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是军研所内部研发的新型非甾体抗炎药。”程月宁声音平稳,吐出几个专业词汇,“主要成分通过抑制环氧化酶,减少前列腺素的合成,从而达到解热镇痛的效果。最重要的是,它不通过内耳淋巴液代谢,对第八对脑神经没有任何毒副作用。”
钟医生听着这些名词,大部分他都没接触过。但他听懂了最后一句——没有毒副作用。
他颤抖着伸出手,想去碰一下那个铁盒,但在距离盒子一寸的地方停住了。
“这药……什么时候能普及?”钟医生抬头看向程月宁,眼眶发红。
作为一个医生,他比谁都清楚,每年有多少孩子因为高烧被烧坏脑子,又有多少孩子因为打退烧针变成了聋子。
只不过,在死亡面前,成为聋子是无奈的选择。
如果有这种药,那能救多少人!
程月宁盖上铁盒盖子,发出“啪嗒”一声轻响。
“快了。”她把铁盒重新装回口袋。
钟医生的肩膀垮了下来,眼中闪过浓浓的失落。但他随即站直身体,对着程月宁郑重地点了一下头。
“程研究员,刚才是我唐突了。我收回我之前的话。”
急诊室内安静下来。保卫科的干事见没有冲突,收起本子退了出去。
程月宁看着眼前这个年过半百的基层医生。他固执,刻板,但在医学事实面前,他愿意低头认错。
“钟医生言重了。”程月宁语气平静,“基层医疗条件有限,您也是为了尽快控制患儿体温。但以后遇到婴幼儿高热,氨基糖苷类药物必须慎用。”
钟医生连连点头,拿出一个小本子,掏出钢笔认真记录。
“这药的有效时间是四到六小时。”
程月宁转头看向赵嫂子,“嫂子,如果四个小时后怡安的体温再次超过三十八度五,再喂半片。二十四小时内最多喂四次。多给她喝温水,物理降温不要停。”
赵嫂子把小怡安放在病床上,紧紧握住程月宁的手。她眼眶通红,眼泪顺着脸颊往下掉。
“月宁,嫂子谢谢你。要不是你,我们家怡安今天就毁了。你这是救了她的命,也救了我的命。”赵嫂子声音哽咽。
“嫂子,你这是干什么。”程月宁用了点力气,稳住赵嫂子的身体,“怡安也是我看着出生的,我不可能袖手旁观。你先在这里守着她观察一会,等她彻底退烧了再回家。”
神经一旦放松下来,程月宁的脑海中突然闪过一个画面。
一辆崭新的二八大杠自行车。
程月宁终于想到了那辆,她随手停在了急诊楼的大门口的车。
“嫂子,我得出去一趟。”程月宁脸色微变,立刻转身往外走。
“你去哪?”赵嫂子在后面喊。
“我还车。”
程月宁大步穿过走廊,推开急诊楼的玻璃门,外面的冷风直往脖子里灌。
大门左侧的空地上,停着几辆破旧的自行车。
程月宁眉头皱紧,她走到台阶下,左右环顾。
医院门口人来人往,唯独不见那辆车二八大杠。
车丢了。
在这个年代,一辆崭新的自行车价值一百六十多块钱,还需要一张极其难弄到的自行车票。
这对于普通家庭来说,是一笔巨款。更何况,那是她当街强行“借”来的。
程月宁转身跑回保卫科。
“嫂子,我刚刚赶过来的时候,借了一辆自行车,现在得去还,你们先回去,我还完车,就去你家看小怡安。”
她没说车丢了,怕给赵嫂子增加负担。而且,这是她的失误,刚才才急,没放好车。
程月宁从口袋里掏出两张大团结,塞进赵嫂子手里,“这钱你拿着,一会给怡安买点吃的,孩子们都需要补补,身体不好,容易生病。”
赵嫂子连忙推拒:“我、我还有钱,这钱我不能要。”
“拿着备用。”程月宁不容拒绝地把钱压在她掌心,“我先走了。”
说完,程月宁转身跑出医院。
程月宁顺着来时的路往回跑,冷空气吸进肺里,带着刺痛感。
她大脑快速运转。
原价一百六,加上自行车票的黑市折算价,大概要赔偿两百五十块钱。她身上的现金不够,得先稳住对方,明天再去银行取钱。
跑过两个街区,前面就是那个十字路口。
路口的国营饭店已经打烊,门口的台阶上蹲着三个人。
中间那个,正是被程月宁抢了车的年轻人,杜子腾。
杜子腾穿着一件军绿色的棉大衣,正烦躁地抖着腿。
另外两个年轻人蹲在他旁边,都冻得直哆嗦。
“腾哥,那女的肯定跑了哪有人抢了车还叫你在原地等的,这明摆着是骗子啊。”
杜子腾自我安慰道:“她给我看证件了。”
虽然说现在没有做假证的,但那个女人的证件看着就有点假。
主要是身份和年纪不太搭,看着假。
不会真被骗了吧?
这么想着,他烦躁地抓抓头发。
“那辆车是我爸昨天刚托关系弄来的,我今天第一天骑出来显摆。这要是找不回来,我爸非打断我的腿不可。”
“腾哥,咱们去医院找找?”右边的人提议。
毕竟,刚才杜子腾找他们来的时候,给他们讲事情经过,就说去医院。
“找个屁!她明显就是在骗人!走,去派出所报案!”左边那个说着也站起来。
杜子腾刚要附和,视线一扫,定住了。
昏黄的路灯下,程月宁正快步朝他们快步跑来。
杜子腾眼睛一瞪,直接冲下台阶,迎着程月宁走了过去。另外两个小青年见状,也立刻跟上,三人呈扇形散开,挡住了程月宁的去路。
杜子腾往程月宁身后看看,“我的车呢?!”“对不起,当时情况紧急,我关键去救人。车我停在医院门口,但等我出来的时候,车不见了。可能被别人推走了。”
程月宁直视杜子腾的眼睛,语气诚恳。
“丢了?”杜子腾瞪大眼睛,随即直接气笑了。
他往前跨了一步,逼近程月宁。
“你当小爷是三岁小孩呢?你抢了我的车,跑去转手一卖,现在跑回来跟我说丢了?你这空手套白狼的戏码演得挺溜啊!”
“我没有骗你。车确实丢了。这件事责任在我,我赔给你。”
就在这时。
一阵低沉的引擎轰鸣声撕裂了街道的宁静。
两道刺眼的远光灯从街道拐角处猛地扫射过来,直直打在杜子腾三人的脸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