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晨的阳光穿透糊着旧报纸的木窗棂,在土炕上投下斑驳的光影。
外头的风雪不知什么时候停了。
程月宁睁开眼,浑身像是被卡车碾过一样酸疼。她动了动身子,腰间立刻传来一阵不容忽视的禁锢感。
顾庭樾还没起,他侧着身,一条结实的手臂横在她的腰上,下巴抵着她的发顶,呼吸平稳沉重。
察觉到怀里人的动静,顾庭樾睁开眼。那双狭长深邃的眼眸里没有刚醒的惺忪,清明锐利。
“醒了?”他嗓音低哑,带着晨起特有的颗粒感。
“几点了?”程月宁推了推他硬邦邦的胸膛。
“七点半。”顾庭樾收拢手臂,把她往怀里按了按,“再睡会儿,路上的雪还没化透,吉普车不好开。”
程月宁没由着他,从被窝里坐起来。冷空气一激,她打了个哆嗦。
顾庭樾动作比她快。他直接翻身下地,抄起搭在椅子上烤了一宿的棉袄,披在程月宁肩头。衣服上还带着火炕的余温。
“穿好。我去给你打水。”顾庭樾扔下这句话,转身推门出去。
他身上只穿了件单薄的军绿色衬衣,袖子卷到小臂,下摆扎在军裤里,宽肩窄腰的轮廓在清晨的冷光下极具压迫感。
程月宁看着他的背影,嘴角忍不住向上牵了牵。
她穿戴整齐推开门,一股清冽的冷空气扑面而来。
院子里的雪积得很厚,已经被扫出了一条过道。刘娟正拿着扫帚在墙角呼哧呼哧地扫雪,何春花端着一笸箩红薯从灶间出来。
水井旁,顾庭樾正单手摇着辘轳。
他动作利落,几下就把一桶井水打了上来。倒进搪瓷盆里,又兑了灶间提来的热水,试了试水温,这才端到程月宁面前。
“洗脸。”他把毛巾递过去。
刘娟停下扫帚,拿胳膊肘捅了捅旁边的何春花,挤眉弄眼地小声嘀咕:“瞧瞧,这哪是杀伐决断的大首长,这分明是咱们月宁的专职勤务兵。”
何春花脸皮薄,红着脸低下头,不敢多看。
顾庭樾耳力极佳,他扫了刘娟一眼,没说话,眼底却没什么怒意。
吃过早饭,程月宁把刘娟和何春花叫到堂屋。
“大棚的温度记录表,必须每天按时填写。卷帘的升降时间,牛大队长那边会盯着,但你们俩也得留心。”
程月宁把几张画满表格的纸推到她们面前,交代得很细。
“放心吧月宁,这可是咱们公社的命根子。”刘娟拍着胸脯打包票,“谁敢偷懒,我拿扫帚削他。”
交代完大棚的技术细节,程月宁站起身,目光在屋里搜寻了一圈。
陈凤如正站在里屋的门槛边,手里攥着个抹布,眼眶通红地看着她。
程月宁走过去,拉住陈凤如的手,把她带到院子角落的避风处。
“月宁,你今天就得回江镇了吗?”陈凤如声音发紧,眼底满是不舍和隐隐的恐慌。
这段时间,程月宁就像她的主心骨。只要程月宁在,她就觉得这天塌不下来。现在程月宁要走,她心里那股没底的虚怯又冒了头。
程月宁看着她,语气温和却有力,“凤如姐,你在这干得很好。账本我看了,一笔一画清清楚楚,比我预想的还要好。”
听到夸奖,陈凤如苍白的脸上浮现出一抹血色。
“可是……”她咬了咬嘴唇。
“没有可是。”
程月宁打断她的话,直视她的眼睛。
“凤如姐,你得明白,救你的从来不是我,是你自己。你能从京市那个泥潭里走出来,能站在这片雪地里靠双手挣钱养活自己和柳大妈,你就已经立住了。”
陈凤如的眼泪终于落了下来,她胡乱地用袖子擦了一把脸。
“月宁,要是没有你,我早就死在那个小黑屋里了。我连自己是个什么烂人都分不清……”
“过去的事,全当死了。”
程月宁握紧她的手,加重了语气,“现在的陈凤如,是红旗公社大棚农场的总会计,你已经重新开始,不需要为过去的错误惩罚自己。”
陈凤如浑身一震。她定定地看着程月宁,那双原本总是躲闪的眼睛里,渐渐聚起了一点亮光。
这番话,彻底扫清了陈凤如心底最后的阴霾。
她反握住程月宁的手,用力地点了点头:“月宁,你放心。账本我一定给你管得明明白白。就算天王老子来了,也别想从账上作假!”
程月宁笑了。这才是她想看到的陈凤如。
上午九点,行李已经收拾妥当。
顾庭樾提着程月宁的布包,率先走出了院子。
村口,那辆挂着军牌的吉普车停在雪地里,轮胎上缠着防滑铁链。几个起早干活的村民远远地站着,满眼敬畏地看着这辆气派的车。
刘娟、何春花、陈凤如母女,还有闻讯赶来的牛大队长,全都送到了村口。
“行了,都回吧。外面风大。”程月宁站在车门边,冲众人挥了挥手。
“月宁,路上慢点!到了那边给我挂个电话!”刘娟扯着嗓子喊。
“有什么事解决不了,随时打军区家属院的电话。”程月宁目光扫过陈凤如,最后落在牛大队长身上,“大队长,大棚的安保就交给你了。”
“程同志放心!我晚上派民兵连轮班巡逻,谁敢动咱们大棚一根黄瓜,我敲折他的腿!”牛大队长站得笔直,就差敬个礼了。
顾庭樾拉开副驾驶的车门,护着程月宁坐进去。随后绕到驾驶座,动作利落地上了车。
发动机发出一阵低沉的轰鸣,吉普车碾过厚厚的积雪,缓缓驶出红旗公社。
车内开了暖风,温度渐渐升了上来。
程月宁靠在椅背上,看着窗外不断倒退的雪景,一直紧绷的神经终于放松下来。
顾庭樾单手握着方向盘,空出右手,极其自然地抓过她的左手,包裹在掌心。
他的手掌宽大温热,带着粗糙的薄茧,指腹轻轻摩挲着她的手背。
“累了就睡会儿。到江镇还得四个小时。”顾庭樾目视前方,声音低沉。
“我不困。”
虽然这么说着,但她还是在摇摇晃晃的车上,慢慢睡着了。
毕竟,昨晚太累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