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41章 成神进度:88%
……
嘭——!
合金防护大门被人从里面硬生生撞开,紧跟着冲出来一个瘦弱的男孩。
惯性使然,他不稳地摔在地上,手肘磕红撞肿,半拉拖鞋贴着地面飞了出去。
但男孩完全顾不上去捡,踉跄慌张地撑起身,过于匆忙,脚掌打滑又摔了一次。
窸窸窣窣的涌动声在背后响起,有东西在追他,屡次碰到他的衣角。
男孩:“有人吗!有人吗!警卫!!怪物出现了!快来人啊!救救我!”
走廊上荷枪实弹的巡逻队听到动静,连忙快步朝声源赶去。
看见上气不接下气的男孩,为首的队长连忙将他护到身后。
其他人不约而同地举起枪,枪口唰唰唰对准男孩来时的通道,绷紧神经屏住呼吸,严阵以待地戒备着即将到来的危险。
然而。
什么事情都没发生。
通道口寂静得针落可闻,白炽灯将地面映照得锃亮光滑,半道影子都没出现。
半晌,巡逻队长狐疑地扭过头,询问男孩具体情况。
这时男孩终于喘匀了气,忍住慌张的颤音:“它们就出现在我的卧室,我睡觉时感觉有东西在摸我,结果一睁眼就看到了无数涌动的触须!”
“力量体系似乎是宇宙外的混沌怪,我没看清楚就跑了出来,大概有两只?还是三只?……攻击我的时候拍碎了床,但是地板完好无损,说明它们的杀伤性不强……或许只是误打误撞闯进来的小兵,基地的位置应该没有暴露……”
巡逻队长立马对两名精英队员使了个眼色,架起枪在前面开路,其他人亦步亦趋地跟在身后。
可当他们抵达男孩的卧室,却什么异常都没看见。
说是被拍碎的单人床,完好无损地摆在那,地板干干净净,合金墙面没有开裂,四下也没有打斗过的痕迹。
所有巡逻队员顿时齐刷刷看向男孩,满目怀疑。
男孩不敢置信地瞪大眼睛,急切辩解:“这不可能!你们相信我,真的有怪物出现!当时防护门出故障一直打不开,我好不容易才将它撞开的!”
几名队员的表情更加古怪,无奈地问。
“但是这位小朋友,你知不知道整个基地在修建时加入了S级珍奇防御材料?单是这扇门的防御力就高达上千,想要破坏它起码得有S级的攻击力!”
“退一步讲,就算你把这扇门给撞开了,为什么上面一点痕迹都没有?”
男孩回头看去,果真看见防护门完好无损,甚至找不到一道擦痕。
他心脏一咯噔,整个人都混乱了。
直觉告诉他,刚才那股毛骨悚然的危机感不可能有假,它太真实也太鲜明,但现实却和他的记忆相驳。
正是这时,巡逻队长去走廊的摄像头前调来监控,招呼男孩过去。
男孩无措地跑过去。
低下头看监控的瞬间,他的视角余光越过电子屏幕,落在脚下穿着的拖鞋上,猛然一僵。
卧室还能解释为怪物不想打草惊蛇,把它恢复了原状。
但这只掉落的拖鞋,总不可能是怪物当着这么多巡逻队员的面,悄无声息给他穿回去的吧?
滋啦。
紊乱的电流声传出,监控电子屏上开始播放男孩刚才冲出卧室的画面。
——银白防护门缓缓打开,正常开启。
焦急奔跑的男孩一瞬间消失在通道的交叉口,然而身后空荡荡,没有任何东西追上来,静得出奇。
怎么看都是男孩在撒谎。
巡逻队长没有责怪对方的冒失,体贴关切地询问:“是不是训练压力太大了?”
男孩没有吭声,脑子混乱又迷茫。
五分钟后。
男孩被巡逻队长带到治疗室,里面有一位精神抚慰师正在值班。
从巡逻队长口中听说完男孩的情况,精神抚慰师立马露出怜爱的神情。
她招呼男孩坐在躺椅上,让对方放轻松,掌心散发精神力:“是因为上次的试炼副本吗?我听其他抚慰师提起过,外神会污染生物的思维认知,前线攻略组差一点全军覆没。那些幸存下来的人,精神也受到了不可磨灭的损伤。”
男孩的精神失常,确实是上一场试炼副本的遗留问题,但和别人不太一样。
本来他不想提起,但或许是精神力的莹莹光辉照在抚慰师的脸上,衬得她愈发温柔可亲,逐渐和记忆中模糊的身影重合在一起。
太久没能见到亲人的男孩扬起脑袋,怔愣地看着抚慰师的脸,眼眶逐渐红上一圈。
噩梦源于男孩最新觉醒的能力。
主动技能是让敌人的能力无效,乖乖停在原地当挨宰的羔羊。
这一技能所蕴含的潜力无限大,用得好的话堪称无敌,是以联合会立马激动地着手安排男孩参加试炼。
男孩得知自己有机会入选为正式使徒,加入前线攻略组,拯救消失的波兰人民,想也没想地欣然应允。
然而他们都没想到,男孩竟然同时觉醒出被动技能“无声的旁观者”,能够看穿虚幻中隐秘的真相,却不能说出口。
也正是那一次试炼,意气风发的男孩毫无防备地抬起头,直面了外神的真身。
那一刻堪称地狱。
数不清的呓语在男孩的脑海中响起,疯狂、混乱。
男孩很难形容他感受到了什么,他听到自己嘴里发出撕心裂肺的叫喊,四肢像断裂的积木般掉落,黏腻滚烫的血液顺着鬓角流淌。
脑袋凉飕飕的,伴随着让神经颤抖的麻痒,有什么东西掀开他的天灵盖爬了出来。
直到那个东西爬到眼前,细长的纤维束扫过脸,撑起白花花布满褶皱的身躯,他才恍惚发现。
——原来,那是他的脑花呀。
男孩忍不住打了个哆嗦,抱住自己抖成个筛子。
那场景诡异恐怖到他这辈子都不愿意再遇见。
抚慰师问:“那你还记得自己当时是怎么得救的吗?”
男孩点头,他醒来后听医师提起过,是那个传闻中叫white的关系户救了他。
医师的口吻不掩庆幸,直言如果当时不是对方离得近,他会迎来比死亡更凄惨的下场。
男孩也想找个时间去道谢。
但是从那天之后,他的精神就变得很不正常。难以入睡,时常惊醒、心悸。经常无意识发呆,一点声响就会蹿跳起来,草木皆兵,很难再和人正常接触。
听到这里,巡逻队长的脸上流露出一丝恍然大悟——男孩谎报消息的原因可算找到了。
他语重心长地劝说:“你应该早点向上面汇报自己的遭遇。”
抚慰师:“是啊,你都出现幻觉,再这么拖延下去病情只会更严重,必须好好修养一段时间。”
男孩张开嘴欲言又止,神色有些着急。
抚慰师仿佛知道他在担心什么,微笑着说:“放心,我刚检查过一遍,你受到的损伤不算太严重,不会对今后的训练造成影响。”
那就代表他不会被淘汰,还有机会继续竞选正式使徒,挽回初战发挥失力的评价。
男孩当即松上一口气,仰头看着面前的两人,心想自己又遇到了好人,露出一个放松的笑。
这时抚慰师站起来,给巡逻队长倒了杯水:“劳烦您把他送过来。没能检测出他残留的精神损伤是我们这些抚慰师的失职,稍后我会向上面请示。”
巡逻队长笑着说了声没事,将水一口喝完。
“马特乌斯。”
抚慰师转头又倒上一杯水,递给男孩,柔声说道:“看你满头大汗的,先喝口水吧,我马上为你治疗。”
男孩乖乖地将水杯接过来,温热的水汽蒸腾而上,模糊了视野,让人感觉暖烘烘的。
喉结一滚,渴意上涌。
他张嘴要喝,忽然想到什么,全身猝然一僵。
像一盆冷水兜头淋下,男孩被暖意照拂得混沌的脑子,刹那清醒了不少。
他缓缓抬头,看向面前温柔微笑的精神抚慰师,嗓音沙哑得像是磨砂纸:“……你,为什么会知道我的真名?”
为了避免被系统追溯身世、斩草除根,所有使徒的身份信息和真实长相都被列为最高机密,除了领路人和自己以外,谁也不知道。
听到男孩的询问,精神抚慰师说:“因为我刚才使用了精神探查……”
“不对!”
男孩骤然打断她的狡辩,厉声喝问:“我没有向上面汇报情况,不是我不想,是技能特性要求我保持【缄默】!只要有倾述的念头就什么都说不出来,可是为什么我能向你们毫无障碍地说出那些真相??”
精神抚慰师不说话了,保持温柔得体的微笑,安静地和男孩对视。
巡逻队长也放下水杯,无声地看着男孩。
治疗室外人声退去,寂静无比。
男孩的心跳越来越快,一缕冷风从窗户的缝隙吹进来,拂过他满是鸡皮疙瘩的手臂。
男孩吞咽口水起身,突然感觉手掌有些痒。
低头一看,瞳孔无声瞪大。
清冽的热水消失了,他只看见了虫子——很多的虫子!
它们源源不断地从水杯里涌出来,爬上他的手背,着纤毛的细脚搔动皮肤,密密麻麻,顺着胳膊往上!
再看那水杯,哪是什么水杯,两只黑窟窿似的眼睛瞪着他,分明是人的头盖骨!
“啊——!”
男孩手忙脚乱丢掉头骨,疯狂拍打手臂上的虫子,连滚带爬地离开躺椅,冲向治疗室的大门。
他又听到了窸窸窣窣的声音,从抚慰师和巡逻队长的位置传来,那么近,那么清晰,冰冷的呼吸贴着他的耳侧,仿佛就在他的身边。
男孩几乎被吓得魂飞魄散,手脚发软,不敢回头,只敢拼命地往前跑。
直到再次撞见巡逻队。
为首的队长一把拽住他的胳膊,强迫他停下。
“怎么了?发生什么事了?”
男孩惊恐地气喘着,下意识要开口。
抬起头的瞬间,又看见了巡逻队长的那张脸!
啪的一声,巡逻队长的身体四分五裂,黑红色的血虫淅淅沥沥地掉在地上。
男孩想跑,奋力挣扎,高声尖叫,但巡逻队长的手死死地抓着他。
他眼睁睁地看着无数血虫涌上来,冲着他张开血盆大口。
……
“还没有找到吗?”
外面传来嘈杂的脚步声,还有巡逻队员焦急的声音。
“没有!各个地方都找遍了!”
“裴监察员说了,那名使徒预备役的精神正处于崩溃边缘!如果不能把他及时送去治疗,他必将疯狂堕化!”
“可他就是从治疗室逃出来的啊……治疗真的有用吗?”
嘭!
口不择言的人被狠狠踹了一脚:“他丫的,别在这里说风凉话,别忘记他们是为了谁才变成这样!找!无论如何都要找到他!”
男孩蜷缩在黑暗里,眼下一圈青黑,瞳孔呆滞涣散,宛若被抽空灵魂的木偶。
外面响起翻天的阵仗,几乎所有警卫齐齐出动,他恍惚地疑惑了一下,歪了歪脑袋。
那些声音是从哪儿传过来的呢?
是从他的耳朵,还是大脑,还是手脚、心脏呢?
男孩抬起自己的手指,指尖的尘土在他眼里变成跳跃的灰尘精灵,随后扭曲异变,长出狰狞的触须。
他忍不住笑起来,冲它们缓缓地张开了嘴。
突然间咔嚓一声巨响,从他的身下传来。
男孩呼吸一滞,浑身汗毛炸开,恐慌地要往外爬。
晚了!发现他的人下手干脆利落,电光火石间拆掉通风管道,把他倒了出来!
强烈的失重感传来,男孩发出尖叫,直到有人稳稳地接住他,单手掌住他的后脑勺,金光倾泻而出,转眼间构建起精神链接!
男孩仓促抬头,视线撞入谢叙白平静沉稳的眸眼,那眼神不知道有什么魔力,叫他忽然定住。
下一秒,他看见一段记忆影像,一个普通人在无限游戏开启前的日常生活。
比如早起去买喜欢吃的包子,咬出肉汁后双眼放光。
比如超绝不经意地一步步靠近流浪猫,搓搓手指,欲盖拟彰地:“嘬嘬嘬……”
比如周末放风去公园溜达,偷偷摸摸混进人群,探头探脑看大爷们下棋。
男孩充斥着惊恐和混乱的脑子,仿佛被那稀疏平常的画面猝然冲散,满脑子一片空白。
直至谢叙白的精神体出现在他的身边,不疾不徐的嗓音平稳响起:“你的记忆和思维都已经被污染了,在彻底清理干净前,就先忍耐一下,看点别的东西吧。”
至于自己到底看了多长时间的记忆影像,男孩记得并不清楚。
他只记得镜头没几个,一直在重复地播来播去,播来播去。
原本他不想动,也没有力气去动,最后实在忍不住了,强烈要求谢叙白换个新的影像。
至少别老是包子馒头、猫猫狗狗还有大爷大妈!那些东西到底有什么好看的!
谢叙白的精神体飘在旁边,看得津津有味,一点都不带厌烦。
闻言,他笑眼瞥过去:“好啦好啦,我也想给你放点动画片,可惜一直没什么时间去看,要不我现场给你编个故事?”
男孩:“……谁要看动画片了!”
……
小羊从梦中醒来。
他很久都没有睡得这么踏实舒服,忍不住伸了个懒腰。
展臂却撞上结实的胸口,这才反应过来自己是被人抱着的。
小羊顿了顿,怔愣地抬头看。
谢叙白掌心金光氤氲,为对方清除意识海的污染,似有所感地低下头:“醒了?”
太阳早已坠落,寒风呼啸席卷大地。
整个十一层黑得伸手不见五指,唯有篝火在黑夜里噼啪燃烧。
那摇曳的橙红色火光照在谢叙白的脸上、身上、头发上,映出清瘦干练的轮廓,最后落在他的眼底,炙热、明亮,宛若太阳正从里面冉冉升起。
小羊下意识将他抱得更紧,像是夜里失温的小动物本能地靠近热源。
谢叙白重新将精神力凝成毛刷:“这次别放在空间袋里了。”
小羊接过毛刷,如果不是他的契约神祇为谢叙白赐福那一茬瞬间提高了对方的境界,他本该看出这东西藏着的蹊跷。
想到这里小羊忽然警觉,紧张兮兮地检查谢叙白的情况。
神化成黑山羊幼崽后会丢失记忆,他记不清当时发生了什么,幸好左看看,右看看,没有发现受伤的迹象。
小羊顿时松了口气:“你应该早点告诉我这东西可以用来召唤你。”
谢叙白:“如果我事先告诉你,你还会用吗?”
小羊扯了扯嘴角,不置可否。
——他本就打算和那两个叛徒同归于尽,为white减轻负担,何至于又把对方牵扯进来。
男孩的情绪波动如实传来,谢叙白不免头疼莉莉丝究竟给这孩子灌输了些什么可怕的东西。
说起可怕,他眉头一皱:“你什么时候接触的旧日支配者?”
连谢叙白都没想到小羊居然会契约黑山羊幼崽。
不是“能”,是“会”。
他很早就知道,小羊的技能特性让对方天然拥有接触“禁忌”的优势,迟早都能和祂们搭上线。
但是。
谢叙白微微一笑:“明明有过差点迷失在疯狂里的遭遇,居然还敢这么大胆地直接和旧日支配者缔结契约,是不是有点欠考虑了,马、特、乌、斯?”
小羊从昔日监护人兼上级长官的语气里听出危险的气息,立马汗毛直竖心脏一抖:“对,对了!”
“你还记不记得游戏胜利后,联合会要无偿分享给我们国家最新的科研成果,比如——”
公是公,私是私。
谢叙白条件反射进入滴水不漏的外交状态,礼貌得体且分毫不让:“我怎么记得当初商讨的结果是经由联合会共同裁定后,按照贡献度和具体需要分配战果和所有生产资料?”
小羊原意是快速转移话题,结果发现white不仅没上套,还一副公事公办没有任何回旋余地的周扒皮模样,忍不住严肃瞪眼:“难道你要说我们的贡献度还不够?”
“当然够。”谢叙白微笑说,“所以一切都会按照拍板敲定的章程办事,我也一定会在战后总结和申请报告中多替诸位美言几句。”
果然这个家伙在国家公事上就是个软硬不吃的铁公鸡!
小羊唰一下坐起来,磨牙凿齿,气得想咬他。
紧跟着谢叙白话锋一转:“不过鄙人有幸在某个权威医疗机构里担任副院长,或许可以帮忙争取到相关成果。”
一听这话小羊顿时来劲儿了!
无限游戏时期的医疗领域也包括能力开发和数值强化提升,换而言之可以最大程度实现人民的统一进化!
谢叙白:“但由于鄙人任职的机构于十多年前被招安,从私立改为公立医院,所以还是要打报告向上级申请。”
“不过那些研究成果都设置了合法的招商加盟渠道,凭你现在积攒起来的家底,买下来应该不在话下。看在昔日无数载的情谊和诸位劳苦功高的份儿上,我尽量帮你们争取到最大的优惠折扣。”
小羊:“…………”
第242章 成神进度:88%……
另一边,黑王宫殿。
宫廷医师的医术精湛高绝,加上不断有神力赐福治愈精神损伤,谢叙白的这一道分魂很快恢复如初。
他没顾得上继续休息,始终惦记着系统失口透露的重要信息。
——我现在怀疑他已经知道了无限游戏的秘密!必须尽快结束这场试炼除掉这个祸患!
祸患指代忒修斯。
端看系统那狗急跳墙迫切想要斩草除根的态度,忒修斯掌握的一定不是什么小秘密。
谢叙白几次感知那人的情绪。其他的事情他没有百分之百的把握。但忒修斯“捏着把柄胜券在握”的这一心念,他确定不会有假。
可惜忒修斯似乎早就预料到会被读心,提前设下精神壁障,将那一秘密的相关记忆严丝合缝地封印加锁,谢叙白没能顺利读出来。
现在问题来了。
忒修斯掌握的秘密究竟有多大?
能不能大到解决系统?
能不能大到杀死游戏?
系统的后半句话里还有一点让谢叙白很在意,那就是“尽快结束这场试炼”。
一般会以为系统的“结束”,是让玩家输掉试炼。
但结合从第九第十使徒那里读取来的记忆——玩家达成【10】次连续首通记录,不仅不会结束游戏,还会让所有人记忆清空,重新陷入新的循环。
这个“结束”的概念瞬间就宽泛了起来。
玩家输掉试炼会结束副本,通关试炼一样会结束副本,无论输赢对系统都有利。
好比将石头推上山,费时又费力,但让石头滚到山脚一样能达到目的——当系统接连阻止玩家登塔失败,它又会怎么做?
谢叙白猛然间想起现任的第一使徒,当前玩家中唯一的记录【9】,心脏骤然提起,下意识起身。
结果还没站起来,就被粗壮的触手勾着腰圈了回去,啪一声跌入男人结实宽厚的怀抱。
宴朔双手将谢叙白的腰身环住,臂膀外扩微松,让青年能自由活动不觉窒闷,十指骨节却暗中扣紧,不肯放人离开分毫。
“谢叙白,我时常会觉得自己很失败。”
男人说话一直是冷冷淡淡的模样,却无端让人觉得在内省暗恨:“明明我就在你的身边,但你在遇到麻烦时,似乎总也想不到找我帮忙。”
谢叙白张了张嘴,下意识反驳宴朔的前一句话:“没有……”
宴朔看向前方的广场,若有所思地皱皱眉头:“还是说这些人手不够用?”
所以给不了谢叙白安全感?
谢叙白眉心一跳,连忙拽住他:“够多了不用再叫人了这样就很好!”
就在两人的面前,偌大的广场上乍一看黑压压一片,上万名威武雄壮的王国卫兵身穿甲胄集合列队,肃杀之气扑面而来。
当谢叙白的视线看过去时,无数卫兵就像被踩中尾巴似的噌一下昂首挺胸,有意无意地展示出自己最英勇强劲的姿态,眼神那叫一个激动难抑满含期待。
老实说,一觉醒来毫无防备看见这威武壮观的场面,谢叙白的内心是拒绝的。
奈何大庭广众之下,好几根触手勾着他的脚踝,他总不能撒丫子逃跑。
也多亏和联合会对峙几辈子练出来的厚脸皮,让他能够面不改色地窝在宴朔的怀里,端得是一副气定神闲的高人风采。
于是包括卫兵在内的一干人等看向谢叙白的目光一变再变,惊疑不定中充斥着无声的敬佩。
毕竟能若无其事享受黑王伺候的勇士,会是什么简单的人物?
回到正题。
卫兵们整装待发,自然是为了平复王国各层级频繁发生的暴乱。
原本宴朔认为这样治标不治本,于是最早该去平乱的那批士兵中途接到调令,齐刷刷改道前往天灾横行的底下十层,赈灾救民。
留下来的这一万人,就只是黑王的亲兵,只听从宴朔的号令。然而谁也没想到黑王挥了挥手,全部拨给谢叙白差遣。
陡然得知这一消息,包括宫廷总管在内的一溜臣子那叫一个心惊肉跳,两眼发黑!
现在王国的主要兵力都被调走,整个宫廷的安危就靠这一万人严防死守,王居然还要把他们送出去!
这和把自己的脑袋砍下来,双手捧给谢叙白有什么区别?
他们不敢抗议,只能心急如焚地在后面连连张望,期盼黑王能迷途知返,意识到问题所在。
此时看见宴朔拧起眉头,所有臣子都是一喜。
发现了吧?发现了吧?一定发现了吧!
尊敬的王啊,烽火戏诸侯是妥妥的亡国之兆啊!赶快醒悟过来吧!
却不知宴朔正揉着谢叙白的后颈直叹气:“他们的战力是寒碜了一点,但帮你解决掉那几个棘手的王族,应该没什么问题。”
黑王继位后,其他王族按照礼法封爵,在黑塔各个层级享有自己的领土,治理当地公务。
他们基本代表着黑塔现在的权利层级,从上往下排依次为公爵、侯爵、伯爵、子爵、男爵。
其中,公爵侯爵的领地坐落于黑塔上段,其他则在中段及以下。
宴初一等人现如今已经抵达上段,所以二十一层往下的不用考虑。
宴朔之所以想让谢叙白率领这批亲卫,主要是因为侯爵大多数都有半神级的实力。
公爵虽说只有一位,却只差一步成神,更别提麾下还有无数精悍强壮的士兵。
宴朔忽然顿住,越想越觉得不稳当。
……或者他现在就去把那个公爵解决掉?
谢叙白一看宴朔的表情,就知道对方肯定在想危险的东西,连忙叫人打住。
宴朔和谢叙白对视片刻。
他又何尝不知道谢叙白这样小心翼翼,是担心成为黑王的他会被规则裹挟,在动用权力时遭到打压。
被人关怀固然值得高兴,但是……
宴朔扭头,不容置疑吩咐宫廷主管:“我怀疑正在登塔的参赛者里有伪装的叛乱者,即刻起比赛暂停,让游戏监察会新上任的会长去彻查这件事。”
言出法随,落地生根。
当主管领下命令退走安排的瞬间,黑塔上下三十层的玩家都接到了游戏的突然提示,掀起轩然大波,各种关于发生了什么变故的猜测霎时间频出不穷。
且不论玩家那边是什么看法,宴朔的安排毫无疑问精准地戳中谢叙白的心坎!
既然玩家输赢都有风险,那自然要从长计议,他刚才冥思苦想,就是在琢磨如何拖延通关时间。
但之前宴朔放宽玩家登塔的条件,系统扭头就安排了一出污染爆发天灾四起。此举逼得王国公民纷纷揭竿而起,掀翻暴政的矛头直指黑王,后者瞬间处于众矢之的。
谢叙白担心会有类似的噩耗发生,奇怪的是,没有。
广场人声消弭,高空冷风瑟瑟,没有冒出任何刁难的提示声。
这是怎么回事?
宴朔等到谢叙白惊讶够了,狐疑求解的目光转向他,方才缓慢地解释道:“从系统枉顾游戏的合理性促使天灾发生时起,规则就已经扭曲了,无法自洽,漏洞百出。所以在不动摇黑塔根基的前提下,我们也可以改变一定规则。”
刹那间谢叙白的眼睛微微睁大,里面掠过一抹名为惊喜的亮光,看得宴朔忍不住收紧臂膀。
从看见谢叙白频繁受伤时起,从恢复记忆重复见证谢叙白一次次死亡时起,他就再也保持不了以往的凉薄和漠视一切。
那是他该去痛苦和纠结的——连自己的爱人都保护不了,是祂的悲哀和无能。
但宴朔无法理解的是,为什么舌根的苦味愈浓时,会生出一种像是烈火燃烧的欲望,一种强烈到呼之欲出的冲动?
是因为他只能看着谢叙白的分魂东奔西走,疲于奔命吗?
是因为谢叙白遇到问题的第一反应是独自解决,而不是向他倾诉吗?
宴朔俯下身和谢叙白耳鬓厮磨,看似温柔的眼底却一片幽深晦暗,明明在亲吻谢叙白的耳尖,却按捺不住露出尖锐利齿,如饥似渴地轻轻刮擦。
极其不满足的感觉,就像凉风灌入空荡荡的心口,迫切地想要填补,迫切地想要表现自己。
“现在知道了吗,谢叙白?你可以尽情地用我。”
宴朔自觉为怪物,怪物毫不掩饰自己的想法,那浓烈到汹涌的情感山呼海啸袭来,竟让谢叙白头晕目眩。
他理论上应该擅于应对这种局面,却好半天都说不出话,只觉语言的匮乏。
前面数不清的轮回,谢叙白知晓宴朔的心意却始终没有接受,就是因为认定自己是一个将死之人,不想拖人下水。
但现实似乎是越想回避,情况就越糟心。谢叙白万万不会想到,为了救他复活,宴朔居然毁掉了半个神核!
和他们这种后天成神的情况不同,神核就是祂的灵魂,失去神核的邪神没有降级成怪物的可能,祂会直接魂飞魄散!现在能够恢复部分记忆都是个奇迹。
是以谢叙白明明已经决定和宴朔共相守,临到记忆恢复得越来越多,却变得愈发摇摆,举棋不定。
平安,谢少侠会照顾。
谢少侠,裴叔叔会照顾。
妈妈和裴叔叔有着自己的事业和抱负,他们两人会长相厮守。
岑海跃已经恢复自由身,或许一时间接受不了他的离开,但天下之大,他那样潇洒坚强的人,哪里不能为家?
而他的亲生爸妈,彻底忘记了他这个喜欢招惹是非的儿子,会过得更好。
这世界明明离开了谁都能照常转。
唯有宴朔。
唯有宴朔。
谢叙白无数次清楚地意识到,如果自己死去,祂也不会独活。
……但是何至于此呢?
心烦意乱间,谢叙白深吸一口气说,避开宴朔的视线站起身:“你说小一跟你一起进来了,它在哪儿?”
“……”宴朔抬眼看着谢叙白,瞬间空气紧张得剑拔弩张,但他终究没有继续逼迫下去,只是没有情绪地沉声问,“你找它干什么?它能比我更强?”
换在以前宴朔绝对不会去直白地争什么,那太幼稚,也不体面。
但现在他顾不上了。
就算谢叙白一直不肯直面两人之间的感情,他也必须成为谢叙白的首选。
他要谢叙白在无助困惑的时候第一时间想起他,也只能想起他。
岂料话音未落就被谢叙白捏住下巴,掰过来亲了一下嘴。
这一亲稍触即离,不同之前是为了安抚他才亲……不,或许也有安抚的成分,但却那样自然随意,就好像,亲吻于他们之间,理所当然。
宴朔僵住了,抬头看见谢叙白的笑眼逆光而来,蹙着眉头还是有点纠结别扭的模样:“宴先生,事先说明我可不是想渣你,如今战况紧急,你要实在想和我腻歪什么的,恕我精力不足难以从命。所以——”
谢叙白舔了舔干涩的嘴唇,认真说道:“等到胜利后,如果你还在,如果我还活着……你就搬过来和我一起住吧,怎么样?我家新房子还是蛮大的,还带小花园呢。”
刹那间宴朔瞳孔骤缩。
过去和现在的幻影交织在一起,一股激烈的情感跨越时空长河,轰然席卷在他的心头。
——谢叙白!谢叙白!
宴朔听见耳边响起自己的嘶吼声,就在上一世的结尾,因为目睹谢叙白灵魂的碎裂而肝肠寸断,尖锐到泣血。
——你太自以为是了谢叙白!你凭什么以为没有你,我就能爱上那千千万万人?你到底当我是什么人?!又狂妄地以为你是我的什么人?!
——你死不掉的,你别想这么轻轻松松抛下一切去死!无论付出什么代价,我会把你复活,让你知道什么是后悔!!
【好啊。】
那是极轻、极轻的一声呢喃,像亡魂弥留之际极其不甘含恨的呓语。
彼时的宴朔猝然和濒死的谢叙白对上眼,看到青年双目通红,涌出汩汩热泪。
那被深深掩盖在大义下的自私和遗憾,终究没能藏住,在男人的嘶吼声里喷薄而出。
【下辈子,咳咳……如果,我们都在,如果还有,来生……】
谢叙白的指尖从宴朔泪痕遍布的脸颊一点点坠落。
意识愈发涣散,泪眼逐渐失焦,目光却魂牵梦绕,不依不饶。
直至喉头滚出一声带着血腥味的笑,像白玉染血,蛊人犯罪的妖。
【……做什么都别墨迹,直接上。】
第243章 【补字】 成神进度:8……
通关时限的第六天,大多数副本的第一梯队都已经顺利登上黑塔二十层。
根据直播外数据帝的粗略统计,这个时间点所有闯关者的存活率大概是十五万分之一,也就是说,全服大概还有一千名闯关玩家。
这期间接连发生了令他们猝不及防的惊变。
首先是在没有系统提示的前提下,所有副本居然开始无规律融合,从一两个到三四个,最后七八个。按照这种趋势发展下去,百人副本妥妥要变成全服联网大混战!
其次,同样是在没有系统提示的前提下,登塔比赛毫无征兆地宣布暂停,并且他们还接到了游戏监察委员会的调查通知。
任务面板的通关时间戛然而止,让他们意识到这并不是关卡设计的一环,是真出现了什么变故,连系统都始料未及。
当然,能活到现在的闯关者大多数都是人精,不会乖乖等着被逮捕。
在短暂的震惊焦躁后,他们迅速冷静下来,各显神通躲避王国士兵和公民的搜查,在暗中秘密联络与合作,静观其变。
彼时的闯关玩家群体势力大概分为三类。
一类是铁血赎回党。
这类玩家的战斗力参差不齐,发现副本融合的第一时间就主动投奔了记录【9】,即现任的第一使徒。人数约莫占总体的50%。
一类是专注通关的独行侠或私人雇佣兵团体。
他们不信任其他组织或个人,特别是那些享誉已久的大热主播和公会,从而选择单干。比起人类的未来,更在意能从这次试炼中赚到多少积分奖励,以利相倾。
因为实力逊色又没有同伴支援的人大多在一开始就被刷了下去,所以这类人的战斗力超群却数量稀少,大概占总体的5%。
最后一类,也是比重相对较大的一类玩家。
他们大多出自知名公会或组织,或心怀叵测钩心斗角,或摇摆不定见风使舵,或计谋深远忠肝义胆。
其目的,不仅仅在于通过本场试炼,而在于——
嘭!
偷袭者重重地倒在地上,脸上还残留着临死前的惊恐。
被突然袭击的玩家没有丝毫察觉,直至身后传来重响,回头看见倒下的人,才骤然发现自己刚才逃过一劫,惊疑不定地看向出手相救的一群人:“你们是……巅峰的人?”
新抵达的人群统一身穿军制作训服,肩膀绣着五爪金龙的图纹。肌肉遒劲,腰背笔挺,威风凛凛的气质不管在什么地方都是显目出众的存在,一眼和其他人区分开。
眼前的战士们是巅峰的一支队伍,独特的徽记和高级玩家特有的威压,彰显着他们在公会里的精英身份。
解决掉偷袭者后,他们中走出来两个人。两人分工明确,一人点出虚拟记录仪,核验偷袭者的玩家资料,一人抬手使用鉴别技能。
随着技能波动的传开,观察情况的玩家骤然脸色一变。
只因偷袭者不复实体,愈发透明模糊,浑身上下显露出亮白色的数据流,其中有字符不稳跳动,膨胀坍缩,扭曲变形,浮现出诡异的黑红色,犹如狰狞的触须在张牙舞爪。
遇到过同样情况的人对此并不陌生——被系统打上奴役烙印的玩家,精神意念会遭到污染同化,呈现出来的就是这种不人不鬼的数据体!
但此处并非普通地点,而是一名玩家用技能开辟出来的特殊安全区域,防护强度等同于不能伤人的玩家大厅!
而今系统竟然将手伸到这里面来了,如何不让他们悚然惊骇?
当即有人绷紧肌肉蹿跳起来,扫视四周怒吼:“这群王八羔子,把他们都揪出来!”
潜藏在人群里的叛徒眼见身份即将暴露,当即不再伪装,唰一下对近处的玩家亮出利器。
只听噗呲两声闷响,怒骂混着惨叫四起,一场血战就此爆发!
黑塔第二十二层。
这是一片大漠,远望黄沙无尽头。巨大的日轮悬在地平线上,橙红色的天幕宛若火焰在熊熊燃烧。
荒漠中有两道显目的人影。
一道背靠枯木席地而坐,和清一色的肌肉大汉相比,体格不算特别出众。浓眉大眼,五官端正,三十岁左右,剃的寸头,上半身什么都没穿,看起来就像拳击擂台上的经典斗士。
破烂沾血的绷带被一圈圈解开,顺势滑落,盘踞在滚烫的沙地上。
拳击手撕出新的绷带给拳头缠上,张口咬住尾端扯断,熟稔地打了个结。
做完这一切,拳击手按住胸口,快速地喘上一口气,看向不远处的另一道身影。
那是个正对着直播镜头侃侃而谈的小伙子,大概二十七、八岁,从头到脚全副武装,十根手指上都戴着高级防护戒,其怕死程度可见一斑。
唯有脑袋从盔甲里露出来,一副打扮得额外吸睛的扮相,表情眉飞色舞,就像电视节目里的脱口笑艺人。
盔甲男在各个语种之间来回切换,舌头滑溜得像是涂了润滑油,自吹自擂的笑声在寂寥萧条的荒漠上吵闹非常。
“……都说了,我可是本区第一高手……刚才的战斗是不是特别精彩?想不想看到更炸裂的内容?”
“先生女士们,我可看不见你们的弹幕,积分打赏刷起来!你们的热情有多高,爆炸的声响就有多大!人生只活一次,让我们彻底狂欢!”
直播间弹幕唰唰响应,收获打赏的系统提示接连不断。
其中不知道是谁打赏了一笔巨额积分,盔甲男瞬间笑得眼睛都眯成一条缝。
拳击手看在眼里,冷不丁说了句:“那些信任你的蠢货们真让人感到可怜。”
盔甲男听到了拳击手的嘲讽,笑着瞥过来一眼,却不受影响,继续烘托直播间气氛。
直至打赏积分积累到一个可观的数额,他才假借不想分心之名,心满意足地关掉直播。
拳击手知道这是他惯用的伎俩。
说什么一心惦记着给观众呈现出最好的镜头,容易在战斗过程中分心,所以尘埃落定之前绝对不会打开直播。
但其实是什么都没做,全程躲在暗处等待机会。一旦BOSS或精英怪被集火至残血,他就会打开直播跑出来收割人头,还要假扮一副殊死拼搏的作态,让观众们为他热血沸腾泪流满面。
像这种全程不出力,躲在后面摘桃子的行为,当然会引得群情激愤。
一些侦察能力强的玩家,也很容易从直播画面里战斗细节中看出这家伙在招摇撞骗,弄虚作假。
是以盔甲男翻车过好几次,臭名远扬,还被抢走BOSS一血和对应奖励的玩家们联合起来报复痛殴过,差点一命呜呼。
然而让局外人感到十万分不解的是,这坑蒙拐骗的糟心玩意不管被打压下去多少次,都能像生命力顽强的蟑螂一样秽土重生。
不知道多少次复出,爆火,被打假,骂名中销声匿迹,然后又复出,爆火……周而复始无限循环。
讨厌他的人一如既往地厌恶。
信他的人不管多少次都会掉进同样的坑,为他摇旗呐喊,最后心碎散一地,让人忍不住怀疑这背后是不是有个剧本。
拳击手对这种诈骗的行为感到不耻,就算此前盔甲男的名气传得沸沸扬扬,大红大火到连他认识的人都会忍不住在他面前酸溜溜地提上一嘴,他也不会去特意关注。
盔甲男对拳击手也是同样的想法,又或者说作为职业骗徒,他向来不喜欢那种一板一眼极其较真的家伙,因为他们开不起“玩笑”,而且报复心极强——他可绝对不会承认是自己的问题。
两人是八竿子打不着的关系,此前也没有任何交集,至于现在,纯属意外,谁让他们都接到了平叛的任务。
盔甲男关掉直播,随手抽出根烟点上。
这里很安静,白烟过肺一圈圈地吐出来,在夕阳的余晖中燃烧,又被呼啸的风沙吹散。
他友好地冲拳击手扬了扬烟盒:“嘿,兄弟,来一根?”
“我觉得你不应该出现在这里。”拳击手冷眼讽刺道,“你应该在夏威夷的沙滩舞会上左拥右抱夜夜笙歌,然后跳上台开一瓶威士忌,甩着酒瓶子乌啦啦地乱叫……”
盔甲男摸着下巴:“我懂了,你是夸我有成功人士的气质。”
拳击手:“我是说你像只想要博人眼球的猴。”
盔甲男一听,竟然一点都不生气,反而哈哈大笑起来:“你可太幽默了。”
拳击手捏了捏绑好绷带的手,沉声道:“不,我是认真的,你不该来蹚这一次的浑水。”
“你是说平叛任务?哥们拜托,又不止我一个人接下任务,为什么你不去找他们的茬?”
拳击手无声地看着盔甲男。
放眼望去,周围空荡荡的不见任何人影,估计方圆几里地,只剩下他们两个大活人。
盔甲男理直气壮地吐出个烟圈,咧嘴露出十几颗锃亮的白牙。
拳击手耐心告罄:“告诉我原因,我不信你没有接到系统的威胁通知。
只要接下平叛任务就无法取消,会被它的爪牙追杀至游戏结束的那一刻,像你这种贪生怕死的人——”
“那你呢?”
盔甲男捏着烟突然截断他的话,声音笑嘻嘻的,眼底却一片冰冷,字字尖锐:“你们洲区是出了名的搅屎棍子,从上到下烂得没边。先不说之前搞出那么多破事,害得其他洲区损失惨重,我可听说你们联邦安全局对外一直是无限游戏的忠实拥趸,甚至将其称赞为拯救世界的主。”
“你在他们手底下当马腿,怎么忽然想着和系统反着干?别跟我来政客意志不代表人民意志,先前你们洲区搞垮其他洲区给职员和玩家在线发福利的时候,可没见你们少领。还是说上帝的名声也不好使了?”
“那些福利我一次都没领过。”拳击手沉默片刻,突然说,“加入安全局是因为他们将通关积分克扣得太过分,我发现自己居然养不起家,连孩子们也必须参与死亡游戏。”
“所以呢?打不过就加入?然后成为刽子手最锋利的刀?”
“不,加入后拿到保护名单,将那些不顾底下人死活、主张提高积分税收的官员都宰了。”
“oh……”
盔甲男似是惊叹,快速地眨了眨眼睛,很快上下打量拳击手,提出一针见血的质疑:“但你看上去毫发无损?”
拳击手说:“因为运气好,有个大人物看中我的身手和胆识,将我收为副官,于是我不用忍受轮白,保留记忆活到了现在。”
所谓轮白,最早出自游戏术语,就是将玩家堵在复活点不断地杀,每死一次都会掉落装备并遭到降级处罚,一直杀到等级归零,变成白板。
而无限游戏里的轮白只会更残忍,因为是真人,有痛觉。只要死亡一次,等级经验甚至记忆就会被全部清零,更能佐证往后数次击杀,都只是单纯的泄愤和报复。
盔甲男:“听起来很英雄,但要怎么证明你不是在骗我呢?”
“我不需要向你证明。”
拳击手冷哼一声,威压骤放,充斥着凌厉杀意:“你只需要知道这个任务我势在必得,不允许任何意外出现。如果你再给不出一个合理的解释,那就别怪我不客气!”
盔甲男连忙抬手:“好好好,放松点朋友,别那么紧张。我的理由很简单,你听说过【浩瀚启示录】吗?”
拳击手眸光一闪:“你是说命运女神留下的那本浩瀚启示录?”
盔甲男眯眼笑:“没错。传闻它包含个人未来的所有可能性,我就找到它的持有人询问自己今后的命运,非常意外地得知,我居然会成为举世闻名的大英雄,不需要骗人就能名利双收,还有很多人痴迷我,你说还有比这更赞的事情吗?再然后我就接到了这次的任务,你说凑巧不凑巧?这肯定是上帝给我的指示!”
拳击手没说信不信,只是反驳:“你刚才还在批判上帝。”
盔甲男:“你说无限游戏?不不不,它完全代表不了上帝。”
拳击手:“万一它就是呢?迄今为止,没人见过上帝是什么模样,几千万人的唤神仪式也没能让祂现身。”
盔甲男:“这种情况就很简单了,难道你没有在书里看到过一句话吗?”
拳击手:“哪句话?”
盔甲男大笑道:“毛姆的名言,‘上帝已死!’”
拳击手瞬间也笑起来,那张沉郁凶戾的脸咧开嘴角后,看起来十分活泼,笑够了,他低骂一声:“那是尼采说的,你个蠢货!”
他俩站起身来,纷纷露出伤痕累累的身躯。
几缕狂风掠过大漠,穿过大型凶兽的骨骸发出呜呜哀嚎,最后刮动黄沙如海水漫开,覆盖上一具具了无生气的新鲜尸体,和浓郁的血腥味混杂在一起。
远处传来嘹亮的号角声,并伴随着震耳欲聋的铁蹄声,动静阵仗之大,仿佛地面都在止不住地颤抖。
两人当然知道那是怎么一回事。
第二十二层的领主意图谋反,暗中加入起义军,并旨在今天晚上攻打黑塔高层。
这一层的玩家都接到了通知,要么领取平叛的任务,要么加入起义军听从系统号令,打打杀杀到最后,只剩下拳击手和盔甲男两人。
他们是这一层最后的防线,而敌方的大领主也将在这最后一波攻打中现身。
“不管怎么样,现在只剩我们两个人了,要不要合作?”
“合作什么,让你在后面捡人头吗?”
“嘶!别说得那么冷酷朋友,那明明叫适应性策略。要不是我机智,你现在就只能自己一个人孤军奋战了……”
铁蹄声越来越近,传到脚底的震动也越来越大。原来被黄沙埋没的尸体被震出来,玩家、敌军、王国护卫,几千上万地垒在一起。
两人在尸山中抬起头,望向天际线上被黑暗吞没的夕阳。
不是夜幕降临,那黑暗是某头耀武扬武的怪物,准确点来说,是这一层的领主。
张狂笑声裹挟着半神级的威压,贯彻云霄,铺天盖地,引得伤重的身躯本能般战栗,心跳在耳畔轰鸣,仿佛随时会撞碎胸腔。
某一刻,一人沉默地动了,另一人紧跟其上。
两人迎着漫天肆虐的风沙往前走,其实心里都明白,此去多半九死一生,但是没有人回头。
也就没有看见,金色的线条在他们的手背上悄然出现,勾勒出璀璨的徽记。
黑塔第二十三层。
一个络腮胡子男人瘫坐在地上,实在没有力气,哪怕满地血污他也管不了那么多了。
他旁边有个缠满绷带的少年,不断气喘着从衣领里拿出个吊坠,珍惜地握在掌心。
艳红似火,瑰丽如玉,像是某种生物的鳞片,至于包裹住它的东西,好像是塑料糖纸。
如此怪异的组合,惹得络腮胡男忍不住好奇地问:“小兄弟,你手里拿的是什么?”
第244章 成神进度:90%
浑身缠满绷带的少年什么话都没说,像是懒得理会他的询问。
络腮胡子大叔悻悻地摸了摸鼻子,正要把脑袋缩回去,忽然听到少年吐出两个字:“……锚点。”
“是我的,锚点……”
那声音沙哑中裹挟着气喘不匀的虚疲,再往下看,大滩的鲜血从少年微微弯曲的身体顺势而下,重重地砸落在地面上,几秒时间就盘踞成一滩小血洼。
大叔眉头狠狠一跳,撑起身体,一瘸一拐地走过去,将少年掰过来一看。
果不其然!
对方前胸鲜血淋漓,被利器或法术重伤,露出来的伤口深可见骨,绷带断开几截,皮肉外翻出来,简直触目惊心!
“我的娘欸!你还有道具吗?快找找!实在不行用积分兑换几个低级治愈术!”
大叔说完才发现自己在说废话,几场恶战下来,但凡能保命的手段都用完了,谁的兜里还有多余的积分?
他焦头烂额地扫视四周,急到趴下来将某位尸体兄弟翻了个身,嘴里念着罪过罪过,从对方手里抠出还没来得及使用的道具。
很不幸的是,那并不是治愈道具。
于是只能继续找。
一具具尸体从大叔掌下翻过,死不瞑目的眼睛冲着灰蒙蒙的天空。
无限游戏里看惯死亡的玩家通常有三种下场。
一种是逐渐病态享受起生杀予夺的权利,一种是越来越冷漠麻木只当在切菜。
还有一种,是压力累积到崩溃,逃避游戏甚至是自尽清空记忆。
虽说表面看不出什么问题,却能发现大叔翻找的速度越来越慢。
某一时刻,他猛然僵住,盯着一具尸体似曾相识的脸,像是被施展定身术,嘴唇颤抖不止。
“没有,关系。”
这时,少年有气无力的声音传过来:“我,能自愈,不会,死的。”
“不会死的……”少年低头,反复地念着这一句话,像是虔诚地施展一段续命的咒语,“我和他们,约好了。”
大叔骤然回神。
仿佛被少年的后半句话深深触动,他苦笑着抹了把脸:“确实不能死,死了就什么都不记得了,包括那些约定承诺……唉!”
他想扶少年坐下,后者却摇了摇头坚持道:“坐下来,想睡觉,不行。”
“……”大叔盯着他认真至极的脸,卡壳半晌,试探性地改了个劝法,“你这样站着,肌肉绷紧,会给伤口带去压力,血只会流得更快,本来可以不死的人都得死了。”
气定神闲的少年唰一下看向大叔,瞳孔震颤,肉眼可见的慌张。
大叔只觉得眼前一阵残影掠过,眨眼瞬间,少年宛若流出指缝的泥鳅般滑到地下,躺得平平整整,安安稳稳。
“我,记起来了。”少年忍痛的声音带颤,郑重其事地说,“是这样的,谢谢。”
大叔:“……”
这究竟是从哪儿跑出来的活宝?
大叔在刚才的战斗中目睹过少年冲锋陷阵的狠辣身姿,手起刀落,血液飞泼,每一个出手的动作都如秋风扫落叶般干脆利落,刹那瞥见的眼神只有冷若冰霜,不带一丝温情。
那种斩杀如割草的画面看多了,会有种少年不是人,是一台杀戮机器的错觉。
然而现在交流几句才发现,小伙子只是单纯的一根筋。
大叔哭笑不得,在少年的身旁坐下,突然剧痛袭来倒抽一口气。
低头一看,才发现被简单处理过伤势的右腿在朝外渗血,想来是刚才动作太大,扯开了伤口。
眼下他也没剩下什么治愈道具,除了干挺着没别的办法。但是在战场上,伤到腿几乎等同于宣判死刑。
大叔愁眉苦脸地叹气,岂料抬眼,就看见少年从身上撕下一截绷带,递给他:“用这个,会好。”
少年仍旧记得余又(谢叙白化名)曾经教过他:回馈善意,才能有来有往。
大叔愣了愣,接过绷带的同时,眼前弹出道具提示。
原来这绷带居然是一个S级恢复道具,就算是破损掉落的部分,也有A级治愈效力!
他再一看少年的伤口,血肉正在收紧愈合,瞬间恍然大悟,难怪对方伤重成这样却能保持淡定。
他也没矫情,说了声谢,按照道具提示将那半截绷带缠到伤口上,一秒不到就止住了血。
大叔分外惊喜!
但这也间接说明少年受的伤有多重,谈话的功夫仍旧血流不止。
重点在少年还有活下来的执念,既然这样,就应该远离危险地带,想办法通关苟活到最后。
他默了默,忽然想起少年最开始的回答:“对了,你刚才说的‘锚点’是什么意思?”
议会长此前告诉他,锚点可以是人事物,也可以是一段执念。
它如同船只在风暴中抛下的船锚,只要存在,就不会迷失方向。
少年想也没想地开口:“余又和乐乐。”
那又是谁,怎么这么耳熟……等会儿!
大叔瞳孔一睁,突然想到以前闹得沸沸扬扬的传闻——有关《屠龙少年》副本中发生的奇谈。
再一看少年这标志性的打扮。
浑身上下缠满绷带?实锤了呀!这少年竟是大名鼎鼎的【替死鬼】蝉生!灰头土脸的真没认出来。
众所周知蝉生拥有可以无视副本限制的替死技能,同时智商不高,特别听话,受到不少玩家的竞相追捧。
然而这热火朝天的追捧中,多少含带着将少年当成替死工具人的功利性。
若是换一个人,生死自由都由不得自己,睁眼闭眼都在各种死法中辗转反侧,不断被人当成可循环再用的血包,恐怕早就已经黑化发疯。
唯有这脑子缺根筋儿的傻小孩什么都不在意,也可能是根本意识不到自己有多么惨。
他傻乎乎的没意识,其他人也没办法救他。
就像溺水的人,你把游泳圈丢给他,有脑子的都知道可以抱住它借浮力游上岸,而傻小孩则会吐水大喊:“咕噜噜……你东西…咳咳咕噜…掉了!”
然后在水里疯狂扑腾,想方设法地把游泳圈丢回去。
大概就是这么无厘头。
是以怜悯蝉生的观众不少,觉得他可悲、怒其不争的人也多。
至于大叔……两者都有吧。
他曾经在那些粉丝的号召下给蝉生匿名捐过款,不多,只是一点心意。
后来才知道那些积分全被主办方席给卷走了,而蝉生因为替死导致记忆清空,还是傻傻的什么都不知道。
甚至后来议会长为蝉生主持公道,将那些家伙抓捕归案当庭对峙时,少年还对坑害过自己的人礼貌问好,简直叫大叔气笑。
气完之后又不知道该说什么,唯有重重地叹上一口气。
蝉生这种情况,放在无限游戏没有降临前都不一定能好好活着,何况在这吃人的世界?不幸的人那么多,救都救不过来。
庭审席上众人目光各异,有看笑话的,有怜悯的,还有许多人不怀好意,唯有少年茫然依旧。
那一幕似乎预兆着少年悲哀的结局,为他声张正义的热度也逐渐冷却下去。
众人渐渐对“蝉生给人替死”这事习以为常,甚至觉得,这就是他唯一的价值。
大叔看着形单影只的蝉生,忽然意识到:“你的监护人去哪儿了?”
监护人是委婉的说法,大叔心里暗骂那些家伙是企图换命的伥鬼,只是这话不好当着蝉生的面骂出来。
蝉生说:“我长大了,不需要,监护人。”
大叔啼笑皆非,心想真是个傻子,又忍不住叹了口气。
蝉生喘了一口气,目光冰冷,理所当然地说:“还有,那些想让我挡灾的,没有资格,监护我。”
大叔:“……”
大叔瞪大眼睛一脸惊异!
“你居然知道那些人只是想让你挡灾?”
蝉生点头:“知道。”
其实他一直都知道。
说一直也不恰当,应该说被推出来当挡箭牌的时候,才醒悟过来自己遭遇了什么,然而那时说什么都晚了。
直至在《屠龙少年》中,余又将他护在身后,所有的危险都没能靠近,他仿佛于那清瘦的身影中看见巍峨的巨影,在难以解释又无以复加的触动里,平安地活到了最后。
直至在《屠龙少年》中,有一个性格别扭的少年将房间分给他,让他安然度过怪物肆虐的黑夜,又拔下身上的鳞片送给他,相约再见。
蝉生再度重复:“我会活下来。”
“……”大叔看着他瞳孔震颤,简直无法描述自己翻江倒海的心情。
只因见过少年无可救药的样子,才知道这样的改变何其震撼,何其可贵。
彼时他们刚刚扛过一轮攻击,在某个壁障中休息。
天空阴沉不见日光,硝烟弥漫而开,裹挟着焦味和血腥气的狂风吹过残破的堡垒,空气中隐约可以听到有人在痛吟低语,很快消弭无影。
这种压抑安静的气氛带来不止是恐惧,还有孤独,宛若寒意无孔不入地钻进皮肤,身边却找不到东西取暖。
是以大叔这么操心蝉生的死活,也不过是因为他腿伤走不远,穷途末路也活不下去,临死之际渴望身边能有个伴。
要说他们为什么会有这样的遭遇,还得追溯到系统和黑塔王国同时颁布了两个截然不同的任务。
而这一层的领主不知道发什么疯,但凡不肯加入起义军的玩家,都会遭到猛烈追杀。
在枪林弹雨的攻势下,部分玩家抵抗不住选择妥协倒戈,而大多数玩家则从中看出系统的不对劲,拼死反抗到最后。
大叔知道,就算是现在,他们也不止两个人在战斗。
截止至这一波进攻结束,不远处都还有喧闹的人声。
这一幕非常神奇。男女老少都有,各个洲区齐在,开打之前没有过任何沟通,甚至是语言不通,大部分都是不熟悉的陌生人,直至中途加入战场才见上一面。
却能共同守卫到最后。
大叔和人交换情报时得知,谢叙白也在这次的副本中现身了,并且还是黑王阵营,也难怪蝉生会接下平叛任务。
“这不挺好吗!”他忽然爽朗地笑起来,为挣脱悲剧的少年感到高兴,“你终于有了一个活下去的理由。”
蝉生看向他,秉持着谢叙白所说的你来我往,顺势问道:“那你呢?”
大叔洒脱地笑着说:“我么?能活就活,活不了拉倒!年纪大了,生死什么的早就看淡了。”
蝉生却问:“你为什么憎恶系统?”
大叔笑容一僵。
他不知道傻子还有这么敏锐的观察力,摸着鼻子沉默许久:“没什么特别的理由,任凭谁日子过得好好的,被拉进这场游戏里担惊受怕,都会憎恶始作俑者吧?”
其实这一世无限游戏开启初期,大叔还享受过一段时间。
毕竟现实中他伶仃一身,父母相继离去,天天加班到凌晨,没时间讨老婆,三五好友也因为抽不开身聚一聚,而逐渐疏远。
但在游戏里,只要有一技之长,总能找到有需要的队伍一起下试炼池。
人和人的关系会因为危机而紧张敌视,也会因为共同的危机联系在一起,大叔很快就找到了这么一群志同道合的同伴。
然后有人死去,记忆清空。
面对他和其他同伴的担忧,眼中只有警惕和疏离。
然后他也不小心死去,记忆清空。
面对陌生的地方,一群拿着武器的陌生人,大叔毛骨悚然下的第一反应:他们绝对是人贩子!
质问的话一出口,人群中就有个女人忍不住眼眶一红,哭了出来。
也是后来大叔才知道,那个女人是他的女友。
很难想象他这样的老衰汉居然还能找到女朋友,但对方交给他的日记,清楚详细地记录了那段在颠沛惊险的闯关里,两个人日渐生情的过往。
可是大叔没感觉。
不管女友如何声泪俱下,不管昔日同伴看向他的目光有多么遗憾失望,不管日记里的文字有多么激情澎湃情意缠绵,他都……没有感觉。
后来,他来来回回翻看日记,看到两人以前那般相爱,就算没感觉,良心还是会受到谴责,总觉得对不起人家。
当他收拾好情绪,鼓起勇气想要找到女人负责时,却得知对方前不久下试炼池,不幸遇难。
也不稀奇,因为现下的世界,死亡就是如此的稀疏平常。
刹那间心脏像是被无形的尖刀穿透,痛得撕心裂肺。
大叔眼前一黑,不管不顾地跑去找人。
人造太阳的光辉洒落,刺目且没有一丝温度。街道上玩家熙熙攘攘,神色冷漠,脚步匆忙。
找了许久,终于遥遥看见那人的背影,他激动得大声呼喊。
却见那人闻声茫然回头,似曾相识的面容,也对他投来陌生戒备的目光。
……
回忆过往,引得心脏颤痛。
大叔很久以前就戒烟了,但是他现在想要再来一根,良久,徐徐地呼出口气:“……不管系统是什么东西,这世界轮不到它来管,它没有权力清空任何人的记忆。”
不远处尘土滚滚,呐喊翻天,新一轮进攻即将爆发。
幸存的玩家都感受到了半神级的恐怖威压。
彼方千军万马,吞天沃日。
我方伤病累将,精疲力竭。
但所有人想的都是。
——这将是最后一波袭击。
残破壁垒里,一道道身影咬着牙关站起来。每一道身影从高空俯瞰而下,都是一个渺小的点,而后无数的点连成线,形如洪水袭来前迅速筑起的城墙。
蝉生和大叔也相互搀扶,站起身,在喧天阵仗中,毫不犹豫地握紧武器。
凛冽金光倏然现身,循着无数人意志之间此起彼伏的呼应,犹如鹰隼掠空振翅天际,在战火硝烟中跳跃。
第245章 成神进度:91%
金光一路飞到黑塔第二十四层,随着呼啸的寒风,从大厦楼顶掠过。
魔术师坐在楼顶天台上,看着不知何时出现在手背上的神眷者徽记,手指戳一戳,嘀嘀咕咕:“谢叙白啊谢叙白,你之前说什么当我表演助手,配合我完成一场盛大的演出,该不会是指现在吧?”
徽记闪烁,似乎在肯定他的质疑。
魔术师的眉毛狠狠一跳,一脸不敢置信,大手一挥指向地平线上黑压压袭来的怪物潮,控诉声直线拔高:“有没有搞错,你让我一个人对付这么一大群?”
徽记再度闪烁,一缕金光从中冒出,状似无辜地比出个大大的问号。
魔术师当即倒吸一口凉气,宛若尊严受到严峻挑战,想也不想地震声反驳:“说什么我不行,我怎么可能不行?不就是几千只S级精英怪和一只半神级小BOSS吗?我堂堂中洲区战力排行榜第五,一只手就能对付得过来——”
“不不不,不是!你别走啊!我强是强,但那什么乱拳打死老师傅,总有意外发生的是不是?你不会真那么狠心见死不救吧?”
“为什么不带队友?你说这么危险的情况,我怎么可能让粉丝参加嘛……拜托拜托,我亲爱的谢神谢大佬谢祖宗,您就别再捉弄我了,给开一个强力外挂吧,要不然您的眷属今天真得把命赔在这儿了。”
金光氤氲,传达识念:【所以我建议你先撤退。】
魔术师猛然一顿,旋即沉默下来。
【二十四层的领主是根见风使舵的墙头草,不愿得罪起义军和黑王任意一方,凡经过者都是大开城门直接放行。】
【这代表只要有人来,就可以直接登上二十五层,也就没有玩家会在这一层长久停留,就算试炼副本融合到最后,你也等不到多少援军。】
凭魔术师的实力,他应该更早就来到二十四层,并向着更高的层级前进。
但因为要安置不幸被全民战线模式选中的粉丝,他来晚了一步。
系统便是在这时气急败坏狗急跳墙,恶意篡改领主BOSS的设定。
本来想要装聋作哑的二十四层领主,如同被魔化的污染物般性情大变,原地挥兵征讨王国的守关BOSS。
所以魔术师运气不好,不管来晚来早,他都可以避开这一波冲突。
偏偏他赶在领主发起总攻的时间段出现。
守关BOSS为了抵挡领主的进攻,当机立断关闭登塔通道,导致魔术师猝不及防被堵在被关闭的通道口和袭来的大军之中,进退都不是。
不,也不是一点退路都没有。
魔术师的黑曜石扑克牌耳坠,就是极其珍奇的S级逃生道具,让他可以混入敌军不被发现。
“但这样一来。”魔术师忽然说,“镜头前的粉丝们都会知道我是个彻头彻尾的胆小鬼,临阵逃脱的废物。”
换成其他玩家面对魔术师当下的处境,估计大部分都会选择战术性回避。
要知道留得青山在不愁没柴烧,面对不可战胜的敌人,避其锋芒从长计议才是明智之选。
但谢叙白还记得,魔术师心中一直有个跨不过去的坎儿。
以至于明明胆小到看见蛇鼠虫蚁,都能被吓得浑身冒冷汗,却总是在镜头前固执地强撑出一副胆大张狂的姿态。
甚至于当初在医院副本里,谢叙白一句:“听我的,不然我就告诉你的粉丝,你其实是一个什么都怕的胆小鬼。”
就能把这位色厉内荏的战力榜第五狠狠拿捏。
魔术师问道:“二十五层的情况是不是也很严峻?”
徽记闪烁,告诉他二十五层的情况虽然严峻,但王国的援军正在快马加鞭赶来的路上,只要再撑上一会儿,就能等到局势逆转。
“哦?看来大家这次都很认真嘛。”魔术师若有所思地摸了摸下巴。
能抵挡住这种规模的袭击,不拼尽全力是说不通的。
反观以往的通关试炼,因为大部分顶级玩家都知道首通【10】次是谎言,所以并不怎么积极,平时都在养精蓄锐谷马砺兵,随便参与个A级诡王副本都算勤奋。
所以大家此时此刻的竭尽全力,恰恰可以说明一点。
——他们得到了某种指示或消息,认为这次试炼的赢面很大,大到所有隐于幕后的大佬齐齐出动,站在这里殊死一搏。
魔术师指着铺天盖地的怪物潮问谢叙白:“那如果说让这群怪物冲到第二十五层,守在那里的人还能等到局势逆转吗?”
徽记没有动静。
魔术师了然一笑:“看来是不能了。”
战斗从来不是一加一等于二,战场之上局势千变万化,一点小小的改变都可能带来倾覆性的毁灭。
二十四层和二十五层的领主联起手来,造成破坏力恐怕将呈几何倍递增,到那时包括魔术师在内,他们只能不断向上撤退,一退再退。
或许最终也能获得胜利,但付出的代价绝对是惨烈的。
这是魔术师的理解。
魔术师:“如果我再问,我想留下来抵挡这些怪物,燃烧生命力加上你赠予的神力赐福用来拖延时间,能不能让有利的局面向我们多倾斜一点?”
不等谢叙白开口,他笃定地说:“我猜能。”
魔术师便以此为自己机智的证明,肉眼可见的兴奋和激动起来:“对啊!你果真没骗我,这会是一场盛大的演出!”
毫无疑问,他已经下定决心。
……或许更早,早在他看着领主大军浩荡袭来,心率因紧张恐惧加速到头晕眼花、腿肚打颤,也没有往后挪动一步的刹那,那颗胆怯的心就已经生出破除心魔的勇气。
将要重新打开直播前,魔术师忽然想到什么,挤眉弄眼地说:“告诉你几个秘密,小时候我爸妈打架,掀桌子摔碗,我太害怕跑掉了,躲到天黑才敢回家,结果家里空无一人,地上都是血,他俩再也没回来。”
“上初中时呢,有混混勒索同学,威胁我不要告诉老师,我到毕业也没敢吭声。”
“上不去高中,也没人供我读书,我就去打零工。看到老板猥亵员工没敢吭声,看到老板偷工减料没敢吭声,被克扣工资还是没敢吭声。”
在成为声名远扬临难不避的魔术师之前,他就是这么个窝窝囊囊胆小如鼠的人。
没人知道他其实在很小的时候勇敢过一次,就是为了劝架,结果遭到夫妻俩的混合双打,至今魔术师都没能搞明白,自己为什么会成为爸妈的集火对象。
或许正如爸妈时常挂在嘴边的那句:如果不是因为有了一个他,相爱的他们就不会闹到这种地步。
上天对他也曾有过一瞬的怜悯,在他被打得哭天喊地的时候,房门被人嘭嘭踹响,有人在外面闷声闷气地吼:有完没完,大晚上的还让不让人睡觉?是不是在虐待孩子哦?警告你们再闹下去我就报警了!
仔细听,还有利器砸门的声音。
于是夫妻俩不敢动了。
哪怕之后两人回过味来,从事态的恶劣性来考虑,哪怕报警,率先被抓的家伙,也应该是门外不知道拿着什么工具的陌生人,他们也依旧安静如鸡。
那晚过后的第二天,魔术师在楼下碰到个陌生大哥哥,拽着他,反复检查他身上青紫带肿的伤痕,最后摸着他的脑袋叹气说:“下次遇到这种事,直接跑。”
逃避虽然可耻,但在保全自己这一块上非常有用。
魔术师渐渐尝到明哲保身的甜头,并沾沾自喜地奉为老鼠的生存法则。
于是接下来无限游戏降临,中洲区当时的第一公会巅峰,发公告召集第一批玩家参与前线作战,他又逃了。
之后玩家节节败退,他闷着脑袋当看不见。
几十亿人无端消失,他撇开视线置若罔闻。
被媒体宣称是最后希望的使徒公会突然爆发内战,第一使徒white叛变,他在喧闹的人群中漠然转身,视若无睹。
再然后就是对white身世的全面深扒。
彼时魔术师正在某个大公会搞后勤,只为借用该公会数一数二的情报网,找到昔日的救命恩人大哥哥。
顺带一提,他也有神力赐福,所以能保留记忆活到现在。
至于契约他的神祇是谁,可能其他高级玩家这辈子都想不到——鼠神。
人人喊打的臭老鼠居然也能成神?
魔术师觉得荒唐极了,但那只灰毛大老鼠却站在壁橱上,桀桀地笑出声。
祂得意洋洋地告诉他,光芒万丈的英雄笼统就那么几个,但这世上胆小如鼠、害怕惹祸上身的家伙可多了去了。
没有老鼠人的阴暗,哪能衬托出光芒的耀眼呢?所以祂可比威名远扬的神灵要厉害得多!
魔术师觉得祂在偷换概念,但目光四下一转,触及昏暗的室内、墙壁上爬满的青苔和蘑菇、堆积成山的生活垃圾,还有镜子里一个胡子拉碴颓废得没有心气儿的自己,忽然就释然地笑出了声。
那时消失的玩家太多,无限游戏通关期限降至,翻遍情报网始终一无所获的他,已经对找到恩人不抱什么期望,甚至在想:算了吧,可能那家伙早就死了,少受点罪也没什么不好。
然后就有匿名的使徒成员在风口浪尖上爆料,从第一使徒white刚进公会时的口音初步判断,对方可能是中洲区某某区县的人。
而那,正是魔术师的家乡。
听到消息的魔术师瞬间大脑空白,第一想法是:不可能吧?怎么会这么凑巧?
偏偏那只灰毛大老鼠看热闹不嫌事大,跑出来给他泼凉水:“怎么不可能?你得相信老鼠趋利避害的直觉。如果你有种强烈的预感,那真实结果大概率也跑不了。”
祂说对了。
鼠神再怎么卑劣无能,好歹也是神。
当魔术师尽可能地收集来有关white的所有报道,带着前所未有的认真一篇篇看过去,看着看着,心脏颤动,仿佛深处有个声音在不断地告诉他:这就是他要找的那个大哥哥。
他再回顾那些报道。
什么“后来崛起的天才”,什么“百年难得一遇的年轻指挥官”,什么“光辉卓绝的救世主”、“大灾难的希望”……
媒体恨不能将一切优美的词汇用以称赞那人的绝世才华,而照片上的人似乎不愧那些赞美,威严沉着,气宇轩昂,于他这样的市井小人物而言,仿佛立于云端。
但魔术师印象中的大哥哥,浑身上下没二两肉,是搬桶水都会气喘吁吁的豆芽菜。
white的情报资料被列为最高机密,真实长相无从得知。
唯一漏出的破绽,也只有刚入会时的口音口癖和行为习惯,但很快就被礼仪老师纠正过来。
魔术师需要证明自己的感觉没错,于是拜托鼠神找到对方。
偷东西找东西正巧是老鼠的特长,于是比其他人更快的,魔术师和white见面了。
彼时white的身边一个人都没有,步履蹒跚地行走在杂草横生的荒郊野外,浑身浴血,煞气扑面而来。
魔术师冲动之下跑来见人,只一眼就被骇得僵在原地,就像老鼠见了猫,寒毛直竖,手脚下意识发软。
其实就算white用真面目示人,魔术师也不一定能认出他,毕竟那是很久以前的事情了。
眼下撞见white真人,他更觉胆颤悚然,无论如何都不肯相信那就是他认识的大哥哥。
眼睁睁地看着年轻人一步步走过来,连路边花草都为其臣服弯身,灰色大老鼠更是吓得瞬间跑没了影。
他终于后知后觉地想起对方那凶残可怖的传闻,目光发黑,丧失了迈腿逃跑的勇气,求饶的话哆哆嗦嗦地辗转嘴边。
别,别杀我,求您,求您了……
“哪里来的小老鼠,为了看热闹,连命都不要了。”
一只沾血的手落下来,按在他的脑袋上,头顶传来年轻人谐谑的轻笑:“连神核都没有,懒得杀你,滚吧,能跑多远跑多远。”
沾着血液的手坚硬如铁,澎湃神力在年轻人的躯体内震荡不休,每一节指骨都充斥着让人胆寒的爆发力。
但无论是它落下,还是拿开后从魔术师头顶掠过的瞬间,都轻柔得像一阵春风。
魔术师没能发现。
哪怕一瞬间,他脑海中确实闪过某种强烈的既视感。
是被毒打到绝望之际,门外传来一道闷声闷气的怒吼。
是呆坐在楼梯口,茫然轻生之时,有人往他脏兮兮的掌心塞来一个香气四溢的肉包。
下次再遇到这种事,就跑吧。
那人对他说。
魔术师在死亡的威胁下一阵腿软,扑通瘫坐在地,而后手脚并用地爬起身,疯了似的落荒而逃。
他又一次跑了,头也不回。
直至white一刻不停地奔走,赶在最终之战开启前挖走所有成神玩家的神核,吞入口中。
魔术师和其他无数不明真相的玩家,陡然看见平地升起一道金色的光芒。
那光灿若烈阳,吞噬无数神核的力量致使它坍缩变形,爆发出惊人的亮度。
所有人连忙闭眼,可那光强烈到能透过视网膜。
他们忍不住无声流泪,不是因为那光刺痛了他们的眼睛,而是光芒中蕴含着说不清道不明的眷恋不舍,竟让他们痛彻心扉,潸然泪下。
然而那只是半秒不到的告别。
紧跟着光芒拔地而起,穿过平房高楼,穿过大街小巷,最后穿透空间屏障,直直冲进浩瀚危险的虚空,宛如信号塔般高悬天穹——
第246章 成神进度:92%……
……
魔术师从楼顶一跃而下,狂风呼啸着刮过他的头发,衣摆猎猎起舞。
失重感让整个世界天旋地转,胆怯的心脏仿佛受不了这剧烈的刺激,怦怦撞击胸腔,抗议声震耳欲聋。
魔术师却大笑起来,颤抖又畅快的笑声盖过狂风:“有些事情逃避有用,然而有些事情逃避只会更严重,会失去很多重要的东西,这是我现在的领悟!”
“有时候鼓起勇气坦然面对没什么不好的!你看我不就幸运地遇见你了吗?”
是的,这一世游戏重启后,魔术师被他的契约神祇给踹了,理由是对方居然想迎难而上,严重违背了老鼠的处世原则。
不过祂是仁慈的,只是怒气冲冲地收回徽记,没有施加别的惩罚。
有幸借着那点残留的神力,魔术师依旧保留着记忆,一举成为中洲区战力排行榜第五。
徽记频频闪烁,似乎在组织语言,良久,谢叙白温柔的识念在魔术师的脑海中响起。
【他那时候告诉你的理念,也一样受到年龄和认知的局限,不一定是正确的。】
【恭喜你,找到了真正适合自己的生存之道。】
一股旋风平地升起,托住魔术师急速坠落的身躯,让他平稳落地。
魔术师简单整理两下被风吹乱的发型,很享受谢叙白的恭维:“是吧,我也这么认为。”
“不过我倒觉得小哥哥他没说错,当时的我什么都做不了,除了逃跑也没有别的办法来保全自己。多亏他救过我,教我逃跑,才会有我的现在。”
魔术师深深地吐出口气:“……我还是很想再见他一次。”
原本以为只是童年过客,没想到会在心底扎根那么深。
想要找到那人并非一时的冲动和积极,是平时内心无所谓,也不会把那人挂在嘴边,但走在路上听到熟悉的乡音会下意识回头看一眼。
是人群中撞见差不多的身形,会忍不住快步追上去。
是午夜梦回,反复记起重逢时那人轻笑着将手掌落在脑袋上的力道,不带恶念,状若抚摸,勾起唇角的面容在阳光下模糊不清。
而后那人收回手决然向前,裹挟着血腥味的风与他擦肩而过,越走越远,直至再也看不见。
胆小鬼之所以会在这一世成为魔术师,一改孤僻的作风,大摇大摆地出现在公众面前,致力于提高自己的名气,不过是盼望着white如果还活着,能看见他。
或许他们能因此见个面,然后,他会顺理成章地说出当年没能出口的那句谢。
这一次,他不会再逃跑了。
铁骑已近,大地震颤。
魔术师本能般手脚发软,额头背后渗出细密的冷汗。
他按着胸口,慢慢调整呼吸,拿出自己的招牌武器扑克牌,阵阵残影中飞快切牌换牌,往前一划,几张扑克牌急剧变大,眨眼间竟有楼房般高大,形如阵旗立于天地!
魔术师舔了舔干涩的嘴唇,想要转移注意力,于是喋喋不休地询问谢叙白:“所以你觉得那个人还活着的可能性有多大?这场演出结束后我能不能顺利找到他?”
最奇怪的是,不知道是不是执念过深,他总觉得谢叙白的精神力和对方有点相似。
可惜现在的他没有鼠神赐福的敏锐直觉,不然……
谢叙白默了片刻,突然道:【其实,他还活着。】
第一秒以为自己幻听,第二秒发现不是错觉的魔术师眼神立刻就变了。
魔术师低头盯着闪烁的金色徽记,不敢置信快语连珠:“你怎么敢肯定?难道你认识他?他在哪里?为什么我一点消息都没有?还有——”
恰是这时地底传来异常波动,谢叙白的识念陡然锐利:【当心脚下!】
却见魔术师原地起跳迅猛如兔,夸嚓一声巨响,巨大森白骨刺擦过他的衣摆破土而出,大理石地砖碎裂飞溅!
锋利到能将人扎穿的骨刺就抵在眼前,魔术师眼皮子都没眨一下,反手变出一顶深蓝色星星图纹魔术帽,又从里面揪出一只雪白的兔子。
兔子一跃落地,瞬间分裂成几十只同样大小的白兔,呼啦啦拔腿飞奔而上,门牙叼住骨刺,一下嘴,一用力,竟是硬生生咬出个偌大的缺口。
夸嚓!夸嚓!……
更多的骨刺穿透地面,像点燃的引线急速逼近魔术师,然而小家伙们灵活游走,吭哧吭哧啃下去,眨眼间它们就剩半截没入地里的墩儿。
又一眨眼几十只白兔分裂变成几百只,纷纷翻身刨土钻入地洞。
大地嘭嘭剧烈颤动,仿佛地底爆发出一场激烈的恶战,不一会儿,好几只巨型骷髅怪被红眼兔子们拖出地面,大快朵颐。
魔术师催动徽记使用神力,脚尖凌空一点爆出气浪,如同火箭般飞驰出去,落入怪物潮的瞬间他抽出扑克牌,手指一翻亮出桃心图案。
周围的怪物嘶吼着朝他扑来,正撞上魔术师丢出来的桃心牌。
清脆的金币音效声响起,它们叮的一声原地立定,脑袋一歪呆呆地吐出舌头,眼珠子哗啦啦飞速翻动,从水果变成蔬菜最后变成两颗硕大的红心,竟似被下了魅惑般,晕晕乎乎一脸陶醉地转身,然后露出血盆大口,狠狠咬住其他怪物的咽喉!
魅惑效果在怪物潮中蔓延,几十上百只怪物分分钟倒戈,但这还没完。
魔术师一跃冲天,瞄准怪物潮中最高大的那只独眼巨怪,青绿色、头上长角、四脚着地,哐啷拉着沉重的攻城车。
他冲过去,扯出上衣口袋里的白色领巾,在金光赐福的加持下,巴掌大的白色领巾刹那变得无限大!
领巾飘逸单薄的边缘在呼啸的狂风猎猎起舞,像从天而降的丝绸,仿佛能遮盖半边天幕。
消耗巨大的魔术师汗水直流,眼睛布满红血丝,扯着巨大的领巾往下盖。
领巾下爆发璀璨金光,好像异次元黑洞,将咆哮的独眼巨怪吞没其中!落到最后地上只剩薄薄一张白布!
万籁俱寂。
怪物们仿佛都被吓傻了眼,僵在原地没动,这时魔术师大吼一声,借着巧劲儿三百六十度大转身,巨大白布鼓风而起!
数不清的白鸽裹挟金光从布下接连钻出,同一时刻哗啦啦振翅而飞,形如白色风暴霎时间席卷整个战场,纷纷扬扬纯洁白净的羽毛下,是血肉飞溅惨叫连连的敌军,那场面堪称惊天动地!
魔术师打开直播后第一时间涌入的观众粉丝们,骤然看见这震撼的画面,前者强大又优雅的姿态烙印在他们的脑海,一个接一个激动得捧脸尖叫!
却见魔术师立于天穹下,呆呆地看着掌心氤氲浮动的金光,迟迟没有回神。
每个人的精神力都是独一无二,是ta们意志的象征,是任何人都伪装不了的标志。
在使用这股金色神力的过程中,魔术师仿佛意识到了什么。
有弹幕眼尖地发现端倪。
:魔术师手上的神眷者徽记该不会是谢叙白的吧?!
:是谢叙白!我刚从徐济他们的直播间过来!天啊!双厨狂喜!!
可下一秒他们猝然呆住。
只因看见无论何时,在直播镜头前都泰然自若意气风发的小魔术师,忽然眼睛一红,无声落泪。
可青年同时又是笑着的,嘴角高高上扬,仿佛突然遭遇千载难逢的大喜事,是喜极而泣:“鼠神说得对,这世上就是总会有这么凑巧的事,哈哈哈……”
魔术师托举金光,使其浮在面前,而后退开两步,半秒不到快速变装,身穿燕尾服,头戴高礼帽。
雪白鸽羽纷飞落下,狰狞怪物皆被荡平,扑克牌散发的彩光像聚光灯般照耀在他的身上,没有比这更恢宏盛大的舞台。
直播间数万人的目光齐聚,魔术师红着眼眶,嘴角带笑,忽然四十五度鞠躬,朝金光郑重其事地脱帽致礼。
“……其实我不想再逃跑,还有一个原因,它源于很多年前我在直播中看见的一场追逐战。大家都在跑,但没人成功活下来。”
“……逃跑的时候什么都顾不上,眼睛只知道盯着前面,以至于到那时候才猛然发现——我能顺利逃走,不是因为我跑得有多么快,是有人没跑,挡住了背后涌来的那些危险。”
徽记没有动静,但魔术师知道谢叙白在听。他笑声带颤,终于能够说出那句话。
“好久不见,感激不尽。”
——
金光循着意志的传承,穿梭在天地间,尾焰拉长洒落细碎的光辉,如流星当空破开层层乌云。
它冲上黑塔第二十五层,见证五湖四海的玩家放下偏见歧视,放下新仇旧怨,齐心协力抵挡怪物潮的攻击。
它飞过黑塔第二十六层,看见遍体鳞伤栽倒在地的玩家再一次从尸堆里挣扎爬起,狰狞的疮口愈合再生,折断的脊梁一次次撑直。
积分面板打赏不断,是直播间外的观众们在为勇士们疯狂地摇旗呐喊。
它在黑塔第二十七层俯冲而下,没入精疲力竭的队伍,掠过战士们满是血污的面孔和剧烈起伏的胸口。
医疗小组来来往往忙碌个不停,治愈的光芒在滚滚黑色硝烟中闪烁,照亮眼前血肉模糊的躯体。
他们中有人累到两腿打颤、手指反射性痉挛,灰头土面地坐在地上。
有人则两条腿只剩下一条,或是双腿全无。唯一能动弹的那只手要么攥紧法杖,要么扣紧附魔枪械的扳机。
他们快速眨眨被汗水浸透的眼睛,借此消除伤痛带来的困意,抬起头,锐利的目光直指半空中的任务面板。
大概还有五分钟,这一层的领主将率领敌军全力进攻。
有人喊道:“长官,再讲两句吧!”
被唤作长官的将领抬起脑袋,脸上沾着不知是敌人还是自己的血,和黑泥混在一起,看不清长相,极其狼狈。
可那双眼睛不失神采,依旧迸溅出沉毅犀利的光。
他用沙哑厚重的声音说道:“和被全民战线模式选中的其他玩家不一样,此时在这里的所有人,都是通过动员会上的举手表决,自愿进入本场闯关试炼的勇士,所以我不会过多赘述大家对抗游戏的决心。”
“我很喜欢中洲区那边传来的一句话,这句话在我们洲区也很流行,或许有人听说过,那就是‘一代人有一代人的长征’。”
“我憎恶系统,痛恨这个必须用杀戮欺诈和背叛来苟活的世界,可是一味的抱怨解决不了问题。”
“我们必须回过头,去看看孩子们懵懂害怕的脸,看看老人们担忧哀愁的眼睛,然后在这一刻冷静下来,像我们的先辈那样站起身,拿起武器。”
任务倒计时正在逐步进入尾声,秒数跳动,滴答脆响。
时间的流速仿佛随之被拖曳得无限漫长。
所有人心跳怦怦加速,呼吸愈发快速,豆大的汗水凝聚在紧绷的下颔线上,重重砸落在地。
滚滚乌云遮蔽天穹,大片的黑暗如潮水般蔓延,最后一缕光芒照入他们的眼底,熠熠生辉。
“无限游戏是我们必须面对的苦难,总要有人去做这件事,不是你,不是我,也会是另外的人。”
“这也代表着,如果你倒下,如果我倒下,会有另外的人站起来,高举我们手里的武器,重复我们正在走的这条路。”
将领说:“但是在那之前会是我们先倒下,为他们开路。”
远方传来怪物肆虐的咆哮,铁蹄扬起漫天沙土直冲云霄,犹如黑色海啸倾轧袭来。
“现在听我号令!”
将领站起身,环顾眼前每一张的面孔,怒吼喧天:“战至最后,绝不投降!”
四面八方无数战士震声响应:“绝不投降!!”
——
金光在战士们的手背上描绘出意志的徽记,再一次掠入长空,来到黑塔第二十八层。
坐在轮椅上的金发少女看向悬崖下奔涌而至的污染物,把拖在地上的厚重裙摆挽到膝弯,屈指在膝盖上轻轻一敲。
啪嚓。
这一敲,仿佛击碎了某种伪装的禁制。
只见少女的两条腿闪烁不停,从腿变成腿骨的切片截面,血红经络和白色髓液看得清清楚楚,眨眼间又被分成数段,宛若肉块积木般快速切换。
她漫不经心地说:“我又不会痛,你这么折腾下来,除了累到自己,还能恶心谁呢?”
双腿的变化停止,皮肉下传出困兽恼羞成怒的咆哮。
原是有东西被封印在了这一双腿下!
“好了,好了。”莉莉丝随口敷衍道,掌心浮现精神力的荧光,“出来干活啦,提前警告你一句,不想被我送给小羊当补品,就别试图搞什么小动作。”
她此时的神态和面对许清然时没什么两样,目光含笑淑雅得体,连语气都是温柔的。
被封印的困兽却剧烈一抖,半晌,不甘不愿地打了个响鼻,似是妥协的回应。
“这才是乖孩子呢。”
她嘴角缀着恰到好处的弧度,标准得宛如用尺子刻画出来的一样,慢条斯理地用精神力给巨兽套上缰绳。
金光落下,在轮椅旁停留。
莉莉丝似有所感地顿住。
好一会儿后,她自然而然地往后靠上轮椅,看上去并不在意突然出现的金光——前提是忽略她嘴角消失的笑意。
第247章 成神进度:92%
同一时间,一股强大的力量波动迫不及待地从莉莉丝解开的禁制中脱离,直冲云霄发出撼天震地的咆哮!
那正是被封印在莉莉丝体内的恶兽,没有具体的形态,不能被肉眼识别,拥有超强感知力的人大概能“看见”一团不规则的透明能量体。
祂的存在明显不一般,刚一现身就激起整个二十八层的能量熵值急剧变化,区域内原生能量物质随之膨胀扩散,分分钟产生出极强的引力场,致使时空结构曲面弧度变异扭曲,隐约有坍缩成黑洞的征兆。
如果放任这股恐怖的力量造作下去,必将影响到整座黑塔,甚至崩毁整个副本。
也是这时,悬崖上朝祂投去两道视线。
一道来自嘴角再次泛起和善笑意的莉莉丝。
与表面淡雅恬静的气质相悖,她在看向恶兽的同时就抬起了手,抓住精神力缰绳狠狠外后一拽。
吼——
恶兽嗷嗷惨叫,差点被禁制之力勒得四分五裂!
另一道来自金光。
它屹立在悬崖边上什么都没做,只是静静地看着祂,其压迫力却像是千钧巨石骤然压下。
仿佛想起什么不愉快的回忆,好不容易喘匀气的恶兽狠狠一哆嗦。
有这两座大山压在头顶,祂灰溜溜收敛扩散出去的力量波动,遵循莉莉丝的指令冲进污染源,泄愤般将它们拍得粉碎。
看祂那杀怪如切菜的样子,这一层的防守应该不用担心了。
金光拉伸成清晰的人影,莉莉丝依旧一动不动。
直至谢叙白的声音从身侧传来:“莉莉丝,我需要你的帮忙,就现在。”
莉莉丝终于扭头:“具体想让我怎么做?”
谢叙白:“有人给副本间的空间壁障开了个口子,我需要你动用空间巨兽的力量扩大这个口子,加快副本的融合。”
莉莉丝眉梢微动。
虽说没有详细交谈,但她的动作却不带迟疑,催动精神力,将指令灌入操控恶兽的缰绳。
空间巨兽当即一震,仰天发出咆哮。
音浪涤荡而出,冲撞规则,冥冥中仿佛能听见空间壁障被接连击碎的脆响,阻碍副本融合的限制彻底不复存在!
黑塔上下三十一层的玩家感知到这不寻常的动静,四下戒备,心脏瞬间提到嗓子眼。
下一秒,原本空无一人的地方浮现出几十上百道模糊的人影,很快虚影凝成实质——居然是自己人?
众人难掩惊喜!
——
没有系统权限,哪怕只是将本就破开的口子撕大一些,也要耗费不少力气。
莉莉丝额头渗出细密汗珠,手往下脱力一坠,颤抖地按在轮椅扶手上。
谢叙白没有上前搀扶,直至莉莉丝咬着牙关,靠自己坐直身,他才催动精神力舒缓对方的精神压力。
莉莉丝苍白的气色红润不少,缓过来后直截了当地询问:“然后?”
谢叙白同样没有半句废话。
他用精神力勾勒出黑塔三十一层的立体建模图,每一层都精准详细地标注出敌我双方的主要兵力,并进行实时调整,红色代表敌方,蓝色代表己方,战局瞬间变得一目了然。
“就在刚才系统封锁了所有层级的登塔通道,各层级上下失联,援兵无法抵达。
我需要你时刻观察各个层级的局势变化,使用空间传送将多余的战力调动到适合的战区,减小防线压力。”
“期间我会用精神力搭建出辅佐作战系统来配合你的操作,建立连接全服玩家的通讯频道,按优先级划分出和主要作战人员的专属频道,采集情报和传输信息。”
谢叙白神色沉着,对局势的把控、战略的规划以及各项人员安排,都如行云流水般信手拈来。
“此外,每名玩家的能力数值还有伤情状况都会显示这个区间,记住把伤员转移至后方。
如果有疑似系统卧底的可疑人员,我会标记并判断威胁,而你要及时将他们隔离关押,避免影响其他人作战。如有异常直接格杀。”
“我这里还有一万名王国精英骑士兵。他们在三十一层的登塔通道前。
一名半神级骑士长,狂暴后有越级抗衡大领主的实力。另外有8671名S级冲锋兵,1291名S级术法师,以及……”
——
彼时战场局势已经进行到白热化的阶段,能够坚持到现在的玩家几乎耗费掉所有的力气,逐渐趋于强弩之末。
他们视死如归,却没想到耳边会忽然响起一道从容沉静的嗓音。
“各位,我是你们本场试炼副本的指导NPC谢叙白,接下来的时间将由我来协同各位完成本次作战,请保持警惕,时刻注意战场动向。”
无数道金光在谢叙白掌下纵横交错,各个战斗模块条理不紊且不失速度地组建在一起,眨眼间便构造出一个宏大精准的辅助作战系统。
同样的事情他在医院副本里做过一次,但这一次明显比之前更加熟稔,信息的共享传输也更加精准有效。
玩家尚沉浸在看见自己人的喜悦,紧跟着就被第二个天降惊喜砸中。
他们眼前出现一个半透明屏幕,在不妨碍视野的界面上,清楚标记着敌人位置、剩余数量以及个体血量,以及最关键的弱点标注和最佳进攻路线。
不仅如此,他们竟能听到其他玩家的声音,并临时建立通讯!
要知道系统的群聊功能只能显示文字,可是战场之上危机四伏,谁顾得上低头看消息?
现下临时通讯功能一上线,大大地提高了不同队伍间的沟通效率,重要的是,这东西是免费的啊,对积分消耗殆尽的他们来说简直是天降甘霖!
为了打消玩家们的怀疑,谢叙白起手就是一个大型治愈术。
万丈金光普照而下,疮痍大地霎时灿如日漫金山,玩家只觉得身上一暖,下一秒不敢置信地扩大瞳孔。
只见身上狰狞可怖的伤口迅速愈合,损失殆尽的元气快速恢复,疼痛消失,疲劳退散,竟是分分钟回到最佳状态!
原本对辅助系统抱有戒备的玩家当场暴沸!
没有任何陷阱,不用付出代价,这种好事居然真的存在!
瞬间,谢叙白的名号如同龙卷风般扩至战场的每个角落,没听过这个名字的外洲区玩家更是在震撼中将其深深铭记。
而且,看着为他们抚慰疲劳治疗伤口的金光,众人忽然有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熟悉感,恍惚中生出强烈想要认识对方的冲动,忙不迭追问周围知情的中洲区玩家。
——这个NPC谢叙白,到底是谁?
——
谢叙白和莉莉丝的突然插手让原本生死难料的局面发生一边倒的扭转,黑塔全层的立体建模图上光影频闪,激烈鏖战中系统势力被逼至溃散。
到目前为止,两位曾经针锋相对又暗中缔结联盟的年轻党派继任者,没有任何叙旧,没有任何客套,甚至连解释事件始末的开场都省下了,全程只有冷静干练的指挥和准确无误的执行。
但相互间的配合却毫无滞涩,水到渠来。
一直到整个局势的输赢变得清晰明了,莉莉丝才收回精神力,累得眼前发黑,差点当场昏厥过去。
她掐着胳膊努力让自己清醒,这才一改冷脸,咬牙切齿怒骂一句:“你真的是我见过最混蛋的指挥官。”
谢叙白也累得够呛。
不过他如今神力提高,情况比莉莉丝好上不少,听到这话顺势笑着反驳:“你这话绝对是污蔑,我再怎么混蛋也比某个家伙好。”
“谁?”
“联合会前军事财务部长,那个鼻孔朝天的老赖头。还记得他要我们用缩减到只剩十分之一的军资预算打出三倍优势效果吗?”
“结果没过多久那家伙就因为勾结外敌被处决了。”谢叙白摇头一哂,“我真该早点听从你的建议,给他套麻袋揍一顿。”
莉莉丝噗呲一笑。
仿佛有道无形的隔阂悄然破碎,她撩起被汗水浸湿的头发拨到耳后:“确实,和那些恶心人的老不死比起来,你最多算只刚出山的小狐狸,论可恶程度必须往后排。”
谢叙白只当没听见她的调侃,回到正题:“关于这一次的未来,你能看到多远?”
影子拔地而起,为谈话的两人设下干扰屏障,有意无意挡在两人的中间。
莉莉丝先是看了影子一眼,抽了抽嘴角,随后看向谢叙白,淡淡地说道:“如果你指望从我这里直接得到答案,那还是免了吧。但凡【预知】真有人们想象的那样万能,老师不会那么惨,你的灵魂也不会在上辈子碎成几万份,差点拼不回来。”
对预言家而言,未来并非单一既定的画面,而是无数可能性汇聚起来的量子叠加态。
比如一个人回家,面前有两条路,往左走会掉进下水道,往右走会被车撞。
最低级的预言家,会看到“往左走”和“往右走”,这两种可能延伸出来的结局。
而等级稍微高一点的预言家,在看见“往左走”这一条路线时,还能看见这人“发呆一会儿再走”和“毫不犹豫地走”。
在“发呆一会儿再走”的路线上,他可能会遇见猫,从而被吓一跳,无意发现下水道的井盖被偷走了,结果没掉下去。
在“毫不犹豫地走”的路线上,他也可能会突然困意袭来,慢慢悠悠晃来晃去,正好脚一崴,也没掉进下水道。
换句话说,可能性在每一瞬间都在不停地变化,某一个时间点的预知不一定正确,有可能下一秒去看又是另外的结果。
而等级越高能力越强的预言家,能看见的可能性就越多,预知准确性也会水涨船高。
但这里有一个致命的问题,即未来的可能性无穷无尽,根本看不完。
对神级预言家而言,当ta们的预知准确率高达99.9999……%时,所有的可能性将山呼海啸般蜂蛹至ta们的脑海,不迷失就已经是奇迹了,更何况是在里面大海捞针?
命运是最难琢磨的东西,它已然超脱三维世界的概念,涉及四维法则。
连谢语春在作出选择抱走谢叙白时,都不能肯定自己一定是对的,乃至于这一生都可能被埋在无穷尽的时空长河中,不断洄游。
谢叙白看着面无表情的莉莉丝,猛然发现,后者不愿来找他,或许不是在怨他当初的自作主张,而是至今仍旧在耿耿于怀那些无力改变的过去。
不管是妈妈,还是他。
谢叙白沉默片刻,摇了摇头:“你误会了,我从没奢望过一步找到正确答案。”
莉莉丝似有所觉地看向他:“所以你想知道什么?”
谢叙白一字一顿:“我想知道,当现任的第一使徒顺利通关达成记录【10】时系统会在哪儿?游戏会直接重启,还是它在那一瞬间动了什么手脚,致使游戏重启?”
第248章 成神进度:94%
【弥赛亚】,现任第一使徒,男性,外表年龄二十五岁左右,真实年龄、身世、社会关系、契约神祇通通未知。
这个人在之前的轮回中一直寂寂无名,直至这一世无限游戏规则重制后才突然活跃在公众视野,并在接下来的试炼中如猛虎下山,超越所有知名神级玩家,率先达成首通记录【10】!
虽然达成目标后,无限游戏并没有就此终结,反而猝不及防地迎来重启,所有玩家的记忆遭到大清洗,只有少部分神级玩家和事先有所防备的组织幸免于难。
但【弥赛亚】这个人所表现出来的实力,毋庸置疑。
一时间,联合会的那些人就像嗅到肉腥味的鬣狗,争先恐后找上门,威逼利诱连哄带劝,将【弥赛亚】笼络麾下。
随后他们借新闻直播为弥赛亚大力造势,后者在一场场试炼中证明自己的能力,亦在一次次舍身救人彰显出圣人般的品行,自此在外洲区中低阶段玩家里赢得大量民心,热度更是空前绝后直冲第一。
彼时,谢语春已经完全献祭自己,半融入“时间”的四维法则,无法长时间停留人世。
监察专员裴玉衡及他带领的科研技术骨干全部无端失踪。
white在牺牲后,更是尸骨无存。
联合会大力推举新人,甚至取出【弥赛亚】这个代号,目的显而易见——趁着使徒公会群龙无首时一揽大权!
莉莉丝说:“你怀疑弥赛亚很正常,年龄和你相差无几,能力可以媲美巅峰时期的你,甚至和你一样主修精神力,出现的时机更是恰巧到令人发笑,就像系统投其所好专门丢给联合会的诱饵,谁都会觉得他有问题。”
谢叙白沉吟:“你想说他其实值得信任?”
莉莉丝:“不,我从来都没有信任过他,包括现在。”
谢叙白眉梢一挑:“为何?”
他之前在为小羊梳理意识海的污染,后者就提到过弥赛亚这个人。
小羊告诉他,由于弥赛亚是联合会那边特别推举出来的继任者,所以刚来时没人对他有好脸色。
但弥赛亚心态良好,一如当初的white,即使遭到千夫所指也四平八稳,不会多费口舌为自己辩白,一步步用行动化解隔阂和偏见。
然而此举却适得其反,让使徒们从单纯的反感骤升为厌恶。
只因white刚来时也是这样的作风,他们有理由怀疑,是联合会想让弥赛亚效仿white俘虏人心。
直至弥赛亚在一场副本中大开杀戒。
设定背景是拐卖人口进行非法实验的村镇,从诱骗旅客进村的皮条客、表面热爱公益事业其实暗地里摘取器官的黑医,再到慈目善面的旅店老板和充当倒卖中转站的食品加工厂,基本上全员恶人,没有一个无辜者。
但在没有拿到足够线索的初期,弥赛亚在确定店老板的部分恶行后,居然当场把人切成了两半!
不是夸张词。
当店老板的鲜血和脑花顺着中间那条切口迸溅出来的时候,原本嘈杂的队伍骤然安静如鸡。
小羊当时问谢叙白:“如果是你的话,会怎么做?”
如果是谢叙白,不管是任职第一使徒还是普通人时期,都会以店老板为引,顺藤摸瓜了解完整个事件始末,再一网打进。
但弥赛亚不会等。
他的脑子里仿佛有一根明确的处决线,不管对方有什么苦衷,可以对整体局势带来多大的帮助,又或者其他人是什么看法,只要触碰到那条线,就会立刻动手。
副本的结尾,是弥赛亚将整个村镇屠杀精光,任何牵涉到那张利益网里的人,没留下一个活口。
因为那些人本就该死,所以队友一时半会没觉得有什么不妥。
直至弥赛亚连犯事人员日常触碰过的东西一件件拿出来,包括餐盘刀叉这样的居家用品、维修工具、交通载具……
零零总总加在一起快十万件物品,无一遗漏,全部粉碎性销毁,再进行焚烧。
火光映照在弥赛亚极具亲和力的脸上,他眉宇舒展,竟似教堂里的神像般圣洁慈祥,那一刻周围的人看着他,纷纷忍不住打了个寒战。
小羊说:“他似乎有很严重的道德洁癖,一次切磋训练,希尔和乌鸦差点被他杀死。”
【乌鸦】即第四使徒,契约神祇加百列,和第二使徒的契约神祇拉裴尔一样,是最高阶位的天使。
然而由于系统干扰,加百列在游戏开启没多久后堕天,沦为堕天使,力量和形象随之受到影响,这才有了“乌鸦”的外号。
他们这种段位,常规训练已经达不成想要的效果。所以希尔和乌鸦对弥赛亚出手,只为驱逐这个疑似间谍的不速之客。
却没想过弥赛亚对他们的杀意更加浓郁。
原因再简单不过,希尔需要吞噬血肉的能力特质过于邪性,乌鸦是堕天的恶魔。
甚至联合会专员在擂台下都被吓得脸色惨白大呼中止了,弥赛亚仍旧满脸冰冷在高举手中利器,噗呲一下扎穿乌鸦的心口!
如此不留情面,很难相信弥赛亚是来虏获人心的。
最关键的是,后期弥赛亚和联合会爆发冲突,近乎一半的掌权者都被他亲手击杀。
此举让弥赛亚和联合会彻底割席,摆脱内鬼的嫌疑。
毕竟那群自恃金贵且贪生怕死的政客,怎么都不可能拿自己的性命做局。
所以使徒众人说不上有多信赖他,但也不会再无端排斥他。
至于差点死翘翘的希尔和乌鸦,鉴于前者用菟丝子把他们折磨出来的心理阴影,后者撺掇希尔主动挑事实在理亏,并且有重生机制也不会真的死去,无人为他们发声,看完热闹就自行散去了。
他们敬重战友,信任同伴。
但会把使徒公会成员当成家人去疼爱关照的人,从始至终只有那么一个。
——
莉莉丝说她怀疑弥赛亚,自然免不了一番调查。
她曾经找到对方私下商议,以自愿放弃继任第一使徒的资格为条件,要求对方无限拖延通关时间,或是让其他人先一步达成记录【10】。
弥赛亚同意了。
结果是,不管最后达成记录【10】的人是不是弥赛亚,游戏都会重启。
拖时间也行不通,会被系统宣判消极游戏,从而开启100%全民战线模式,游戏难度几何倍拔高至不可攻略的毁灭级,迎来全服团灭!
“我和他算是初步达成协议,彼此用自己的办法进行验证,得出结论:系统给出的条件【10】不是单纯的陷阱。”
“其一是它也要遵循基本的游戏规则,其二是以此条件为引,我所看到的未来在不断变化,并不是一条死路。”
“如果说关卡设计是附加数据,那么通关条件就是底层代码。它或许隐瞒了什么关键信息,但绝无说谎的可能。”
“现在的情况是,弥赛亚正常通关获取记录,在第九次副本留备待命,尽可能拖延下去。
如果这时候我们依旧没有找到破解之法,再弃权放弃。
如果找到了,那么记录【9】会成为破局关键。”
谈话的功夫,莉莉丝的眼球里恒星运转,散发出莹亮光辉。
刹那间,未来的无数可能性在她眼前疯狂叠加,一幅接一幅令人眼花缭乱。
她在观测弥赛亚这一次达成记录【10】时可能会发生什么情况,即谢叙白刚才拜托她探查的东西,需要点时间。
当听到莉莉丝直言和弥赛亚达成协议,谢叙白还以为对方不会帮忙,或者让他改变调查方向,不免有些意外。
“那只是临时合作,不代表我信任他。”莉莉丝重复强调道,“我不相信这世上会有这么巧合的事,他的身份始终存疑,特别是他入会之后的做法。”
谢叙白:“什么做法?”
“和联合会决裂。”莉莉丝冷笑道,“联合会的那群老东西已经被捧得忘乎所以了,就算一时伪装得人模狗样,多观察一段时间也能看出他们的嘴脸。如果弥赛亚真的嫉恶如仇,为什么早不决裂?”
莉莉丝曾作为联合会鹰派候选人,遭遇过弥赛亚同等境遇,她的怀疑不会是无的放矢。
谢叙白问:“既然你不相信他,为什么甘愿让出第一使徒的位置?”
莉莉丝并非恬静淡泊之人,相反她对权力有着极度热切的追求。
也许现在看着不怎么明显,但在公会成立初期,她就不惮以最锋芒毕露的姿态崭露头角,每次测试力争第一,亦会在危机四伏的战局中冲到最前线。
甚至在知道谢叙白被内定为第一使徒时,莉莉丝并没有仗着力量更强,暗下杀手,而是先抛出橄榄枝。
几次三番遭到明确拒绝后,她才开始针对打压,用的也是正规手段——这份心胸和坦荡就不是一般人能拥有的。
很多人都在遗憾,如果莉莉丝的腿没有出事,或许依旧能和white战个你来我往不分高下。
她会成为一个合格的政客、野心家还有优秀的战略指挥官。
然而真实的情况是,莉莉丝的双腿封印着宇宙级别的空间异兽,可以奴役祂为自己所用,鼎盛时期爆发出来的力量甚至不输外神,并非变成了废物。
加上谢语春给出的【窥见未来之眼】,等同于她能操控时间与空间两大法则的力量,可以说,真正意义上将未来时空攥在了手里。
“你告诉我,现在成为第一使徒有什么用?”
莉莉丝边拨弄着时间线,边翻了个白眼。
她将胳膊肘抵在扶手上,单手撑起下颚:“自从老师、裴监察员还有你离开后,公会人心就散了,变成名存实亡的躯壳。很明显大家服从的是值得信赖的权威领袖,而非那个所谓的位置。”
“那些高傲的王子公主们也已经被你给惯坏了,谁也不服,一个比一个有主意,并且脆弱得不堪一击。与其把心思花在怎么笼络这群不靠谱的家伙身上,不如想想怎么提高力量。”
如果个人的力量有限,那么在群体间的话语权是权力。
但如果一个人能够碾压千万上亿人,那么ta就是权力本身。
由此可见,这个野心勃勃的女人从未改变过自己的追求。
“如果你回来重建使徒公会,我倒是不介意再围观一遍你哄孩子的热闹。”
莉莉丝说:“但我估计,比起壮大使徒的辉煌,你更希望不会再有使徒‘诞生’。”
谢叙白的侧重点顺势落在后半句话,没有否认:“这难道不是我们共同的目标?”
莉莉丝瞥他一眼,心说这完全是两码事,哪一个领主在赢下战争后会干脆地将招募来的士兵原地解散?
想着想着,就忍不住笑叹一声:“这就是问题所在了。有你这样的指挥官在前,他们怎么可能听得进去后来者的命令呢。”
正当这时,莉莉丝拨动时间线的手猝然一僵,目光也随之微凝。
“有问题。”她沉声道。
第249章 成神进度:94%
法则力量涤荡而出,莉莉丝的眼珠完全化作恒星的模样,形似陨石带的深蓝色光环在周围飞速运转。
刹那间,两人脚下的地面和灰暗的天空突然消失了,取而代之是一片浩瀚无穷的宇宙。
万千繁星汇聚成缥缈动人的银河带,五彩斑斓,梦幻至极。
往上往下皆是隐秘的黑暗,黑暗深处却又有星辰闪烁变幻,宛若迷航中亘古不变的信标。
时间格外漫长,空间再没有准确的距离和方向感。
他们悬在这亿万星辰之上,像是其中渺小到可以忽略不计的一粒灰尘。
一颗残破的陨石就能将他们撞得七零八落,一段超新星爆炸的余晖就能将他们完全湮灭。
谢叙白心脏突然一跳,眼前掠过一段隐秘模糊的画面。
就在这片无边无际的寰宇,就在这个危险未知的世界,他竭力释放神力,一遍又一遍将识念传散出去,像石子砸入大海努力泛起微弱的涟漪——
仿佛和那时的情景感同身受,一股剧烈的疼痛从谢叙白的灵魂深处迸溅而出,电流般鞭笞着四肢百骸!
他眼前一黑,猛然掐入掌心,借此稳住眩晕的大脑。
直至几秒后,影子感受到异常焦急地从谢叙白的脚底钻出来,扶住太阳穴青筋暴跳的青年。
影子一动,聚精会神的莉莉丝自然也发现了谢叙白的不对劲,震惊之下想要停手,却被后者喝住:“你继续!我没事!”
孰轻孰重莉莉丝当然分得清,眉头一拧继续演算。
然而她这边也意外遇到了阻碍。
——每当她要进一步观测到具体的画面时,就像有面无形的墙挡在眼前,怎么都绕不过去。
莉莉丝双手成拳,近乎灌输全部神力。
陨石光带转速高到极致闪出残影,迸发出更加强烈的光芒,几乎灼透空间。
却无论如何都没法堪破那条被迷雾笼罩着的时间线。
再这样下去副本会不堪重负,莉莉丝不得不从占卜状态中脱离出来。
疮痍大地和灰蒙蒙的天空再次出现在他们的眼前,远处空间异兽在污染潮中肆虐,吼声震荡不休。
莉莉丝连喘几口气,看向身侧:“你怎么样?”
谢叙白按住胀痛不已的额头,摇了摇头,将手放下来,示意自己还好。
莉莉丝捏着眉心一副极其想不通的模样,语气凝重至极:“弥赛亚有问题,我竟然无法观测和他有关的未来,以前从来没有发生过这种情况。”
谢叙白唰一下看向她,向来平静的脸上掠过一丝讶异:“你的预知能力在全服玩家最顶端的一列,居然没法观测他的时间线?”
莉莉丝的视线也从他冷汗直冒的额头扫过,触及没有消下去的青筋,忍不住想起对方刚才的异常。
white的心志坚韧程度她是领教过的,对抗比赛毒雾环境下,硬是忍到差点休克致死,也要潜伏至最后一秒将他们队一网打尽。
到底是什么样的痛苦会把他刺激成这样?
……似乎不需要怎么思考。
和宇宙星域有关,她能想到的,有且只有那一件。
莉莉丝的手指微微攥紧,刹那间生出一股冲动,想要仔细询问对方吸收神核后究竟发生了什么。
最后还是忍住了,深吸口气哑声解释。
“没错,但是你忽略了一个前提,那就是我本身并没有预知能力。这项力量源自老师,无论我修炼得如何炉火纯青,也无法超过她。”
莉莉丝:“还记得老师用身体炼化出来的四大神器分别是什么吗?”
谢叙白沉默,半晌,嗯了一声。
这件事他永远都不会忘记。
虽然命运女神为停留在时空长河中付出了极其惨烈的代价,但她以此顺利操控时间线,在系统监视下瞒天过海、暗度陈仓的行径,毫无疑问狠狠地甩了自视甚高的无限游戏一个大耳光。
大抵是没想到人类竟然真的能开发出自身的潜力,从那以后系统万分警觉,竭力打压任何拥有时空天赋的玩家。
以至于两大法则系的玩家最后晋升所需要的经验值,是其他玩家的十多倍,甚至几十倍!
时间、空间两大系,本就是上亿个体中,才可能出现一个的罕见天赋。
被系统这么一压制,时空系玩家再无崛起的机会,命运女神之后直接断档,很多有潜力的英杰天才也是这么被打压下去的。
看见这一幕的谢语春,毫不犹豫地将自己的器官炼制成可以直接使用的命运神器。
前面提到过,分别是:【窥见未来之眼】、【包含所有可能性的浩瀚启示录】、【可以改写命运的白骨笔】、【永不崩溃的对抗命运之心】。
被炼化的不止是器官和神力,还有牵涉的“因果”、“存在”和“命运”。
彻底献祭掉自己时,谢语春也将完全从人们的认知中消失。
原本那时候的谢语春在有意控制献祭自己的速度,这样就可以在人世间多停留一段时间。
但因为要炼化出这些神器,她不得不加速献祭。
以至于世人后期只知【命运女神】,却再难清晰记起名为谢语春的人类个体。
“四大神器出自同源,相辅相成,也相互制衡。如果他能够杜绝连系统都无法完全屏蔽的观测,那么他一定是神器的持有者。”
莉莉丝:“老师将【未来眼】传给了我,将【启示录】交给巅峰。那件【白骨笔】,我原本以为老师给了你,现在看来,可能在弥赛亚的手里。”
“如果你不知道这件事,只有两种可能。其一是你灵魂受损期间忘记了这件事,其二……”
谢叙白反应很快:“妈妈故意没有将这件事告诉我。”
说完他眉头微蹙,陷入沉吟。
莉莉丝建议道:“想要了解事情始末,最好找当事人问一问。”
她玩味一笑:“我猜弥赛亚应该不会拒绝你,毕竟除了你以外,这世上很难再找到一个正常人,能够符合他那苛刻到扭曲变态的道德标准了。”
很显然这句话不是在夸他,谢叙白无奈地看了一眼莉莉丝,内心的危机感萦绕不散,没法像对方这么乐观。
不管怎么样,无论是莉莉丝的未来眼、巅峰的启示录,还是弥赛亚的白骨笔,三大命运神器通通齐聚在《游戏之家》副本里,足以佐证这次一定藏有生机,而不是无解死局。
莉莉丝看了一眼还在不远处撒泼的空间异兽,拍手把祂叫过来给谢叙白赐福。
异兽十万分不情愿,但在莉莉丝的死亡注视下只能灰溜溜地跑回来。
也正是这一时间,原本熄火后风平浪静的各个黑塔层级竟然再度暴动,黑红色雾气自地底汹涌腾升,二次污染就此爆发!
谢叙白目光一凛,意念催动精神力,欲要操控辅助作战系统,协助玩家抵抗来势汹汹的进攻。
但莉莉丝似乎早有预料,比他更快地出手了!
当空间异兽的赐福降下,金色徽记同时出现在莉莉丝的手背上时,一股澎湃的神力加成瞬间灌入谢叙白的意识海,惊涛骇浪般充盈灵魂!
他的成神进度一下子从92%跳到了94%!
谢叙白愕然看向莉莉丝:“你怎么……”
莉莉丝虽说奴役了空间异兽,却没有和任何神祇签订眷属契约,自然可以成为神眷者。
然而谢叙白与她共事多年,心知这人傲骨铮铮,就算是最高阶位的神圣天使想要和她结契,她也只是笑着反问一句:“和你结契,能让我一直立于权力巅峰吗?”
莉莉丝不以为意:“只是黎明到来前暂时成为你的信徒罢了。”
“成大事者不拘小节,以及事急从权,这还是老师教给我们的。”
刚才和谢叙白打完一波配合,莉莉丝已经大概了解到这套系统的运行机制,很快就上了手。
她熟稔地使用金色神力操作辅助作战系统,连接玩家们的意识,轻描淡写地说:“好了,这里我来负责,你先去找其他人,有什么事随时回来找我。”
见莉莉丝的操作游刃有余毫无差错,谢叙白便知道不需要担心,郑重其事地点头:“好,那就拜托你了。”
空间异兽的赐福让谢叙白可以使用初级的地点传送。
他询问影子其他使徒和巅峰成员现在的地点,接着运转神力,唰一下消失在原地。
影子稍微落后一步,扭头,似有若无地和莉莉丝对视一眼。
莉莉丝没有抬头:“收敛一下你那可笑肮脏的占有欲吧,我对他没有那方面的意思。他是老师唯一的子嗣,我从始至终都把他当亲弟弟看待。”
“难道你不应该感谢我吗?邪神。如果当初我没有让空间异兽锁定他灵魂的坐标,这浩瀚无穷的宇宙外域,你要去哪儿夺回他的灵魂?”
影子看着她。
似乎觉得她说得有道理,黑雾氤氲涌动,一本正经地写出答谢:
『多谢师姐,叙白之前承蒙你的关照。』
莉莉丝凝视着师姐两字,想要秉持素来的优雅,露出不失礼貌的微笑。
两边嘴角在一阵堪称痉挛的颤抖后,终究忍无可忍地垮了下来。
“谁是你师姐?”
影子已然散去,追谢叙白去了。
莉莉丝心口起伏不定,不断默念告诉自己:再看不过眼,那也是white自己选的伴侣,不能气,不能气。
半晌,她吐出口郁气,垂下眼睫。
湛蓝瞳孔恒星交织,虚虚实实的星光掠入时空长河,映出过往的倒影。
恍惚间,她仿佛又回到了那一天。
许许多多后勤人员在她周围仓促奔走,杂乱无章的脚步声从远至近,通讯员的吼声嘶哑破音。
“第三使徒中途离开战场,献祭身体强行困住了空间巨兽,灵魂抗不住压力正在溃散!”
“她想奴役空间巨兽?开什么玩笑,那可是宇宙级恶兽!”
“我的上帝,她怎么敢的啊?”
“第三使徒周围的空间正在急剧扭曲坍塌!站得太近会被吸进去,都撤退!不要靠近!去请监察员!”
“等一下,快看天上是什么?……命运女神!命运女神出现了!”
第250章 成神进度:94%
空间异兽作祟,莉莉丝身体里的每一个器官乃至于指甲、头发、细胞都在发生变形错位,如骨头插入肺里、血管胡乱拼接、DNA基因链断裂,频率快如蜂鸟振翅。
莉莉丝感觉自己像是被丢进一个巨大的绞肉机,意识在锋利的切刀下支离破碎,疼痛悲伤疯狂恐惧通通杂糅在一起。
她大叫,她崩溃,她哭泣,她无能为力。
谢语春在人群的沸腾声里现身时,几乎崩溃的莉莉丝并没有看见她,只是浑浑噩噩中感觉到一团非常强烈的荧光在向她靠近。
再然后嘈杂的人声如潮水退去,天空和地面消失无影,璀璨闪烁的繁星闪烁微光,出现在她们的脚底。
——谢语春将她带到了时空裂隙。
在谢语春神力的牵引下,莉莉丝饱受摧残的灵魂从身体里抽离出来,得到片刻的喘息。
她清醒过来的第一眼,看见的便是自己扭曲异变的身体。
烂泥一滩,血肉模糊,早已不成人形,与里面的空间异兽一起被冻结时间,定格在防护屏障内。
然而空间异兽的力量作用于灵魂,哪怕将灵魂与身体分离,也不能完全隔绝影响。
所以没过多久,莉莉丝的脑子再次翻江倒海。明明是灵魂态,却能感受到酸液上涌灼烧咽喉,疯狂想吐。
身体不是自己,脑子也不是,什么都不是。
唯有谢语春的怀抱是混乱中唯一清晰可靠的东西。
于是她像个受惊的鹌鹑般拼命地往谢语春的怀里挤,哭得声嘶力竭,笑得狂躁疯癫。
彼时她的灵魂已经有畸变的倾向,如果抗不下这一次精神污染,毫无疑问她将就此扭曲,变成彻头彻尾的怪物。
为了帮莉莉丝稳住人格,谢语春运转时间之力,借过往的片段帮对方重新在现实中建立锚点。
于是莉莉丝模模糊糊的,又想起了那个女人。
那个女人,姑且可以算作她的母亲。莉莉丝曾经被女人丢过一次,后来对方不知道从哪儿听说养父母的孩子喜欢往她的饭和鞋子里放图钉,又把她给接了回去。
那是一个明媚的好天气,晨光熹微,暖风和煦,几个孩子滑着滑板从街道嬉笑而过。
莉莉丝恍惚一会儿,才鼓起勇气去看门外站着的女人,穿着低廉的衣服,蓬头垢面,两只手拘谨地揪住衣服下摆,双眼充满疲惫和麻木。
明明头顶的太阳那样热烈,却一点都落不进她阴郁的眼底。
那是莉莉丝第一次清楚地意识到,原来人的眼睛真的可以像死鱼一样。
那女人看见她,没有任何嘘寒问暖,只嚅嗫嘴唇:“走吧,下午一点半我还要去超市卸货。”
便头也不回地往外走。
莉莉丝匆匆忙忙地跟上去,大汗淋漓,越跑越慢,最后忍不住捂着肚子蹲在地上。
大概十多分钟后,几乎要走到路口的女人折返回来。
仿佛从她额头冒汗轻微发抖的不正常反应里发现了什么,女人呼吸一滞,飞快捞起她的衣服,看着肚子上那一大块青青紫紫的伤痕,霎时间空洞麻木的眼神终于一变再变。
“是谁做的?”那女人问。
莉莉丝沉默片刻,回头看了一眼。
养父母家的孩子站在小洋楼的二楼窗户边,穿着漂亮的公主裙,头戴昂贵可爱的小动物发卡,朝她们肆无忌惮地扬了扬下巴。
女人也顺着莉莉丝的视线看见了那个孩子。
这里不是法治健全的大都市,只是一个偏僻落后的乡镇,连福利院都没有。
整个镇子只有一所学校,一个武器店,皆归镇长所有。
小镇差不多85%的岗位都和镇长家族的产业挂钩,连运输生活物资的渠道也被镇长牢牢把持在手里。
莉莉丝的养父母不是镇长,是镇长聘用的司机和保姆,却有钱建别墅买汽车,甚至还有一个牧场,雇人帮他们看管。
女人当然知道这件事,不然当初也不会将莉莉丝故意丢在养父母家的门口,可惜她没有精力多了解这家人的品行。
或是愤怒驱使,或是冲动上头,隔着半条街的距离,女人和养父母的孩子直勾勾地对视好几秒,但很快偃旗息鼓。
她像鸵鸟般怯懦地埋下脑袋,背也佝偻下去,如同被什么东西压着,对莉莉丝匆匆低声说:“走吧,不疼了就站起来,快点走。”
莉莉丝怔愣地看着女人。
某一瞬间,她确实从对方突然激动的眼神中,感受到一股令她感动期待的勇气。
然而不等她记住那个眼神,女人已经转过身,闷着脑袋往前走。
莉莉丝蹲在原地,凝视那人落荒而逃的背影,忽然很想笑。
半晌,她揉一揉依旧很痛的肚子,快步追到女人的身边,手指迟疑地往上伸了伸,握住对方的手掌,粗糙、黢黑,约莫是惊讶于莉莉丝突然的依赖,猛然停了下来。
但没有挣开她。
莉莉丝将女人的手握紧,和声细语地说:“你不要误会,是我自己摔的。”
女人担惊受怕的脸瞬间活泼起来,竟像是得到某种救赎:“真的吗?”
莉莉丝状似什么都没有察觉到地扬起笑脸:“真的。”
是摔的。
养父母的孩子突然从背后撞了她一下,她没站稳,肚子撞到课桌角,从而摔出来的瘀伤。
周围的同学都看见了。
是她自己摔的。《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