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半杯温水连同化开的药液全数灌入小怡安口中。程月宁顺势抬高孩子的下巴,右手在喉管处轻轻顺了两下。
小怡安喉结滚动,“咕咚”一声,药液咽了下去。
钟医生质问程月宁:“你哪个单位的?”
程月宁没有理会他。
她收起手帕,拉过被子给小怡安盖好,掖紧边角。她转身扶住赵嫂子的胳膊,将人从床边拉起。
“嫂子,衣服拿好,我们走。去招待所。”
赵嫂子腿脚发软,整个人半倚在程月宁身上,胡乱抓起旁边的包被和外套,连连点头:“好,好,走,我们走。”
“站住!”钟医生怒喝一声,直接横跨一步,用身体堵住急诊室的门。
“小李!去保卫科叫人!”钟医生回头冲着缩在墙角的护士喊道。
护士连滚带爬跑出诊室。
钟医生转过头,盯着程月宁,“患者进了我的诊室,我就要对她的生命负责!你们现在把一个烧到四十度、正在高热惊厥的孩子带走,就是谋杀!”
程月宁停下脚步,扬了扬手里的药。
“我家的孩子,我当然能负责。这种药会在不久后推广,氨基糖苷类抗生素对婴幼儿有毒性,这类药,你还以后还是不要给孩子开了。”
听完程月宁这些话,钟医生已经有些动摇了。”
“那你们现在也不能离开,我得对我的患者负责。”
走廊尽头传来杂乱的脚步声。两名穿着制服的保卫科干事跟着刚才的护士跑了过来,挤开人群,站在钟医生身后。
“钟大夫,怎么回事?”
钟医生简单把事情说了一遍。
程月宁刚才是急着救小怡安,没顾及影响。现在想想,刚才确实冲动了。
那两名保卫科的人听完,戒备地看着向程月宁。
“你最好配合我们去接受调查。”
程月宁也没反抗,点了一下头,让赵嫂子抱起小怡安,跟着他们去了保卫科。
到了保卫科,程月宁拿出一个深蓝色的本子。
两名保卫科的人看完证件,两人对视一眼,收回手,后退了半步。军研所的级别摆在那里,他们不敢轻举妄动。
钟医生也愣住了,他看了看证件,又看了看年轻得过分的程月宁,眉头拧成一个死结。
“军研所的?”钟医生狐疑地开口,“军研所的人就能随便给人吃药?你是搞科研的,不是当大夫的!隔行如隔山,你懂不懂治病救人!”
程月宁收起证件,放回口袋。
“我不懂治病,但我懂药理,懂化学成分的代谢过程。”
程月宁看了一眼墙上的挂钟,“为这是我家孩子,我不可能害她。而且,这个药已经经过临床实验,已经在推广了。药已经喂下去十五分钟了,不如你看看患者的反应。”
钟医生冷哼一声,转身走到病床前,低头看向赵嫂子怀里的小怡安。
他正准备开口嘲讽,目光却猛地定住了。
刚才还烧得面色紫红、呼吸粗重的小怡安,此刻脸上的紫红色正在以肉眼可见的速度褪去。
原本急促的胸膛起伏,也变得平缓绵长。最关键的是,孩子身体那无意识的抽搐,彻底停止了。
赵嫂子一直紧紧贴着女儿,感受最深。
“出汗了!月宁,出汗了!”赵嫂子突然惊呼出声,声音里带着狂喜。
她伸出粗糙的手指,摸了摸小怡安的额头。刚才还烫得吓人的皮肤,现在布满了一层细密的汗珠,温度明显降了下来。
赵嫂子激动得语无伦次,眼泪鼻涕混在一起:“退了,真的退了!不烫了!”
钟医生的瞳孔猛地收缩。他一把推开旁边的护士,大步跨到办公桌前,拉开抽屉,翻出一根水银体温计。
他快步走回病床,用力甩了两下体温计,不由分说地从赵嫂子怀里拉出小怡安的胳膊,将体温计塞进孩子的腋下。
“夹紧!五分钟!”钟医生声音紧绷,死死盯着墙上的挂钟。
急诊室内安静得落针可闻。保卫干事站在门口没动,外面的围观群众也屏住呼吸。
程月宁站在一旁,神色依旧平静。她带来的药是后世经过无数次临床试验改良的布洛芬混悬液提纯药片,对付这种小儿高热,效果立竿见影,且不伤神经。
时间一分一秒过去。墙上挂钟的秒针走过五圈。
钟医生一把拉出小怡安胳膊下的体温计。他举起玻璃管,迎着头顶的白炽灯光,眯起眼睛,转动管身寻找那条银色的水银线。
视线定格。
钟医生的手猛地一抖,差点把体温计摔在地上。
他不敢置信地揉了揉眼睛,再次举高体温计,脸几乎贴在玻璃管上。
38.2度。
半小时前,护士量出的体温是40.1度。
短短二十分钟,没有打针,没有物理降温,只凭半杯温水化开的一片药,体温直降将近两度!而且患儿的生命体征平稳,惊厥症状完全消失。
钟医生倒退一步,小腿磕在铁架床的边缘。他转过头,看向程月宁的眼神全变了。没有了刚才的愤怒和轻蔑,取而代之的是极度的震惊和不可思议。
“这……这不可能……”钟医生嘴唇哆嗦着,喃喃自语,“这不符合常理……什么药能见效这么快……”
他行医三十年,见过的退烧药无数,哪怕是直接注射静脉的强效抗生素,也没有这么快的起效速度。
赵嫂子看着钟医生的反应,心彻底放回肚子里。她抱着小怡安,站起身,挺直腰板。
“钟大夫,现在我们能走了吧?”赵嫂子语气硬气了不少。
钟医生没有理会赵嫂子。他猛地转过身,几步走到程月宁面前。
他深吸一口气,语气彻底软了下来,甚至带上了一丝恳求。
“程……程研究员。”钟医生推了推鼻梁上的黑框眼镜,“你刚才给患儿吃的,到底是什么药?”
程月宁看着他转变的态度,并没有表现出得意。她知道,这个时代的医生受限于信息和资源,固执是因为认知壁垒,并非出于恶意。
她伸手进右侧口袋,掏出那个白色的方形铁盒。
铁盒表面没有任何标签和文字。
程月宁将铁盒托在掌心,打开盖子。里面还静静躺着几枚白色的圆形药片。
钟医生的目光死死黏在那些药片上,呼吸都变得粗重起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