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午四点,陆家快餐的卷帘门只拉开了一半,挡住了大部分街上的视线。
陆明远坐在靠窗的一张桌子前,指尖在手机屏幕上划过,最后停在了一个电子日历的界面上。
他盯着那个被红圈标注出来的日子,那是和公墓那边约好的,迁移母亲坟墓的日子。
这件事,他从回到三江口就开始着手准备。
流程比想象中要繁琐,各种证明、申请、手续,像一张细密的网。
“哥!我来了!”
一声中气十足的呼喊伴随着“刺啦”一声,卷帘门被猛地拽到了顶。
陆思鹏走进来,手里还抱着一个厚厚的文件夹,脸上是标志性的、灿烂到有些傻气的笑容。
他穿着一身不太合身的西装,明显是刚从单位溜出来的,领带都歪了。
“哥,你看我给你准备的材料!万无一失!”
陆思鹏把文件夹“啪”地一下拍在桌上。
文件夹上,用加粗的艺术字贴着一张标签——“大伯母坟墓迁徙计划·第一期工程·绝密档案”。
陆明远:“……”
这中二气息,不愧是你,快乐修勾小鹏。
“我请了三天假,专门陪你搞定这个事!我们单位的头儿,王主任,知道是我哥的事,二话不说就批了!”
“还说等事办完了,必须请他到陆家酒馆喝一顿!”
陆思鹏打开文件夹,里面分门别类,用不同颜色的标签纸贴得整整齐齐。
“你看,这是‘户籍与亲属关系证明’,这是‘原墓地注销申请’,这是‘新公墓接收函’……还有这个,‘跨区域迁坟特殊事由说明’,我洋洋洒洒给你写了三千字!”
“从我大伯的革命贡献写到我哥你保家卫国,突出一个根正苗红,情真意切!”
陆明远翻开那份三千字的说明,开篇就是:
“论陆氏家族对三江口市精神文明建设的卓越贡献与历史传承之必要性”。
然后,默默地合上了文件夹。
“咳,小老板。”
一个沉稳的声音从门口传来,周建军背着手,慢悠悠地走了进来。
穿着一身板正的中山装,手里还提着他那个标志性的算盘和一本硬壳账簿。
“周叔,您怎么也来了?”陆明远站了起来。
“这么大的事,你既然找到我了,我能不来吗?”
周叔把账簿放在桌子的另一边,和陆思鹏的“绝密档案”形成了鲜明的对比,
“小鹏负责跑流程,我负责把关财务。”
“迁坟是大事,一分一厘都得算清楚,不能让你父母在那边还为你乱花钱操心。”
说着,周叔戴上老花镜,翻开了账簿。
“我昨天联系了公墓管理处、运输车队还有帮忙的师傅。”
“根据市扬价,公墓选位费四万八,迁坟人工费三千,运输及杂项一千五,合计五万两千五百元。”
周叔的手指在算盘上拨动,继续说道:
“但是,我跟他们谈了。”
“公墓那边,我找了他们的财务科长老李,我以前带过的徒弟,给了我们一个内部员工价,抹掉了零头,四万五。”
“运输车队的老板,上个月刚在我们这办了工地用餐,我一说小老板你的事,他当扬拍板,成本价八百,就当交个朋友。”
“所以,总费用可以控制在四万八千八百块。”
“我已经列出了详细的支出清单,确保每一笔钱都花在刀刃上。”
周叔把账簿推到陆明远面前,上面的数字清晰工整,条理分明。
陆思鹏在一旁听得目瞪口呆,凑过来看了一眼账簿,又看了看自己那份三千字小作文,突然感觉自己的“绝密档案”好像有点不够硬核。
“周叔牛啊!这不就是传说中的‘极限拉扯’吗?省下来的钱,够我哥买多少斤排骨了!”
陆明远看着桌上风格迥异的两份“报告”,心里暗笑。
一个热情似火,负责冲锋陷阵。
一个沉稳如山,负责后勤保障。
还真是……风格迥异。
“还有个事,”陆思鹏像是想起了什么,
“民政那边有个姓钱的副科长,管盖章的,出了名的油盐不进,人送外号‘钱阎王’。”
“我旁敲侧击打听了一下,好多人都卡在他那一关。”
“材料递上去,他能给你晾半个月。”
周叔也皱起了眉头:“这个我知道,纺织厂改制的时候,他就为难过我们,确实不好打交道。”
“没事,哥,你别慌!”陆思鹏立刻挺起胸膛,一副“交给我”的表情,
“我已经制定了A、B、C三套作战方案。A计划,晓之以理,动之以情,用我的三寸不烂之舌感化他!”
“B计划,曲线救国,我去找税务局的周科长,他跟那个钱阎王是牌友!”
“C计划,终极方案……”
陆思鹏压低了声音,神秘兮兮地凑过来:
“我听说他老婆是我们‘陆家巷口’那个‘润颜仙露饮’的忠实粉丝,一天一杯。”
“到时候,我直接提两箱‘润颜仙露饮’过去,跟嫂子打好关系,让她吹枕边风!”
陆明远:“……”
你这C计划听起来怎么比A计划靠谱多了。
他还没来得及说话,陆思鹏的手机就响了。
“喂?王哥啊!对对对,是我小鹏!哎,我正跟我哥说这事呢!”
“什么?您都给办妥了?”
陆思鹏的音量瞬间拔高,脸上全是惊喜,
“钱科长那边……哦哦哦,您亲自打的电话啊!那太好了!”
“没问题没问题,我哥说了,事成之后,陆家酒馆,我哥亲自下厨,给您安排一桌最高规格的!”
“好嘞,谢谢王哥,您真是我的亲哥!”
挂了电话,陆思鹏兴奋地一挥拳头:
“搞定!我同事王浩,就是总爱穿格子衬衫那个,他爸是民政的副局,一句话的事儿!”
“‘钱阎王’直接变‘钱宝宝’!所有章,今天下午就能盖完!”
看着手舞足蹈的堂弟,和一旁捻着胡须微笑点头的周叔,陆明远心里一暖。
他曾经以为,自己会一个人扛下所有的事情,就像在任务中一样。
可现在,他有冲锋陷阵的“前锋”,有精打细算的“军师”。
自己,不是一个人在战斗。
看看眼前这两个为他的事忙前忙后的人,陆明远心里某个坚硬的角落,悄然变得柔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