蒋成带着秦思,立刻冲向了医生办公室。
王聪则领着孙玉梅、王桂香和朱建国,组成“物资采购突击队”,风风火火地杀向了医院门口的24小时便利店和药房。
林深则拿着陆明远递过来的卡,径直走向了住院部缴费窗口。
少年的身材虽然依旧单薄,但已经能够独当一面了。
整个医院走廊,一时间被这群人搞得像是某个高效运转的战地指挥部。
两个多小时后,当贺兵被护士从抢救室推出来时,一切都已准备妥当。
单人病房,干净整洁。
床头柜上,保温杯、棉签、湿巾、新的毛巾和脸盆一应俱全,甚至还有一小束不知谁顺手买来的、带着露珠的康乃馨。
“哐当。”
病房门被轻轻关上,隔绝了外界的嘈杂。
人太多反而会加剧病人的压力,其他人都被陆明远劝回去了。
此刻,病房里只剩下四个人。
林秀兰坐在床边,双眼红肿,只是默默地看着自己的丈夫。
林墨站在窗边,拳头松了又紧,紧了又松。
林深则守在门后,一动不动。
陆明远拉过一张凳子,坐在了离床最远,却又能看清所有人的角落。
麻药的效力正在褪去,身体的疼痛如同潮水般一波波袭来,但贺兵似乎感觉不到。
他只是木然地望着惨白的天花板,整个人像一截被抽干了水分的枯木,没有半点生气。
“老公……喝口水吧?”林秀兰用棉签蘸了水,小心翼翼地凑到他干裂的嘴唇边。
没有回应。
“你看看我……你看看我啊……”
林秀兰哽咽着,却又不敢太大声,怕刺激到他。
贺兵的眼珠动都未动一下。
一个人的心若是死了,身体上的伤痛便再也无法在他心中激起一丝波澜。
林墨再也忍不住了,冲到床边,压着嗓子低吼:
“姑父!你到底想怎么样!我姑姑为了你都快垮了!你非要看到她也跟着你一起倒下才甘心吗?”
这话像一根针,刺得贺兵的身体微微一颤。
他缓缓转过头,看着林墨,又看了看旁边泪流满面的妻子,那死寂的脸上终于有了一丝波动,却是更加浓重的绝望。
“你懂什么……”
“我活着……就是她的罪……我死了……她就解脱了……”
“你胡说!”林墨气得满脸通红。
“好了,林墨。”陆明远开口,制止了这扬注定没有结果的争吵。
他站起身,搬着凳子坐到了病床的另一侧,与林秀兰遥遥相对。
陆明远看着贺兵,很平静地开口:
“贺叔,人活着,有时候不光是为了自己。”
贺兵闻言,脸上露出一丝嘲讽的表情,似乎想说什么,但陆明远没有给他机会。
“一个人,如果连自己都否定了自己的价值,那他还怎么创造价值?”
“你觉得自己是废人,那你就真的成了废人。”
陆明远的话很直接,像手术刀,精准地剖开那层自怨自艾的伪装。
“你这种情况,我在部队见过,也听过。”
陆明远靠在椅背上,接着说道:
“特种侦察连,边境缉du警,海外维和部队……每年都有回不来的兄弟,也有缺胳膊断腿回来的。”
“我认识一个排长,比我大三岁,在边境踩了雷,两条腿都没了。”
“他醒过来第一句话,不是哭自己成了残废,是问他手底下的新兵蛋子有没有事。”
“后来呢?他躺在病床上,用嘴咬着笔,学会了写字画画,现在给军事杂志画插图,稿费比我开店赚的都多。”
“他跟我们说,他的腿留在了边境线上,替牺牲的兄弟们守着国门,他得替那些兄弟们,好好看看这个世界。”
病房里安静得可怕,只有仪器发出的轻微滴滴声。
林秀兰停止了哭泣,林墨也安静了下来,两人都看着陆明远。
贺兵那双死灰色的眼睛里,第一次有了一丝微弱的波动。
陆明远无视众人的反应,继续说着:
“你觉得你拖累了林姨,觉得死了是对她好。”
“但是你问过她吗?”
“你觉得她这十多年,没日没夜地照顾你,是为了什么?”
“就是为了等你准备好,然后去死吗?”
“你这是在告诉她,她这十多年的坚持和付出,全都是一个笑话!”
“我……”
贺兵的嘴唇哆嗦起来,一个字卡在喉咙里,说不出来。
“你不是什么都做不了。”
陆明远的语气不容置喙,带着一种军人特有的笃定,
“你的腿动不了,可你的手能动,你的脑子更能动。”
“现在这个时代,一部手机,一台电脑,就能连接全世界。”
“你可以写作,把你的故事写出来。”
“你可以做线上客服,用你的耐心去帮别人解决问题。”
“你甚至可以学点设计,学点编程,做自媒体,搞直播带货!”
“我见过一个残疾大哥,每天直播自己用脚打游戏,粉丝几十万,靠打赏养活了一家老小。”
“人家没手,不比你轻松!”
“实现自我价值的核心,从来不是‘做什么’,而是你敢不敢去做,去找到那件能让你觉得自己还活着、还有用的事!”
陆明远停顿了一下,最后的话,像一颗子弹,精准地射向贺兵内心最柔软也最坚固的那个点。
“你以为跳下去是解脱?不是。那是逃跑,是当逃兵。”
“林姨是你的战友,在这个叫‘生活’的战扬上,她是唯一一个没放弃你的战友。”
“现在,你要丢下她,一个人逃离战扬?”
这一连串的话,像重锤一样,一锤一锤砸在贺兵的心上。
他不再看天花板,也不再看林秀兰,而是第一次,真正地,正视着陆明远。
那双浑浊的眼睛里,绝望的坚冰似乎裂开了一道微小的缝隙,有某种复杂的情绪在里面翻涌。
过了很久,久到林秀兰都以为他不会再开口。
贺兵干裂的嘴唇动了动,发出了几个极其微弱,却清晰可辨的音节。
“真~的~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