没有交头接耳的窃窃私语。
没有左顾右盼的好奇目光。
甚至连一声多余的咳嗽都听不到。
只有那整齐划一的脚步声,和铠甲摩擦发出的“咔咔”声,在空旷的街道上回荡。
这种如同精铁铸就一般的纪律性,带给人的震撼,简直比那漫天的炮火还要来得猛烈。
街道两旁的店铺和民居,大门紧闭。
但那门缝,却在不知不觉中越开越大。
窗户纸被悄悄捅破了一个个小洞。
后面是一双双充满了惊愕、恐惧,最后转为敬畏的眼睛。
“这……这是哪里来的天兵啊?”
一个躲在米店柜台后面的老掌柜,透过门缝,痴痴地看着这支队伍。
他活了六十多年,这双眼睛看过了太多的兴衰更替。
他见过织田家的兵,那是一群嗜血的疯子。
他见过丰臣家的兵,那是一群贪婪的强盗。
他也见过德川家的兵,那是一群傲慢的恶霸。
可那些兵,哪个不是凶神恶煞?
哪个不是进了城就跟土匪下山似的,恨不得把地皮都刮三层?
看见鸡鸭就抓,看见漂亮姑娘就吹口哨,看见值钱的东西就往怀里揣。
可眼前这支队伍,太不一样了。
他们就像是一群没有私欲的铁人,行走在凡间的修罗。
路边有个卖果子的摊位,摊主早就吓跑了。
一筐红彤彤的柿子滚落得满地都是,有的还滚到了路中间。
大周的士兵走了过去。
他们没有弯腰去捡,也没有人哪怕多看那诱人的柿子一眼。
甚至当前排的士兵发现脚下有柿子时,还特意迈大了步子,小心翼翼地跨了过去。
竟然连踩都不忍心踩碎一个。
“神兵……真的是神兵啊……”
老掌柜揉了揉眼睛,以为自己是在做梦。
这种秋毫无犯的军队,只在评书里听过,哪在现实里见过?
“啪嗒。”
一个小女孩手里的布老虎掉在了街面上,正好滚到了一个大周士兵的脚边。
那是从一扇半掩的门里滚出来的。
门后,年轻的母亲吓得脸色惨白,捂着嘴,差点就要冲出去给士兵磕头求饶。
然而,那个大周士兵并没有发怒。
他停下了脚步,弯下腰,捡起了那个布老虎。
他拍了拍上面的灰尘,然后走到门口,轻轻地放在了台阶上。
甚至还对着门缝里那双惊恐的眼睛,露出了一个憨厚的笑容。
然后,他重新归队,继续前行。
这一幕,被无数双眼睛看在了眼里。
人群中,不知道是谁先壮着胆子,推开了门。
接着,是第二扇,第三扇。
越来越多的人走上了街头。
他们不再躲藏,而是站在路边,用一种近乎崇拜的眼神,看着这支从大洋彼岸来的王者之师。
德川大将军就跟在林凡的马后。
他还是穿着那身素服,光着脚,走在冰冷的石板路上。
看着周围百姓那从恐惧转为敬畏、再转为羡慕的眼神,他的心,像是被放在醋坛子里泡过一样,酸涩难忍。
他当了一辈子的大将军,在这京都住了几十年。
可他的军队走在街上,百姓们从来都是避之唯恐不及。
那眼神里,只有害怕,只有厌恶,何曾有过这样发自内心的敬畏?
“输了……”
德川苦涩地摇了摇头,那原本就佝偻的背,弯得更厉害了。
“不仅是仗打输了。”
“这做人……也输了啊。”
他知道,从这一刻起,幕府在百姓心中的那点威严,算是彻底扫进了历史的垃圾堆。
大军一路行进,穿过了繁华的街市,最终停在了一处守卫森严的大院门前。
那是幕府的官仓。
里面囤积着从各地搜刮来的粮食,是德川家最后的家底,也是这座城市最后的希望。
朱红色的大门紧闭着,上面还贴着那张可笑的“擅动者斩”的封条。
在那封条旁边,还有几具干枯的尸体,那是之前试图抢粮被杀的饥民。
林凡勒住马,看着那两扇大门,眼神中闪过一丝怒意。
“打开。”
他淡淡地吩咐了一句,声音不大,却透着冰冷的杀意。
秦二狗早就等不及了。
他拎着把大斧头,像是一头暴怒的黑熊,几步冲了上去。
“给老子开!”
“哐当!”
一声巨响,锁链崩断,封条撕裂。
厚重的大门在令人牙酸的摩擦声中,缓缓向两侧敞开。
一股陈年的米香,混着干燥的稻草味,瞬间从黑暗的仓库里涌了出来。
虽然有点陈旧,甚至带着点霉味。
但对于这就快饿疯了的全城百姓来说,这味道简直比龙涎香还要好闻一万倍。
众人伸长了脖子,拼命地往里看。
只见那巨大的仓库里,麻袋堆成了山。
一直堆到了房梁顶上,密密麻麻,数都数不清。
有大米,有白面,还有成缸成缸的腌菜和油脂。
“哗——”
围观的百姓瞬间炸了锅,人群像是一锅煮沸的开水。
“天呐!这么多粮食!”
“这是多少米啊?怕是够咱们全城人吃上一年的了!”
“这帮杀千刀的幕府!宁愿看着咱们饿死,也不肯施舍一粒米啊!”
“他们不是人!他们是畜生!”
愤怒的情绪在人群中蔓延,像是一场即将失控的野火。
他们看着那些粮食,又看了看站在旁边的德川,眼睛里都要喷出火来了。
要是眼神能杀人,德川这会儿早就被千刀万剐了。
德川缩着脖子,根本不敢抬头。
他现在只想找个地缝钻进去,或者干脆死了算了。
这比杀了他还要难受,这是在诛他的心啊。
林凡看着群情激奋的百姓,并没有立刻说话。
他只是静静地等待着,任由那种愤怒的情绪发酵,达到顶点。
然后,他才缓缓抬起手,往下压了压。
明明没有大声嘶吼,但那个手势却有着一种神奇的魔力。
喧闹的人群,瞬间安静了下来。
几万双眼睛,齐刷刷地盯着这个年轻的大周统帅,等待着他的宣判。
“乡亲们。”
林凡开口了,声音清朗,运用了内力,传遍了整条大街。
“我知道,你们受苦了。”
“我知道,你们很多人家里的米缸都空了,很多人连树皮都啃光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