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时的山南市,已经褪去了冬日的萧索,空气里带着一丝若有若无的湿润暖意。
陆明远从高铁站出来,没有理会周围热情的揽客司机,径直打了一辆网约车,报出的目的地是市郊的烈士陵园。
车窗外,城市的繁华飞速倒退,取而代代的是愈发肃穆的青松翠柏。
陵园门口,他买了一束最简单的白色雏菊,花瓣上还凝着水珠。
一步步往陵园深处走,皮靴踩在石阶上,发出沉闷的回响。
这声音与陆家快餐后厨那热闹的切菜声和颠勺声截然不同,这里安静得只能听见风吹过松林的声音和自己的心跳。
今天,是他的战友“水獭”的生日。
在一排排整齐的墓碑中,陆明远找到了那个熟悉的名字。
照片上的年轻人,咧着嘴笑得没心没肺,皮肤是高原紫外线馈赠的古铜色,一双眼睛亮得像星星。
陆明远将花束轻轻放下,又从随身的背包里拿出一瓶包装朴素的白酒,两个小酒杯,以及一个保温饭盒。
拧开瓶盖,给两个杯子都倒满,一杯放在墓碑前,一杯自己端着。
“水獭,来看你了。”
陆明远开口,声音有些沙哑,“最近瞎忙,店里事多。”
“不过你放心,兄弟混得还行,没给你丢人。”
“我开了个快餐店,后来又搞了个小吃店和小酒馆,最近还整了个小茶馆。”
“生意……还不错,老街坊都挺捧扬。”
“你总说我这人闷,不会说话,开店得饿死。”
“嘿,现在我手底下也管着几十号人了。”
【叮!检测到宿主当前处于强情绪共鸣扬域,‘家的味道Lv1’被动效果微弱激活。】
【友情提示,与墓碑进行长时间单方面交流可能引发路人误解,建议开启‘社交隐身模式’,仅需199满意点,让您与世界隔绝,畅所欲言!】
系统9527那不合时宜的声音在脑中响起。
“闭嘴吧你。”陆明远在心里回了一句。
这9527,咋这么没眼色呢!
【好的呢,宿主。已为您切换至静默陪伴模式。】
陆明远没再理会系统,自顾自地打开那个保温饭盒。
饭盒里,一个个金黄圆润的小馒头挤在一起,旁边还有一个小碟,装着乳白色的炼乳。
“你最爱吃的,黄金小馒头配炼乳。这次火候正好,外壳是脆的。”
他拿起一个小馒头,在炼乳里滚了一圈,放在墓碑前的酒杯旁。
“尝尝,比在队里用行军灶做的好吃多了。”
然后,陆明远自己也拿起一个,却没有吃,只是拿在手里,指腹摩挲着那微脆的外壳。
手腕上那块老旧的军用手表,表盘上有一道细微的划痕,在不算明亮的天光下,折射出一点微光。
记忆的洪流,随着秒针的跳动,瞬间将他卷回了那个雷雨交加的边境夜晚。
……
湿热的雨林,暴雨如注,砸在芭蕉叶上噼啪作响,就像是永无休止的战鼓。
侦察连临时小队正在执行渗透任务,目标是河对岸一个疑似的武器转运点。
陆明远虽然作为炊事兵,因其出色的野外生存能力和水性被临时编入侦察小队,负责携带并保障小队在敌后几天的简易伙食补给,同时作为额外观察手。
泥泞的丛林里,几个身影正在做渡河前的最后准备。
“我说老陆,你这防水包装得也太严实了吧?不知道的还以为你往里头塞媳妇了。”
一个浑身滚得像泥猴的士兵,一边检查自己的装备,一边冲着陆明远挤眉弄眼。
他就是“水獭”,小队里水性最好的尖兵。
陆明远正费力地扣紧最后一个给养包的搭扣,闻言头也不抬:
“废话,这里面是咱们接下来几天的命。”
“你要是想啃树皮,我现在就给你松开。”
“别介啊!”水獭立刻嬉皮笑脸地凑过来,
“我这不是寻思着,等凯旋了,你那压箱底的黄金小馒头,能不能给兄弟们敞开了供应?”
“每次就做一锅,跟抢滩登陆似的,我好几次就抢到俩!”
“就是!”另一个战士附和道,“班长太抠了,搞限量版,跟谁学的营销手段?”
陆明远终于弄好了背包,直起身,擦了一把脸上的雨水:
“想吃就活着回去。再啰嗦,明天的压缩饼干里给你加点新鲜的蚯蚓刺身。”
众人一阵哄笑,紧张的气氛稍稍缓和。
“行了,别闹了。”队长低喝一声,“检查装备,准备渡河。水獭,你头一个,注意安全。”
“放心吧队长!”水獭拍了拍胸脯,将牵引绳的一端牢牢系在腰间,第一个滑入了冰冷刺骨、浑浊湍急的河水里。
陆明远第二个跟上,沉重的给养包让他几乎是一瞬间就沉了下去,全靠着惊人的体力和水性在维持平衡。
雨更大了,电闪雷鸣。
河水像一头被激怒的野兽,疯狂地撕扯着他们。
水獭像他的代号一样,在水中灵活地避开一个个障碍,奋力向对岸游去。
就在接近对岸,胜利在望的时候,意外发生了。
一处被水流长期冲刷的水下暗桩,毫无征兆地崩塌了。
巨大的枯树干随着翻涌的泥沙滚落,激起的漩涡瞬间将游在最前方的水獭卷了进去!
牵引绳应声而断!
“水獭!”
队长的吼声被雷声撕得粉碎。
陆明远几乎是本能反应,甩开了背上的给养包,像一发鱼雷般朝着漩涡的方向猛冲过去。
河水冰冷浑浊,什么也看不见,只能凭着感觉在水中疯狂摸索。
终于,他抓住了一条手臂。
是水獭!
陆明远用尽全力,试图将他拖出那致命的漩涡区。
可水獭的身体异常沉重,并且在不断挣扎。
借着一道闪电划破夜空的光亮,陆明远看到水獭的腹部被尖锐的断木划开了一道巨大的口子,鲜血正疯狂地涌入浑浊的河水里。
他快不行了。
“明远!”水獭的声音在震耳的雷雨声中,嘶哑得几乎听不见,“别…别管我!”
“放屁!抓住!”陆明远双目赤红,用尽全身力气嘶吼。
“带…带兄弟们…回去!”水獭的力气在飞速流逝,他知道自己已经成了累赘。
在又一次被漩涡卷得浮出水面的瞬间,他用尽最后的力气,猛地挣脱了陆明远的手。
与此同时,他却将自己手腕上那块厚重的、沾满泥水和血污的军用防水表,死死地塞进了陆明远的手心里。
“上次…你说蒸馒头的计时器坏了,这个…防水……”
他的声音越来越微弱,但每一个字都像烧红的烙铁,烫在陆明远的耳膜上。
“兄弟们都想着你做的那一口…好想再吃一次…黄金小馒头……”
说完,他的身体一软,彻底被黑暗的漩涡吞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