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筱悠，害死你姐姐的人是谁，你有什么想法吗？”
李璟意不忍心再看这姐妹俩的合照，光是想想照片上的两个人已经阴阳两隔，就令她心如刀绞。
沈筱悠早已积累了一肚子的话，可真到了倾诉的时刻，却怎么也开不了口。
“这是我这几年做的笔记……”她从带来的背包里翻出一个本子，递给她们。
手心刚一触碰到那本笔记，江知渺便感受到了沉甸甸的重量。
她缓缓打开其中一页，纸面上下分别贴着两张杂志上剪下来的纸片，仔细看去就能发现，那是时尚杂志对关旖旎做的采访。
李璟意接过来翻了几下，每一页上都用娟秀的字迹记录着与关旖旎有关的一切。
“是我没用，查了三年，什么也没发现。”
沈筱悠快要把自己的手指抠破了，江知渺心疼地握住她的手指。
“别这么说，你能把与你姐姐有关的消息收集得这么完整，已经非常用心了。接下来，我们会帮你的。”
“是啊，这里还有很多当年营销号的截图，估计现在早都被删了，你的这本笔记准能派上大用场。”李璟意附和道。
沈筱悠在她们的耐心安抚下，经过了一个下午的时间，总算平静下来，露出了难得的天真笑意。
“知渺姐，天晚了，我该回家了，如果让我父母发现我偷偷溜出来找你们，肯定会给你们带来麻烦的。”
“好，我送你吧。”说着，江知渺起身去拿车钥匙。
“别！”沈筱悠果断地拒绝了她的好意。
似乎是觉得自己的语气太过生硬，她不好意思地垂下头，“……我不知道，他们有没有在观察我的一举一动。”
“好吧，不为难你了，你自己回去一定要小心。”
到了分别的时刻，李璟意的语气全然变成了对待自己女儿的温柔模样。
“谢谢你们，谢谢……”沈筱悠深深地鞠了一躬，转向江知渺，又弯下腰去，“真的谢谢你，知渺姐，我真希望能和你一起拍完一部戏。”
她的话提醒了江知渺，沈筱悠在开拍一周就莫名“罢演”，其中的缘由，尽管组里偶尔也有传言，可都没个确切的说法。
“筱悠，你为什么不愿意继续演《流年似水》了？”
沈筱悠正在伸手去开门，话音未落，门却从外面打开。
一阵寒意自门外袭来，初冬的威力显露头角，江知渺不禁打了个寒颤。
“我……”
刚开口说了一个字，只见厚重的房门被骤然拉动。
下一秒，大开的门扉前，出现了一个令所有人都始料未及的面孔。
“邵聿？”
原来那寒意不是来自冬季，是来自眼前这个男人啊。
江知渺见到邵聿的第一眼，突然冒出这样一个念头。
上一次见到邵聿也是在这个门口，当时他被警察带走，不言片语，带着如释重负的笑意。
过了足足半个月，气温已经跌落冰点。
再次出现在家门口，他还是穿着秋日单薄的大衣。
江知渺清楚地记得，那是被警方调查当天，她拜托杨灝以律师的身份给他送去的。
她说不出自己是心疼多一点还是气愤多一点，心疼他就这样惩罚自己，也气愤他这样惩罚自己。
他不知道吗？这幅样子也在惩罚着她。
不过这些瞬间翻涌的情绪并没有在被对视无限拉长的时间得到发泄，李璟意快步把早已吓得愣住的沈筱悠拽到自己身后，企图用身形完全阻挡住他探究的目光。
连江知渺自己都在心底叹了口气，这个举动无异于亡羊补牢，可牢笼已经破裂，是修还是放，都无济于事。
能瞒多久就瞒多久吧。
“回来啦？”
她装作平静地让开进门的路，努力让自己的一举一动都自然得像是什么都没发生。
在邵聿迈进来的同时，“随手”把李璟意和沈筱悠推了出去。
“等等。”
许是工作了一天，他的嗓音因为疲惫格外低沉，近在咫尺，江知渺仿佛都感受到了空气中细小分子的震动。
“你来我家做什么？”
江知渺一时不知道自己是该庆幸这个难题抛给的是李璟意，还是该为他对自己的忽视而伤感。
“啊？啊……没什么，这就走了，这就走……”
李璟意呲着牙，笑得比哭还难看，企图从他眼皮子底下蒙混过关。
她没报太大希望，毕竟邵聿和自己一样是调查记者出身，眼里揉不得沙子，有什么不对劲的总得刨根问底才踏实。
可这次他却诡异地没有任何表示，像是听了一句再普通不过的闲聊，低低“嗯”了一声，踩上拖鞋径直向屋里走去。
李璟意一只脚已经迈进电梯，怎么想怎么觉得奇怪，于是让沈筱悠乘电梯离开，自己干脆转身回到江知渺家。
她也还一头雾水地站在原地，邵聿的背影很快就消失在书房的门里。
“他今儿这是怎么了？”
江知渺摇了摇头，“我也不知道，从传唤那天之后我还没见过他。”
“嘶——”李璟意捏着下巴沉思道：“这就奇了怪了，正好赶在我们来的时候回家，有这么巧的事吗？”
江知渺忽地明白过来，她从兜里掏了掏手机，没找到，回头瞥见手机正放在沙发上，于是飞快地对李璟意说：“我还有点事，下次再接着说。”
“哎哎，等会儿！”李璟意不敢大声，只得强压着嗓音喊她，“那本笔记你先看看有什么问题，回头我们再商量。”
江知渺连连点头，“好，我尽快看完联系你，你回去路上慢点开，注意安全。”
仓促地道完别，李璟意就被隔在了门外。
“还真不是一家人不进一家门，一个两个都神神秘秘的。”她无奈地叹了口气，离开了江知渺家。
江知渺拿起手机，打开与柯妙妙的对话框，迅速敲下一行字，身后书房的门“吱呀”一声打开了。
邵聿换上了一件厚棉衣，看起来准备马上就离开。
“父亲很担心你。”
江知渺说完就后悔了，原本是想要留住他好好谈谈，不知为何张口却说了这么一句话，直接踩中他的雷区。
果然，邵聿像没听见一样，只是站在原地顿了一下，就继续往玄关走去。
“我知道了。”
眼看着他的手已经搭上门柄，江知渺头脑一热，急切地补了一句：“他和邢姨的事是一场误会！”
邵聿被这句话彻底激怒了，他就像一头沉睡的雄狮从梦中苏醒，颤抖的肩膀宛如雄狮鬃毛在抖动，深沉背影笼上一层危险的阴云，似乎下一秒就要降下雷霆。
过了许久，直到那整洁肃穆的深色西装下的躯体不再因愤怒而颤抖，邵聿才缓缓转过身。
玄关没有开灯，暮色映衬得他脸色愈发阴沉。
“你在帮一个出轨的人说话吗？”
每一个字都压抑着深深的叹息，裹挟着声音在胸腔共鸣，发出危险而暗哑的震声。
分明是陈述般的语气，江知渺却骤然从脚底升起一股寒意。
她彻底没有了继续说下去的立场，邵聿也没有打算继续纠缠，胡乱抓起公文包，头也不回地离开了他们的家。
偌大的房子内，熟悉的寂寥再次涌上来，江知渺怅然回头，几分钟前还热闹和谐的客厅里，如今又剩下她一个人。
沙发上的手机屏幕亮起，柯妙妙已经传来了消息。
上一句是她的问题：
「帮我查查，我家附近是不是有眼睛？」
而柯妙妙给了她肯定的回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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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还真有，而且是邵峥的人。」
这就解释得通了，为什么邵聿会“恰好”在李璟意和沈筱悠来他们家时回来。
邵聿出现在门外的那一刻，江知渺便回想起，他曾经让邵峥派人二十四小时盯着VeilMansion。
那么，此时此刻发生的一切，极有可能并非巧合。
“邵聿，你究竟想从我这里看到什么……”
江知渺靠坐在沙发上，手臂不经意碰到了一个陌生的物件。
她拿起来，才发现那是沈筱悠留下来的那本笔记。
自然光线已经无法让她看清上面的字迹，不过封面的粗糙触感却在她空白的大脑中生生撕开一道裂痕。
她的眼前顿时变得无比光明。
是了，她忘了，除了她自己，邵聿也是那个有着最真切感受的人。
怪异的、诡谲的、暗流汹涌的，她能感受到的异常，他都感同身受。
从柏霆宇案发之后，他就一直让邵峥帮他盯着VeilMansion。也就是说，在所有人都看得到的那场抓捕与她亲身经历的惊魂时刻外，他还看到了其他。
一定是他看到的东西，促使他将视线投向自己的妻子。
只是无人察觉，谁也不知道他在寻找什么。
江知渺唯一能够确认的是，这件事从来没能在他心里画上句号。
一个可怕的想法忽然出现在脑海里：邵聿他，不会也在寻找那个真正的“真凶”吧？
她的掌心顿时冒起一层冷汗。
光是从沈筱悠破碎的描述里，江知渺就感受到背后那只幽灵的可怖，邵聿就这么一个人闷头去查，他有没有暴露？那些人会不会已经盯上了他？
柯妙妙又发来了几张照片，贴心地标记出了她家四面八方潜着的邵峥的人。
足足三十个，从小区入口一路延伸到单元楼下，甚至那些鲜有人到访的僻静角落也有他们的身影。
「你最近惹了什么人吗？为什么邵聿要派这么多人保护你？」
一语点醒局内人，江知渺倒吸了一口凉气。
她方才竟然有一瞬间以为，这些是邵聿叫来监视她一举一动的。
直到现在江知渺才明白，邵聿一定是担心自己的调查会影响到她的安危，所以才在暗中施加了他能想到的最周密的保护。
可你自己呢？
江知渺捂住脸，冰凉的掌心下，眼眶微微发烫。
其实你我都知道，你从来都没能从这五年的阴霾里走出来，那是悬在你头顶上的达摩克利斯之剑，让你日日夜夜不得安宁。
任何一个理性的人在一切“尘埃落定”后都该寻求自身的解脱，唯独邵聿把自己也当成了新闻的当事人，傻乎乎地想要从痛苦泥淖中挖出真谛。
“就这样接受现实不好吗？”
回到她的身边，像个孩子一样把心里话全盘托出，拥抱总能慢慢消弥痛苦。
这个问题在决定相信沈筱悠前，江知渺也问过自己。
她把否定的答案视为自己性格的劣根性——聪明人都懂得审时度势、顺势而为，可她总不愿认命。
「我们在做同一件事。」
她还没跟柯妙妙说起过沈筱悠的事，一时间也不知该从何说起，只能这样简短地回答她。
她和邵聿总是习惯性地忽略了一个事实：他们是一样的人。
当她以为自己一面保护着邵聿一面寻找真相的时候，邵聿也做出了相同的选择。
察觉到有危险，柯妙妙一个电话打过来，听她讲完整件事后，沉默了许久才问道：“那你们呢？”
“……我们？”
“对，你们，不只是江知渺和邵聿，是作为丈夫和妻子的你们。你不是说，等邵聿缓过来，就和他好好谈谈吗？现在你们俩又打算什么时候整理这段关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