陆明远的大脑一片空白,只剩下雷声在耳膜里疯狂轰鸣。
他疯了一样想追过去,身体却被一股巨力狠狠撞开,整个人像破麻袋一样砸向水下一片看不见的嶙峋怪石。
撕裂。
剧痛从后背、小腿和额头同时炸开,尖锐得像有三把烧红的刀子,同时插进了他的身体。
冰冷浑浊的河水立刻涌入伤口,带来一种又麻又辣的刺痛,比直接撒盐还要命。
他能感觉到温热的血液正在从身体里飞速流失,被湍急的河水瞬间冲散,连一抹红色都留不下。
巨大的悲痛和失血带来的眩晕感涌向陆明远,眼前的景象开始扭曲、发黑。
他几乎要撑不住,就要随着水流沉下去了。
但就在这时,掌心里那个坚硬冰冷的触感,将他即将涣散的意识又一次拉了回来。
是那块表。
水獭塞给他的,那块沾着泥水和血污的军用防水表。
“这个…防水……”
“好想再吃一次…黄金小馒头……”
兄弟们都还等着我回去。
等着吃我做的饭。
这个念头,像一根钢筋,硬生生撑住了他即将崩溃的身体和意志。
陆明远猛地咬住舌尖,剧烈的刺痛让他精神一振。
他不能死在这里,更不能让更多的人死在这里。
他死死攥着那块表,用它硌着自己的掌心,用疼痛对抗着昏沉。
他放弃了追逐那个已经消失的漩涡,转而用尽全力,朝着对岸的方向划动。
每动一下,后背和腿上的伤口就像被河里的砂石反复摩擦,痛得浑身抽搐。
眉骨上的伤口最麻烦,流下的血糊住了他的左眼,整个世界都变成了一片血红色。
“老陆!这边!抓着绳子!”
是队长的声音!
陆明远在血色的视野里,看到不远处一根备用牵引绳在水面上漂浮。
拼尽最后一点力气游过去,抓住绳子的瞬间,整个人都虚脱了。
他被拖拽着,磕磕绊绊地靠近了对岸的浅滩。
身后,最后一个队员也挣扎着上了岸,一屁股坐在泥地里,大口大口地喘着粗气,吐出的水里带着泥沙。
“魏川…”那名队员悲痛欲绝,呼唤着水獭的名字。
其余所有人都上了岸。
除了水獭——魏川。
陆明远紧绷的神经终于断了,眼前彻底一黑,身体一软,整个人就那么倒在了岸边。
在他失去意识的最后一秒,他依然没有松开手,将那块冰冷的军用手表死死地按在自己的胸口。
……
再次恢复意识,是被消毒水的气味呛醒的。
陆明远缓缓睁开眼,映入眼帘的是一片洁白的天花板。
空气里有一股医院特有的味道,旁边的心电监护仪正发出规律的“滴滴”声。
他动了动手指,发现手背上扎着针,正在输液。
身体很沉,但那些撕心裂肺的疼痛已经变成了迟钝的酸痛。
陆明远偏过头,第一眼就看到了床头柜上的那块军用手表。
它已经被擦拭干净,静静地躺在那里,表盘上那道细微的划痕依然清晰可见。
任务……完成了。
他心里松了一口气。
“醒了?”
一个穿着白大褂的医生走了进来,翻了翻床尾的病历夹,
“陆明远同志,你可真能睡,整整三天三夜。”
“我的战友们……”陆明远开口想问,却发现嗓子干得像砂纸在摩擦。
“放心,小队其他人都安全,任务评估优秀。”
说着,医生给他倒了杯水,“你小子命大,再晚半小时送来,神仙都难救。”
“后背一道三十公分的口子,腿上一道二十公分的,眉骨也裂了。”
“失血超过2000毫升,还有严重的低温症和并发感染。”
说到这儿,医生语气变得沉重起来:
“你昏迷期间,你的部队接到了来自你家乡的电话。”
陆明远的心猛地一沉。
“是关于你父亲,陆卫国同志的。”医生看着他,不知道该如何措辞,
“老人家癌症晚期,没抢救过来。”
“我们试图通知你,但你当时正在抢救室,根本不具备通知的条件。等你状态稳定下来,那边……葬礼都已经结束了。”
轰!
陆明远的大脑里,宛若有什么东西炸开了。
他没有哭,也没有喊,只是那么直直地盯着天花板。
他错过了见老爹最后一面。
因为那扬该死的暴雨,那条该死的河,那个该死的任务。
可是,后悔吗?
陆明远想起了水獭最后的那句话,“带…带兄弟们…回去!”
想起了浑浊河水里,战友们挣扎的身影。
如果再来一次,他还是会甩开那个给养包,还是会冲向那个漩涡,还是会尽力营救自己的战友。
陆明远了解自己的老爹。
那个在后厨颠了一辈子勺,话不多,却总把脊梁挺得笔直的男人。
如果老爹知道,一定也会说:“去,救你的兄弟。”
陆明远慢慢地抬起手,拿起床头柜上的那块表。
看着表盘玻璃上,映出的自己苍白的脸,和左边眉骨上那道刚刚结痂的、狰狞的疤痕。
他沉默着,用有些颤抖的手,将表带扣在了自己的手腕上。
冰冷的金属贴着皮肤,似乎还能感受到那条河的温度。
……
“嗡嗡——”
手腕上,手表的整点报时震动将陆明远从窒息的回忆中拉回了现实。
面前依旧是那块冰冷的墓碑,和照片上灿烂的笑脸。
他拿起自己面前那杯白酒,一饮而尽。
辛辣的液体从喉咙一路烧到胃里,火辣辣的疼。
手里一直拿着的那个沾着炼乳的小馒头,却没有放进自己嘴里,而是小心翼翼地,放在了墓碑前的石台之上,紧挨着那张年轻的黑白照片。
“水獭,你的计时器,我一直用着,很准。”
“馒头……给你带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