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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65. 165

作者:今宜睡本书字数:K更新时间:
    165/著:今宜睡


    放榜定于二月末梢。


    等待的日子漫长如梅雨季,黏稠而闷人。


    莫少谦索性回了浮梁,将自己重新浸入熟悉的生活里。


    他照旧去窑上帮忙,手指抚过辘轳车上温润湿滑的泥坯,感受那份可随心塑造的柔软与韧性;或是在釉料间分辨矿石的细微色差。掌下传来的踏实感,渐渐熨平了心深处那点不肯明言的焦躁。


    有时,莫少谦会盯着窑口跳跃的火光长久出神,想起答卷上那些关于“火候”与“时机”的论述,不禁哑然失笑——读书明理与制瓷成器,看似天地远隔,一个在方寸卷纸间,一个在烈火泥土中,其所追求的“恰到好处”、“粹然天成”,其理竟如此血脉相通。


    放榜前几天,一家人启程前往府城。


    莫惊春亲力亲为筹办多时的“续物山房”府城总店定于三月初三正式开业,正好借着春闱放榜、士子云集的热闹,也是个好彩头。


    二月二十七,放榜之日。贡院外墙前人山人海,喧声如沸鼎。


    莫少谦没有去挤。


    他留在府城“续物山房”后院的临时工坊里,对着一排新调制的釉料小样出神,手上还沾着未曾洗去的灰白瓷土。


    直到报子敲着欢快的锣点,一路高声问询着寻到这尚未挂牌的新铺子前,那声拖得长长的“恭喜浮梁县莫少谦老爷高中元宋二十三年春闱丙辰科乡试第七名亚元——!”


    这句高声贺喜的声音如一颗冷水滴入热油,瞬间炸开了四邻八舍的惊叹与喧哗。


    莫恋雪第一个跌跌撞撞冲进工坊,脸蛋激动得通红,话都说不利索。


    “哥!中了!第七!亚元!”


    刘氏跟在她身后,倚着门框,什么也没说,只撩起袖子不停地擦眼角,可那泪水却越擦越多。


    莫失让站在院子里,手里还拿着新作的火照。他神色愣怔,仿佛还没从这巨大的惊喜中回过神来,唯有嘴角不受控制地微微抽动。


    莫惊春明显是一家人中最镇定的一个,她一边扬声吩咐新买来的小厮准备丰厚的赏钱,打发送喜报的差役,一边立刻派人去相熟的老字号酒楼预订席面——原先只是打算自家人自己作自己吃自己庆祝,可莫少谦这成绩,眼下看,怕是远远不能了。


    消息像长了翅膀一样飞了出去。


    府城里与莫家有瓷器来往的王家窑主,第一个带着儿子亲自登门,笑声洪亮震得梁上微尘簌簌:“莫老弟!恭喜恭喜!我就说少谦这孩子非池中之物!改日定要好好讨教这读书的窍门,也让我家这榆木疙瘩开开窍!”


    六堡茶的吴掌柜代表东家越老板送来了上好的陈年茶饼作为贺礼。


    李家酒庄的李员外更是直接让人抬了两坛二十年的女儿红,言明稍后携全家来贺,他儿子与莫少谦曾是同窗,虽此次未中,情谊犹在。


    ......


    捷报自然也送到了修然书院。


    昔日的师长、同窗,道贺的帖子、口信络绎不绝。


    与莫少谦最为交好的沈翊和萧景,更是托人带话,说晚间必来叨扰,要“痛饮三百杯”。而最令莫少谦心潮起伏的,是那位为他写荐书的前院长张明诚老先生,也派人捎来了一句简单的话:“瓷土历火,方成器。望尔勿忘窑中初心。”


    莫少谦对着那传话的小童郑重一揖,将这句话在心里反复咀嚼。


    他一一接待、还礼,姿态谦和,不见半点骄矜。


    只是目光偶尔会越过满院的喜庆与喧嚷,落向后院墙角那座暂时压着火、静静矗立的小小实验窑上。里面有一窑他和小妹莫惊春反复试验多次的“蛋壳薄骨瓷”茶器,掐算时辰,火候应该刚刚到了最紧要的关头。


    ......


    巨大惊喜造成的失措事态很快被喜悦完全取代。


    莫失让拿出了窑主待人接物的从容,周旋于各方贺客之间;刘氏则挽起袖子,与莫惊春一同,将酒席的诸般事宜安排得井井有条。之前莫惊春订下的五桌早已不敷使用,临时又加开到十桌,索性将铺面前的空地也利用起来,摆开席面,一时热闹非凡。


    而也因为莫少谦不过二十的年岁中举,浮梁“续物莫家”的名号一时之间也在府城达官贵人间彻底响亮开来。


    虽然之前也与府城的瓷商做着生意,但瓷器多是寄售或者直接被瓷商收购,这一回府城“续物山房”的开业,正是要把经营权完全掌握在自家手里,也预示着续物莫家要进入府城或者说是皇都的瓷器圈子了。


    不久,知府衙门依例设鹿鸣宴,宴请新科举子。


    宴设于府衙后花园的敞轩之中,时值初春,园中红梅未谢,玉兰初绽,一派融融春意。席间珍馐罗列,觥筹交错。


    新科举子们或意气风发,高谈阔论仕途经济;或风雅自诩,品评诗文歌赋;或相互敬酒互捧,为以后的道路拓展一分人脉。


    总之,气氛热烈而微醺。


    一位与莫少谦邻座、此次名列三十许的同年,好奇地凑近问道:“听闻莫兄家传制瓷,对此道钻研颇深?!此番策论中‘精工化俗产为奇珍’之论,鞭辟入里,可是源自亲身实践?!”


    莫少谦谦和一笑,端起面前的青瓷酒杯。杯中酒液澄澈,微微晃动间,映照着轩内通明的灯火与窗外疏朗的花影,竟流转出几分似他家秘色瓷般的莹润光泽。


    他缓声道:“不过是自幼耳濡目染,一些粗浅见识罢了。瓷之为物,生于尘土,成于烈火,看似微末寻常,实则聚水土之精,得人工之巧,承造化之粹。一地之民生百态、物华天宝,或许正蕴藏在这等日日操持、代代相传的技艺之中。”


    他的话语平实,并无华丽辞藻,却因那份源自亲手劳作、真切观察的沉静力量,引得邻近几席几位举子侧耳倾听,面露思索。


    当然,亦有细不可闻的轻嗤从某个角落传来,大约是觉得堂堂新科举人,谈及这等工匠之事,未免有失身份,不够清贵。


    宴罢归家,已是月上中天,万籁俱寂。


    “续物山房”的后院还亮着一盏灯。莫少谦推开虚掩的院门,只见莫惊春独自坐在小窑旁的窗下,就着一盏油灯看书。炭炉上温着一壶水,发出细微的嘶嘶声。


    “哥,回来了?”莫惊春闻声抬头,放下手中的书卷,“鹿鸣宴可还热闹?”


    她起身,走到小窑的观火口前,“这窑火,我替你看着呢。刚拉出一个火照看了,釉面已开始凝光,估摸着再有三四个时辰,就能歇火了。”


    莫少谦心中涌起一股暖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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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又夹杂着些许心疼:“不是说了让你别熬夜,仔细眼睛。爹呢?”


    “爹今日应付那么多客人,累得很,我让他先歇下了。这一窑里的东西太要紧,交给不熟的人我不放心。”莫惊春语气平静,却不容置疑。


    这一窑里,不仅有他们反复试验的薄如蛋壳的骨瓷坯体,更有几件精工细作的釉里红、青花和粉彩小品,皆是心血所寄,亦是未来“续物山房”能否一鸣惊人的关键,确实不敢假手他人。


    莫少谦走到观火口,借着室内灯光和窑口逸出的微光,仔细查看莫惊春刚取出的那块火照子。


    三角形的陶片上,试釉的部分已呈现出一种温润的半透明质感,色泽均匀。


    “你看得准,是差不多了。”他点点头,接过火照,“快去睡吧,下半夜我来守着。”


    莫惊春也不推辞,她知道兄长需要一些独处的时间,来沉淀今日的喧嚣与浮华。


    “好,那我去眯一会儿,天亮前来换你。”她走向门口,又折返,从旁边小厨房的炭炉上端下一个一直温着的陶罐,“娘备的解酒汤,一直热着,喝了吧。”


    看着莫少谦将那碗温热微酸的汤水慢慢饮尽,莫惊春才放心地回了自己的临时卧房。


    府城居,大不易。


    如果是没有买下老宅“德润窑”字号,花个一两千两在府城买个小院轻轻松松,可如今已然不是那个时候。


    院子里彻底安静下来。春夜的空气微凉,带着泥土和新生草木的气息。莫少谦坐在方才妹妹坐过的位置,为自己沏了一碗浓酽的普洱。茶汤深红,在盖碗里显得格外沉静。


    他重新拿起那块已经凉透的火照,在掌心反复摩挲。


    粗糙的陶片边缘,冰凉坚硬的触感,渐渐被掌心的体温浸润。


    中了举人,“亚元”的名头光鲜亮丽,前路似乎豁然开朗,一只脚已踏入了仕途的门槛。


    可莫少谦知道,这只是开始。


    前方有更多无形的、厚重的“窑门”等待开启——会试、殿试、宦海沉浮、民生疾苦......每一步,或许都如同掌控窑火,需极致的耐心、精准的判断,以及一份对初心的坚守。


    他想起了工坊里那些沉默寡言、却能用双手赋予泥土生命的老师傅们;想起了小妹在试釉失败无数次后,眼中那不曾熄灭的、灼人的亮光;想起了母亲灯下缝衣时,鬓角日益明显的霜色;更想起了白日里,张老先生那句如窑火般灼热又沉静的嘱咐——“勿忘窑中初心”。


    窗外,月色如洗,清辉静静流淌在院落里,为那座封藏着希望与未知的小窑披上一层柔和的银纱。


    远处街巷传来隐约的更鼓声,梆——梆——梆——,不疾不徐,穿透夜色,如同窑火在砖膛内平稳燃烧的节律,也如同这条刚刚显露出些许轮廓、却注定漫长而崎岖的士子之路。


    桌上的油灯灯芯忽然轻轻爆出一个灯花,噼啪一声轻响,火光随之明亮了一瞬,旋即恢复如常,依旧稳稳地照亮这一方静谧的天地,照亮他手中那块朴素的火照,也照亮了他眼中逐渐沉淀下来的、清晰而坚定的光芒。


    窑火不熄,卷上墨痕亦长存。


    土与火的故事,人与文的道路,都在这无声的春夜里,静静交融,缓缓铺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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