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个门市打通之后,整个空间显得极为宽敞通透。
地面是青灰色的水磨石,光洁得能映出人影。
店内摆放的都是厚实的方桌与长凳,一水儿的原木本色,桌角凳腿都打磨得圆润光滑。
墙上没有花里胡哨的装饰,只挂着几幅精心装裱的老街黑白照片,诉说着梧桐街的岁月变迁。
最引人注目的,是角落里那个半米高的小舞台。
一张梨花木桌,一把太师椅。
桌上惊堂木、折扇、醒木一应俱全,透着一股子“有事儿您说话”的浓厚江湖气和生活气。
周六,清晨七点整。
天刚蒙蒙亮,梧桐老街的宁静就被一阵惊天动地的锣鼓声彻底撕碎。
“咚咚锵!咚咚咚锵!”
陆家茶馆门口,张大妈和林姨领着她们的“梧桐社区夕阳红腰鼓队”一字排开,成了整条街最炸裂的风景线。
十几位平均年龄超过六十岁的大妈,个个身穿鲜艳的大红色队服,精神矍铄,腰间的红绸随着鼓点上下翻飞。
张大妈和林姨分站C位,手里的鼓槌舞出了残影,鼓点密集得堪比加特林开火,脸上洋溢的自豪像是在宣告:
这条街的开业庆典,我们承包了!
这阵仗,比陆家巷口和陆家酒馆开业时加起来还要生猛。
街坊邻居们早就被吸引了过来,里三层外三层围得水泄不通,个个伸长了脖子,看热闹不嫌事大。
“张大妈这腰力,比我们家那二十岁的小子还好!”
“你瞧林姨那架势,不知道的还以为要上春晚呢!”
在一片堪比过年的喧闹声中,新任店长黄杨,穿着崭新的“路路”厨师服,手里举着一个大声公,站到了茶馆的台阶上。
他清了清嗓子,试图在这种氛围里营造出一丝商业剪彩的庄重感。
“各位街坊邻里!各位父老乡亲!大家早上好!”
黄杨声音洪亮,通过大声公的加持,成功盖过了鼓点。
“今天,是我们陆家茶馆正式开业的大喜日子!”
“我代表老板陆明远,代表陆记膳业餐饮管理有限公司,感谢大家……”
话还没说完,人群里就传来一声中气十足的喊声。
“黄杨小子!别整那些没用的!到底啥时候开饭啊!”
“我闻着香味腿都走不动道了!”
喊话的是住在街尾的李大爷,手里还提着个鸟笼子。
黄杨的脸瞬间垮了一下,但立刻又堆起笑容:
“李大爷您别急,马上,马上就好!”
他刚想继续走流程,另一边一个大妈也喊了起来:
“对啊!你老板呢?这么大的事儿,怎么不出来讲两句?”
“就是就是!让陆小子出来走两步!”
人群立刻跟着起哄。
黄杨一个头两个大,这届街坊太难带了。
求助地看向后方,陆明远正靠在门框上,双手抱胸,一副看好戏的模样。
接收到黄杨的求救信号,陆明远才不紧不慢地走上前,从黄杨手里拿过大声公。
没说什么客套话,只是对着人群简单地说道:
“茶馆开了,以后大家有地方喝茶聊天了。”
“早饭做好了,都进来吃吧。”
说完,他把大声公塞回黄杨手里,转身就往店里走。
“好嘞!”
人群发出一阵欢呼,比刚才听黄杨念稿时热情了百倍。
随着陆明远一声令下,黄杨赶紧大手一挥:
“陆家茶馆,正式开业!欢迎大家!”
门口那些比之前两个店加起来还多的开业花篮,瞬间被热情的街坊们挤到了两边,有的甚至被推到了陆家快餐和陆家酒馆的门口。
人群如同潮水般涌入茶馆。
“我要一碗咸豆浆,两根油条!”
“廖大婶,给我来个刘大娘的烧饼,要刚出炉的!”
“给我来一笼酱肉小笼包!再来碗小米粥!”
一时间,点单声接连不断。
刘大娘、廖大婶、田大婶、赵大娘和刘婶儿五位“大娘级”员工早已严阵以待。
她们虽然年纪不小,但手脚那叫一个麻利。
“老李家的,你的豆浆!”
“小孙,你的包子,小心烫!”
“王家的丫头,这是你的糍粑块,拿好了!”
她们一边行云流水地打包、递餐,一边还能准确无误地叫出每个老街坊的名字和亲戚关系。
那份熟稔和热情,是任何一家连锁快餐店都无法复制的。
陆明远站在后厨门口,看着眼前这堪比春运火车站的景象,开业前的所有紧张和顾虑,都被这股子热气腾腾的烟火气给冲得一干二净。
刘大娘的烧饼经过陆明远的配方改良,更是成了抢手货。
外皮被烤得金黄酥脆,撒满了白芝麻,内里夹着肥瘦相间的秘制酱肉。
一口咬下去,满是酥皮的焦香、酱肉的醇厚和芝麻的干香,烫得人直吸气,却又舍不得松口。
一个刚拿到烧饼的大爷,等不及找座位,在门口就狠狠咬了一大口,幸福得眼睛都眯成了一条缝。
“唔……就是这个味儿!比老刘以前做的还好吃!”
他旁边的老伙计急了:“你倒是给我留一口啊!”
店内的座位很快就被占满了,没抢到座位的干脆就端着碗站着吃,或者直接蹲在门口的台阶上,三五成群,边吃边聊,好不热闹。
黄杨作为店长,本来还想拿着个小本本记录一下今天的营业额和客流情况,结果被人潮挤得东倒西歪,手里的笔都差点被挤掉了。
他看着几位大娘游刃有余地应付着一切,自己反倒像个没头苍蝇一样,完全插不上手。
“赵大娘,这边三号桌要两碗稀饭!”
“收到!”
“田大婶,门口那位大爷的油条好了没?”
“马上就好!”
她们之间的配合默契无间,根本不需要他这个店长来协调。
黄杨只能苦笑着放弃了记录的想法,开始在人群里穿梭,帮忙收拾桌子上的空碗。
陆明远走到他身边,拍了拍他的肩膀。
“感觉怎么样?”
黄杨抹了一把额头的汗,脸上却带着兴奋:
“老板,这……这也太火爆了!咱们这是开茶馆,还是开食堂啊?”
“老街的茶馆,本来就是街坊的食堂。”
陆明远看着满屋子熟悉的面孔,说道,“让他们吃好喝好,比什么都重要。”
就在这时,一个突发状况发生了。
负责炸油条的锅前面,排队的人最多。
赵小三他妈赵大娘手速飞快,一根根面胚下锅,瞬间膨胀成金黄的油条。
可队伍里两个急性子的大爷为谁先谁后的问题吵了起来。
“明明是我先来的!”
“你放屁!我天没亮就蹲这儿了!”
眼看两人就要动手,黄杨正准备上前劝架。
只见负责收钱的廖大婶抄起一个不锈钢盆,对着案板“哐”地一敲,发出巨大的声响。
整个茶馆瞬间安静了一瞬。
廖大婶柳眉倒竖,中气十足地吼道:
“吵什么吵!赶着去投胎啊?再吵今天谁也别吃了!”
“都给我排好队!陆老板家的油条管够,急什么!”
那两位大爷被她吼得一愣,瞬间没了脾气,乖乖地站回了队伍里。
黄杨看得目瞪口呆,这……这就解决了?
比保安还好用啊!
陆明远倒是见怪不怪,把一个刚出锅的酱肉小笼包递给黄杨。
“吃个包子,后面还有的忙呢。”
黄杨接过包子,一口咬下去,肉馅鲜美多汁,面皮松软又有嚼劲,随即幸福地感叹:
“老板,咱们这茶馆,肯定能火!”
“必须的。”
一个端着盖碗茶的老大爷路过,笑呵呵地对陆明远说:
“陆小子,你这茶馆开得好啊,以后我们这帮老骨头可算是有个正经的落脚地了。”
“您喜欢就好。”
老大爷呷了一口茶,满意地砸了咂嘴:
“就是这评书,什么时候开讲啊?”
陆明远看向角落里的小舞台,笑了笑。
“快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