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午的风带着些凉意,卷着街面上烤红薯的甜香掠过来,胡好月却没什么胃口。
从旧物铺出来后,关野那副窘迫模样总在眼前晃,心里不舒服,也没回服装店,顺着街往南走,不知不觉就到了“清风茶馆”门口。
这茶馆是城里少有的老铺子,门楣上挂着块褪了色的木匾,檐下悬着两串红灯笼,风一吹晃悠悠的。
门口摆着两张竹椅,一个穿蓝布衫的老头正眯着眼抽旱烟,见她进来,抬了抬下巴:“姑娘里面请,楼上有空座。”
胡好月点点头,掀开门帘走进去。
里头暖烘烘的,混着茶叶的清香和点心的甜气。
堂里稀稀落坐着几桌客人,有的在低声聊天,有的捧着茶碗看墙上的旧报纸,倒比外面清静得多。
她本想在楼下找个座,却瞥见楼梯口挂着“雅间”的木牌,心里莫名一动,顺着楼梯往上走。
二楼更安静,只有最里头的包间门虚掩着,留着道指宽的缝。
胡好月刚在靠窗的桌子旁坐下,还没来得及叫伙计,就听见那门缝里飘出几句话来。
“李队,都说了,那些畜生没一个好东西,你不该留他们一条命的。”
是个年轻男人的声音,带着股没压下去的火气,像块烧红的铁扔在水里,滋滋地冒火星。
胡好月端起桌上的空茶杯,指尖刚碰到杯壁,动作就顿住了。
另一个声音跟着响起,沉稳些,带着点劝意:“小宇,得饶人处且饶人。这些都是些没驯化的妖罢了,抓去妖管局教导,还是有可能改邪归正的。”
她心里“咯噔”一下。
妖管局?
这几个字像根细针,猛地扎进她耳里。
她安静如鸡,身子微微前倾,耳朵几乎要贴到桌面。
楼下的客人还在说笑,伙计的脚步声噔噔地响,可那包间里的话,却像长了翅膀似的,清清楚楚落进她耳朵里。
明明隔着段距离,那声音却比堂里的喧哗还清晰,连年轻男人咬牙的动静都听得见。
“改邪归正?”
年轻男人嗤笑一声,气更盛了,“他们杀了那么多女大学生!前阵子城郊河里捞上来的那具,脸都被啃得认不出了,不是他们干的是谁?这种货色,就该直接打死,留着就是祸害!”
胡好月捏着茶杯的手指紧了紧,指节泛红。
女大学生……她想起前阵子城里传得沸沸扬扬的事。
说是近一个月,有三个女学生晚上回宿舍时失踪,后来在城郊的河里找到了两具尸体,死状惨烈,警察查了好久都没头绪。
当时还有谅个还跟她念叨过?
“小宇。”
那个被称作“李队”的人叹了口气,声音沉了沉,“妖管局有规定,未伤及人命的妖可教化,伤及人命的……自有量刑标准。我们是行动队,负责抓捕,不是判官。”
“可那些学生……”
年轻男人还想争辩,却被打断了。
“这些事就不是我们管理的了。”
李队的声音听着像端起了茶杯,杯盖碰着杯沿,发出清脆的一声响,“休息一下,等会还要去抓那只狼妖呢。”
后面的话没了。
包间里只剩下细微的喝茶声,再没别的动静。
狼妖?
这两个字让她猛地抬头,看向那扇虚掩的门,眸子瞬间沉了下去,连带着周遭的气息都冷了几分。
长白山的妖……
而狼妖,是长白山妖里最凶的一种。
狼妖性烈,成了气候的也嗜血,且记仇得很,若是被惹了,能追着人咬十里地。
行动队……终是派人来了。
胡好月端起茶杯,抿了口凉掉的茶水。
茶味涩得很,像含了口沙子。
她知道华国有行动队,专管妖的事,他们有法子辨妖,也有法子收妖。
这次,是这么近听见他们说话。
那两个声音,一个年轻气盛,一个沉稳克制,听着也不是般凶神恶煞之人。
可他们要抓狼妖……怕是不太会顺。
她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杯壁,心里打起了算盘。
她跟长白山的妖没什么交情,可她身份特殊,若是被行动队分辨出……
“姑娘,要点些什么?”
伙计端着个茶盘走过来,笑着问她。
胡好月猛地回神,压下心里的念头,勉强笑了笑:“来壶碧螺春,再要一碟桂花糕。”
“好嘞!”伙计应着,转身下楼了。
她看着窗外。
街面上的路灯亮了,昏黄的光映着来往的行人,有骑自行车的夫妻,有追着卖糖画的小贩跑的孩子,一派热闹。
可谁能想到,这热闹底下,藏着妖,也藏着抓妖的人。
她得谨慎点。
还有关野……刚才忘了问她,住在什么地方了。
正想着事,楼下突然传来阵喧哗。
胡好月往下看,见两个男人从茶馆里走出来。
一个穿着藏青色中山装,四十多岁,背挺得笔直,眼神锐利,像鹰隼似的扫了眼街面。
另一个二十出头,穿着夹克,脸上还带着点稚气,却皱着眉,一脸不忿。
不用想也知道,这就是刚才包间里的李队和小宇。
年轻男人还在跟李队念叨:“李队,我还是觉得不该放那些妖去妖管局……”
李队拍了拍他的肩:“行了,执行命令就行。先去城西那片看看,有人说昨晚看见了有嫌疑的人。”
两人说着,往街西头走去,很快就消失在人流里。
胡好月看着他们的背影,直到看不见了,才收回目光。
桌上的碧螺春和桂花糕已经端来了,茶香清甜,糕上的桂花还带着点金黄,看着很诱人。
可她没什么胃口,只拿起块桂花糕,慢慢嚼着。
甜腻的味道在嘴里散开,心里却还是沉甸甸的。
行动队来了,长白山的妖怕是藏不住了。
她只希望,这场热闹别烧到自己身上。
至少现在,她还不想跟这些人对上。
傍晚,罗有谅吃完饭,看着心神不宁的她,关心问了一句,“好月,怎么了?今天遇到什么不开心的事了?”
“有谅哥!今天我看到关野了,她似乎过得不太好。”
罗有谅看书的手一愣,似乎想起了什么,“关家上面的靠山倒了,已经被其他势力瓜分,不过她嫁出去了,过得应该也不差吧!”
“过得很差,完全不是我认识的样子了。”
看着她不开心的样子,罗有谅哄着她,“那要不帮帮她?等会我给你拿五百块钱,明天你去看看她?怎么样?”
“好!”
胡好月笑着应下。
她心里的事可真是太多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