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6章 转会落幕
2000年7月2日, 欧洲杯决赛在荷兰德奎普体育场举办。
意大利几乎整场领先,但在补时阶段却被法国奇迹扳平,比赛进入加时赛。本届欧洲杯实施金球制, 即“突然死亡法”, 加时赛阶段任一球队先进球比赛立即结束, 进球方获胜。
加时赛第103分钟,特雷泽盖凌空抽射破门,比赛立刻结束, 法国队2-1逆转意大利赢得欧洲杯冠军。继1998年世界杯后, 法国再夺大赛冠军,建立“法兰西王朝”。
决赛已然结束, 但是亚平宁半岛难以从决赛的失利中走出,上至教练,下至替补席的板凳球员,所有人包括路过国家队的一条狗都被怒火冲天的媒体们轮番开炮:
"迪诺·佐夫必须要为意大利的失败负全部责任,决赛上他对战术的安排就算法国人是一头驴都知道我们的球员会怎么踢球, 所以我们输了,在战胜了荷兰之后。”
“我们的球员都在干什么, 这是欧洲杯的决赛,不是他们父母的小花园!比赛最后他们都在迷路, 苍蝇一样在球场上乱转, 最终把胜利拱手相让。”
媒体们对球队的评价几近苛刻,在半决赛结束后他们恨不得把所有人亲上一口, 现在则是拿起屠刀要从球员身上挖下肉来。
欧洲杯决赛错失单刀的皮耶罗被摆上了国家罪人的地位,“那一脚射门毁了所有意大利人的梦想”,赛事开场前意气风发的斑马王子在媒体口中沦为了过街老鼠,就算是表现优异的托蒂也被质疑过于自我, 影响了团队。
半决赛时,连续扑出点球的托尔多从替补门将一跃成为“圣托尔多”,无数意大利人爱他爱到发狂,但是决赛时他显然失去了自己的魔力,没能成为托举意大利的那只巨手,媒体们集体变脸,托尔多暴涨的身价瞬间又下跌,甚至没能撑过半个月。
唯一得到媒体赦免的只有以马尔蒂尼为首的后防大将,内斯塔毫无疑问也表现得相当不错,意大利的混凝土防线如此完美,只是前锋们通通不如人意。
“决赛为什么不让因扎吉上场?”媒体们嚷嚷着。
从7月2号开始,整个意大利都在媒体们抓战犯的氛围中一片腥风血雨,报纸上各方大战,你批评皮耶罗,那尤文图斯的名宿肯定要出来力挺,有人指责托蒂独狼,真以为罗马的媒体看得惯你们米兰帮吗?
你方唱罢我方登场,报纸印刷机都要开冒烟,真是靠着俱乐部、球星和名宿的口水战把所有人的注意都吸引了。
而在前一天7月1号,阿根廷后腰费尔南多·雷东多以1700万美元的转会费从皇家马德里转会AC米兰,皇马新任主席弗洛伦蒂诺为了清洗雷东多,以相当不匹配这位世界顶级中场的身价将他迫不及待地甩卖给了AC米兰。
在意大利,雷东多的转会只引起了一天的热议,第二天全部意大利人都为了欧洲杯黯然神伤,媒体们追逐着国家队队员,立刻遗忘了这位前任“伯纳乌王子”。
在西班牙媒体的大肆报道中,所有人都知道雷东多已经提前来到了米兰。
皇马态度如此寒心,事已至此,不堪受辱的雷东多果决地离开了皇马,但他也无法忍受新任主席对自己的污蔑,强硬地回应了皇马影射他对俱乐部若即若离态度的谣言。
多位皇马名宿站在雷东多一方对弗洛伦蒂诺指责,球迷们也在不断质疑俱乐部的决策,刚上位的弗洛伦蒂诺立刻陷入焦头烂额中。
但雷东多无意留在马德里继续玩着这种“辜负与被辜负”的戏码,他只身避开媒体,悄无声息地来到了米兰。
“是,我爱皇马,但我必须先爱自己!”雷东多语气激烈地说。
电话对面是他的经纪人,他也被雷东多的突然离开弄得措手不及,他希望自己的球员能站出来再次回应球迷,毕竟雷东多曾经真的打算终老伯纳乌,如果现在跟皇马闹得不可开交,日后想要回来就几乎没有可能了。
“……如果你已经做好了决定,那我会帮你的,”经纪人何塞·桑托斯换了一个话题,“但是马德里的房子不需要卖出去,你以后还有机会回来——”
雷东多打断他:“没有机会了。”
“不是回俱乐部,而是单纯地回马德里,费尔南多,你的朋友们都还在西班牙,难道你要一辈子远离马德里吗?那栋房子不仅仅是房子,而是你的家,你把家卖掉了,之后要怎么办呢?”
“我希望你能再考虑一下,我已经暂停了这栋别墅的出售,如果你还是坚持,我会帮你卖掉。”桑托斯说。
雷东多沉默了会,“谢谢你,何塞……我会再慎重考虑一次的。”某种极其短暂的犹豫出现在他的脑海,但他还是坚持让自己说下去,“不过我未来几年不会回西班牙久住,请你帮我把房子里一些重要物品寄到米兰来。”
“你已经找到房子了吗?”
“不,是米兰,AC米兰知道我来了,主动给我提供了住处和车,”雷东多说,“但我现在还在酒店,俱乐部提供的住处需要彻底清理一遍,还要购买新的家具,而且我不会说意大利语,在酒店更方便。”
AC米兰不仅提供了住处和代步工具,他们还贴心地为雷东多准备了意大利语翻译,但雷东多婉拒了意大利翻译的陪同,他不希望自己的私人空间出现陌生人。
除了寄送重要行李,雷东多还拜托经纪人为他找一个靠谱的意大利语老师。
阿根廷的官方语言是西班牙语,当初雷东多登陆西班牙时在语言方面没有遇到困难,但是来到意大利,一切都要重头开始,不过雷东多并不缺少前行的勇气,做好决定选择转会AC米兰时,他就已经想好了自己会面对什么,并且一定会克服它们。
——不过重头再来。
第一天到米兰时,雷东多的行踪就被全程公布,豪门俱乐部的转会本来就受人关注,何况这次牵涉的俱乐部还是皇家马德里和AC米兰,新任主席弗洛伦蒂诺对雷东多冷酷清扫,而加利亚尼代表米兰对雷东多热情以待,媒体为了爆点,从雷东多下飞机开始就一直纠缠。
除了米兰本地的媒体,还有西班牙报纸的驻外记者急着将这一切消息传回马德里,英国各大八卦报纸更是像是闻到尸体味的秃鹫,时刻准备着从雷东多身上狠狠咬下一口肉。
幸好第二天欧洲杯决赛意大利和法国打得你死我活,最终决定冠军归属的金球制饱受质疑,法意媒体大打出手,英国也忍不住去凑热闹,只有西班牙方面还在执着地追逐雷东多,后者忍无可忍,在AC米兰的帮助下换了一个保密程度更高的酒店,终于获得了片刻清净。
雷东多挂掉电话,在空荡荡的室内转了几圈,然后一把扯开窗帘让阳光照了进来。
米兰的阳光和马德里似乎并无区别,酒店楼下是熙熙攘攘的人群,像是砂砾在风中四散。雷东多觉得太闷了,他脱了外套,随手把领带丢在茶几上,准备去洗个澡,但是门突然被敲响了,急切的三声。
不可能是酒店工作人员,雷东多确信自己没有叫客房服务。
“是谁?”他站在门口,蹙着眉问门外敲门的人,可是无人应答。
也许是那些媒体和记者,雷东多想,为了新闻他们可以像苍蝇一样绕着雷东多转,让人心烦。雷东多实在懒得继续和这群人玩捉迷藏游戏,他打定主意,要是打开门,有人用闪光灯照他的眼睛就为了拍摄他的恶心照片,他绝对要给这个家伙一拳。
在雷东多沉思的片刻时间,门又被急切地敲响了三声。门板上被敲响的位置只到雷东多的肩膀,看起来门外的记者先生个子并不高,希望他礼貌些,不然雷东多绝对会让他好看。
雷东多面色冷淡地打开门,但出现在面前的,没有想象中的记者,没有刺眼的闪光灯,没有咄咄逼问喧哗嘈杂,只有大朵大朵鹅黄色的郁金香在“din—din—din!”的笑声里仿佛魔法一般忽然在空气中绽放,浓烈的色彩霸道地侵/犯了他全部的视线,透过摇晃颤动的鹅黄深绿,雷东多望进一双含笑的眼睛。
捧花的少年站在白日的光彩里,鹅黄的郁金香在碎金的日光下燃烧般盛开,金色沸腾着,从他的指尖流淌向浅金的发尾,把他染成了一个融金色的影子。
雷东多真真切切地愣住了,只有一个模糊的想法从心里飞快地掠过:他似乎认识这个人。
“……阿涅尔?”雷东多迟疑地问。
雷东多看着路德维希·阿涅尔惊喜地点头,怀里大束的郁金香也跟着颤动,他大概没想到雷东多居然认识他。
在确定雷东多同意转会米兰后,经纪人何塞·桑托斯立刻为雷东多找来了AC米兰目前一线队成员的资料。
雷东多是个认真负责的人,在飞往米兰的飞机上他就看完了AC米兰球员的信息,所以他当然会认识路德维希,这个米兰青训出身的前锋,据说他下个赛季会留在AC米兰,但这只是雷东多单方面的认识他,通过报纸上路德维希进球后和队友庆祝的照片。
至于路德维希认识雷东多倒是正常,后者是世界上最优秀的中场球员,现在关于他从皇马转会米兰的新闻还是足坛头条。
雷东多的转会闹得一地鸡毛,皇马暗示他主动想走,他直接表示是俱乐部高层要卖他,至于AC米兰捧着钱要买人,自然也跳进了这摊浑水里。在媒体的报道里,三方的关系已经纠缠成一团毛线。
雷东多稍微一想,猜到应该是AC米兰的高层让路德维希来见他,因为他拒绝了俱乐部提供的意大利语翻译。
果然,路德维希下一刻便说:“贝卢斯科尼先生让我代他向你问好,还有保罗,他们希望你在米兰过得开心。”他说英语时嗓音非常轻快。
他比照片里的样子更年轻些,笑起来的时候眼睛闪闪发光,雷东多注意到他的眼睛瞳色非常浅,像是盛了一碗清水的绿玻璃碗,在日光下清透明晰,雷东多在路德维希的眼睛里看见了自己。
“谢谢。”雷东多垂下眼,礼貌地回应。和大部分足球运动员不一样,他非常重视学业,于是现在可以自然地和路德维希用英语交流。
出现在人前时,雷东多总是穿着得体的西装,现在就算脱了外套里面的衬衣也一丝不苟,扣子扣到最上面一颗,连每一缕发丝都要直直地垂落在肩膀上,同他这个人一样,虽然面容柔和清秀,但是理智自持到近乎果决。
“啊,不用谢谢?”
路德维希不知为何感觉雷东多似乎不太想看到他的样子,他那么冷静礼貌,以至于捧着花想要给他一个惊喜的路德维希像个小孩一样天真又吵闹。
和雷东多想的一样,路德维希确实是被俱乐部抓过来的。
欧洲杯结束了,意大利遗憾第二,现在国家队的球员都在被轮番炮轰,AC米兰的国脚一大串都在被批评名单里,但不用媒体们骂,球员自己就先怪自己了,如果被骂一百句就可以改写最后的结局,所有人都恨不得自己被骂得遗臭万年,只要能换来欧洲杯的冠军。
马尔蒂尼今年已经32岁,已经无数次倒在欧洲杯和世界杯前。94年意大利本土世界杯,他和当时AC米兰的队长巴雷西共同参赛,最终倒在了决赛。
98年作为队长参加法国世界杯,无缘决赛,欧洲杯意大利更是多年没有表现,就像媒体所说的,这是意大利距离欧洲杯最近的一次,也是马尔蒂尼距离欧洲杯最近的一次。
路德维希从未见过他的队长如此悲伤。
94年,他因为一封夏令营邀请函加入了米兰内洛,虽然被当做天才,但是小天才实在太多了,最终能兑换天赋的没有几个,马尔蒂尼关心青训队也仅限于二队,那些距离进入职业赛场只差一个机会的青年球员,他希望自己的鼓励能激励他们继续前行。
直到1996年,路德维希进入国少队,他们才第一次见面。
“他们都叫你lulu吗?很可爱的名字,我们的绿眼睛小羊。”
13岁的路德维希只有马尔蒂尼的腰高,国家队队长弯下腰耐心地和自家青训营的小球员说话。路德维希实在是很可爱又很乖巧的孩子,好奇地看着这个以前只会出现在球星闪卡里面的大人。
他的眼神和看见小鹿斑比从电视里跑出来没有什么区别,马尔蒂尼被逗笑了,于是用自己的手掌盖在他的头顶,轻轻地揉了揉。
“我带你去科维尔恰诺,你会喜欢上那的。”马尔蒂尼温柔的眼睛像是月色下沉眠的大海,海浪声声,是大海在呼吸。他牵着路德维希的手,亲自把他送进了U-13。
现在,路德维希看见大海在哭泣。
人生能有几个四年呢,马尔蒂尼还能在圣西罗的球场上出现多少次?时间如此平等,不肯为任何人停留,欧洲杯结束后,所有人都可以把自己藏在任何地方不想见任何人,但是马尔蒂尼不可以,身为队长他必须站出来。
“lulu,早点来帮我吧,”马尔蒂尼对路德维希说,电话里他的声音略微有些失真,疲惫难以掩饰,但还是温和地嘱咐路德维希不要替他担心,此外还有一件事需要他去做,“雷东多已经来了米兰,lulu去替我和贝卢斯科尼先生欢迎他吧。”
路德维希并不认识雷东多。
哈维说,以后如果路德维希退役了肯定会彻底离开足坛,这是因为他发现路德维希并不关注和足球有关的一切,好像在后者的世界里,足球仅仅只意味着足球,俱乐部、身价、薪资和地位等等都毫无关系,身为球员,总要关心一下自己的事业,但是路德维希真的毫不关心。
马尔蒂尼的请求他利落地答应了,然后提了一个问题:“雷东多是谁?”
马尔蒂尼难得地沉默了,他没想到路德维希居然不认识雷东多,“雷东多是世界上最优秀的中场球员,你不认识他不要紧,下个赛季他会和你一起在AC米兰上场,到时候你们会认识的。”
他忍不住说:“你在找他之前,必须先了解他,答应我好吗,lulu,AC米兰需要他,我们希望你能给他留下一个好印象。”
虽然在米兰人眼里,路德维希就是天底下最讨人喜欢的孩子,但是世界上哪有所有人都喜欢的人呢,路德维希年轻稚嫩,万一被雷东多讨厌了,连带着也厌烦AC米兰,于是后悔来到米兰了——虽然马尔蒂尼认为这不可能发生,不过他还是希望雷东多能和路德维希能成为朋友。
兼具着重任的路德维希站在雷东多的房门前,用他的绿眼睛好奇地瞧着有着金色及肩短发的阿根廷人,他知道这会是他未来的队友。
路德维希喜欢雷东多的黑眼睛,像是鹅卵石一样圆润,就和他的名字一样,还有他那张年轻的娃娃脸,虽然已经成名多年,但他的脸上看不出多少岁月的痕迹,当他神情冷淡的时候,凛然如霜雪般不可侵/犯。
在雷东多冷淡的目光里,路德维希第一次觉得自己似乎还没长大,即使马尔蒂尼已经在期待他进入国家队和自己并肩。
因为雷东多看着路德维希,就好像一个人自然地看向另一个人,平淡冷静,并不像大多数人因为外表而产生好感,也不像马尔蒂尼因为共同的出身天生带了喜爱,他的目光极快地划过了路德维希,而后又平静地收回,并不对路德维希如何特别。
确实还是个孩子的路德维希忽然就感觉不好意思了,在朋友们面前,他一向跳脱又幼稚地干些傻事,大家从来不会怪他,他也不觉得自己有什么。
可现在,在成熟稳重的雷东多面前,在他冷淡的目光里,路德维希忽然就局促起来。一支舞里不管发生什么,舞者都该一直跳下去,可路德维希就是那个乱了节拍的初学者,他无措地站在原地,慌乱又不安,只能看着台下唯一的观众。
路德维希希望雷东多对自己说些什么,不管什么都好。
“大家都叫我lulu,你愿意这样叫我吗?”路德维希的声音低了下去,忐忑地看向雷东多。
雷东多轻轻笑了一声,可他没有意识到。
他没想到路德维希的昵称会是这个。
lulu,简直像是个小猫或者小兔子的名字,该是乖巧柔弱的,但路德维希正是青春美好的年纪,月亮或者太阳,或者枝头的新芽,不管用什么形容他都不算多,这个名字就显得太幼稚了——而且太亲昵,雷东多不该叫他这个名字。
路德维希会成为他以后的队友,雷东多该尊重他,就像他会尊重马尔蒂尼或者科斯塔库塔,以及其他未来的队友那样。
“我叫你‘阿涅’,可以吗?”雷东多最后说。这是个亲切但不失礼貌的称呼。
“第一次有人这么叫我……”路德维希愣了一下,下意识说。
认识的所有人几乎都会叫路德维希lulu,这是因为当初卡特琳娜送路德维希来米兰内洛时叫了他这个昵称,小孩们的边界感不像大人那么明显,何况他们又是热情开朗的意大利人,有了第一个孩子叫路德维希lulu后,所有人也跟着喊他了。
在一路直升的足球青训营里,一个昵称会跟随球员很长一段时间,路德维希并不在乎这个昵称是不是太幼稚了,又或者太女孩子,因为没有人会拿这点来嘲笑他。
路德维希的社交圈太小了,虽然朋友很多,但大部分都是足球圈内的人,看着路德维希长大的人,永远把lulu当小孩,和他同龄的人,又因为这份亲昵选择继续使用这个称呼。
雷东多是第一个这样叫路德维希的人,好像他们本该如此礼貌,在第一次见面时,一个人初逢另一个人的冷淡克制。
雷东多也愣了一下,就在这个时候,他突然意识到路德维希还抱着大把的郁金香,而他们两个一直站在门口说着话。日光从酒店尽头的玻璃窗投下一道长长的影子,路德维希踩着日光的尾巴,脸被烧红似的滚烫。
“我很荣幸成为第一个。”雷东多安静地微笑,他伸出手,要去接过路德维希怀里的郁金香。
路德维希后知后觉自己居然拿着礼物一直没有送出去,这太让人绝望了,他生平第一次觉得皮尔洛老是骂他笨蛋是应该的,他太笨了,又天真,又幼稚,只是站在雷东多面前,他就变成了一块笨重的木头,或者一株脑袋空空的花,除了微笑,他别无他法。
但路德维希不想让雷东多觉得他是笨蛋,于是他低下头,不再看对方湿润的黑眼睛,然后温顺地把郁金香交给了雷东多,下意识避开可能会触碰到对方的一切,身上空落落的,也许郁金香太重了,而他抱了它太久。
两人的目光片刻的对视,而后路德维希像是被雷东多冷淡的态度打击到了,他抿着唇,神情忧郁,自以为小心地偷偷去瞧雷东多的脸,后者假装自己没有看见,礼貌地询问他是否要进房间休息一下,路德维希受惊似地摇头,飞快向雷东多告别了。
雷东多默默注视着对方消失在走廊的尽头,好像一艘小舟顺着海浪漂向天尽头,再也不必回头。
他短暂地后悔了,觉得自己不该就这样打开门,至少在告别的时候,他应该得体又整洁,而不是穿着皱巴巴的衬衫,黯淡的金发也没有修剪,在年轻的路德维希前,在他明亮的绿色的眼睛里,雷东多不该如此狼狈不堪的。
几秒后,超出雷东多预料的事情发生了,他震惊地看着那艘小舟向他逆航而来——路德维希在转角处再次出现了,他的胸膛剧烈地起伏着,脸色红润,眼神明亮,他朝着呆呆站在原地的雷东多飞奔,义无反顾,好像乳燕投怀。
雷东多下意识接住他,隔着鹅黄色的郁金香,他们短暂地拥抱,下一秒路德维希就踮起脚去要亲吻雷东多的脸颊。这是个轻轻的吻,和郁金香的花瓣一起压向雷东多,等他意识到的时候,只剩下了湿润,好像某一刻有郁金香上的露珠滴落了他的脸。
“费尔,我叫你费尔好吗,”路德维希雀跃地开口,没想过雷东多会拒绝,忽然脑子放空下意识跑掉后他又想起来马尔蒂尼嘱咐他的话了,他得跟雷东多成为朋友,“不仅仅是俱乐部,我也想向你问好,我希望你能喜欢米兰,能喜欢我。”
“再见,我忘记说再见了,抱歉,你会怪我吗,请你不要——还有,明天见。”
“明天见!”——
作者有话说:感谢各位老婆为我想的办法[爆哭][爆哭][爆哭]想回的评论太多反而不知道从何开始了,所以在作话交代一下后续,希望老婆们不用再为我担心了[红心]
因为我不想再见到那个dm,所以是客服小姐姐跟我道歉,并且退款了,她说店内已经处罚了dm,原本他是正式工,现在变兼职了,店主已经要把他调走了,下次我再去玩的话不会再看见他了
哎,我觉得客服小姐姐真的好苦,为了同事,凌晨三点还在一直安慰我跟我道歉[爆哭]她也是打工人嘛,至少dm已经处理了,所以我不打算再继续追究了[红心]呜呜呜非常感谢为我出谋划策的老婆们,我都没想到这能打12315的,我气得不行也只是某团上打了四星差评,然后客服小姐姐又被老板骂了,又来找我道歉,真的她好辛苦,好心疼她,要是我闹大了,dm拍拍屁股走了,他们店肯定要被牵连,小姐姐工作咋办呢,而且我和我朋友们以前经常来的,只有这次才出现问题,哎
除了伤心的事情,我觉得也要多看看开心的事情嘛,不然就一直走不出去了,所以我还是努力在享受游戏的乐趣,然后这个本子的剧情写得确实很好,除去dm部分,大家玩得都很开心,本来就是逻辑推理本格,没有鬼啥的,我忍着没跑路因为我拿了凶手本,我跑了我朋友们没得玩了[捂脸笑哭]然后因为我后半段根本不在状态啥都不知道,所以辩论环节只好一通乱说,给其他人整懵了,很搞笑身为凶手的我怎么这么自信啊,然后投票投给了全场最无辜的角色,哈哈哈哈
因为我喜欢搞抽象,所以我的朋友们也都是抽象大王,dm放恐怖曲子,他们就唱好运来恭喜发财,还有我被吓到蹿地上,手一直扒着我朋友,因为这个dm会从桌子下爬过去我怕他捉我……结果我差点给他裙子扯下来了[捂脸笑哭][捂脸笑哭]他说你要点歌吗,我说那你给我唱歌吧我害怕,他学音乐的,于是气沉丹田地开始大喊乌鸦坐飞机,坐标九六八零一,哈哈哈哈我蹲地上扒着他裙子一直笑,慢慢地爬起来了,后面我手抖,坐我旁边两个朋友就轮流握住我[星星眼]虽然心情崩溃很多次,但是朋友们对我的关心让我很感动,哎,如果我胆子特别小我也不会玩恐怖剧本杀啦,我就是喜欢抱头蹲防,以前和他们玩密室我一个人做任务就会一边尖叫一边撒腿狂奔,他们就哈哈大笑[三花猫头]还会找店家要监控对我事后处刑做表情包[捂脸笑哭]不过抱头蹲防太容易被密室逃脱NPC捉住了,所以大家才找了微恐剧本杀,只要一点氛围感,因为不管啥我都会第一反应尖叫扑倒一个朋友,给大家增加恐怖氛围的[鸽子][鸽子][鸽子]所以朋友们知道我没啥大事,只要我心情不要一直紧绷就行,我的伤都是dm老是吓我我各种撞桌子撞椅子撞地板撞墙板弄的,客服小姐姐说这个dm入戏太深了,有点分不清剧本和现实[捂脸笑哭]哎,然后我拿到刚好是凶手本,此人就带入角色真的要审判我了,我越害怕他越高兴,这种精神状态还是看医生比较好吧
因为我想去人多的地方缓缓,吸收点阳气,我的损友们带我去酒吧了……[捂脸笑哭][捂脸笑哭][捂脸笑哭]他们就开始摇骰子喝酒,我不能喝酒,我朋友就给我点了矿泉水和瓜子,矿泉水4块钱!太贵了!他们抓我摇骰子,我输了喝水,他们输了喝酒,然后我就随便玩,一直喊开开开,逮着谁谁就要喝酒哈哈哈哈哈瓜子15.8我走的时候还端手里了,我朋友很崩溃啊问我你这都要拿走啊,我大叫说15.8比我命贵啊我就要吃吃吃吃,因为酒吧太吵了我们必须大声才听得见,在回家的出租车上,我朋友趴我身上睡着了,我就在她头顶咔咔咔嗑瓜子,到家了瓜子也吃完啦
这就是昨晚的后续,虽然一开始很崩溃,但是后面的事情很开心,不能让消极情绪一直留在心里嘛,要是我一直想着我要气死了我要气死了那个臭dm,那我朋友们肯定会安慰我一晚上,我们也就不能猜拳聊天大声唱歌了,主要他们唱,我是鼓掌拍照,朋友还带了拍立得,因为剧本杀那太恶心我们都没照相,在酒吧的木椅子上我们坐一排拍了照纪念,虽然我丑丑的,但是我朋友超级漂亮!朋友的漂亮我的荣耀[红心]哎,晚上的事情我过十几年都忘不掉,会记得遇到了很恶心的dm,会记得老婆们在评论区安慰我,我看到了但是当时太伤心了不知道怎么回复,后面是因为我更新没写完,我朋友骂我活该[爆哭]
还有还有更新噢,五一我要多更新一点啦,补一补[摸头][摸头]爱你们老婆!(来自存稿箱)
第17章 7月1日 9:46
米兰的媒体实在烦人, 路德维希想要带雷东多游览自己的家乡,但是无时无刻都有狗仔跟着他们。
第三天他们去了米兰大教堂,下午的晚报就刊登了《雷东多路德维希秘密结婚》《教堂密事》这种博人眼球的东西, 虽然很离谱, 但这其实是意甲的传统特色, 媒体读者们热爱狗血的家庭戏份,总是热衷于给球员们结婚离婚掰扯出无数个感情戏码。
路德维希以前还在青训队,和球星们不大认识, 媒体们想编也找不到地方, 只好翻来覆去写他和AC米兰球员的一二三事,现在他上了一线队, 算是正式加入了意甲大家庭,媒体摩拳擦掌发誓绝对不能错过路德维希的脸蛋。
冲着这张脸,读者们也会买上一份报纸的,于是路德维希的“绯闻”轰轰烈烈:因扎吉、皮耶罗、维埃里……读者们一边大骂这不纯造谣,一边身体诚实地买买买, 还要争论谁和路德维希最真。
所有人都把这当成玩笑看,维埃里还当众说要是他是女人就要和因扎吉生孩子呢, 大家哈哈一笑就过去了,没人会当真。
要是媒体不造谣哪个球员才是这个球员没人气不性感不好看——路德维希算不上传统审美的性感美男, 但媒体们写他是阿多尼斯, 写他是威尼斯海滩上的波兰美少年,是注定要和意甲一溜的性感球星们结婚然后生大大的奖杯的。
不过被造谣的人变成路德维希和雷东多后, 初来乍到的阿根廷人显然被激怒了。
“荒谬,博人眼球,哗众取宠,”雷东多深深地喘着气, 嘴唇抿成一条线,看上去恨不得把报纸撕烂了,“意大利的媒体真的是、真的是……”他有些羞于提起报纸上写的话语,因此说不下去了。
才几天的时间,虽然雷东多非常聪明,但意大利语显然没有好到可以看懂三流狗血报纸了,但他可以看懂报纸上大大的头条照片究竟是什么。
照片里路德维希和他并肩进入教堂,少年侧过头神情雀跃,而他低着头看向路德维希,不知道躲在哪里的狗仔巧妙地利用了视觉错觉,第一眼看到照片的人都会以为雷东多正要低头亲吻路德维希的额头。阿根廷人的神色温柔,在教堂的门柱下有了宣誓般的珍重。
雷东多被惊到了,立刻要求路德维希给他念上面到底写了什么。
经过这几天的相处,路德维希知道雷东多似乎是个保守老派的人,他此前接触到的朋友们大多数都热情开朗,也许是因为足球运动员在球场上本来就要碰来碰去,他们都很喜欢和路德维希亲昵。
但雷东多却总是穿着纯色的衬衣,袖口也要扣得严严实实,亚平宁的太阳虽然并不炽热,但他穿着风衣安静地和路德维希行走在米兰的街道上,金发的发根被微微沁湿,脖颈的领子暗了下去,路德维希一路偷看他,总想解开他的扣子,让他能轻快些,不要这样紧绷。
不过雷东多总是礼貌地和路德维希保持距离,解开他衣服这样的事情肯定会让他生气,路德维希不想对方讨厌自己,只好把打湿的手帕交给雷东多,指了指自己的脖子——雷东多第二天终于不穿着严严实实了,愿意露出他漂亮的小麦色肌肤。
雷东多这样保守的人,知道了报纸上说了什么肯定要生气……但他蹙眉看着路德维希,语气如此强硬,路德维希就不由自主地全部念了出来。
他有点缺一根筋,于是连那些调戏暧昧的话都一字不漏地说给雷东多听,然后阿根廷人狼狈地别过头,不去看和自己传了绯闻的少年。
路德维希反过来安慰他:“费尔,你不要担心,没人会当真的。”
雷东多还是盯着报纸:“这太过分了,你还是个孩子……他们应该尊重你。”
他有些为路德维希不以为然的态度生气,但是又不说出口,只好翻来覆去地看看不懂的意大利报纸,好像他能看懂似的,当然还要避开那张亲昵的照片不去看。
“因为我和费尔关系很好,所以他们才会这么说,没事的,等之后就不会这样了。”路德维希说。
马尔蒂尼习惯了媒体们的夸大其词,雷东多和路德维希同游米兰还或多或少地分担了媒体们针对国家队的火力,于是他告诉路德维希lulu你做得很好,雷东多都愿意和你一起出门了,他肯定很喜欢你。
但是路德维希反而有些迟疑,但怀疑对方不喜欢自己所以耿耿于怀也太自恋了,路德维希不该是这么在乎别人态度的人。
现在一切都反了过来,年幼者反过来安慰年长者,雷东多有些无力,为了自己,也为了笑意盈盈的路德维希,对方还什么都不懂,还是个孩子,他只好劝自己,所以自己要更加注意些。
至少不能再让媒体造谣了。他得对自己和路德维希的事业负责,他们不是为了绯闻和恋爱才出现在米兰的街头的,那只是路德维希想要给自己的队友介绍米兰这座城市,而雷东多答应了而已。
雷东多得想个办法。
而路德维希觉得雷东多真的太好了。
他从未来过阿根廷这个国家,在他年幼时,父母的旅行只局限于欧洲,等他再大一些他又进入了米兰内洛,每年都跟着俱乐部参加全球各地的比赛,但他的足迹还没到达南美,布宜诺斯艾利斯是阿根廷的首都,也是雷东多出生的地方,他的童年、青春和亲人都在这里。
雷东多原本是来跟路德维希告别的,他决定远离媒体,在夏歇期快要结束前再回到欧洲。在他成年后,假期里他就不怎么和家人一起度过了,他有了足够的金钱和精力,可以去做任何自己想做的事情,在之前他会去安静平和的小镇度过一整个夏天,让想要捉住他的媒体们徒劳几个月。
可是今年因为转会的事情,他在西班牙和意大利逗留了太久,这是个很合理的道别理由,本来路德维希只会开心地祝福他——如果雷东多没有看着路德维希有些黯淡的眼睛,忽然鬼使神差地问了一句“如果你愿意的话”。
“你要带我去布宜诺斯艾利斯吗?”路德维希的眼睛再次被点亮了,他目不转睛地看着雷东多,原本失落的心情在雷东多的话语里苏生,好像整个人已经飞到了遥远的阿根廷,看见那座素未谋面的城市在阳光下闪闪发光。
“太好了,原本我这个假期就要去朋友的家乡,我还没去过阿根廷,那里怎么样?冬天会下雪吗?有海吗?费尔小时候住在哪里?”
雷东多话一说出口其实就后悔了,他本来就是想要避免被媒体当成八卦工具才想要离开意大利,如果他带着路德维希走了,谁知道那些小报还会再说什么。
可是看着兴高采烈的路德维希,他原本强硬的心又软了下去,只是媒体的错而已,难道他要因为这个原因,就丢下这个为了他而抛弃了朋友的男孩吗?
马尔蒂尼很少出错,就像他说的那样,当路德维希想要和某个人成为朋友时,世界上没有人能拒绝他。
路德维希已经绕着雷东多转了那么多天,他带自己的队友去米兰内洛,教他认路,还要偷偷告诉他哪棵树适合偷懒,教练们看不见。
他不懂雷东多为什么总是对他敬而远之,但还是打湿了手帕再交给雷东多,希望能湿润他黏热的额头;他带雷东多去教堂其实是因为他觉得费尔有些不舒服,但雷东多太冷淡,他于是说自己太累了想去休息一下,请费尔陪我好吗?
雷东多发现了他的把戏,但是默认了,但在教堂雕刻着天使和花环的石柱下他再也忍不住叫了一声阿涅,而阿涅回过头,有些不好意思地低了眉眼,但又笑着看他。
雷东多只好说:“阿涅,你信教吗?”他无话找话,目光穿过路德维希的肩膀,似乎对他肩膀上的花纹生出了兴趣。
“上帝一直在保护我,”路德维希也抓抓自己的袖口,又挠挠脸。雷东多没有再穿高领的衬衫了,今天的衬衣松了纽扣,露出漂亮的喉结,在他说话时轻轻地颤动。
路德维希觉得好像有一万只蝴蝶飞进了他的肚子里,它们跟着雷东多一起扇动翅膀,他的心痒痒的,也许有一只蝴蝶偷偷地飞到了那儿正对他恶作剧,等他一开口就要飞出来,“你会觉得我幼稚吗,费尔?”
又有一只蝴蝶飞到了他的眼睛里,路德维希抬头去看雷东多,雷东多似乎觉得这话实在太幼稚,于是语气里带着调侃,“阿涅,我没有这么想。”但他还是极快地弯了一下唇角,似乎也有蝴蝶落了上去。
就算是月亮围绕着太阳也不会有他那样专心和热情,好像雷东多就是他的全世界,他只要跟着费尔就心满意足。费尔南多·雷东多,你不能无视一个朋友对你的友情,雷东多暗自告诫自己,你不能再逃避了,你要接受他的友情。
“嗯,如果你愿意来,我会带着你走的。”
雷东多终于第一次伸出手,以手为指,耐心地替路德维希梳理他的卷发。
年轻人总是莽撞不察,路德维希的头发凌乱地遮住了他的脸,但他也不去管,还是笑着和雷东多谈起太阳、大海、季风或者平原上要迁徙的动物,而雷东多的手指灵巧地拨开他的头发,露出那双令他印象深刻的绿眼睛,路德维希的声音渐渐地停了下来,那双绿眼睛湿漉漉。
“我们什么时候走?”路德维希忽然问。
“嗯,明天?你应该要去收拾行李,然后和家里人道别,阿涅,这个时间够吗?”雷东多也不确定,迟疑着征询对方的意见。
雷东多是个负责守信的人,做出的决定绝不会更改,但路德维希却担心他忽然又后悔了,毕竟他们才认识那么短,还没有足够时间去了解彼此,于是他立刻捉住雷东多的手,拉着不明所以的雷东多,跌跌撞撞地冲进卧室,目光四处找着行李箱,准备提起来就跑。
“那我们现在就去布宜诺斯艾利斯,我只要带着我自己就够啦,你的行李在哪,我们现在就走吧!”
天呐,你这是要带我私奔吗……雷东多这些天第一次笑得这么大声,因为年轻莽撞的路德维希,因为他如此横冲直撞,野蛮自然,过往的一切经验对他都不起作用,理所当然得仿佛就算今天世界末日也要先和雷东多去成布宜诺斯艾利斯再死掉。
路德维希茫然又无措地看着雷东多,他也觉得世界上怎么会有雷东多这样的人呢,冷淡的时候拒人千里之外,可是笑起来像是冰雪融化,才让人发现有火焰在他的心里燃烧,极端的寒与热存在他身上,雷东多终于像个普通的阿根廷男人那样靠近了路德维希,他早该这么做的。雷东多双手捧住路德维希的脑袋,强硬地让对方抬起头看自己。
“阿涅,不要着急。”他微笑,“我们还有很多时间。”——
作者有话说:啊啊啊啊啊忏悔,中间在搞那个一些人心惶惶的东西,我注册了大眼,尝试发点东西,是乌鸦之前写的,如果有老婆想看可以去看看,在评论区问我昵称哦,我怕被屏蔽了[加油][加油][加油][加油]
5.4还有更新的,还有更新的,这是昨天没写完的[抱抱]
5.17,修改
第18章 7月6日 10:00
布宜诺斯艾利斯(Buenos Aires), 在西班牙语中是“好空气”的意思。
这座城市四季分明,六月湿润凉爽,清晨有薄雾和浅霜, 常常是阴雨天, 来自西南的潘帕罗冷风带来寒意, 游客稀少,本地人也不愿意出门,它慵懒地趴在潘帕斯草原的东部平原, 从容地接受一切人的到来。
7月7日, 路德维希跟随雷东多来到了布宜诺斯艾利斯,除了自己, 他只带了一台相机和一只熊。
这趟突如其来的旅行里,雷东多是主谋,路德维希是他最积极的共犯,前几天两个人为了躲避媒体还要遮掩一番才能出门,现在决定离开后反而可以光明正大地走在太阳下。
雷东多来米兰时轻装简从, 只有一个小行李箱,他决心要在米兰开展他新的人生, 于是把大部分的过往都留在了马德里。
路德维希兴高采烈地催促雷东多收拾行李,可是到现在还住在酒店里的雷东多环顾一圈, 发现实在没什么好收拾的, 身外之物,无论在哪里都可以得到, 最后出门前只是对着镜子仔细梳理了一遍自己金色的及肩长发。
路德维希于是好奇地站在雷东多的旁边,默默看着镜子里面容沉静的男人慢慢地打理自己。路德维希的头发蓬松又蜷曲,云朵一样堆在脑袋上,而雷东多的头发则笔直柔软, 像是瀑布一样垂落,虽然两人差了十多岁,可站在一起并不显得奇怪,因为路德维希正在变得成熟,而雷东多一直那样年轻。
“走吧。”雷东多说。
他终于把自己的头发梳成了自己勉强满意的模样,可他还是觉得有点黯淡,因为路德维希的金发还在最耀眼的时间,雷东多只好用清水打湿自己。
他们两手空空,站在酒店门前随便打了辆车就往机场去,司机是一位球迷,惊讶又兴奋地请他们两个签名,又要合影纪念,雷东多和路德维希于是在车后座头靠着头面对镜头微笑,开心得露出一口大牙的司机在前座比起剪刀手,让这一幕凝固成一张永远不会腐朽的照片。
“一点伪装都不做很容易被那群狗仔追着跑啊。”司机担心他们今天的出行,于是雷东多告诉他请他别担心,因为他们两个是要去机场,总不会有狗仔追到飞机上的。
“那你们要去哪?”
“布宜诺斯艾利斯!”路德维希笑,“我和费尔一起。”
这时是米兰上午的10点,日光微醺,米兰还未彻底清醒,咖啡店里的客人们还在悠闲地吃着三明治,配着意式浓缩读最早的报纸,一切都这样轻松平淡,连狗仔都还在休息,因为雷东多和路德维希前两天都是下午才会出门,没人会想到他们今天忽然就要离开米兰。
两人顺利地上了出租车,一路上路德维希被司机的笑话逗得哈哈笑,雷东多安静地注视着窗外飞逝的景色,三天的过去也被他抛在脑后了,朝他飞奔而来的是遥远的布宜诺斯艾利斯,还有身边跳脱的同伴。
到了机场,司机说“你们一定会引起骚动的,还是带上墨镜伪装一下吧”,于是热心地给他们送了“道具”——一副墨镜和一顶宽檐的米色大草帽,帽顶上系着嫩黄色的丝带,墨镜也是黄色的边框,像是向日葵一样的造型,据说都是司机女儿的东西。
“我们全家都是罗森内里!”司机从车窗探出身子跟他们挥手道别,“你们好好旅游去吧!Forza Milian!”
他们只好收下这份可爱的礼物,但雷东多显然不会戴这样年轻稚嫩的东西,婉拒了年轻人热情的分享,于是墨镜和帽子最后都到了路德维希的头上。
路德维希完全不嫌弃这幼稚或者不够男子气概,先是把墨镜戴在帽子上,又把帽子往头顶一放,整个人自然地走进了机场。
雷东多难得地不好意思了,他极力想要保持冷静,好像这没什么大不了的,但在机场其他游客诧异的目光下,他还是忍不住笑了,这样的情绪已经十多年没有在他的身上出现了,但是自从遇见路德维希之后他几乎天天都为了这个男孩感到困惑,他简直像个外星人,把雷东多对这个世界认知的真理和常识都砸得稀巴烂。
带着大帽子的路德维希还在昂首挺胸地前进着,雷东多不愿意被他落下,于是快步跟了上去。
“把墨镜给我吧。”他对路德维希说。
路德维希不明所以,摘下了墨镜递给他,雷东多戴上了,于是脸上长出两朵向日葵花来。说实话,这非常搞笑,但是雷东多就是有一种别样的镇静,于是机场里古怪的人又多了一个,带着黄丝带帽子的男孩和向日葵墨镜的男人。
就算他们两不上八卦报纸也会上社会新闻的,雷东多平静地想,他们会说路德维希和雷东多发疯了,但是管他们呢,他带着路德维希去阿根廷本来就是发疯了。
“费尔像是太阳一样。”路德维希不觉得这样古怪,只是遗憾没办法看见雷东多的眼睛了。
“不对,向日葵才是一直看着太阳的。”雷东多的下半张脸露出一个弯弯的笑。
米兰没有去布宜诺斯艾利斯的直达航班,他们得飞去马德里转航。
雷东多没想到他再次回到马德里会是这样的场景。
半个月前他还对这个城市如此憎痛厌恶,一群在马德里高高在上的人们不以为然地践踏他的自尊,于是他决绝地离开,也许以后他会和如今和解,但绝不会是半个月后——可是不到半个月,甚至不到一周,他再次回到了这个承载着自己过去的地方,但他如此平静,仿佛心中的怒火已经熄灭。
他只是意识到,马德里从未抛弃过他,只是因为一些偏见、争执和吵闹,雷东多不该给所有人都判处死刑。
这趟旅途计划在马德里停留一个小时等待转机,但是意外发生了,暴雨忽然降临马德里,为了安全着想,所有航班都被推迟,包括那趟要回到布宜诺斯艾利斯的飞机。
候机室里路德维希无聊地转着椅子玩,雷东多问他愿不愿意跟自己回家。
“我想起来了,”路德维希后知后觉雷东多是他未来的队友,刚从皇家马德里转会来到米兰,“费尔是马德里人。”
“你记错了,我是阿根廷人。”雷东多好脾气地纠正他,抓住他的椅子,不让路德维希再反坐在椅子上用腿蹬地晃来晃去,好像一只张牙舞爪的章鱼。
半个小时后,雷东多的经纪人何塞·桑托斯赶到了机场。
“天呐费尔南多,你果然是一个彻彻底底的阿根廷人,”他的第一句话控诉雷东多不告而别,“报纸上说你今天还继续和AC米兰的路德维希出游,然后你就出现在马德里了对吗?”
路德维希举手,“嗨,我就是AC米兰的路德维希,所以费尔还是在跟我出游。”
桑托斯耸肩,“重点是他是个阿根廷人,总是随心所欲,不像我们西班牙人那样有条理——上午好,甜心,欢迎来到马德里。”
7月6日,西班牙的上午十一点半,一场突如其来的暴雨困住整座机场,有人选择继续焦灼地等待,有人选择离开。
雷东多在马德里的家已经被封存了,因为他之前曾愤怒地想要把他在马德里的一切都清除掉,虽然出售最后被叫停了,但是家政公司已经敬职敬责地把整栋别墅都打扫干净,墙壁上的装饰物被取下,家具上都蒙着防尘的白纱。
路德维希蹑手蹑脚地走进雷东多寂静的过去,只能看见紧闭的门窗和素白的墙壁,没有挂画没有相片,似乎已经做好了准备迎接下一任主人。
“好像蜘蛛的巢啊。”路德维希拍拍沙发上的防尘纱。
雷东多烦请他让让,然后一把掀开了白色的罩布,露出下面浅灰色的沙发,“很新奇的比喻。”他说,看着路德维希倒在沙发上,把自己摊开,用脸蛋感受绒绒的沙发垫。
“我在和她培养感情。”
雷东多把抱枕丢给他,“你可以去和床培养感情。”家政公司没有把床垫被褥都丢掉,他们只要搬出来重新铺一下床就能休息。
先前雷东多走得太匆忙,太多东西都还留在了这座房子里,桑托斯受他所托要把重要物品寄到米兰,现在雷东多既然回到了马德里,那么这项任务就可以交给主人自己完成了。
没人知道这暴雨什么时候结束,桑托斯建议他们乘坐下一班飞机回布宜诺斯艾利斯,这趟旅程将会持续12个小时,从地球一端飞向另一端。
“只要雨停了就能走了吗?”
“如果航空公司愿意出发的话。”
路德维希开心起来,他用一种宣告的语气对雷东多说,“那我们回机场吧!”
雷东多怀疑自己听错了。
窗外依然暴雨倾泻而下,天地轰鸣,蜘蛛巢穴一样的房子里,路德维希躺在沙发上,年轻的脸庞被先前的雨水洗亮了,素白又洁净,他转过头用湿漉漉的绿眼睛看着雷东多,金发落在他浅色的唇瓣上,吐出的话语那么轻松自然。
他们刚从机场回来,身上还带着水汽,他们不是那些没有退路的旅客,只能在机场等待着航班再次出发,他们还年轻,还有许多时间,不需要争分夺秒要去征服时间。
“你确定吗?”雷东多拉开窗帘,闪电在天海中沸腾,一瞬间把房间整个都照亮,路德维希的眼睛明亮到发光,好像闪电落了进去。
“可我想去。”他说。
于是他们再次出发。
车库里还停着雷东多曾经在马德里开过的车,暴雨里路德维希撑着一把大大的黑伞,而雷东多弯下腰去打开车库的卷闸门,闸门发出嘎吱嘎吱的呻\吟,被雷东多坚决地举了上去。
雷东多的手臂已经被打湿了,半透的衬衣袖子紧紧地黏在胳膊上,他干脆全挽了上去。路德维希也湿透了,这种天气雨伞并什么作用,翻飞的水珠在他的脸上滚落,擦拭着蒙尘的油画,他伸着手臂,给雷东多挡雨。
车库也被闪电照亮了,黑色的奔驰在他们的面前安静地呼吸,在一周后再次等到了自己的主人。
本来路德维希的奇思妙想该被大雨浇灭的,但是暴雨奇迹般地减弱了,在他们出发后不久。
“阿涅,是你让雨变小的吗?”雷东多忍不住大声问,跑车在公路上轰鸣,和天上渐渐微弱的雷声应和。
“对,我朝上帝许愿了,”路德维希说,“我说我要和费尔去布宜诺斯艾利斯,求求神明先生实现我的愿望吧。”
雷东多放声大笑,觉得路德维希怎么可以一本正经地说着玩笑话呢,他的手里还捧着他的玩偶朋友,玩偶穿着宇航服,在他怀里晃来晃去。
但路德维希就算是上帝宠爱的孩子也不意外,他如此年轻活力,生命雀跃地在他金发间流淌,不管是谁爱上他都如此正常。
1993年,奔驰公司发行了R129系列最后的超级跑车SL600,耶罗是奔驰的忠实粉丝,和队友一起,雷东多购入了这辆奔驰,但他不喜欢被媒体追逐,所以很少使用这辆跑车的主要卖点——这是一辆敞篷跑车。
车顶被缓缓收起,路德维希惊讶地抬头看见头顶暴雨冲刷后明净的天空,太阳依然不愿意露脸,但是日光从浅薄的云彩里泄下无数条光带,水汽潮湿,空气里弥漫着泥腥味和草木的青涩气息。
雷东多终于把这辆跑车开出了它应有的速度,没有媒体没有第三者,天空下只有一万只风鸟争鸣着穿过他们的长发,金发在脑后飞舞,路德维希两手捧着头,呸呸地吐头发,然后又开始唱歌,歌声也被鸟的翅膀带走。
“Un bel dì, vedremo……”他闭着眼哼歌,想到什么唱什么,“火车带走他的金发——”
这是意大利语,雷东多听不懂路德维希在唱什么,但是歌声是全世界最不需要听懂的东西,因为心会为此跳动。
7月6日,西班牙下午五点四十五,雷东多和路德维希回到了机场,航空公司恰好决定出发,六点一十他们离开了马德里,进入云层。
7月7日,阿根廷的五点,路德维希从高空俯瞰大地上黯淡的城市,告诉雷东多布宜诺斯艾利斯好像一个烂掉的橘子。
但雷东多告诉他不对。
“在这里,水与空气永恒。”——
作者有话说:我要忏悔,因为我发现wx读书VIP要过期了,然后我就抓紧一切时间要把马尔克斯的书看完……我以前还跟麦麦说我不喜欢拉美文学,我必须要忏悔了,马尔克斯写的真好啊[三花猫头][三花猫头][三花猫头]但我还是没看完,所以我又给wx冲VIP了()希望这次能看完[抱抱]
其实我昨天写了本文的东西,但是是[黄心][黄心][黄心],哎,乌鸦锐评我不是自称纯爱战神吗,怎么写阴湿男鬼左爱,哎,我突破自我人生第一篇人心惶惶的东西居然得到这个评价,真是不服气,然后乌鸦要在星期三之前给我交范文让我研究一下[抱抱][抱抱][抱抱]
老婆们爱你们!五一我也爱你!五一你不要走啊你不要走啊,我离了你我活不下去的……
再次补充,水与空气永恒是博尔赫斯的诗
第19章 7月7日 14:24
7月7日, 布宜诺斯艾利斯,晴
虽然是为了躲避欧洲的狗仔媒体,但雷东多在阿根廷的人气并不比西班牙低, 当他们还在飞机上时, 雷东多回到阿根廷的消息就传回了南美。
从下飞机到回到雷东多在布宜诺斯艾利斯的住处, 纷杂的人群和蚊鸣的电话霸占了雷东多所有的时间,让他忙得团团转。他跟路德维希告别时说自己在阿根廷有许多事情要处理并不算是借口,通过父母亲人和朋友们, 他提前答应了许多邀约, 有官方的采访,也有私人的邀请。
不过雷东多没想到自己最后还是没和路德维希分开。
两人回到雷东多曾经的住处, 然后开始倒时差。下午两点,路德维希从睡梦中醒来,身上穿着雷东多曾经的睡衣,他现在已经有一米七八,还在发育, 而阿根廷人年轻时比他高些,于是旧衣服套在他身上刚好合身。路德维希踩着拖鞋踏踏踏地跑下楼, 房子里一片寂静,没有第二个人存在。
茶几上摊开的笔记本写着房子主人留下的话:我九点回家。后面写了个地址, 路德维希不认识, 但他知道雷东多肯定是出门见他自己的朋友了。
七月的布宜诺斯艾利斯难得遇到了晴天,日光融融, 把一切染得亮金色,路德维希盘腿坐在地毯上,嘴里咬着苹果,认真地依次回复手机里的消息。
这场旅行太过突然, 他也没想起来要跟其他人报备,跟着雷东多就跑了,马尔蒂尼还是看见新闻才知道路德维希和雷东多回了阿根廷,身为两人的队长,还是小孩的长辈,他自然地问路德维希很喜欢雷东多吗,怎么也跑去阿根廷了?
米兰和布宜诺斯艾利斯有五个小时时差,意大利已经是下午七点了,路德维希刚说“我确实很喜欢费尔”,看见消息的马尔蒂尼马上就打来了电话。
路德维希心想这个世界真的好厉害,明明他还和保罗在说话,可是对方已经走到路德维希还未到达的未来了,路德维希落在后面,他的太阳还照在身上,而马尔蒂尼已经入夜了。
“保罗是不是来这里就会变年轻了?这里时间为什么过得那么慢?”
马尔蒂尼笑话他,“我在米兰一直年轻,lulu,难道你嫌弃我老吗?”
路德维希咔哧咔哧地咬着苹果,声音穿过大西洋回到了米兰,“保罗好像一直都没变,从我小时候就长这样了。”
今年6月26日迎接了自己32岁生日的马尔蒂尼无奈地笑,果然还是个小孩子,哪有人不会改变呢,他以为路德维希是想到了他也许的退役,害怕他离开……但是路德维希其实什么都没有意识到,他只是忽然发现原来雷东多和马尔蒂尼年纪差不多大,可是雷东多那么年轻,像是熊熊燃烧的火焰跳动,而马尔蒂尼沉静得像山。
“lulu,你现在也还是个小孩子,”马尔蒂尼说,“雷东多肯定很喜欢你,都愿意带你回阿根廷了。你要把他当成你的长辈,听他的话,遇到不懂的事情就问他,不要乱跑,注意安全。”
路德维希闭着眼睛笑,“可是费尔像是我的朋友一样,我不觉得他老,他愿意陪我到处跑,也不嫌弃我幼稚。”
他的脑海里闪过了雷东多雨夜里推开门,要带他离开的时候。
暴雨卷着风迫不及待地冲进了忽然大开的门,雷东多从容地走在前面为路德维希带路,两个人手握着手肩膀靠在一起,路德维希摇摇晃晃地举着伞想给他遮雨,他也不笑话路德维希只是徒劳,只说阿涅,伞举低些就不容易被吹走了。
“那雷东多就是你所有朋友里最可靠的那一个,”马尔蒂尼随口说,“你们要去哪玩?”
“我一个人出门玩,不带他。”路德维希说。
布宜诺斯艾利斯今天的气温只有18度,清晨路德维希下飞机时就被冷风猝不及防地扑脸,冻得缩成一团,雷东多应该想起来阿根廷正在秋冬时节的,但他忘了,什么都没带的就和路德维希发疯一样来了,两个人狼狈地上了来接他们的车,但是彼此看着又忍不住笑出声。
司机是克劳迪奥·卡尼吉亚,他是雷东多的朋友,正在阿根廷度过自己的假期,忽然被朋友叫来接人了。
他困惑地看着后座上笑笑闹闹的两个人,忍不住说:“费尔南多,这可不像你,你不是我们中间最可靠的那一个吗?我真没想到有一天我会看见你这么狼狈,简直像个毛头小子。”
雷东多正把自己身上的毯子披到另一个人身上,“很高兴成为你最可靠的朋友——如果你不是说得我好像是个半截身子入土的老头子的话。”
“你为什么不能当做我在夸你变年轻了?”卡尼吉亚的目光移到被毛毯裹住,只漏出一双绿眼睛的路德维希身上。
“看起来和年轻男孩待在一起确实让你回到了过去,西班牙的媒体肯定气死了,他们到手的新闻不声不响地就这么跑走啦。你怎么还拐带了小孩,你是谁呢,费尔南多的青春小鸟?”他不认识意大利的新星,于是好奇地看着路德维希。
卡尼吉亚有一头飘逸的金发,轻盈得如同羽毛般披散在肩膀上,整个人漂亮得像是精灵一样在朦胧的夜色里发着光,路德维希忍不住想难道阿根廷人都是这样漂亮吗?
虽然他其实只认识两个阿根廷人,但两个人又很相似,像是河边生长于同一片土壤的花,千姿百态,但是根系同出一处。
雷东多和卡尼吉亚都是有个性的人,不在乎外界的看法,前者莫名其妙地把自己才认识几天的小队友带来了阿根廷,没考虑过其他人怎么想,后者面不改色,自然得好像自己的朋友只是带了什么意大利特产一样,只是特产是漂亮小孩。
卡尼吉亚曾经在罗马效力过一个赛季,因此会说意大利语,两个金头发的前锋开始开开心心地聊天,不会意大利语的雷东多时不时把滑下来的毛毯又裹到路德维希身上,然后又要提醒卡尼吉亚注意看路。最后到了雷东多的家,三个人告别,卡尼吉亚已经和路德维希互换了联系方式了。
“lulu,下次再见,”卡尼吉亚对他们比了个飞吻,“欢迎来我家玩,随时给我打电话。”
所以马尔蒂尼还说少了,在阿根廷,路德维希不止一个可以信任的人。
不过路德维希现在不打算去找新认识的卡尼吉亚玩。
路德维希从雷东多的衣柜里找到了一件浅蓝色的衬衫,又穿了一件咖啡色的毛衣,最外面是灰色的羊毛绒夹克和同色的加绒长裤,他站在镜子前,把衬衫的领子全部竖起来,假装自己是一只没有脖子的羊。
围巾和帽子似乎都在另外的地方,路德维希没有找到,只好继续戴着自己之前的那顶黄色丝带宽檐帽子出门。
憨豆熊还是穿着宇航服,自从自己在家政课上学会缝纫后,路德维希就开始和妈妈一起给泰迪小熊设计衣服了。宇航服的背后留了肩带,路德维希把相机拆下来穿过去,然后憨豆熊和相机一起被他挂在了胸前。
“我们要出发啦。”路德维希对憨豆熊说。
“我不明白,”憨豆熊说,“我是神明,我无所不知,你为什么执着地要带着我出去?”
憨豆熊一直负责地实现着祂对路德维希的承诺:祂会亲自看顾路德维希。无论什么时候路德维希向祂提问,祂都会立刻回答,只是人类从不向神明回答自己想要怎样的人生,也不祈求胜利,只是许愿一些古怪的事情——比如让暴雨离开,天空放晴。
路德维希实在是太古怪了,他为憨豆熊准备了房间、家具和衣服,每次出门都要坚持带上玩偶,让神明也欣赏他看见的风景。这是没有必要的事情,神明寄居在憨豆熊里,只是一个形式,不会因为季节变化而感受到炎热寒冷,不会因为留在家中而无法看见这个世界,可他还是乐此不疲,神明不懂这个路德维希这个人类。
“因为我只是一个普通人,我只能用眼睛、用身体去感受这个世界,”路德维希说,“我希望你能和我一起,这就是我的愿望。”
“你似乎把我当成了你的同类。”
路德维希有些吃惊,“难道我们不是朋友吗?你陪我一起长大,这是朋友才能做到的事情。”
上一世,路德维希就是在医护人员的陪伴下长大的,他们没有血缘关系,但是他们一直守护着路德维希。病弱的孩子问医生,你们是我的什么人呢?医生说我们都是你的朋友,你是小朋友,我们是你的大朋友。
朋友,路德维希最喜欢的关系,长长久久,直到死亡才会分开他们。
布宜诺斯艾利斯的冬季湿润寒冷,只有苍翠的南洋杉和紫荆,它们是没有花的,但是叶子绿得惊人,蓝花楹的树干是棕褐色,笔直得像是一笔画在路边的。
天空高远,没有云彩,鸟雀只在低处,像是水面上的落叶那样澄澈地漂远,一切都颜色分明,像是画布上大块大块的色团,在冷风中凝固了,风是西南来的,路德维希看见远山的轮廓若隐若现,融入湿冷的空气中。
行人寥寥,没有外国的游客,本地人也不想出门,只有一个地方人群像是蚁群聚集:Feria de Mataderos(马塔德罗斯)。
这是布宜诺斯艾利斯最大的露天集市。
路德维希像只初次出门远行的羊迷失在草原上那样在集市上昏头转向了,所有人哈哈大笑,想要这只小羊到他们的摊位上去。这里卖什么的都有,智利的红辣椒,彩绘的匕首和马具,斗篷围巾和手套,还有刻着圣母垂怜的黑陶罐和木雕,千奇百怪。
浓烈的花香激烈地侵/犯顾客们呼吸的每一寸余地,地上是一字码开的各色花盆,浅紫淡黄的报春花和白粉色的仙客来在冷风中瑟瑟。
像是水染的三色堇占据了大片的空间,常见的是紫色,但也有白粉蓝的混色;大朵的红色山茶花独占花盆,叫做“巴塔哥尼亚红”,白色的是“珍珠”和“雪塔”,但路德维希看见了黑色的山茶花,那是朵深红近乎黑色的花。
“这是什么?”路德维希问,用憨豆熊教给他的西班牙语说话。
“‘黑蕾丝’”摊主是个上了年纪的妇人,身上披着绣着大朵金盏花和山茶的艳丽披肩,整块未经裁剪的布料用别针固定在肩膀上,尾端坠着金黄色的流苏,墨绿橙黄的珠串绕在她褐色的手腕上,“买一盆吧,漂亮的孩子。”
路德维希掏掏口袋,什么都没掏出来。他什么都没带,带来的相机和憨豆熊都在他身上了,就在这个时候他还发现自己手机也忘记带了,应该落在了茶几上。他只好遗憾地跟店主说自己没有带钱,不能带她回家了,但是我可以给她照张相吗?
最后咧嘴笑着的阿根廷老妇人抱着这盆“黑蕾丝”永远地在路德维希的相机里留下了记忆,路德维希弯下腰让老婆婆可以看清显示屏上的自己,后者以惊奇的目光抚摸自己的影像,好像第一次这么看清自己。
“我这个年纪的人可没玩过这玩意,我们以前都要去照相馆呢。”她说。
她送了路德维希一袋香包,非常熟悉的味道,让路德维希想起来自己还在意大利的朋友们,薰衣草和玫瑰花,这不是很“南美”的味道。路德维希的发间多了一朵浅紫色的三色堇,憨豆熊尽职尽责地告诉他,那位女士夸他可爱的孩子。
正宗南美的味道是在燃烧的香料中。
柑橘和薄荷味的安第斯香草,风干的欧芹和大蒜还有红辣椒混合的“chimichurri seco”,清凉和辛辣在路上迎面撞上,月桂叶和肉桂是最常见的,和欧洲一样,南美人习惯用它们来制作炖汤和酱汁。
红色的干辣椒串像是帘子一样挂在木柱上,暗黄色的蜂蜜装在塑料罐头里码成一排,手工奶酪非常多,食客们流连在一长串的摊位上,一边被隔壁的孜然和辣椒粉呛得直咳嗽,一边和头上缠着方巾的女人讨价还价。
路德维希越往里走,布宜诺斯艾利斯这座“南美巴黎”同欧洲巴黎相似的气质便越加稀少,那是精致的、规律的,有着工业文明具有的优雅的气息,现在目光所及不再美丽精致,香料、花店、食品店或者手工艺品错杂纠缠。
悼亡死者的大丽菊旁边是刚出锅的玉米糖浆,小孩们围着父母想要尝上一口,欢庆圣诞的常青藤和苔藓乱糟糟地丢在地上,死掉的沙丁鱼干死不瞑目,而店主叉腰站着,专心致志地看着空地表演的男男女女。
有人在敲牛皮鼓,有人拨弄着“charango”,这是本地的吉他,他们唱的歌路德维希都听不懂,他站在角落里,探头去瞧他们。但也有人在瞧他,他漂亮得像是这副浓墨重彩的阿根廷画里唯一的白色。
大胆的女孩拎着裙子跑过来,扯住路德维希就往空地走,路德维希好奇地跟着她来到人群中央,这应该是一种本地的交谊舞,男人们带着牛仔帽和棕色的阔腿裤,腰带上还缠着鞭子,女孩们被流苏、金色的珠串和鬓角的羽毛装饰,皮肤像是焦糖般在日光下流着蜜。
不用交流,路德维希无师自通地跟着所有人一起跳舞,他笨拙地像只刚学会走路的小鹿,可是过一会就跟上了节拍,他的金发起起落落,像是破碎的太阳落在肩上。
而其他人一边哈哈大笑,一边过来挽他的手,他们跳舞的样子矫健得像是羚羊越过山岗,可惜现在太阳还未落山,不然所有人都会围着篝火欢庆的,带着南瓜帽的男人们骑在马上,蹄子蹬在地上,尘土纷纷扬扬,像是冬天迟到的雪。
最后所有人都跳累了,集市也散会了,刚认识的人们笑着揽过路德维希,给他一个告别的吻,女孩们有的送他一串项链,有的为他献上一朵花,带花环的女孩站在路德维希身前,她看上去年轻极了,十三四岁,点点自己的脸颊,然后手背在背后,就这么骄傲地看着路德维希。
路德维希一愣,于是弯下腰,轻轻地吻了一下她的左脸,像是骑士轻吻他的女王,而满意的女王踮起脚,也亲了路德维希一下,然后给骑士系上了一条红围巾。接着他们分开,像是地上无数的流水最终都要回到大海,没人和路德维希说过话,但他们已经用笑容说过无数话了。
太阳落下来,最后只有路德维希留在原地,他却忽然想到:“费尔现在在干什么?”
那个女孩有一双圆润的黑眼睛,像是小鹿。也许阿根廷人的眼睛都是这样,雷东多也是这样。
“我九点回家。”雷东多如此写道。
路德维希如梦初醒,心脏怦怦跳,一个模糊的念头从他的心里升了起来:
为什么路德维希要等雷东多回来呢?他要去找他——
作者有话说:老婆们晚上好!!
原本想一次性写完了再发,但是发现断在这也挺好的,下一章就是雷东多视角的7月7日了,好耶
这几天沉迷马尔克斯,并且成功安利了麦麦去看霍乱时期的爱情故事,太好了[鼓掌][鼓掌][鼓掌][鼓掌]除了马尔克斯,我开始看窄门,并且也安利给麦麦了,麦麦说过几天就看[加油]如果老婆们会因为我的安利去看的话,我也会特别开心的!
因为没更新就没上作者号,老婆们的评论我之后会一一看的,只是最近忙着五月的期中和六月的专业等级考试,没办法全部回复[星星眼[亲亲][亲亲][亲亲]老婆们你们的爱和鼓励我都收到了喔爱你们
PS,发现新老婆们因为我五一遇到的事情一直帮我在骂dm,我很感动,但也觉得我已经解决的事情不能再让老婆们为我操心了,所以我会删掉作话,再次感谢老婆们对我的爱[害羞]
pps,更新做不到日更,应该是三天更一次,每次至少有五千字,或者更多一点,因为我写的太啰嗦了,三千字什么都交代不了,而且我喜欢一章是一个完整的画面,就这样,爱你们!
第20章 7月7日 20:53 “Te
7月7日, 布宜诺斯艾利斯,晴
雷东多已经习惯了每年奔波于阿根廷与欧洲,当他醒来的时候, 路德维希还在熟睡。年轻的少年在被子里蜷缩成一团, 把自己包裹得严严实实, 只漏出一张白净的脸,几缕没藏好的金发搭在眉毛上,跟随着他的呼吸起伏。
这不是一个睡觉的好姿势, 路德维希的头上已经被热出了一层薄汗, 还是抓着被子不撒手。雷东多只好彻底推开门,脚步轻轻地走向床边, 俯下身把被子扯松,真不知道路德维希为什么能忍受闷热,走近了更能发现他的脸蛋也红红的,像是喝了酒。
路德维希睡熟了之后就不像他醒着的时候那样活力四射了,沉沉得像只小猪一样躺着, 温顺地顺着雷东多使劲的地方滚了过去。雷东多把黏在他脸上湿透的发丝一一拨开,他有规律地呼吸着, 看起来还要很久才会醒。
“嘿,那个意大利小美人你怎么没带过来?”马拉多纳说。
他的语气非常的轻佻, 但雷东多已经学会无视这个流氓、人渣和球王混合体的朋友的垃圾话了, 绝大多数时候,马拉多纳嘴里说出的话就和他喝的酒一样又多又没有任何实际的意义。
就像现在, 这个老流氓只是习惯性地调戏,就像他每次见面都要热情地扑上来亲吻卡尼吉亚和雷东多一样。
不过卡尼吉亚会无所谓地惯着他,雷东多只会礼貌地容忍一秒,然后把他推开。马拉多纳总是抱怨雷东多不像个热情的阿根廷人。
“是卡尼跟你说的?”雷东多并不意外, 这两个家伙的关系一直很好,“阿涅还在睡觉。”
流氓球王砸吧砸吧嘴,他的酒已经喝完了,于是握着瓶子在桌子上乱敲,酒保习以为常地从吧台后探出头问“还是Catena zapata ?”,马拉多纳头也不回地挥手,这是催促他们赶紧。
2000年,一瓶“马尔贝克”在阿根廷最高可以卖出200美元的高价,是毫无疑问的贵族酒,可马拉多纳像是在喝廉价啤酒一样对待它,鲸吞牛饮,空瓶随手丢在地上,然后无聊地看着雷东多选酒。
这是一家只接待熟客的酒吧,不管是雷东多还是马拉多纳都不适合出现在大众场合,于是他们聚会时总选在这,没有媒体没有粉丝,会来的要么是朋友,要么是未来的朋友,除了喝酒,也会单纯地聊天。
雷东多来了许多次,但每次都要看着菜单慢慢地挑很久,马拉多纳对此很是不满,觉得这家伙也太龟毛了,但雷东多毫不在乎他怎么想,本来两个人是不会遇见的,可是雷东多来这的时候,恰好马拉多纳正在买醉。
所有人都知道马拉多纳放纵浪荡,但雷东多与他截然相反,他对于自己的职业生涯非常认真看重,并不让自己沉溺于享乐,只会小酌但是从不让自己醉倒,但是今天,马拉多纳从他的身上嗅到了同类的味道,那是一种要让自己燃烧的冷静——用自己三十多年的浪荡生涯发誓,马拉多纳断定,雷东多准是遇见感情问题了!
这可不多见,于是自诩感情圣手的马拉多纳凑了过来,有点不耐烦但是又激动地等着雷东多酒后吐真言。
“一杯Lagavulin,谢谢。”雷东多礼貌地把菜单还给了等待的侍者。
“这可是烈酒,费尔南多,你怎么不喝你的莫吉托了?”马拉多纳笑。雷东多以前在聚会里只会喝低度酒。
“克制能延长自己的职业生涯,迭戈,”雷东多脸色不变,“但我不是苦修士,我当然可以喝烈酒。”
马拉多纳笑得在椅子上摊开了,“啊对,你想喝什么就喝什么!那我得知道我们的苦修士遇到了什么,现在居然变成了凡人啦?”
雷东多终于忍不住了,在队友和朋友的取笑中,再也无法维持自己平静的外表,他无可奈何地撇了一眼对面的老流氓,总是挺着的肩膀软弱了,他狼狈地低下头,明明还没喝酒,但他似乎已经醉了,手掌无力地捂住大半张脸,平时漂亮的金发似乎也暗淡了,声音闷闷的:
“我遇到了一个……一个错误。”
他低声道。
雷东多出生于阿根廷一个普通的中产家庭,他衣食无忧,从小接受良好的教育,按照原本的命运他该是教师、企业家或者律师,但是最后他成了一名足球运动员。
十岁之前,他一直在踢室内足球,直到阿根廷青年人俱乐部的球探找到了他,雷东多才正式踏入球场。
父亲问雷东多:你已经做好了准备了吗?
雷东多回答:我知道自己会面对什么。
在这条他自己选择的道路上,雷东多以自己的克制、热情和对足球的忠诚一路向前。17岁时他入选了阿根廷U23国家队,但国青队教练比拉尔多战术保守,而且他的足球场上并没有给雷东多留下一个位置,于是雷东多毅然退出了国家队。
他要求任何人的尊重,因为他的自尊不允许勉强和将就,不接受除了必须以外的答案,他绝非可有可无,绝不甘心做配。
比拉尔多后来成为阿根廷成年国家队的主教练,因为雷东多刚烈的性格,他拒绝征召这个叛逆和自傲的球员,于是雷东多错过了1989年美洲杯和1990年世界杯。1990年雷东多转会西班牙特里内费,离开了无法再承担他才华的阿根廷,前往更广阔的欧洲。
西班牙和阿根廷非常相似,一样的日光,一样的语言,主教练很喜欢他,在球队的战术里他担任核心,队友们也对他友善,他获得了友谊,假期里他们会一起出游,一起去派对,派对上所有人都要欢笑着跳舞。
雷东多的舞跳得好极了,毕竟他是个阿根廷人,还有一个姑娘也跳得好极了,因为她是舞蹈演员,裙摆飞扬像是花一样。
跳得最好的男孩和女孩理所当然地要凑到一块,那个时候既开放又保守,而雷东多负责又认真,女孩温柔又美丽,所有人都对雷东多说:“嘿,费尔南多,你们多配啊,你们就该在一起”,女孩的家人们当然满意这个优秀的男人,虽然他还那么年轻。
“你们可以结婚啦!”所有人都祝福他们,仿佛已经看见了他们幸福永远的未来,一家五口,如此美好。
在求婚的那个晚上,雷东多却迟迟地说不出任何话,他第一次感到了胆怯,因为那些幻想中的未来。他毫无疑问会是位忠贞的丈夫,负责的父亲,他会和这个爱跳舞的姑娘建设一个美好的,符合世俗的家,这样的未来美好得同万千个家庭别无二样,上帝会祝福他们的……但雷东多的身体里留着叛逆的血,无时无刻不在燃烧。
他的未来平静美好,然而他就会熄灭。
“凯瑟琳,你跳舞的样子非常耀眼,”雷东多说,“如果我们在一起了,你之后会怎么办呢?”
凯瑟琳惴惴不安,她已经从雷东多的迟疑和话语中察觉了某种东西,“我,我会爱你,爱我们的孩子,爱我们的家庭,上帝会祝福我们的,对吗?”
“可你应该先爱自己。在爱别人之前,我们必须先爱自己。”
“可是,可是婚姻就是这样,我们必须要为了爱退步,包容,我很喜欢和你在一起——”
雷东多的语气平静,“所以你不想再当舞蹈家了吗?你学了十三年。”
“……可是结婚了,就不能再跳舞了啊,”凯瑟琳轻轻地说,语气那么悲伤,像是风吹过叶子呜呜颤动,“我学了十三年,你记得,但我的亲人们却不记得了。”
爱跳舞的女孩踮起脚,她的身姿像是鸟一样轻盈,伸出手轻轻地拥抱自己的前男友,“我把你甩了。”她最后说。
“所以你被甩了。”马拉多纳毫无感情地重复。
他接着说,“如果我是你我就得和那个女孩结婚,这么好的姑娘可不好找了,一看就不会管你在外面胡搞,嘿嘿,你可以娶了她当老婆,现在又可以去找你的小情人。”
雷东多皱眉,“迭戈,你真是个人渣——什么小情人?”
他吃了一惊,以为这个喝酒喝糊涂的家伙看穿了他心里,但是怎么可能呢,他自己都不知道自己在犹豫纠结什么,何况他都不敢说出真正的那个人。不过很快他就知道这只是老流氓的“经验之谈”,马拉多纳从来不是个会安慰别人的人,他只会看热闹,然后拍着大腿大声嘲笑。
“有时候我真恨不得和你绝交。”
马拉多拉舌头开始打搅了,“哈哈,世界上恨我的人多你一个不多,费尔南多!等你什么,什么时候结婚了,我会去参加你的婚礼的,我要说‘嘿,新娘子,你丈夫以前差点跟人跑了你知道吗哈哈哈’”
他哈哈大笑,又开始用瓶子敲桌子玩,雷东多不得不把酒杯段端起来,皱眉看着发酒疯的讨人厌的队友。
我得换个地方,他想,Lagavulin太苦了,让他舌根发麻,雷东多从来没有这么放纵地喝酒,他总是冷静的、克制的、理智的……他也开始灌酒,大口大口,仿佛在喝水,默默关注着这里的酒保看呆了,以为他被疯疯癫癫的马拉多纳附体了。
“对对对,就得这样,我以前真看你不顺眼,你老是装模作样的……不过你跟那**玩意硬刚的时候我就知道你是真男人!”忽然马拉多纳浑浊的眼睛亮了,那是老流氓看见绝世美女的模样,就算他马上都要死了他也得走过去先调戏下美女,他立刻吹了个不成样子的口哨,举起瓶子在头顶晃,“嘿,美女,你想进来玩吗?”
这下就真的过分了,马拉多纳恶臭的脑子里根本没想起来雷东多还坐在他旁边,雷东多也用烧起来的脑袋回头,想要看看倒霉的被老流氓骚扰的姑娘是谁,他不会让马拉多纳勾引女孩的——他迷惑地眨了下眼,手掌抚着额头,怀疑自己是不是在做梦。
室内温暖如春,而室外已经冷起来了,雾气朦胧的玻璃窗上被随手抹了几道,路德维希正把自己的脸往玻璃上靠,额头已经被挤成一团贴在一起,随着他的呼吸,原本擦干净的玻璃又开始模糊起来,他的下半张脸笼罩在雾气里,只有绿眼睛还是清澈的,披散的金发被整齐地束在脑后,露出饱满的额头和柔和的五官曲线。
他像是一个梦里的影子。
雷东多怔在原地,迟迟没有动作,觉得火似乎从喉咙烧到了心脏,每一处血管都在燃烧,他的指尖几乎端不住酒杯了,冰冷的酒杯烫得惊人,好像滚烫的心脏逃了出来,正被他攥在手里。
旁边马拉多纳还在笑呵呵地敲着瓶子,声音越来越大,已经完全喝高了,一会喊着“快进来”,一会喊着“卡尼!”,最后大声唱“加油加油阿根廷”。《Maradona es más que Pelé》这是首阿根廷球迷耳熟能详的歌,是他们献给最爱的球员的歌。
“加油加油阿根廷!嘿嘿,有迭戈我们一定会赢!嗝,哈哈哈哈我没醉我不要休息——加油加油阿根廷,有迭戈我们必胜无疑……”
酒保意识到这位身份特殊的客人已经醉了,熟练地走过来想要带他去休息,马拉多纳是这里的常客,酒吧里有他专属的休息室。他们推搡着,雷东多沉默着,而玻璃窗外的路德维希目光惊讶,雾气慢慢地弥漫,盖住了他的脸。
“有迭戈我们必胜无疑!”球王的头重重地砸在桌子上,这个三流歌手终于安静下来,趴在胳膊上睡着了。
酒保默默地擦干净他脸上的水渍,也许是酒也许是泪,但一切都是安静的无声的,好像一场迟到的雪,在春天里已经不合时宜。雷东多也默默地看着玻璃窗外,一个活蹦乱跳的影子,红色的围巾上蹿下跳,大片大片的空白出现了,路德维希站在空白里对雷东多开心地挥手,脖子上系着一条红围巾。
“……你怎么找到我的?”雷东多自言自语,声音低低。
他看见路德维希点点头,忽然笑了,好像真的隔着玻璃和长长的过道听见了这句话。路德维希对雷东多挥手,换了一处地方站,身影再次消失在雾气中,接着一根手指在玻璃上移动着,雾气像是雪在太阳下无声地融化。
“Te he visto.”
我看见你了,路德维希如此写道——
作者有话说:啊啊,为何榜单这周要求两万字,明明上周还是一万字!直接翻倍了!咸鱼被迫翻身了[问号][问号][问号]
感谢老婆们的评论,我已经燃尽了[托腮]
今天为老婆们推荐保罗·策兰的诗集,非常哀伤的诗歌
原本打算去看三岛由纪夫,但是一想到我在写欧美同人,最后写得一股阴暗潮湿男鬼味那我不完蛋了吗,我现在搞瑟瑟都是一股阴湿味了,悲,乌鸦说我喜欢畸形的爱,无力反驳哎
然后还在准备cp31,激情滑铲中,可恶怎么还不开票!!![爆哭][爆哭][爆哭]
好像有老婆误会了,其实lulu没开窍,雷东多还在怀疑自己,雷东多是绝对不会主动去勾搭小男孩的,所以lulu现在只是把雷东多当好朋友[抱抱][抱抱][抱抱]《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