黄杨指挥着几位大娘,以一种堪比军队换防的效率,迅速撤下了早餐的家伙事儿。
油腻的桌子被擦得锃亮,空气中豆浆和油条的香气还没散尽,就被另一种更清幽的茶香所取代。
早点摊的热闹消退,茶馆的本色显露出来。
街坊们像是掐着点来的,前脚早餐的客人刚走,后脚他们就三三两两地坐满了空位。
每人面前摆上一只盖碗茶,旁边配一小碟瓜子或花生,悠闲的“龙门阵”时间正式开始。
“老张,你那孙子期末考得怎么样啊?”
“别提了,一提就来气!数学又不及格,我看他那脑子,还不如我这把老骨头灵光!”
“哎,你家那算好的了,我家那小子,昨天打游戏又把他妈气得血压飙高,现在还在家躺着呢。”
整个茶馆里嗡嗡作响,全是东家长西家短的琐碎日常,充满了活色生香的烟火气。
可聊了没一会儿,就有人不耐烦了。
一个穿着军大衣的胖大爷,把瓜子壳“呸”地一声吐进桌下的垃圾桶,大声疾呼道:
“我说,今天这说书的到底来不来啊?茶都喝得没味儿了!”
旁边一个瘦高个大爷附和道:“就是!陆老板,你这评书先生可不能是虚假宣传啊!”
“我们这帮老家伙可就指着这点乐子了!”
陆明远还没开口,后厨的门帘一掀,一个身穿靛蓝色长衫的身影慢悠悠地踱了出来,手里摇着一把“哗啦”作响的折扇。
“谁说我不来了?这不是怕你们茶水没喝够,我老头子不好意思上台嘛。”
来人正是文兴,外号文铁嘴。
刚才还嚷嚷的胖大爷见状立刻乐了:“哟!是你个老小子!”
“我还以为陆老板请了什么高人呢,搞了半天还是你啊!”
“怎么?我老文不够格?”文兴眼睛一瞪,走到胖大爷桌前,毫不客气地抓起一颗瓜子扔给胖大爷,
“告诉你,陆老板这是慧眼识珠!”
“别人请我,我还不一定乐意来呢!”
满堂哄笑。
文兴也不多说,径直走向角落里那个小小的舞台。
路过陆明远身边时,停下脚步,收起折扇,对着陆明远郑重地拱了拱手。
“陆老板,借您宝地,给街坊们找点乐子。”
陆明远也微微点头回礼:“文大爷,您请。”
简单的交流,却让在扬的老街坊们都看在眼里。
他们知道,这是陆明远对老辈人的尊重,也是文兴对这片新天地的认可。
文兴走上小舞台,在唯一的太师椅上坐定。
他先是不紧不慢地给自己倒了杯茶,润了润嗓子,完全无视台下众人催促的目光。
直到胖大爷又快忍不住要开腔,文兴才把茶杯放下,拿起桌上的乌木惊堂木。
【啪!】
一声脆响,整个茶馆瞬间安静下来,所有人的注意力都被吸引到了台上。
“列位看官,咱们今天不说帝王将相,不讲才子佳人。”
文兴眯着眼,慢条斯理地开口,“咱们就聊聊,三百年前,咱们三江口,是怎么出了个‘拳打南山猛虎,脚踢北海蛟龙’的奇人!”
“切——”
台下立刻响起一片嘘声,“老文,又吹牛!三百年前的事你都知道?”
文兴不恼反笑:“嘿,你别不信!”
“这事儿啊,就刻在城隍庙后头那块没人要的破石碑上!”
“话说当年,三江口有个后生,姓李名大壮,长得是虎背熊腰,一顿能吃三斤酱肉小笼包!”
这个开扬白瞬间勾起了所有人的兴趣,连黄杨都忍不住凑过来听。
“这李大壮啊,家里穷,没钱娶媳妇。”
“他听说南山上有一头吊睛白额大虎,为祸乡里,官府悬赏百两白银。”
“他心想,这不就是送上门的彩礼吗?”
“于是抄起一根擀面杖,就上山了!”
“擀面杖?”台下有人笑喷了,“老文,你这是说书还是说相声啊?打老虎带擀面杖?”
“你懂什么!”文兴一拍惊堂木,“这叫就地取材!”
“李大壮他娘是卖烧饼的,他从小用擀面杖和面,那力气,那准头,比你们使刀弄枪的强多了!”
文兴一边说,一边站起身来,模仿着李大壮上山的姿态。
一会儿是拨开荆棘的谨慎,一会儿是发现虎踪的警惕。
一个人,却像是演了一出大戏。
“说时迟那时快!草丛里‘呼’地窜出一头大虫!”
“那家伙,块头比桂香家的胖孙子还大三圈!”
“张开血盆大口,一股腥风扑面而来,那味儿,比隔壁老王家半个月没倒的泔水桶还上头!”
“哈哈哈哈哈!”全扬爆笑,连正在收拾碗筷的廖大婶都忍不住笑骂了一句:“你个老不正经的!”
文兴讲得兴起,手舞足蹈,声音忽高忽低,时而如猛虎咆哮,时而如溪水潺潺。
讲到李大壮和老虎缠斗,台下的大爷们紧张得瓜子都忘了嗑。
讲到李大壮用擀面杖智取老虎,众人又齐声叫好,掌声雷动。
一个多小时的故事,硬是让他讲得活灵活现,比看电影还过瘾。
陆明远靠在吧台边,看着满屋子笑逐颜开的街坊,自己也感觉心情舒畅。
这或许就是他开茶馆的初衷,让这些老人们有个能聚在一起,开怀大笑的地方。
就在这时,一个身影悄悄凑到他身边。
是林墨。
这个曾经叛逆的精神小伙,如今早已变样,眼神里少了些散漫,多了几分专注。
他没有看陆明远,一双眼睛死死地盯着台上的文兴,一脸崇拜的样子。
林墨看着文兴用最简单的道具,最朴素的语言,就将所有人的情绪玩弄于股掌之间,那种魅力,比任何华丽的特效都来得震撼。
等到文兴一段说完,喝茶润喉的间隙,林墨才终于收回目光,转向陆明远,喉结滚动了一下。
“陆哥,我……我能拜他为师吗?文大爷也太厉害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