白城正门前一公里处,两方人马对峙,天色阴沉,灰扑扑的。
“还钱!”
领头的青壮男子振臂一呼,身后持铁锹的众人高声呼应,愤慨激昂。
对面,香车宝马中传出一道骄蛮的斥责:“一群贱民!谁给你们的胆子拦我们的路,耽误了大事我把你们的脑袋一个个摘下来给贵人赔罪!”
另一辆车里传出一道阴冷的讥嘲:“不过是矿洞坍塌死了几个罪奴,父亲心善一人补贴两袋粮食。三日前领赔偿的时候你们可是欢喜得很,今日竟还敢前来勒索,不知羞耻!”
“刁民哪有廉耻之心,我看啊,他们就是见父亲心软,蹬鼻子上脸。”再旁边一辆车里传出一道娇柔的嗔怪,“阿兄你也是。何必同他们多言。直接叫人扭送官府定罪便是。冲撞贵人,罚为最低等的矿奴,日日夜夜挖矿赎罪。”
马车旁的护卫持枪上前,青壮男子咬牙,眼神狠厉:“兄弟们,随我冲,杀了这群狗官给死去的弟兄们报仇!”
战火一触即发,远方遥遥传来一声怒喝:“都住手!”
枣红色烈马陨石般冲进双方中间,把两方均震得后退数步。
马上翻身而下一个扮相利落的女子,先对执铁锹的人群拱手道:“在下钢铁侠工会会长柳芙蕖,望诸位给柳某一个面子,先回去,我一定将事件查明,给各位和不幸罹难的工友们一个交代。”
青壮男子身后走出一个黝黑壮硕的男人:“大哥,是柳会长!俺相信她!”
柳芙蕖对众人微笑点头,转身,面色变得严肃:“葛大、陈大、陈二,你们好大的威风!”
陈二:“我素来敬佩柳会长一代豪杰,可您竟不惜自降身价与泥尘作伴,何苦来哉。”
陈大:“什么柳会长,不过贱婢出身,谁知道怎么爬上来的。”
葛大:“柳芙蕖!给本小姐让开,你知不知道今天是什么日子!”
“是什么日子?”
威严、低沉、冷漠的男低音在这一小方空间铺开,众人一齐看向发声地,一辆低调的四驱马车不知何时静静伫立在一旁。在这道声音发出前,竟无一人注意到它的存在。
没得到回答,冷肃声音又乍起:“需要朕复述第二遍?”
挟着帝王沉怒的声浪与热啸一同袭向周围,宝马香车上被称为葛大、陈大、陈二的小姐、少爷着急忙慌、连滚带爬下马车,对着帝王处,双膝跪地,埋首低眉。
柳芙蕖单膝下跪,沉着应对:“草民柳芙蕖,叩见陛下。”
另三人终于回魂,两个颤巍巍道:“草民葛以桥,叩见陛下。”、“草民陈博容,叩见陛下。”
还有一个嗓音娇柔、不疾不徐:“草民陈博仪,叩见陛下。回禀陛下,家父清晨问询圣驾亲临,特命吾等前往恭迎,却于此处遭流民侵扰误了吉时,望陛下恕罪。”
“我们不是流民!”壮硕男子高声反驳。
青壮男子朝身后使了个眼色,人群中出来一个满头白发的老妇人,拄着拐杖颤巍巍跪下痛呼:“求陛下开恩呐,我儿子死的好惨啊,求陛下开恩、善女娘娘显灵……”
单面玻璃窗映出外面场景,一个失去儿子无依无靠的老妇人凄惨哭嚎,怎一个可怜了得。
唐芯意动,张口欲言,被谢韵之一把捂住嘴。
【别急,让子弹再飞一会。】
【你看出什么了?有阴谋O.O?】
【我只是不相信任何“巧合”。】
肃帝冷冷瞥了一眼窗外,下令马车绕开这行拦路的东西,继续开。
“朕非通判,有冤情寻官府。阻碍交通,寻衅滋事。抓起来,报官。”
众人还未反应过来,随行黑甲卫已打落铁锹围捕众矿工,麻绳缠手腕连成串绑在一起跟在木板车后。
内侍总管清咳一声,手指另一侧,黑甲卫首领亲自到三位小姐少爷跟前,硬邦邦道:“得罪了。”手下动作毫不留情,粗硬的麻绳穿过娇嫩的手腕狠狠一收,疼地三位娇娇儿或痛呼或惊斥。
“你敢绑我!我要叫我娘去陛下跟前好好告你的罪!”
“一群瞎了眼的东西,就这么看着本少爷被人绑!还不快上来救我!”
葛陈两家护卫试探性上前一步,黑甲卫首领掏出手枪对着空地“砰”地一枪,侍卫们顿时撒了武器跪地求饶。
三位少爷小姐不再折腾,骂骂咧咧主动跟着走。
柳芙蕖主动伸手:“麻烦大哥们带上我的马。”
经过木板车时,车上灰头土脸的京都少爷们和地上仪表华美姿态狼狈的白城地头蛇们对上视线,火花四溅。
葛以兴往人堆里缩了缩,挡住自己的脸。
下一瞬,陈博容幸灾乐祸的尖锐的如开水壶般的笑声响彻云霄:“哈哈哈哈——这不是户部尚书家的二公子嘛,哟,您这是被抄家充作罪奴了?要被卖去哪儿啊?”
葛以桥闻言也不骂黑甲卫了,对着他开炮:“放你爹的狗屁!我葛家兴旺,堂伯父为官清正。哪像某些人家,不管时辰地方就脱裤子,不干不净的东西,被发卖进窑子里都没人要!”
陈博容瞬间变了脸色,目光在平板车上转悠一圈,找到一张看起来最像陈家人的脸,恨恨剐了一眼。转头与葛以桥对骂起来。
车上大半是人精,视线有意无意扫过陈博彦。
外室子,没有比这更不体面的出身了。
陈博彦面上依旧是一副窝囊样,咬碎牙混血往肚里吞,把“忍”字贯彻到底。
帝王座驾一路行至白城府衙才见知府等地方行政长官匆匆忙忙出来接驾,全然一副临时得知消息、毫无准备的样子。
肃帝看都没看一眼跪了满地的官袍,冷着脸,气场十足走进衙门。
“升堂。”
四驱马车稍作停留继续向前,在城中心一处挂着“钱府”的豪宅前停下。
整条巷子就这一家住户,在闹市中,独占一园僻静。
唐芯看着匾额抽了抽嘴角,钱府?好直白。生怕别人不知道此处属于皇室产业。
正门大开,管家携众护卫、侍从半跪行礼。
善悦摆手,带着四人一统和道明从正门入,管家忙跟上。
“照主子的吩咐,已收拾出了东边的华熹院和湖心岛给四位贵人与国师大人住。”
“行。后面我带他们逛,白叔你去吩咐厨房午膳晚一刻上。”
“属下领命。”管家白叔拱手告退。
善悦指着满园春色、雕梁画栋,绷了一路的神色松缓下来,瞧着竟比在京都时还惬意。
“知道你们不喜人跟着,便没有指派专门伺候的下人,只院门角房有四个负责看护华熹院的护卫,你们有事寻他们即可。”
“好~”
唐芯东南西北上下左右转圈参观,满眼惊艳,来大乾这么久,她还是第一次看到如此多鲜嫩的作物和活水。
凑近看一根廊柱,纹样精雕细琢,食指小心覆上凹纹金光,拿起时指腹竟染上一层金粉。
“真的金子啊?”O.O!
善悦不以为意点头,遗憾道:“原本用的是夜光粉,可惜皇嫂说于身体有碍,便换成了金粉。”
唐芯一个大退迅速远离潜在危机,封建社会能发夜光的漂亮石头是什么她不敢多想,好像听到了“辐”的召唤。
陈恳建议:“再漂亮的东西在小命面前都是虚的。”顺便打个广告:“你们有什么拿不准的材料欢迎拿给我们检测,我们开个眼界,你们拿个心安。”
善悦看着她跟皇嫂相差无几的反应不禁失笑,爽快应下:“我会让白叔注意着点,但各地产出不同,有些东西只在当地流通,还有各家不传之秘,需要些时间。”
谢韵之眼神一闪,视线下意识从善悦移到与他们相错几步的道明身上,国师大人依旧仙风道骨,好似超脱红尘,对世俗之事漠不关心。
湖心岛需乘船前往,道明暂别几人,独自去居处修整。
唐芯看够了新鲜静下来,有些困倦般半挂着安若素。
又走许久,终于到达目的地。
唐芯都走累了,“好大的宅院!比……”本想说小楼,记起识海里那尊小气神打了个激灵,改口,“比谢家那座山摊开来还大!”
谢韵之优雅地翻了个白眼,暗暗记下,给她等着,等回去她就带她去看看谢家的“山”到底有!多!大!
善悦以为她不好意思以皇宫作比,主动提起:“毕竟是自家私产,自然怎么心仪怎么来。国库空虚,皇宫年久失修,皇兄又以缩减开支为由放了不少宫人出宫,也无意找户部拨款修整,父子俩凑合着过吧。”
唐芯芯听闻有感:皇帝也是苦命的打工人啊~
谢韵之抓住正确重点:第一,没钱的是朝廷,朝堂上下无论是皇帝还是官员,除了个别人士,均腰缠万贯;第二,世家以官权掣肘肃帝,肃帝不接招,不知道在谋划什么。
善悦将他们妥善送到后离开,只提醒了一句膳点会有人来请。
谢韵之立刻跟小伙伴分享了自己的分析。
贺逸昇吐槽:“肃帝操作挺迷的,一时半会儿确实看不出他要做什么。”
补充:“反正不会是拿私业填公产。”
拿世家的钱填国家的坑还差不多。
安若素突然语出惊人:“大乾真的只有五十万人口吗?我估算了一下,皇宫与火车上,我观察到的暗卫有不下百个。这栋宅子,有护卫七十五,仆从一百六十七。”
“什么?!”×3
大乾人口数据来源自道明,后经官府官方文件认证,全国人口五十万不到。
但——
谢韵之拍手,恍悟:“人口普查任务一般是官府逐级派发,由基层干部走访调查。放在大乾,普通人家一目了然,大户人家私藏几十、甚至几百个人完全可能。”
就算办事人察觉到不对,难道还敢搜府不成?
唐芯不解:“他们藏人干嘛?造反啊?”
谢韵之高深莫测一笑,笑得唐小芯心底瘆得慌。
“干~嘛~啊~”
“户籍背后的灰色产业知道吗?”
“不想知道。”‘兔叽捂耳’
“有些奴隶是奴籍,可有些奴连籍都没有,他们是财产。比如死士。”
谢韵之只提到一个死士,可她没说的,更污秽的东西,他们能想到。
“至于藏人做什么?理由可太多了,首先人是生产力、是财富,其次能满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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某些群体不可告人的龌龊思想,最后,就是你说的造反。”
有人喜欢为古代贵族洗地说他们的理念里奴隶不是人,谢韵之从来不赞同。
正因为欺凌者太清楚知道被欺压者是人,是和自己一样有思想有感情应该堂堂正正活着的人,才能让“高高在上”的贵族集团感受到“凌驾众生”的“豪情万丈”,才能让披着人皮的畜生感受到难以言喻的快乐。——谢之之《异世界冒险手札之启蒙篇》
这段关于人口的小插曲让他们对大乾王朝有了更深层次的理解。
唐芯坐在这栋不知道由多少位工匠花费不知多少时间造就的房子里,想,百姓一直在他们身边,可他们总是察觉不到,因为自身的狭隘。
【斐斐,我想知道……我现在坐的这把椅子是谁造的,他、或他们,有着怎样的经历,才能创作出如此……美好的事物。】
【有什么意义吗?‘吃瓜’】
【体悟人生。】
【乏善可陈。】
【无论多少,总会有的。而且……】唐芯托脸看天,【斐斐,你喜欢先赋予意义再执行操作,但我……我喜欢在做这件事的过程中,发现、学习它的“意义”。】
【……去吧。】
瓜田木屋里多了一个可供奉的木盘,只需奉上林中随处可见的叶片、小石子、甚至一瓢井水,就可以换得一个不起眼小人物的人生故事。
比如唐芯现在坐的这把椅子的创作者,他是白城一名普通的工匠,出身自祖传木匠家,是家中第一个孩子,家里人和村民们叫他阿大或老木匠家的阿大。
阿大从小跟随祖父学习手艺,十岁时开始独立接单,他很有耐心也很有创造力,十几岁时就成了十里八乡内最有名的木匠。
名气传出去后有人上门提亲,是隔壁村泥瓦匠的女儿。
婚后搬出去住,岳父帮他起了房子,他自己打造家具。生活温馨和谐。
妻子很快有孕,生下一个儿子。大儿子三岁时,他就让他坐在旁边看自己干活。
钱府修建时阿大已是白城小有名气的木匠,托朋友的朋友的朋友的介绍,他分到了打造一套家具的活计。
后来得到主家奖赏,分得能让家里人舍得吃一次肉的赏银。
又过了几年,旱灾起,家里最小的孩子饿死了。没几日,又饿死了几个孩子。又过了几月,一家人全饿死了。
【你学到了什么?‘吃瓜’】
【阿大是一个手很巧的木匠,他不仅会造家具,还会打首饰。他每年会送妻子一根木簪,他灵巧的手穿过妻子的长发挽起一个漂亮的发髻。他是一个有情操的匠人,从不偷工减料,所以名声很好。】
【孩子快饿死前妻子求他把粮食拿出来,他说家里真的没粮了,其实他偷偷藏了一小块饼,他老母亲饿死前留给他的。】
【……斐斐,你能不能以美好的心态看待世界?】
【我只是在补充你遗漏的部分。‘吃瓜’】
【你……吃点好的吧你! ̄へ ̄】
【我吃的一直很好(~ ̄▽ ̄)~ 】
唐芯没招了,她知道温斐不是不懂她想表达什么,他就是……故意的,目下无尘。
【如果神明眼里看不到渺小的尘埃,那就请让我,你最平凡的信徒,借你的视野,同你看遍世间一切微不足道的风景。】她许下郑重誓约。
呵呵~祂真拿她没办法。╮(╯▽╰)╭
【允。】
——————
皇帝亲自坐镇,这场拦路案以双方全部蹲一个月大牢做结,黑甲卫亲自看守。
肃帝前脚走,葛陈两家立即奉上金银取保自家人,内侍总管笑眯眯收下孝敬银子,挥手示意黑甲卫放行,让他们领人回家。
千叮咛万嘱咐:可要看仔细了,别多带了人走,都是钱呢!
若是少带了人走,牢里昏暗,很正常。不过规矩森严,想再来领人那是另外的价钱。
柳芙蕖作为劝架人全身而退,出了府衙正常回钢铁侠工会,又从后院翻墙而出绕行三圈,才在一条僻静的巷子里钻上一辆灰扑扑的马车。
关门,跪下。
“属下办事不利,请陛下降罪。”
肃帝静静看了她半晌,直到她冷汗湿透脊背,才淡淡道:“坐。”
柳芙蕖微不可察松了一口气,整理衣袍缓缓而坐,将自己所知的消息和盘托出。
三日前,矿洞发生了一起意外事故。
一名罪奴爆破不当导致矿洞连环坍塌,波及七处,困死了三十五名矿工。其中五名罪奴,三十名百姓。
事故发生点在葛家,坍塌的七处矿洞有五处属于陈家,被困死的矿工中有三十名或属于陈家或受雇于陈家。
两家第一时间向对方发难,对受难者家属敷衍了事。
钢铁侠工会得知情况立即介入调查,却被两家联手糊弄过去。
后来矿工中出了个领头人集结工人们罢工、闹事,眼见肃帝将至,两家怕事情闹大,便按人头赔了三十袋混了石头、谷糠和麸皮的末等粮食。
“是谁告知他们今日能等到朕?”
“属下无能,还在查。”
“那就别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