九月十三,寒露,菊有黄华,鸿雁来宾。
月落星沉,正是拂晓之际。天边泛起鱼肚白,微凉的晓风拂过街巷,刚从睡梦中苏醒的县城四处陆续响起几声高昂悠长的鸡啼。
昨夜无声下了场小雨,直至卯时末刚歇。裴烬在江南的袅袅晨雾中练完剑,打开院门,外面潮湿的水汽扑面而来,还能闻到雨后泥土的腥气,远处青山缠着薄雾,流云叆叇。
巷口馉饳铺的老板杨二娘刚准备出摊,身形单薄的妇人推着嵌着大铁锅的实木板车一点点往外挪。小姑娘芽芽提着一篮摞得整整齐齐的粗陶碗,亦步亦趋跟在自家娘亲后头。
往下坠的力道在小姑娘软乎乎的小白手上勒出红痕,芽芽抿着嘴憋红了脸,生怕自己一说话就泄气。
直到一片阴影轻巧地落在身边,芽芽感觉手上一松,黑葡萄般的眼睛往上看去,便如深夜萤火倏忽亮起:“大哥哥!”
小姑娘难掩惊喜的叫声里藏着亲昵,裴烬对着她点点头,身形一闪便将沉甸甸的竹篮放在巷口尚未布置齐整的馉饳摊桌上。
回过头来,他又扶住杨二娘抵着的灶车。少年剑客清韧有力的手腕抵在木车一角,紧绷的皮肤之下,流畅的肌肉线条蓄势待发。
“小心,靠边。”裴烬提醒,声音冷淡沙哑。但能记得在动手前提醒一下旁人,对如孤狼般独自生活了十几年的冷面剑客来说,已是极大的进步了。
杨二娘闻言,立刻侧身让开,让开前面的路。
下一秒,就见原本还磨蹭慢腾如垂死老黄牛的木车仿佛焕发了第二春。凝滞弛缓的车轮灵活迅速地冲向巷口,车顶挂着的篷布在风中扬起一道迅疾弧度,发出簌簌的欢鸣。
有人帮忙,待一应物件安置妥当,母女二人开摊的时辰比往日足足早了半刻钟。
明亮的灶火舔舐油亮的锅底,奶白的骨汤咕噜咕噜地冒起泡来。杨二娘端了碗刚出锅的馉饳,亲自送到少年剑客坐着的桌前。
“久等了,”眉目秀丽的妇人不好意思地笑了笑:“今天真是多谢您,裴少侠。还有之前芽芽的风筝,找回来后那孩子可高兴呢。”
大半个月的照面打下来,杨二娘也与这位面冷心热的同巷邻居互通了姓名。
裴烬看了看眼前这碗远超平常分量的馉饳,抿抿唇:“不用。”说完,似是怕自己的回应太过冷淡,少年剑客犹豫片刻,又补了一句:“馉饳很好吃,但我有钱。”可以自己买。
听到这不甚熟练的夸奖,杨二娘脸上笑意更甚。少年剑客惜字如金的样子有些不好接近,但看在年长者的眼中,又带着些少年人独有的傲娇意气。
芽芽在一旁看自家娘亲和裴烬寒暄,也兴致勃勃地蹦跳跑过来:“大哥哥,你是天上来的神仙吗?听猴儿哥哥说,你会飞呢!”
裴烬前几日查案时施展过轻功,而稚童的头脑天真烂漫,听过梁猴儿的夸张吹嘘,自然地将会轻功理解成会飞。
见芽芽小嘴微张眼睛亮亮地看着他,一脸的稀奇与崇敬,少年剑客感觉有些脸热。他放下筷子,一本正经地对着小姑娘解释:“我是人,只会轻功,不会飞。”
“轻功?”芽芽歪歪脑袋,显然这个词超出了五岁稚童的认知范畴。
见小丫头一脸好奇又不解的模样,裴烬索性蹲下身,认真地平视看她:“试试?”
芽芽圆溜溜的眼睛缓缓张大,原本的疑惑迷茫逐渐被跃跃欲试的兴奋所取代。
“嗯!试试!”小姑娘重重地点头。
裴烬看了眼杨二娘,见对方微微一笑,没有阻止,这才长臂揽过胖娃娃,身形一动。
瞬间,稚子的尖叫欢呼如升腾的烟花,乘风而起,一下子窜至半空。
浅淡的天空为幕,少年剑客翩飞的衣角在上面划过几道优雅的弧度,自如地仿佛是在温暖海水中摇曳的游鱼。
芽芽初时还有些害怕,埋头窝在裴烬怀里,直到听着大哥哥沉稳温热的心跳,才慢慢适应过来。
软乎乎的胳膊环着身边人的脖子,她一点点地挪着自己毛茸茸的脑袋,像只被松果香味诱惑的小松鼠,好奇地试探着树洞外的世界。
这一看,便一发不可收拾。
“哇!”小姑娘丝毫不掩饰自己的欢喜,紧闭的双眼一点点睁大,仿佛要将眼前的一切全塞进自己小小的眼里。
鳞次栉比的街道,如银河星子般散落排布的屋舍,远处成片的香樟林蔓延温柔的绿意,蜿蜒曲折的溧水江穿插其间,如同青碧的血脉,滋养着浓郁的生机。
原本寻常可见的日常风景映在稚童乌黑澄澈的眸子里,又是一番奇异景色。
“啊,大哥哥!那是我娘!那是王伯伯!那是阿黄!”这个时辰,街上只有伶仃的几个人,可小姑娘一点也不觉得扫兴,反而努力地辨认着下面每一个认识的人或动物,热情地和他们打招呼,一一介绍给裴烬听。
有人听到她的呼唤,抬起头来,或惊讶或惊喜地和她挥挥手。大狗阿黄也歪着头,似是疑惑自己的小伙伴怎么到了天上,摇着尾巴焦急地对着两人轻吠。
小姑娘银铃般的笑声一串串洒落,惊起数只站在橘树枝头的鸟雀,轻灵有序的啼鸣穿过木门,跃至枕上,叫醒睡梦中的周行露。
少女悠悠转醒,松开攥了一夜的图纸,睡眼惺忪地起身,推开光矢眩印的海棠纹窗棂。
“陆姐姐!陆姐姐!”清风送来熟悉的孩童叫声,却是从不熟悉的地方传来。
周行露有些疑惑地抬头,远远对上芽芽兴奋的笑脸,以及她身边少年剑客那双漆黑明亮的眼眸。
“啪!”刚抬起的窗棂重重摔下。
周行露迅速收回手,背过身,琥珀褐眸里的氤氲雾气瞬间消散,再无睡意。
良久,重新暗下来的卧房中,少女摸了摸自己身上凌乱不羁的寝衣和乱蓬蓬的头发,轻唔一声。
***
将玩尽兴的芽芽放回地上,少年剑客继续回馉饳摊祭五脏庙。
六七碗虾肉馉饳下肚,裴烬想如往常付了钱就走,可杨二娘感念他因陪自家孩子玩耍而耽误了吃饭,说什么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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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肯收他递过去的早饭钱。
在向来能宰两刀就绝不会只宰一刀的江湖商海中长大,少年剑客还是第一次遇见吃饭不用给钱的状况。
一时分不清对方真心还是客气,想坚持又怕眼前这敏感的妇人多想,一时间,穿着一身利落黑衣的少年郎愣在原地抿唇罚站。
最后,还是没什么心眼又活泼不见外的小姑娘芽芽把裴烬连人带钱地哄走,并和他拉勾勾约定下次还要带她玩飞高高。
没有案件的日子平淡无奇。除却早起的一碗馉饳慰藉人心,其余的时候,裴烬像是回到了昏天暗地只有一种灰黄颜色的漠北,从早到晚,只有练剑。
熟悉的招式走了百遍,确保那莹白尖刃依旧如往昔那般锐利灵巧,几乎只凭肌肉记忆一挥就能瞬间取人性命,少年剑客才收剑入鞘,走到桌边休息。
没有半点滋味的白水顺着少年吞咽的动作款款而下,薄汗成线,沿着额头往下缓流,从削落的下颌滑到苍白劲韧的脖颈,青筋在喉管处轻轻鼓起,微挺的喉结上下滚动。
“扣扣”。只有一人的空荡院落中,敲门声忽然响起。
说不清自己在期待什么,裴烬几乎是立刻就放下了水壶,动作迅速地闪身至门边。
门“嘎吱”一下就利落地开了,门后,露出一张龇牙谄笑的大脸。
“裴少侠,久违啊!”财小伍今日穿了一套深绿色棉布衣裳,双手合拳拱至胸前,整个人看起来就像个条长喜庆的大冬瓜。
眉宇间还未来得及浮现的悦色半路散去,裴烬后退一步,目光冷冷地看着财小伍,眼神示意,你来干什么?
“哎呀,财小伍,你起开!”一只素白的手“啪”得一下挥在财小伍憨笑的大脸上,声音清脆,直把他的脑袋拍得挪开了半寸,露出身后的另一张脸来。
廖娘子扭着熟悉的腰弧,轻巧地挤开挡在前面的财小伍:“挡在门口是什么意思,还不快进去,老娘我都要累死啦!”
说完,也不等在场两人如何反应,廖娘子香帕一甩,裙角一踢,拿起地上的木桶就弯腰顺着门扉的空隙走进院去。
“好嘛好嘛”,财小伍悻悻地摸了摸自己被打得发红的鼻子,又对着裴烬露出一个纯良讨好的笑:“裴少侠,我记得这院子里有些地方年久失修,漏了几个洞。
前几天都下雨,县里的木竹匠人又需要提前约,一时支应不及,我就自己带了些材料来,想帮您收拾收拾。”
木竹匠人是大晏民间专管“修整屋宇、泥补墙壁”的工匠,平日里会在桥市、街巷口等候有需要的县民叫唤雇佣。
但近日雨水丰沛,几个匠人成了香饽饽,工期排得极满。财小伍兼了溧水县里半个行老,对这一行情有所了解,这才想着自己动手。
说着,他抱起垒在脚边的几块木板,同样自来熟地往院子里走。
边走,他还边邀功:“这几块可是我珍藏了很久的夔州香楠,用来修屋顶最好了,听说北边的贵人用的都是这种。也就是裴少侠您,要是给其他人,我可是不肯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