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1章 第41章“即使做了什么,我也不一定……
警察已经被周泽带到了一边,两句话后,被慢慢引了出去。
项链找到了,顺利物归原主,Rita还有些抽泣,手里攥着项链,嘴唇紧闭,倔强又害怕,只敢看她爸求救。
任东华心里如明镜,又是自己从小宠到大的女儿,事情但凡沾上沈确,他这平日里什么都瞧不上的姑娘就容易发疯,他就不明白了,当时晟宇都落破成那样了,怎么她女儿非得沈确不可。
可他明白,在场几个人,唯一和齐灏没什么交情的只有自己,正当他打算豁出这张老脸主动赔罪时,沈确站了出来。
“齐总、阿歆,抱歉,如果有哪里得罪,我代婷婷向你们赔不是。”
齐灏抬了抬眼睛,又看向甘歆。
见沈确为Rita低头,甘歆也觉得怪怪的,但到底是自己的老板,真要道歉也不必是他,“沈总,一场误会,言重了。”
离开的时候齐灏牵着她的手,甘歆也没再回头。
直到出了会所,才发现外面已经下过雨了,柏油路面的颜色更深,建筑上的灯光都坠在这些潮意里,一阵风吹来,还带了点凉,甘歆下意识地抚了抚露在外头的手臂。
带着体温的西装外套盖在了身上,几乎将所有的裙子都遮掩住了,木香袭来,都是齐灏的气味。
“抱歉。”他开口就是道歉,“是我自作主张了。”
甘歆知道他说的什么,将事情直接摊平了说,怕是也只有他敢这么做,她浅浅一笑摇了摇头,“没事。”
顶尖的名利场里呆了两三个小时,甘歆已经明白,这座穹顶之下,真话假话,没有人追究,唯一能够让人臣服的,只有实力。
最有实力的那个男生——不,已经不是男生了,她侧过脸看向齐灏,他已褪去青涩,锋利的下颚线已经浸染了些成熟,西装马甲很好地衬出了他的身材,宽肩窄腰,连挺直的后颈都耐看。
他站到了甘歆的左边,替她挡住了些风,低头笑着问:“很好看?”
甘歆也笑了出来,鬓角有一缕调皮的发丝掉了下来,蹭到了她的嘴角,刚想伸手,齐灏的手指就覆盖了上来,指尖竟也是温润的。
触碰时他们四目相对,齐灏的动作就变得很慢,将这缕发从脸颊带过,别到了甘歆耳后,离开之际还眷恋地轻轻捏了下她的耳廓。
过去,甘歆还对景页未知的时候,他就经常会在视频里做这个动作,伸过来的手五指微弯,他曾说过想要好好抚她的脸颊,也说他无法想象,真的能摸到的那天,会有多激动。
齐灏个儿高,甘歆只能仰头看他,他们的对视未曾停止,心里的汹涌一浪高过一浪,尤其是身上都是他的味道时,她几乎有些无法克制地看着他的唇,再看他的眼睛,目光好像已经有了些别样的期待。
加长版的迈巴赫缓缓停下,周泽下了车。
齐灏没动,甘歆转过了头看别处。
她有些弄不清,春风到是暖是寒。
甘歆上车后,齐灏似乎和周泽交代了一些事,直接坐上了驾驶座。
不等她问,齐灏主动说:“我送你回去。”
“你等会还回来吗?”甘歆问,“我叫车回去就好,别麻烦了。”
车内后视镜上齐灏看过来的眼神带着笑,还有些神秘,但算不上清白,“下半场还是算了。”
“为什么?”甘歆不解,寰科做东难道还有做一半的道理?”
“不太适合我们这种……小孩子。”
他说得拗口勉强,甘歆却笑了起来,“小吗?”
两个字落地,齐灏和甘歆都愣了一下,她感觉自己的血液在往上涌,明明已经躲进了车里,怎么还避不开深春的潮湿,尤其是耳根子那片的脖颈,几乎像着了一样。
她急于解释,“……我是说年纪。”
可又好像不如不说,手里抓着手包,清了清嗓子,脸向窗外,假装不在。
齐灏对甘歆的熨帖是刻在骨子里的,他没追问,直接发动了车,在湿漉的道路上扬长而去。
车窗上还挂着些雨点子,在城市随处可见的霓虹灯下映出光彩,迈巴赫的车内空间很大,她几乎能将腿完全放直,这一路她都没敢去看后视镜,生怕又被齐灏抓到似的
,可要说她在怕什么,甘歆自己心里也不清楚。
春雨又淅淅沥沥地下了下来,甘歆这次没让他停在两条街外,而是直接停在了小区门口。
车里没有伞,齐灏将他的西装外套撑了起来,为她遮起了雨。可夜里的光实在不够,老旧公寓门口的路又年久失修,甘歆的高跟鞋今天卡了第二次,她一踉跄,齐灏擎着外套的手就揽住了她的胳膊,将她整个人往自己身体上靠。
甘歆的高跟鞋拔不出来,齐灏就把外套盖在了她的脑袋上,蹲了下去,“崴到了吗?”
“……没有,就是鞋拿不出来。”
齐灏让甘歆靠着他,自己扶着她的小腿将脚从鞋里拿了出来,再用力往外一抽,鞋出来了,可惜根坏了。
“没事,能穿,我踮着脚走。”
他站起来,看着罩在自己西装外套下的甘歆,浑然不觉自己已在雨中,发梢、睫毛上都惹了些水汽,问出的话都有些颤抖,仿佛在征得神的允许。
“MayI”
男人问得克制,他的神没有应答,几秒后他却好像有了决断,一手揽过甘歆的背,一手挽过膝弯,打横将她抱了起来,“几步路,你忍一忍,不想被看见,就用外套遮住脑袋。”
甘歆真的用齐灏的外套盖住了脑袋,木香铺天盖地袭来,被齐灏触碰的地方好像长出了无数绵软的针,不扎人,却有些发痒。
直到上了电梯,到家门口,等他将她放下,甘歆才将外套拿了下来,她看见齐灏身上的衣服洇了些水,“进去坐会儿吧。”
齐灏的喉结上下滚动了一下,眼睛里的炙热没有少半分,连拳头都捏紧了,“没关系,我走了,你早点休息。”
她鬼使神差地拉住了齐灏的胳膊,喉咙也觉得有些干涩,“至少擦一擦。”
他的胳膊明显绷得更紧了,甘歆都能感觉到明显的线条,他似乎很热,衬衣上落下的雨点子仿佛下一刻就会被蒸腾成云,他依旧坚持,“……我回去了。”
今夜只喝了一杯香槟,也只是被Rita惹了一下,香槟不醉人,Rita那受的气也找回来了,甘歆觉得自己有些失重,她没有借口了。
甘歆点了点头,“那我送你。”
齐灏没动,是甘歆先转身,还踮着脚,一步步走向电梯厅,刚拐过弯,就被身后的一股力量带进了黑暗里,只有头顶上的绿色标记在提醒她这里是安全楼梯。
她被抵在墙上,却没有完全抵上,齐灏手挡在了背和墙的中间,这层楼的声控灯是什么时候坏的,甘歆并不清楚,太黑了,她根本看不清眼前人的轮廓,只能凭借他声音里的颤抖判断出他的紧张。
“……刚刚,你没回答我。”
“什么?”
脸上感受到了热息,随着男人胸口的起伏,一股一股地喷洒而来,甘歆这才发现,齐灏在这场晚宴里,只饮了茶,并没有碰过酒,可他身上的热量是从哪里来的?明明没有触碰到,为什么感觉自己被烫到了呢。
他的声音很低,带着些哑,又问了一遍,“MayI”
甘歆咽了咽,好像终于找到了刚刚为什么要抓他胳膊的理由,想让……齐灏留下的理由。
一路上脑海里都被他们曾经的荒唐占了个遍,他绷出来的肌肉,皮肤上渗出的细密的汗,还有他次次都会伸向镜头的手,腰腹间的耸动,他光着脚站在深红地板上惹出来的白雾,还有……与他一同沉沦的自己。
她实在羞耻于说Yes,但微微扬起了头,在没有预估的距离下,嘴唇蹭到了男人的下巴。
被蹭开的那一秒,齐灏吻了下来。
较之第一次的青涩,他已经学会了引诱,反复的描摹中还会吮吻她的唇,他的舌尖挑开了她的唇缝,只在齿关外游移,像个耐心的猎人。
甘歆只是松了松口,他便一招深入,没有再给她反悔的机会。
男人好像急色的鬼,又似是慢热的仙,连舌头都仿佛有两重滋味,他丝毫不怜惜地在口腔里挞伐征战,又好像对待珍品一般将津.液全部卷入,他渡过来的气息强势又绵长,甘歆不得不将嘴再张开一些才得以喘息,可这样的动作似乎给他提供了可乘之机,他伸过来的舌尖几乎要抵到了嗓子眼。
水泥墙那么凉,甘歆却没感受到,后脑勺被按住,腰也被环紧了,齐灏几乎在用双臂的所有力量,将甘歆往自己的身体里按,原本攀在他胸前的手,似乎受不住这样的压力,只能往上勾住脖颈。
男人好像终于打算放过了她,侵.犯够了的舌终于从口腔里退了出来,又轻轻吻她的唇,一点一点,像是安抚,也像是在说悄悄话,他的唇到了嘴角,将溢出的一些晶莹又吮了回去,再是在梦里摩挲了无数遍的面颊、耳根。
正当甘歆以为这个激烈的吻接近尾声的时候,齐灏咬上了甘歆耳后的颈,力道不大,却让她敏感地缩紧了身体,口中也溢出了一丝控制不住的呻.吟。
她正要挣扎,齐灏却不再动作,将她抱紧了,后脑的手落到了背上,甘歆的丸子头终于得以松弛,带着柔香的发丝垂落下来,她丢盔卸甲。
“……姐姐,别对我太好。”
齐灏的声音已经全哑了,所有的热气都打在她的耳边,“我会骄傲,会得寸进尺。”
攥着他腰侧的双手也捏紧了,甘歆的手心里都是汗,连腿都有些站不住,话说得凶,声调却有些喘不上来,“你还不够得寸进尺吗?”
“不够,不够!不够……”
齐灏的声音已经乱了,他胸口起伏的越来越剧烈,连肩膀都耸动了起来。甘歆觉得自己好像坐在船上,随着浪一起一伏,不经意间连呼吸都与他同频。
过去她就对景页的诱惑无法抵抗,现在齐灏真人就在眼前。
她清醒着,所以她觉得自己疯了。
甘歆无法拒的理由是……她不想拒绝。
她的手蹭进了齐灏的衣摆,在西装马甲里,也隔在衬衫外,抚上了他的腰,还坏心眼地掐了一下,声音也空茫了起来,“即使做了什么,我也不一定会答应你。”
男人好像从未受过这样的刺激,忍不住闷哼了一声。
他的嘴凑到了甘歆的耳朵边,明明说着大度的话,却带着凶狠,也不知道到底在警告谁。
“不要紧。”
第42章 第42章“……姐姐。”“脱了。”……
他们几乎是摔进门里的,西装外套掉落在地上没人在意,甘歆的腰好像被齐灏托起来了,肩膀结结实实地抵靠在了门背,她只能仰着头搂着齐灏的脖子借力。
唇再度被辗轧、掠夺,齐灏似乎不满足,近乎啃咬上了甘歆的脸颊,他如呓语,“……姐姐。”
甘歆松开了他的脖子,细白的手掌盖在他的西装马甲上,“脱了。”
他如得了令一般,急躁地解着马甲的扣子,反手将马甲脱了下来,随意扔在地上,他答道:“脱好了。”
房间里没开灯,只有江对面建筑群的灯光映照进来,地板被照出了白,才刚刚能看清面前这人的轮廓,甘歆的手抚上了齐灏的脸,他的脸颊比她的手心还烫,下一刻就游移到了脖颈,她刻意在动脉那处按了一下,再用手心覆上了他的喉结。
年轻的男人紧锁着眉头,双眼紧闭,嘴却微微张开,如临大敌般。
似乎这样的迫切还不能让甘歆满足,她总想让他再失控一些。
手指掠过了他衬衣已经开了的第一粒纽扣,又到第二颗,顺势一直解开到腰腹,但她只让衬衣随意垂落,丝毫没有往外敞的意思。
“你这样很危险。”
这是齐灏的风格,是提醒,也是警告。
她像蛇一样再次攀上了他的肩膀,在他的胸口呓语,“想喝酒吗?”
成熟的女人见识过太多男人的借口、谎言,她无意欺负他的年轻,依旧在为他寻找退路,酒可以解释的范围实在太宽泛。
“姐姐想喝?”
甘歆抬头看他,像听了个笑话,“怎么看都是我占你便宜,我是问你,”她又确认了一遍,“你需要吗?”
他毫不犹
豫,“不需要。”
她嘴唇勾了勾,在他耳边吹了口气,“抱我进浴室。”
下一秒甘歆就腾空了起来,进了浴室后她却把男人推了出去,“我先洗澡。”
淋浴刚出水有些凉,她清醒了两秒,又在水汽里沉迷,她故意洗得很慢,把每一寸肌肤都揉了一遍,热汽越来越多,玻璃上已经有了许多水痕,错乱交杂,像甘歆此时的思绪。
她竟然把齐灏带回了家,还以这种目的?
还告诉别人即使这样也不一定会答应?
这是什么?年长者的卑劣吗?
待头发吹了个半干,甘歆将浴室的窗打开了些,带着微雨的凉风吹了进来,彻底抚平了身体里的骚动,她却不知道该如何出去面对齐灏。
甘歆规规矩矩地先去卧室找了长睡衣睡裤,穿戴完备后才走了出去。
客厅里的大灯已经被打开,整个空间都亮着。
四处都没有齐灏的身影,连刚刚掉落在门口的西装和马甲也是,她的高跟鞋也不见了。
齐灏走了,她说不清是轻松还是失落。
可一想到男人竟然在事前临阵脱逃,她还是觉得有些无语。
甘歆去厨房里给自己倒了杯水,再去玄关柜那拿了手机,才坐到了沙发上,她盘起了腿,喝了一口水后,才打开,齐灏留了言。
“门卫打电话让挪车,下个楼就回。”
“我……没有准备东西。”
“不想伤害你,即使你同意,也不可以。”
“我喜欢你,我喜欢你,我喜欢你。”
“高跟鞋我带走了,修好了给你送回来。”
“早点休息,晚安。”
六条留言,看似风马牛不相及,甘歆却觉得感动,她几乎能感受到齐灏发每一条时候的心情,急切、不安、挣扎、珍爱、真诚、温暖。
她真的很想问问齐灏,到底她哪里好,能让一个什么都不缺的他,做到这个地步?
这次她不忍逗弄这只小狗,给他吃了定心丸,“谢谢,你也是,晚安。”
她斜靠在沙发上,机械式地刷着手机,思绪却半点不在这上面,这一晚上,过得真是精彩,大脑皮层被刺激得不轻,轻轻呼出了一口气,慢慢让自己放松下来。
甘歆看了看挂钟,十点多,不算晚,又是难得的周六,她把电视打开,继续上次没看完的电视剧。
刚看了没多久,手机就响了起来,她看了一眼,是沈确。
她接了起来,“沈总。”
“到家了吗?”
“到了的。”
“你一个人?”
甘歆无声笑了笑,“嗯,不然还有谁?”
沈确愣了一下,继续说道:“今天的事是Rita不对,她就是小孩子心性,你别往心里去。”
本来这件事现场过了就过了,沈确还来这么解释一下,用的还是这个口吻,甘歆觉得有些不爽,好像是私底下来跟她讨关系似的,多大人了还小孩子心性。
公事上,甘歆可以对沈确忍耐,私事上,没有必要。
“沈总,Rita对我这么有恶意,原因你心里应该很清楚吧,纵容这种事情发生的难道不是你吗?”甘歆直起了身子,语气逐渐严肃,“平时公司里瞎传就算了,哪家公司没点八卦,但那是什么场合,且不说我代不代表得了晟宇,至少她任大小姐代表雅悦,你让我别往心里去,偏要等到她把晟宇和雅悦都扯进来,你才愿意出面,沈确,你有没有心啊?!”
这顿骂实在突然,电话那头的沈确都有些发懵,“……抱歉。”
“你最应该道歉的不是我,是任婷!”甘歆的火都被勾出来了,“公司里谁不知道她喜欢你,别说公司,齐灏都清楚,一个姑娘家,得多喜欢你才会弄得人尽皆知?”
“我……”沈确顿了顿,“抱歉,我没想到你会说这样的话。”
“她喜欢你喜欢得都扭曲了,我劝你行行好,给人家一句痛快话,别一边说不会和她订婚,又一边忙着照顾她喊她婷婷!”
“……那次在车库,你听见了?”
这下换甘歆沉默了,她深呼吸了一口气,“听见了。”
两人都沉默了一会儿,沈确才开口,“你没什么别的想问的?”
“沈总,”甘歆平静了一点,“这么多年,拿我当挡箭牌,也差不多了吧,我不是凌总,不想代替她,也替代不了她。”
对面的男人似乎呼了一口气,沈确的最后一层伪装被卸了下来,声音也哑了,“原来你都知道啊。”
“跟了你这么多年,我也不是傻子,”甘歆的语调软了下来,“沈总,斯人已逝,早点放下吧。”
“敢这么跟我说话的,也就只有她和你了,”沈确的声音里藏了点沧桑,不惑之年的男人终于愿意显露出他的疲惫,“其实你们俩,也只是长得有点像,凌玥要是有你一半坚定,也不会出国了。”
“老板……”直到此时,甘歆才愿意放下姿态来安慰他,“那是个意外,意外不可预估。”
“对不起,阿歆,我为我今天下午说过的话道歉。”
“没事,老板偶尔发个疯,正常。”
“我没想到婷婷会做那样的事,她太冲动了,今天万幸没出什么岔子,不然以后雅悦估计路不好走。”
甘歆叹了口气,“与其想想后果,不如想想原因吧。”
“你还挺大度,我还以为你当场要让她下不来台呢,”沈确笑了笑,“这么忍气吞声,不太像你的作风。”
“问题不大,刚刚在那儿面子捡回来了,现在里子也捡回来了,不亏。”
沈确突然问道:“你和齐灏在一起了?”
甘歆装傻,“没有,他帮我个忙而已,谁让你的婷婷仗势欺人。”
“我看不像,”沈确笑了一下,又伸了个懒腰,“他虽然年轻,但他是个男人,男人看男人还是看得明白点,他对你有意思,三番两次了。”
“别瞎说,人家多大我多大,人家什么身份我什么身份。”
成年人,总是喜欢用玩笑的口吻说真心话。
“嗯,”沈确没否认,还锤了一下,“光他是齐灏,就够麻烦的了。”
甘歆胸口突然有些闷,不知道该说什么,只能附和,“我知道,我有分寸。”
“早点休息吧。”
“好。”
“甘歆,”沈确在电话里叫住她,“谢谢你。”
“不客气,老板发财。”
挂了电话,甘歆往沙发上一躺,手机随手扔在了沙发里,继续看着电视剧,两个财阀下一辈的结合,俊男靓女、门当户对,年龄……相仿。
她这些日子在期待什么呢?
被齐灏牵手、被他拥抱、接吻,今天还差点……上.床?
难道答应让他追,不是缓兵之计吗,慢慢感受两个人的差距,将炽热的心冷却下来,然后各自回过正常的生活,顺便,和过去那段不雅的日子告别,将见不得人的那些事都埋入地底?
应该是这样的,可为什么自己会觉得有些难受?
她也是从二十来岁时过来的,那时候对什么都饱满、有激情,相信世界一切美好,也期待美好总会降临在自己身上,可十年后,自己又是怎么想的,又获得了什么呢?
在工作里学会了忍耐,在生活里学会了吃外卖?
在爱情里收获了失望,以至于决定独身一人?
看现在的齐灏……就好像在看十多年前的自己,十年之后呢,齐灏也会被这些磨损棱角、日渐圆滑,然后对生活降低期待吗?
她都从来没有坚持喜欢一个人超过十三年,要怎么去相信
齐灏真的能跨过年龄的鸿沟呢?
更何况,他可是齐灏啊。
寰科、齐家、首富,任何一个词,对自己来说,都太大太远了。
她深呼吸了一口,试图汲取一些新鲜空气,却还是觉得憋闷,甘歆忍不住起身,走到阳台,打开了窗。
春风是暖的,雨是冷的。
春天最会蛊惑人心。
连绵的雨过后,被阳光一晒,就什么都没了。
她回过头,看向客厅一角,那里放着齐灏之前送来的巨大毛绒玩具熊,无意识地问道:“你觉得齐灏会喜欢我多久?”
第43章 第43章他觉得他们的关系好像到了瓶……
慈善晚宴后,晟宇和甘歆都成了香饽饽,这个世界的大多数人都热衷见风使舵,在这个行业里,寰科就是风。
沈确倒是很坦然,并且也没有特意要谢过齐灏的意思,在与甘歆又接待过一波造访后,他坐在会议室里,甘歆去茶水间添了水,再回到了会议室。
看见甘歆手里拿的可乐,沈确的眉毛抬了抬,“总算不生我气了。”
“你卖我的事我还记着呢,”甘歆在沈确边上的位置上坐下,喝了口茶,“不跟你计较了。”
“拿VP补,”沈确看着甘歆,神色认真,“北泽第一批完成拆迁后,就升了吧。”
甘歆有些意外,她总觉得就算要升VP,也是等年底寰科融资完成,“是不是有点快了?”
沈确笑了笑,“歆总风头一时无两,再不给你个像样的抬头,我怕别的公司开出的条件太诱惑,到时候再留你,我就不大度了。”
“沈总是对自己没信心,还是对晟宇没信心,”甘歆笑笑,“多少是有情分在的。”
“我一直觉得物超所值,就那个时候吧,”沈确一锤定音,“等着董事会的时候我提一下。”
“谢谢沈总。”
“不过你现在的总监职位,可能得兼一段时间,”沈确手势打住了甘歆要说的话,“我知道你助理还不错,对内是没问题,但对外,不管是部门还是上下游公司,她还不够格。”
甘歆知道他说的是事实,部门内天大的矛盾顶多吵一架,部门外、合作方大多都是吃人不吐骨头的豺狼,依照现在张然的性子而言,跟把兔子送到他们嘴边没什么区别。
“我知道了,沈总,”但甘歆确实希望能够帮她一把,“不过以后业务上的事,我还是会多带她熟悉熟悉,迟早要做的。”
“阿歆,”沈确点了点她,“又心软。”
甘歆咧嘴笑了笑,“能帮就帮一点,如果我是她,我也很希望能够出现一个人帮帮我。”
“你给她涨工资我没意见,但抬头不能动,”沈确推了推眼镜,意有所指,“毕竟那场晚宴她没出现,我可不想看到其他部门鸡飞狗跳的,闹死了。”
“知道啦,谢谢沈总,那我先出去了。”
好事成双,甘歆坐到办公室,上次的猎头就给了她回复,说洲海在招风控岗位的人,还是个高级专员岗,问她朋友有没有兴趣,如果有的话可以直接安排面试。
她有些惊讶,洲海向来实力强劲,虽比不上寰科,但和晟宇比起来绰绰有余,没记错的话,在那场宴会上,洲海的台卡是数字8,她有些意外,打字问过去,“洲海怎么会放这种岗位出来?”
“您不知道,洲海最近的股权结构刚刚变过,听说从头到尾洗了一遍,空了好多岗位出来,我看您朋友的简历挺符合的,要不要试试?”
甘歆觉得这机会不错,点了头,随即也跟张然说了,让她老公好好准备,如果能进洲海的话,薪酬应该不低,而且平台宽阔,发展前景也好。
看到张然一下就亮起来的眼睛,甘歆宽慰不少,这些日子见她笑得也少了,几乎没了以前的幸福婚后小女人形象。
“那个猎头的眼光很准,面试正常发挥,能进的概率很大。”
“谢谢你,阿歆,我都不知道要怎么感谢好,”张然的眸子里洇了点水汽上来,“要不改天上我们家吃饭吧。”
“别客气,”甘歆也回笑,“等你老公工作定下来了再说。”
“哎,好好。”
忙完这一通,就到了中午,她照例从帆布袋里找出了洗干净的饭盒,打算去B2找周泽,其实后来她也和齐灏说过,真没必要送,实在要送的话减少点频率,但齐灏就是不肯,还拿她的话来堵她,说什么……说说让人追,一点都不接受人的好,送个饭都不接受,这哪儿是让的态度。
想到这个她就想笑,太子爷强词夺理起来,真是谁都拗不过。
意外的是,周泽今天没有沉默,“歆总,老板这两天要回广粤老宅,有些忙不过来,让我来给您说一声,您有什么事需要帮忙的话,直接找我就好。”
甘歆脱口而出,“你不跟着他回去吗?”
“公司里还有事要处理,”周泽顿了顿,“老板还说,您在这里。”
甘歆眉毛挑了一下,再看周泽,这人说得坦然,对齐灏和自己的事情一点都不在意,她故意试探了一下,“那这几天,是不是可以不送餐了?”
“歆总,您别为难我。”
又是这一套,甘歆叹了口气,“你老板是不是每天借机监视我啊?”
“没有,”周泽立刻否认,表情都有些紧张,“那我……那我以后放外卖柜,您记得拿。”
“我开玩笑的,”甘歆瞧周泽年纪也不大,不好逗得太过分,“就还这样吧,他有说过什么时候回来吗?”
周泽摇头,“老板没说,或者您问问他,我……不好打听。”
“好,”甘歆扬了扬手里的饭盒,“今天也谢谢你了。”
刚坐回办公室,齐灏的消息就来了。
依旧是那极具特色的三个字,“方便吗?”
甘歆这两个字都回顺手了,“方便。”
电话里的齐灏声音听起来有些疲惫,像是熬了夜,“洲海的事你听说了吗?”
“听说了,股权结构变了?”甘歆想起来上午那个猎头的话。
“嗯,集团那边也受了点影响,”齐灏顿了顿,“抱歉,最近没办法来见你了。”
甘歆调笑道:“你不是留了个最强辅助给我么?”
“……没有,”齐灏清了清嗓子,“公司这边也有不少事的,周泽留下我放心些。”
“嗯。”
事实上,自从上次齐灏在甘歆家里“落荒而逃”,已经快两周了,他们俩都没见过面,齐灏问过两次,甘歆都说有事,他也没多追问,堵门堵人的技能也没再施展过。
她觉得……事态好像在往既定的轨道上发展。
“我……”齐灏顿了顿,“我在机场了。”
“好,”甘歆说得平静,“一路平安。”
“你要好好吃饭,周末也是。”
“嗯,你也是。”
两个人一阵沉默,好像都不知道聊什么似的,甘歆说就先挂了。
悬在甘歆嘴边的那句“你什么时候回来”,她没问出口。
对于齐灏,甘歆很少说这种带着“牵挂、约束”的话,她总是极大程度地给齐灏空间,她从未主动约过他,除了工作也不曾主动占据他的时间。两人单独相处的时候,即使会有亲密接触,但分开后,她很少去回忆,也刻意不让自己产生眷恋。
她不想因为自己,影响一个年轻人对这个世界的好奇心和判断力。
也不敢,将自己托付给年轻人。
无论他的经历有多丰富,世界始终会包容21岁。
但她的21岁永远不会再回来了。
机场,候机室。
身着制服的空乘走到齐灏旁边,“齐总,已经是最后一次催促登机了。”
齐灏从手机屏幕上回过神来,对空乘点了点头,站了起来,径直往登机口走去,在跨越廊桥,进入机舱的一瞬间叹了口气。
明明那么顺畅问了周泽的问题,怎么就不能直接来问他?
他断定和上次他的离开没有关系,也正因为有这种断定,齐灏觉得自己目前和甘歆的关系好像到了瓶颈期,他有些不知所措。
这次他难得拿起了航司的一本杂志,宠物专题的,他盯着狗绳凝视了许
久,手捏成拳在杂志上敲了两下。
这周过去,齐灏没有回来。
又一周过去,齐灏依旧在广粤。
看来老宅的事务比想象得要更复杂,这天甘歆碰到周泽的时候,没忍住问了问近况,周泽也不清楚,说这几天齐灏回复他的批示都很少,大多都很简要,应该是真的很忙。
这两周甘歆和齐灏联系得也不多,说的话都不痛不痒,别太忙、多喝水、早点睡。
齐灏每天都会和甘歆发晚安,有的时候是晚上11点,有的时候是凌晨2点,有的时候是清晨4点,最晚的一次,是早上9点,她有的时候会回,有的时候不回。
今天已经中午了,可齐灏的晚安还没来。
甘歆发现,齐灏在身边的时候,她尚且能故作矜持、能嘴硬,可他一离开,心底的担心就会冒出来,毫无征兆。但又自持不敢去求证,这种担心就成为了情绪的底色。
看着桌上的饭盒,她觉得自己有些吝啬。
对着朋友,对着同事,甚至对着陌生人,她都能做到自然关心,可一旦这个人变成齐灏,她就会变得刻薄,变得狠心,脑子里都是不要对他说什么、不要对他做什么,事实也是如此。
齐灏会期待吗,会期待的吧。
什么都不说,他会伤心吗,还是会难过。
甘歆手里握着手机,景页的对话框已经成为了他们日常留言的账号,她记得齐灏说过,这才是他的私人号码。
她觉得自己应该要问点什么的,睡了么,吃了么之类的。
简单的打招呼,应该没事的吧。
刚刚打好的字还没发送,齐灏的留言先一步过来了。
“姐姐,今天刚结束,晚安。”
她觉得胸口有些酸胀,再一次把打好的字删除了,只回了“好梦”过去。
甘歆以为今天的话到此为止,可齐灏又快速回了过来,“有你好梦。”
她呼吸滞了一下,眼睛睁了睁,想问问他方不方便打个电话,门却在此时被敲开了。
“歆总,”张然探了个脑袋进来,提醒道,“保障房进度组会开始了哦。”
她看了看时间,竟然已经到了下午一点半,没再管手机,直接退出了聊天软件,带着电脑往会议室里走去。
北泽第一批拆迁只剩下了唯一一家钉子户,会议室里现在坐着不少人,张然、项目经理、执行人员都在,所有人都一脸愁容。
“说什么都不肯走,多给赔偿也不干,就说要找领导。”
“村委呢,没出面吗?”甘歆问项目经理。
“村民觉得村委也是本次拆迁的受益人,不会听他们的,不过村委对他们的态度的确不太好,感觉也没怎么做村民思想工作。”
“那你们上次去有什么收获?”
“那两家就是钱的问题,签了补充协议和保密协议后都解决了,这户人家是个孤寡大娘,说什么都不肯搬走,只说找领导。”
甘歆沉思,看了看张然,张然对她摇了摇头。
“那我去一趟吧。”
“歆总,那边现在拆迁,人员混乱,万一北泽其他村民看到你去,可能会来跟你开条件。”张然直言,话里都是对甘歆的担忧。
“没事,”甘歆对着张然抿了个笑,“合同都签好了,不怕的。”
“叫小孙和你一起去吧,”张然说,“找个男同事,放心些。”
“没事的,这样,我直接去拜访村委,你们还有融资项目的事情要做,一趟出差回来不知道又要加几天班了。”
见张然依旧忧心,甘歆笑了笑,假意责怪道:“我在你们心里这么娇气啊?”
大家松弛了,都对着她笑。
她也跟着笑,“平时少气我倒是真的。”
第44章 第44章你就当是我自己求个放心,好……
周一,得知甘歆又要去北泽村,齐灏这次连“方便吗”都没发,直接打了电话过来,还是在中层会议的时候,她把电话按掉了,可齐灏又打了来。
甘歆不得不拿着手机出去,找了间空的小会议室,坐下后才接了起来。
不同往日的宽和,齐灏的声音带着急躁,还有些从未出现过的责怪,带着些哑,“你又去那里做什么?!”
甘歆皱了皱眉,耐心地和他解释,“出差啊,最后一家钉子户了,要见领导。”
“你是领导吗就去?他们村委呢?”
她依旧将齐灏的出格态度归为关心,好声好气地和她说:“村委沟通过了,村民不听,就想找个能说得上话的,对方是大娘,我去聊聊没什么的。”
“没什么?!”齐灏的话拐了个弯,“有危险怎么办,谁来帮你?”
三个回合下来,甘歆也有点来火,“你干嘛这么大火气,我就是去出个差,快的话当天就回县城里了。”
“上次我们去那边,不提村委的势利眼,好几个村民都不好说话,晟宇没人了吗,非得你去?又是在这种有钉子户的情况下,他们万一做局,你怎么办?”
“齐灏。”甘歆的声音冷了下来。
“能不能不去?”齐灏问得理所当然,她好像看到了齐总的一些影子,“或者等我回来和你一起去,行吗?”
甘歆深呼吸了一下,眉头紧皱,“你妨碍到我工作了。”
电话那头的年轻男人愣了一下,没说话。
“我不是你的下属,在非寰科相关的项目上,也没有必要听取你的建议,”甘歆说得中规中矩,话里给齐灏留了情面,“我很感谢你的担忧,但这是我的工作。”
“甘歆……”齐灏那边似乎牙都咬紧了。
他哪里需要这样的情面,这么官方,这么冷淡,他宁可甘歆破口大骂,也不想她这么对待自己。
“齐总,记得吗?我以前跟你说过,上班时间,我们不要联系。”
甘歆将电话挂了,齐灏又打过来,她直接摁掉,开了免打扰,回了大会议室。
沈确看了她一眼,没说什么,会议继续。
下了会,甘歆回到自己的办公室,没看到齐灏再打来的电话,也没收到他发过来的留言,她把手机往桌子上一扔,手指头摁着额头,揉捏了几下。
直觉告诉甘歆,齐灏现在心情一定很差,但她不想主动去联系,她凭什么主动联系,本来就是她的工作,有什么好讨价还价的,公司里随便派个人去,到头来还不是到她头上,还不如她主动亮出诚意,直接去北泽村沟通,说不定效果还好一些。
门被敲了敲,甘歆连头都没抬,“进。”
直到人坐到面前的位置上,甘歆才发现是沈确,她挤了个笑出来,“沈总大驾光临。”
“开会的时候就见你不对头,怎么了?”
“没事,”甘歆皱了皱眉,“被狗咬了。”
沈确直接接话,“太子爷是什么品种啊?”
甘歆愣了一下,才有些不好意思,“抱歉,刚刚影响开会了。”
沈确回头看了一眼,门关好了,他往前倾了些,手肘搁在了桌子上,撑着头,“齐灏真的在追你?”
说到这个甘歆也有点头疼,但已经太明显的东西再否认,自己好像心里有鬼一样,“嗯。”
“不得了啊,”沈确笑得贼,“这是我第一次明确感知到齐灏有喜欢的东西。”
甘歆哼笑了一声,禁不住翻了半个白眼,“装的。”
“惹你不高兴了?”
“没有,”甘歆不想在这种事上和沈确说太多,“沈总有什么吩咐?”
“我可不敢吩咐太子爷看上的女人。”
“哎你有完没完,”甘歆气恼,皱着个眉往椅背上靠了靠,“有事说事。”
“北泽你一个人去不行,太危险了,”沈确正色道,“上次是我疏忽,而且你的确带了个……男的在身边,一个人去,无法保障安全。”
甘歆狐疑,“齐灏给你打电话了?”
“他比我还早知道你要出差?”他镜片后的目光闪耀出了一丝八卦的意味,“你俩聊得挺深入啊。”
“……OA流程慢。”甘歆信口胡
诌。
“但凡是个正常人都不会同意你独自去北泽出差的,我安排个人跟你一起去吧。”沈确说得自然,自以为滴水不漏。
“沈总,你还没回答我刚刚的问题。”
沈确的脸色沉了沉,没否认。
甘歆冷笑了下,“他可真敢。”
见沈确还想再劝,她直接说:“我不希望自己是因为有人撑腰,才显出金贵来,马德里会议室里的刀,圣保罗谈判桌上的枪,我也都见过,我认为这次出差只是稀松平常的一次,请你不要因为他司老板来左右你下属的想法。”
沈确双手举起作投降状,“歆总歆总,别生气,我也只是走个流程。”
甘歆忍不住对沈确撒气,“你怎么回事,小孩儿的话也听?!”
没想到沈确听了直接笑出来了,笑得好大声,“不是不是,全世界都把齐灏当大人,就你把他当小孩。”
“21岁,你们就把他当大人,是不是有点太过了啊?”
“歆总这是……心疼了?”
“您要是没别的话,可以先回楼上,我这儿也没有大红袍招待您。”
沈确笑得整个人都颤了,“哎我说,你这个暴脾气齐灏竟然能忍得了?他什么时候受过气啊。”
甘歆睨了他一眼,不打算说话了。
“不过人家说得也没错,北泽那边是挺危险的,你还是带个人去吧。”
这次她直接瞪了过去,沈确才噤了声。
沈确站了起来要走,临出门又转了回来,“齐灏都能算是我看着长大的了,他可一点都不简单,刚认字就被他爷爷带在身边了,这么个人对你如此上心,阿歆,你之前跟我说的话我也说一遍给你听。”他看着甘歆的眼睛,语气像钉子一样钉进了甘歆的耳朵里,“行不行,趁早给人一句痛快话。”
见沈确要走,甘歆喊住了他,“沈总,Rita那边,痛快话你给了吗?”
她本来以为沈确不会回答,或者面露不屑扬长而去,却没想到他说:“还没有,我现在觉得这个小姑娘有点意思。”
玻璃门再次阖上,甘歆看着面前北泽村的资料,脑子里都是刚刚齐灏的强势、管制,她从未见过这样的齐灏,以前总觉得他是又乖又听话的小狗,可他刚刚的样子,分明是一头暴躁的狼。
甘歆的手机响了,是齐灏发来的一个表情包。
狗狗委屈.jpg
她都懒得理他,你凶人你还委屈,还有没有天理了。
下午她就直接买了机票,把高铁票一起买了,顺手提交了公司OA,这事宜早不宜迟,今天齐灏能找沈确,明天说不定把飞机给拦下来,谁知道他疯起来能干什么事。
下班前,张然进来找甘歆,放了一个小袋子在桌上,脸上带着遮掩不掉的高兴。
甘歆看了看竟然是自制的饼干,再看看张然的表情,“小然总这是做什么,贿赂我啊?”
张然脸上的笑好像憋不住了,脚步也跟着轻快起来,走到甘歆旁边,揽过她的肩膀,呈现出亲密的友人姿势,“嘿嘿,贿赂你。”
“发生什么好事了?你别告诉我你二胎了啊。”
张然啧了一声,“当然不是,我家现在这个经济状况,再来个二胎,我能直接焦虑死。”
“不是就行,”甘歆转过去,握住了张然的手臂,“快说说,什么好事。”
“我老公面试过啦,进洲海了,”张然抿了个笑,眼睛里都是感激,“谢谢你,阿歆!”
“真的啊?!”甘歆也笑开了,“是好事啊,洲海真的不错,他们好像也是因为这次的股权变动,才流了很多职位出来,你老公运气挺好的。”
“哪里是他运气好,是我运气好,有你这么个朋友。”
甘歆虚虚打了她一下,“马屁功夫见长。”
“这是我做的小饼干,你……出差路上带着吃!”张然抓过甘歆的手,“说好了啊,等你出差回来,要来我家吃饭的。”
“行行行,答应你啦。”
她还记得之前张然失魂落魄的样子,脸上还有一副倔劲,好像能够为家庭把所有的苦都吃下来,现在连背影里都带着放松,甘歆真的为她感到高兴。
甘歆突然觉得,张然这样也很好,选择一个喜爱的人,和他一起承担生活里的酸甜苦辣,什么都能分享,什么都愿意一起扛。
用力呼吸一口,这些思绪不多想,明天出差,早点下班。
此时她的手机又响了起来,依旧是齐灏发来的表情包。
狗狗摇尾.jpg
泪眼汪汪.jpg
甘歆瘪了瘪嘴,摇了摇头,用齐灏的方式,打了三个字过去,“方便吗?”
下一秒就接到了齐灏的电话。
男人的声音已经全哑了,好像连说话都有些费劲,“我错了,姐姐。”
甘歆觉得好像有一道春雷劈了下来,才惊觉齐灏今天都没和自己说晚安,“你没睡觉?还是生病了?”
“没关系,”齐灏话说得很慢,“是我关心则乱,越界了,你别生气,别不理我。”
她有点着急,“真的没睡?生病了没,你说啊。”
“……没有,就是有点上火,已经在喝凉茶了。”齐灏那边咽了咽,“你去北泽要小心,我知道你不喜欢,有些事我不想瞒着你做,我让周泽在县城呆着,他不妨碍你,但有什么事他能帮你,我就这一个请求,你能不能答应我?”
这人怎么……真把自己当宝贝啊,甘歆的鼻子突然有些泛酸,嘴上还是忍不住数落他,“你怎么那么矫情。”
“是我矫情,是我担心,你就当是我自己求个放心,好不好?”
齐灏的“好不好”对甘歆来说,就好像是一张永远会“PASS”的咒语,对着这个年轻人的珍惜对待,她没有办法拒绝,何况他也考虑了自己的自尊,没有把人硬塞到她身边来。
心里已经又酸又软了,嘴上还在怪他,“你还去找了沈确。”
“……对不起,正好,咳……正好有事要和他聊,我就提了一嘴。”
“真的没有生病吗?”甘歆的整个人好像都被那声咳嗽捏住了,她此刻关心齐灏的身体胜过其他。
齐灏笑了声,还是哑的,“真的没有,家里出了点乱子,事多,得一件件来。”
她终于问出了那个她想问,齐灏也想听的问题,“那你——什么时候回来啊?”
两人都捏着电话,思念已经到了同一个频率。
齐灏离开三周都不到,甘歆却觉得已经好久没见到他了。
她想她的小狗了,也觉得小狗现在一定很辛苦。
“办完了事就回来,还要几天,我尽快。”
甘歆又说:“别熬夜,别赶,我又不跑。”
电话那头的齐灏笑了两声,哑了的嗓子有着别样的性感,“你跑不掉的,我会追到你。”
手机屏幕好像发了烫,甘歆觉得脸颊都跟着有些烧了起来,顾左右而言他,“我明天的机票,明天到县里,估计后天到北泽村。”
齐灏知道,甘歆这是答应了,他坐在老宅的窗台上,手覆上了水波纹玻璃,嘴角带着满足的笑意,“我知道了。”
挂了电话后,他的房门被敲了敲,一位中年人迈了进来。
“少爷,老爷喊你下楼。”
齐灏的脸冷了下来,刚刚温暖的笑意仿佛是错觉,只剩刀雕般的锋利,“嗯,你先下去吧。”
他的手机亮了,是甘歆主动发来的消息。
她说:“晚安。”
“晚安姐姐。”齐灏发了条语音过去。
尔后,他便在屏幕上落下了一个吻。
第45章 第45章没有齐灏,就不可能有景页。……
次日一早,甘歆就动身了,下午四点多下高铁的时候接到了周泽的电话,说已经安排好了晚上的房间,她可以直接过去休息,听甘歆不说话,周泽又小声说了句这是他
自作主张安排的,不是老板的吩咐,甘歆一下没忍住就笑了出来。
她还是在大堂里和周泽见了面,这个沉默又略显腼腆的助理,连甘歆的眼睛都不敢看。
“你老板是黑背的话,你是……”
“我中华田园犬。”
这话他接得太顺溜,甘歆笑得都有些停不下来,眼泪都快被挤出来了,深呼吸了一下,才继续对他说:“谢谢,你也很周到。”
周泽的头低下去了些,他不太像甘歆之前看到过的PA,一点都不圆滑,甚至可以说是沉默的,“谢谢歆总,那您先休息。”
“等下,”甘歆叫住他,现在他们就在大堂的沙发上坐着,甘歆单人沙发,周泽坐在多人沙发的一边,“去年你就跟着齐灏了吗,我怎么没见过你?”
周泽明显咽了咽,“从小就跟着的,去年少……老板还在学校,吩咐我不要频繁出现。”
“你生在齐家?”
周泽点了点头,“是、是的。”
“那你不知道齐灏回去处理什么事?”
周泽似乎没想到甘歆的话在这里等着他,眼睛里露出一丝慌乱,连说话都急了些,“叔公平时不会与我说这些,我、我真的不清楚。”
甘歆睁了睁眼睛,没想到周泽会有这个反应,立马向他道歉,“抱歉,我只是随口问问,你别紧张,不好意思。”
周泽摇了摇头,咬肌紧了紧,“没关系,我只是担心你会误解老板,有点着急,”他抬头看向甘歆,认真地说,“歆总放心,不管碰到什么问题,老板一定能解决的。”
“我不是在怀疑你老板的能力,我只是……”有点担心。
甘歆后半句话没说出口,但话说到这,谁都明白。
周泽这才腼腼腆腆露了个笑出来,话说得声也小了,“老板知道您担心他,会很开心的。”
甘歆清了清嗓子,“你怎么也跟着他瞎起哄。”
周泽低了低头,不再说话。
“我明天去村里,快的话下午就回来,”甘歆继续说道,“有什么事我会给你打电话的,你也别太紧张。”
“我……”周泽欲言又止,一脸纠结,“我能跟您一起去吗?”
甘歆对着他抬了一下眉毛。
“不是老板吩咐!”他又解释了起来,“上次北泽村的事情我听说了后,特别后怕,但老板就不让我跟着,如果……如果他在学校的这段时间出了差错,董事长可能……”
似乎惊觉自己说得太多,周泽又把嘴闭上了。
“董事长可能什么?”
“直接让少爷退学,十年内应该不会回国了。”
甘歆心脏一跳,“他不是只出去了八九个月?”
周泽嘴唇微张,似乎意识到自己说错了话,便装忙起身,“歆总,我还有事要处理,先回房间了,您这边有什么事随时叫我。”
“等等!”甘歆抬头看向周泽,缓缓问道:“他本来打算出去多久?”
周泽不太明白甘歆为什么会问这个问题,或许因为太过平常,他也觉得无甚可瞒,便答道:“一年,那段时间老板很拼,都不怎么睡觉,他好像回国有很重要的事要办。”
“……你老板是在纽约吗?”
“是,”周泽点了点头,“不过就周一在,其他时间都在LA,周一下午就会飞走。”
她好像抓到了些什么,但还是不明确,甘歆对周泽点了点头,“谢谢,你忙吧,辛苦了,明天……还是我自己去,有事我一定给你电话。”
“好的歆总,我会在北泽村附近的,赶过来很快。”
“麻烦你了。”
周泽离开后,甘歆在这个有些年代感的酒店大堂里坐了很久,看人来人往,有的人拖着行李箱,有的人是行李袋,有西装革履谈生意的,也有花枝招展拉生意的,有的行色匆匆,有的沉默寡言。
旅人……大概就是这样的。
齐灏的那句话不断出现在她脑海,他说他从来没和她说过假话。
景页和他说,在国外,要呆一年。
他们过去的聊天记录已经不见,可有些话,她还记得。
她给齐灏煎牛排,景页说,在等饭,很期待。
她和齐灏在车上,景页说,不休息,在出差。
景页说,在喝咖啡,没等到她,她很厉害,是他馋她。
他好像在用小伙煲汤,又好似在用烈炭烧窑。
汤煮开时,香气才会溢出来。
出窑烧盏,落一片叶子着了火,再浇下水,才会沸腾。
甘歆觉得自己好像有些看轻齐灏的“追”了,她总以为,二十来岁的年轻人,热情、冲动,没有长性,不知道自己要什么,她好像只注意到了他的好奇心、窥探欲和掌控欲,却将他对自己的耐心和纵容无视了。
景页这么熨帖温柔的原因——
只是因为他是齐灏,喜欢自己的齐灏。
没有齐灏,就不可能有景页。
她突然有些后悔,昨天对齐灏说那样的重话,人家带着私心,自己却只顾着谈公事,自己还要去教育齐灏一些商务规则……
对自己喜欢的人,哪有什么规则可谈。
想到这里,甘歆没忍住张嘴大口呼吸了一下,试图缓解胸口的酸胀感,她只是从齐灏的角度体验了一小会儿,就有些受不住了,她咬紧了牙关,拿出手机打开了他的对话框。
她想和齐灏说说话,随便什么都好,就像他会经常问自己的,吃饭了吗,今天喝了什么,有没有好好睡觉,明明比自己小十三岁,却都是对着自己哄着来。
但她最终什么也没说,拿着手机独自回了房间里。
这一晚她做了纷繁的梦,梦见高楼林立、潮水四起,所有的风都向自己刮来,她没有抵挡的能力,谁都没有。
早晨醒来后,她靠着床头发了会儿呆。
突然懂了昨天自己的犹豫。
她可以不怀疑齐灏的真心,但却不能不担心世间的险恶。
即使甘歆已经清楚地挖掘到自己对齐灏的好感,她仍旧不敢迈出那一步,身份的差距、世俗的眼光、道德的谴责,每个理由都看起来这么虚无,但只单单拿出一个,就已经令人窒息。
甘歆难得有些想抽烟,虽然她一点烟瘾都没有,只是在一些商务局上被迫礼貌地燃过几根。
看着手机里齐灏发来的“晚安”,时间停留在凌晨两点四十的时候,她的心又软了。
齐灏都这么纵自己了,那自己也纵他几回吧。
至少等到他不再新奇,至少等到他有些厌倦。
至少等到他觉得日子平淡,至少等到他再想起她时没这么多波澜。
她用“年长者”的借口来开解自己,年长者对年轻人要大度,要允许他发疯,允许他选择,允许他改变。
也不一定等得到那时候。
也不一定非得自己亲自拒绝齐灏。
时间,本来就会劝人别再肖想。
起床前,甘歆自嘲地笑了笑。
看,光是十三年,就已经劝住了自己。
——
去拜访大娘之前,甘歆还是保守地去了一趟村委,这次村支书在,对她极为热情,话里话外都是感谢,还夸晟宇大公司,会办事,第一批已拆迁眼见就要大获成功了。
王主任也在旁边附和,左一句右一句地奉承着,甘歆心里也清楚,在规则之外,村干部肯定自己也运作了不少,一个个红光满面的。
她没多周旋,直奔主题,“书记,最后那户到底为什么不肯走啊?”
书记看了眼王主任,抿了抿嘴,两手一摊,“我们也不知道哇,李大娘没孩子,男人去了后就一直是她一个人住着,平时米面粮油的村里都会带上点,也有走村的大夫给看一看,我们都跟她说要去过好日子了,可她就是个倔怂,说什么都不肯动,喊着要见领导。”
甘歆听了面部表情没变,倒是暗暗觉得这书记包圆的功夫比王主任更上一层楼,几句话先把村委的责任摘了。
但自己是来解决事情的,并不打算在责任归属上和对方讨论,“那李大娘有什么明确的诉求
吗,是想要补偿多一点,还是不肯搬离北泽村?”
说到这,王主任摇了摇头,“歆总,你不了解,李大娘本来不是北泽村的人,外嫁来的,过去和村里人也不太亲近,没人能说得上话。”
甘歆沉默了下去,表情有些严肃。
“歆总,您这次真是一个人来的?”村支书突然问。
她心里一跳,齐灏说的警告浮现到脑海里,“我同事临时要开会,村里信号不好,他们就在村道儿上停着呢。”
王主任的忧虑更深了,脱口而出,“我以为您至少带个拆迁队来,哎你们不都有什么,专业的拆迁队的么?”
这话甘歆听不得,摆明了是问晟宇怎么不来强拆,早点把这个钉子拔了,早点动工。
“没有的,我们都尊重村民的意愿,有困难还是来沟通一下比较好,”甘歆觉得从他们嘴里也问不出什么,直接说,“要不麻烦王主任带个路,我去和李大娘聊一聊?”
“哎哎好!”村支书似乎终于把这个皮球踢了出来,“小王,赶紧带歆总去李大娘家里。”
王主任又面露难色,甘歆心里有些恼,这脸面怎么就跟面粉捏的似的,要什么表情就能来什么表情,他又说:“歆总,李大娘不待见村委的,我就带您到她家门口行不?”
“行呀,”甘歆对着他笑了笑,“麻烦您了王主任。”
一路上王主任对李大娘的抗拒拆迁行为做了深刻的谴责,连集体荣誉都拿出来了,甘歆只听不语,到了个家门口后,王主任就和她告了别,嘴上说着有什么要帮忙的随时通知,腿跑得飞快。
说是门,也只不过是个铁架子,甘歆没地方敲门,只能冲里面喊:“李大娘,大娘!我是拆迁组的负责人,您开开门,我来跟您了解情况来了。”
不一会儿,里头传来了一声带了点口音的吼:“没答应条件,我不搬!滚!!”
甘歆吓了一跳,没想到她情绪竟然这么激烈,“大娘!我来的时候谁也没跟我说条件,您让我进去,跟我说说呗,说不定我能为您解决。”
“说了那么多次,连条件都不知道,也是个坏心眼的!!你走!!”
这上欺下瞒,甘歆真是恨透了,她咬了咬牙,继续喊:“大娘,我是晟宇集团的负责人,日后的保障房就是我们公司来建,您先跟我说说您的想法,能办的我们一定办!”
等了许久,李大娘没再骂回来。
一个瘦小的人影从屋子里面走出来,颤颤巍巍的,她手里拄着一根挺粗的木棍子,连上面的节子都没弄平整,近乎蹒跚地走了过来。
她皮肤暗黄,已经满脸褶子,双目都有些浑浊,看过来的时候有些向内凹的嘴唇表明牙齿已经基本掉光,李大娘年纪应该不小了。
没等甘歆说话,李大娘那只没拄拐的手,抓住了外门的铁架子,已然近乎枯槁,她上下打量了几下,自己喃喃道:“是个女娃子,女娃子好。”
甘歆松了一口气,愿意聊就是好事,“大娘,我叫甘歆,您愿意和我聊——”
没等甘歆话说完,李大娘就急切地问了过来。
“女娃娃,能不能求求你,帮我老汉儿迁个坟?”
第46章 第46章若岁月是债,那便高筑债台吧……
总算坐进了李大娘家里,地上铺的是煤水砖,墙面倒是红砖墙,还刮了腻子,一间大屋子连着个灶间,靠墙有个炕,屋中间一张木条拼的方桌,两条凳子,还有个只有半扇门的碗柜,唯一通了电的只有点灯和冰箱,她站进去觉得空旷,又不知道该往哪儿走。
“女娃儿,你坐凳子上,我倒水。”
李大娘缓缓走到碗柜处,拿了两个宽口的粗瓷碗来,又要去够桌子上的红色热水瓶。
甘歆见状,赶紧接了过来,“李大娘,您坐,我来倒。”
粗瓷碗实在粗糙,手摸上去还有些砂砾感,李大娘让喝,甘歆没有推辞,的确也渴了,喝了小半碗,放下来的时候对李大娘笑笑,又喝了一口才停下。
“渴了吧,早饭吃没得?我这还有个面窝窝,我去拿。”
“不忙,不忙大娘,”甘歆拦了拦,“就是渴了,吃过早饭的,谢谢大娘。”
李大娘点了点头,随即跟想到什么气愤的事似的,拿着粗木棍子在地上捣了两下。
“大娘,我有话直说了哈,刚刚您说搬迁的条件是给大爷迁坟,是么?”甘歆心里疑惑,这个事情根本算不得什么条件,一个村子的互相搭把手,这件事也就办了,没什么难度,怎么会成为钉子户的理由呢?
“是咯是咯,我一把老骨头了,活不了几年,也没娃娃,他们要给我钱、给我房,跟我说去过好日子,我能过好久嘛。”
“村委不答应给您迁坟?”
李大娘瘪嘴沉默了下去,浑浊的眼睛似乎没有聚焦,点了点头,“不肯噻,但是我怎么能丢下我老汉儿在这里,他要找不到我嘞,我死咯也不晓得去哪儿寻他。”
甘歆往大娘那坐了坐,“为啥不肯?”
大娘的木棍又怼了两下地,深深叹了口气,“他们说我不吉利噻,克夫克子,我老太婆都没怀过娃儿,到哪里克子迈?”
甘歆皱了皱眉,想起刚刚王主任那副躲祸的样子,还有村支书避嫌的态度,好像是对李大娘不太待见的样子,但她还是忍不住说道:“没那回事,李大娘你别放心上。”
“咋能不放心上哟,”李大娘笑了起来,嘴唇都往里卷着,“我嫁过来五十多年咯,五十多年一直这个样子,从他们勒爷爷,到爸爸,再到他们,都是这个态度。”
“大娘,您对迁坟有什么要求吗,”甘歆直接开口,这事不难办,“您跟我说,我尽量满足。”
李大娘沉默了一会儿,随即吸了两下鼻子,声线里混了些闷顿,“……我想求两个墓,能不能行?”
甘歆怕她做傻事,不敢应下来,“大娘,现在买墓地,都需要开死亡证明后才能买的,现在只能买大爷的。”
“不是不是,”李大娘摆着手,“另一个不是给我勒,给我大哥,老汉儿的哥哥。”
“哥哥?”
李大娘叹了口长气,手揩了下眼角边的泪水,“我咋子都行,他们哥俩好安葬,我就放心咯,我是外嫁过来勒,是个外人,等我死咯,随便哪个山头一放,烧咯也好,烂咯也好,随便咯。”
“等奶奶走了,墓碑就别买了,骨灰往江里洒洒,就行啦。”
奶奶走之前,意识清醒时跟家里说的话,撞进了甘歆的脑海,她鼻子一酸,怎么到头来,老人顾及的,都不是自己。
她下意识地把住了李大娘的手臂,“大娘,现在有合葬墓的,您和大爷葬在一起,哥哥单独一个,也是两个墓地。”
“你这个小女娃也鬼滴很,”李大娘对着甘歆笑了笑,眼睛都笑没了,“刚才还说不死不能买滴嗦,是怕老太婆我寻死迈?”
甘歆没否认,不好意思地笑笑。
“不得行,我要是寻死,我老汉儿要气活咯,”李大娘拍了拍她的胳膊,“我答应过我老汉儿,要好好活到一百岁。”
“大娘……”甘歆拿纸巾擦了擦她的眼泪,“你说的不是大条件,村委没跟我们通过气,这个事好办。”
“我懂,他们觉得我不吉利嘛,没嫁过来就克死他哥哥,和弟弟搞到一个屋头了,又把弟弟克死咯。”
甘歆有些没听懂,“您原先不是要嫁给大爷?”
李大娘有些慌乱,好像自己说错了话一样,可说都说了,也不好再隐瞒,只能怯生生地问甘歆:“女娃娃,你也觉得我不吉利迈?”
甘歆摇了摇头,“我不是这个意思。”
“好嘛,我把来龙去脉告诉你嘛,你要是觉得不得行,不迁坟,那我还是不搬。”
“不是,大娘,我真没这个意思。”眼见要成功了,这会儿又要变卦,甘歆有些着急。
可李大娘好像已经完全沉浸在了过去,她眼睛好像是盯着桌子,又好像在看很远的地方,木条桌上已经有些油腻,水滴滴在桌子上洇不开,成了一小滩水,倒映出了屋子的窗框。
“我是逃难过来勒,我不姓李,老汉儿家里姓李,有个媒人说老李家缺媳妇,问
我要不要吃饭,说当老李家媳妇就有饭吃,我要吃饭,我肯嫁咯。
“刚定下亲,大哥出去挑水滑倒咯,后脑壳撞到了石头块块,人就没的了,媒人不肯还老李家的说亲钱,我就还是过来咯。
“我老汉那时候就是个小娃娃,啥子都不懂,老爹老娘身子虚,没多少年走咯,就剩我和我老汉儿两个。
“他长大咯,对我有那方面勒心思,我说啥子都不得行,他就闹要喝农药,说不跟他好,他就去死,我能啷个办,算咯,都可怜,就凑合过咯。”
说到这里,李大娘的眼泪毫无征兆地流了出来,老人的眼泪不似年轻人清澈,带着些浑浊,好像记忆融在了水里,记忆就有了重量。
后面老人说的话甘歆几乎都能猜到,外来的媳妇克死父母、克死原配,还和家里的小弟弟有了关系,别说那个年代,即使放在今天,也要被不少人指指点点,村里人都避恐不及,哪里还会有人来听她细说缘由。
“嘿嘿,”李大娘突然的笑吓了甘歆一跳,“所有人、全部人哦,都觉得是我勾引我老汉儿,但只有我们自己知道,是互相看好勒,老汉往死里对我好,啥好吃好喝好用勒,都先紧着我给,先前伺候他爹妈,我搞坏咯身子,他就坚持不让我生娃儿。
“村子里的人都说我是灾星,只有我老汉儿说我是他们家勒大恩人。
“就是好人不长命,生了个富贵病,没钱搞,走咯。
“你都不晓得,他走之前要挟我,说我要是寻死,他变成灰都不来认我,又说如果我活不到一百岁,他就死咯眼睛都不得闭上,凶狠狠勒。”
李大娘再次看向甘歆,这会儿嘴唇才开始颤抖,双眼里又蓄起了泪水,“女娃娃,要搬迁,我晓得是好事情,是好日子,可我放不下我老汉儿,之前求了好久,他们才帮忙把他葬在村边边山头下,那个地方说不定一炸一铲,他就没咯,我放不下心我老汉儿……
“老太婆求求你,给我老汉儿迁个坟,换个太太平平的地方,让他躺倒。我拿不拿房子,拿不拿钱,都没得事。你就让我,最后再为我老汉儿做件事,行不行得?”
如枯枝般的手握上了甘歆的手臂,这个老人带着岁月和记忆一起乞求她,甘歆眼睛一眨,一滴泪从她的下眼睑滚落,掉入了在桌上的那滩水里。
连嗓子都遏制不住胸腔里涌起来的酸意了,眼泪止不住往外冒,甘歆说不出话,只无声点头。
李大娘拿起桌上的纸巾,往甘歆脸上擦,老人家手脚没轻重,擦在脸上特别大力,她好像只想不让甘歆再掉泪,“不哭咯,你哭啥子嘛,好漂亮的女娃儿,哭得不好看咯。”
甘歆努力控制住眼泪,说话的声音也闷闷的,“大娘,迁坟归迁坟,房子和钱还是要拿的,留着防身也好。”
“防啥子哟,我还防啥子嘛,”李大娘笑了起来,脸上的褶子更深了,“有个地方住就行咯,安安静静活,尽量久一点儿,让我老汉儿放心,死咯也好,好去见我老汉儿咯。”
甘歆握住了李大娘的手,“大娘,大爷也会让你拿着,你活得顺心开心,大爷也会开心的,老李家都希望这样。”
“真勒迈?”李大娘嘴又瘪了起来,“老爹老娘,大哥,都不会怪我迈?拐走他们幺儿?”
甘歆摇了摇头,“他们只会谢谢你陪着他。”
“哎,哎!”李大娘的泪好像决了堤,手上的粗木棍也不再去握了,另一只手也从甘歆手里抽了出来,掩面哭泣,像一个终于得到谅解的孩子。
甘歆环顾了这间屋子,虽然简陋,但都干净,平日里李大娘的洒扫肯定少不了,这里装了老李家人的一辈子,最后还有媳妇给他们看家、为他们争取,谁说老李家没福气呢?
李大娘似乎哭够了,呼吸了好几口,才缓过劲来,对着空气自言自语,“老汉儿,你总说你小,给我养老送终,你咋走勒比我都早……”
外面下起了雨,打在地上,也打进了屋子里两个女人的心里。
地面颜色逐渐变深,她们的心脏同时潮湿了起来。
甘歆早上给自己筑起的高墙瞬间坍塌,她现在特别想见齐灏。
她终于承认,自己的心早已从边缘、从角落,慢慢被他占据,刚开始只是一点点,少到只要自己打个喷嚏,就可以摆脱,所以她放任、她有恃无恐,随着时间的流逝,她几乎是主动接纳着他的侵蚀……如今再看,他已非同小可、不可磨灭。
和意外比起来,一切理由都太渺小了。
甘歆本能地抗拒代入意外来临,只要稍稍往那处偏想,她的心脏就忍不住颤抖起来。
岁月不应该是蹉跎感情的阻碍,而是打磨它的利金石。
可若岁月是债,那便高筑债台吧。
她拿过手机,正想给齐灏打电话,却看到李大娘揣着个篮子、撑了把伞往外走,甘歆一着急,把手机放在了桌上也跟着往外跑。
“大娘!下雨了,去哪儿啊?!”
“找我老汉儿,把迁坟的喜事跟他说说,”李大娘回头,往外挥了挥手,“女娃娃,你回去,不要淋湿咯。”
第47章 第47章冲动也好,体验也好,她想试……
劝了一路,李大娘犟了一路,老太太看着瘦弱,劲儿大得很,甘歆几乎都要被她拖着走,到后头索性不拦了,换她搀着李大娘,人还一个劲地把她往后推,嘴里喊着回去回去。
雨下大了,村里的水泥地颜色变深了,随着路边的杂草变多,她们走进了泥地里,仅凭地上的砖块,一步步向小径深处走去。
“就叫你回去回去,跟着我老太婆做啥子哦,”李大娘说着话,把甘歆拿的伞柄往她那倾斜一点,“这条路我闭到眼睛都能走,你凑啥子热闹迈。”
甘歆揽过她,又把伞推过去了些,“下雨,地上滑。”
“下雪我老太婆都没摔过,有我老汉儿看着勒。”
她搀着这个老人,却被老人的力气带着往前走,老人走得急切,她穿的胶鞋上已经都是泥印子了,就连后脚裤管都沾上了些,可老人却顾不上,就知道往前走,好像她的老汉真的就在前方。
可能是老人的习惯,李大娘边走,嘴里还会叨叨咕咕的,左喊一声老汉儿,右喊一声大哥,她说我来咯,我来给你们带好消息咯……甘歆的鼻子酸了又酸,手里紧了又紧。
李大娘好像注意到了甘歆的哽咽,她反手抓住了甘歆的手,对着她展了个没牙的笑,眼睛都快埋进眼皮里了,脸的轮廓上都是褶子,“我这是报喜,女娃儿你莫哭,要搬家咯,要跟他们说一声噻,让他们收拾收拾东西,别到时候手忙脚乱勒。”
到山脚的时候,雨小了下来,渐渐停了,意外地,这里没有坟包,只是平地上竖着两块墓碑,大娘从篮子里拿出两个碗和几个面窝窝,每个墓碑前都放了三个面窝窝,多出来的一个她好像有点不知道该往哪放,掰了一半一边一个。
“他们兄弟感情好,要是给了这个多,那个少,少勒那个肯定要跳起来,烦球。”
甘歆站在一边没多话,就看李大娘又拿出了抹布,在墓碑上挨个擦过去,擦大哥的墓碑时小心翼翼,擦到她老汉的,就随意一些,还会特意去抠抠字里的灰。
“我老汉儿爱干净,”似乎感觉到了甘歆的目光,李大娘有些不好意思,“就喜欢我给他擦脸,但说啥子都不让我给他洗脚,我啷个不晓得他是舍不得。”
“大娘……”甘歆问道,“怎么就两块碑?”
李大娘深深吸了一口气,“村子里说不吉利,不让土葬,一把火烧咯,下头就一边一个瓷缸子,没多少东西,”她眼睛又迷了起来,“要说不
吉利,那也是我不吉利,跟他们有啥子关系。”
“跟您也没关系的。”
甘歆站到了李大娘边,她拉过了甘歆的手,就对着她老汉的碑说话。
“老汉儿,你看准咯,就这个女娃娃,肯帮你们搬新家,你要记得人家勒好,在上头保佑她身体健康,平平安安,晓不晓得。
“这个女娃娃,和你说咯一样勒话,说我不是灾星,说有我是你们老李家勒福气,老汉儿,我总以为你这么说是哄我勒,没想到是真勒。
“今天来找你,是过来跟你汇报……北泽村要拆咯,我们要搬去新勒地方过好日子咯,你趁还在这,周围多看看,多走走,等到咯日子,我就把你和大哥一起带走咯。
“老爹老娘和老人家们都在山上,外头闹,我就不带走咯,你莫要怪我噻。”
李大娘蹲到了墓碑前,用她枯枝般的手,抚上了墓碑,声音也柔了下来,“老汉儿,你在那头好不好嘛,每年给你烧勒钱,收到没得,不要省,也不要攒,我有补助,饭村子里有人送,他们现在良心好咯,怕我归怕我,饭还是送勒。”
甘歆实在有些看不得这场面,背过了身去用手背捂了捂鼻子,试图把心口的这股酸劲儿强压下来。
“老汉儿……”李大娘的声音在后头,带着些春雨的水汽,缓缓传来,“咱打个商量,一百岁,太久咯,八十行不行迈,我也过厌咯。
“我都快想不起来你长啥子样咯,你就让让我嘛,忘记你样子咯咋找你嘛。”
李大娘的声音突然剧烈了起来,哭腔肆意,好像要把云里的雨都倒出来似的,“老汉儿,我想你咯,你想不想我噻,你想我勒话,就带走我嘛……”
甘歆再也抑制不住,咬住手背,眼泪跟断了线的珠子似的往下掉,她压着不出声,只有抽泣的几下才有些明显。
出来得急,什么都没带,只好拿袖子来回擦一擦,李大娘此时好像终于将要说的话都说完了,把面窝窝放到了地上,碗又揣回了篮子里,往甘歆这里走过来,见她在哭,就对她招招手。
甘歆弯下了腰,大娘举起手,粗糙的指腹触到了她的脸颊,慢慢替她拭去泪痕,还和哄小孩儿一样安慰她,“不哭咯乖乖。”
看着大娘的神情,已然不见初见时的抗拒暴躁,最外层被生活磋磨烘烤的外壳已然变得酥脆,又在雨里慢慢消融,最后才露出柔软香甜的内心来。
到底雨天路滑,在泥路转水泥路的途中,大娘还是滑了一下,直接坐在了地上,身上都弄脏了,甘歆怎么搀都搀不起来,大娘就让她回村叫人。
她犹豫了一下,没这么做,把方根皮鞋脱了,直接踩在地上,又蹲在了李大娘面前,丝毫不顾忌她身上的泥水,搂过她的膝弯,往上抬了抬,感觉到李大娘似乎要往后靠,她赶紧喊出了声:“大娘,你往前,贴着我的背,抓住我,往后咱俩都得倒。”
“……女娃娃,”李大娘说得很小声,“我身上脏。”
“没事,咱们先回村,皮鞋要麻烦你帮我拿一下了,行不?”
“要得要得,我拿,我拿。”
甘歆记忆中,只有奶奶背过她,她从未抱过奶奶,即使奶奶病重之时,瘦得都快只剩下骨架子了,她也没敢去感受奶奶的重量,后来她总是责怪自己,怎么从来没有好好给奶奶一个拥抱,亲亲奶奶的脸,或者悄悄给她塞块糖,明明这些事小时候做起来都顺畅,长大了之后反而害羞了。
李大娘不重,可甘歆却觉得每一步都带着沉,左脚是对奶奶的怀念,右脚……是对齐灏的想念。她试想了一下,如果告诉奶奶,自己和一个小十几岁的弟弟在一块儿了,奶奶的反应,好像……也一样只是会问问他做什么工作的,人好不好,对自己好不好而已,至多会再问自己,和这个人在一起开不开心。
奶奶没有世俗的眼光,只在乎孙女的快乐。
她的眼泪又流了下来,却没有手去抹了,李大娘就帮着她抹,还一下一下地拍着她的肩头,“乖乖,不哭咯,我们回家咯就不哭咯……”
“大娘,我想我奶奶。”甘歆瘪嘴,嘴角都压到最下了,眼睛里的泪怎么都擦不完。
“我也想我老汉儿,天天想,”李大娘摸了摸甘歆的脑袋,“总会再看见勒,我们把自己过好,要不过去了要遭骂,小老头骂人凶,可我好想他再骂骂我。”
甘歆用力吸了一下鼻子,又笑了出来,“大娘,你后悔过没有?”
“后悔啥子,和这个小男人搞到一个屋头?”
李大娘话糙,倒是一语中的,甘歆点了点头。
“后悔,后悔得不得了,”李大娘说得超大声,似乎要把甘歆的耳朵震聋一样,“后悔一开始还跟他耍心眼,吵、闹、跑,后悔咯……后悔没得跟他好好多过几年。”
脚掌刺痛了一下,好像踩到了一块石头,心脏也跟着抽动了下,今天的眼泪怎么这么多,怎么流都流不完,看李大娘哭,想奶奶是哭,想齐灏也是哭,她觉得自己好像从未如此软弱过。
她的脚掌流血了,但她不知道,身上背着个老太太,衣服裤子全脏了,脸哭花了,头发也乱了,可她的心脏好像被灌满了,像塞了个橡胶气球,里面灌的……是勇气。
拐过这个弯,李大娘的家就到了,甘歆想着,等这里的事办完,她就找齐灏聊聊。
她得先缓缓,喘口气,再假装四平八稳地和他说。
冲动也好,体验也好,她想试试了。
“歆总!!”
甘歆循着声看过去,看到了周泽,他冲着自己这跑了过来,手上好像还摁着蓝牙耳机,在打着电话,她四处看看,刚刚提起的心这才放了下来。
还好,齐灏不在。
不然自己这个样子,真的太丑了。
“歆总!您怎么了?!发生什么事了?!”
周泽过来先从上到下扫了她一遍,又看到她背后的老太太,“这位是?怎么了!?”
“……没事,”甘歆声音嘶哑,不想多说,“李大娘……她脚崴了,前面就是她家,你帮我,背她进去吧,然后找人来看看。”
周泽二话不说将李大娘接了过去,站在甘歆面前又不肯走,甘歆只好挥手催促,“我没事,就是有点累,你先去,我缓缓。”
手机不在身上,甘歆也没戴表,都不知道几点了,她抬头看了看天,应该已经过了中午了,巨大的体力消耗和情绪消耗,都让她有些发懵,这会儿才感觉到腰背和脚底的疼痛来。
她抬手捋了捋额前掉下来的发,还没顺利地别到耳后,就被人从身后抱住了。
熟悉的木香侵袭而来,那人的双手环她环得很紧,下颚贴在了她的后脑上,传来了比自己更高的热度,好像还感觉到了她身上被雨打湿过的凉意,整个人贴她更紧了。
炙热的嘴唇就落在甘歆的耳朵尖上,连呼出的气都是热的,他的身体也是滚烫,可却好像被冻透了一样在发抖。
他说话的声音,好像一片残叶从云里飘摇而落,翻滚了好几圈,落下来的时候还打着颤。
齐灏说:“吓死我了。”
第48章 第48章告诉我,你想好了吗?
被齐灏放进
库里南后座的时候,甘歆连大气都不敢出,整个空间里的空气好像都被压缩了,她就这么抱着膝盖在座椅上坐着,心脏还忍不住狂跳。
怎么回来了,什么时候到的,是直接来的北泽村?
一连串的疑问到嘴边,都被齐灏的眼神堵住了,跟看仇人似的,好像能把她一口吞下去。
他就这么把她一个人扔在车里,前窗开了半扇,但把车门给锁了。
甘歆本来想奋起拍门,可脚掌的疼痛实在无法忽视,也只好乖乖坐着。
不一会儿,车门开了,齐灏从另一边上来,脸色依旧难看,对着甘歆伸手,“脚。”
她皱了皱眉,“干嘛。”
“脚。”
“……不要。”她好像知道他想做什么,但这确实有点儿羞耻了。
齐灏没跟她废话,抓了她的脚腕就拿了过去,也不管她的脚上有多少泥,直接放在了大腿上,甘歆明显地看到淡茶色的休闲裤上蹭出了一溜灰。
热毛巾上脚的时候,甘歆没忍住瑟缩了一下,脚腕又被他捏住了。齐灏仿佛对待一件珍品,仔仔细细地擦拭着她脚上的污泥,连脚趾缝都没漏掉,还小心翼翼地避开了受伤的地方,只在外围蹭了蹭。
他又给她递了块干毛巾,甘歆不解,齐灏眉皱了皱,“咬着,会疼。”
谁还没受过点皮肉伤,甘歆刚想说不用,强烈的刺痛就从脚心传来,她没忍住嗷叫了一声,看向齐灏的时候眼睛都瞪大了,齐灏看过来的眼神倒是坦然,还下巴抬了抬,冲着毛巾指了指。
这下甘歆老实了,把干毛巾咬在了嘴里。
她整个脚掌疼得几乎要蜷缩起来,齐灏没拿碘伏棉球的那只手就不断地安抚着她的脚背和脚掌外侧,试图让她放松下来。
男人几乎整个人都弯在了自己面前,他的两只手都滚烫,明明刚刚拽自己时那么用力,此刻却轻得像羽毛,生怕弄痛自己似的,可刺激无法避免,尽管拼劲全力放松,甘歆依旧疼得出了一层薄汗,接着她就感受到了脚底扬起的一阵风,是齐灏吹来的。
算不上凉,依旧是热的。
终于贴上了大号的创口贴,他才将她的这只脚放到了自己的腰侧,接着捞起了甘歆的另一条腿,擦拭之后又仔细看了看,好像在确认有没有受伤。
做完这些,甘歆听到他叹了口气。
她有些不敢跟现在的齐灏说话,往回抽了抽腿又被固定住,才敢去看他的眼睛。
她咽了咽,又摸了摸自己的鼻子,一句抱歉还没说出口,齐灏就别过了头不再看她,又拿出了条热毛巾,一点点给她擦脸、脖子、头发,最后是手。
甘歆任他为之,没有任何反抗。
他们很少有互相沉默的时候,尤其是甘歆,她有些不适应。
她想说谢谢,但总感觉如果说了这个,面前的男人会更生气,甘歆有些无措,她突然觉得之前的那些“驯养”理论都失了效,这会儿该做什么,该说什么,她一点头绪都没有。
幸好,齐灏只看了她一会儿,就下车了。
几分钟后,他和周泽一起回到了车上。
库里南调了个头,驶向了高速,甘歆提气想说什么,却难得在车内后视镜碰撞到了周泽的目光,他微微对甘歆摇了摇头,她便闭了嘴。
齐灏真的生气了。
一路飞快,他们路过了县城,拐进了市里,最终停留在市边缘处的一扇大铁门前。
周泽下去与门卫说了两句话,铁门就开了。
他们好像上了山,停在了半山腰处的一栋别墅前,周泽替齐灏开了门,便径直进了屋,连火都没熄,甘歆见齐灏不动,她也不敢动。
对于齐灏生气这件事,她真的一点预期都没有。
似乎终于在车里坐够了,齐灏下了车,走到甘歆这边,打开了车门,对她伸手,“过来。”
甘歆往外挪了挪,带着面皮笑,“……没鞋。”
齐灏的眉毛皱得深了,她不想再挑衅,乖巧地往外挪了挪,接着就被齐灏抱了起来。
她像个脚不沾地的公主,被这个年轻挺拔的男人横抱着,他一步步地往里走着,甘歆这才得空看一看这地方,欧式的建筑,淡黄色的主楼,屋顶是湖蓝色的,只有门口的石柱上一些蜿蜒的黑色水痕表明,这里已经有些年头了。
他跨上石阶,往里走去,还没到门口,就有个管家小跑了出来,对着齐灏低头,“少爷。”
齐灏脸色紧绷,罔顾左右,只往里走,进了门,甘歆还没来得及打量设计格调,他就转了身,屋内的电梯在他到达的这刻开了门,他抱着甘歆进了电梯,上了三楼。
走廊到底,齐灏开了房门,把甘歆放到了床上。
他也好像终于松了口气似的,脸色可算好看了点。
齐灏拿起床头的电话,吩咐了句把东西拿上来就不再说话了,他走到床尾放置的沙发上,重重地坐了下去,他仰着头,从甘歆的角度正好看到他的头顶心。
他好像很累。
门被敲了敲,齐灏起身去拿,回来的时候把东西放到了床边,就回沙发上背着身坐着了。
甘歆这才发现,拿上来的东西竟然是一套睡衣,藕色的真丝款……和她家里的十分相似,她看向齐灏,有些说不出话来。
“换了吧,”他倒是说了句,“我不回头。”
甘歆没再扭捏,把外衣裤都脱了,换上了他准备的睡衣裤。
她心里乱,嘴上倒镇定,“好了。”
齐灏深深、深深地叹了口气,“你休息吧,我出去了,饭一会儿会送上来。”
见他真起身,甘歆叫住他,“齐灏!”
男人站定了,但没有回头,说话的声音依旧冷哑,却实打实地在和她解释,“我怕气头上会说难听的话,我也……缓缓。”
话毕,他就抬腿往门口走,甘歆急了,一下忘了自己脚上有伤,站起来的时候“啊”了一声,又跌坐回了床上。
到底是年轻人,心软,只这么个动静就让齐灏转了身,他气势汹汹地走到甘歆面前,忍不住恶狠狠地对她说:“你是不是傻?!
“让你别来不听,让你注意安全不听,让你有事给周泽打电话不听,连手机也不带在身边,你到底想干嘛?!
“全世界你最厉害是不是?你有本事就别受伤啊,还会玩失踪了,能不能长点心,你怎么光长年纪,不长脑子啊?!”
最后一句话说出来,两个人都愣了。
“对不起,”他又低声赔罪,还想解释,“我——”
甘歆跪坐在床上,直起身子,一把拉下了齐灏的领口,吻上了他的唇。
“说这么多话,都不知道亲我一口。”
下一秒甘歆就被齐灏推开了,她惊讶地瞪大了眼睛,心里还有些遏制不住的难受,第一次主动,竟然是这个结果……年轻人果然还是,太善变了么?
齐灏面色通红,耳朵也红了,连带着脖子都染上了些绯色,他往后退了两步,才站定。
“……我,发烧了,不能亲。”
甘歆这才了然,又有些懊恼,刚刚就该注意到的,他的身体这么烫,说话的声音不同寻常地沙哑,连呼出的气都是热的。
她拽住了齐灏的袖口,抬头望他,“什么时候回来的?”
“早上到的。”
“直接来得北泽?”
“……嗯。”
甘歆逗他,“怕我被村民吃了啊?”
齐灏的眼睛里露出了危险的神色,“他们不敢。”
“知道不敢你还来,”甘歆似乎没读懂齐灏话里的意思,继续说着,“多此一举。”
“……嗯。”他没有解释。
甘歆一把把他拉下来,让他坐在床沿上,她凑过去离得近了点,盯着齐灏的眼睛,明明这么年轻,眼神却这么深邃,仿佛能装下一片海。
她问:“齐灏,你是真的喜欢我啊?”
男人一愣,点了点头,他好像想躲闪,甘歆伸手抚托住了他的下巴,好像要在他的表情上找到破绽,又似乎在验证这句话的真实性。
“真的喜欢我吗,很喜欢?”
齐灏的喉结上下滚动,他觉得自己的体温又上升了些,灼热、难以忽略,连呼吸都有些不畅,“很喜欢,是真的。”
甘歆行事像个□□,内心却紧张得仿佛初中生,在齐灏视线看不到地方,脚趾都蜷缩了起来。这么多年的磨练,她终于练出了一副会掩盖的好皮囊。
她话说得很轻巧,像一个随时会抽身的玩家,“那我们要不要试试看?”
齐灏皱了皱眉,看着甘歆有些怀疑,“试试看什么?”
“谈恋爱。”她直言。
他
的眼神里闪过一丝惊喜,余下的都是踌躇,“你想好了吗?”
“需要想些什么?”她有些好奇,她总不信年轻人会赢过荷尔蒙。
“我的年龄,和寰科,会让我们的关系变得复杂,也会有很多额外的压力,但这些我暂时没办法改变,”齐灏看过来的眼神很认真,发烧丝毫没有影响他的逻辑和判断,“所以你真的想好了吗,跟这样的我谈恋爱。”
她没想到齐灏会这么说,换做任何一个男人,都不会在恋爱开始前,将困难前置,因为这可能会直接导致恋爱的终结。
甘歆心里泛起涟漪,她很想拥过去,将李大娘的事跟他分享,可她又害怕,她怕齐灏过于投入、过于冲动,她也想守护好他的年轻,许他年轻该有的光环——他有机会试错。
男人好像急了,两只手都把上了甘歆的胳膊,话里有着迫切的渴望,“告诉我,你想好了吗?”
月亮终于照向了他,莹白的月华映出了他最深的执迷。
她不忍心再让他等了。
也终于得以解开束缚的心口,浅浅地扯出一条口子来,让早已满溢的心绪流淌。
她听见自己说:“想好了。”
男人就这么直直地倒在了床上。
她都来不及去接,“哎哎齐灏!”
第49章 第49章别真的做我姐姐,做我女朋友……
真是的,生着病就别逞强啊,到底谁没长脑子。
齐灏躺在床上,脸上依旧潮红,眼睛紧闭着,眉心都不舒展,整个人紧绷绷的样子,让人看着心疼,他还只是个21岁的大男孩而已。
此刻甘歆站在床边,看着家庭医生在给齐灏挂点滴,周泽紧张得整张脸都快皱在一起了。
“不用太担心,小齐少爷只是睡着了,方才应该是气血翻涌没收住,才会晕厥的,”家庭医生对着周泽说,“他这几天又没睡觉么?”
周泽摇了摇头,“少爷回了老宅,我没回去。”
医生叹了口气,“从小就这样,又拼又倔,别人的话一点都落不进耳朵里。”
“张医生……”周泽看过去的表情有些讨饶,似乎希望医生不要再数落齐灏了一样,“幸好您在这里。”
“也是巧了,我正好在市里开会,”张医生看向周泽,“小齐少爷也是来开会的?”
周泽犹豫了一秒,重重点头,“嗯。”
甘歆只觉得被人瞄了一眼。
张医生没再多说,吩咐了点滴和吃药的细节,又说他把助手留在楼下了,等点滴挂完了叫人来拔针就好,就是要麻烦把人送回会场去,周泽只说好。
路过甘歆的时候,两人互相点头算打了招呼,张医生便退出去了,紧接着周泽也出去了,还把门给带上了。
甘歆脚疼,站那么久已经是极限,她本来也想坐到床尾的沙发里,可背着,好像看不见齐灏挂的水,地上的毛毯厚,她又拿了个靠垫过来,垫着坐在了地上。
她发现,每个角度看齐灏,感觉都是不一样的。
低着头看齐灏,觉得他像一只温驯的可爱小狗,平视的时候,他是个带着点自我的大男孩,仰视的时候他……
他的呼吸不重,睡着了也这么安静,轮廓这么锋利鲜明,可每次看向自己的时,他好像都带着笑意,眉头皱得这样紧,他在想什么呢,又梦到了什么呢?
没来得及刻画仰视的形象,甘歆的手就情不自禁地伸了过去,指尖点到了他的鼻梁,到山根,再往上,柔软的指腹覆盖到了他的眉心,试图慢慢展平。
她又用手指背去摸他的额头,温度比刚刚降下来了些,还是热。
肯定是连轴转,又或许那边根本没忙完,甘歆想,换作是自己的话,都不一定能够直接从工作中抽离出来,只为了确认对方的安全。
又不是小孩子,干嘛这么紧张。
甘歆心里溢出了甜蜜的嗔怪,表情慢慢柔和了下来,嘴角都不自禁地弯了弯。
刚刚在北泽的雨好像没下到这里来,虽然也厚云遮天,可温度湿度好像都正好,她突然想起之前来北泽齐灏喝醉后,万般不舍地拉着她,说一定要等他睡着后再走。
现在齐灏睡着了,甘歆半点也没想离开的意思,她就这么安安静静地趴在床沿,手覆在他的小臂上,似乎想帮他暖一暖流进去的点滴……他的长睫毛有时会有些轻颤,又慢慢平息,像是被微风拂过的小小羽扇。
她以前看“静好”两个字,总不太懂其中的意味,这会儿的体会,她想,大概就是静好吧。
点滴的速度不慢,四十分钟左右,甘歆就给周泽发了消息,请医生上来拔针,小医生大概不知道这户人家家里的关系,只看甘歆穿着睡衣,以为是齐灏的家人,就照着他老师的嘱咐,又将用药说明强调了一遍。
“您弟弟没什么大碍,请放心,按时吃药,多休息休息,很快就会好的。”
甘歆一愣,点了点头,“好的,谢谢,麻烦您了。”
小医生正转身要走,一道暗哑的声音从床上传来,“不是弟弟……”
齐灏连眼睛都没睁开,清了清嗓子又重复了一遍,“不是弟弟。”
即使不知道齐灏的真实身份,但能住在这里的必定非富即贵,小医生瞬间有些慌乱,他看了看周泽,又看了看甘歆,似乎在寻求解救。
周泽自然不会多说,甘歆往前踏了一步,“不好意思,麻烦您了,您还有事的话要不先忙?”
“哎,好好,好的,那我先回去了,”他看了眼准备送他的周泽,又小声说了句,“抱歉。”
屋子里又只剩下了他们两个。
齐灏伸手揉了揉眼睛,才慢慢睁开了,里面的红血丝依旧很多,肉眼可见的劳累,他坐了起来,离甘歆坐的地方近了点,凑过去看她。
“……看什么。”甘歆头偏过去了些,觉得脸上有些发烫。
齐灏没管,又凑过去了些,声音压得很低,像在说悄悄话,“以后这种事情会发生很多次。”
甘歆知道他在说什么,但选择了装傻,“什么事情?”
年轻的男人往后仰了仰,离她远了些,声音冷淡了下去,“你当没什么事发生也行。”
“什么事啊?”眼见他要不高兴了,甘歆还憋着笑逗他,捏了他一下胳膊。
“没什么,”齐灏蹭了两下又躺了回去,“你弟弟要睡觉了,出去的时候把门带上。”
他竟然用被子把脑袋都蒙住了!
甘歆再也忍不住笑,但他刚恢复些,也不敢闹他,一边笑一边说:“哎你怎么这样啊,小孩儿吗是?”
被子里的人理都不理她,甘歆清了清嗓子,假意离开床沿,“那我走了啊。”
她才刚刚起身,坐着的凹陷还没回平,手腕就被从被子里伸出的一只手握住了,这只手慢慢下移,蹭过她的手背,抚到手掌,又顺着指缝往上推,与她交错地握住了手。
“不许走。”被子里传来了闷闷的声音。
他的手还有些烫,甘歆心头一颤,不忍心松开,也慢慢回握了回去,“嗯,不走。”
齐灏将脑袋露了出来,她难得在他的表情上看到了天真,不知是否因为发烧的关系,脸还有些红,他手上的汗洇到了她的手掌上,深邃的眉眼就这么直白地看着自己。
“姐姐,别真的做我姐姐,做我女朋友,好不好?”
他的嗓音好哑,哑得甘歆的心都有些酥了。
明明点头就可以的事情,她却自卑了起来,过去齐
灏在说这些的时候,她心里想得更多的是,这个人不合适自己,现在就这么看着他,她竟然在担心,自己能不能拿出同等重量的喜欢给他。
她花期正盛,可他才开始郁郁葱葱。
齐灏等着急了,又坐了起来,毫不掩饰他的急躁、慌乱,这些原本不可能会出现在齐灏这个人脸上的表情,如今活灵活现、淋漓尽致。
“我真的很喜欢你,给我个机会,允许我……陪在你身边,对你好,让你开心,好不好?”
甘歆抿了抿嘴,克制住了心里的潮涌,“陪在身边就够了吗?”
到底才二十出头,只是一句疑问,就足以将他的野心打得后退,寰科的齐总,在行业里杀伐果断、独裁横行,但在面对自己喜欢的人面前,仿佛只要有一点点“蚕食”的机会,就好像就知足了。
他说:“……够了的。”
皮筋扯久了容易松,狗狗逗久了也会乏。
“可我不够的,”甘歆捏住了齐灏的手掌,“我要得很多。”
齐灏诚挚地看了过来,“……你要什么?”
“我很挑剔、也很贪心,我不要一个只会对我好的你,我也想接触你的坏,”见齐灏要说话,甘歆赶紧打断了他,“你先听我说完。
“我想和我谈恋爱的人是你,而不是一个完美的男朋友,你不需要什么都听我的,当然我也不会什么都听你的,不需要以我为先,甚至可以不用以我们为先,你不只可以让我开心,你还能像今天这样,对我生气、凶我,甚至骂我,我……”
甘歆深吸了一口气,才继续往下说:“齐灏,我不是在给你机会,我是在给我自己机会,你能不能……用最真实的你,来对待我?”
他的表情有些困惑,没有立刻答应下来。
“你也知道……我们的差距很大,不管从哪个角度来说,”甘歆咽了咽,齐灏睡着的这一个多小时里,她就在思考,如果真的决定谈恋爱,要怎样才能让这份感情,尽量持久一些,思来想去,依旧找不到好的办法,“无论最后结果怎么样,过程里,我不希望我们其中任何一个人委曲求全,你能做到吗?”
既然现实无法避免,那就用真实来碰撞。
绚烂一瞬的烟花也好,久久炙热的火山也好,只要是无限接近真实,那无论什么结果,她都认了。
齐灏沉默了很久,抬起头来的时候目光已然沉静了,“我答应你。”
“不许骗我。”
甘歆难得说稚气的话,齐灏的目光就温柔了起来。
“不骗你。”
“也不可以阳奉阴违。”
“好。”
“……那我测试一下,”长期独身主义的甘歆,对这种浓情的时刻已然有些陌生,她往后退了一点,再看向齐灏,“如果下次我还惹你生气,那你——”
齐灏似乎不想让她再赘述了,整个人往前挪了挪,环抱住了给他出题的人,将下巴搁在了她的肩膀上,汲取着她头发的香气,闭上了眼睛,他就在她的耳朵边,哑了的声线比原先更加低沉缱绻,呼着热气喃喃地说:“我就凶你……骂你……好不好?”
他的声音太有蛊惑性,甘歆下意识地就环上了他的腰,轻轻点了个头,“……嗯。”
“甘歆,你以后就是我女朋友了。”
齐灏突然说了这么句。
她笑了出来,从刚刚的严肃认真中抽离,拍了拍他的背,“咱也是攀上太子爷了,算豪门吧?”
齐灏也笑着回答:“算。”
她又故意问:“会仗势欺人吗?”
男人将她松开了一些,两人额头相抵,小声说:“医生说我就是普通上火,我听见了。”
“嗯,所以呢?”
“可以仗势欺人吻你么?”
不等他动作,刚刚还放在齐灏腰侧的双手勾过了他的脖颈,甘歆将自己的唇送了上去,轻咬了一口他的嘴唇后,才含糊地说道:“这个用不着仗势欺人。”
第50章 第50章歆总,小齐来接您回家。……
齐灏的烧终于在第二天完全退了下去,保守起见,他们在这个宅子里又多呆了两天。甘歆也是后来才知道,原来这里是齐灏爸爸购置的一处房产,因着这里山水秀丽,他又爱艺术,一年可能要在这里住上个把月,索性就买了这个半山别墅,平时虽然不太有人来住,但为了维护,依旧还是保留了一套简单的服务人员班子在这。
他不太愿意谈论他的爸爸,甘歆也没多问,倒是这里的管家殷勤得很,也很精明,会来了解甘歆吃饭的口味,也为她准备了几套换洗的衣服,还会侧面打听一下少爷的近况,甚至会特意在她面前说齐老板很挂念儿子。
这几天除了睡觉,两人都黏糊在一起,可要说黏糊,也没有那么亲密。
先前齐灏抱着她进的房间,是他的卧室,但甘歆帮他拿衣服的时候看过,衣柜都是空的,最后还是让周泽从行李箱里拿来了。他们白天各自占了个桌子办公,齐灏把办公桌让给她了,自己就坐在高脚凳上,电脑随意地放在咖啡桌上工作。
其实齐灏去北泽村的当天,沈确就知道了,这两天也特意没给甘歆打电话问情况,只是给她发了个消息问“顺利吗”,甘歆回“顺利”回得很快,沈确又给她发了个“哭泣”的表情,她不知道什么意思,但那会儿齐灏正好走过来,她便没再问。
甘歆发现,齐灏比她想得还要忙碌一些,耳朵上几乎一直挂着蓝牙耳机,虽然很少说话,但也很少开小差,神情一直是专注的,只是有的时候会简略地说几个字,和外面传得几乎一致,冷淡、疏离又严格,但也是这么近地在他身边,她才看得到,每次他的会议结束后,都会说辛苦了和谢谢。
他们几乎都是忙到下午四五点才得空,有的时候齐灏开着会,就会泡一杯热咖啡或者热茶放到她面前的桌上,专注开会的神情虽然没变,但看着冒着热气的马克杯,甘歆觉得心里也暖暖的。
甘歆也不扭捏,真下定决心要恋爱了,在自己的工作提前结束时,也会蹭到齐灏的身边,他会拿着电脑、带着甘歆一起坐在地毯上,每每到这个时候,齐灏总会空出一只手,将她揽进怀里,用脸颊摩挲她的发。
她记得齐灏还把麦克风关掉过,转过脸问她,这会儿怎么不怕偷窥到商业机密了,甘歆没好气地说,你戴着耳机,又不怎么说话,屏幕上连个文件都没有,哪来的商业机密,齐灏就搂着她笑,还会偷偷亲她的脸。
之后甘歆才察觉,这些所谓的商业计划以及执行案,早就在他的脑子里了,其实他也没有外面传得那么神,齐灏除了天资绝对的聪颖之外,还非常努力,他会独自复盘,也会提前预备,也正因为他准备充足,所以才能看起来毫不费力。
他们也会在工作结束的时候接吻,有的时候在咖啡桌边,有的时候在窗台边上,更多的时候是一起坐在地毯上的时候。甘歆觉得齐灏有点像小青柑,清冽的味道,整个人都很清新,慢慢品来,才能汲取到他身上埋着的木香,醇厚、丰沛。
像他的吻一样,起先的几下总是蜻蜓点水,好像是个叩门人,在征得了主人的允许后,才慢慢放松、慢慢沉浸,他会将她的嘴唇吸得莹润饱满,会用舌尖描绘她唇线的走向,会在齿关这里停留几秒,先放些调皮的氧气进去,再深深、深深掠夺。
有的时候情动,他会把甘歆抱坐在自己身上,搂着她腰背的手明明都快按得没了章法,还是在一次次吮咬中克制。甘歆当然不会主动,也只会将快要烧起来的脸,埋进齐灏的胸口,双手抓着他臂膀上的衣服,松开时已经有了褶皱。
夜晚,齐灏让甘歆睡自己的卧室,他跑到隔
壁的客卧睡,明明只隔了一面墙,他依旧会在手机上说想她,两人明明之前装聋作哑做了那么多次的荒唐事,真枪实弹起来,却比谁都生涩,都没人正面提过。
他们在这座像城堡一样的宅子里呆了四天,第五天一早,甘歆就接到了北泽村村支书的电话,那边支支吾吾地赔礼道歉,又说得模糊,就想让甘歆再去一次,说是李大娘的事已经办好了,李大娘想见她,请她无论如何再去一次。
甘歆没有立刻答应下来,而是看了眼齐灏,他对着甘歆耸了个肩来表示自己的无辜。
好不容易摆脱了难缠的村支书挂了电话,她走到齐灏身边,有些不可思议地笑问他,“你做什么了,能让个浆糊精主动联系我?”
“……没做什么。”
她戳了戳他的胳膊,“快说。”
齐灏先看了她一眼,又轻轻咳了一声,话都说得模糊,“我就是……问了问地方城建局的老师,有没有空去北泽村做个调研。”
甘歆眼睛都瞪大了,好像终于明白了他上次说的“他们不敢”是什么意思,“这么大阵仗,怪不得村支书主动来跟我示好。”
“没有,”齐灏脸色有些不自然,“真是去调研的,什么也没做。”
甘歆他跟前凑了凑,拿下巴在他衬衫上左右蹭了蹭,极显亲昵,“一般人可叫不动啊。”
齐灏的眉毛挑了一下,甘歆的这个动作似乎对他来说很受用,“有的时候,还是得仗势欺人一下。”
她突然又想到沈确的那个哭泣表情,又问他:“沈确你也欺负了?”
“……不算欺负。”
那就是欺负了,甘歆跟看小孩儿似的瞥他,“老实交代。”
“他们自己操作失误,我趁机赚了一笔,”齐灏顿了顿,又解释了一下,“没上次赚得多。”
她的手指卷上了齐灏的领子,往下拉了拉,对着他的嘴唇吹了口气,“齐总这是在给我撑腰么?”
“不是,”他捉住了甘歆的手,吻了吻他的手指,“是在给我自己出气。”
甘歆立刻抽回了手,“你哪儿来的这么大的气?”
“……女朋友丢了,换谁谁不生气。”
“你还挺有理。”甘歆笑了出来。
他用自己的身体表演了个狗狗挺胸的表情包,笑得甘歆都快停不下来了。
“北泽村我还得去一趟,李大娘的事……我得管管。”
这次齐灏没有拦,而是充分尊重了她的意见,“要我去吗,还是等你完事了来接你就好?”
“等完事了我和你说吧,村委不认识你,城建局的老师还在那,如果碰到了,等着村委又有了别的心思,那我这趟也算白跑了。”
齐灏点了点头,“那你结束了要和我说。”
“知道了,”甘歆下意识地嘟囔了句,“以前就说你管得严,没想到真落自己身上了。”
齐灏似乎听了这句话很高兴,伸手轻轻捏了捏她的脸。
再次回到北泽村,甘歆有一种……衣锦还乡的感觉,村干部夹道欢迎,连之前都嫌弃的李大娘家,都前呼后拥地跟着,一边说着给李大娘迁坟的计划,一边说已经给寻摸好了地方,李大娘也同意了,等着李大娘的补偿款和房子下来了,钱帮着存,房子帮着租,让李大娘去养老中心住,在她身边跟几个大蜜蜂似地嗡嗡。
这些糖衣炮弹甘歆看多了,只是表面应和,等到了李大娘家里,她找了个空,和李大娘单独相处了一下,李大娘这次连拐杖都没拄,就一步步挪过来了,看上去精神头都好了不少。
“女娃子,你做了啥惊天动地勒大事?他们上来就给老太婆我治脚……还做了全身检查!”
甘歆挠了挠额头,知道这些都是齐灏的吩咐,又不太好说,于是就随便找了个借口,“……朋友,朋友帮忙的。”
“啥子朋友这么牛批哟,”李大娘抓着甘歆的手,“见都没见过就带老太婆上大医院检查?还不要钱?!你莫要被人骗咯!现在外头骗子多!”
“不是、不是骗子,真是朋友。”
“男勒女勒?”
她见甘歆不回答,表情倒松快了下来,满脸的褶子还透出了些狡黠,“我懂辽,是女娃娃勒男朋友。”
甘歆没忍住,“噗”地一声笑了出来,“李大娘,身体检查得怎么样?”
“就一些老年病,大病没得,上次脚崴咯也好咯,”她又凑过来小声说,“村委那几个弯弯绕绕勒人,突然对我老太婆好上咯天,要帮我老汉儿大哥迁坟,我信不到他们,你帮我分析一哈儿,他们是不是中咯什么邪,还是我老汉儿显灵咯?”
甘歆握住了老太太的手,来回搓了两下,“大爷肯定看您辛苦,天上照顾您,地上也有好人,念着您是老人家,不会骗你的,如果他们骗你,你就给我打电话。”
说着把自己的名片递给了李大娘,还指了指上面的数字告诉她在哪儿,李大娘立刻将名片收进了裤腰的小袋子里,一边叨叨,“天上是我老汉儿,地上勒好人,是女娃娃你,还有你勒男朋友。”
李大娘的话明明没这么标准,口气也没那么好,但浇筑在甘歆心里头,就像一罐蜜似的,注得满满当当,哪儿哪儿都是香甜。她还没有将和齐灏在一起的这件事告诉任何人,事实上好像告诉其他人也不合适,但对着李大娘,她有点想说。
甘歆凑到了李大娘的耳朵边,眼睛看了看四下没人,悄悄说:“李大娘,我男朋友也是个小男人。”
李大娘笑得眼睛都眯了起来,抓过了甘歆的手拍了拍,“小男人好。”
“我也觉得挺好的。”她笑得眉眼弯弯。
甘歆最后和村委确认李大娘的搬迁细节后,也表示了自己会全程监督,希望在执行细节上不要落下,碰巧城建局的老师正好路过,过来一起聊了两句,也和甘歆交换了名片,听说了李大娘的事之后,说这件事他们也会追踪,以后可以做成典型来宣传,这极大地鼓励了村委,表明这件事一定会好好干。
离开村委前,城建局的老师又来特意和甘歆握了个手,并向晟宇表示了保障房项目的感谢,希望这样有社会责任的企业可以多一些,甘歆点了点头,说得中规中矩,倒是在这个老师的眼睛里读出了些合作倾向来。
齐灏这个小男人,连介绍个资源都要弄成巧遇,真是够鬼的。
她给齐灏打了电话,接通后什么还没说,对面就说在村口等她。
甘歆往前走了走,那辆不起眼的哈弗H6就停在那,旁边站了个身高腿长的男人,他今天没穿西装,米色的夹克外套下是丹宁色的牛仔裤,米白色的板鞋,头发碎碎散散的,有些落在了额头上,整个人朝气蓬勃,脸上的笑意比平时多了些。
走近了,才听到他说:“歆总,小齐来接您回家。”
又凑到她的耳边说想吻她。
好巧,她也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