隔天,宋连一大早去了楼里,王老头给她扔了一摞大小不一、参差不齐的信件,宋连伸臂接住,高得几乎遮住她的眼睛。
“去核对,看哪里有错漏或者不对的。”王老头的指令下得言简意赅。
风宪台其他人似乎散落各地,各有各负责盯着的府衙,按时会将收集来的消息传回楼中,以往都是王老头来整合核对,正巧宋连如今无事。
“那我何时会像别人一样调遣离京?”
“晏临说他需要京中留用一人,你不知道?”王老头闻言奇怪地瞥了宋连一眼,“再说,你还没那个能力独当一面。”
宋连撇撇嘴,抱着信件上楼去了。
核对是个精细活,这里面的消息五花八门什么都有,酒楼里的传言、忽然冒出的童谣、或许有差错的账目……总之,一切与官员行事名声有关的一切,通通都会汇总上来。
宋连忽然觉得王老头的房间整日乱糟糟情有可原,动辄吹胡子瞪眼也是人之常情。
她兴致勃勃地欲要大展身手,黑笔划线表差错,红笔勾勒表疑惑,结果掀开信件不久,已经满是红圈。
她实在没接触过正经官僚事项,对传来的消息两眼一抹黑,这舞刀弄箭的手拿来挥舞笔墨,实在是有些一筹莫展。
她噔噔噔地跑下楼请教王老头去了。
“陈德生从未教过你?好歹也是缙绅子弟,竟对这些一窍不通!”王老头本来眯缝的双眼也兀的瞪大。
宋连搬来一个板凳,边端正坐好摇摇头,边把笔墨纸砚在他面前摆好,俨然一副乖巧听训的模样,堵住王老头还欲挖苦的嘴。
毕竟她还是想要远离京城,到更天高海阔的地方去。
一整个上午,又变成一场补习。从典章制度讲到钱谷会计,从律例刑名讲到风闻暗话,王老头纵是口干舌燥,也未省下那点贬损宋连的唾沫。
“字如狗爬,不显磕碜。”
宋连下笔愈重,笔画龙飞凤舞,力透纸背。
“孤陋寡闻,也不知在哪活到这么大。”
“在缄默司学堂,那座山上。”宋连一板一眼。
“自认不清,投错了部。”
“晏大人金口玉言相邀,我勉为其难而来。”宋连说瞎话不打草稿。
直至日头将屋内晒了个透,王老头佝偻着身子,有气无力朝宋连挥挥手,“快走快走,要你帮忙真是异想天开,费了老夫一上午时间。”
宋连嬉笑着道谢,笔杆子一丢,操起短刀往怀里一塞,又顺手勾起门边上挂着的腰牌,路上随便买了些包子,边啃着,边兴高采烈直奔校场而去。
隔着很远,宋连便听见了短促而又整齐的呼喝声,声声震耳,再走得近些,便瞧见了校场大门。
辕门在灼日下像伏卧的巨兽,顶上的铜钉闪出耀目的亮光,守卫列成两队,各执长枪,一派威严肃穆。
宋连向前行去,两枪一交,拦住了她的去路。
“喏。”宋连从腰间取下缄默司腰牌,亮在守卫眼前。
那两人面面相觑,愣了一瞬才收起了枪,亮出一条路来,连忙作揖道,“大人您请,不知今日来是视察还是有人要见,我们好让人引去?”其中一人踟蹰着开口。
“我来练武!”宋连回得铿锵有力。里头排山倒海的呼喝声早就令她迫不及待。
守卫似乎并未料想到,还是再次核实:“大人是玄武卫的人?”
“不是啊,我是风宪台的。”宋连倍感疑惑,只想快快进去。
守卫尤自震惊,忽然来了位专职监察的官员来此地练武,如何想都不是那么简单。
门被推开,里头出来个三四十岁,长相老实,打扮朴素的教头。
“陈大人,有失远迎。晏大人已向在下嘱托过,由在下引您入内。”他边向前走着,边用衣袖擦了擦沾着黑灰的手,向宋连行了个礼,“啊忘了介绍,在下姓连。”
晏临,处处都有晏临。
宋连的心情总是很复杂,她会不由自主地高兴,又会因为这点高兴,而觉得自己是个龌龊的骗子,扮演一个男子去和晏临周旋、亲近。一切旖旎美好都在欺骗之上,一戳便破。
偏偏她还不可自拔,沉醉其中。
真是好笑,真是可怜,她自嘲地笑了笑,随即换上明亮的笑容,抬头朝着连教头朗声说道:“走吧!”
抛开这些,先酣畅淋漓地打上一场再说。
步入其内,视野开阔,场地颇大,应有尽有,宋连眼前一亮。
“不知大人是先去射箭,还是骑马,在下会给大人备一匹亲人的马——”
“我要比武!”不等连教头说完,宋连便目光灼灼,大声说道。
连教头显然是一惊,又向宋连指了指草场上正在整齐舞刀的士卒们,“现在是午时刚过,新兵们还在统一练队,大人不妨等一等?”
“那边零零散散的人呢?”宋连右臂一挥,那块地方有不少单独练武,赤膊高大的男人。
“额,那边大多是老兵。还是在下先带大人熟悉熟悉场地,之后再给大人安排些新兵陪练吧。”连教头揩了揩额头上冒出的汗。
宋连明白了,缄默司内众人的消息封锁,外人是无从得知他们各自能耐的,显然是把她当作风宪台一个文官,只是偶对武艺有些兴趣罢了。
亏她今日专门换上了束装,竟让人瞧不出她是个中好手,宋连不禁对连教头的眼光深感遗憾。
不过晏临既没交代……
宋连趁着连教头还没反应过来,一溜烟地疾跑过去。
“欸!大人!大人去哪啊!”身后哒哒的脚步声追上来,宋连的脚步愈加快了。可惜她还不想在此时显露轻功,扮猪吃老虎,她也想玩一玩!
只见井然有序的校场之中,两道你追我赶的身影,激起地上一片飞沙,偶有大胆的新兵交头接耳。
“什么情况啊?那边干啥呢!”
“俺瞧清楚了,连教头追人呢!犯啥事了这是。”
宋连猛地急刹,停在一群赤膊大汉面前,方才他们有的正长刀劈斩草人,或是重拳击打木桩,此刻都齐刷刷停下手中物什,大眼瞪小眼盯着宋连。
“诸位,可否有人敢和我较量一二。”宋连神色一本正经,出声严肃认真,身后赶到的连教头听闻此言差点没昏。
怪人,怪胎,心中没数的愣头青,不怕虎的初生牛犊!
宋连可不只是玩闹,她想的很清楚。陈科的名声越大,陈德生在下手之前掂量的东西便越多,与他之间微妙的平衡才不会轻易被打破,宋连便越安全。
她的世界要一点一点打开!
所以,在她宋连的名号真正扬名立万之前,也可以先拿陈科来小试牛刀。
“哈哈哈哈哈哈!”
“连教头,这是什么人啊?哈哈哈哈”
“怕是栽进地里便要哇哇回家哭着找妈妈吧。”
众人发出一阵爆笑。
宋连歪着嘴,斜着腿,两只手挑衅似的捂住耳朵。
“不得无礼!”连教头皱皱巴巴一张脸,“这是陈大人,缄——”他的重音放得很明晰,提醒着众人,生怕他们一不小心开罪了人。
可惜刚一出声就被宋连结结实实,啪唧一声盖住了嘴。
她还不想游戏这么早结束,做一只让人维护恭敬的“猪”,“吃老虎”时如何能爽?
“你们有人敢吗?”宋连朝其中一人勾勾手指,“你,就你,你先来。”
那被宋连指着的大汉九尺有余,虬结的肌肉如丘陵般贲张,整身如同铁塔。
他眉毛都要跳起来,大张着嘴,险些没笑得背过气去,“陈大人是吧,容我多一句嘴,您明个还要去和同僚闲话诗歌,顶着鼻青脸肿地去不好看哇!哈哈哈,你们说是吧。”
几人又都是捧腹大笑,急得连教头嘴中支吾难言,半天说不出个整句。
宋连随意拿衣袖擦了擦手,从腰间取出那两柄短刀,自顾自说道:“既是比武,那便不出鞘,这样谁也不会见血,如何?”
见她执意认真,那大汉终于收了笑意,只当是陪着不知天高地厚的公子哥玩玩罢了,“我不拿武器。”他随意地摊开手。
宋连丝毫不在意,有武器也能给他卸了,确实拿不拿都一样。她头朝旁边扬了扬,“还是劳烦诸位,让一让,清个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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连教头疯狂朝那汉子使着颜色,一双眼眨巴地宋连瞧着都累。
上场。
那大汉耸了耸肩,左右扭动两下脖颈,朝宋连抬抬下巴,示意可以开始了。
宋连动了,她丝毫不加掩饰,直冲过去,快如捷豹,几乎不闻声响,人已欺进大汉身前丈许之地。
旁边有人一句,“不护命门,实在是粗莽新人。”还未来得及说完,宋连便已经足尖轻点,身体如同飞燕,在空中划出一道完整的的圆弧,形成倒挂金钩之势,脚背弓起,勾在了壮汉肩膀之上。
两柄短刀朝着腰腹捅去,那大汉反应过来,掌风带着呼啸的空气,朝着宋连的身影扇过。
只见宋连身体如同诡异的蒲柳,反身一拧,将只用脚尖之力将整身勾起,瞬间跪在大汉脖颈之上!
宋连其实讨了巧,方才她朝着这片飞奔而来时,便瞧得仔细。这个汉子体型大,力气大,但动作相较旁人显得迟缓,略有笨拙,尤其腹部,并不能够支撑过分发达的四肢。
她这一跪,竟让大汉无从下手,甩亦甩不掉,左臂肌肉瞬间绷紧,如迅猛无比地向上抓去,直捉宋连右腕。
宋连倒是从不会与巨力硬抗,若论神力,谁也比不上以此为天赋的蒋明川。她变换身形,由着那只被捉住的手腕向前栽去,双腿高扬,从空中一划,身体登时灵活向下,再次倒挂。
很黏人的流氓打法。
手中短刀再次朝腹部猛击,她看在是比武切磋的份上,只使了七分力,大汉肉厚,紧紧是咬牙吃痛,双肘齐齐用力往宋连后背砸去。
宋连早已从地上的影子瞧见他的动作,紧抓着他的衣摆,一个飞身,身体拧侧过去,利落地滚在大汉身后,也没忘了最后再补一肘。
虽说二人又分身而立,比试尤可继续,但四周一片寂静,两人也未再动。
此次并未使几招,只叫众人正色,好让接下来比试更能尽兴。
“你练过!我轻敌了,没做好准备,也怕伤着你,这次不算!”大汉闷闷喊道。
宋连对这说辞不置可否,确实有出其不意取胜的原因。她拍拍方才按地沾灰的双手。
“那便再来!”
“陈大人,要不就算了吧,身体要紧,小比怡情,在下带您去射箭吧!”连教头生怕生事,逮着机会上前劝道。
宋连不愿比箭,她的眼睛如同作弊利器,实在胜之不武,不爽不爽。她摇摇头,伸手止住连教头上前的脚步。
再上场,大汉认真许多,两人对峙许久,周围人亦围上来,对着二人招式来回点评。
整整两个时辰,从日头当空打到斜阳西下,宋连仿佛不知疲倦,越打越兴奋,越打越有力,只将场上几人轮番打了个遍。
她的身上当然也挂了彩,不少地方都有了青肿,膝盖和胳膊肘也都破了皮,但她眼神亮闪闪的。
“再来再来!”
新兵练完,此刻三三俩俩结成对,一窝蜂地围上来,挤地是里三层外三层,水泄不通。连教头一个劲地驱赶着人流,仍无法阻止人站在远远地地方遥望。
“陈大人,虽说你是一人对我们多人,体力损耗大些,可你毕竟拿着短刀……”其中一人气喘吁吁,仍不愿服。
宋连闻言一笑,将刀抛给站在一旁的大汉,“那我——自负一只手!”
起风了,轻轻吹起少女的鬓前飞扬的发丝。
风从八岁吹到十八岁,从开学考核吹到校场比武,当年懵懂初学的幼童如此瞻仰着剑随袖舞的少年,此时学着他当年的模样,意气风发地吐出相同的话。
这一句话,也飘入了远处人的耳中。
晏临笑了,他的目光飘得很远,不知是在看场上万众瞩目,神采飞扬的少女,还是回望看见了更远处,仍能挥剑恣意的自己。
不止他记得,她也记得。
“晏大人,您怎么来了也不说一声。”众人的目光都锁定在场上,无人注意到远处静静立着的晏临,连教头匆忙跑过来。
“顺便路过,”晏临淡淡回道,随后又小声默默,用仅可自己一人听见的声音低声喃喃,“她该饿了,我来接她回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