出院后，云知和顾慎之又进了一趟山。
山林依旧，空气带着雨后特有的泥土气息，他们走得很慢，看得很仔细。可是，搜寻了几个小时，除了风吹过林梢的呜咽和欢雀的鸟鸣，什么线索都没发现。无论是那个神出鬼没的灵术师，还是或真或假的祝仪文，都仿佛在混乱的打斗之后被抹去痕迹。
走不动了，停在一棵苍天松树下，云知抬头望着交错的枝桠。阳光透过缝隙洒下斑驳的光点，晒在云知没什么表情的脸上，暖暖的，却也无法消融她眼底不易察觉的冰冷。
顾慎之走到她身边，安静地陪伴在旁边。
沉默了一会，云知忽然伸出手，一片金黄的银杏叶打着旋儿，轻轻落在她摊开的掌心。她看着那片叶子，眼神微微一动。她笃定，“祝仪文”就在她身边。
搜寻无果，俩人准备下山，太阳开始西斜，林间的光线暗了下来，温度也降了几分。
沿着一条相对平缓的小径往下走，路被雨水冲刷得坑坑洼洼，裸露着碎石，云知脚下突然被什么东西硌了一下，差点滑倒。
“当心！”顾慎之急忙扶住她的胳膊。
站稳，云知皱眉低头，踢开散落的几片枯叶和碎石，一个方方正正的黑色金属块半埋在泥土里，表面沾满泥污，边缘处露出一点冰冷的金属光泽，上面有一个小小的指示灯，微弱地闪烁着几乎看不见的红光。
不是石头。
在看清东西的同时，顾慎之眸光变得惊愕，他蹲下去，小心地拨开金属块周围的泥土，将它完全暴露出来。
“这是什么？”云知问。
顾慎之神色凝重，手指触碰东西的刹那，他的脖颈处发起亮光，光路顺着胳膊血脉一路流淌进那个设备，随后，红光愈发强烈。
显而易见的，顾慎之与金属块建立了某种联系。
许久，他仰起脸来望向云知，音量虽有克制，却还是因激动而有所拔高，“这是，是我在找的……信号发射器。”
……
回到春行，云知和顾慎之进入全新的生活节奏。
顾慎之白天上班，晚上回来也对着电脑敲敲打打，尝试通过信号发射器联络失散的队友。
云知亦是忙得飞起，地灵的恶灵碎片没能带来什么有用信息，她铆足了劲去抓住寇嘉致这条线索。
不知是她的主动吸引了寇嘉致，还是寇嘉致对她本身就挺有兴趣，他经常约她吃饭。云知试探了几次，每每与他聊起恶灵的事，他的态度都暧昧不明，总是在戳破窗户纸的边缘徘徊，又似是什么都没说明。
时间久了，云知的耐心消耗殆尽，在又一次收到寇嘉致的信息后，决定采取强硬手段。
这次见面约在城东一家新开的酒吧见面，酒吧名字花哨，里面光线昏暗迷离，舞池里人影晃动，像一群扭动的鱼。
空气里混杂烟味、酒气和香水味道，云知不喜欢。穿过人群，她很快找到寇嘉致所在的卡座，寇嘉致穿得人模人样，脸上带着惯常的笑意。
入座后，一个穿着服务生衣服的年轻男孩被领了过来，男孩长相白净，头发微卷，瞧起来年龄不大，手指紧张地绞在一起，面上却洋溢着热情讨好的笑，他坐在云知身边，为云知倒酒。
云知觉得他的面容似曾相识，不由得多看了他几眼，寇嘉致问：“云小姐喜欢？”
摇摇头，云知端起酒杯碰了下寇嘉致的，然后抿了口，说：“只是觉得好像在哪见过。”
“或许之前在富丽人间见过。”挑眉，寇嘉致眼神玩味，晃着酒杯，抬了抬下巴，“这是我给云小姐找的小宠物，给云小姐解解闷。”
“宠物？”云知不懂。
寇嘉致抬眸，“学两声狗叫来听听。”
男孩脸涨得通红，身体有点发抖。
云知攥着酒杯的手指收紧了，她压下心头的反感和怒火，哂笑：“不用。”
她的“不用”没什么作用，在寇嘉致的注视下，男孩嘴唇哆嗦着，到底还是屈辱地从喉咙里挤出两声短促的呜咽。
寇嘉致满意地笑了，扔给男孩几张钞票打发走人。他转向云知，身体前倾，声音压低，带着蛊惑：“云小姐，喜欢这种掌控一切的感觉吗？”
冰水在玻璃壁上凝出水珠，一颗颗滚落。
看着寇嘉致眼底那份毫不掩饰的疯狂和傲慢，云知心里冷笑。她猜寇嘉致应该是也不想和她继续周旋，所以要摸摸她的底牌，他是用这种方式拉拢？或者激怒？
“换个地方聊？”云知眼波流转，笑意绵长。
这里人多眼杂，不好动手。
寇嘉致撇唇，“想去哪里？”
“你家。”云知努力扮演着一个风情万种且为寇嘉致痴迷的女人，余光一瞥，瞥见个熟悉身影，还没等她认出那是谁，一道寒光毫无预兆地从侧面阴影里刺出。
那短刀直指寇嘉致喉咙。
是华栎，面目凛着孤注一掷的决绝。
云知瞳孔骤缩，出手想要阻拦，寇嘉致脸上的从容瞬间变成阴鸷，他甚至没有回头，身体以一个不可思议的角度诡异一扭，那柄锋利的匕首擦着他的外套刺空，同时，他反手一掌推向华栎。
“砰！”
一声闷响，像是被高速行驶的卡车撞上，华栎整个人倒飞出去，重重砸在吧台上。玻璃杯碎裂，酒液四溅，他蜷缩在地，大口咳血，眼神迅速涣散。
刹那，酒吧内尖叫声四起，人群惊恐地推搡着，拼命往门口逃窜，音乐停了，取而代之的是混乱的哭喊和桌椅碰撞的噪音。
寇嘉致淡然收回手，仿佛只是掸掉一点灰尘，轻蔑地扫过倒地的华栎，然后转向云知，嘴角勾起，“看来，有人不想我们回家。”
事情的变化远超想象，顾不上暴露真实目的，云知不动声色地运转灵力，嘴上还是好言劝说：“如果你还想继续做寇嘉致，得收手。”
像是听了个笑话，寇嘉致笑时不住晃动脑袋，“这具身体不过是我暂时的工具。没了它，这世上还有千千万万个‘我’。”
他盯着云知，声音极具穿透力，“云知，你和我骨子里是一类人。我们即是权利，是自由，为什么要跟着那群蝼蚁追求什么可笑的正义？那不过是在浪费你的能力。”
很明显，“寇嘉致”早就知晓云知的来意，一直以来都是在陪她玩。
狂暴的灵力威压如同潮水向云知汹涌压来，云知调动全部灵力与之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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抗，她审视着他，不明所以地问：“为什么是我？”
“寇嘉致”的眼里是毫不掩饰的欣赏，“我在祝仪文的记忆里看过你。你比他们更有趣。”
“有趣？”狭窄的卡座里，他们之间只有一步距离，对抗的灵力形成屏障，又仿佛把他们隔在天堑两端。
“你和祝仪文一样，都有叛逆优秀的骨血，但你比祝仪文更让我心动。云知，加入我，我可以让你站上无可企及的高度。”
心动。这个违和的词语让云知作呕。
她蔑笑着，低凝他，“你也配？”
“试试吧。”“寇嘉致”的攻击狠辣刁钻，每一击都带着毁灭性的力量，酒吧里一片狼藉，桌椅粉碎，墙壁龟裂。人群逃离得差不多，剩下几个受了伤的人被桌椅压住逃脱不得。
混乱中，云知敏锐地捕捉到酒吧外传来几道快速接近的强大灵力波动。是执灵司的人。
现在是个机会。
吞了口口水，云知心一横，收起全部灵力。
“寇嘉致”眼中厉色闪过，似有不解，可那蕴含着恐怖灵力的手刀已然狠狠劈向云知面门。
“奶奶！”云知没有闪避，站在原地用尽力气嘶喊出声。
“嗡——”
一道柔和的金绿色光芒在云知身前爆发，光芒形成一个半透明的护盾，上面流转着银杏叶的脉络虚影。
“寇嘉致”的攻击劈在护盾上，金光剧烈震荡，银杏叶的虚影片片碎裂，护盾摇摇欲坠，但终究挡住了攻击。巨大的反震力让“寇嘉致”也闷哼一声，后退半步。
趁此机会，云知一面翻转手腕，追踪银杏灵，一面集聚全部灵力，召出渡灵阵，数柄高大的灵剑生出，将“寇嘉致”团团围住。
那白灵的确强悍，可“寇嘉致”的身体本就无一丝灵力，即使有恶灵碎片加持，也根本不是云知的对手。
他逃不掉了。
“寇嘉致”阴鸷地盯着云知，嘴里做出口型：“我们还会再见面的。”
“执灵司！别动！”厉喝声从门口传来，数道身影带着强大的威压冲了进来。
“寇嘉致”被控制住，云知看了一眼倒在血泊中不知生死的华栎，同冲进来的司徒翎交代两句，然后快速跑出酒吧。
目标明确——白果园公园。
深夜的白果园漆黑寂静，高大的树木如一个个沉默的巨人伫立。
很奇怪，她之前明明查看过这里的树灵，并没有发现“祝仪文”的身影。
深吸一口气，她双手快速结印，灵力从指尖流淌而出，在她脚下地面勾勒出一个繁复的银色光圈。寻灵阵，能够探寻
“天灵灵地灵灵，寻灵。”她低声清喝，意念集中在追踪术的感应上。寻灵阵银光大盛，光芒如探照灯，一秒照亮浓重的黑暗，笼罩住整片公园，恍若白昼。
哒。
哒。
哒。
银光中，一个模糊的灵体轮廓从虚空中显现。
灵体逐渐清晰，瘦高的身形，穿着一身灰黑风衣，面容清癯，带着几分书卷气，眉上一寸的地方，有一颗小小的、深褐色的痣，在银光映照下鲜明可见。
正是祝仪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