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61章
又是一年除夕, 西南早不复尚柒和别此云过来时的模样,就说他们在的盘州城,从里到外都换了个模样。
除开那些大宅改的私塾, 其余小宅大多都换新了,别看城里人家好似都住砖木房,往外去, 也多的住木头房子的。
亏得这几年百姓赚了些钱, 都延请玄甲军名下的建筑队修了新式的砖房, 比得老房用青砖便宜, 富裕些的更是盖了小二层。
听闻三层也是能盖的, 只不能放重物, 但有说三层那竹筋不牢靠,遇上地动必然是全塌,越是富贵的人家越是惜命, 自然是没人盖三层。
就是乡下村里, 只要不是一个劳动力都没有的人家,也都能换两间新房住,冬日再不见被雪压塌的房子。
黄州和忠州情况不必盘应二州, 不过近两年也赶上来了,许是再过两三年大部分人家也就少有住茅草屋的。
“今年各州添丁数量比去年多了近一倍。”西南人丁少,不比中原想要发展人口是必须的, 但尚柒和别此云还是有意压着。
时下又没什么避孕手段,大部分娘子郎君怀了自然只有生下来, 喝药堕胎是极为伤身的,以前吃不饱,都禁不住百姓一个接一个生,如今吃饱了, 生的只有更多。
还是夜里没事做,只能想那档子事闹的。
“意料之中。”尚柒叹气,“如今西南夜里虽没了宵禁,但烛火照明到底不成。”
大城还好,夜里沿街做夜市生意的店家不少,照明虽不如白日但也不妨碍走动,加上夜里玄甲军也安排了人巡逻,比白日巡逻的还紧密些,有些胆大的娘子郎君倒也敢成群结伴的出门走动。
乡下就不行了,到底还是心疼钱,夜里点蜡烛油灯也就借个火,做针线活都费劲,不如吹灯就睡。
也是近两年给地招工修路的活不少乡下汉子都赶着去,不然人口还能再多。
“沼气灯眼下私塾已经用上了,但大面积供应还需要功夫,等西南几个主城都能大面积用上沼气灯,情况会好一些。”
煤油灯比蜡烛油灯照明强,而沼气灯又比过煤油灯,但真要说肯定还是电灯最好,可眼下连橡胶都没影子,电灯真弄出来也用不到百姓手里。
“这事却是没那么着急,昌州打下来,咱们也算是在中原之地有个对外的根据地,兵力必然是要抽调一部分去昌州驻守。”
近些年玄甲军陆陆续续的征兵,应聘的儿郎是不少的,娘子郎君数目不多,但也将将能凑够几千人。
更不说打到西南尚柒就在琢磨火药的事,如今不说远了,只说战场上,火药必然是能用的。
“江南的情况越发乱了,拭雪送来的信里,说是昌州接待了不少江南逃难过来的流民,昌州离江南不近,这都有大批流民过来,可见江南的情况比咱们想的严重。”
别此云之前和尚柒讨论过,江南的乱军多是几大世家撺掇起来的,真打仗肯定不跟流民起义一样,到处杀烧抢掠。
可这会一看,又不是那么回事,江南大批流民出逃,说明此地已经不能活人了,这乱军在江南怕是没干好事。
“出现一支乱军,就会出现不少浑水摸鱼的狡诈之辈,忠州不就是个例子,天下一乱,总有人前仆后继冒头,想当皇帝。”但自古至今,还没有哪个草莽登基,往祖辈看,都是世家出身。
“想来生乱的几个世家这会心里正惶恐。”别看世家不在意谁当皇帝,但真到了乱世,没能投靠一个明主,也容易阖家消失。
不然从前那么多世家,怎么都没影了,现存的几大世家,说是往上数辉煌几百年,谁知道乱世的时候一脉到底有没有断绝,最后叫外人冒充。
“昌州被打下来,江南又乱起来,新帝只怕正焦头烂额,依我看,朝廷的大军该是先平江南之乱,咱们趁机再拿下两州,便能坐稳。”
大历朝廷效率一向感人,而玄甲军拿下黄州后一直休养生息,不说别的,盘州应州的读书人又有一批能够任用。
“朝廷和江南乱军之事不急,眼下咱们要动西北吗?”中原别此云和尚柒都不打算一口气吃下,逐步蚕食方能叫玄甲军的政策自上而下实行,至于西北么。
“是有人想投诚吗?”西北比起西南还要不如,他们真耗费大力气也耕耘不出什么,有此近两年不过生意往来的密切了些,虽也有探子安插在西北,但眼下没有打过去的心思。
“自然是有的,不过都是些紧靠西南的县城,真正大州刺史不曾有动静。”其实没有动静也能说明西北三州的刺史多半是睁一只眼闭一只眼。
“若是有意投诚的地方官,可以遣人去接触接触,不说立即占城,将咱们的规矩先传过去,叫人先有个心里准备更好。”移风易俗从来不是容易事,西南风气开放些,尚柒和别此云大刀斧阔动规矩,反抗力度没那么大。
当初他们真要是在中原颁布这些规矩,只怕还没来得及实施,就要闹出不少血案。
——————————
西北章州梧桐县。
因为地靠西南,许多西南出蜀的商人都要走此地去西北做生意,玄甲军外出乔装的商队也多停留在梧桐县,一来二去,上到官员下到百姓,都晓得哪些是西南过来的反贼。
玄甲军外出办事,历来都是守规矩的,不敢欺压百姓,商队在梧桐县名声也不错,不少百姓也因商队得利,私底下也想着与其交好,又怕官老爷追查过来,治他们个勾结反贼的罪名。
结果谁想官老爷比他们殷勤,这不有支到西北边境和草原做生意的商队没能赶在年关前回西南,一到梧桐县,就被县令请去暖宴招待,消息从小吏家中七大姑八大姨口中传出去,县里从前接待商队的人家无一不感叹慢了一步。
“玄甲军是当真有本事,都不曾向西北动兵,竟叫西北的官老爷赶着巴结。”这是有几分见识的人家才能说出来的话,不然跟那只晓得地里埋头苦干的人家说,人家都不见得知道玄甲军是哪个。
“说不得玄甲军有意出兵西北,要我说,真打过来倒是好事。”西北的地不成,不如西南肥沃,种不出什么好粮食,分地对百姓的吸引力不大,但玄甲军名下售卖的粮食,比大历要便宜不少。
卖粮食的商人也都是官家的人,私底下不会故意抬价,他们这些靠近西南的县城方能得一些便宜,吃些低价的好粮,但更远的地方就不成了。
因为陆路运粮实在费劲,不如走水路方便,而西北的水系又不如西南发达,好些东西都送不到西北境内来。
也就是像是羊毛这样运输不怎么折损的东西,才能靠陆路运转,赚些钱。
“肯定是好事,咱们县也不是没有去西南做生意的,但凡有本事的,在西南创出一番天地的,哪个还回西北来,都是阖家去西南安家落户,也就是咱们这些没本事的,只能干看着。”
其实去西南,有一把子力气也就够了,毕竟西南卖力气也能挣到钱,但到底没出过远门,一般人家能活下去,哪能下这个狠心背井离乡。
“咱们这位县太爷示好,说不得几个月过去,梧桐县也要换个主公了。”西北历来没什么朝廷归属感,实在是人少还穷,每年缴纳的税金还比不上西南,若非是胡商需要走此地去长安做买卖,能赚些外地落脚钱,日子还要更难过。
“也不见得,不是才传来消息玄甲军打昌州去了,比起咱们这穷地,中原肯定更重要,只要一路打去长安,西北哪还要费功夫出兵。”
“也是,可惜了咱们西北儿郎,玄甲军不来,真打下中原,招兵都没咱们西北儿郎的份。”听得去西南的商人回来说,玄甲军对兵将待遇不知比大历强了多少。
这话引起了不少人共鸣,而二楼散座的两个儿郎也未此事发愁。
“若是玄甲军肯打过来,凭哥哥你的本事如何不能在军中博个一席之地,那玄甲军眼下的将帅樊泊,也是籍籍无名之辈,如今统帅三军好不威风。”玄甲军自扬名以来,两位主公的事迹不说,就是樊泊也都成了不少有识儿郎茶余饭后的谈资。
另一汉子倒是不吭声,只饮酒水,这店里卖的酒也是打西南过来的,玄甲军的酒滋味比过天下佳酿,时下能吃酒的汉子,除了玄甲军的酒其余酒都吃的不得劲。
“步大哥,要我说,咱们干脆去西南入兵营,赶上出兵之际,挣得三二战功回来,也算衣锦还乡,在梧桐县蹉跎,不过是给人当打手,万一哪日下手重了闹出命案,可怎么是好。”
玄甲军历来是要清算前面的积案,便是冤有头债有主,不是他们的主要过错,也难保不会因为连坐去矿里做事。
好男儿若没机会闯荡四方也就罢了,偏天下大势又赶上关口,自古乱世出英雄,可不能轻易错过。
“家中尚有老娘在,哪能轻易脱身。”姓步的汉子难说没心动,但老话讲父母在不远游,他若是去西南从兵,挣得功勋光耀门楣也就罢了,若是死在战场上,叫家中老母怎么办?
“哥哥这话也是我的顾虑,但我想着不若将家中老母一块带去西南,我听闻玄甲军是照顾军属的,咱们即便去打仗,也能不怕家中无人照应。”
如客栈两位打算的儿郎还不在少数,到底还是建功立业吸引,一时间西南征兵处倒是多了不少魁梧儿郎应征。
而此刻的中原之地,又是另一番情景,因为大历要对江南乱军动兵,开春前要征一次兵役,不少百姓家中正怨声载道,怕此去便是天人永隔。
第162章
长安城。
原天下第一的雄都竟也败落至此, 从前热闹的东西两市,不说形容摩肩擦踵,却也能够看出一片繁华之相。
如今东西市大不如前, 像是西市,从前胡商随处可见,时下还在长安做买卖的胡商, 多是安家在长安。
常乐坊的尚府也已经凋落, 如今天下都知道玄甲军的主公, 一个是别家哥儿, 一个是尚柒, 尚柒未起家前在常乐坊有处宅子也不是什么难打听的消息。
早先知道消息败露, 一切和尚家有关系的人必是要被清算,天花席卷长安前,尚柒就让冯风遣散了人, 时下已经是一处空宅。
按说新帝归长安后, 是要派人过来宅子搜查的,谁料朝廷中的事一件压过一件,尚府却是不曾有人来过, 在官府哪儿,依旧是尚家的房契。
而尚府隔壁的苏府,日子却难过了。
天花袭来长安, 苏府的大人自然是跟着朝廷去了江南,只是到底苏家出身寒门, 此去江南日子不大好过,回到长安,也没什么复用的机会。
他们倒也没有避着从前和尚柒做邻居时关系不错,毕竟尚柒先前还和安和公主交好, 整个长安不少娘子郎君都曾到尚府看过病,真要追究,有一个算一个都跑不了。
“连长安城的人家都要征兵役,可见朝廷连凑兵打江南乱军都难,更不提西南了。”赵郎君与夫君说话,也是叹气,广运帝在时,大历虽比不得前朝昌盛,但也不像如今,都说落难的凤凰不如鸡,眼下大历比那野鸡还要不如。
“兵部这次遣我办事,也是将得罪人的活推给我罢了。”苏大人也为难,莫说现在长安人丁寥落,就是从前长安征兵役,也是征不来什么人的。
到底天子脚下,大部分百姓还是愿意拿钱消灾。
“左右现在什么差事不得罪人?安心办差就是。”赵郎君看的开,不提他们和反军头子有私交,就说苏家出身不高,在这个节骨眼上,就是推出来挡灾的。
“话虽如此,但你我也要早做打算才是。”
赵厢闻言,如何不知道丈夫是什么意思?满长安有几个还认为大历能长久下去,有门路的找门路,没门路的只能四处碰壁,就说大世家,那江南乱军和西南玄甲军,难道没有他们插手?
无论如何,大世家总有活下去的门路,他们这等人家,运气好新君入城,继续做原本的官,未来必然是没有太大出息的,哪个新皇帝跟前不是有自己的心腹班子,真改朝换代,朝廷上下都得换代。
“你若能下定决心,只消叫咱们儿子去一封信,然后辞官离开长安就是,但此去是什么光景你也晓得。”苏家不过是个不大不小的官,真辞官了上面的也不见得多管。
“你我也就罢了,总要给儿子留条后路,长屿和尚家三哥儿关系好,亲事这等咱们高攀不起,但借往日情分,谋得一席之地想来是不难。”
赵厢瞥了人一眼,倒是有几分自知之明,从前尚家三哥儿和他们儿子交好,往外说的确能套个青梅竹马之谊,但明眼人见着两个小的不过交好,若真是想高攀娶人家,只怕他们还没到西南,这位玄甲军的主公就得收拾他们。
“你既然有了决断,我和儿子总归是听你的,我且叫儿子私底下去信一封到西南去,瞧人安排好,再辞官离开,长安不是久留之地。”
赵厢一辈子也算是在长安长大,哪想人到中年还要背井离乡。
“好,我在朝廷办差,虽算不得厉害人物,但自问做事从不曾有过疏漏,听闻玄甲军最喜欢干实事的官员,不问出身,也许你夫君我还能在玄甲军寻得机会,平步青云。”当官的,少有不想往上爬的。
“这话我也就听听,只盼咱们去了你当真有机会一展所长。”赵厢说着叹气,只此一别,也不知何时能够再归长安。
……
“阿兄,就是这样。”尚乌桕收到小玩伴的消息,过来寻尚柒,苏长屿好歹也是他在长安交的第一个朋友,如今朋友有事相求,他如何能做事不管。
再一个阿兄手里从来都是缺人的,虽念书但孩子一年似一年的大了,但经验不足,便是十五六就进衙门办差,也要一步一步培养,不能直接叫人管辖一县一城,这时候有经验的人才愿意过来,都是要的。
“你且回信,只请人过来,正好昌州还有空缺。”长安的邻居是何等人尚柒当然摸排过,苏大人本事还是有,就是出身拖累了,不然换个世家出身,也不必挣扎在五品官再难上爬。
尚乌桕点头:“阿兄,近来医院看病的人越来越多,之前说的开设第二家医院的折子批了没有。”
盘州城的医院是一年比一年正轨,如今百姓也手里也都有些钱,医院收费也不贵,每逢过年,这医院过来看诊的人数一个比一个多,看病的人手从来不够。
眼下学医的人是越来越多,但一个学徒想要看病,最少都要跟着师父学三年,那还得是有天赋的,脑子笨些的,五六年才能出师也是有的。
别看玄甲军学医时间短,但那都是教真本事,原大历的医馆学徒,十几年都不见得把老师那点三脚猫功夫学到手,为什么,还不是许多大夫怕教了徒弟饿死师父,都藏了一手。
“批了,不过我和你别哥哥暂时顾不得,医院的事你得寻你阿姊帮你办。”大军进攻昌州后,尚柒也忙着接官昌州的事。
中原的州虽比不得西南一州之地大,但人口却不少,要忙的事不比西南少。
“得令。”尚乌桕兴高采烈的离开。
乌桕一走,尚柒的手指点了点桌面,苏家或许只是个开始,他在长安之际,因为苏家就在隔壁,赵厢也有意交好,又有乌桕和长屿两个小的要好,两家关系比的旁人亲近。
如今苏家弃暗投明,到玄甲军来的消息,必然瞒不久,说不得苏家在昌州安顿没多久,原本长安活多或少和他有交集的人家都要攀关系了。
良禽择木而栖,看来朝廷至今还没能奈何江南乱军叫长安不少人家失了信心。
——————————
别家。
别泓在西南也干实职,统管西南教育方向,别说,这正应了别家发家靠文名的缘故。
若是如大历,朝廷任用他的门生,也都警惕,就怕别家结党营私为太子夺嫡添砖加瓦,可实则他的门生不少都转投其他皇子门下,此后不在往来的也不少。
玄甲军这里,更重教育不说,还不实行愚民一策,连乡间牧童都要读书认字。
从前别泓认为寒门难出贵子,除开教育受限外,也有寒门之人比不得世家子弟聪颖,可这会看,不少冒名的人都是寻常百姓出身不说,其中姑娘哥儿也不比儿郎差。
要说别家熟读儒家之道,虽算的开明,其实骨子里也藏着儒家规训的规矩,自然从没想过姑娘哥儿出来能有多大本事。
偏现实给他一个教训,活了几十年也翻了小觑天下人的毛病,实属不该。
“父亲。”别洵松打外头进来,见他父亲又在翻看近来下面推荐的人才名单,心下了然。
“什么事?”玄甲军这里,凡有本事的没谁偷闲,实在事情太多,别泓在大历也不曾这么忙过。
“是从前交好的人家给咱们送了信,我瞧着是想借咱们的手到玄甲军安顿。”别家也在大历崛起两百来年,和世家之间联姻从来是不断的,正翻开族谱,整个长安的世家几乎都有关系,不过是看人愿不愿意攀亲罢了。
别泓沉吟片刻,明白其中厉害,还是江南乱军闹的。
“父亲,你说咱们要不要回信。”人愿意投奔玄甲军,说明是看好玄甲军,主公虽对世家有诸多限制,但从来没说过不任用世家。
不看别家,就说谢琅,板上钉钉的谢家人,不照样在玄甲军律法部门做事,连带着人夫郞也在公中任职,日后到了长安,三品的官职是有的。
“挑选一些亲近的人家回信,其余关系远了的,便不必了。”都是姻亲,能帮一把的又何必冷眼看着。
“这事要给此云说道说道吗?”到底是接触大历的世家,若是在大历他们万不敢这么做的,但玄甲军这里管的不如大历严苛,甚至不少官员都和大历那边有联络。
“说肯定是要说,咱们这事虽有些偏私,但也是人之常情,过了明路也好,日后不叫人抓了把柄。”别家在玄甲军,看似风光,但别泓是经历过风浪的,日后玄甲军打入中原,名下的能人干事必是越来越多,党派肯定会发展起来。
别家看似后台强硬,只要此云能够屹立不倒,外人轻易不能动摇,但木秀于林风必摧之,他们这一代能抗住外来的压力,下面的几代却不见得有这个本事。
别洵松点头,也认为的确该这么办,说来他从前不少至交好友也都在长安,只是别家阖家到了西南,联系基本都断了,毕竟谁也不想背个和反贼私交过密的罪名。
“等玄甲军在中原的地盘越来越大,这样的事只会越来越多,叮嘱家里其他人,万不能犯了糊涂。”别家一大家子,主家不说,旁系也都陆陆续续过来西南,虽都打散安排去了西南四州落户,但平日也都书信往来的勤密,不能放任人胡来。
“父亲,放心,这点我还是有成算。”别洵松好歹也在官场混过,亏吃多了也知道厉害。
“嗯,无事就走吧,我的挑选一批到盘州进修的学生。”
别洵松见父亲又埋头醉心于人才上,面露笑意,在大历的时候,父亲为太子殚精竭虑,哪有功夫理其他杂事。
如今在西南,虽别家不是个个都位高权重,但无论是尚柒还是此云都不曾亏待他们,安排的职位也都契合个人的要求,只盼日后玄甲军到了长安,日子也能如西南这般踏实。
第163章
“黎大人, 快坐下歇歇,日头也大起来,可不能中暑了。”田间管事的老汉招呼面皮白嫩的官府大人。
“老伯放心, 我等外出公干都配有藿香正气丸,整好解暑。”黎浅抖了抖衣裳,头顶打着纸伞, 比田间劳作的农人不知好多少。
老汉听着也没多劝, 他们都晓得玄甲军派来的大人一个个都是干实事的, 不是那走过场的人, 若是早点完工, 也能早些回去。
这一片地安顿的都是外来到昌州落脚的人家, 逃难来的有农人也有手艺人,从前镇上住的人家少有愿意耕作的,还是跟着昌州本地人看能不能寻一门活计, 但以往种地的人家, 都是愿意种地的。
只要有地,吃穿不愁,人总能活下去, 而昌州的地都是不要钱分到人头上,有远见的也打听过,玄甲军税收比大历低的多, 也无杂税,甚至不征徭役兵役, 这样的日子在大历百姓来看,已经是说不上的好日子了。
且新村落地后,还说要建私塾教孩子读书,这等好事他们从前想都不敢想, 如今却过上了,虽一路从江南走过了吃了不少苦,也差点在半道死了,但都是值得的。
“新种送过来,可曾有人抱怨?”黎浅是晓得玄甲军推广新种历来不讲情面,但只要种过的人家再没说新种不好的。
“黎大人,我说没有你也是不信的,虽说逃难过来的百姓跟咱们昌州还隔着千八百里,但种的东西大差不差,只是他们一路过来也没见几个还留有原来的种子,时下昌州也都主卖新种,他们再抱怨也没地儿说去。”
农人种地,大部分一种就是几十年,一般别的方面他们不敢拿大,但一提起地里的事,一个个又跟犟驴一样,不肯做第一个吃馒头的人。
好在衙门安顿他们也都是给了口粮的,一时间倒是不怕饿死,新种推广的矛盾也没那么大,毕竟昌州本地的农人也种新种。
“话虽如此,可有闹出什么乱子。”田间耕作,常为一寸土一方水闹的不可开交,尤其是天旱,有的村子为了挣水连人命都能闹出来,黎浅就是从村里出来的,如何不晓得农人之间的纷争。
“不能够,玄甲军给他们吃喝,叫他们不至于饿死,若有精力闹事,正好昌州的矿山缺人手,且送上去做几日工,保管回来便服服帖帖。”欺软怕硬是常事,他们这些被派过来管流民的,都有丰富的基层工作经验,等这回事了,便是要继续升迁的。
黎浅点头,昌州是玄甲军进驻中原的第一块土地,必要好好打个样,叫周围的州县都晓得归顺玄甲军,有好日子过才是正经。
一路勘察完田地,黎浅回到县衙门,他也算是初出茅庐,就有了能到昌州做事的机会,全赖从前在沙平县做事叫县令看重,后推举到州府衙门,得了这么个机会,差事只要办的好,不说远了,日后也是能进州府衙门做事的。
他十四才因玄甲军识字,虽人聪明,常在学堂拔得头筹,但与那自幼念书的人还是差了些,只能在实践中慢慢摸索道理。
勘察报告当天便写完送到上面去,黎浅便在钟敲过后,回衙门安排的宿舍休息。
昌州虽已经被玄甲军占据几个月了,但繁华程度是比不上盘州应州的,他原本也是个没见识的土包子,奈何沙平县那样的小地方也因为玄甲军的到来,大变了模样,眼下到昌州,见识那些富户人家,也都有些意兴阑珊。
自然金银珠宝还是稀罕的,可玄甲军早不用大历的钱,有自己造的纸币,比的铜钱携带方便,还不易被伪造,市面上好久都没见过□□案,也是造纸技术不成。
因为私塾的缘故,纸的需求量是很大的,但造纸的纸坊多是官衙开的,除开供给给各个部门,余下的就送到书店售卖,私人纸坊多是小作坊,造纸技术也远不如官府,更不说造玄甲军用的纸币了。
“昌州征兵的情况如何?”别拭雪在昌州城坐镇,他从前也跟在宋月隐宋大人身边做事,如何管理一州之地也都轻车熟路,到了昌州,除开流民打了他个措手不及,其余诸事倒也安排的顺当。
玄甲军因不向百姓征兵役,如此兵营征兵全年都是有的,也是玄甲军对待兵丁的条件好,不然大部分人家都能吃饱饭了,如何还肯叫家中孩子来干送命的勾当。
“不少,其中有一部分是流民,但我怕这些流民掺杂的有匪寇,便想先摸排清楚底细再说。”别景和手中军队也有万人,且个个都是精兵,征兵的事在西南之地也进行了几年,他便是看着学也都学清楚了。
初到玄甲军的新兵都是要统一进行训练,快则几个月慢则一年方能转正,这段时间也是考察参军的兵丁是否真的适合当兵,虽征兵时设立了考察项目,但也有入兵营后不适应的,都给劝退了。
只不过都是少数,玄甲军的训练自然也是苦的,可再苦也比地里刨食喂不饱肚子强,玄甲军中大部分兵丁都是农人出身,很是吃的苦。
“匪寇的确不能放任进军队,根据一路过来的流民说讲,路上也遇过几起暴乱,都是些杀人不眨眼的凶徒,有一些当即被指认出来,或是砍头或是送去矿场,还有些涂抹了脸混入人群,倒是避开了。”
杀人不眨眼的凶徒是万不能留的,别看这些人似乎有了好日子就能安定,但真遇上什么事,暴起伤人都是必然的,这样的定时炸弹留在人群里,很影响民心。
“正是,这次征兵有几个出色的汉子,我就着人细细查了一番,揪出了两个闹过事的,手里沾了不少无辜之人的血,这两人又攀扯了几人出来,有的是跟着趁火打劫,有的便是真心杀人,一连串拔萝卜带泥,还等着送去西南正法。”
慈不掌兵义不掌财,别景和心肠虽不算硬,但涉及军中事物从不会轻易心软,也正是这个缘故,军中纪律方才严明。
历来军队如土匪,入城烧杀抢掠不见得比土匪暴徒好到哪里去,玄甲军这里出兵攻城,不准滥杀无辜亦不准抢劫百姓,更不可欺辱姑娘哥儿,若是知法犯法,多是要在军营前砍了脑袋,以正军纪。
好在自出兵昌州以来,军中再不见有这样的人,从前在西南,樊泊和别景和可是抓住过几回。
“两位主公说何时来昌州了吗?”别拭雪知道,玄甲军眼下重心虽在西南,但迟早是要往中原走的,中原之地富庶,人口也多,屈居西南不过占一地为王,打下中原方才能说新建王朝。
“只怕不会早来。”别景和看,怎么也要再打下两州,才能叫主公渡江坐镇,“我过些日子要带兵回西南一趟。”
“可是要换樊将军过来?”
“开疆拓土都是功劳,樊将军必然是要过来的,我也不见得会留在西南,时下军中也不像从前无人可用,之前西南大军的蒲将军亦是将才,他妻儿被两位主公接到西南后,我瞧着再无后顾之忧,说不得他要比樊将军先一步请缨出兵。”
军中处事,太平时候也是你争我夺,乱世之中便是凭本事吃饭,他和樊泊二人算是玄甲军的老将,也有出兵的功绩,蒲将军虽入玄甲军时,带大军投靠,但战绩却是没有。
若别景和是蒲将军,这会子已经如热锅上的蚂蚁,想着要如何向两位主公请缨作战。
而蒲将军之下,又有其他冒头的小将,都是一场场战斗表现突出提拔上来的武将,本事不缺,就差个一飞冲天的机会。
中原之地虽大,但明眼人能看出玄甲军走稳扎稳打的路子,两位主公都不是冒进的人,一次性拿下两三州就是目前玄甲军消化的极限,若是朝廷那边不派兵过来攻打,只怕领兵出征的机会有限。
要是大历朝廷和江南乱军知晓别景和的想法,怕是要气的吐一口血,朝廷勉强凑够一队人马去江南围剿乱军,之后铩羽而归不过个把月的时间。
真要说乱军能打也不见得,但乱军比的朝廷大军有一点好处,那就是不缺粮食,乱军一路杀烧抢掠,江南又是富庶之地,粮食不说叫将士们敞开吃,但后勤从不掉队。
而朝廷这边出兵,粮草历来抠搜,更不说如今国库空虚,若非是不打江南,大历也没多少活头了,新帝和满朝文武未必愿意出兵。
就说柳家,本家不在长安,只一个柳确在长安做事,长安柳家这段时日一直登柳确的房门,就想着打听柳家是什么打算,也好跟着柳家投注。
“谢家消息虽瞒的紧,但只要细打听也晓得他家行十三的小辈从前和玄甲军主公交好,时下也不见谢十三的影子,只怕早一步去了西南筹谋。
萧家当初在江南失了齐王,改扶新帝登基,但实则也不过是没有其他选择,这会子萧家看似得宠,却也表面风光,私下指不定在想什么,其余几家倒是没什么动静,但已经到这个份上,谁不晓得江南乱军有这几家的影子在。
柳确,看在长安柳家也是也同出柳家一门的份上,给你伯伯指条明路,咱们柳家到底是要跟新帝一条船,还是投奔西南玄甲军,又或者干脆在江南也有咱们的军队。”
这番话说的情真意切,但柳确不为所动,他孤身一人到长安,本是因为柳家嫡系这一代在长安无人罢了。
柳确行九,家中姊妹众多,柳家必然不会把鸡蛋放在一个篮子里,自江南大乱以来,柳家便不曾给他传过什么信,大抵是要他和长安柳家压新帝,至于本家是去西南还是江南,恐怕远在长安的他是得不到答案的。
第164章
苏家辞官到西南并未大张旗鼓, 等人入了玄甲军的地界,赵厢时时掀起帘子看外面什么情况。
江南大乱,他们一路过来是因为有玄甲军的人护着方才得以平安, 不然单时下的乱象,他们手中又无部曲,多是半道要叫匪徒给吃了去。
“昌州打下来还不到一年, 瞧着倒是没什么乱象。”
“玄甲军行事, 咱们在长安或多或少也听说过, 只大部分认为是玄甲军在作假罢了, 我识得尚家儿郎, 他非是弄虚作假之人, 昌州如此情况倒也在预料之内。”
他们来的路上可是听说江南有难民逃难过来,对朝廷来说,任何流民都不是好解决的事, 但昌州城门口不见衣衫褴褛者, 昌州城内也不见行乞的乞丐,百姓衣着虽朴素,可面容都不枯黄, 就知玄甲军的能耐。
“原先一路南来,还有些忐忑不安,昌州所见倒是安了我的心, 自古乱世投奔主公,就如押上身家性命, 赌赢了封侯拜相,子孙荫蔽,赌输了尸骨无存。”哪个读书人读史书不曾心生感慨,就说历朝历代的乱世, 都是吃人的世道,如果不想被吃就要赌命。
他本一介五品小官,于长安中排行微末,若非家中夫郞儿子有幸结实玄甲军主公,只怕是投奔也不见得会被重用。
“快莫提封侯拜相,你只见玄甲军这里,世家根基都被拔出,如何还能想着子孙后代袭爵,若真如此不还是养出个新世家。
你这本事也达不到封侯拜相的标准,只求咱们一家能够在乱世得以保全,就是最大的福报。”
他自然是知道夫君来西南或能一展所长,但他们也是从前大历的老人,不可奢求过多。
“夫郞说的是,我在长安多有忌讳,到了西南反失了警惕,该骂。”长安的小官,谨小慎微都是刻在骨子里的,有时候一句话惹了上官不喜,便没了前途也是常事。
“你记得就好,西南是生地,虽咱们和尚主公有几分交情,但万不能过于攀附,你也是有真本事的人,不必趋炎附势。”
“我晓得。”
等苏家人到盘州的时候,是尚乌桕抽空来接的,好歹苏长屿也是他的朋友,千里迢迢来西南,他自然要以礼相待,西南的好东西是越来越多了。
不说远了就说近些时候农家培养的新果,滋味都比从前要好,市面上卖水果的商贩也多起来,寻常人家是不肯常买的,毕竟鲜果保存不易,如今味道好上来了,数量也不多,只能供应给手头宽绰的百姓甜甜嘴。
也就是家中有小娃娃的人家,或许受不住孩子哀求买一两回尝尝味。
尚乌桕管一个医院,每月给的俸禄若换去长安,别哥哥开的甜品屋能任由他阔绰的买,只是须得小心,甜食吃多了牙疼。
他可是个大夫,万不会犯这等小错。
“可是乌桕,几年不见,竟这样大了。”赵厢一下马车就看见尚乌桕,一般孩子长几年都大变了模样,偏尚乌桕还跟幼时很像,只是个子高了些。
“赵叔,你倒是一点没变。”
“我呢,我呢。”苏长屿窜出来,只是儿郎长个子总是要慢些,到落得和尚乌桕的个子差不离。
“你也一点没变。”尚乌桕拍拍苏长屿的肩膀,毕竟苏长屿还比他小呢,叫苏长屿比过去,他还有什么面子。
他是不记得爹娘的模样,但阿兄个子高,阿姊在西南娘子里也是出类拔萃的个子,日后他必然也矮不到哪里去。
只是苏长屿的父亲和阿耶也都是高个,说不得过几年便要超了他去。
“好啊,我明明长高了,平日练武也练的勤,早与几年前不一样了。”苏长屿可不想叫人小瞧了。
“阿兄说练武容易长不高。”
“什么!但尚大哥也习武,个子还那么高,我可不是小时候了,乌桕你别骗我。”苏长屿不相信,他可是晓得尚大哥的厉害。
“好了,有什么叙旧的话等进了城再说。”赵厢阻止两个小的吵闹。
“赵叔说的对,且先进城休息,住的地方阿兄提前着我准备好了,等明日,我再带苏伯伯去见阿兄。”一路舟车劳顿,总是要叫人休息的。
“劳烦乌桕了。”
——————————
尚柒翻看近来送的账册,因为西南种棉花的人越来越多,棉布在市面上已经开始大面积流通,甚至西北也因为商队往来,不少农人也种起了棉花,为的就是和商队换米粮。
粮食不能说在西南不值钱,而是新种新的沤肥之法都让亩产增加,牛马也不及从前昂贵,如今西南境内的农人,少说三四户也能有一头耕牛。
马匹和青骡城里人用的多,加上税收不贵,不少农人交完税会卖粮食给官府。
没了世家分润,就是原本大历的产粮都能说叫百姓吃饱,时下玄甲军粮食的确多的能往外卖。
不过尚柒和别此云也广修粮仓,这几年玄甲军在西南没见什么大的天灾人祸,但就怕老天爷不给面子,突然来个旱灾或是水灾,手里有粮食也能安抚民心。
“海船那边有消息了。”别此云兴匆匆的近来,他已经许久不曾这么兴奋,大历的海船还走不了远海,但因为玄甲军占地距离海边有些距离,一时间想要研究新海船,只能先派人去海边当地寻匠人。
“我这里也有好消息。”今日看来是个好日子,双喜临门。
“什么好消息?”别此云走过去,看向桌案上的账册,“是棉花?”
“不错,棉布的产量提上来了,于百姓间买卖价格又能降一降,我想西南再穷的农人也能买一身棉衣过冬。”加上这几年一直低价销售的羊毛衣,冬天不说冻死人,越来越多人都不必日日龟缩在家里。
冬日许多工坊都是不停工的,棉花不够的时候,只能靠烧煤来维持温度,而百姓家中,大部分是烧不起煤的,或许最冷的时候,能买些煤来沾点热气,没那么冷就只有蜷缩在被窝,借些夜里的余温。
“的确是个好消息,海船这头能够动工,虽不是朝夕间就能去海里,但也是个好开头,或许等咱们打去长安的时候,海船已经能在海上驰骋了。”出海是他们定好未来玄甲军发展的路子。
早知道出海的好处,而他们有粮有钱,没有理由不行动,不然等海外的人过来,他们就只有吃亏的份。
“苏家人昨日就到盘州城了,乌桕安顿好人,今日便要过来,苏长屿那小子几年不见,也不知长高了多少。”和乌桕比,苏长屿虽也顽劣,却又乖巧不少。
“定然是长高了,乌桕如今都高了一节,小孩最是长的快,以前年幼尚不知事,等长大回想,也全然记不得一年能有多大变化,但从来一回,我可记着最能长的那一两年,夜里骨头都疼的人睡不着。”
别此云的个子不如尚柒高,但在哥儿中也不算矮,世家结亲都是要挑选身高样貌的。
“那我来的晚了些。”尚柒目光中带着几分心疼,此云大多数时候在道观度过,虽自在但怕是也孤单的很,夜里腿疼估摸着都是自己忍过去的。
“不晚,无论如何都不晚的。”能有一个和他一样不同于此世的灵魂,哪怕是垂垂朽矣,也比一个人孤独的死去好。
“好吧,那就不提从前,苏家三人,我其实最看好的反而是赵郎君,我在长安与他接触过,为人处事亦是有能之辈。”并非是说苏家家主就不成器,实在是尚柒没和人怎么接触过,但寒门出门能够在长安经营这么些年,还官居五品,倒也不是无能之辈。
“且看他们的意思,苏家当初虽与咱们有旧,但也只是孩子之间,大人们反而是泛泛之交,他们能来投奔玄甲军,还是看重玄甲军有夺取天下的本事,咱们也算是熬出头了。”
天下英雄入过江之卿,但玄甲军主公之一布衣出身,行事狂悖,这几年来反而很少有人来投奔。
谢家倒是买了他们一股,却也不像是将全家压在玄甲军这头,别看苏家只是寒门,但也正是这些极看重前程,又没有两头押注本事的寒门选择最为谨慎。
“二堂兄已经归来,我看军营有些躁动,我还想着趁朝廷没反应过来,再多吃下几州,能有人来投奔,也是解了咱们的燃眉之急。”
如今的天下,隐隐有三分之势,但无论是大历还是江南乱军,都不成气候,按说乱世来临之际,该有不少想夺天下之辈冒头,玄甲军都在西南经营好几年,却不见另一个旗鼓相当的对手,也算是占尽天时地利人和。
按依别此云看,若是投奔来真才实学的人越多,他们越能今早吃下中原,原计划出兵昌州后,七年吃下整个中原,之后再慢慢磨掉草原,现在看或五年就可尽收天下,甚至更早。
“只怕军中将士等不住,他们一个个都想出兵立功,说实话他们最难的仗不过是忠州和地方豪强打,还不曾遇过朝廷大军,虽他们本事必然比过朝廷大军,但我又怕他们经验不足,若能多出兵锻炼也是好的。”
朝廷大军不提,最要紧的还是乱军,江南乱军现在还乱,但等他们打过去说不得就成了一支正规军。
第165章
江南。
原本的富庶之乡, 如今却是大变了模样,自从有三五乱军起兵后,各地都不太平, 原说江南怎么也是国之重地,朝廷不可能不管,哪想拖拖延延下来, 真叫乱军成了气候, 在江南一带作威作福, 更南的岭南乱军是不去的。
岭南一带地广人稀, 没几个有钱的地儿, 更不说还有各类病, 非本地人过去,能活命都是好的。
乱军虽都是流民组成,但乱军头子肯定不是没见识的人, 否则也当不得乱军统帅, 管着泱泱大军。
而江南的富户有门路的都已经投靠乱军了,没门路又没势的,能跑也都跑了, 没跑走的多成了乱军刀下亡魂。
后头听闻朝廷大军过来剿匪,又被乱军打的节节败退,这江南富地的日子是越发过不下去。
“乱军还不曾屠过城, 大部分百姓只是损失些粮食财产,乱军走了还能有条活路, 但谁不敢保证乱军能一直这么规矩。”一些江南有钱人家私下聚在一起,谈起日后该如何。
“要我说,还是寻个机会往北去,到长安脚下, 再不济朝廷也有禁军把守。”江南不是久留之地,乱军说的好听还能当个正经势力,不好听就跟那山上的土匪没什么差别,与虎谋皮哪能有什么好下场。
就说在场的诸位,哪个没给乱军上过孝敬,甚至家中姑娘哥儿都送去给乱军头子当暖房,也不见乱军真心想保他们。
说不得乱军这时候被处理他们就是因为钱粮还够,不必大动干戈喊打喊杀,真等钱粮霍霍的差不多了,只怕是没那么好说话了。
“长安,你看看咱们这位新帝是个能人吗?先帝也不成样子,到了江南一遭,没斗过自己儿子死了,我看大历朝廷气数已尽,真去了长安,乱军他日入城,咱们焉能有好日子过。”
“不去长安,这乱军也不见的靠得住,先前听闻乱军背后有几个大世家在背后支持,眼下乱军都成气候了,也不见大世家出来站台,若真是世家出身领兵,咱们投靠必然是会以重礼相待,你我说不得还能混个从龙之功。”
这话一说,立刻有不少人附和,看来还是有不少人想着真心投靠乱军办事,万一这乱军是天命之人,转头当了皇帝,他们这些微末相助之人,必然是有好处的,说不得封侯拜相也有他们一员。
可偏偏,这乱军头子并不接纳他们,只收容流民,先头召见他们去府邸赴宴,有人宴上说差了话,当即就被砍了脑袋。
这等血腥场面,哪是富贵人家经受的住的,这不一回去好些人就烧了起来,近来才好全。
也就是因为这事,大家伙才想办法看能不能谋一条出路。
“乱军背后有世家站台应该不假,不然只一股流民哪能在江南成气候,只是我看这乱军是有了主意,背弃了世家,投靠乱军的路我已经不指望了。”
说来说去,眼下他们唯一的出路就只有一条,那就是西南的玄甲军,玄甲军在西南发家多年,甚至都打过江,他们又不是真聋子,如何不晓得。
“玄甲军办事规矩,咱们过去保命是没问题,但玄甲军不许买卖田地,甚至原手中有的地也都要卖给玄甲军,你说不叫咱们手中有地,如何能安心。”
做生意的人家,谁手里没多买上百亩的地捏在手里,就怕生意有个差错,只要有地在,日子也能过下去。
时下玄甲军断了他们做生意的保险,不叫再买卖田地,除了地里刨食得人家,有几个是乐意的。
这也是他们宁愿选大历皇帝也不去西南的原因,但今时不同往日,明眼人看着都知道大历不成气候了,天下此刻冒头的只有玄甲军和江南此地的乱军,如无意外,未来天下之主该在这两处势力诞生。
玄甲军许多规矩虽然严苛,但对外都是美名,玄甲军不伤百姓,也不强抢百姓财产,这话不管有几分真,总比乱军行事随心所欲的好。
“真到了生死存亡关头,也顾不得这么多了,我已经有打算往西南去,玄甲军已经打下昌州,并准备继续对中原用兵,我看不过三五年,长安都要落在玄甲军手里。”
“话虽如此,玄甲军又是个不讲情面的,他们自己会做生意,也不要我等给钱,想要在玄甲军混个名头,实在是难。”多少人想巴结玄甲军,但几年过去,送人送钱都没成,可见玄甲军和过往势力不一样,
“难总比送命强,江南百姓多是北逃,南去的也不少,但都是有去无回,唯有逃去西南的人,有回来江南的,都是过来接人去昌州安顿,也亏得玄甲军护送,不然这些人都回不到江南。”
“哼,照我看,玄甲军哪是护送人回来接人,只怕是想在江南宣传他们的仁义,好叫百姓都去西南过日子,西南人丁历来是不能和江南比的,哪怕眼下江南生乱,逃了这么多百姓,人丁照样还是比西南多,可不叫人眼红。”
“诶诶,兄台这话可是对玄甲军有怨?不管玄甲军什么目的,只要他们确实能叫逃去西南的百姓过上安稳日子,不比眼下情况强。
难道你要大家伙都在江南等着看乱军脸色过日子不成?上回宴会一遭,我在床上躺了半个月方才不再惊神,家中妻儿老小也都吓的不轻,我若继续下去,指不定哪日家中妻小就得给我收尸。”
说到伤心处,这位商户还抹了一把眼泪,不是他矫情,而是当时宴会被当即砍了脑袋的商人就在他跟前,也是老熟人,不敢说是乐善好施之辈,却也都不曾坑蒙拐骗,于家乡也有几分薄名,那乱军头子看也不看就一刀砍了人头,热血撒在他脸上,当即就被吓的尿了裤子。
若非他当时压着不出声,只怕是也要惹恼那乱军头子,最后死在宴上。
后头他能下地了,请人去打听那商人家中如何,结果竟被那乱军抄了家不说,还将家中妻小全抓了去,儿郎年幼,但也懂事怕活不成。
姑娘哥儿进了乱军营地又有什么好下场,他自然是兔死狐悲,不敢再在江南讨生活,他死了也就罢了,连家中妻小哦度不放过,如何能忍。
“云兄既然要去西南,我等也不拦着,只是乱军盯着咱们盯的紧,若要走也需要打点,就怕人还没出江南地界,就被乱军发现,遣兵追来要打要杀。”这也是时下大家最担忧的。
眼下江南,百姓还好说,一身家当一个板车都不见得能放满,他们这些富商则不同,不说阖家几百口人,但是金银珠宝想要全全送出江南就难之又难。
可若是舍弃家底,又有几个能舍得,再说不把家底装上,去西南又如何生活?
这才是大家伙迟迟没走的原因。
“不若再请人去大世家本族问问情况,咱们随是江南出身,大部分祖上也阔过,寻一二与大世家有姻亲干系的不难,他们若能出面给咱们交个底,留在江南支持这些乱军也没那么叫人害怕。”
终究大部分人还是舍不得钱财,不说远了,就说江南的宅邸和田地,要走必然是带不走的,就是手里留有房契地契,到了新皇帝登基的时候,还认不认老黄历是一回事呢。
要说这在场的该都是有钱人,便是要在长安置办田产也都是买的起的,偏偏一个个又小气的很。
“若是肯交底,都不必我们去问,自然有人找上门来,我看就如先前说的,乱军八成是背弃了这些大世家,可见都是背信弃义之徒,实在不是能走长远的样子,我看还是和云兄一起去西南谋条生路的好。”
接下来又是一阵吵吵嚷嚷,也没见哪个分辨清楚,云老爷早先一步告辞回家,他膝下儿女多已经成人,儿郎也都是江南上好书院出来的,文采本事先生都是夸赞,若生在太平年间,某个小官来做也使得。
偏巧遇上不太平的时候,他家的姑娘哥儿也个个聪慧,当初几个富商说要送家姑娘哥儿去伺候乱军头子,他都是不肯的,但继续待在江南,说不得什么时候就被盯上了,还是早些走的好。
“父亲当真想好了?”
“自然想好了,你们黄叔什么下场也看见了,咱们不能走了老黄的老路,西南那头虽置办不了地,但咱们有本钱,生意也能继续做下去,那头你若想做官,也不要家里打点,只要有真本事,肯吃得苦,从小吏做起,总能升上去。
不说你,就是你的弟弟妹妹也都能做官,出路比在江南多,别看其他人不肯走,那是他们舍不得眼下的从龙之功,可也不相信,乱军能有什么前途。”
云老爷看的在明白不过,那些舍不得的人早晚都是要后悔的。
“那家里的东西父亲打算怎么送去西南?”他们可在乱军眼皮子底下,别说送东西,就是一家子出动都要引得乱军侧目。
“不必担心,我已经和玄甲军的人联系上了,他们都能在戒备森严的长安带人离开,江南之地不必担忧,你只管听我的就是。”
云老爷说着看了看祖宅,此去西南也不知道还有没有机会能回江南来,到时候此地的祖宅又是否完好无损。
害,不该这么想,没准去了西南,他们阖家日后就在长安定居,也说不准。
第166章
昌州城。
自从玄甲军入城后, 昌州已经大变了模样,之后又有大军从西南过来,往昌州附近几州推进, 眼下打去哪个州,昌州百姓虽关注,但少有知道内情的。
玄甲军也是, 打了胜仗也不宣扬, 说不得哪天打去长安了, 他们都还被蒙在鼓里。
如今昌州已经是玄甲军的地盘, 百姓也都是玄甲军的百姓, 大部分百姓对大历是没什么感情的, 就算有不舍,那也是害怕玄甲军不如大历皇帝。
如今他们也在玄甲军治下生活一年光景,已然熟知玄甲军非是大历那等不管事的朝廷, 瞧瞧, 现在村里水渠水库都是官府出钱请人修建,便是天旱,也不会一时没水吃。
且不知是不是昌州百姓的错觉, 近些时候,过来昌州落户的富贵人家越发的多,生人面孔一上街就能遇上不少, 说话的口音也不是本地的,与先前那些逃难过来的流民倒有几分相似。
“今日这街上巡逻的官差是不是太多了些。”有在街上做些小买卖的人家, 同一旁的小贩搭话。
“是有些多,许是什么大人物要过来咱们昌州。”
“大人物。”那人喃喃的重复,随后眼睛瞪大:“莫不是两位主公要来咱们昌州。”
这话一说,原没什么精神的小贩也立刻警醒, 是了,玄甲军地盘小,许多英雄人物名声也没传开来,真要算大人物的,只有两位在西南主持大局的主公了。
先前昌州拿下,昌州百姓心心念念的想着两位主公自此就在昌州议事,毕竟中原局势瞬息万变,若出了什么事,还要隔江才能递消息,岂非是耽误事。
可都一年多功夫了,也不见两位主公的影子,甚至都没听说过来视察,可不叫昌州百姓没指望。
“是了,大军出昌州打仗也有这么久,想来已经打下昌州附近几州,往中原去,也非是只有昌州一地,如此玄甲军两位主公到昌州坐镇,也是合理的。”昌州茶楼里,一些读书人也在猜测。
玄甲军治下最不缺读书人,但多还是孩童,如黎浅这等能调用的也都是早几年开始培养的人手,原大历的读书人倒有本事的都入衙门做事了。
再次,能认字写字,也能当个书记小吏,比的一般百姓日子安稳,钱么肯定比不上卖苦力的,但胜在活不重,福利也不差,多攒几年,也能在昌州置办一套像样的宅院。
“正是,大历要是打过来,昌州附近几州也能阻碍几分,若是不敌,坐船回西南,大历也拿玄甲军没办法。”
“如何能说这等长的他人志气灭自己威风的话,玄甲军打下西南,不过几年,这还是玄甲军边打边治才拖慢了进度,你瞧昌州,不过多少时候就叫玄甲军都拿下,大历的兵连江南乱军都收拾不了,怎么比的上玄甲军。”
有人愤愤不平驳斥,实在是大历还没打过来,先想着逃跑,如何能成大事。
“兄台勿要生气,那人不过是小心了些,虽有些落自己威风,但想来两位主公也是考量过得。
如今玄甲军拿下西南,西北之地虽对玄甲军暧昧不清,但瞧着对大历也没什么感情,说不得比起中原,西北之地先落入玄甲军的手里。”
“西北之地不能说不重要,毕竟也是边关要塞,胡汉通商都要过此地,但西北比起中原又是不如,我看还是早些拿下长安,向天下宣告正统的好。”凡读书人,都讲究个正统,别看玄甲军受人拥护,真叫迂腐些的人选,还是会选大历。
好歹瘦死的骆驼比马大。
“打过去我看对玄甲军来说易如反掌,可一口气吃下这么大的地方,玄甲军哪来人治理,就说玄甲军在乡间分田的事,若非是玄甲军挑选的人盯着,随意安排了人来做,必是要阳奉阴违的。”
大历官吏都养出了好逸恶劳的性子,办事又能有几分用心,不过是当一天和尚撞一天钟,玄甲军办事历来是要干实事的,就看昌州进来提拔上高位的小吏,哪个不是整日田间劳走,虽只在衙门做事的小吏也有一套迁升体系,但比起这些干实事的官吏又有不足。
且玄甲军用人不惧年纪,过了十五就能到衙门应聘,大历的满朝文武多是年过四十的老东西了,反观玄甲军,从主公到大人,都是年纪轻轻就有所为。
“主公,你们过来也不提前通知一声。”别拭雪得了消息知道尚柒和别此云已经秘密到昌州后,实在吓的不轻。
别看玄甲军颇得百姓之心,换到地方豪强、世家那里,恨不能啖其肉饮其血,在西南都不知道抓了多少来刺杀他们的杀手。
“若是大张旗鼓过来,反而是得了一些人的心,给他们机会痛下杀手。”别此云这会和尚柒到昌州,知道的人很少,加上乔装打扮,不曾遇上什么危险。
再有,真遇上刺杀之人,除非是一群刺客包围,不然凭借他们带的护卫以及尚柒的身手,对付他们都绰绰有余。
“君子不立于危墙之下,堂兄你也熟读史书,自古国君被刺杀的也非是没有,如何敢冒这个风险。”别拭雪已经准备去军营寻别景和,城中必须加派些人手巡逻,不然他不放心。
尚柒和别此云非是不知道分寸的,此次过来昌州,一是昌州附近几州已经拿下,他们总归是要去视察的,二则西北有意归顺。
西北地界看似不小,但人口稀疏,这几年玄甲军起来后,与西北生意来往的也勤密,西北百姓是得过玄甲军好处的。
近两年朝廷愈发不行,玄甲军又打出西南往中原靠拢,西北几州的刺史比得从前识时务,不过目前只是在接触,真要接纳西北还需要些时候。
“昌州近况如何?”
“昌州近来一切太平,先前过来的流民也都安顿入户,并没闹出什么乱子,城中各类工坊开起来后,百姓多也进工坊做事,虽眼下还比不得盘州应州,但也算是消化了。”
别拭雪这是给上司汇报工作,也不是他光挑好听的说,实际上昌州消化的的确顺利,主要是玄甲军打下西南已经有经验了,再一个西南这次派来管理昌州的小吏,都是精挑细选上来的,大部分都是有经验的人才,若还能闹出什么大乱子,别拭雪就得反思他自己是否管理不当。
“有功者赏,有过者罚,昌州消化完,又该派新人去昌州附近几州做事。”自古乱世就是平民百姓改名的机会,看看玄甲军治下,有多少高位者都是籍籍无名,换作前几朝,莫说当官,就是有朝廷编制都不容易。
“主公放心,已经整理好了要升迁的名单,这次过来的小吏里,应州出身的一个小哥儿最为出色,我原想着留在昌州到州府衙门做事,但他却想去新地继续做事,我瞧着像是有当一州之长的志向。”别拭雪也是有慧眼识人的本事,自也想当个伯乐,看能够叫千里马发挥更大的用途。
“可是叫黎浅?”别此云对这个哥儿有几分印象。
“正是,出去黎浅哥儿,前些时候从江南搬迁到昌州的云家,也有几个能才,只是我才考较了他们笔中才华,还未曾安排做实事。”
一旁听着的尚柒却是知道这个云家,是江南的富户,有几分名声,后头和乱军也有几分交情,但还是托玄甲军帮忙,阖家搬迁到昌州落脚。
在尚柒看,云家家主能够当机立断出了江南那个贼窝,必然养出的儿女也不见的差。
“除开云家,还有其他江南过来的富户显眼吗?”尚柒还想看看江南过来的人才,到底有多少。
“也有,但不少江南过来的富户眼下还都在观望,并未说要立刻投靠玄甲军,我瞧着似还不确定玄甲军是否能夺得天下,便不敢轻易投注。”
在别拭雪看这些富户过来昌州,不过是江南活不下去,寻一个能安生度日的地方罢了,若是哪日冒出其他乱军,比玄甲军还有望夺得天下,必然是要抛弃玄甲军改投他人的。
“不意外,世家有能力分压几股,他们是没这个本事,只要他们不闹事,只管当他们是寻常百姓就是。
若是发现他们有什么举动,也务必要紧盯着,不可叫他们送出什么消息给江南乱军。”
别此云可不信,所有江南过来的人都和乱军断了联系,这里头必然是有江南乱军故意放来的探子,只是初来乍到,老实一阵罢了。
别拭雪点头:“这次两位主公来昌州,是打算就在昌州定下图谋中原,还是留些日子又要回西南。”
别此云和尚柒闻言对视一眼,笑出声。
“若是真有心在昌州定下,也该名正言顺过来,眼下偷摸来不过是办些正事。”他们二人出行,若是光明正大,再俭省也俭省不到哪儿去,这会来只上面的人清楚就是了,不必传到百姓耳中。
昌州并非是图谋中原最合适的地方,等西北事了,再拿下几州,就可将玄甲军总部搬迁到锦州,到时候只需等拿下长安,入驻长安即可。
若没有朝廷和江南乱军打扰,最快一年就能去锦州,只是八成不会这么顺利。
因为江南那边有些风声,似乎因为玄甲军在江南偷摸送人来西南,惹恼了那位江南乱军头子,想是不打算进军长安,准备改道打玄甲军。
也不知是那乱军头子真昏了头,还是迷惑朝廷的发言,不过不论真假,尚柒已经着人准备好了炸药,对付满手血腥的乱军,不必多留情。
第167章
樊泊身着甲胄站在城门上, 玄甲军这几年来,从西南打到中原边界,从无败仗, 尤其是大历换了皇帝之后,大势将去。
玄甲军所过之处,战事几乎都是摧枯拉朽般结束, 像是昌州拿下后, 周围几州便是冬日也不算苦战就拿下, 而主公想要的锦州也近在眼前, 只消得阵下派遣一支兵马, 就能夺城。
“江南那支乱军倒是不足为据, 怕就怕乱军佯攻,真要来打的反而是朝廷的兵马。”别景和不信朝廷当真能看着玄甲军逐步蚕食中原地盘。
“朝廷之前招兵买马对上乱军大败而归,唯一还能拿的出手的只剩从前广运帝剩下的禁军, 景和你也在禁军中领过兵, 知道禁军也非是什么厉害人物,上头的将军大部分都是武将世家出身,真要说有本事也谈不上。”樊泊就是禁军出来的, 从上到下在没有不知道的。
要说新帝继位,这禁军能改头换面,他是不信的, 反而在他看,这禁军说不得还不如从前他在的时候, 好歹那时候大历国库还能收上各地送来的税银,现在大历说的好听还统管中原,实则名存实亡。
只长安那一片地还能使唤的动,像是岭南和西北明面上没有人起兵谋反, 但也成了无主之地。
要他看,这江南乱军一时间不想和长安对上,就该往南发展,吃下岭南,虽说岭南地广人稀,但好歹也是块地盘,征兵也有兵源。
结果人好好的岭南不要,反倒是想要打西南的主意,也不知葫芦里到底卖的什么药。
“锦州还是得尽快拿下,若是打下锦州,玄甲军重心就不必一直放在西南。”西南虽好,也是玄甲军万不得已的退路,但一直龟缩西南,难成大事。
眼看着大历不成器,正是他们乘胜追击的机会。
“锦州不难打,便是打下锦州正好对上过来的江南乱军,也是有一战之力,毕竟主公送了秘密武器过来。”樊泊是跟主公见识过火药的厉害,这炸药都能开山,人就是穿上甲胄难道还能和山石相比不成?
“说来我还不曾见过炸药的威力,只听说开矿时有用到。”别景和都在禁军干过,什么战场的好东西按说都该见过了,偏尚柒研究的炸药一直只是耳闻,不曾在战场上见过。
“是个好东西,但也危险的很,前期为了研究这东西,再小心也是有伤亡的,若非现在性能稳固了,只怕也轻易用不得。”炸药威力大是大,但一个不慎也容易伤人伤己。
“那锦州此行,樊将军准备派谁前去?”别景和是不嫌战功多,从西南出来,昌州就是他拿下的,之后几州他也领兵一路,算有功。
只是营中还有其他兵马势力,樊泊总得给人家机会,打锦州的功劳说大不大,说小不小,但为了这个机会,下面刚提拔上来的将军们只怕要打个头破。
“蒲将军这次也从西南过来了,我看主公也有意提拔,他也请缨要去锦州,便定了他。”
蒲方成露面,也是对中原势力一个信号,虽前来投奔玄甲军的人少,且玄甲军规矩和从前王朝不一样,但只要真心投靠,玄甲军依旧重用。
文有王襄和别家,武有蒲方成和别景和,中小世家就要考虑是否弃大历改投玄甲军。
“听闻有个苏家从长安来投奔,如今已经安置在昌州做事,他们如何了?”别景和虽在前线,但后方的消息一直没断过,别看别家人大部分都投身教育,但耳目不曾闭塞过。
“这事你不该问我,昌州如今的刺史是你堂弟,苏家人他比我清楚。”樊泊不曾和什么文官交集,他自是一颗忠心向尚柒的,当初若非尚主公出手相救,他一去,他一家老小在长安怕也是活不下去的。
官场上少不得结党营私,但他手握兵权却不曾有过什么心思,且这兵权等日后打下大历,也不见得跟从前一样。
……
赵厢下午下衙,回家后还不见丈夫儿子归来,便先用了膳,他如今在管昌州财政,这个官职说大不大说小不小,但在大历,跟钱沾边的,都是肥差。
任何花销,经过人手,都是要去一层皮的,不然这层层劈下去的银子却不见把事办好,难道当真是做事的人不成?
而玄甲军这里,赵厢才不到一个月,竟不见有谁敢贪赃,倒是叫人大吃一惊。
要说玄甲军给的俸禄自然是比大历要高的,平日里还有福利,最明显的就是给官府办差,多是能包吃包住,便是房子不过一间小屋,那也有个栖身之地。
若是平头百姓,是这能攒下不少钱的,但若是从前的大户人家,一个小姐身边都要有二三十人伺候的,那是不够给人放月钱的。
当然现在少有人家还一口气雇佣二三十人伺候一个人,顶了天也就两三个人帮忙照顾屋子起居,若是吃不惯衙门提供的饭菜,再雇个会烧菜的娘子,但一月算下来也需得几两银子。
一般小吏的俸禄自然是养不起这样多人,而到他这个位置,请自然是请的起,但经年下来,也不见能攒多少钱。
如此算下来,和从前锦衣玉食相比,就差了不少,而偏巧玄甲军这里不肯叫他们蓄田,少了一笔收入来源,虽可投资买些铺子却又不旱涝保收。
这样的情况下,竟然不见贪墨的,如何不叫赵厢吃惊,难道玄甲军当真都是清廉之人不成?
这话赵厢是不信的,不说远了,从前在长安,不少人自诩君子,就说如今别主公家里,也是文官清流,最看不起贪赃枉法之徒,但要问他们拿过下面的人孝敬没有,肯定是没人敢说没拿过。
“阿耶,我回来了。”苏长屿如今在昌州私塾念书,他打小读书,自然比才开蒙的孩子们厉害许多,只是玄甲军这里用的字都略减省,和他从前学的不一样,倒是需要再基础班学一学。
大抵一两个月适应了玄甲军这里的文字,就要去西南盘州那边进高等学府念书。
和基础班只教认字和律法不一样,到了高等学府,都是学的一些理算科目,若是想学门手艺的,也能考入专门技术学院。
这里什么手艺都教,就说最简单的厨子、木工、铁工都是能学的,师傅们从前也都是匠人,吃口手艺饭,现在培养学生了也不敢藏私,毕竟官府要真本事的人才,糊弄教学最后学徒什么手艺没学到,或是学艺不精,都是要扣他们月俸的。
如今给玄甲军办事,比的他们从前自己单干稳当,有这份好差事谁还敢不用心。
“私塾念的如何?”昌州这里的私塾才起没多久,过来授课的老师都是西南过来的,大部分不过十来岁,瞧着像是在西南念了几年书过来的。
如今西南百姓的识字率已经胜过大历许多,街上你但凡抓个几岁的娃娃,都能通读官府贴的告示,倒是上了年纪的百姓识字不太行。
就算是简化字,那也学的吃力,今儿记两个,明儿记两个,总归能认识两三百个字的,都是用心了。
“倒也没什么难的,西南那边的书店送了字典过来,我按着老师教的法子对照查字,已然记住了许多新字,我瞧不必一个月,便能去西南念书。”
其实他现在基本能认得字,只是写肯定还是写从前的老字,至于认识的,也需要多熟悉熟悉,方才不会和从前识得的字弄混。
“你年纪尚小,独自一人去西南我还有些不放心。”
“阿耶不必担忧,你瞧乌桕,不过长我几岁,如今竟统管一座医院,阿耶你也去医院看过,那等地方百姓日日挤满了人还井井有条,可见乌桕本事,我可不想被比了下去。”便是不说乌桕,南枝姐姐也是一等一的厉害,当初在长安南枝姐姐不过十一二岁的年纪,就敢跟谢家少爷做生意,而今在西南,更是管着不少官家生意。
赵厢闻言也不得不点头,尚柒自己年少就能在西南闯出一番成绩,之后起兵谋反更是不到及冠之龄,如今还当得一句年少,便已是三分之一天下的主人,还都是靠自己打拼下来的,任谁见了都要说一句年少有为,是天纵奇才。
尚柒的弟弟妹妹也随了他,而他娶的夫郎更是叫天下郎君娘子羡慕,因为别此云在玄甲军里不是尚柒的夫郎,反而也是主公之一,又何尝不是一位有本事的郎君。
“你若有这个准备,我自然不会拦你,只是到了西南切莫怕苦,如今天下正是需要用人的时候,你若能抓住机会,我也不愁你日后。”
若是在长安,苏家能给苏长屿的助力也就那么多,毕竟他爹也是个五品小官,若是苏长屿自己有本事,或许能够通过科考寻个小官往上爬,若是没本事,也就能当个闲散家翁。
可在长安吃穿住行哪个不需要钱,或许苏长屿这一代还能靠着他们留下的钱过过好日子,等他们一走,孙辈怕是日子艰难。
玄甲军若成大事,看其行事,国祚少说也有两百余年,趁这个机会挣得一份家产,至少保家族几百年的荣华富贵,再远就不是他该考虑的事了。
第168章
蒲方成领兵到锦州城下, 锦州的官员也早知道玄甲军打过来的消息,向朝廷求援,毕竟丢了锦州朝廷就相当于少了一层屏障, 日后玄甲军打去长安,也会更快。
可惜朝廷就算派兵也是远水救不了近火,锦州城里只有一些驻守的府兵, 加一块还不如玄甲军这次派来的兵多, 再说玄甲军打仗一直战无不胜, 若是两军人数一样多, 都说不敢夸下海口说能赢, 现在兵马差距这样大, 更没有胜算。
只是锦州官员不肯投降,锦州可不是西南那样可有可无之地,他们想着朝廷早晚要拿回锦州, 若是投降了日后朝廷拿回锦州清算他们, 可没有好日子过。
玄甲军这里,只清算手中沾血的人头上,锦州的官员自认为行得正坐得直, 就算锦州被玄甲军攻下,也不怕玄甲军要看他们的脑袋。
仗着玄甲军做事规矩,锦州城在玄甲军抵达前就紧闭城门, 不叫城中人往来,锦州地势不怕被围, 虽前头城门不能放人进出城,但后头的城门还是会时常有人来往。
毕竟城中这么多人,米粮虽可去米行买卖,但总得吃菜吃肉, 真断了肉菜供应,不说百姓,原当官的都受不了。
“将军,锦州城城门上守军并不松散,攻城车能用,但不知城内到底准备了多少东西。”玄甲军要打锦州也不是一天两天了,真要是有心准备,城中必有不少防守的设备。
“不管有多少准备这城也得破,越靠近中原,一州之地越小,但人口繁多,当初樊将军和别将军拿下西南给地才耗了多少功夫,昌州被打下来又耗费了多少功夫,这次锦州要地给我们,是樊将军和别将军给我们机会,我们不能叫两位主公失望。”
蒲方成此次领兵,虽知是大好前程,但也颇具压力,毕竟这次机会来之不易,又有天时地利人和,几乎不可能败,算是白送他的功劳,但战场瞬息万变,也许因为一个小失误就将大好前程全都葬送也未可知。
真要是输了,主公樊将军就是不怪罪,他也是再不能待在军中。
“将军,我想咱们也不能着急,万一着急出了岔子,也非是我们所愿。”下面的人也知道蒲将军心忧。
自他们西南大军投靠玄甲军后,虽大部分都回归原籍生活,但留在军中的人也不少,而玄甲军对兵士是历来朝廷都不曾有过的好,不说远了,就说一般士兵哪能隔三差五见着荤腥。
非得大军得胜,或有一顿好肉吃,不然在营中有糙米饱腹都是运气好的,毕竟寻常兵丁也就是上战场振振士气,真要打仗还是要靠营中精兵。
而玄甲军是将每个征召来的兵都当精兵培养,征兵的要求也苛刻,有些穷苦人家想要参军都没法,因为考核过不去。
看看营中原来的弟兄们,到了冬天有件厚袄都不容易,但玄甲军这里自从棉花量跟上来后,冬日都是给发两件棉服,早前棉花不够,也给每个营都配了棉被,冬日睡觉还有暖炭,好些人活了二十几年,也就在玄甲军这里过了个不怎么冷的寒冬。
再一个每月月钱按时发放,若是不方便存放也可暂时不领,积攒一笔再寄回家中给父母花销。
只是玄甲军这里好东西也不少,平日休沐兄弟几个约出去逛逛,买些需用的东西,也要些钱财。
就说牙粉牙刷,洗澡用的皂,一身平日不操练的衣裳,都要花钱,毕竟好些个兄弟还未成亲,再不拾掇拾掇,怕是更娶不上媳妇了。
锦州城内。
锦州太守每日都在书房踱步,时时想要探听朝廷那边的消息,当初消息是八百里加急送去的,朝廷那边便是不八百里加急送情报回来,但也该有个回音才是。
总不能当真不要锦州,虽说新帝不怎么样,但当了这么久皇子,身边也该有些脑子聪明的人,如何能够放弃锦州。
江南战事失利,虽打击朝廷信心,但若是叫玄甲军从西南打入中原,岂不是比江南乱军还要忧心的存在。
毕竟江南乱军才起多久,玄甲军都几年了,几年时间一个势力稳扎稳打的吞并大历国土,不曾贪功冒进,治下也不曾闹出过什么起义反抗的乱子,就可知玄甲军绝非是泛泛之辈。
原在西南活动的势力入中原后,从昌州起,就陆陆续续有人在中原各州宣传玄甲军的事,他还抓捕了不少人,结果都是百姓自发行为,和玄甲军无关。
可见玄甲军如何得民心,不怕造反的势力强悍,就怕造反的势力得民心,也不知玄甲军占去的城池中,那些官员不曾反抗就迎玄甲军入城,当真是认为玄甲军可得天下吗?
时下世道还不算乱,江南虽有乱军,但不成大范围虐杀,朝廷虽然无能,但北面管辖之地,如今还不见有什么不妥之处,照历朝历代看,国祚怎么也还有十几年,长的也能撑个三四十年,说不得等来下一个明主还能逆风翻盘。
可要玄甲军再这样肆无忌惮的发展下去,莫说十几年,只怕不要三五年功夫,中原腹地就要落入玄甲军之手。
难不成玄甲军真是新的天命所归?
锦州太守不知道的是,朝廷收到消息后,的确有打算点兵支援,但在江南的探子传来消息,说是玄甲军得罪了江南乱军,乱军头子似乎有意要和玄甲军打,已经领兵往锦州去,江南乱军这一手叫朝廷乱了分寸。
朝堂之上很快就有两党,一党支持不出兵,毕竟如今朝廷国库不丰,先头出兵打江南都勉强,现在再出兵打锦州,只怕也是有去无回,不如休养生息,以谋后算。
而另一党自然支持出兵,还要大军压境,既要收复锦州,又要将江南乱军打退,好叫玄甲军江南乱军乃至天下都看看,朝廷没死,以扬国威,振奋士气。
两方人马吵的不可开交,新帝也只作壁上观,没个决断。
几个大世家倒是也跟着不出声,叫不少中小世家惶惶不安,也不知大世家究竟打的什么算盘,若是能知晓一二他们也好跟着大世家投注。
谢家。
这几年谢琅在玄甲军内做事,连带着夫郞都身居高位,谢家也曾派去几个本家子弟到玄甲军名下投奔,算是给玄甲军投注。
“从前倒是不知道朝廷蠢货这样多。”谢家家主下朝回来,满身火气,“锦州朝廷不打,想要玄甲军和乱军鱼蚌相争,也不看看自己是不是渔翁,锦州一失,无论是玄甲军还是乱军都有了扼制朝廷咽喉的地方。”
从前乱军在江南和朝廷隔江相望,有天然屏障,轻易不敢打过来,玄甲军更是龟缩在西南腹地,想要大军出西南都要费时费力。
锦州不论成为谁的新据点,朝廷这头就再无力回天,都要咽气了,还在争论国库那点钱财。
“行了,何必发火,你也知道这些年科举考中的多是些什么人,就是咱们这等世家出身的子弟,亦有蠢笨如猪者,何必与那些人多费唇舌。”谢夫人给谢大人倒了一杯茶,这茶是谢十三从西南送来的,比得时下茶汤好喝,自打送来后,谢大人每日总是要吃一杯,不然人都不精神。
“我自不想和他们计较,但他们一直在我耳边叨叨,我难道还能当个聋子不成,算了,不提这些烦心事。”谢大人呼了口气,吃了一口茶,心方才静下来。
“夫君刚刚提到锦州,咱们是否也该下个决断了,乱军这里,萧叶两家偷鸡不成蚀把米,给他人做了嫁衣,咱们肯定是不能再上赶着去合作。”当初乱军在江南作乱,大世家各自都心知肚明,非得是长安有人扶持,不然江南之地不会那么快沦陷,有人还说要跟着加注,结果没多久,人乱军自立了,非但不再听从背后之人安排,对世家也是极度厌恶,已经杀了不少世家的人。
这等人世家比不会再合作,而眼看着朝廷也活不长,他们唯一能跟注的只有玄甲军,偏偏玄甲军对世家态度也不好,倒不是说在玄甲军世家不在有一席之地,只要有本事怎么也能在玄甲军凭本事当官。
但只当官又不能保荣华富贵,就说平民百姓之中,难道祖上就没阔过得,多少有本事的世家历经百年都倒了,他们投靠玄甲军,相当于自掘根基。
“玄甲军,玄甲军。”谢大人念叨了几句后,叹气:“夫人你说,玄甲军也容不得咱们,可咱们若是不投靠玄甲军,再培养一个势力,难道就能和玄甲军分庭抗礼吗?”
想当皇帝的人不少,只要还不到最乱的时候,不然朝廷宗室第一个闹出乱子。
“你我也非是俗人,十三在玄甲军治下做事,便是十三对玄甲军的主公有朋友之义,难道他还会为了朋友害咱们一家人不成?
我看便是在冒头几个势力,也不见能和玄甲军比过的,咱们家大业大,能养的住子孙后代,再远也不该是咱们操心的。”谢夫人的意思已经很明显了,便是玄甲军不待见世家,他们也该投靠。
不然等玄甲军真拿了天下,他们投靠不投靠已经没什么意义了,早些投靠,好歹能挣些从龙之功,就算不再封王隐蔽后代,也不至于一点好处都没有。
“夫人既然这样说,我心里也有底了,过些日子我请族中几位叔伯出面,说一说此事,如今投靠虽算不得晚,但好位置已经被别人给占了,必须加快进度展现咱们的本事。”
“夫君既然决定我自没什么意见,这些时候我也多清点家族积蓄以谋后事。”
第169章
锦州不过半月就被玄甲军拿下来, 蒲方成到底在西南干了几年,还是有些本事,主要也是朝廷久久不派援军, 锦州城再能撑也有限度。
单是围也能将锦州围死,但围城每日消耗也不少,最后蒲方成还是趁夜强攻, 几乎没费什么功夫, 锦州就被拿下了。
亏得先前他们一通头脑风暴, 以为锦州城内有什么后招, 结果外强中干, 若知道他们第一日就打进来了, 何许等半个月。
“锦州打下来,该要樊将军多派遣军队过来驻扎,此后锦州这一路将是咱们与中原朝廷的分界线, 再往北去, 就要深入中原腹地,我看那皇帝再软蛋,也该要出兵和咱们打一打才是。”蒲方成是老皇帝派遣去西南的, 从前在长安也没和晋王殿下有什么交集,却也不知晋王竟然是个软骨头,若是广运帝在位, 只怕玄甲军早就在出西南的时候和朝廷杠上了。
“我看不然,江南的乱军先来, 也不晓得这江南乱军本事到底如何,玄甲军从西南一路打到这里,也没几个算的上强敌的。”蒲方成的副官正高兴,他们这支外来军也是拿到了功劳, 平日俸禄不算白拿。
“打江南过来的流民嘴里倒是听闻这些乱军的本事,只是一个个都像是只会杀人的莽汉,这样的勇夫说来是悍将,实则长久不了。”军中勇字当头没错,但天下有几个只靠勇就坐稳三军的,不会排兵布阵,只能当个百人敌,想要当万人敌,非得文成武功都出色不可。
“将军,不管这江南乱军究竟是个什么角色,咱们只管兵来将挡水来土掩。”
蒲方成闻言,点头,好像是这么个道理,那他可就要好好等着这江南乱军过来了。
锦州百里外,江南过来的琼字军已然安营扎寨,等斥候探明锦州的情况,就要一举攻打锦州,拿下锦州,琼字军便算是将朝廷围了大半,到时候说论国土,他们琼字军占的地盘还要比大历朝廷多,到时候这大历皇帝有什么脸面说自己是正统。
“报,将军,锦州城五日前已经被玄甲军攻下,目前玄甲军约莫万人驻扎在锦州城,比咱们人要少。”琼字军大部分都是抓来的流民,认字的都是上层,但若是一点本事没有,早就叫当将军拉出去砍头了。
“慢了五日。”琼字军的头头是个大块头汉子,看模样和朝中那些大肚将军没什么区别,但实则有些心机,不然当初他如何能够算计几个大世家,将这份基业收归己有。
“将军,咱们要快攻吗?”别看现在玄甲军人少,但玄甲军占据江南几年,手中兵力怎么也该有五万人马,若是玄甲军将剩余的军队调遣到锦州驻扎,他们在人手上就没什么胜算。
“自然要快,锦州是要地,玄甲军想要,咱们也想要,虽然他们先到,但咱们抢了就是咱们的。”孟虎生取过长兵握在手中,“我亲自领兵,就是要打玄甲军一个措手不及,且要这群龟缩在西南的乱军看看,咱们的本事。”
琼字军这头就要往锦州赶,而玄甲军这边樊泊也抽调兵马一块往锦州去,锦州如今是玄甲军要塞,必不能失,如今玄甲军本就是在打天下,他作为三军将领合该在前线驻扎。
而这次与樊泊一起去锦州的还有尚柒,自玄甲军起兵以来,倒是不曾见尚柒上过战场,但尚柒能打樊泊是知道的,可惜主公心慈,见不得战场尸山血海,不然也将是一方猛将。
“琼字军已经在急速往锦州去,蒲方成手中的兵须得守一日才能等到咱们的援军。”收到前线的军报,樊泊有些焦急,江南乱军来的这样急,倒是打了他们一个措手不及。
“不必忧心,我给蒲方成送过秘密武器,真到了要紧关头他自会使用,琼字军一意孤行打锦州,多半是想成合围大历之势,此战若败,琼字军自会回江南休养,咱们此刻不能一鼓作气打去江南,多纠缠无益。”尚柒看得透孟虎生的打算,此人本事不见多大,但是个心狠手辣之辈。
若是锦州失利,他回江南日子怕也不好过,各世家他都得罪过,世家向来趁他病要他命,或许琼字军不必要他们日后再打,就要被世家报复。
“是。”樊泊闻言不再忧心,他是知道火药威力,有火药在锦州,琼字军一步都进不去,他们只管行军过去,好生接管锦州就是。
“主公,咱们拿下锦州后,是继续往北走,还是停歇一段时间。”樊泊知道主公一惯求稳,当初在西南经营几年,就是为了将西南全盘消化,如今连拿中原数城,治理方面就有些捉襟见肘了。
“停一段时日,我准备将西北先收归手中,只要草原没有动作,中原府邸在大历朝廷手里,翻不出什么风浪。”不过也快,再有三年功夫,大历国土将全全收归他手。
——————————
锦州。
蒲方成在城门查看情况,江南乱军乌泱泱的人,别看人多,看比素质定是比不过玄甲军的,更不提这次过来,他们不光带了秘密武器,还有许多兵器,不似之前的锦州太守,什么准备都没有。
“将军,热油,滚石,弓箭都已经准备到位,我瞧着这些乱军手中没有投石车,想要攻城,只能靠云梯上城墙,咱们安排在城墙的弓箭手可再多些,必叫他们不敢靠近一步。”投石车乃是攻城利器,就是他们一时间也没什么破解的法子,除非动用主公给的秘密武器,但眼下没有投石车,琼字军的威胁就减少了。
“嗯,一刻不要松懈,他们只要有意靠近,只管射杀,尤其是夜里,城墙上的火把都点着,不能叫人有机可乘。”
他们当初趁夜偷袭锦州,琼字军自然也会趁夜偷袭,玄甲军的将士们没有夜盲之辈,但夜色昏暗,一时间看不清叫人摸上来也是可能的。
“将军,咱们有煤油灯,何必点火把。”煤油灯不比火把亮堂,寻常百姓可能还稀罕煤油灯,不肯多花钱,但他们军中给的配额一向是高的,大家伙也都节约着用,如今库存还多,拿出来点着,夜里不怕叫歹人摸上门。
“好,就用煤油灯,只怕这些江南过来的乱军还不晓得时间有煤油灯这样的好东西,夜里亮起来,怕是要吓他们一跳。”这话实在不假,煤油灯只在玄甲军流通,除开官衙有配额外,就是各个官衙开的工坊能用,寻常百姓或是买的起,但一晚上的消耗却耗不起,这好物又是紧俏货,供玄甲军境内都不足,自然外销不得。
夜里,锦州城门上当真挂起了煤油灯,叫想要夜袭的琼字军吓了一跳。
“好一个玄甲军,早先听闻玄甲军治下有奇物层出不穷现世,如今一见,倒真是叫人开眼。”孟虎生在江南好东西也是见过的,毕竟江南的富人不少,手里的好东西不比皇帝老儿少,他抢杀过几家,也搜刮过家里,可谓是富得流油,但什么金银珠宝比起玄甲军治下好物又黯然失色。
“将军,他们夜里灯燃的如此亮,咱们也不好趁机偷袭,难不成就这么守着么。”
孟虎生摆手,如何能够守着,他们晚来了五日,若是玄甲军那头动作快,差不多也快要到锦州,比起他们从江南赶过来作战,玄甲军就在锦州身后,无论是兵马还是粮草都充足,他们打不起消耗战,必须速战速决。
“再亮的灯火也不跟白天一样,再一个夜里守军必是疲乏,且在等等,只消等到午时最困倦的时候出兵,便能占尽天时,吩咐下面的兄弟打起精神,不可携带,此战获胜,我将犒赏三军,锦州城中亦有良家娘子郎君,可抢来给兄弟们做媳妇。”
这话一出,连孟虎生的副官都打起精神,这姑娘哥儿从来是不嫌多的,就说他们这些副官屋里,也都有好几房娇妻美眷,有抢来的,也有送来的。
可美人谁不喜欢,锦州距离江南不近,此地风水养出来的姑娘哥儿也与江南不同,如何不想叫人尝鲜。
此言吩咐下去,果真全军精神抖擞,恨不能立刻攻城进去,抢个貌美如花的哥儿姑娘做房内人。
等到午时三刻,真是夜深,锦州城内的百姓虽知外头可能要打仗,但有的心大竟然也睡着了,于是夜半听闻城外动静,又吓的从床上跌下去。
“当家的,听城外是不是打起来了,咱们可要逃命。”有娘子吓的抱紧自己丈夫,实在是这些日子锦州内忧外患,先是玄甲军打进来,虽不曾烧杀抢掠,但城中前几日亦是人心惶惶,如今又有乱军打来,玄甲军若是守不住,也不知这新来的乱军是否有玄甲军守规矩。
不然乱世百姓犹如浮萍,谁敢说明日是不是就是他们最后睁眼的时候。
“夜里城门都关了,又有兵丁驻守,逃能逃到哪儿去,我看玄甲军也不弱,谁输谁赢还不一定。”说话的丈夫语气极低,底气不足,与他们一家一样想法的还有很多家,只是谁也不敢这时候出门。
就这么一家子围坐在一起,每分每秒煎熬,中原能够看到窗外透过的亮光,就是不知道他们这是熬出头了,还是外面战事还没停。
第170章
援军抵达锦州的时候, 锦州城内百姓还都门户紧闭,尚柒翻身下马,蒲方成已经过来迎接了, 他知道援军会来,但不知主公也会过来,幸亏先前琼字军打过来, 他守住了锦州城, 不然可是要在主公跟前丢人了。
“主公。”蒲方成抱拳参拜。
“锦州城的情况如何了?”尚柒知道琼字军打不进锦州, 但一直在外面耗着也不是回事。
“昨夜琼字军趁夜偷袭, 但因将士们提前准备, 都给打回去了, 亏得点了煤油灯,夜里看的分明,不然那群莽汉还真能摸上来几个。”
孟虎生以为后半夜将士们会疲乏, 实则守城的将士们一个个都有心要立功升官, 夜里眼珠子瞪的比白日还大,不消蒲方成多叮嘱,一个打哈欠的人都没有。
玄甲军当兵日子比过大历不知好多少, 往上升,钱也能拿更多,这么多汉子哪个不想多攒钱置房。
“琼字军的战力如何?”尚柒一直听闻江南乱军, 但能不能打还真要过过手才知道,且朝廷派兵剿匪都叫江南乱军打退了, 这琼字军的首领必也有几分本事。
“比咱们一路打过来的对手要强,昨日琼字军在城下驻扎,我也远远看过那位琼字军首领,膀大腰圆, 瞧着是个厉害人物。”要当将军,必要一副好身板,整个玄甲军里,唯有樊将军的身板能够和那位琼字军首领比一比,别将军虽说也能打,个也高,但文人世家出身,又不如武夫精壮。
“有勇有谋,又没什么道德底线,朝廷吃亏也难怪。”尚柒对孟虎生的评价不算低,若非是他们横插一手,说不得孟虎生还真是掀翻大历统治的人,只是以孟虎生的行事作风,这皇帝当上了怕也当不久。
“主公是否有意招安此人?”蒲方成是知道主公惜才,只要有本事都能在主公名下露脸,孟虎生此人本事肯定是有,不然琼字军也不能在江南作威作福,自古打天下,招安敌将也是正常流程,若是琼字军能够归玄甲军,天下三分之二都归玄甲军之手。
大历除了中原腹地外,再没什么能拿出手和玄甲军挣。
“卧榻之侧,可容不下猛虎鼾睡。”招安?不说孟虎生在江南干的一档子事,单单是孟虎生此人,就不可能是屈居人下者,便是琼字军被玄甲军打的四处溃散,孟虎生必然也会逃窜等待东山再起之日。
若是孟虎生真投他门下,他还得时刻警惕此人什么时候反咬一口。
蒲方成一听主公不打算招安,便也歇了心思,其实仔细想想也正常,瞧瞧两位主公在治下的雷霆手段,凡有作奸犯科者,都是追本溯源给拉去做苦工了,手上沾血沾多了的,还要砍头示众。
从昌州起到如今锦州,治下从没乱过,全靠主公们行事得民心,琼字军在江南没少干烧杀抢掠的事,当初昌州接容江南过来的流民,不就是被琼字军逼的活不下去的江南百姓。
这等人与主公不是同路人,只怕孟虎生真心想投靠,主公也是要杀了他告慰江南死去百姓的。
“琼字军如今还在城外驻扎?”樊泊想早些解决这个大麻烦,好将锦州收拾出来,以迎两位主公入驻,若非是别主公身子弱,尚主公哪会先一步过来收拾。
“已经退兵五十里开外,昨夜攻城失利,今日白日援军又抵达锦州城,琼字军多半是要退兵。”孟虎生昨日攻的这样急,不就是怕玄甲军的援军过来,如今援军已到,还是樊将军领兵,孟虎生还想活命只有逃跑的份。
樊泊皱眉,孟虎生此人行事狠厉,千里迢迢从江南赶来,转头还没打起来就灰溜溜回去,不说士气,单是一点好处都没拿到,岂是那么容易甘心的。
“城外百姓呢?”尚柒也想到了这一点。
“村中百姓大部分得知咱们入城的时候就逃去山里了,不过几日过去或许有下山的百姓,主公是疑心琼字军占不了锦州城的便宜,会转头抢劫附近村子?”蒲方成也不是真的脑子笨,被主公一提醒,也认为不是不可能,村中百姓别的东西没有,粮食肯定是有的。
“不是可能,是一定,就是不抢锦州的村子,回去的路上也会挑趁手的城池村落抢劫。”不然孟虎生能白跑一趟吗?
蒲方成摸不准主公是什么意思?他们的军队目前只在锦州驻扎,更远的中原腹地暂时过不去,便是孟虎生抢劫他们也无计可施。
“樊泊,你指挥将士上阵和琼字军对垒,我要他们损失惨重,并派遣兵马一路穷追到江南地界再返回。”
樊泊点头应了,此战他们必胜,但主公要大胜,他也能做到,孟虎生若是想安全回到江南,只能一路马不停蹄的赶路。
“主公放心,末将定不负使命。”樊泊说罢就领兵往城门去,蒲方成眼巴巴的瞅着,他也想跟去混个功劳,尚柒这头没什么要事,挥手让蒲方成跟去,自个儿准备在城中走走。
……
西北。
“公子,西北瞧着真是荒凉。”琴砚掀开车帘,瞧着西北之地,西北地大,但多荒漠,若非是前朝西胡来的商人走通两地的商路,只怕比现在还要荒凉。
别此云也透过车窗看向西北之地,此地说要紧也要紧,说不要紧也不要紧,像大历先前因为天花之乱,长安萧条后,西胡过来做生意的商人就少了不少。
但因为玄甲军这里出了不少好东西,运送到西北买卖后,也遇上过来做生意的胡商,因为玄甲军治下好东西不少,胡人也感兴趣纷纷出钱买卖,于是在西北也支起了一个胡汉市场。
在西北,这样的地方从前也有,但更多胡人还是只在此地中专,有心要做生意去长安,现在和玄甲军也能做生意,西北就成了他们新生意的据点,想来如今长安的胡商肯定也少了不少。
“也不知锦州如何了?”别此云满目担忧,尚柒和樊泊去锦州城支援,虽知尚柒有一身好武艺,也不会轻易上战场,但战事瞬移万变,他们占据地势人和,就怕天时不够。
“公子且放心,姑爷本事有目共睹,而且姑爷向来不做没把握的事,临行前,姑爷还说要公子安心到西北,等西北事了就可直接去锦州城安顿。”琴砚跟在别此云身边数年,公子和姑爷成亲也有好几年了,算是了解二人颇多。
不说远了,姑爷从说要跟公子干大事起,许诺公子的几乎都实现了。
别此云闻言略略放心,尚柒非是那等莽撞之人,就像此行,知道战场危险非要等锦州城安顿好,再让他过去,若非是西北的确需要他们二人来一人理事,他必然是要跟尚柒一块去锦州城的。
西北这里,自从几州刺史有意归顺,玄甲军派遣人手过来接应,也过去些时候了,因为玄甲军主力还是要开拓中原之地,西北这头派遣了人来,虽也是从西南治下出的能臣,但一时半刻是赶不上西南政策的。
等锦州拿下,玄甲军会暂停扩张地盘,方才有喘息的机会细细梳理西北,别此云这次过来,一是为了探查西北情况,看是否有什么治理方案需要因地制宜调整,二是看是否有人阳奉阴违,名义上投诚实则还在干两头讨好之事。
随他到西北的军队也都是个中好手,堂兄也领命过来护他安全,一行人在西北官道行走,莫说什么不长眼的家伙,就是真遇上绿林土匪也只有抱头鼠窜的份。
“西北马匪一惯张狂,玄甲军先前到西北做生意的商队都被抢过几次,亏得商队里的汉子都是公子养的个中好手,不然人都要搭进去。”琴砚与书墨一内一外替别此云管理生意上的事,商队一路遇上什么了解的再清楚不过。
“许多马匪都是祖传生意,于西北是根深蒂固的势力,和世家门阀唯一的差距就是世家门阀要脸面,而马匪行事随心所欲,想要根除并不容易。”不然这次他也不会在锦州战事紧急的时候,还让堂兄带兵和他走一趟西北。
玄甲军要想一统西北,马匪之患务必全全消除。
别景和骑在马上,目光警惕看向四周,虽然他这支军队人多,有脑子没脑子的马匪都不该撞上来送死,但除去马匪还有想要行刺之人。
此云和尚柒扬名天下后,几乎成了世家大族眼里的毒瘤,地方豪强也恨之入骨,盖因玄甲军夺了他们赖以生存的土地。
在西南的时候,就有不少人收钱想要行凶,但盘州治安极好,莫说靠近两位主公,就是能进盘州城都算他有本事。
可随着地盘扩张,人手不够的问题就显现出来,亏得两位主公离开盘州都是秘密行动,未曾叫外人察觉,不然怕是已经有人冒头行刺。
这次西北之行,因为带了兵马,更是引人注目,若有人想要行刺必不会放过这个机会,他可不能叫这些人得逞。
玄甲军大业刚至三分之一,还有三分之二的骨头没啃下来,两位主公可不能出事,不然新人上位,未必能有两位主公的雄韬大略。
此云和尚柒可是要一改千年未变之格局。《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