T大作为S市排名前三的高校，学术氛围浓郁。校园里除了有一栋图书馆大楼外，每栋学院楼、每栋宿舍楼，以及大学生活动中心里都分别设有图书室。
和宿舍楼里的图书室相比，大学生活动中心的并没有太大的优势，但这里是林嘉言大学前三年时光里最常来的地方。
这里的窗很大，每天傍晚时从窗子向外看去，正好可以看到校园里历史最悠久的那栋男生宿舍楼前，大草坪的夕阳。
那么多个夕阳西下的时刻，林嘉言总是装作不经意间路过，不经意间从走廊往里看，不经意间看到窗边认真看书的身影。她几乎不在傍晚时进去，在走廊来回路过两趟之后，一般会先去吃晚饭，等天黑之后掐着点再回来。
她再回来时，江令宸大多时候已经离开了。
在最靠书桌的那个书架中间那层的笔记本上，平均间隔半个星期就会多一条读书笔记，于是她按照他的书单和他看了许多一样的书。他涉猎的范围很广，从中国古典文学，到现代武侠小说，连西方的时政评论原文集也会出现在书单上。
在没课的晚上，江令宸也会在晚饭后重返图书室。一开始林嘉言心虚地逃开，后来反思自己逃离的行为反而显得有什么问题，所以在他出现的时候，她淡然地与他点头算是打了个招呼，然后各自坐在离得最远的两张书桌的对角线位置看书。
只有张老师在大二下学期过半时发现了她看书的规律。
那天下了入春的第一场雨，空气中泥土和青草新芽的味道混在一起，林嘉言看到笔记本上写着的书名《情书》吃了一惊。她很喜欢这部同名电影，看了不下十遍。但她从没想过看书，更没想过在春天里看那样充满白雪的剧情。
张老师以为她没找到书，好心地将放在书架最上层的书籍拿了下来，递给她：“接下来你要看这本书，对吧？”
林嘉言的脸上出现被人识破秘密的害羞，脑子里飞快思考应对的借口。
“我不会告诉别人，你按照令宸读书笔记上的书目看书。”张老师做了个噤声的动作，“我会替你保密。你的秘密，由你来告诉应该知道这个秘密的人。”
后来，张老师习惯把江令宸刚看完的书放在笔记本的上一层，方便林嘉言快速找到同一本书。这成了两人之间的秘密。
林嘉言也没想到，自己竟然是在江令宸失忆的场景下，以一种十分放松的语调向他坦白了这个埋藏在心里多年的秘密。
“你写读书笔记的本子放在这，你喜欢坐在窗边的那个位置看书。我一般坐在这里，离你远远的。”图书室的门开着，里面空无一人。学生们这个时候都在为校庆活动忙碌着，楼下活动厅里倒是已经有很多校友到场了。
再次回到这里，林嘉言十分感慨。她清楚地记得在这里看过一百三十九本书，其中有一百三十七本是跟着江令宸看的。
“你还说校园里没有我们的回忆，这不是挺浪漫的吗？”江令宸伸手抽出那本笔记本，打开看里面的内容。
林嘉言坐在以前常坐的位置上，看向对角线的方向——那里是江令宸喜欢的位置。她笑道：“这是我的回忆，你又不知道我做的傻事，单箭头的校园暗恋，只有自我感动的酸涩，哪来的浪漫？”
在林嘉言身后，江令宸突然用手捂着头，手中的笔记本跌落在地。他下意识地扶住书架，手掌触碰书架发出清脆的声响。
林嘉言被声音吓了一跳，转身看到他脸色发白，露出痛苦的表情。
她连忙起身跑到他的身边，扶他在椅子上坐下，焦急地询问：“江，你怎么了，头疼吗？是手术的伤口疼，还是脑子里疼？”她拿出手机，按下‘120’几个数字，“别急，我这就叫救护车接你去医院。”
“言言，没事的。”江令宸阻止林嘉言按下拨出键，“我刚刚手打滑，笔记本掉在地上，正想捡起来呢，不小心撞了一下书架，不是脑袋有问题。”
“真的？”林嘉言狐疑地看了一眼地上的笔记本，走过去捡起放回书架，“你确定没事？前两天打戒指的时候你也这样，肯定有什么问题，必须马上去医院。”
“真的没事，绝对不骗你。”江令宸将她拉回旁边的椅子上坐着，“下周不是已经约了复诊么，等复诊结果出来，你就知道我现在有多生龙活虎了。”
对上她仍然充满担忧的眼神，江令宸转移话题：“噢，我刚刚是想问你，那本笔记本怎么是学生留言本？上面没有你说的读书笔记呀。”
林嘉言的眼神飘忽：“大概是你把笔记本写完了，有谁给换了一本新的。对，肯定是有谁换了一本，五年过去了，原先那本怎么可能还在呢？”
“是吗？”江令宸站起身，重新走回书架边，手搭在笔记本上却没把它再次抽出来，“可是我刚刚看到，第一页的留言时间是五年前，我们毕业的时候就被换掉了么？”
“呃……应该是吧。”
江令宸收回手，遗憾道：“可惜了，再也看不到我都看过哪些书，写过什么评论。”
一个带着笑意的声音响起：“这还不简单，让嘉言帮你找找那本笔记在哪里。”
两人同时看向大门的方向，只见张老师精神抖擞地走了进来。和五年前相比，她只是头上的白发多了些，周身的精气神一点没变。
林嘉言惊喜地迎了上去：“张老师，好久不见！”
江令宸一下子反应过来来人的身份，跟在林嘉言身后打招呼。
“好久不见，上一次见，还是你们到我家去给我发请柬的时候了呢。”张老师招呼两人坐下，将手里的两瓶水递给他们。“我在学校当了那么久图书管理员，你们俩给我的印象真的是最深刻。”
相聚时自然少不了聊过去，好在江令宸以前在学校里就不是一个喜欢说话的人，林嘉言跟张老师寒暄时，他在一旁倾听，偶尔应两句，倒也没显得奇怪。
“当年令宸被别的女生追走时，我还觉得奇怪，你们好好的怎么就分手了呢？”张老师回忆，“好在你们又复合了，还结了婚，中间经历的坎坷也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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算什么了。”
林嘉言纠正张老师的话：“张老师，当时是江令宸追的人家女生，他们毕业前分手了。我是毕业之后才跟他在一起的。”
张老师对自己的记忆产生了疑惑：“是吗？我没老糊涂啊，我记得肯定是那个女生追令宸，她就在这里表白的。我当时还以为令宸脚踏两条船，背着你跟其他女生好上了呢。”
“张老师，您没糊涂，只是时间过去比较久了，您记岔了。”
“是吗？”张老师皱眉看向江令宸，“令宸，我真记错啦？”
江令宸像是一个上节课没认真听讲、这节课突然被点名回答问题的学生，茫然地接受林嘉言的眼色。
但他显然没读懂她的意思，脸上挂上笑容，答道：“每个人对同一件事的记忆未必相同，相比现在和未来，过去是怎样没那么重要。张老师，言言记错或是您记错，又有什么关系？反正现在我们确实在一起啦。”
张老师握住江令宸的手：“你说得对，现在和未来才是最重要的。看到你们现在好好的，我很替你们开心。”
又闲聊了一会儿，张老师被其他工作人员叫下楼准备活动物料。
“还有半个多小时活动才开始呢，你们再坐会儿，回味下以前你们在这里看书的时光。”张老师慈爱地叮嘱，“待会儿见。”
目送张老师的背影消失在楼道处，江令宸才问出了心中的疑问：“为什么张老师的回忆，和你向我讲的故事内容差别那么大？”
“大概是因为张老师不是当事人吧。”林嘉言回到图书室里，“人都有根据已知内容脑补未知情节的习惯。”
因为张老师看到了她对他偷偷的关注，所以在张老师的记忆中，按照期望的结局为她补充了不存在的剧情。真实的结局与期望的结局一致时，张老师就更加相信自己补充的剧情是正确的。
讨论这些同样没有任何意义。
林嘉言找到那本《情书》，当年白色封面上不知被谁留下了一道划痕，那道划痕虽然变浅了，但还是可以看得出来就是原来的那本。
她边翻开书边回忆道：“我在每本跟着你的书单看完的书里，都夹了一张书签。你在这本书的读书笔记里写‘想问下一位看这本书的朋友，你好吗’，所以我在书签上画了雪地，写上‘你好吗？我很好’……咦？”
江令宸靠上前，看她将书从前快速翻到后，又从后翻到前，眉头皱得越来越紧。
“言言，怎么了？”
“《情书》里的书签不见了。”
林嘉言按照记忆找到《情书》里将男女主的故事连在一起的《追忆似水年华》，这是江令宸看完《情书》后的下一本书籍。
准确地说他把整套两百万字的书都看了，林嘉言模仿男主角，在书签上画了江令宸的素描，连同酸涩的暗恋一起夹进了第七卷的书里。
她把《追忆似乎年华（第七卷）》也从头翻到尾，快速地、细心地。
但和《情书》一样，这本书里什么也没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