纪暖盯着宏伟的会议厅大门，深吸一口气，顿住了脚步。
元良跟在她身后，差点来不及停步，一脑门撞上去。
他堪堪稳住身形，摸了摸险些遭殃的额头，正想询问，却恰好听见身前的纪长官一连做了好几个深呼吸，嘴里还低低嘟囔着什么“公事公办公事公办”。
元良低着头暗自发笑。
他先前还觉得纪暖心理素质太强了，泰山崩于前而色不改，面对三个“旧识”——嗯，勉强说是旧识吧——还能安安心心坐下来谈公事，却没想到她也会在背地里发怵啊。
纪暖闭了闭眼，再次睁开时，眼底只剩下一片沉静的、公事公办的清明。
她不再犹豫，伸手，推开了那扇沉重的双开门。
吱呀——
门轴转动的声音在空旷的走廊里格外清晰。
会议室内，长桌两侧，人已到齐，相较昨天参会的人，唯独少了沈琅。
几乎在门开的瞬间，数道目光投射而来，齐齐聚焦在门口那道纤细却挺直的身影上。
元良虽然站在纪暖身后，却将场内所有人的小动作都看在眼底。
沈焱的目光自打纪暖推门而入之时便没有从她身上挪开分毫。
那目光锐利直接，夹杂着毫不掩饰的不甘和炙热，就那么直直地看着她，仿佛要将她此刻每一个细微的表情、每一次呼吸的起伏都刻进眼里。
那目光太有侵略性，以至于元良都感到了些许不适，下意识地往纪暖身边靠了靠。
德尔森握着电子笔的手指几不可察地收紧了一瞬，指尖微微泛白。
他的目光在纪暖身上落定一瞬，却又匆匆挪开，心不在焉地落在面前的资料上，喉结无声地滚动了一下。
昼景和看似是场上最淡定的人了，浅绿色的眸光在纪暖身上停留了不到半秒，随即又落回指尖。
元良却发现了不对，他摩挲金属件的指尖泛白，力道比平时重了半分。
他不着痕迹地轻叹一声，在背后悄悄对着纪暖比了个大拇指。
“姐姐来了？”一道带着慵懒的声音响起，“那人就到齐了。”
元良感慨，佩服这位勇士敢在这样高压的环境下开口。
他悄悄看了过去，却发现这人并不陌生，正是联盟季家的二少爷，季时风。
Omega夹在一众Alpha里格格不入，单手撑着下巴，金色的眼眸熠熠生辉，看向纪暖的眼中点满了小得意的光芒。
他唇角弯起，朝她露出了一个灿烂又乖巧的笑容，用口型无声地说了一句什么。
元良没有看清，便看见纪暖的耳尖微红，扭开脸。
她清了清嗓子，步履坚定地朝着自己的座位走去，一副全然没有被在场所有人影响到的样子。
估计也就元良知道，他的这位长官，早就心绪微漾了。
纪暖：“诸位来得挺早，今天我们能说些正式话题了么？”
“当然。”德尔森说话时目光还黏在她身上没有挪开，“听说这次星兽潮来势汹汹，特地找晴空社的纪长官过来咨询一些情况。”
“想要什么？”
纪暖直截了当。
她可不认为这些人只是为了了解情报就拉来一桌子人开会，肯定还有别的要求。
她却从没想过，这只是几个人心照不宣的一场合谋，只为了将那位躲藏在晴空社的“纪暖”喊出来建立的临时同盟。
艾可上前一步，从智脑里调出了一份清单。
这是他们在离开帝国之前，贵族们联手草拟的一份清单，上面罗列了目前帝国最渴求的问题。
大臣们最初是不同意这场会议的，大家本来就局势紧张，各自内部的争端都没有平息，又哪里能抽出空闲来处理星兽的事情？
奈何三殿下一提出，联盟和真主教竟然纷纷响应，大臣们除了觉得惊奇但也不好阻拦了。
开都开了，总得问点实际的吧？
艾可清了清嗓子，一条一条地念道：
“这次星兽潮规模如何？它们的攻击方式是什么样的？是否还存在反攻的可能性？晴空社人员是否充足……”
元良看着纪暖刷的一下冷下来的面色，皱了皱眉，打断了艾可的长篇大论。
“艾上校，你们的要求未免也太多了吧？”Omega声音强硬，“是你们邀请我们来的，向我们咨询，总得先拿出一些诚意吧？哪有上来就长篇大论一堆问题的？”
“是我们考虑不周。”德尔森顺着台阶下，丝毫没有犹豫，“晴空社创立不久，虽然资金充足，但生产力还有所欠缺吧。”
他精准地把住了晴空社的命脉：“这里是工业星球，我们可以割出20%的产能，提供给晴空社作为周转。”
元良蓦地一惊，目光不自觉看向纪暖，却见对方只是拧着眉头，盯着桌面上的投影好似在沉思些什么。
艾可有些焦急，她俯身低声说：“殿下，大臣们绝不会同意这个条件！这等于将帝国的经济命脉……”
德尔森抬手，无声地制止了她后面的话。
他只是看着纪暖，等待她的回应。
“条件很诱人，三皇子。”
纪暖却从这惊天的诱惑中抽离，她很清楚，这世上没有白得的馅饼。
“这么重要的经济命脉就这么借给我，你敢借我还不敢要。”
她的手指轻轻敲着桌面。
“关于星兽潮的情报我可以给你们，我们的需求也很简单，三艘标准配置的中型战斗舰船，如何？”
“成交。”
德尔森几乎没有犹豫，一口答应了这个不平等的交易。
元良微微睁大眼睛看向纪暖，却发现Beta面色沉凝，眼中完全没有得到舰船的喜悦。
他们出发前高层曾集体商议过，最后得出的统一意见是，情报可以免费共享给其他势力，但更多的支援需要用条件来换。
毕竟星兽潮关乎到所有人类，他们做不出那种拿情报要挟人的事情。
这样一个一听就是不平等的条约，对方竟然连讨价还价都没有，就这么一口答应了？
“你们呢？”
纪暖面色沉沉，一一扫视过桌上的其他人。
主教的面色很不好，他这次完全是陪着神之子过来参会，没有半点话语权，但也知道这桩买卖答应了就是自己这边吃亏。
他看见神之子没有分毫犹豫，点头答应了纪暖的不平等条件。
“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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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说的我都会答应。”昼景和语气淡淡，却当场拍板做了决定。
沈焱还算有些顾忌，回答之前看了眼身边的季时风。
季时风只是摊了摊手：“作为联盟的代表，我并不太同意这个条件，但是军备物资不归我们管，你们决定就好。”
“我当然没问题！”
得到了季时风这一句话，沈焱立刻说，生怕晚了一秒都不够证明自己的忠心。
交易似乎以一种荒谬的顺畅即将达成。
然而——
“够了！”
一声压抑着怒火的厉喝骤然响起，打破了这虚假的“和谐”。
她兀自站了起来，猛地一掌砸在了会议桌上。
一声闷响，竟让在场所有人的心脏忍不住跟着跳了一下。
她抬起头，目光如淬火的刀锋，一一割过众人精彩纷呈的表情，最后扫过季时风那双看穿一切的眼瞳，面上的愤怒之色愈演愈烈。
“如果你们觉得，用这种儿戏般的‘不平等交易’就能讨好我，那你们就大错特错了。”
纪暖的声音不高，却字字冰冷，带着一种被彻底触怒后的失望。
她环视全场，每一个字都掷地有声：“我来这里是为了星兽潮，是因为星兽潮随时都有可能波及你们的领地。”
“首领本来是不想让我来的，但前线是我上的，情况我最了解，所以我必须来。”
她指着桌面上的投影内容，随手抄了一个不知道是什么的金属物品砸了过去。
投影内容晃了晃，片刻后又恢复了常态。
“你们现在在干什么？拿着亿万万平民性命来表演你们的情深义重？！”
会议室里一片死寂。所有人都被这劈头盖脸的斥责震住了。
元良站在纪暖身后，掌心微微出汗，为长官的锋芒感到心惊，又隐隐觉得痛快。
纪暖胸膛微微起伏，显然气得不轻。
她看着眼前这几个神色复杂的Alpha，只觉得一股荒谬感涌上心头。
“这样的会议毫无意义。”她冷笑一声，“元良，把东西给他们，我们走。”
道不同，不相为谋。
她连一句多余的话都不想留给几人，那就是在浪费时间。
元良匆匆将整理好的文件投送在会议桌上，紧跟着纪暖的脚步离开，将身后一众人的视线抛在身后。
“纪暖！”德尔森忍不住站起身。
纪暖脚步未停，手已经握上了门把。
“阿暖！”沈焱的声音紧随其后。
只有昼景和与季时风没有出声。
前者盯着她离去的方向，浅绿色的眸子里透着偏执。
后者吹了一声不轻不重的口哨。
在场没有人比他更懂纪暖，大是大非面前，她绝不会因为任何的儿女私情而妥协。
当初拒绝他是这样，如今拂袖而去也是这样。
季时风凝视着她的背影，唇角勾起淡淡的笑容。
就是不知道她又在演些什么东西。
门被拉开，又在纪暖身后重重关上。
砰！
那声闷响，不仅隔绝了内外，更像是一记重锤，敲在留在会议室里的每一个人心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