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66/著:今宜睡
三月三,上巳节。
府城的天还没亮透。
不是那种将亮未亮的灰,是沉沉的青,像窑口熄火后最后一缕烟,凝在檐角不肯散。青石板缝里还窝着昨夜的潮气,雾从河面上来,一层一层,软得像浣过三遍的旧绢。
府城莫惊春家的新店“续物山房”的门板,就在这潮意里一块一块卸下。
卸门板的是店里新雇的小厮,姓周,府城本地人,前街剃头周家的老三,今年才十五。他爹送他来时说,这孩子手稳,眼神准,在铺子里学两年,将来能当个好匠人。
周老三卸门板的动作确实轻,楠木的门闩搁到条凳上,没发出丁点磕碰声。
莫恋雪立在门内,等他卸完最后一块。
她今日穿了身月白加棉的薄衫子,是去年秋日裁的,领口袖边都没绣花,素净得像窑室里新出的瓷胎。头发也绾得简单,只一根檀木簪,簪头磨得光亮,是刘氏的陪嫁。
虽是旧物,但莫恋雪十分喜爱,央求刘氏多次才得来。
只有腰间那卷牛皮工具袋是新的——也不全然是新的,牛皮已用了三年,旧了,磨得边角起绒,唯有那根秋香色的穗子是今晨才换的。
她掌心抵着那对白瓷风铃的系绳,指尖凉得像瓷胎。
风铃是小妹莫惊春去岁冬月烧的。
白瓷,骨瓷胎,釉色净得像雪,迎着光能透出掌纹。铃舌是片极小的瓷鱼,鱼尾翘起,风过时撞得瓷壁泠泠响。
莫惊春说,这叫“鱼戏铃”,她从《浮梁瓷录》里翻出来的古式,没人烧过,她试试。
试了十七对,成了这一对。
莫恋雪将风铃挂上门楣的铜钩。手很稳,指尖没颤一下,系绳绕了三圈,收尾时打的那个结还是刘氏教她的——那叫“平安结”,她娘说,结要收得紧,日子才过得牢。
风铃轻轻一晃,瓷鱼叩壁,叮。
晨雾从河面漫过来。
这雾是有姓名的,府城人叫它“清明雾”,每年上巳前后总要起上几日。雾从青石板的缝隙里渗出来,从檐角新悬的红绸里穿过去,从卸下的门板边沿爬进来,凉丝丝的,带着河水沤了整冬的草木气。
红绸是堂妹莫忘夏昨夜亲手系的。
昨夜挂红绸时莫忘夏踩着小杌子,踮脚够了好几下,同心结打了三个,说图吉利,开业大吉,客似云来,日进斗金。
莫恋雪当时没说什么,只在她跳下杌子后,抬手将最左边那个系歪的拆了重系。
她的个头比莫忘夏的高些,收结时也利落些,三两下便系得端端正正。
此刻那三个同心结垂在风里,红绸映着白瓷,红是那样烈,白是那样净,艳得惊心。
“阿雪姐。”
莫忘夏从店里转出来。
她来府城才七日,带的衣裳不多,那身藕荷色衫子是临行前赵氏新裁的,夜里看不清针脚,今晨对着光才显出领口那圈缠枝莲。
她腰间系着二伯娘赵氏的旧丝绦,秋香色,边角磨得起绒,却洗得极干净,垂下的一端打着双鱼结——是赵氏年轻时的手艺,十几年了,结还收得那样紧。
此时,莫忘夏怀里抱着一只木匣,匣子是楠木的,四角包铜,锁扣是云纹。这匣子原是莫惊春收瓷样的,后来给她腾出来装骨瓷的样品。木匣抱在她臂弯里有些沉,她走得很稳,藕荷色的袖口沾了柜台的浮灰,她自己没发觉。
“姐,阿春说骨瓷放在东边那架,”她顿了顿,侧身让开半扇门板的空隙,好让晨光多透进来些,“老岩泥摆西边,一进门就能看见。”
她的声音有些低,因为之前伤了嗓子,如今多少有些影响。
莫恋雪“嗯”了一声。
她接过木匣。
匣盖未开,指尖已能觉出里头那层薄如蝉翼的分量。她捧着匣子穿过店面,月白的衫角拂过西架的老岩泥,那些沉郁的器皿在晨光里静默着,釉色厚得像积了百年的霜。
骨瓷。
续物山房烧了大半年。
去岁秋日,一位行商找到自家的“续物山房”。
那行商是个须发花白的老人,操一口绵软的吴音,说这瓷是从海那边来的,番邦烧的样式,胎骨极白,对着光能透出指影。他原想将这些碎瓷带到皇都去寻个识货的匠人,路过浮梁时听说续物山房擅一种“续物”的手艺,便改了道。
莫惊春将老人拿出的一筐子破损瓷器托在掌心,立在檐下看了很久。
那日浮梁落着细雨,檐水断断续续,溅在她绣花鞋的鞋尖。她没挪步,只是仔仔细细、眼珠子一错不错地翻过那些碎瓷,对着天光看,对着雨帘看,对着自己指尖的纹路看。
看了一炷香的工夫,她说,我试试。
然后她把自己关进了后院那间作为“特殊”窑室。
窑室原本是实验窑旁边一个存杂物的旧阁子,四面无窗只有一个天窗,房子也矮小,门开的也小,莫少谦和莫失让要进去都得低头。
但莫惊春却说这屋子很好,门小好上锁,屋顶低,有没人一眼就看得清,作为秘密研发釉水和瓷器的特殊窑室用简直太合适了。
莫失让用了三日,亲手将墙上的裂缝补好,又听莫惊春的话,将天窗开大再换上琉璃窗,如此白天的时候天光泄下,一室光明。到了晚上,点上大烛台,也是亮如白昼。
莫恋雪将那间改造好的窑室扫了三遍,莫少谦亲手选了桌椅和简单的床榻,刘氏亲手缝制了坐垫,铺了被褥。
莫惊春这一进去就是三天。
等她出来的时候,手里拎着个篮子,里面是一个一个棉布包裹的物件。
“不负重托!”
莫惊春拿出一个棉布包,万分小心地打开,一只润白的白瓷杯出现在众人面前。那杯子口的缺口,被莫惊春用一块银片填补,而裂开的杯身也被两枚纤细精巧的锔钉牢牢固在一起。
“好手艺!”
行商老人满意地连声赞叹。
转天,老人付了说好的价格走了,他本就是临时起意改的道,此刻已经耽误不少功夫,还是尽快上路的好,至于那些彻底拼不成的碎瓷片,他直接大方地留在了莫家。
谁也没想到,送走行商后,莫惊春再一次进入那间窑房。
这一次待的更久,而且所用的东西也与上回不同,是一篮又一篮的泥巴和各种石头。
但一家人谁都没有问,只是做自己力所能及的事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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莫失让照顾铺子,后来老宅犯案,忙老宅的,忙的脚不沾地。但他每日早间会将莫惊春需要的泥料和石头,放在在窑室廊下,码得整整齐齐。而晚间,则是将莫惊春制作的瓷器送进实验窑。
刘氏带着厨娘和粗使为一家人以及工人做饭。
除此外,刘氏还有一事,那就是每日晨起、午时和晚时,将铜茶壶灌满水,将小炭炉笼好火,连同早食或午食或晚食,一并放在窑室门口那张小杌上。
莫少谦那些日子准备乡试,虽无需去书院,但也日日苦读。
可就如此,他每日清晨,第一件事就是去后院倒废泥。
别看这废泥的最后结果是丢弃,可这也不能假于他人之手,毕竟在莫惊春看来不能用的废料,在别人那就是宝贝!
——毕竟之前这事就发生过,废弃的胎泥烧出的瓷器质量也是极好的。
莫惊春一调制起泥料,量大废料也多,莫少谦挽着袖子,一桶一桶地将那些凝成硬块的废料提到墙根,再一铲一铲铲进竹筐最后运到南江边上倒进去。
刘氏心疼他,想搭把手,他躲开,说娘你别沾手,这东西脏。
至于莫恋雪,则对着那些莫惊春烧废的瓷器唉声叹气。
——这些实验瓷也是不能售卖只能丢弃的。
她叹气的样子很轻,不是出声的那种,只是眉心微微蹙起,嘴角抿成一条线,气息从齿缝里慢慢泄出来,像风穿过瓷胎的细孔。
她蹲在窑室外的墙根,将那些碎瓷一片一片拣进竹筐。
废瓷片有的大块,能看出原是盏沿还是碗腹;有的细碎如指甲,边缘锋利,她拣的时候格外小心,指头捏着瓷片的边角,像捏着什么易碎的活物。
终于将“骨瓷”泥料试验成功的莫惊春从窑室出来,正撞见她蹲在那里。
暮色从西墙漫过来,将她的鬓发染成暖金。她低着头,碎瓷在她掌心里堆成一小撮,她翻过来,对着光看,又翻过去,指腹摩挲着釉面那一道细微的裂纹。
她没发觉莫惊春在看她。
看了很久,她将那几片碎瓷并排码进筐里,压在最上层,像给人盖被子那样轻。
莫惊春在门槛边立了很久。
后来窑室的门响了一下,莫恋雪回头,看见莫惊春倚着门框,鬓边蹭了一抹灰,眼神却亮得出奇。
“阿春,饿不饿?”莫恋雪问。
莫惊春笑着点点头。
莫恋雪便站起来,拍了拍裙摆上的灰,去给她热晚食。
“姐,成了。”
莫惊春冲着莫恋雪的背影喊。
莫恋雪站定转身,脸上难掩喜悦。
“我就知道你一定行,不过先吃饭!”
说完,她依然朝着厨房快步走去,只不过脚步比之前更加轻快许多。
后来,废瓷片被莫惊春、莫恋雪和莫少谦兄妹三人埋在了“玲珑茶阁”后院那株辛夷树下。
莫少谦挖的坑,一锹一锹,土翻得很深,露出底下湿润的黑泥。莫恋雪将那些碎瓷一片一片倒进坑里,莫少谦在旁边看,问她,阿雪,这是做什么。
莫恋雪说,给花添些骨血。
今岁开春,辛夷开得比往年都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