翌日清晨。
当第一缕阳光刺破云层照在京城的城楼上时,整个城市仿佛在一瞬间苏醒了过来。
林凡起得比往常都要早。
他没有惊动熟睡的妻子,轻手轻脚地穿戴整齐,把那对新缝的护膝戴好,系紧。
走出府门,大街上已经开始忙碌起来。
但他敏锐地感觉到,今天的气氛与往日不同。
一辆辆满载着物资的大车,车轮滚滚,压着青石板路,发出沉闷的声响,正如一条条长龙,朝着城外的码头方向汇聚。
车上盖着厚厚的油布,但从那沉重的吃水深度就能看出来,里面装的全是硬家伙——粮食、被服、药品,还有那一箱箱刚刚出厂、散发着油墨味儿的罐头,以及一箱箱冰冷的炮弹。
路边的早点摊上,百姓们一边喝着豆汁儿,一边看着这繁忙的景象,议论纷纷。
“乖乖,这么多车?这是要干啥去?”
“你傻啊?没看那车上插着旗吗?那是往水师大营送的!”
“看来……这是真要动真格的了?要打倭寇了?”
“那可不!听说国公爷这次亲自挂帅,连那个杀神李刀仁都去了。这回那帮小矮子要倒大霉咯!”
百姓们的脸上没有恐慌,反而带着一种莫名的兴奋和期待。这几年大周国力强盛,大家的日子好过了,腰杆子也硬了,早就看那帮在海上跳来跳去的倭寇不顺眼了。
林凡骑在马上,听着这些市井闲谈,嘴角微微上扬。
民心可用。
这就是大势。
他并没有直接去军营,而是调转马头,往城东的医学院方向奔去。
大军未动,粮草先行。而除了粮草,还有一样东西至关重要,那就是能从阎王爷手里抢人的战地医疗队。
柳青青那边,不知道准备得怎么样了。
风吹起林凡的披风,他眯起眼睛,看向东方的天际。
那里,云层涌动,似有风雷之声隐隐传来。
箭已在弦,不得不发。
津门卫,这处大周最大的水陆码头,今日彻底褪去了往日的喧嚣与市井烟火气。
平日里那些吆喝叫卖的小贩、扛大包的苦力、争抢客人的车夫,仿佛一夜之间都消失了。整个码头被清空,只剩下清晨冷冽的海风,卷动着漫天的旌旗,发出“猎猎”的声响,如同一曲低沉的战歌。
海面上,薄雾尚未完全散去,隐约可见无数艘巨大的战舰如同蛰伏的钢铁巨兽,静静地停泊在港湾之中。桅杆如林,直刺苍穹,黑洞洞的炮口从船舷两侧探出,散发着令人心悸的寒光。
校场上,三万大军,列阵如山。
这是一片黑色的海洋,也是一片钢铁的森林。
左侧,是邓健率领的“火神营”。经过改良的迫击炮、野战炮被擦拭得锃亮,整齐地排列在方阵前。每一名炮手都昂首挺胸,胸前挂着鲜红的绸带,那是出征的喜气,更是视死如归的勇气。在他们身后,是一箱箱堆积如山的特制炮弹,也就是前几日才刚刚攻克难关、换装了新引信的“死神请柬”。
右侧,是李剑仁统领的“破锋营”。上万名精壮汉子赤着臂膀,哪怕海风刺骨,他们也像是毫无知觉。每个人背上都背着一把半人高的林家刀,肌肉在初升的阳光下泛着古铜色的光泽。他们没有火神营那么多复杂的装备,只有一股冲天的煞气,仿佛一群随时准备择人而噬的饿狼,只待猎人解开项圈。
而在大军的最后方,是连绵不绝的后勤辎重车队。粮草、被服、淡水,以及那一坛坛用来壮行的烈酒,将整个后方填得满满当当。
高台之上,林凡一身戎装,腰悬长剑,负手而立。
他没有戴头盔,任由海风吹乱他的发丝,衣摆在风中猎猎作响。
他的目光,缓缓扫过台下这三万张面孔。
这里面,有跟着他最早起家、从死人堆里爬出来的老兄弟;有刚入伍不久、脸上还带着几分稚气的新兵蛋子;有像秦二狗那样从渔民成长起来的神炮手,也有像李剑仁这样由江湖草莽蜕变成的铁血悍将。
他们,就是大周如今最硬的脊梁。
“都抬起头来!”
林凡开口了。
没有声嘶力竭的吼叫,他的声音通过预先设置好的几个巨大的铜制传音筒,清晰而平稳地送到了校场的每一个角落,钻进了每一个士兵的耳朵里。
“刷!”
三万人同时抬头。
那一瞬间,仿佛有三万道实质般的目光汇聚而来,如同利剑出鞘,直指高台。
林凡看着他们,脸上并没有那种高高在上的威严,反而突然笑了。那笑容很淡,很暖,就像是在村口的大树下,问候自家的邻居。
“大家伙儿昨晚睡得咋样?早饭吃饱了吗?”
原本紧绷肃杀、让人喘不过气来的气氛,被这两句突如其来的家常话弄得稍微松动了一些。前排几个胆子大的老兵甚至下意识地咧了咧嘴,眼神里的紧张消散了不少。
“吃饱了!”
稀稀拉拉的回答声响起,并不整齐。
“没吃饭啊?声音跟蚊子哼哼似的!”李剑仁在台下眼珠子一瞪,那一身腱子肉猛地一颤,扯着破锣嗓子吼道,“都特娘的给老子大声点!回答国公爷!吃饱了没有?!”
“吃饱了!!!”
这一次,三万人齐声怒吼。
声浪如雷,滚滚而过,震得脚下的土地都在微微颤抖,就连海面上的波涛都似乎停滞了一瞬。
“吃饱了就好。”
林凡满意地点了点头,脸上的笑容逐渐收敛,神色变得无比郑重。
他缓缓转过身,抬起手,指了指身后。
那里,是内陆的方向,是京城的方向,是千千万万个村庄和城镇的方向。
“我知道,直到现在,可能还有人在心里犯嘀咕。说咱们日子过得好好的,老婆孩子热炕头,地里有粮,缸里有酒,干嘛非要跑这大老远,去跨这片海,去那个鸟不拉屎的岛国拼命?”
台下一片寂静。
确实,这是很多新兵,尤其是那些刚刚过上好日子的农家子弟心里的困惑。好日子还没过够呢,谁愿意把脑袋别在裤腰带上?
“我告诉你们为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