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吱——”
尖锐的刹车声划破夜空,橡胶轮胎在结着薄冰的柏油路面上摩擦出刺耳的声响。一辆挂着特殊军牌的绿色吉普车,停在路边。
车门“砰”地一声被推开。
一条修长的腿率先迈出,锃亮的黑色军靴踩在地面上,发出一声沉闷的脆响。
顾庭樾穿着笔挺的军装大衣,肩宽腿长,身形挺拔得像一柄出鞘的利剑。
他逆着刺眼的车灯光芒走来,冷硬的面部轮廓被光影切割得越发凌厉。深邃的眼眸如同寒潭,扫过台阶上的三人,带着久居上位者天然的威压。
四周的空气在这一刻彻底凝固。
杜子腾刚刚还强势的气焰,像被一盆带着冰碴子的冷水当头浇下,瞬间熄灭得连一丝火星都不剩。
他下意识地往后退了半步,喉结剧烈滚动,猛地咽了一口唾沫。
蹲在他旁边的两个青年更是不堪,直接缩起了脖子,双手互抄在袖筒里,像两只在寒风中受惊的鹌鹑,连大气都不敢出。
顾庭樾没有理会那三人,大步走到程月宁身边。
他没有一句废话,长臂一伸,宽大的手掌直接扣住程月宁的手腕,稍一用力,将她整个人往自己怀里的方向拉了拉。
顾庭樾高大的身躯顺势挡在程月宁身前,呈现出一种绝对占有与保护的姿态。
“怎么回事?”顾庭樾低头看向程月宁。
他嗓音低沉,在冷风中透着一股稳如泰山的力量感,原本冷硬的语调在面对她时,微不可察地柔和了半分。
程月宁没想到顾庭樾会突然出现在这里。
她愣了一瞬,鼻尖萦绕着男人大衣上清冽的松木气息。
她简单地解释道:“我刚才为了赶去医院救小怡安,情况紧急,强行借了这位同志的自行车。车我停在医院门口,但等我出来时,车不见了。我们正在商量赔偿的事。”
听到事关小怡安,顾庭樾的眉峰微微往上挑了一下。他知道程月宁特别在意这个孩子,她做出这样的事,他一点不意外。
随即,他转过头,目光落在杜子腾身上。
他没针对杜子腾,但杜子腾被那双极具穿透力的眼睛盯着,只觉得头皮发炸,后背的冷汗瞬间就冒了出来。
右边那个青年悄悄伸出手,死命扯了扯杜子腾的棉大衣下摆,压低声音,牙齿打着颤:“腾、腾哥……看这吉普车和这身皮,是个惹不起的大首长啊。要、要不……算了吧?咱就当破财免灾了……”
“算个屁!”杜子腾猛地甩开青年的手,眼眶瞬间憋得通红。
那可是崭新的二八大杠!
他爸求爷爷告奶奶,搭出去好几条大前门香烟,又贴了不少细粮,等了足足大半年才弄来的一张自行车票!
他还没骑上半个月呢,现在轻飘飘一句车没了就算了?
对自行车的极致心痛,短暂地压制了对顾庭樾气场的恐惧。
杜子腾几乎要当场哭出声来。
他梗着脖子,强撑着打颤的双腿,声音里带着浓浓的悲愤和委屈,扯着嗓子喊了起来。
“首长就能不讲理啊!我那车一百六十块钱买的!为了弄那张票,我爸差点把腿跑断!这位女同志说借就借,说丢就丢,那是我的命根子啊!”
杜子腾越说越觉得委屈,用力吸了吸冻得通红的鼻子。
“弄丢了我的车,就得赔钱赔票!天经地义!我没错!”
他这副犹如即将慷慨就义的悲壮模样,配上那张因为心痛而扭曲的脸,让现场紧绷的气氛出现了一丝诡异的滑稽感。
顾庭樾看着眼前这个明显害得不行,却还要死死咬住赔偿不放的年轻人,深邃的眼底闪过一丝极淡的笑意,他线条冷硬的唇角微不可察地弯了一下。
“把你的工作证拿出来。”顾庭樾声音平静,带着不容置疑的命令口吻。
杜子腾浑身猛地一哆嗦。
查证件?这是要干什么?秋后算账?还是直接按个罪名把他抓起来?
但杜子腾哆哆嗦嗦地把手伸进军大衣的内口袋,摸索了半天,才掏出一个红色塑料皮工作证。
他双手捧着递过去,眼泪终于没忍住,顺着眼角滑了下来,声音带着哭腔。
“我、我没错……我要回我自己的东西,这不犯法吧?我不服……”
顾庭樾没有理会他的碎碎念,单手接过工作证,他扫了一眼证件内页的信息,然后就记住了杜子腾的信息。
杜子腾,在军区后勤挂了一个闲职。
顾庭樾看完杜子腾的信息,再看看眼前这张因为肚子疼一样的悲愤脸庞,眼底的笑意加深了几分。他随手合上工作证,递了回去。
“没说你犯法。”顾庭樾语气淡淡。
杜子腾悬在嗓子眼的心猛地落下一半。
他赶紧双手接过证件,像护身符一样死死攥在手里,生怕对方反悔。
此时,程月宁已经从外套口袋里掏出了一沓钱。她快速点了一下,抬头看向顾庭樾。
刚才她还想着,钱勉强能够赔偿的,就算不够,有这些也能做一个证明,晚点再补上不足的部分。
现在顾庭樾在,凑一凑,应该能凑齐。
顾庭樾神色自若地从军大衣的内侧口袋里掏出一个黑色的皮质钱夹。
打开钱夹,里面不仅有一沓厚厚的大团结,还有各种在这个年代罕见的高级别票证,然后全拿给程月宁。
程月宁接过来,数了数,把里面的全国通用工业券,数出二百。
在这个物资极度匮乏的年代,地方工业券已经十分难得,而全国通用工业券更是级别极高的人才能配发的东西。
这种券不需要对应具体的商品指标,只要面值足够,能在全国任何地方的百货大楼直接购买高档手表、缝纫机,甚至可以直接抵扣购买一辆崭新自行车的额度。
其黑市的实际价值,远超一辆自行车的原价。
程月宁数完,递给杜子腾。
“加上这一百二的现金,作为弄丢你自行车的赔偿。”程月宁把钱和票一起递过去。
杜子腾愣愣地看着递到面前的钱和那张印着红戳的票据,感觉晕乎乎的。
二百面值的全国工业券!加上一百二的现金!
这不止够,还多了!
杜子腾刚才的悲愤、委屈、恐惧,在这一瞬间烟消云散。
“那我就不客气了。”他说着,乐呵呵地装进兜里。
这波不亏,血赚!他甚至已经在盘算着明天去百货大楼提一辆最新款的永久牌自行车,剩下的券还能给家里添个大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