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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10-220

作者:则美本书字数:K更新时间:
    第211章 过年


    “你这孩子,叔叔都给你敬酒了,你不喝是什么意思?”


    朱雄英说:“喝酒会坏事。”


    “这又不是在军中,喝!”


    “我爷爷说了,日后不让我喝酒,要不然我回去问问爷爷,问他叔叔让我喝,我喝还是不喝?”


    “这小子,又把你爷爷搬出来了。”


    朱雄英看着一群叔叔们挤在一起猜枚行令,忍不住心里叹气。


    朱雄英自己从不喝酒,因为老朱跟他说喝酒不好受,伤身伤胃不说,脑子还有些不受控制。


    朱雄英就问是怎么不受控制,有经验的老朱就说:“比如说有些话不该说,但是喝了酒之后,脑子是清楚的,但是那股子自我克制就比往常迟滞了一些,就说出了不该说的话。”然后老朱重点强调,不是控制不了自己,是对自己的要求下降了,没喝之前对自己的要求是个正人君子,喝了之后对自己的要求就变成了偶尔做个鸟兽也行。并且再三强调,做行为的时候脑子是清醒的。


    也就是说,喝醉会影响选择。


    马皇后还说老朱年轻那会大胜之后喝庆功酒,把自己喝的两三天都缓不过来,旁人都能看到他很难受,所以告诫朱雄英不要喝酒。


    在祖父母的影响下,朱雄英滴酒不沾,这回别说是亲叔叔们,就是亲爹要求他也不会喝。


    于是其他人都去行酒令,留下朱雄英这个“毛孩子”看歌舞。


    对着一本正经的少年这些舞姬和乐姬也正经了起来,表演的都是中规中矩的歌舞。


    如果真的仔细看的话,这些歌舞在编排上还是值得看的,毕竟作为全国最顶尖的销金窟,秦淮河十六楼也是有看家本领的,不单单是靠着酒水美色揽客。于是朱雄英正襟危坐地看了一上午的歌舞,还让车大蓬回去拿自己的私房钱来打赏这些人。


    看到客人这么大方,而且今天这堂会如此清水,连这些歌女舞女都觉得今日出楼唱跳非常舒心,于是下午吃了饭就给朱雄英表现一些绝活,就是模仿周围小国的一个舞乐。


    于是下午他们给朱雄英表演了高棉传统舞蹈,至于这舞蹈正不正宗朱雄英也不知道,反正他觉得看了人家的歌舞才算是开眼界了。


    在一片异国语调的音乐中,朱标挣脱了几个弟弟的敬酒往朱雄英那边看过去,看到这傻小子非常享受地闭着眼睛听音乐,还摇头晃脑似乎很享受,就忍不住在心头叹气。


    这是没开窍还是怎么了?


    晚上回到宫里,老朱先打发了朱雄英回去休息,朱标这五兄弟被父母抓着一顿骂。


    朱雄英没管叔叔和爹现在是什么境遇,回去后就摊开纸笔,把今日观看歌舞的感受记录下来,同时也给麟子写了封信,他相信麟子肯定也会喜欢上高棉舞这种缓慢庄重的舞蹈。


    麟子收到信后就给朱雄英写了回信,两人虽然住在同一处地方,十天半个月才见一次面,很快应天府就迎来了冬天的第一场雪,麟子还能出门看看雪,但是郑道长怕冷,一直窝在炕上。


    麟子说要请宋大夫来给郑道长诊脉被拒绝了,郑道长已经预感到了自己的死亡,她不想再看大夫了。


    “早晚有这一天,我身子骨坏了,就是你费尽心机也不过是留我三五个月,这又是何必呢?一直躺着对于我而言不是福气。道家讲道法自然,该发芽的时候随着节气发芽,该凋零的时候随着气候凋零,这才是道法自然。”


    麟子面上一副受教的样子,背后还是做了不少努力的。


    时光匆匆到了腊月,除夕夜是麟子的生日,但是除夕这一日是个大日子,很多人家要祭祖,要守岁。朱雄英为了不影响其他安排,一早骑马来找麟子,就为了送她一份寿礼顺便给麟子贺一句寿。


    麟子看他哆嗦着从马背上下来,忍不住心疼:“这么冷的天你怎么不坐车?骑马多冷啊!”


    朱雄英冻得牙齿打颤,嘴里却说:“没事儿,我大小伙子火气旺,而且今日事多,骑马太慢了。”他从怀里拿出一个盒子递给麟子:“给你的寿礼,我知道你喜欢这个,这是今年川西进贡来的赤玉,我捡着最好的给你留下。”


    麟子打开盒子看了,是一串满色满肉的牛血色南红,珠子圆润饱满,简直是极品,吊坠是一把纯金的金锁,财迷麟子看得心花怒放,这礼物简直是送到她的心坎上。


    “我非常喜欢,说起来我也没几件珠宝,仔细看看都是雄英哥哥你给我的。”


    “女孩子总要装饰一下的,回头我再遇到好东西给你留着。太姨婆最近如何了?我给她老人家请了安就走,今日事多,我家里还有一摊子事要办。”


    麟子抱着盒子和他急匆匆去看望郑道长。


    郑道长睡得迷迷糊糊,屋子里因为有炕比较温暖,朱雄英进门后就连着打喷嚏,郑道长睁开眼问道:“谁在门口啊?”


    朱雄英大声说:“太姨婆,是我,雄英。”


    “哦,雄英啊。”


    朱雄英走到炕边坐下,问道:“太姨婆,您最近还好吗?”


    “好,好着呢,就是好多东西不能吃了,老了,不行了。”


    麟子给朱雄英解释:“小年的时候吃了几个汤圆,是糯米皮黑芝麻馅,结果糯米不好消化,她可难受了,折腾了两三天才好,太医说不能再给她吃不好消化的东西了。现在祖祖好多东西不能吃。”


    面对这事儿朱雄英还真的没办法。


    郑道长昏昏欲睡,嘴里说着:“你们说话,我睡会儿。”嘴里说着却已经睡着了。


    麟子小声说:“雄英哥哥,我送你出去吧。”


    朱雄英站起来,两个人一起走出去。


    明眼人都能看得出来,郑道长真的时间不多了。今天是除夕,说这个不合适。两人沉默地走到了门口,麟子说:“坐我的小车回去吧,不差这一会儿了。”


    朱雄英想了想,觉得下次来的理由有了,来还车不就是个很好的理由吗?


    他笑着说:“行啊,你的小车很结实,跑得快了也不会颤动,我先用一次,过几天给你送来。”


    套车的速度很快,麟子送朱雄英上了车,看着马车离开才回到院子里。


    到了上午,外面陆陆续续响起了爆竹声,各处开始贴春联,这里的仆人们也拿着红纸春联端着浆糊在各处贴着。


    麟子让人去大门口放鞭炮,免得把睡着的郑道长吵醒,可是隐隐约约的鞭炮动静还是吵醒了郑道长。


    郑道长听到鞭炮声睁开眼,就看到麟子坐在炕边正看书呢。


    郑道长说:“听见鞭炮声才觉得是在过年,咱们家人少,不够热闹,要是人多的人家,这会都已经开始围着要压岁钱了。”


    麟子笑着说:“那您给我压岁钱吗?”


    “给,”郑道长从袖子里抽出一串钱递给了麟子,麟子赶紧在炕上给她磕头:“谢谢祖祖。”


    “我刚才像是听到雄英说话,他来了?”


    “不是听到,是他真的来了,还跟您说了几句话呢。”


    “我这真是老糊涂了,刚才的事儿都忘了。”郑道长说完也不纠结,就说:“眼看着又是一年除夕,你又大了一岁,都是大姑娘了。”


    麟子笑起来:“祖祖,大过年的,只要欢欢喜喜就好,别说那伤感动的话。”


    郑道长点头,麟子不是以前的小孩子了,这是长大了。既然长大了知道该怎么做,也该放手不管,人老了就少说话,要不然就是倚老卖老。所谓的不放心都是因为想控制小孩子,只要这孩子下雨知道躲雨,饿了知道吃饭,困了知道回家睡觉,这些生活常识都知道,肯定会活得好好的。天下没多少人大富大贵,只要好好地活着就行。


    “我再睡会,等会喊我起来吃饭。”


    “嗯,您睡吧,别歪着,躺好了再睡,躺着舒服一些。”


    等郑道长睡下后,麟子出门在园子里逛逛。走到了假山的阁楼下,她踩着阶梯来到了阁楼里,向东看能看到秦淮河,向西看,能看到远处的城墙和近处密密麻麻的民居。


    这就是家乡啊!


    金陵的过往,自己的经历,一时间让麟子觉得文思如泉涌,但是就是写不出一个字。


    麟子就把这感受和自己写不出的憋闷记下来寄给了朱雄英。


    这信在晚上守岁的时候到了朱雄英手里,这会老朱兴致正高正在给儿孙们感慨这一年的总结,虽然中间偶有波澜,差点失去马皇后,但是最终结果是好的,到了年底,一家子骨肉团聚在一起让他心情激动。


    老朱这一辈子都在渴望天伦之乐,少年时候爹娘饿死给他留下了难以弥补的心理伤痕,所以对天伦之乐骨肉团圆非常在乎。


    儿子孙子都在,老朱喝了些酒,兴致颇高,就跟孩子们说:“今日团聚,当以诗词记下来,编纂成册留给后人。你们每个人都要写,写得好了咱奖给头名好东西。”


    年纪小的朱允熥就问:“爷爷你要奖励什么?”


    老朱说:“你先写,你得了头名再问。”


    几个世子笑起来,朱允熥也笑了,原因无他,老爷子就是喝得半醉还是老爷子,这抠门的本性是一点没变,不会因为醉酒就大方起来。


    宫女们端着笔墨进来,朱雄英提笔蘸墨,想到的却是麟子信中所言,忍不住提笔替麟子写了一首诗表达她白日的心情。


    朱雀桥边柳半斜,乌衣巷口燕飞花。


    六朝烟水收残照,十里秦淮笼碧纱。


    王谢风流归砚底,江山兴废入琵琶。


    莫言金粉随波逝,一片春云是我家。


    ————————


    晚上见!


    第212章 朝贺


    除夕夜万家灯火,刚过凌晨,内城的贵人们就开始换衣服,外命妇们更是按品大妆进宫朝贺。这是“元日朝贺”,进宫的时候摆全副执事,这是向世人宣扬社会地位和荣华富贵的时候,所以荣国府上下都未曾休息好。


    外面街上敲响五更鼓,正是寅时,凌晨三点。荣国府门内的门子们听到动静立即打开大门,催着大门打开,奴仆们迅速动了起来,摆执事的人赶紧把东西拿上,负责车马轿子的人把收拾好的车马轿子送到能进宫的主人院子前,各处房屋里面丫鬟们行色匆匆在最后检查主人们出行需要携带的东西,贴身的丫鬟们在最后一边看主人的仪容仪表。


    元日朝贺是一件大事,虽然周礼已经崩溃几千年,但是“礼”还残留在国人的骨髓血脉中。


    荣国府这样的家庭更看重礼,不单单还他家,整个权贵圈子也看重礼。


    贾代善身体不好,但是这样的日子不得不出门,他没有任何抱怨,如果真的有一日家里人没机会参与元日朝贺他比谁都着急。


    贾代善说:“走吧。”


    史夫人陪着他出门,夫妻两个一个坐车一个乘轿,在全家人的注视下出去了。


    天还未亮,街上行人匆匆,全是去朝贺的队伍,男人在御街上聚集,外命妇的轿子则是抬到了午门前面。


    因为是过年,大家见面都很和气,个个嘴里都是吉祥话,往日的牙尖嘴利和针锋相对都收了起来,就是看人家再不顺眼也不能今日开喷,毕竟是过年呢,大过年的是别给自己找不痛快。更何况这么多外番使者都在,闹起来真的是丢人丢到国外了。


    东宫里面,朱标也穿好了礼服,太子妃顶着满头的金饰就像个移动的珠宝架。


    朱标在她身边坐下,对太子妃身边的宫女说:“去催一催雄英。”


    太子妃就说:“一想到这是雄英第一次跟着您和爹去太和殿,我这心里七上八下。”


    “不用担心。”


    “也不只是担心,还有点激动。”


    朱标也是满肚子感慨:“说真的,把一个小奶娃养这么大不容易啊!”


    “是啊!”太子妃跟着感慨:“感觉昨天还不会走路呢,今儿就变成大孩子了,这几十年仿佛是不存在,就一下子长大了。”


    夫妻两个人一起感慨,外面朱雄英穿着蟒袍戴着金冠束着玉带来了,他进门后先跪下大礼叩拜父母,这是给父母拜年。


    太子妃一迭声让他赶紧起来,太子妃身边的宫女赶紧上前扶起朱雄英。


    等朱雄英站好,朱标夫妻两个对着儿子细细地看了起来,毕竟今天带他出去接受大臣和各国使节的朝拜就表明他已经不是个孩子了,能参与朝廷的事情了。


    朱标对朱雄英嘱咐:“你今儿出去安静一些。”


    朱标没有把话说得很明白,这个天下是皇帝的天下,作为第三顺位继承人,朱雄英这时候做个哑巴和聋子比什么都强。这也是老朱更看重亲情,要是遇上一些疯癫的皇帝,比如说一日杀三子的李隆基,做皇子做得提心吊胆,更别说那些皇孙了。


    朱雄英懂得父亲的意思,表示自己就是去看去学,一句多余的话都不会说。


    这种要紧的嘱咐这么轻描淡写地说完了,朱标站起来跟太子妃说:“走吧,给爹娘磕头,等会儿宫门就要开了,今儿一天没一会儿得闲。”


    太子妃上前搀着朱标一起出门,朱雄英跟着出去。


    太子妃夫妻两个都是在外面穿着一件大毛披风,朱标上车的时候还算利索,太子妃顾的了头上的发饰顾不上身后拖着的披风,朱雄英在她身后,赶紧提着披风的下摆扶着人进了马车。


    太子妃说:“这过年的大礼服甚是沉重,这次幸好有我儿子,要不然我上车要出丑了。”


    朱雄英说:“哪里会出丑,您就是多想。”


    一家三口挤在车里,车子是朱标的车驾,本就宽敞,路程也短,没一会儿就到了坤宁宫。


    老朱夫妻两个已经起床,朱标带着妻儿大礼拜年,朱雄英得到了爷爷奶奶的压岁钱,又一起吃了点东西,老朱带着儿孙去了乾清宫,预备着等会开宫门了去太和殿接受朝拜。马皇后和太子妃在坤宁宫接受外命妇的朝拜。


    马皇后跟太子妃说:“让女眷进来吧,这种天气冷,让她们早点拜完回去。”


    太子妃立即安排。


    老朱没有马皇后这么细腻的心思,也不会体贴外面的老伙计,而是带着儿孙说了一会儿话,打了个哈欠,舒舒服服地喝了茶,看着时间差不多了才让人打开宫门,让百官和使节进宫。


    隆冬天气,外面的大臣个个差点冻成雕像,站在街上等,哪怕穿着厚实保暖的靴子,还是能感受到寒气从脚底板沿着小腿一路往上蹿,不到一时半刻,整个人身上没有一丝热乎气。


    贾代善的身体本来就不好,在寒风中冻了一个多时辰,这会儿真的是靠咬牙硬撑着的。


    好在今日官员汇聚,街上有时香,看着香要燃完,宫门终于开了。官员们纷纷开始站位,经过一系列繁复的礼节,又花去不少时间,这群人才一起排队进入皇宫。


    在叩拜过程中,在前面几排的贾代善看着上面的三个人,眼神不由自主地放在了雄英身上。


    贾代善已经快不行了,他不得不考虑家族的未来该何去何从。


    靠姻亲只能解决燃眉之急,荣国府想要屹立不倒必然要自己有本事。可是靠亲戚终究不能让人放心,还是要自己家的人出头挣来的前程才可靠。


    如今家里就有个合适的人,贾元春养在闺中,超过九成的应天府闺秀,如果真的能进宫,对于荣国府来说,最少还有五十年的富贵。


    贾代善心里盘算着,随着众人起来后恭敬地等着吩咐,直到上午快结束了,这场元日朝拜才结束。一群人从太和殿出来,路上聊几句,和相熟的官员拜年说几句吉祥话,边说边往停车停轿的地方去。


    贾代善身体不好,被贾敬搀扶着,路上偶尔和人打招呼,叔侄两个慢慢地走回去。贾代善的耳朵没闲着,他听到很多人在议论太孙。


    大家都知道有太孙,然而太孙是大家约定俗成的叫法,朱雄英这个太孙还没持证上岗。比如说册封皇后,不是这个女人住进皇后的寝宫、使用皇后的用品、被群臣叩拜就是皇后,必要有册封,有皇后印宝,能行使皇后的权利,这才是被官方承认的皇后。太子如此,到了太孙这里也该如此。


    甚至是皇帝也要程序合法才能做皇帝,比如说汉武帝的孙子刘贺,做了一个月的皇帝后被废除了,权臣霍光废除刘贺的理由之一就是“宗庙重于君,陛下未见命高庙,不可以承天序,奉祖宗庙,子万姓,当废。”


    程序不合法,这个皇帝就不合法。


    刘贺之后,霍光推汉武帝的重孙、刘据的长孙刘病已为帝,刘病已刚上位就火速去祭祀刘邦,去祭祀的时候霍光和刘病已坐在同一辆马车上,刘病已十分畏惧霍光,还产生了一个“锋芒在背”的成语典故。


    程序符合礼仪且合法很重要,而且古往今来只听说过太子,没听说过太孙。今日朱雄英出现在太和殿,无疑是昭示着太孙马上要合法了。


    大家心里有数,未来的一两年内册立太孙的诏书就会出现。


    到时候大明朝的国本就多了一位、


    官员们议论纷纷,贾代善听着心里火热。


    贾元春真的有资格进去搏一搏。


    就在贾代善心里反复斟酌的时候,他家的老亲甄家的家主甄讳明走来,对着贾代善拱手:“新年好啊,最近身体如何?”


    贾代善抱了抱拳:“新年好,和以往没什么区别,还是这样子。对了,你家送来的茶叶我收到了,尝了尝,味道很好,正合我脾胃,多谢操心了。”


    “这也是遇到了,想着你这段日子喜欢清淡的,才买了这些冬茶送你。今日家里备下了宴席,你们叔侄两个可要赏光啊。”


    都是老亲戚了,这酒要喝,这面子要给。


    贾代善和贾敬随后交代家里的下人回去说一声,跟着甄讳明一起去了甄家。


    甄家今日很热闹,来这里参加宴会的除了荣国府宁国府这种武勋外,还有很多文臣。今天是大年初一,就是政见不合的人今日见面都非常和气,所以文武大臣相处得很愉快。


    作为一个官场不倒翁和老油条,贾代善认识的人很多,发现朱允炆的几位先生都在,都是上座。贾代善瞬间明白,今日太孙跟着出来接受百官朝拜。白日里东宫的二爷就让宫外的人帮着打擂台,让远亲甄家宴请了大半个朝廷的大臣。


    贾代善顿时觉得今日来错了,他悄悄地跟贾敬说:“待会略坐一坐就走,就说我身体不好,撑不住了。”


    贾敬点头,他又不傻,这是甄家为朱允炆摇旗呐喊,在宫里太孙地位稳固的时候去捧朱允炆的臭脚不是个好选择。


    喝了几杯酒,贾敬打发人跟甄讳明说一声就要带着贾代善离开。甄讳明亲自来了,看贾代善这时候提不起精神,就决定派人送他走,至于贾敬,今日不能走。


    甄讳明低声跟贾敬说:“今日有大事商量,现在我家坐一会吧。”


    贾敬生出一种不好的预感,他觉得这要出大事了。


    ————————


    明日见!


    第213章 夜袭


    贾敬不想留着,说道:“甄叔叔好意相留,不该推辞,可是我叔叔这样子我心里不放心,我送他回去再来。”


    这一送就不会回来了,甄讳明岂能放贾家的族长回去,拉着贾敬的手说:“好侄儿,我知道你孝敬你叔叔的心思。你只管留着喝酒,我让你兄弟送去,你还信不过你兄弟吗?”


    甄讳明嘴里的“你兄弟”是甄家的长子甄应嘉。


    贾敬只能笑起来,心里七上八下,充满三分侥幸地想着:总归是老亲,该不会是什么大事。


    甄应嘉亲自护送贾代善回荣国府,而贾敬被留下来吃席。贾敬是真靠自己本事考上进士的人,今日无论还和文官还是武勋都有话说,席面上觥筹交错,大家互相吹捧,朝廷上的事情一句都没多说,到了下午大部分醉醺醺的,陆陆续续告辞离开。


    贾敬的心并没有随着宴席散了而放下,他知道要紧的话是私下里在密室说的,谁不知道现在锦衣卫无孔不入,宴席上说了什么极有可能带来一场灾难,所以大家只说风花雪月,对国事闭口不谈。


    果然在甄家送走了大部分宾客之后,甄讳明带着这些老关系们去逛花园。寒冬腊月的傍晚,气温已经降下来了,南方的冷和北方不一样,北方的冷是物理攻击,只要穿得足够多足够厚就不会太冷,但是南方的冷是魔法攻击,这种冷不管是穿多少都冻得打颤。


    这时候逛园子不是个好选择,但是主人家盛情相邀,一群人还是离开暖烘烘的卧室跟着去了花园里。


    花园里有假山,甄讳明带头钻进了一座假山里,留下宾客们面面相觑。


    都钻密室了,这要说的事儿十有八九是要杀头的大事啊!


    这些宾客们脚步不动,但是耐不住甄应嘉催促,于是心一横排队进去了。


    假山腹部是一处空腔,这里面已经点灯,地上全是枰,这种坐枰是一种比脚踏还矮的小家具,汉代之前是坐具,大家都跪坐在上面。自从隋唐前后流传起胡床来,这玩意几乎已经绝迹了。然而坐枰上有三个人,看气质面容不像是江南人,其中一个背后交叉背着两把刀,左腰悬挂着两把刀,无论是从刀鞘还是刀柄,这都不是大明的兵器模样。看到这些刀的样式,大家已经明白这些人的身份了。


    甄讳明招呼大家跪坐,一群人纷纷找到靠近自己的坐枰跪坐下来。


    甄讳明说:“今日请大家来也是没办法,如今锦衣卫步步相逼,对着大家穷追猛打,如今该怎么办请大家来商量个办法。”


    贾敬心里松口气,为了些钱财凑在一起总比凑一起党附皇子强!


    甄讳明说完,整个山洞里吵闹了起来,有人咒骂锦衣卫管得宽,有的骂临阳侯不干人事,他自己吃干吃净不给大家留口汤,太没人性。总之错是人家的,自己就想赚点钱而已,简直是白璧无瑕。


    在一片吵嚷声中,甄讳明就说:“诸位请静一静,前几个月的事情大家都清楚,下手的是那群水匪,锦衣卫就是闻到了味儿的狗,这两家都不惹。但是咱们也能就这么算了,必须给惨死的几位先生一个交代。”说完看了看背着刀的人,背刀的人倨傲地点了点头。


    甄讳明说:“给大家介绍一下,这位是从茜香国来的朱先生,要为去世的几位先生讨个公道。”


    这位朱先生站起来,对着坐着的人微微颔首后又坐了回去。


    山洞里议论纷纷,都在猜测怎么动手。


    甄讳明接着说:“咱们这次有两个对手,其一是锦衣卫,其二是水匪。锦衣卫那边交给咱们,过年之后各位一起上书,请皇上撤销锦衣卫的缉拿抓捕之权,或者要杀了毛骧等人给几位先生偿命,只要大家一心一意,在咱们的努力下,皇上会答应的。至于水匪那里,就由这几位先生去办。”


    背着刀的朱先生说:“必然要他们血债血偿!”


    甄讳明接着说:“咱们一旦把路踩平了,往后大把的银子就如流水一般到咱们手里,就跟几十年前那样。”


    几十年前蒙古允许出海,江南有了很多富可敌国的富商,当年在座的这些人祖上都吃过红利,至今念念不忘,甚至有些人把一些子嗣安排到了海外去。这些人眼里只有利益,和海盗勾结,和海商结盟,至于人命,在他们眼里如草芥,更别说沿海百姓的死活。


    接下来就是各方商量,结束后天都黑了,贾敬坐着车先去了荣国府。


    在梨香院里,把人赶出去后,贾代善和贾敬一起说起来在甄家商谈的事情。


    贾代善思考一会儿才说:“我心里有种预感,这事儿不好办,甚至要出事。”


    贾敬说:“天塌下来自有高个子顶着!就如这次的郭桓案,罪魁祸首难道就是户部官员吗?大头是被这些大户人家和当地的豪绅给贪了,小头才给了这些官员,到时候出事儿了把这些官儿推出去当个替死鬼,当地的豪绅都说是被官员恐吓了。那些当官的为了子女后人,也是会把这些罪过背下来的,咱们不过是损失了些钱财,买这些官儿们的一条命也是值得的。”


    贾代善说:“甄家是京口的大户人家啊!”


    贾敬点头:“京口的土地几乎都是甄家的。”


    贾代善又说:“他家还有吕家这门亲戚。”


    贾敬点头:“吕家的外孙是东宫的二爷,尽管吕娘娘这几年在寺里,但是二爷长大了啊!”


    贾代善听出来了,侄儿贾敬是想和甄家联手的,宁国府和荣国府同出一源,在外人眼里是一家,自然是同进退共甘苦。


    贾代善就说:“赚钱没什么,咱们这些人家,靠着家里的几亩地压根没法顾着家里的开销。可是千万不能牵扯到皇孙内斗中去。”


    贾敬说:“今日说的就是赚钱的事。”


    “你是真不知道还是假不知道?咱们在一起赚钱,赚的钱违反了朝廷的律令,纠缠得太深了想脱身很难。到时候他家带着咱们往火坑里跳怎么办?”


    贾敬说:“可是二叔,咱们已经和他们绑在一起了,现在已经是同声共气俱为一体了!”


    贾代善说:“趁着如今没有纠缠得太深,及时抽身吧。”贾代善意味深长地说:“和咱们俱为一体的是四王八公。”


    就是地主豪强也是分圈子的,同样早早投奔朱元璋的四王八公手中有兵权,看不上后来攀附上的纯文官们。


    贾敬说:“想抽身也行,只是日后家里?”


    “穷就穷点,穷了总比没命强。”


    贾敬点头。


    在他们说话的时候,夜色覆盖在大地上,三匹马缓缓地走在太平河的小桥上。过了小桥,他们向南走了一段,拐到了一条乡间小路上,沿着小路他们走到了一处建筑前面,大红色的对联在灯光的映照下显得非常喜庆。左边的大门牌匾上是“郑宅”两个字,西边的牌匾上是“青莲观”三个字。


    两个人下马,其中一个背着两把刀,腰中悬挂着两把刀。这两个人绕到青莲观旁边的田地里,一人蹲下,背着刀的男人踩着他爬上墙头,回身拉了一把同伙,两人翻墙进入到青莲观。


    留外面的人牵着三匹马换地方接应。


    青莲观里面前院里没人,夜里只有一些仆人住在后院,中间因为住过麟子和郑道长,翻修过这里住着几个年纪大的仆妇。两个贼人从前院准备翻墙进去郑宅。这时候养在郑宅里的四眼铁包金狗狗钱多突然大声狂吠,狗狗的叫声传过几重院子被所有人听到了。


    狗子叫得又急又快,张剃头听见了。他刚从城里团聚回来,回到郑宅没一会儿呢,之所以这时候赶回来是因为明天要初二了,过了初一各处已经开始走亲戚串门,大概是初三初四这两日几位公主会上门去看望郑道长,张剃头要趁着初二把该准备的东西都准备了,早早地送去寻常园,免得到时候安排不周到。


    听到外面钱多的叫声又快又急,张剃头打开门问:“外面怎么了?”


    这时候一个仆人气喘吁吁地跑来,大声说:“管家,有贼人翻墙被咱家的狗发现了。”


    张剃头气笑了:“好贼子,居然敢闯我家!”说完急匆匆出去。


    各处开了门,女仆们躲了起来,护院和男家丁们拿着棍棒出去,看到前院站着两个人,就这么大剌剌地站着,不躲不避。


    张剃头问:“请问是哪一处道上的兄弟,大过年的大家都不容易,我们愿送一桌饭菜,咱们交个朋友,今日的事儿就过去了,兄弟以为呢?”他以为是有小偷饿极了来吃大户。嘴里这么说,还是发现一个人身上背着的像是兵器,大年初一的夜里太黑,张剃头有些看不清他背着的到底是兵器还是棍子。


    一句略带生硬的话传过来:“今日是来取你狗命的!”


    说完一个人冲到了眼前,动作太快,所有人都没预先判断到对方会如此快速的动手。张剃头就不是那能拼命的人,他不是水寨的双花红棍,张剃头靠的是头脑不是身手,只觉得一阵风扑过来,被人一刀捅进了身体内,发出一声闷哼,甚至感觉不到疼,但是整个人已经站不住不受控制的往后倒去,这变故惊呆了两边的家丁,这些人都是锦衣卫的眼线,反应迅速立即动手。


    张剃头被人抱着脱离战圈,听到有人喊:“快去请宋大夫”。听到这里张剃头眼前一黑整个人昏过去了。


    ————————


    晚上见!


    第214章 各方


    “天子脚下,居然有人闯到你们屯田之地,是贼人胆大包天还是你们太脓包没用!”


    朱标气地拍了桌子,他面前的毛骧、蒋瓛、秦老实三个人趴在地上不住地叩头。


    朱标靠在椅背上深呼吸一口气,看样子非常生气。


    朱雄英看了朱标一眼,语气淡淡地跟毛骧他们说:“别磕头了,起来吧,这件事前因后果说清楚。”


    毛骧带着两个属下谢恩后起来,蒋瓛出面解释:“大年初一晚上,有三个贼人骑着三匹马来到苇塘村,有两个贼人从青莲观的东墙翻墙进入前院,从前院翻墙进入郑宅。被发现后,郑家的仆从们以为是江洋大盗,并没有放在心上,当时天黑,也没看清贼人,贼人就是奔着杀人来的,直接捅了管家老张一刀。随后仆从们一拥而上,打死了一个贼人,杀人的贼人却逃了。当时郑家的仆从们带着狗子追出去,其中在外面接应的贼人为了掩护杀人的贼人和仆从们纠缠在一起,杀人的贼人再次逃了。”


    朱标问:“锦衣卫呢?人家都摸进你们的老窝了,闹这么大,他们有什么反应?”


    “因为是过年,很多人喝了点酒,出来的时候已经是半个时辰之后了,故,故没有追上。”


    朱标的评价是:“酒囊饭袋!”


    毛骧和蒋瓛的脸都是红的,这比打他们两个一巴掌还让人下不来台。


    朱雄英问:“张剃头死了?”


    秦老实立即回答:“没死,重伤未醒,如今在宋家。”


    毛骧抬头看了朱标父子一眼,小声说:“殿下,这贼人不是冲着咱们来的,是冲着水匪来的。”


    秦老实立即说:“疑似茜香国人报复。”


    朱标冷哼一声。


    朱雄英说:“刑部办案常说孤证不立,你们好歹也是负责侦缉的人,要讲证据,不能张嘴就胡说!”


    秦老实立即辩解:“没有胡说,三个贼人跑了一个,剩下的一个被当时就被打死了,另外一个本来要抓活的,没想到他自己抹了脖子。正好村里有仵作,死掉的两具贼人尸体被拉去解剖验尸。”说完看了一眼外面,一个太监看到他的眼神,把他们提前检查过的纸张用托盘端着进来,双手递给了勾来,勾来端着呈送到朱标跟前。


    毛骧说:“听郑家的仆从说,那杀人的贼人在杀人前说了一句话,听着不是南方口音,也不是北方口音,反而像蛮夷。就是那种刚学汉话语调语速很奇怪的蛮夷口音。”


    朱标看着呈送来的尸格,这是验尸报告。


    上面写了胃部残留物有白米饭和鱼脍。


    朱标的眼神看向站着的三位官员,他嘴里缓缓地说:“鱼脍?”


    毛骧立即说:“就是穷苦人家从江里捞条鱼出来也要煮熟了吃,自从宋朝开始,吃熟食已经是咱们的习惯,就连草原上的鞑子和云贵川康的苗人都知道吃熟食,如此茹毛饮血的必然是蛮夷。”


    蒋瓛立即说:“孤证不立,您请看下面的记录。”


    朱标看下去,上面详细地写了尸体手脚的特点,再看膝盖处的磨损和下半身骨骼变形情况确实证明了和明朝百姓不一样,因为明朝百姓是坐凳子的,而长期跪坐的人会导致下半身骨骼变形。


    朱标把尸格递给了朱雄英,朱雄英匆匆看了,问道:“游船案的尸格还在吗?比较过吗?”


    毛骧躬身回答:“回小爷的话,比过了,这次的两个贼人身上的特点和汉人对照不上,不是汉人,是茜香国人。”


    朱标的手指在桌子上敲了几下,对毛骧说:“人家对着你的脸打了一巴掌,你下一步怎么办?把另外一边脸凑过去让人家再打一巴掌?”


    毛骧立即带着两个属下发誓把人带回来。


    朱标挥手让毛骧他们出去。


    朱雄英问:“爹,这事儿到这里难道就此打住了?”


    “你想怎么样?”朱标问:“为了几个毛贼要开拔大军?别说张剃头没死,就是死了,为了他一个,要让咱们大明的儿郎战死沙场吗?他死不得,难道别人就能轻易死掉?不要轻言动武,那是下下策,没有办法了才会出动大军。”


    兵马未动,粮草先行,大军开拔不是一句玩笑话。


    朱标再三嘱咐说:“不可怒而兴兵,切记切记!”


    朱雄英应下。


    朱标接着说:“咱们这里能衡量得失,但是有人坐不住,不给点反应是说不过去的。”


    “您说临阳侯那里?”


    “对啊!给临阳侯送信,我亲自写信拿去给你爷爷过目,合适就送出去。让临阳在外洋上兴兵去吧。”


    朱雄英点点头。


    麟子知道消息的时候已经是第二天了。


    事情发生在昨日夜里,各处关了城门,消息也传不到城里来,所以次日城门打开,郑家的仆人才急匆匆进了园子里报信。


    郑道长和麟子顿时惊呆了,麟子要出去看看。


    左右劝麟子别出去,麟子坚持要出去。“我家的管家都被人捅了,我这做主人的为什么不能去?”


    在麟子据理力争的时候,秦老实骑马带来了毛骧的令牌,他亲自带麟子回一趟青莲观。


    路上秦老实说:“贼人一共有三个,逃走的那个是头目,身上受伤了,另外两个已经是死人,初步断定是茜香国人。”


    麟子点头表示知道了。


    这个世界就是如此,断然没有只能打人不被人报复的道理,挨打就要立正,挨打就要认!挨打后再打回去,要比以前更用力更残酷。


    麟子心思百转,跟秦老实说:“想抓着贼人简单,这贼人藏身的地方只有两处,要么是城外大户人家的别院,要么是内城大户人家的宅邸。”她看着秦老实:“锦衣卫不是牛气哄哄吗?怎么不去抓?”


    “没线索,抓不到!总不能一家一家去搜查吧?”秦老实叹口气,说道:“大姑娘,我说句实话,实话不好听,您听了别生气。张兄弟在世人眼里是个奴仆,在那些贵人眼里就是蝼蚁,贱命一条罢了!别说她,就是现在的您,又比张兄弟贵重到哪儿去?又比我贵重到哪儿去?贵人看咱们永远是命比草贱!”


    麟子深呼吸一口气:“你说得对啊!”这是事实,不是麟子不爱听就不存在的。


    麟子说:“这么说,只能以牙还牙以眼还眼?用道上的规矩办道上的事?”


    “对!”


    麟子没再说话,一路沉默地出了麒麟门,没一会儿到了青莲观。


    张剃头的家人来了,如今都围在张剃头的床边。麟子下车后先去看了看张剃头,又陪着他的父母妻儿说了几句话,随后去找宋大夫。


    “宋师父。”


    “坐吧。”


    麟子说:“您先坐,容我去给师爷师奶奶和师娘拜年。”


    麟子转了一圈后回来,过年病人不多,宋大夫给麟子倒了杯茶说:“张兄弟你刚才看到了吧?伤得严重,对方是奔着一刀弄死他来的,好在他下意识躲了一下,避开了要害,但是他自己伤得不轻。送来的时候肠子流了一地,身上差点找不到出血点,因为整个肚子里到处都在出血,好在昨日忙了半宿把人留住了,肠子和肚皮都缝合过了,就看他什么时候醒来吧。”


    麟子叹口气,说道:“这事儿不能就这么算了!那边来人了吗?”


    “哪边?”


    “和张剃头对接的人啊!”


    “来过了,早上来看过张兄弟了。”


    “我想见见他们,给张剃头报仇的事儿我也要出一份力。”


    宋大夫不太愿意牵线搭桥,卿本佳人,奈何为贼啊!


    在读书人眼里,水匪就是匪,不仅是匪还是贼更是寇。宋大夫也是个读书人,一辈子追求的就是不为良相就为良医,他这辈子没机会做个良相了,但是做个良医还是能办到的。因此他不想麟子掺和进江湖打打杀杀里面。


    宋大夫说:“有句话说‘女怕选错郎,男怕入错行’,一旦进错行业跟女孩子嫁错人一样,想抽身是不可能的,除非死了。我不希望你掺和进去。”


    麟子问:“宋师父,您忘了吗?我现在脑袋上还顶着一个反贼的帽子呢,多一个水匪的名头对我而言不过是虱子多了不怕痒。”


    宋大夫这才想起来麟子出去做了几年的反贼,他摇头说:“罢了罢了,这都是命啊,等人来了我让他来见你。”


    宋大夫出去了,麟子来到窗边向外看,大年初二,天气阴沉沉的,似乎马上要有风雪。在阴天的环境里,一切看上去都是灰蒙蒙的,麟子深呼吸一口气,造反是不可能了,天下初定,被蒙元搜刮了近百年的锦绣江山至今没缓过气来,百姓们耳边还萦绕着二十年前的金戈铁马声,而太平年间,自己这种叛逆的人该如何存活呢?


    又该如何快意恩仇!


    内城甄府,昨日晚上醉酒的甄讳明刚醒,就看到儿子甄应嘉坐在窗边出神。甄讳明不高兴地问:“孽畜,你怎么在我房里?”


    甄讳明生气的原因是儿子跑到了自己的卧室,贵族人家男女主人不在一起住着,男主人有单独的起居院落,这里的丫鬟都是通房丫头,换句话说都是男主人的禁脔,是不容别的男人染指的存在,也包括亲儿子。如今甄应家三十多岁,正是风华正茂气度好的时候,又是少家主,难免有家中的丫鬟看他生出爱慕,甄讳明就担心父子两个和同一个人纠缠,传出去不好听。


    甄应嘉立即解释:“爹,出事儿了,朱先生回来了。”


    “回来就回来呗,还能出什么事?”


    “他的两个随从死了,他自己一身外伤回来了。”


    “什么?”


    甄讳明意识到这是出大事了,赶紧起床穿衣服。


    甄应嘉这才把最大的雷给抖搂出来:“他跑到锦衣卫的老巢里去刺杀水匪头目绰号张剃头!差点被锦衣卫捉住,如今街上已经开始找他了,理由是昨日有人入室抢劫杀人劫财。”


    甄讳明也没说这大过年的怎么会有衙门上差,一想到把锦衣卫给惹出来了,甄讳明的手都是抖的!


    他跟儿子说:“快把他送走,此人断不能留在咱们家。”


    “儿子也是这么想的,但是他说见不到您就不走!”


    “成事不足败事有余!”甄讳明急匆匆地出去,也不知道这句评价说的是那不识好歹的朱先生还是甄应嘉。


    甄讳明急匆匆去见朱先生,进门就说:“朱先生,你怎么就这么莽撞!”


    这位朱先生浑身缠着纱布,目光凶恶地看着甄讳明。他语调生硬地说:“甄大人,说好的,你们对付锦衣卫,我们对付水匪,我不觉得我们做错了!”


    这屋子里没有凳子,甄讳明急匆匆掀开下摆跪坐在木枰上,说道:“你也该去之前打听一下那地方啊!那是锦衣卫的屯兵之所,你就不怕出事儿!”


    “瞻前顾后乃是鼠辈!”


    甄讳明差点气炸!看到对方这态度也不假模假样地客气了,直接说:“朱先生,这里不是你久留之地,我们家在城外有处院子,你去躲一躲,先躲个清静。”


    朱先生瞪着他没说话,最后牙缝里挤出几个字:“我就知道你们这些汉人不可信!”


    说完站起来背上剑要走。


    甄讳明不可能让人就这么走出去,连忙起来说:“朱先生不要生气,我这是为咱们考虑,你出了事儿必要连累我,连累我咱们的生意也做不下去,这样吧,我派人送你,这半个月您先避避风头,您放心,我必然会保证您的安全。您就是不信我,也该信咱们这些年的交情了吧?”


    朱先生在这里是外乡人,还受了伤,必然要仰仗甄讳明这个本地人,于是态度稍微软化,就说:“就辛苦您了,这次给您带来的麻烦我很抱歉,我初来贵宝地,对这里的规矩不知道,如今闯了这样的大祸,死了最忠心的两个下属,我悲痛万分,故而态度不好,请您原谅。”


    甄讳明真怕这是个愣头青,如今能说人话办人事就行,他立即说:“您客气了,咱们同舟共济,共克时艰。”


    甄讳明送走了朱先生,心里想着要派人去问问对方,怎么就送来这么个蠢货办事,害得自己还要给他擦屁股!


    车里的朱先生板着脸,他信不过甄讳明,信不过这里的所有人,所以在来之前,他还有随从藏在应天府,如今也该把他们召唤过来了。


    他的目的就是报仇,先杀了这帮水匪,如果这些应天府的官员还敢在他面前大言不惭,这杀人的罪过撇到他们头上就是他们的!到时候看这些人还敢不敢和自己大声说话!


    控制了这些官员,就是控制了财富的源头。


    压根没什么合作,大一开始,茜香国人就打的是独吞生意带来的利润,甚至是在大明皇帝的眼皮子底下建立国中之国,城中之城!


    车子离开甄家没多久,就有人挑着担子跟了上去。


    自从临阳侯来到应天府,太湖水匪的心脏就从太湖转移到了应天府,作为国都,当时的应天府人口也不多,为了补充人口,大量江南水匪以流民的身份来到应天府买房置业操持各种职业,所以水匪的眼线布满京师。如今盘踞在这里的水匪早就是三代同堂或者是四世同堂,各种职业都有,一旦动员起来力量不可小觑。


    张剃头挨捅了一刀,张剃头的副手迅速下令按照当初游船案上的死亡名单盯梢各处府邸,凡是进出这些府邸的人都要弄清楚他们的身份。张剃头的仇家要么是官府要么是水匪的敌人,毕竟张剃头此人平时好说话,和人相处也没把事儿做绝,他自己不会有什么仇敌。而且官府想逮他也不用直接捅一刀,办法多的是,绝不是现在这种把人捅死的下下策。


    捅他的人身份呼之欲出!


    名单上的人一小半是各处府邸的管家和管事,剩下的都是茜香国人。考虑到下手的人说出生硬,张剃头的副手觉得这两拨人又不要脸的勾搭在一起了。


    虽然如今是过年,各处走亲访友的人很多,但是这些大户人家的亲戚也好辨认,来往都是富贵人家,车马盈门。这些大户人家都是一家老小一起出门,家中的奴仆跟随,前呼后拥,非常好辨认。


    盯梢的人都有经验,来的时候是几辆车几匹马,带了多少个男仆和女仆。走的时候又是几匹马几辆车,跟随的男仆女仆是多了还是少了。


    在这种荣华富贵中,突然有一辆低调的马车,马车周围都是些表情严肃的随从,这样的组合就引人注目。最让人想不明白的是,这车不是今天来的,也不像是要去走亲戚,谁家走亲戚不带礼物啊!别说礼物都在马车里,这种大户人家去走亲访友不是村里那种带着两斤鸡蛋白面就能糊弄过去的,少说也该有一辆大车专门用来拉礼物。


    盯梢的规矩是宁丢勿醒,中间换了叫人,最终发现这车子出城往江宁去。盯梢的人装成走亲戚的,带着媳妇用扁担挑着两个筐子,前面放孩子后面放礼品,像是一对带孩子走亲戚的小夫妻。这对小夫妻亲眼看着一个背着刀的人踉跄着下了车,走进了某处村里的一处普通院子里。


    刚过了半个时辰,这一处院子里面就燃起大火,夹杂着噼里啪啦的鞭炮响,几个送朱先生过来的甄家奴仆刚要逃出来就被一阵强弩给射了回去。


    这处宅院往日没住人,今日突然来了几个人却着了火,村里的人说听到鞭炮响,以为是玩火导致了燃烧,可惜的是这些人都烧死了。晚上村里人都围着烧成废墟的房子议论,没一个愿意进去抬尸体的。这大过年的,进去抬尸体会一整年倒霉。


    最终在赶来的甄家管家的重赏下,开出一百两一个人的高价,才有村民争先恐后地去废墟里找人。


    有水匪的人混在人群看热闹,最终发现抬出来的尸体和数目对不上,那个该死的贼人不在这些尸体里。


    水匪中有人把目光放在了院子里水井中,趁着夜色放水井里放弩箭,几十支箭射下去丝毫没反应,这些水匪才转头寻找别的线索。


    朱先生确实藏在水井里面,因为水性太好逃过一劫。他本就是在水上讨生活的,憋气时间特别长,所以躲在水面以下没被发现,弩箭射下去遇到了水,速度减弱,杀伤力也减弱了。朱先生中了十几箭,因为护住了要害没敢发出一点声音,加上天黑水井太深,上面没发现他藏在水井里。这也就是晚上,要是白天,生面的人一眼能看到水井中的水带点红色,毕竟受伤了,血液不可避免地流入井水里。


    不过他躲得开追杀未必就能活下去,因为这是隆冬时候的水井,气温才是最大的敌人。


    朱先生知道再不被救,就要死在应天府了。


    ————————


    明天见!


    第215章 造化


    张剃头到了夜里才醒,麟子也等到了半夜,入夜的时候她已经在梦里跟郑道长报告过了,所以这会不会去郑道长也不担心。


    张剃头醒来,麟子被叫醒,跟着人急匆匆地去了张剃头跟前。然而张剃头是重伤,短暂醒来后神志不清地看了一下床边的人,只认出了父母,嘴里嘀咕了几句没事儿就又昏睡过去了。


    麟子后半夜睡不着,一直帮着宋师娘准备药材。直到早上天刚亮,就有人来喊麟子。


    麟子来到了宋大夫给人治病的房间,就看到一个三十多岁的年轻人站着,宋大夫给麟子介绍:“这是宋小乙,你喊小乙哥吧。”


    宋小乙立即拱手抱拳:“大姑娘好!”


    麟子客气地说:“小乙哥好。”


    宋大夫介绍说:“小乙哥是跟着张剃头做事的,昨日他带人去给张兄弟报仇了,具体如何你们两个说吧,我出去看看药熬得怎么样了。”


    宋大夫出去后麟子和小乙哥坐在了诊室的桌子边,小乙哥并不觉得麟子年轻又是个女孩轻视她,相反麟子在这些留守应天府的水匪眼里地位很高。


    小乙哥说:“咱们的仇人就那几个,官府不会已经这么费力下作的手段,他们想收拾咱们只需要随便捏造个罪名就行了,如果真的想秘密处死,您家里你们多锦衣卫,随便一个给张哥哥投毒,他都难活下来,所以我们觉得对张哥哥下手的是海盗。能神不知鬼不觉进入应天府的海盗一把手就能数得着。想到前几个月咱们才做过一票大的,所以小的觉得,是茜香国人做的!”


    麟子点头:“有理有据,现在怎么样了?”


    “唉,棋差一招。本来找到凶手了,那人躲进了甄家,就是京口甄家,这个甄家……”


    麟子打断他:“我对这户人家了解,你接着说。”


    “甄家不敢收留他,把他送到了江宁一个村子的小院里,那院子看着没什么区别,都是茅草房篱笆门,晚上咱们的人确定里面没有老弱妇孺,只有甄家的家仆和那凶手后,直接放了一把火,后半夜咱们的人混在人群里,没发现那凶手,甄家的仆从尸体数目都对得上,唯独逃了那凶手。”


    麟子皱眉。


    小乙哥说:“咱们的弟兄进去看了,那院子里暂时没发现能藏人的地方,听说里面没地窖,我们怀疑是从地道里逃走了。”


    麟子问:“没地窖怎么逃跑的?你们确定大火烧起来的时候没人逃走?”


    “我们确定,兄弟们在各处角落里猫着,都带有硬弩,哪怕是最后进去查看死者,也有一部分留在外面盯梢,院子里的茅房猪圈水井都查过了,没有找到。因为房屋倒塌盖住了地基,所以我们觉得废墟下面应该有地道入口。只是当时帮着从废墟里抬人,找了半天,不知道是没找对还是那地道入口被烧毁,总之没发现有入口痕迹。”


    麟子问:“你们真的查水井里?”


    “听兄弟们说往里面射了几十箭,没一点动静。”


    “大年初二,又是阴天,晚上天太黑,就是举着火把都未必能看清水井,光射箭是没有用的。”


    “您的意思是他躲进水井里了,这么冷的天?”


    麟子说:“要真有地道,甄家的人为什么不逃命?按道理说凶手一个外乡人压根不知道有地道,就是知道也该是甄家人知道,甄家的仆从就真的那么忠心耿耿,为了让客人逃了其他人全死了?”


    小乙哥说:“您这么一说,确实是有问题的!”他站起来说:“我现在让人回去。”


    麟子说:“晚了,我听说昨日有个人为了让凶手跑掉他的同伙自愿用自己一条命拖住追兵,我不信他只带了两个人来应天府。这人喜欢留一手,他翻墙还知道留个人在外面接应,来应天府这人生地不熟的地方难道就没人接应了?这时候再去水井里早就空了。你现在让人把应天府里里外外的药铺给盯住了,在冰凉的井水里泡上半天,这人肯定病了!如今只能靠这个办法广撒网慢逮鱼!”


    “是。”


    小乙哥刚要出门,麟子立即说:“慢着,你盯紧了荣国府和宁国府在江宁的老宅。”


    小乙哥问:“您怀疑他们多进去了?”


    “贾家是江宁的地头蛇,和甄家有亲。甄家在江宁有这么不起眼的别院,必然是平时受到贾家照顾。贾家,”麟子眯着眼睛想了一会儿,说道:“躲在贾家的可能性不大,我前几日听说锦衣卫从北平回来了,郭桓案因为北平的粮食储备而爆发,锦衣卫料理了北平的贪官如今要转到江浙一带。北平,王子腾!”


    麟子说:“老贾家本就是江南大户人家,如今郭桓案还没过去,游船案中没有贾家的奴仆,但是里面很多奴仆的主人和贾家关系好,只怕他们是一条绳上的蚂蚱一起被锦衣卫盯上了。所以这个时候把人藏在王家才是最好的选择!王子腾回来了,这人就藏在王家!”


    麟子越想越觉得躲在王家的可能性大一些。因为王家有病人,且王子腾的大哥王子胜挣扎了几年在年底去世,王子腾请假回来是给哥哥送葬的。王子胜的夫人缠绵病榻很多年了,家里有些常备药,就是请大夫外人也不会多想。


    麟子对小乙哥说:“盯紧王家,确定人在里面后找准机会,”麟子在脖子上划了一下:“干脆利索地动手,不要再出现昨晚上的事情了,千万不要拖泥带水!”


    “您放心,不会有下次。”


    小乙哥说道:“您在这里多坐一会儿,待会小的吩咐完这件事再来和您说话。”


    这时候他绝不是要和麟子闲聊,必然是有其他的事情,麟子点点头,出去等着吃饭。


    麟子预料得没错,朱先生在黎明前被属下从水井里拉上来的时候已经昏迷了。


    而朱先生的下属就藏匿在王家,王家前几日刚办丧事,最近一阵子正是闭门谢客的时候,在大门之内,王家完成了一次权力过渡。


    王子胜有儿子王仁,按照周礼这种宗法继承观念,王家的家主该是王仁,尽管王家现在爵位没有了,家产也消耗殆尽,但是王家处于烂船还有三斤钉的时候,王子腾已经站住脚了,他只要愿意拉扯一边侄儿,王家下一代还能再起势,极有可能再次进入朝廷,毕竟王家老爷子是贪污渎职,不是造反,没人卡他们家人的科举。


    举一个不太恰当的例子,刘暻他们家就是这种情况,刘伯温死后留下了爵位,但是这个爵位迟迟落不到子孙头上,刘伯温的大儿子又死了,刘暻这个老二在京中奔走报仇,还给自己弄了官职,已经是实际上刘家的话事人,在外人眼里,他那十来岁的侄儿没法和刘暻掰手腕,所以这爵位从能力方面讲该是刘暻的。最终最后爵位是落在了刘暻侄儿的头上,刘暻也带着老婆孩子从诚意伯府搬出来,这在那些老夫子眼里就是守礼。刘暻的侄儿年纪还小,很多地方处处仰仗刘暻这个叔叔,因为两家关系非常和睦,刘暻也经常出面帮侄儿处理事情,在老夫子眼里,这就如当初周武王姬发去世后周公旦辅佐成王一般,刘暻就是个周公旦这样大公无私的君子。


    按照这些老夫人老学究的看法,王子胜去世后,王子腾也该如刘暻这样提携照顾侄儿王仁,但是王子腾却和刘暻不一样,王子腾迅速接管了家里的一切,边缘化了王仁母子,对内对外都是王家的家主。


    不仅这样,他也没感恩当初贾代善的恩情,打算对荣国府取而代之,有这心思有两个原因,其一害得王家有今日遭遇的罪魁祸首就是麟子,他眼里麟子就是贾家的子孙,所以麟子做下的孽就该贾家来偿还。但是这话不能说,而且现在的贾代善还活着,荣国府还是四王倒霉后八公中执牛耳的一户人家,他如今的地位没法和荣国府相抗衡。


    其二,也是能说出去的理由。就是家里落魄了,他要给下一代挣一份家业。这个家业可以是功名,也可以是金钱,很明显他想二者皆有。


    谁会嫌弃钱咬手啊!


    所以在回家的路上,他遇到了朱先生一行,王家早年也和茜香国人有来往,因此一见如故臭味相投,朱先生的大部分属下都藏在王家。


    王家要钱,朱先生谋算很大,两家一拍即合,迅速走到了一起。


    因为王家在城里没了房子住在城外,彼此都在江宁,隔的地方不远,所以后半夜得知甄家的别院出了问题,朱先生的下属跟着王家的奴仆一起赶过去。王家不仅和贾家有亲,和甄家也有联系,所以去的时候真心是去帮忙的,可是到了废墟里转了一圈,朱先生的下属就发现了朱先生背着的刀,这下朱先生的人如疯了一样到处找,掘地三尺要找到朱先生,自然也没放过水井。


    和水匪不同,这群下属亲自把一个瘦小的同伴捆着放下去,果然让他们在水井里发现了要找的人。


    然而气温太低,水面不至于结冰,可人已经冻僵了,眼看着一口气差点上不来,急忙回王家请医生救命。


    医生对冻伤没太多的经验,但是朱先生的属下和王子腾的亲兵们懂,王子腾的亲兵跟着王子腾征战到大漠,哪里是九月就飞雪的地方,自然有经验。


    然而朱先生不只是冻伤,他在冷水里泡一夜换了一条命,付出的代价很大。


    大夫跟王子腾说:“王大人,您的这位亲戚在水里泡一夜,只怕是,”话没说完摇了摇头。


    王子腾问:“得老寒腿不良于行?”


    “这倒是小事。”


    王子腾惊呆了:“这还是小事?”


    大夫点头:“毁了根基,日后常常生病对于他而言算是个不大不小的事。最大的事情是他将来难有子嗣。他有儿子了吧?要是有了倒不是什么大事,要是没有,唉!”


    王子腾皱眉:“在水里泡了就影响生育?”


    “也不绝对,偶尔一次没问题,但是他这种重伤泡水里,根基已经毁了,想恢复只怕难如登天。”


    王子腾六神无主,他几次跟着冲锋,每次就是铁马过冰河,在他父亲孝期过了之后与同僚的妹妹在北平成亲,夫妻两个现在只有一个女儿,还是好不容易怀上的,为了保住这个孩子,他媳妇没少受罪,几乎在床上躺了半年,再往后这几年他媳妇的肚子都没动静了。


    他这会有拉着老大夫给自己诊治一番的冲动。


    万一没儿子怎么办?


    自己岂不是就成了绝户!


    ————————


    晚上见!


    第216章 约架


    不能自己吓自己。


    王子腾看着老大夫出去了,转身回到客房,站在了朱先生的床前。


    朱先生还在昏睡,他躺在温暖的床上,屋子里的气温比较高,一些人正围着床给朱先生涂抹药膏。这才半日,王子腾看到朱先生的手指、耳朵、鼻尖,脚趾这些部位不仅已经变了颜色,甚至还变得硬邦邦的,没有了皮肤该有的柔软和弹性。


    王子腾安抚了朱先生的部下,随后出了房间。美国一会王子腾随从追了出来,王子腾问:“还能救回来吗?”如果不能救回来他能早点做出决定改弦更张,毕竟刚认识没多久,没必要我一个陌生人费心费力。


    他的随从说:“大夫说能救回来,只是救回来了也没太大用处了,就是治好了也浪费汤药。”


    王子腾问:“真的冻坏了?”


    “五脏六腑都冻坏了,您是没看到,外面的皮如今没一块好的。”说到这里坏笑着凑上前,在王子腾耳边说:“连小兄弟都冻坏了,跟条豆虫一样,死得不能再死了。”


    王子腾赶紧看向周围,立即呵斥:“这是在家呢!少说这些,万一被家里人听到就不好了,又不是在营里。”


    他的随从赶紧认错。


    王子腾缓了脸色,就说:“这位朱先生倒霉和咱们没关系,冤有头债有主,照顾不周的是甄大人,杀人灭口的是水匪,让他们狗咬狗去。”


    “您说得对。”


    “只是水匪在应天府盘根错节,前天晚上朱先生刚捅了人,昨日晚上就差点被烧死,可见水匪惹不得,他如今藏在咱们这里,有啊小心啊!”


    随从说:“是!”


    王子腾立即说:“你先看着,我不放心,我要找个地方安置夫人和小姐,等会儿我再来,我不在了你便宜行事。”


    王子腾急匆匆地去把老婆女儿转移到城里去,想了想,如果自己真的没儿子,家里要指望王仁,于是把嫂子和侄儿侄女也带上,找甄家借了别院,把家眷安置在城内。


    他走了之后,附近一个捡粪的老汉慢悠悠地把路上的马粪铲进背篓里,背起来走了。


    而昨日着火的院子里,几个人围绕着水井站着,在白天的光线下能看到水井墙壁上有大片拖拽的痕迹,上面的青苔都被扒拉掉了一大块。


    这些人纷纷叹气,后悔昨日没倒点油进去再扔进一支火把。


    那外乡人果然藏在了水井里。


    一个时辰后,所有消息汇聚到了小乙哥手里,小乙哥也终于忙完来找麟子了。


    这时候已经快中午了。


    小乙哥确定了王子腾把家眷给转移到了城里,又确定今日有粮油店往王家送了很多茶籽油,茶籽油能治疗冻伤。小乙哥怕弄错了,毕竟茶籽油也可以吃,万一是王家买了回家炸年货呢,尽管已经初三了,人家真的想炸点鸡鸭鱼肉呢?小乙哥还让人打听了王家年前买的年货,里面就有一缸菜籽油。


    等一切确定了,小乙哥来找麟子。


    毕竟麟子几次出手都显示此人手段不凡,如今他指望麟子快刀斩乱麻,早点把这事儿给了结了,因为再拖下去,官府就真的先他们一步抓到贼人了。


    就官府的那群人是什么尿性小乙哥太清楚了,说不定这人到了官府手里还死不了呢!


    所以这次他带着全体听这位郑大姑娘吩咐。


    麟子等小乙哥等了半天,眼看着要吃午饭了他才匆匆回来。


    麟子和小乙哥躲进了药房,麟子问:“你说有话要说,怎么去了这么久?”


    “大姑娘恕罪,事情太多,忙完就这个时候了,大姑娘您别生气,咱们说说那个贼人吧,我们兄弟都听您吩咐。”


    麟子皱眉:“你确定贼人就在王家?”


    “已经确定,但是我们不敢把昨日晚上的事情再做一遍,一来是王家的老宅子不是茅草房,二来是里面有很多老弱妇孺,杀了名声不好,很多兄弟也下不去手。三来,”小乙哥停顿了一下没说话。


    麟子接着说:“三来这招不能用两次,王子腾再怎么说也是官吏,动了他带来的影响太恶劣,毕竟昨日一处房子起火还能说是放鞭炮不慎走水,王家那宅子再出事儿咱们就是朝廷的眼中钉肉中刺了。”


    “咱们人在屋檐下,不得不低头。这时候要表现得顺从些,要不然往后举步维艰。”


    麟子点头,问道:“你刚才说有事儿和我说,什么事儿?”


    “哦,是最近张大哥倒下后咱们群龙无首,兄弟们愿意推您做临时堂主,听您的吩咐。”


    麟子听到这话心里确实高兴,也知道自己根基浅,未必能驾驭得了这群人,就说:“我年纪小,对这里的各位叔伯都不认识,怎么好带领大家?这话还是别提了。”


    小乙接着劝进,麟子接着推辞。


    两人一来一去拉扯了机会,终于三辞三让后,麟子拿到了临时代理权。麟子甚至来不及考虑怎么把代理两个字去掉就要为接下来的考验殚精竭虑。


    为张剃头报仇是接下来的一件事,应天府所有水匪的要求都是在不惊动官府的前提下尽快动手免得夜长梦多。怎么把贼人从王家引出来灭掉才是麟子接下来要考虑的事情。


    看着麟子皱眉,小乙哥就说:“大姑娘是想着怎么弄死那贼人,小的有几个办法,您看哪个合适?”


    麟子点头:“你说说看。”


    小乙说:“头一个办法,用那些老夫子们的话说就是以其人之道还其人之身,就是翻墙进去一刀了解了他。”


    麟子摇头:“你刚才还说王家那边不能不小心,你这么做是痛快了,但是也给锦衣卫的人留下了话柄,到时候锦衣卫是抓咱们的人还是不抓咱们的人?叫我说,必然会抓咱们的人。”


    小乙接着说:“我让人假扮王家的姻亲去送礼,然后毒死那贼人。”


    麟子说:“容易误伤无辜,不行。”


    “那就假扮姻亲,制造混乱,趁着乱子摸进去闷死他。”


    麟子说:“你这办法没一个管用的。”


    “那您说怎么办?”这事儿就是太棘手了,小乙哥自己搞不定才找麟子。


    麟子说:“他要是冻伤了,什么时候醒?”


    “这个还不清楚,不过咱们收集消息的时候他还没醒。”


    麟子说:“我问过宋师父了,不太严重的在救助后一两个时辰就会醒,他这种严重的,快了今天晚上,满了明日中午。你让人送去一封信,我要和他决斗!”


    “啥?”


    “他自己也知道自己哪怕是活下去也是个废人,与其不敢应战灰溜溜地回去,不如死得有价值一些。你放心,我对这种人了解,名声比性命重要!他会走出王府和我决斗,倒是我能一刀毙命!”


    小乙有点不了解,但是现在做主的是麟子,他自然会听吩咐。


    只是小乙在去拿笔墨的时候问道:“他哪怕是个废人,想来也有几分本事,您真的能打得过他吗?您师从哪位大家?”


    麟子说:“没特意学过,无非是手熟罢了!”


    麟子挥着斧子砍树了那么久,只会一招,诏书不在老,能用就行!她对自己有信心。


    小乙端来了纸笔,麟子提笔写下:


    足下尊鉴:


    前日足下逞技于内宅,击吾宅邸仆从数人,致其伤筋动骨,卧榻难起。此恨虽未言表,然冤仇已种。昨夜吾等不甘受辱,暗行报复,致足下亦蒙皮肉之苦。冤冤相报,仇隙愈深,长此以往恐生不测之祸。


    江湖之道,以义为先,以武止戈。今邀足下明日戌时于城东断石桥一会。此地空旷无人,正宜切磋。吾不恃人多,君勿藏机巧,凭手中技艺决一胜负。若能化干戈为玉帛,自是美事;若执意分高下,亦当光明磊落。


    大丈夫立于天地间,恩怨分明,敢作敢当。若足下推诿不来,或借故拖延,则非英雄所为,必为江湖耻笑。望阁下三思,准时赴约。


    郑宅主人谨上


    正月初三


    麟子写完交给了小乙:“你明日想办法瞒着我身边的眼线,我出去一趟。”


    “是。”


    小乙拿着信出去了。


    一个时辰后一支飞羽射中王家的大门,门子看去,发现箭杆上裹着信,立即拿去交给了主人王子腾。


    王子腾看完眼珠子都是红的,所谓的郑宅主人就是麟子,正是王家的仇敌,要是没这死丫头,如今的王家还是乐呵呵的一家子!


    王子腾咬着牙带着信送去了客院,这是给朱先生的,王子腾自然不会私下处置。


    朱先生还没醒,他的随从虽然话说的不利索,但是看信是没问题的,看完之后立即替自己主人答应下来。


    “我们主人会去的。”


    王子腾说:“这事儿你说了不算,让你主人想好了再决定。”


    “王大人,您不知道,这关于主人的颜面尊严!要是主人不敢应战,那么他还有什么资格纵横海上,不仅仅是他,连同我们的船队我们的家族,都没有颜面出来见人。”


    王子腾觉得这群人就是脑子有坑,摆明了对方要弄死你们,明知道是个火坑还要跳!


    “既然如此,我就帮你们准备一下。”


    宫中收到消息的速度慢了一些,原因是王家暂时没有锦衣卫的眼线。王家已经败落,这样的人家和普通百姓无异,所以锦衣卫也不会费力盯着王子胜,因此王子腾把人藏在自家确实在短时间瞒过了锦衣卫。


    宫中收到的消息还是因为麟子写信让小乙哥去送,所以老朱父子两个才知道王子腾把人藏了。


    但是老朱父子两个对茜香国人的危害暂时没察觉到,他们以为这就是单纯的寻仇,这伙人是为了前几个月死在游船上的那伙人来的。


    得知麟子要出去和人绝对后老朱冷哼了一声。


    他跟朱标说:“这孩子跟着你姨婆出去了几年,性子野了。将来必然是不安于室,弄不好要闹着当家做主,女人能当家吗?那句话怎么说的?‘女人当家,房倒屋塌’!”


    朱标看着桌子上的纸条,说道:“现在是雄英上赶着。”


    老朱叹气声音更大了:“这孩子什么都好,除了对麟子非常执拗之外再找不出一点错处。你说雄英小的时候不止跟麟子一个小女孩玩儿,怎么就对麟子上心了?”


    雄英不缺玩伴,亲戚家的和下面臣子家的孩子他都接触过,男孩女孩都有,按道理说,青梅竹马的女孩不止一个,怎么就那么喜欢麟子。老朱实在想不明白,麟子到底哪里好让自家的大孙子稀罕啊!


    想不明白的事儿多了,但是对孩子的态度一定要好。朱元璋说:“这事儿就跟大禹治水一样,堵不如疏!所以别在雄英跟前说麟子不好,也别暗戳戳的拆散他们,雄英这孩子聪明着呢,就怕知道咱们拦着他,万一脑袋昏了头,做出什么难收场的事儿来就不好办了!”


    朱标点头,就说:“他的婚事先不提,拖着,一直往后拖。”


    “嗯。”朱元璋说:“年轻的时候喜欢,年纪大了或许就不喜欢了。这种事儿说不准,而且也不能干等着,宫女里面找些活泼的去侍奉他,我看这孩子不喜欢那些安静的孩子,既然喜欢活泼明艳的,不妨春花秋菊多弄些,总有看花眼的时候。”


    “这事儿让太子妃去办,”朱标说完拿起纸条问:“明日晚上决斗的事情怎么办?”


    “先让雄英知道,看雄英什么反应,如果雄英不同意她去就拦着,如果雄英同意她去,就不用管。”说到这里朱元璋笑了笑:“要是麟子想去,雄英拦着,回头两人吵架了,八成要闹掰。”


    朱标就觉得亲爹也太想当然了,但是作为一个孝顺儿子,他没反驳,也只是笑了笑。


    随后朱标又问:“甄家的手伸得长,早晚要处理他们。王子腾呢?听四弟说他作战勇猛,看四弟的意思是有啊提拔他。”


    “这种人的人品不好,要是嫌弃侄儿小自己当家做主也就算了,咱听说他对侄儿并没有多管教,任凭嫂子一味的溺爱,有几分捧杀的模样,而且为了钱和这些外人不清楚,咱实在不放心,万一他为了草原上的黄金也和蒙古人不清不楚呢?把人留在应天府吧,随便给个职位,也不能寒了在前面拼杀的将士们的心。”


    “是。”


    初三这一日朱雄英和很多宗室子弟在招待亲戚,这里面的主宾是李景隆,小名李九江,乳名二丫头。李景隆的奶奶曹国长公主只有他爹李文忠一个儿子,所以朱家是李家的老亲,也是最显贵的一门亲戚。


    朱元璋有两个姐姐,大姐太原长公主一家饿死了,没有后人,被追封了长公主。二姐也饿死了,好在二姐夫带着李文忠顺利投奔了朱元璋。朱元璋此人可以评价为二象性思维,用一句话解释就是“爱与其生、恨欲其死”。和李景隆感情深的时候想着这是姐姐的孙子,疼爱得不得了。恨的时候是真心实意想打死李景隆。


    李景隆就在初三这一日带着弟弟妹妹来舅爷家走亲戚,他是正经亲戚,所以拜见过各位长辈后,朱雄英就带着弟弟们款待李家兄弟。


    一群小屁孩,年纪最大的还朱雄英,大家像模像样的吃席,好在繁文缛节过去之后吃饱喝足一群人玩在了一起,等到天快黑了,李景隆才依依不舍地领着弟弟妹妹带着大包小包的赏赐离开。


    朱标就召朱雄英来跟前,询问过招待李景隆的事情后,把纸条给朱雄英看。


    朱雄英皱眉,对麟子这种颇有江湖气的约战很不理解。


    朱标看他皱眉,嘴角微微一笑,却没说话。


    朱雄英皱眉思考,他不是对麟子没信心,而是对方乃是蛮夷,畏威不怀德,不讲信用,都是鬼魅心思,麟子这种人十有八九会被算计。


    朱标问:“怎么半天不说话,你怎么看?”


    朱雄英说:“自古华夷之辩,在于对方是否守礼。蛮夷向来是不知礼义,妹妹约了他们,这些人十有八九会埋伏,他们必然是手段用尽不肯认输,妹妹就是太年轻了,也太气盛了。”


    朱标问:“这么说你要拦着她了?”


    朱雄英摇头:“江湖事江湖了,爹,虽然咱们大明如日中天,但是大明太大了,治理国家,咱们只能治理到省,再深入就是州,往下就不好治理了,要么是靠乡绅,要么是靠帮派。特别是帮派,这些贵人们看不上的人靠着秘密结社占据一方,也治理一方。”朱雄英看得很清楚,香军之所以难以剿灭干净,不是所谓的教义动人,也不是所谓的妖人煽动,而是朝廷没法治理底层,底层为了自保只能结社。如今除了白莲教这种之外,水匪也是一种秘密结社。


    朱雄英接着说:“在这些帮派眼里,江湖道义和规矩,就如朝廷的《大明律》,该有人维护的。”


    朱标追问:“你同意她去?”


    “对,但是我不放心,我带着锦衣卫跟上,万一她着了道,我能随时救她。”


    朱标觉得这儿子只怕是没法要了,这是硬贴上去啊!心里这么想,朱标问:“你明日怎么排兵布阵?”


    “明日我带着一部分悄悄地去就行了,没事儿自然好,有事儿就出动。要是没事儿,我就事了拂衣去深藏功与名。”


    朱标觉得这儿子真的是上赶着!


    “罢了罢了,”朱标揉着脑袋,觉得头疼:“我和你娘养了你这么大了,你躲好就行,被傻乎乎地冲上去给人家小姑娘出头,你冲上去前想想你爷爷奶奶还有你爹娘。”


    朱雄英哭笑不得:“爹,我是在北平上过战场的,不是您想得这么没用。再说了,那是妹妹的擂台,我冲上去岂不是显得妹妹没用,我要是抢了妹妹的风头那是不尊重她,她肯定不高兴,儿子知道分寸。”


    这儿子是给郑家养的吗?


    朱标觉得肯定是上天看自己兄弟小时候受到姨婆的照顾现在该报恩了,报恩的方式就把雄英送给太姨婆。朱标挥了挥手:“今日晚了,这事明日你再安排吧,早点。”


    半夜朱先生终于醒来了,他的属下喜极而泣,朱先生看到属下也有一种逃出生天的感慨。在他吃点热粥后,属下把这一天发生的事情慢慢讲了,他那种逃出生天的喜悦消散得干干净净。


    首先他的内脏都冻坏了,他整个人已经废了。得到这个消息后他挣扎着砸了能摸到的任何东西,冷静下来后他的属下才敢接着讲另外一件事。其次,郑宅主人下了约战书,约定明日分出高下。


    所谓的分出高下就是赌上性命,既分高下,也决生死!


    朱先生反而松口气:“如此也好,让我堂堂正正地死去,不至于让我的名誉蒙羞。”


    冷静下来的朱先生已经开始对着属下安排后事了,他跟跪在床边的属下们说:“我死了之后,我允许你们其中的一个人投降,带我的骨灰回到家乡去,把我的遭遇告诉我父亲和我的儿子,让他们派人来给我报仇,我相信只要我们坚持,无论是一百年还是两百年,总有一天,我家的男儿会踏上这片富饶的土地!”


    伏在他身边的一群属下们不仅没有哭,反而唱起了歌。


    院子里的王家下人还在熬药,听到屋子里面一群人唱歌,就不明白:“半夜闹什么呢?刚才不是又砸又打吗?这怎么又唱上了?!”


    “谁知道,一群疯子傻子!我跟你说,这群人不正常!脑子有病!”


    半夜麟子睡下了,她在梦里回到了乌衣巷和郑道长说话,不敢跟她说自己要出去和人决斗,只说张剃头现在还不太好,白日里醒了两次,但是每次都是迷迷糊糊。


    而在麟子的房间外,半夜三更,几个锦衣卫的小旗看着小乙哥磨刀。其中一个小旗说:“小子,看你白天的时候老成持重,还以为你是个有经验的,再看你磨刀就知道你个嫩瓜,是不是没提刀砍过人?你这磨刀都磨得不对!”


    小乙哥是真的没动过手,听到这话立即谦虚地请教起来。


    这几个小旗都是上过战场的,也常用刀,就指点他怎么磨刀。在磨刀石和刀锋反复摩擦的声音中,麟子明日要用的大刀准备好了。


    这事以大年初一夜里的刀锋开路,必然要以大年初四夜里的刀锋完结。


    小乙哥拔了一根自己的头发放在刀锋上,轻轻吹了口气,头发分成两节。


    这刀算是磨好了!


    其中一个小旗抱着胳膊说:“就盼着郑大姑娘明日旗开得胜!”


    这不仅是水匪的仇,大年初一那贼人摸进来捅了张剃头也是往锦衣卫的脸上狠狠抽了一巴掌,锦衣卫是盼着麟子也狠狠地抽回去!


    这些底层的锦衣卫觉得麟子是他们看着长大的,算是自己人,让自己人去抽这一巴掌,不丢人!


    ————————


    明见!


    第217章 断桥


    一觉睡到天亮,麟子起来吃了饭,去看了看张剃头,张剃头还在昏睡,实际上他比昨日好多了,他家的人守着他也没那么惶恐不安了。


    麟子和张家的人说了几句,互相安慰了一番,就去吃饭。


    小乙哥坐在麟子身边说:“昨天晚上我们把东西给您准备齐全了,合身的皮甲,穿在里面。还有大刀。”


    麟子看了一眼大刀,这大刀是宋代的朴刀,这种刀是短刀身长刀柄,刀柄可以拆卸。刀身上有血槽,这是单刃刀,刀背有九孔。麟子接了刀,发现这刀有十多斤重,耍了一圈发现自己不太适应长兵器,就把刀柄分开,长把手扔在一边。这时候再掂量兵器,大概还有五斤。朴刀这才变成长刀身短刀柄,麟子挥舞了几下,觉得顺手多了。


    “多谢!”


    小乙哥说:“该做的,不用谢。白天你吃饱点,下午不要多吃,吃得多了影响你跑动,总之白天的时候要做好一切准备,静等晚上来临。”


    麟子这边在准备,朱先生这边也在准备,他整个人都很虚弱,大早上被人扶着勉强走动。他的四把刀丢了一把,只有三把还在身边,他从下属的刀中拿出一把给他凑足了四把。


    王子腾见到了朱先生,就劝说:“朱先生,你现在还没恢复,去了不仅不能取胜,反而要出事。”


    朱先生则说:“对方是要趁我病要我命,我若是不应战,日后没有脸面再活在世界上,王大人,你对我的帮助我铭记于心,我的下人会把您照顾我的消息带回家的,再过几个月,我们家还会有人来,到时候必有厚礼奉上。至于您说的两家合作,我们也必然遵循你我之间的约定。”


    王子腾在乎的是钱,又不是对方的人,既然对方都说到这份上了,自然满口答应,祝贺对方旗开得胜。


    而锦衣卫早早的派人去了城东的断石桥,要在这里查看地形早早的布置人手没先到这里也早早的有了人,似乎有两班人也在这里,这两班人之间泾渭分明犹如楚河汉界,不影响就知道一方是水匪,一方是茜香国人。


    朱雄英收到消息后看着毛骧,恨铁不成钢地说:“看看人家,人家天不亮就出发了,再看看你们!我也不说你们,下次干活的时候勤快点,别最后你们这些官连匪和寇都比不上!”


    毛骧也确实羞了个红脸,出门后还想着这年头做水匪和海盗都这么积极!


    既然提前埋伏已经行不通了,朱雄英告诉过朱标后就骑马带人出城,到了城外的郑宅。


    麟子对朱雄英的到来一点都不意外,这里遍布锦衣卫的眼线,甚至不远处的村子里住着的都是锦衣卫,他不可能不知道。


    朱雄英刚进门,麟子就说:“雄英哥哥新年好,我有个不情之请。”


    朱雄英说:“要让我保密是吗?放心,我不会告诉太姨婆的。”他说着皱眉,问道:“妹妹,你有多大的把握?我没看到你和人动手,我心里还是有些担心。”


    麟子说:“你放心,那人已经是一只病猫了,我只需要一个回合就能完事!”


    朱雄英皱眉:“狮子搏兔亦用全力,你这种不行啊!不能马虎大意!”


    麟子心里好笑,觉得他现在一身爹味,这语气这表情真的很有爹感。


    “你要是不放心,不如陪我练练。”麟子说:“我还没和雄英哥哥切磋过呢。”


    朱雄英听了觉得这也是个办法,能快速摸清妹妹的水平。


    于是两个人赤手空拳找了个地方准备切磋一番。


    麟子穿了一身短打,而朱雄英穿着新衣服,这里也没合适他的衣服给他换,他就直接把下摆掖在腰带里,把袖子给扎住,摆开架势请麟子先动手。


    麟子也不客气,直接奔过去抡起拳头就往他的脸上砸。


    朱雄英和麟子一来二去过了几招,发现麟子万变不离其宗,她就会抡拳头,以雷霆万钧之势砸下来。


    “停停停,妹妹,你就会这一招?”


    麟子点头:“这一招最熟悉,别的我也会,但是这招是我做梦都能抡出来的。”


    行走江湖怎么不能没功夫呢,当初麟子跟着师门在山上天天砍木头的时候也学过武艺,但是每天砍一棵树坚持了几年,每次都最少挥舞斧子上千下,几年下来这本事已经深入骨髓。麟子就凭着这一招,在回来的路上一路畅通无阻。


    但是在朱雄英看来,麟子这就是野路数。朱雄英身边都是名师,每次学习前,都是被人掰开揉碎的教育,无论是理论还是实操都是上佳,如今看麟子这种野路数就觉得看不过眼。


    然而大战在即,他不说什么,心里想着回头有机会了带着妹妹拜见名师,也好纠正一下这些野路数。


    然而麟子看不上朱雄英的花拳绣腿,但是雄英哥哥给自己加油打气,心里很高兴,就决定不当着雄英哥哥的面说他了。


    两人一起结束了切磋,中午饱饱的吃了一顿,麟子还午睡了一会,到了半下午又吃了点东西,一群人一起去东城的断石桥。


    路上小乙哥抓紧时间给麟子讲了些注意事项,麟子仔细听了。


    苇塘村到断石桥很近,他们来的时候对方还没来。


    大家先找地方坐,麟子发现这里的人很多,有很多锦衣卫。就因为锦衣卫比较多,水匪反而很少,他们是尽量不让那些没暴露的人出面,免得被锦衣卫盯上了,至于暴露的,也就破罐破摔在桥边给麟子加油助威。


    太阳一寸寸地落下山,气温一点点冷了,周围点起了火把,有人等得不耐烦,问道:“那群人怎么还不来?不会是怕了不敢来吧?”


    周围开始小声议论,麟子心里很平静。


    而朱雄英身边的人都劝着他赶紧回宫,再不回去城门就要被关了。


    朱雄英不走,他来就是要看结果的,没结果的时候他是不会走的。


    朱雄英不走,锦衣卫在这里的人手多,他身边的人只能赶紧派人回去报信,严密地守护着朱雄英的安全。


    而这时候的朱先生一行刚沐浴完毕被扶着上了马车,王家的仆从把人送到了断石桥边,远远地看到不远处火把林立,吓得赶紧驾车离开。


    一群人扶着朱先生到了断石桥边,朱先生借着火把看了看,所谓的断石桥是一处废弃的石头桥,桥下的水面已经结冰,桥的另一半坍塌在水中。这里因为人迹罕至,自然也没必要再修一处石桥,这里有枯草断桥,是一处约架的好地方。


    朱先生推开属下,摇摆着走出几步,问道:“郑宅的主人来了吗?”


    人群闪开,一把交椅上坐着一个女孩,她的腿上横放着一把刀。麟子提着刀站起来,走了几步和朱先生面对面。


    “我就是郑宅主人。”


    朱先生看了一眼麟子,这像是个半大孩子,虽然不是成年人的身高,却也不矮了。这样的身高在他去过的地方不算矮,如今放眼天下,只有天朝上国的人才是高个子,所以他的家乡流传着一个故事,一个英雄去了巨人国,然后杀了巨人,带回来他们的粮食和财宝。


    朱先生说:“我是病人,你是女人,倒也公平。”


    麟子冷哼一声,说道:“我好奇你为什么姓朱?虽然是入乡随俗有个本地的姓氏好被人称呼,可是我大明朝何止是百家姓,仔细找找,能流传下来的有上千个,为什么不找赵钱孙李这样的大姓?”


    “因为现在朱姓是贵姓,你们的皇帝姓朱。”


    后面被人围着的朱雄英瞬间恶心起来。


    麟子点点头:“哦,我知道了,你得了富贵病!眼红人家的富贵,自己没有,非要往上蹭,这叫什么?这叫下贱!”


    朱先生疾言厉色:“你懂什么,我本就显贵!”


    麟子说:“靠出身血脉显贵?呸,我皇一开始讨饭,二三十年得了天下江山,他念叨过自己的血脉出身了吗?没本事的人才色厉内荏,你啊你啊,不仅下贱还愚蠢!有你这样的对手令我蒙羞。”


    麟子回头几步,把刀举了起来。


    “哼。”朱先生冷哼,也退后了几步,他从背后抽出双刀:“你想激怒我,这把戏我早就玩过了。”


    麟子说:“不是激怒你,你本就下贱!今儿我教你个道理,叫作大道至简!你有两把手,却妄图操纵四把刀,太贪心了,太繁复了,太麻烦了!决定生死只需要一刀!”


    朱先生大喊一声,气质瞬间变了,双手挥舞着刀冲了过来,刀光在火把的照耀下如雪光一般,这雪光把朱先生笼罩在里面,片刻之间到了麟子跟前。雪光过处,断草乱飞,这动静令人背后生寒。


    朱雄英紧张地站起来,就冲着对方的手速,必然是个高手,而麟子一直站着不动,这让朱雄英心中非常担心。


    等朱先生冲到麟子跟前,寂静的夜里,几声兵器的碰撞声响起,麟子已经换了位置,她把刀身放在自己的袖子上抹去了上面的血迹,她背后的朱先生扑通倒在地上,一个圆滚滚的部位脱离身体滚到了不远处。


    现场很多人倒吸一口气,随后开始欢呼,麟子转身看着朱先生。


    “就说了大道至简,少即是多,贪多只会嚼不烂。下辈子练习一把刀吧。”


    她说完转头看向那群随从,其他人纷纷自裁,只有一个匍匐在麟子脚下:“求您让我给主人收尸,送他回故乡。”


    麟子说:“你给我带句话,告诉你们当家的,再派人来,来一个死一个,来两个死一双,记住了吗?”


    “是,必给您带到。”


    ————————


    晚上见


    第218章 玩耍


    次日一早,麟子把朱先生的三把刀中的一把送给朱雄英。


    “听说那厮有四把刀,但是丢了一把,这三把装饰华丽,上面的宝石和黄金值不少钱,这一把送给你,我再派人送一把给我太舅爷,剩下的留给张剃头了,毕竟他被捅了一刀,宋师父说他这半年都要好好养着,一两年内没法恢复到以前的元气。”


    朱雄英接着刀,笑着说:“行,谢谢妹妹了。我这就是个看客,没出力反而得了一把刀,我就厚着脸皮收下了。”


    他把刀递给了一边的车大蓬,就说:“我家里的事多着呢,我先回去,初六或初八我奶奶去看望太姨婆,回头咱们再聊。”


    “好啊。”麟子小声说:“你跟马奶奶说,请她帮我保守秘密,别让祖祖知道我和人决斗,我怕祖祖生气。”


    “好的,放心,不止我奶奶,我爹和叔叔那边我也跟他们说一声,到时候我叔叔他们肯定会陪着奶奶去你家的。”


    两人说了几句,麟子亲自送他出门,朱雄英骑在马上转身挥手,走远了还回头看麟子,麟子站在门前目送他离开。


    直到进城,朱雄英才叹气。


    车大蓬赶紧控马贴上去,比朱雄英的马慢了一个马头。


    车大蓬说:“小爷怎么叹气了?明日或者后日就能见到大姑娘了。”


    “不是为了这个叹气,我发现妹妹在外面比在园子里更快乐。”


    这两天的麟子整个人就像是个小太阳,发出不可忽视的光芒,她由内而外的自信和快乐让朱雄英意识到妹妹不是一个圈养的小兽,是驰骋草原制霸山林的百兽之主。


    想到这些朱雄英又叹口气。


    车大蓬不理解,但是他知道小爷有烦恼了。


    朱雄英带着刀回了皇宫,大过年的时候,朱元璋和朱标都没有干活,连带上几位藩王,这父子几个喝得脸都红了,哪怕是睡了一晚上都没彻底醒酒。


    虽然喝得多,但是昨日的事情他们都知道。


    秦王看朱雄英在大殿门口把一把刀递给了门口的太监,就说:“爹,您宝贝大孙子回来了。”


    朱元璋立即说:“雄英,吃了吗?”


    朱雄英进来给爷爷爹爹叔叔们请安,发现这里还有一群小叔叔,也一个个醉得东倒西歪。


    他回答说:“爷爷,孙儿吃过早饭了。”


    晋王说:“给,好孩子,喝一口漱漱嘴。”


    朱雄英皱了皱眉:“三叔,我不喝。”


    “男子汉怎么不喝酒呢?”


    “您就当我不是男子汉吧。”


    一群人哈哈笑起来,周王就说:“我就说大侄儿不喝,三哥偏不信。”


    朱元璋招呼朱雄英坐在自己身边:“不喝可以,但是今儿抓你的壮丁,给爷爷和你爹他们倒酒。”


    朱雄英就拿着酒壶给长辈们斟酒。


    朱标问:“事情办得怎么样了?”


    朱雄英说:“办得很不顺利,那人也是有几分本事的,麟子妹妹一刀毙命。昨日晚上留了一个活口把尸体焚烧后今日看着他带着骨灰上船了。只是麟子妹妹说这事儿远没有结束,应该说是刚刚开始。”


    燕王问:“怎么说对方不认账?”


    朱雄英摇头:“对这些人侄儿不了解,妹妹说这些人都是亡命之徒,要么一下子灭干净,要么就要一直忍着他们翻脸。这种人没什么信义可言,只看利益。毕竟从咱们这里得到的利益大到能让他们顾不上生死。”


    燕王说:“这就和蒙古人一样!爹,儿子还是那句话,就眼下这个样子是驱逐不了蒙古人的,他们忘不了在中原的日子,日日想着挥师南下。除非是把他们赶到更远处,再或者是彻底灭掉对方,要不然会一直打下去。”


    朱雄英点头:“四叔说得对,到时候把车轮放平,凡是高过车轮的都不能留,要不然他们会一直叩边,一旦草原冷了热了就要南下打草谷,咱们强的时候倒也罢了,就怕咱们这里一旦虚弱,他们就越过长城趁机南下。”


    这里面只有周王不是塞王,他说:“这要花很多钱啊!”


    他说的是实话,打仗说起来痛快,但是这种痛快是要烧钱啊!


    朱元璋本来雄心勃勃,听到周王这么说那股子高兴劲儿也没了。


    朱雄英说:“打是肯定要打的,但是前面有例子,学着点就行了。”


    秦王问:“学谁?”


    这就是不读书的坏处,历史上有人经营草原和西域经营得如铁桶一般坚固。


    朱雄英说:“李世民!”


    李世民这辈子回报最大的一笔投资不是鼓动他爹造反,而是把岳父长孙晟的衣钵接过来经营西域,一战定乾坤,让一个普通的中原王朝有了盛唐的美誉,给后来的开元盛世打下了基础,使得北方的游牧部落真心向往中原。


    老朱家认真读书的人不多,但是读歪了的有大把,比如说朱允炆,明明很年轻,但是那股子腐朽味道真的让人隔着三里地都能闻见。


    好在朱雄英没有读歪,就着酒壶里的酒给叔叔们讲述了李世民如何经营西域。


    老朱家的一群大大小小的男人在大殿里烤着肉喝着酒听着朱雄英的讲解,个个像是在勾栏中听书一样,被事情的发展吸引了注意力,都看着朱雄英,听他一点点分析。


    在老朱还其乐融融的时候,麟子对着一个问题发愁。


    张剃头病了,最近几个月和麟子联系的人就是小乙哥,但是小乙哥不属于郑家的奴仆,没有资格见到被软禁在乌衣巷的麟子啊!至于别人,比如陈大和王三,他们都年纪大了,这几天相处下来,这两个老人家对麟子虽然非常关心,可是麟子也发现他们忘性很大,办事的时候丢三落四。年纪大了,有时候不得不服老。


    麟子也想过让宋大夫代为转告,毕竟宋大夫家的人会定期给郑道长诊脉,但是宋大夫一家对水匪的事情是回避态度,他家的人很想和水匪撇清关系。而且就眼下的社会地位来讲,人家宋大夫已经是侯爷了,在社会地位上和大当家平起平坐,是不会再回到水匪这个岔路上的。


    最终在催促声中,虚弱的张剃头说:“我这一个月内还不能随时出门,过了这个月,我就好多了,到时候传递消息很容易。”


    现在也只能这样了。


    麟子坐车回到了乌衣巷。


    郑道长看到麟子回来就问:“张剃头好点了吗?”


    麟子回答:“好多了,已经清醒过来了,昨天前天一直在昏睡,听说他肚子里被宋师父缝了好多针呢,连肚皮上都缝了针。”


    “醒来就好,接下来好好养养,过上半年一年照样又能四处走动。”


    麟子点头说道:“是啊是哒!”


    郑道长又问:“是谁上门挑衅?找到人了吗?”


    “找到了。”麟子把准备好的说辞拿出来用:“他是被水匪的仇家寻上门了,我太舅爷他们在外洋和人争夺生意,人家来这里准备抄底,但是人刚上岸没多久被张剃头他们做掉了,就跑来报仇。”


    “原来是这么回事,千里迢迢地来这里,只怕是下场不好,捅他一刀的那个人抓住了吗?”


    “听说昨日就死了。”


    “我想说一句冤冤相报何时了,但是人在局中,不得不有所应对。”郑道长顿了一下,接着说:“是出世还是入世,辩论的人多得是,我也不多说了。我的意思是想要在这弱肉强食的世间活下去,总要有点本事有点脾气的。咱不主动害人,但是被人家欺负了也不能吃哑巴亏受窝囊气。”


    麟子赶紧点头:“嗯嗯,祖祖,我记住啦!”


    郑道长又问:“大过年的,闹出这样的事儿,锦衣卫是什么反应?皇帝一家又是什么反应?”


    麟子把这几天各方的反应说了,也说了甄家和王家窝藏贼人的事情。


    郑道长说:“皇帝一家不把这事儿放在心上,但是王家和甄家这一对吃里扒外的臣子必然要被处理。”


    麟子问:“会吗?他们有没有可能逃过一劫呢?”


    “除非有人愿意保他们。”


    麟子想了想说:“应该会有人保他们的,甄家的故交门生那么多,王家虽然现在没什么根基了,但是他攀附的是蓝玉这棵大树,蓝玉又是太子妃的舅舅,如今太子妃的娘家兄弟没什么本事,给太子妃撑腰就是给太孙撑腰,就是皇帝再恶心也要看在大孙子的面上给蓝玉面子,蓝玉能保住王子腾。相反,甄家就因为故交门生太多,只怕皇帝不会放过他们。”


    郑道长打了个哈欠,跟麟子说:“不过是狗咬狗罢了,不用管了。这些地方豪族不是一天败落的,百足之虫死而不僵,这些大户人家的败落都是几十年甚至上百年,这就是根基深厚的好处。”


    麟子点了点头:“祖祖,睡吧,等会醒了咱们一起吃饭。”


    次日初六,马皇后来走亲戚,她这次来带来了老朱和五位大朱以及七位小朱。老朱家的男人就来了十三个!


    麟子站在门口看着人陆陆续续下车,心里只冒出一个念头:你们想吃穷我吗?


    然后麟子想着好歹对方也拿了礼物过来的,看能不能把这顿饭给抵消了,结果发现这次马皇后带来的东西不多,一些糕饼点心,一些南方贡品水果,一些腊肉,两匹布料。


    麟子是真的觉得亏了!


    朱元璋和马皇后带着儿孙去见郑道长,大人坐着说话,麟子被朱雄英从屋子里拉了出来。


    麟子问:“有事儿?”


    “算是个事儿吧?前几天那个朱先生就是闹得挺大的吗?他们不是说这个朱先生先藏在甄家,后来藏在了王家。你猜昨日发生什么事儿了?”


    “有人举报他们?”


    朱雄英摇头:“甄讳明昨日喝醉掉进自家的湖水里,淹死了。”


    “是吗?”麟子睁大了眼睛,带着感慨地问:“真的假的?”


    “千真万确,人应死透了,一起消失的还有他家的书信。”


    麟子稍微一想就明白了,这是提前做好了准备,消灭了证据,然后人死了,来个死无对证。麟子深呼吸一口气:“唉!”


    朱雄英问:“叹什么气?”


    麟子说:“我只能为一人敌,就算是苦练本领,也顶多是千人敌,就是我手里的刀再快,也比不上那柄无形的刀,简直是杀人不眨眼。”


    朱雄英刚想说话,就听见朱尚炳说:“我就说吧,大哥肯定在这里和大姑娘说话。”


    几个男孩跑来,朱允熥非要挤在麟子和朱雄英中间,撒娇卖萌说:“大哥大嫂你们说什么?也让我听一听。”


    麟子一把揪住他的耳朵往上提,大声说:“喊姐姐!”


    朱雄英自己先脸红了,在朱允熥大声求饶中说道:“妹妹,你再拍他两巴掌,小小年纪口无遮拦。”


    麟子就对着朱允熥的屁股打了两下,冬天穿得厚,跟挠痒痒一样,朱允熥哈哈笑起来。


    朱高炽就问:“大哥姐姐,你们是聊前几日的事情吗?我的太监说姐姐那一日一刀出去风云变色。”


    麟子赶紧龇牙吓唬他:“快闭嘴吧!”这里就在外面,万一被祖祖听到怎么办?


    麟子跟他们说:“走,咱们去院子外面玩耍。”


    一群人跟着麟子出去了,出了院子看到不远处的抄手游廊,麟子说:“那边背风,走,去那边玩儿。”


    因为朱允熥很活泼,麟子让朱允熥假扮朱先生,给他们表演自己是怎么一刀毙命的。


    其他人坐在游廊的栏杆上,一起看着朱允熥张牙舞爪地冲过来,麟子只是轻轻转身在朱允熥的屁股上打了一巴掌,朱允熥从她身边一下子冲过去赶紧捂着屁股。


    朱允熥控诉:“你也太坏了,为什么打我屁股?你还做嫂子的呢,有嫂子打小叔子屁股的吗,大哥,你也不管管!”


    朱济熺就说:“你才一点点大,讲究那么多干嘛,你坐这里,我来假扮那贼人,姐姐,本世子允许你打我屁股。”说完跑到麟子对面不远处开始准备。


    朱高炽立即说:“算上我算上我!”


    周王的儿子朱有燉还是个孩子,跳起来都没到麟子的腰部,也闹着说:“还有我,还有我!”


    几个人排队冲向麟子,麟子陪着他们玩,最后把冲过来的小宝宝朱有燉抱起来,在他脸上使劲亲了几口,朱有燉嘎嘎笑起来,大喊着:“还要,还要!”


    麟子举着他又夸张的亲了几下,一群人笑的东倒西歪,只有一直坐着不说话的朱允炆大声说:“有辱斯文,成何体统!”说完甩袖子走了。


    朱济熺立即说:“大哥,姐姐,二哥是心情不好,我回劝劝他。”


    麟子抱着朱有燉问:“他怎么了?”


    朱高炽说:“甄家的老大人昨日失足掉落湖水里,救上来的时候已经淹死了,他心情不好。”


    朱有燉奶声奶气地问:“为什么不好?”


    朱允熥就说:“傻弟弟,那是他家的亲戚啊!可不是一般的亲戚,特别亲的那种。”


    朱有燉假装懂,但是两只大眼珠子还带着迷茫,可见是没真的懂。


    他不懂,这里的其他人都懂,甄讳明去世,甄家必要经历一场动荡,如果能挺过来朱允炆还有臂膀,如果听不过来,他就只能靠他外祖父所在的吕家了。


    不是吕家不好,谁能嫌弃自己的帮手多呢。


    麟子看了看天上的太阳估算了一下时间,就抱着朱有燉跟朱家的兄弟说:“走,我带你们去厨房,今儿用我们家的家传私房菜招待你们。”


    朱尚炳忍不住问:“你们家有家传的私房菜?怎么听着跟笑话一样。”


    大家祖上都是泥腿子,不是什么高贵人,还家传?说出去就不怕被人笑掉大牙。


    朱雄英想到了“翡翠白玉汤”,就是老豆腐加上菜叶子熬的汤,据说这是当初他爷爷讨饭时候讨到的,在他爷爷的记忆里美味无比,但是在这群皇孙的嘴里难吃死了。


    不过转念一想,太姨婆所在这郑家虽然不是什么大富大贵的人家,当初也算能吃饱饭,听说郑家当初做酱醋生意,在太姨婆的手里,万物皆可以做成醋,想着郑家也许真的有什么家传的美食吧。


    还没进厨房,大家被辣椒呛得不断咳嗽。


    麟子也不进去了,带着他们在院子里呼吸香气扑鼻的空气。


    朱有燉在麟子怀里扑腾起来:“我要吃,我要吃。”


    麟子跟身后不远处跟着的桂花说:“你进去弄点粉丝酸菜,再弄点鸡肉来,先喂给这小世子。”


    桂花领着朱有燉的乳母进了厨房,没一会端出来一小碗绿豆粉丝和酸菜豆腐,碗里还有几块煮熟的鸡肉。


    小家伙站着,他的乳母蹲着,没一会儿吃了大半碗。


    酸菜开胃,朱尚炳忍不住说:“这是什么东西?味道好霸道!给我也弄一份。”


    朱雄英说:“还没开席呢,爷爷奶奶没吃,咱们怎么好意思先吃。燉弟是年纪太小受不得饿,咱们一会儿怎么了。”


    没看到朱高炽的哈喇子都被吞咽了几遍了吗?


    这些弟弟里面,朱雄英还就觉得朱高炽聪明一点,剩下的都傻乎乎的。


    麟子就说:“今儿除了一些小菜外,大菜就是酸菜鱼和炒鸡。我在山庄里种的辣椒我用了些,加上花椒,所以这味道就很霸道。等会你们敞开了肚皮吃。”


    朱有燉肚子小,剩下的碗底吃不下了,乳母哄着他别再吃了,朱高炽看着被端着的那点剩饭眼巴巴地看着,他很想吃,要不是因为世子身份,他真的会说:“弟弟吃不完的给我吧!”


    这话要是说了,他爹绝对嫌弃他丢人现眼!


    呜呜呜!


    朱有燉吃饱了就想到处玩儿,这里只能闻不能吃,朱高炽和朱尚炳带着小弟弟前面走,到别处玩耍,麟子和朱雄英在后面跟着,两人说悄悄话。


    朱雄英说:“甄家绝对会被人扒皮拆骨,就看甄应嘉能不能保住家业,我觉得会保住的,他家的姻亲非常多,而且甄应嘉的女儿要嫁给水溶做王妃,水溶肯定会伸手拉他老丈人一把。至于另一个陷入这件事的人,他是一点代价都不用付出。”


    麟子知道他说的是王子腾。


    “为什么?难道不该是死罪可免活罪难逃?”


    “谁让他巴结上我舅爷了呢,我舅爷蓝大将军回来过年,这人求上门了,我舅爷就要保他,特意去见了我爹,话里话外说这人虽然有毛病,但是忠心会办事,要留给我。”


    “你爹信了?”麟子觉得朱标不是这样的人。


    朱雄英深呼吸,随后表情难看地说:“我爹又不是傻子,可我舅爷是个傻子,他是真的信王子腾忠心耿耿。为此还和我爹吵了一架,吓得我娘赶紧出来劝架,我爹退了一步,我舅爷就高兴地离开了。”


    朱雄英看看前面一起蹦跶的三个堂弟一个亲弟弟,再看看身后不远处跟着的宫女太监,忧心忡忡地说:“我爹想杀了我舅爷!不过是没找到机会而已,现在我想要劝我舅爷日后收敛着点,让他万事不管。可我舅爷一辈子嚣张跋扈,不会听我的。年前他从北平回来,跟我爷爷开口就是要官,养了五百多个义子,要给这些人铺路,你想想,大明朝有多少个武职?他这些义子想要全部授官,这朝廷是姓朱还是姓蓝?”


    麟子说:“这是自作孽,不可活。”


    “是啊,但是我娘想保住他啊!毕竟我娘我舅舅和我舅爷的关系太好。而且我舅爷为了我是能把命都豁出去的,我能怀疑所有人的忠心,绝不会怀疑他的忠心,他就是太张扬了。”


    麟子说:“你与其劝他不如压制他收伏他,他是不会听劝的,而且你哄着他总有一天哄不下去,既然好言好语他不听,不妨来点狠的。”


    朱雄英笑起来:“我就知道和妹妹商量有方向,你既然说了,不如帮我出个主意。”


    麟子说:“好处拿来,不拿好处我岂不是白做工?我才不白干活呢。”


    朱雄英说:“你想不想在外面玩耍?”


    麟子瞬间眼睛亮了,整个人神采飞扬:“你有办法?”


    ————————


    明见!


    第219章 恶化


    中午摆了两张大桌子,大人们一桌,小孩子们坐了一桌。


    马皇后照顾郑道长吃饭,麟子就和一群朱家的小屁孩坐在一起吃饭。外面端酒过来,几个小男孩伸着脖子去看,朱雄英就说:“不许喝酒,老实吃饭。”


    一群小孩子只能低头吃饭,朱元璋没管孩子们,端着酒杯跟郑道长说:“姨妈,一年又一年,祝您年年过年,咱敬您一杯。”


    朱标他们也端着杯子敬酒,郑道长说:“皇上的酒该喝,但是我最近吃药呢,喝不了了,让标儿他娘替我喝了吧。”


    马皇后端杯子喝了酒。


    郑道长说:“今儿大过年呢,是好日子,你们多吃点。”


    今日的客人都是能吃的饭桶,菜也是好下饭的菜,厨房那边送来好几盆白米饭,老朱家的人吃得都很满足。酒足饭饱后残席还没撤下去,朱有燉就跑到周王身边闹着抱一抱,周王把儿子抱在怀里,从盆里挑鱼肉给儿子吃。


    郑道长看朱有燉虎头虎脑十分可爱,就说:“注意鱼刺,挑干净了再喂他,小孩子吃的少饿的快,让人去煮些鱼丸汤,待会儿孩子饿了再给他补一顿。”


    梨花听了赶紧出去安排,让厨房先做好鱼丸留着备用。


    麟子以为今日招待的不错,刚要让人把席面撤了,这时候朱允炆突然端着杯子站起来,一副大义凛然的模样说:“大姑娘,我敬你一杯,前几日晚上您一刀斩杀贼人,如今传扬的应天府到处都是,果真是巾帼不让须眉,佩服,今日以茶代酒,请满饮此杯。”


    麟子差点蹦起来,赶紧转头看郑道长。


    郑道长听到了,急忙问:“麟子斩杀了贼人?”


    这屋子里的人都得到了朱雄英的嘱咐,没想到朱允炆二傻子居然说出来了,他连忙一副说错话的样子,颇有些手足无措。


    “我,我,没有,太姨婆,没用的事儿,我和大姑娘开玩笑呢。”


    别说他这拙劣的演技能不能骗过朱高炽这些人,是绝对没法骗过老朱父子们的,恐怕这屋子里只有朱有燉一个大宝宝能被骗。


    郑道长的反应出乎朱允炆的预料,她听了再三追问:真的吗?


    然后就哈哈大笑,笑得非常开心。


    郑道长跟马皇后说:“我一直担心麟子将来被人欺负,如今我也放心了一些,这真是最近几日最好的消息,值得喝一杯,可惜我喝不了酒,中午的药多喝一碗。”


    从朱元璋到周王朱橚都觉得太姨婆这反应不是一般人能做出来的。


    麟子松了一口气,马皇后就说:“那药也不是随便乱喝的,您要是高兴,中午咱们趁着太阳照着出去走走吧。”


    郑道长想了想:“嗯,好。”


    麟子让人把残席撤了下去,心里松了口气。


    吃过饭除了朱有燉闹着让他爹抱着他睡觉外,其他小孩子一起出去玩儿。朱元璋带着朱标他们出去,留下周王陪着郑道长和马皇后说话,顺便照顾儿子。


    一群小孩子跑到了湖边,虽然隔得远,朱元璋还是看到了麟子跟个小霸王一样对着朱允炆说话,麟子一会掐腰一会抱胸,说到激动的时候身体前倾,非常生气。


    而几个小孩子都不插手,看着麟子对着朱允炆张牙舞爪地比画。


    朱元璋说:“死了那个甄讳明和允炆是亲戚?”


    朱标说:“一表三千里的亲戚,不过倒是没少帮着吕氏母子。”


    “唉,”朱元璋叹气:“以前看着吕氏母子都挺好的,允炆读书又那么用心,那些先生们都夸他读书好,怎么这孩子如此小肚鸡肠?甄讳明的死和麟子几乎没关系,说到底麟子还是苦主呢,他反而把这事儿怪在麟子头上,要不然也不会在老太太跟前闹出这么一出。”


    关键是今天早上出门前朱雄英在三叮嘱大家不许提麟子和人决斗的事情,年纪最小的朱有燉没有出纰漏,反而是朱允炆这个年大的孩子闹出事儿来。


    这里面有几分不小心几分故意大家都看得出来。


    朱元璋过了一会儿才说:“这孩子废了,早点打发就藩吧。”


    朱元璋说完转身回去了。


    养废的孩子挺多的,老朱家不缺坏蛋,区别就是有人明着是坏蛋,比如秦王和靖江王,有人暗地里是个坏蛋,比如朱允炆,仅此而已。


    下午朱家人离开,麟子在屋子里收拾朱家带来的礼品,郑道长打了一个哈欠,叫了麟子到自己跟前。


    “麟子你来,咱们说说话。”


    麟子对着郑道长讨好地笑了笑。“祖祖,要说什么?”


    郑道长说:“张剃头这会儿,你这次别瞒着我了,再说一遍吧。”


    麟子先解释了一句:“我是怕您担心才说了一点点的。”然后把自己这几日的所作所为说了。


    郑道长听了半天,沉默了一会儿,跟麟子说:“江湖事,江湖了。”她问麟子:“你知道什么是江湖吗?”


    “知道。”麟子的脑子里回想了一下自己看过的武侠剧,就说:“有恩怨的地方就是江湖。”


    郑道长笑着摇头:“错啦,江湖,就是有水的地方。当然了,这是最初的意思,但是后来对于不同人来说,有不同意思。那些读书人的江湖是隐居之地,咱们这些人嘴里的江湖,是朝廷管不到的地方。江湖就是混乱之地,有风浪,自然也有水匪渔霸。有人路见不平拔刀相助,自然也有人欺压良善只为一己私利。所以,这江湖有咱们这种为了生存而奔波的人,也有朝廷里那些列土封疆的大臣。总之,大明律管不到的地方就是江湖!大明律管一半的地方也是江湖。”


    麟子点头:“他老朱家没混过江湖,咱们和他们不一样。”


    “不是,”郑道长带着感慨:“他祖上也混过江湖,只顾过到他这一辈早洗手不干了。虽然混过江湖,但是日子并不是过,能在元朝的搜刮下过上好日子的都不是一般人。可惜后来雄英他爷爷当了皇帝,一群人给他们家找了个体面的祖宗,就是宋朝的朱熹,呵!”


    郑道长冷笑一声。冷笑后说:“我今儿就是告诉你,江湖儿女江湖老,一旦踏入想脱身就难了,而且江湖里面一直是大鱼吃小鱼,你回头努力做条大鱼,别被吃了。我不想那么早地看到你来陪我。”


    “祖祖,”麟子搂着郑道长。


    郑道长说:“人都有意思,晚点死总比早点死强。”


    “我会努力晚点死的。”


    “不,你要活得好,活得精彩且长寿才是最好。如果精彩和长寿比起来二选一,那就活得精彩一些。你如果想着如何活下去,而不留意周围,就和地里的老鼠一样,那还有什么意思,去过得痛快一点,死的时候也没什么遗憾。”


    “祖祖,感觉这几日你的想法变了。”


    “嗯,我快死了,不睡觉的时候我想了很多,如果我今日突然回到年轻的时候,我该怎么办?”


    郑道长看着麟子:“我会不答应我姐夫去给姓郭的做妾,我会去找志心,然后我们一起造反。我可能会死在四五十岁的时候死在某一处,没人祭祀,甚至没人给我收尸,那又如何,我这一辈子够了,而不是给他朱家照顾孩子,晚年还要孤独终老。”


    “我们也不会见面了。”


    “唉,这一点是最可惜的,但是人生没有岔路,随便走一条路,都是有喜有忧。晚年总会想,我如果当年做了另外一个选择会怎么样?但是因为那条路没走过,才觉得走那条路比现在的日子好,可是真的走上了,也会后悔没走现在这条路。所以让自己一辈子过得精彩,这样才能弥补心里的遗憾,死的时候才不会后悔,因为过去的每一天都很快乐。”


    麟子搂着郑道长:“要是真的有一辆马车出现在您跟前,车夫跟您说这辆车带着您回到三十年前,您别顾及我,毫不犹豫,立即上车,我总会在您生命中的某个时间和您相遇的,毕竟我们有缘分啊!”


    郑道长笑着搂着麟子:“嗯,好啊!”


    郑道长闭上眼睛跟麟子说:“你去吧,我睡会儿。”


    郑道长睡着了。


    她睡着后发现自己走在狮子山的山上,不远处就是修建好的墓穴,这是砖石混合的地下建筑,因为是给死人住的,比较矮,人进去要弯着腰。但是麟子要给祖祖建造个二层小楼,上层葬人,下层放陪葬品。


    郑道长看着自己未来的“家”,心想这怎么梦到了这里。


    既然来了,就围着墓穴转了转,这附近都是看过的,她转了两圈累了,坐在磨好的墓碑边晒太阳。


    这时候她听到一阵环佩撞击的声音,循着声音看去,发现她年轻时候看到的仙人带着一群女子从不远处飞过。


    郑道长站起来,连忙伸手大喊:“仙子,神仙!”


    一群仙子低头看她,看到一处墓碑边一个年老的魂魄在喊叫,其中一个说:“别看了,一个新鬼,没什么可看的。”


    郑道长看着这群仙女飞到了内城方向落下去,把胳膊收回来,再没说话。


    仙人也不过如此啊!


    突然她觉得人中一疼,睁开眼就看到麟子和几个宫女围着她。


    麟子说:“祖祖,你差点吓死我。”


    梅花说:“老太君,您刚才睡着睡着没了呼吸,我们六神无主,好在大姑娘在,掐了您的人中。”


    麟子说:“祖祖,搬家吧,搬回青莲观,那边找大夫方便啊!”


    郑道长说:“好啊!”


    这消息锦衣卫上传,无论是毛骧还是朱标都不敢怠慢,麟子和郑道长晚上回到了青莲观旁边的郑宅。宋大夫提着药箱来诊治,根据麟子的描述说:“这是鼾症,老人中比较常见。”他说完对郑道长说:“您别担心,很多人都有,回头我给您调整一下药方。”


    麟子跟着一起出去,追着宋大夫说:“打鼾我是知道的,我祖祖这种是鼾症?”


    宋大夫说:“是啊,我没诊错。你祖祖以前是不是不打鼾,最近是不是有了点征兆?”


    “嗯,不是说她这是虚吗?太医说了,说这是什么什么虚,还说肾什么的。”麟子在宋大夫的注视下声音越来越小,以为宋大夫是他的中医师父,自己这水平真的给师父丢人了。


    宋大夫没跟他计较,就说:“前几日那么说是对的,肾气不足痰湿困脾是对症的,但是这几日她的病情有了变化。”


    “什么变化?”


    “她的心肺老了。”


    麟子睁大了眼睛。


    宋大夫想了想说:“说得再直白点,把老太太比作一辆马车,这马车因为时间久了,又不能修补,如今看着架子孩子啊,但是称重的地方已经腐朽甚至是自然脱落了。”


    麟子还是没反应。


    宋大夫只能说得更直白:“她的内脏撑不住了,快到时候了。”


    麟子捂着脸。


    “这会儿别在她跟前说。”


    “放心吧,这事儿你该知道,我是不会乱说的。”宋大夫加了一句:“如果想让他能在最后见上亲友,如今天南地北路途不便,这时候该通知了。”亲友来得快了或许能赶上见最后一面,要不然是见不到的。


    麟子说:“这回头再说吧。”


    宋大夫在麟子的肩膀上拍了拍,提着箱子走了。


    麟子回去后郑道长问:“宋大夫是怎么说的?”


    “他说您的病又多了,前几日是肾不好,这几日是不是痰多?要加几味药呢。”


    郑道长说:“这下药更难喝了。”


    这时候各处点蜡,郑道长突然说:“你也别瞒着我,我活不久多了。”


    “可不能瞎说。”


    “我刚才做梦,梦到有仙人去内城,看到了说了一句新鬼,我都是新鬼了,如今不过是不肯咽下这口气的行尸走肉罢了,也别浪费汤药了,有给我治病的钱不如拿出去给那些需要的人用。也算是为了我积德了。”


    麟子火冒三丈,心想是谁嘴贱路过的时候敢这么说我祖祖!


    她哄着郑道长,没一会儿郑道长睡着了,麟子让梅花他们守着,自己歪在一边睡着了。


    一道黑烟在青莲观上飘荡,向西北飘去,没一会儿到了内城化作一条龙。


    一群仙女在一户人家的后院站着,黑龙气势汹汹地冲了过去。


    ————————


    晚上见!


    第220章 告别


    黑龙很快到了内城,发现这群女人就在林家的宅邸中。


    林家后院正房忙忙碌碌,大盆的血水从正房里面端出来,只能在门口的林如海看到这一盆盆的血水脸都白了,整个人站在门口跟呆住了一样。


    黑龙落在房顶的屋脊上盘着俯视整个后院,很快就看明白了,这是贾敏早产了。黑龙把自己的尾巴尖翘起来开始数时间,这孩子是夏天怀上的,该是春末时候生产,现在生产肯定是早产儿。


    林家是大户人家,只有夫妻两个,但是奴仆成群,按道理说对孕妇照顾得非常好,怎么就突然早产了呢。


    黑龙的大眼睛看向院子里站着的一群女人。


    来往的奴仆和焦急的林如海都看不到她们,这群人就静悄悄地等在院子里。这时候有贾敏的陪嫁仆妇领着几个女人进门,林如海看了赶紧对着这几个女人弯腰作揖。


    这几个女人赶紧躲开,他们是附近人家的奴仆,因为有接生经验被请来临时应急,这也是没办法的事情,毕竟贾敏是在关城门之后突然滑倒,因着林如海的身份,他还没到进宫求着开城门的地位,只能请这些人来应急。


    这些女人进去又来了几个太医,这是太医院值守的妇科医生,林如海能请来他们,所以这时候林家上下的好听话不要钱的说出来,要是能保住妻儿的性命,这会找欧林如海要什么他就给什么。


    这些太医很客气,已经开始隔着窗户让自家的小童或者是年幼的徒弟进去诊脉了。


    林如海这时候顾不得太多,再三请这些人进去面对面地诊病,这种隔着门的看病办法让人觉得心里没底。


    好在没一会儿太医开了药方,因为太医院有药,抓药很顺利,贾敏那边虽然艰难,喝了药之后好多了,折腾到半夜在几方人的努力下小孩子被生了出来。


    盘踞在房顶上的麟子看到站在院子中的一个女人突然伸手,像是攥住了什么东西,就听到里面的接生婆婆说:“这孩子怎么不哭?”


    外面太医说:“倒提着腿拍脚心。”


    里面的婆婆说:“拍了,还拍了屁股,清理了口鼻,就是没动静。”


    林如海的腿瞬间软了,整个人一屁股坐在了地上。


    屋顶上的黑龙突然如离弦之箭冲着这个女人扑了过去,张大了嘴一口撕咬下这女人半边身子。


    这女人尖叫一声立即松手,大喊着救命,院子里的其他女人冲了过来,黑龙此时神勇极了,尾巴如鞭子横扫一片,爪子如利刃,抓住皮肉就能让人皮开肉绽,满嘴锋利的牙齿更是一口气咬死吞入腹中好几个女人。


    这女人们四散奔逃,黑龙急忙追去。而林家屋子里一声嘹亮的婴儿哭声响了起来,让坐在地上的林如海也大哭起来,挣扎着要起来去看看妻儿。


    麟子已经飞离了林家,此时四散逃跑的女人中她就盯受伤的,一路追一路吞。


    这些受伤的女人带着到一户办丧事的人家上空。


    有个十分美丽的女人手中提着宝剑拦住了麟子。


    “你是哪里来的孽龙!快快投降,再敢作孽把你剥皮抽筋。”


    黑龙张大嘴,一声龙吟响彻天地:“吼!”


    长长的龙吟顿时让天空变色,整个人间瞬间刮起大风,乌云汇集,雷电奔腾!


    这个提着宝剑的女人惊呆了,大声喊着:“孽障!孽障!”


    说着提了剑上前,黑龙看不上她的花拳绣腿,瞬间膨胀了无数倍,把整个应天府上空填满了,张开大嘴吸了一口气,这个女人瞬间飘起来被吸向龙嘴里。


    这时候有人喊了一声:“警幻仙子。”


    已有人飞快的速度冲向龙嘴,先警幻仙子一步被吸入龙嘴里,因为体型太大,黑龙移动缓慢,只感觉到有小点心进了肚子里,闭上嘴后低头一看,拖着宝剑的警幻仙子要逃。黑龙再追的时候,他的身体从庞大变得正常需要时间,就这一点时间跟不上让警幻仙子逃了。


    黑龙打了个饱嗝,回味了一下,这味道有点像桃酥。


    但是不要紧,逃得了和尚逃不了庙。


    黑龙调转方向立即飞向报晖恩寺,可惜这里有癞头和尚和跛足道人的痕迹,却找到这两个人,黑龙在里面找了几圈都没找到,只能转身回内场。


    路过林家,林家上下个个大笑大跳,那些为过年准备的烟花爆竹这会全部拿出来用了,邻居们非常生气,大半夜放鞭炮,林如海你闹哪样?还让不让睡觉了!


    林如海和稍微恢复了一点力气的贾敏这时候盯着眼前的襁褓露出傻父母的笑容来,这个人丁单薄的小家终于多了一口人,两口子这会满心满眼都是幸福。


    看着这高兴的模样,黑龙的大脑袋在窗外歪了歪,觉得这对夫妻今天晚上不会睡了。黑龙飞起来来到了办丧事的地方,特意绕到了大门口看了看,牌匾果然写着“甄府。”


    “哦,这就是甄家啊!”麟子终于知道这些女人来这里干嘛了,因为这是甄宝玉的家。


    甄宝玉?


    黑龙歪着头,想了一会儿恍然大悟。


    神瑛侍者和补天石的关系就如麟子和黑龙的关系。


    你既是我,我也是你。


    可以看作两个人,也可以看作一个人。


    警幻仙子这么急匆匆地跑来,是因为甄宝玉的娘因为办理丧事迎来送往差点小产,这时候正卧床休息。


    黑龙的大脑袋堵在窗户上,看到里面在睡觉的孕妇还是转身离开了。


    警幻仙子都不放在眼里,区区一个神瑛侍者谁会放在眼里!


    黑龙转身回家了。


    麟子醒来的时候身上盖着条被子,她立即问:“我祖祖今晚上怎么样了?”


    桃花小声说:“姑娘,往后老太君身边离不开了人了。”


    麟子立即问:“这话怎么说?”


    “前半夜老太君突然睡梦里喘不上来气,也就一瞬间,随后就过去了,刚才她又没了呼吸,时间也不长,自己缓过来了。现在就是怕没人守着,万一……能及时喊人。”


    麟子点点头:“你说得对啊!”


    后半夜麟子彻底睡不着了,麟子清晰地意识到郑道长的生命已经走入了最后一段路上,随时会离开。


    她打算这段时间寸步不离地守着老人家。


    而且天气渐渐暖和了,她打算每天陪着老人家走走。


    可惜如今郑道长连出门散步的力气都没有了,被麟子抱到院子里晒太阳已经是每天最奢侈的活动。这段时间马皇后也经常来,但是马皇后的事情多,几位藩王带着家眷陆陆续续离开,她真是两头忙活。


    一转眼正月结束,随同燕王离开的还有蓝玉,麟子最终食言了,没和朱雄英一起找蓝玉聊聊。


    如今麟子哪儿都不去,就在家里陪着郑道长,郑道长昏睡的时间越来越长,到了二月间,就起不来身了,麟子守在塌边给她翻身擦背,免得生了褥疮。


    到了二月中旬,郑道长越来越虚弱,清醒的时候非常少。


    马皇后这一日来看郑道长,恰巧遇到郑道长醒着,非常高兴,坐着陪郑道长说话。


    郑道长自己挺想得开,就说:“你们别难受,我这种还是好的,那种不记得父母家乡、跟个孩子一样的糊涂人糊涂事没让我轮上,虚就虚了点,我认了。”


    马皇后想了想,问道:“您的身后事该怎么办?”


    郑道长听了有几分迷茫,过了一会儿像是才听明白马皇后说的是什么事。她缓缓说:“我刚才还说自己没老糊涂呢,这会儿想想确实已经糊涂了。趁着我这个时候脑子还算清明,确实该交代身后事了。”


    马皇后说出这样的话觉得心中像是被针扎一样,但是这种话不能不说,这事儿不能不办。


    马皇后静静地等着郑道长吩咐,可是郑道长很久没有反应,马皇后仔细看了看对方的脸色,不知道老人家这会儿是出神还是真的想不起来了。


    马皇后就问:“您的大事还让郑家的人来吗?”


    郑道长想了想,嘴里说道:“腿在他们身上长着,想来就来不想来算了,但是我心里是不想让他们来的,他们是我娘家人,来了之后免不了要跟麟子抢家产。”


    马皇后知道这是什么意思了。


    “那就不让他们来了,说到家产,您是怎么分配的?您提前留下个遗嘱,到时候我帮您看着分。”


    郑道长听了就想笑:“我一个老婆子能有什么遗产可分?是这几件破衣服还是这几条破被子?能分给谁?郑家的人插不了手,郭家的人只剩下郭惠妃,我和她不熟,就是我这几件破衣服都不想留给她。这家里的一砖一瓦都是麟子的,都是那孩子挣来的,我怎么分?我这几年没攒下什么钱,也没攒下什么好东西,这几件破衣服破被子,如果麟子看上了就拿去看不上了扔了就好。”


    马皇后接着问:“麟子这孩子年纪不大,您若是不在了,到时候谁来养着她?您看我和太子妃谁合适?您要是觉得宫中那地方她一个小孩子住着名声不好不方便,避免人家说这是童养媳,那就送到杞国公府,请楚夫人照顾。”


    郑道长想了一会儿才想明白这楚夫人是谁。她忍不住说:“我果然老了,脑子不够用了,连她都忘了。罢了罢了,别麻烦她了,她一个老太太也不容易,前些年没了丈夫,去年又没了儿子,这一家子日子过得够苦的了,就跟那苦汁子里熬出来的似的,我不要把麟子送过去,一来是心疼我的朋友,二来我也是心疼麟子,好好的日子不过去他家过什么苦日子。”


    “那也不能让孩子一个人在外边住着呀!”


    “她不小了,让她一个人住着吧。”


    “姨妈,俗话说丧妇长女不能娶。就算是她跟雄英没缘分,日后总要嫁人,不如我把她带在身边?”也能给麟子一个好名声,说出去也是皇后养大的女孩。


    郑道长摆了摆手,拉被子盖在自己身上,闭上眼睛嘴里慢慢说着:“她就是路边的野草,不用管,管了反而容易养不活,不如什么都不管,让她随意生长。”


    说着眼睛闭上又陷入了新一轮的昏睡中。


    马皇后在一边坐着没说话。


    郑道长的身体一天比一天差,麟子片刻不敢离开她跟前,就怕老人家突然没了。


    转眼到三月,万物回春,就连气温都升高了不少。


    这天早上一直昏睡的郑道长醒来了,对麟子说:“我看着外面天气好,你背着我出去看看。”


    麟子就背着郑道长出去,这个这几个月非常瘦,比麟子都瘦,麟子估算着也就是七八十斤。


    外面田地里正在灌溉,大家纷纷跟郑道长打招呼。宋师爷也在浇地,远远看到之后赶紧把手里的工具扔了,追着跑过去打招呼:“道长今日精神好啊!”


    郑道长说:“是啊,宋大夫好本事,我觉得今日松快了不少。”


    宋师爷点头,看着麟子背着郑道长去了河边,赶紧跟郑家的仆人说:“去请皇后吧,老太太这是回光返照了!”


    家里的人仆人吓得赶紧传信,没一会儿马皇后急匆匆来了,一同来的还有朱元璋和朱标朱雄英父子。


    麟子这时候背着郑道长站在河堤上,郑道长正在嘱咐麟子往后出门不能轻易相信人家,多长个心眼。絮絮叨叨,说的事情不连贯,经常东一榔头西一棒子,麟子听懂了,也明白了,郑道长这是到了最后,只怕她离开的日子就是今日。


    麟子就站在岸上听她说话,也没带她回去,好人不该死在床上,虽然寿终正寝是一桩美事儿,但是对于不安分的灵魂来说,寿终正寝是一种羞辱。


    郑道长开始说自己小时候,她讲自己小时候不受父母喜欢,讲嫁给她第一任丈夫时候的欢喜,然后感慨地说:“那死鬼的骨头说不定都化成泥土了!唉,可惜了。”


    麟子不敢说话,因为一张嘴就是哭腔。


    这时候马皇后他们来了,马皇后上前扶着:“姨妈,回去吧,这会日头毒了,再晒下去就热了。”


    郑道长费力地转头看着马皇后,从她的肩膀处看向朱元璋朱标和朱雄英。


    朱元璋和朱雄英还好,朱标已经哭了出来。


    郑道长反应过来:“哦,你们来见我最后一面。”


    马皇后再也忍不住大哭出来。


    郑道长看了看马皇后,又看了看麟子,叹口气。


    她倒是能趁着自己弥留之际让朱家人保证日后不追究麟子的过往,可是朱家的人话有几成可信呢?信他们遵守信用才是傻呢。


    郑道长在人生最后突然觉得这时间对于自己来说真的浪费,自己没什么可交代的遗言,也没什么可求的。她说:“咱们在这里吹一会儿风吧,过几日我要躺进去了,里面黑乎乎的,想吹风就是奢望了。”


    麟子紧紧咬着牙不让自己哭出声音来,河堤上全是马皇后母子的哭声。


    朱雄英看看朱元璋,朱元璋有经验,就跟吴诚说:“去弄点吃的来,让老太太吃饱了上路。”


    饿着肚子来人世间,半辈子吃不饱,走的时候也要做个饱死鬼。


    厨房那边有米粥,飞快地送来了。


    马皇后有经验,飞快地擦了擦眼泪,端着碗说:“姨妈,喝点粥吧。”


    郑道长看了看:“也好,我也饿了,喝点粥充饥。”


    还有人抬来了一张榻放在了岸上,朱标帮着麟子把郑道长放在榻上,麟子的眼睛都肿了,和马皇后喂给了郑道长一些粥。


    郑道长喝完粥看着麟子,死死抓着麟子的手,看着麟子眼睛里涌出泪水,哭着说:“可怜的孩子啊!”


    麟子再也忍不住趴在榻上大哭出来。


    朱雄英赶紧走到麟子背后蹲下来抚着麟子的背,他一抬头和郑道长对视上了,郑道长死死握着麟子的手紧紧盯着朱雄英,呼吸之间瞳孔消散。


    朱元璋看了把手指放在郑道长的颈部摸了摸,对马皇后说:“妹子,姨妈去了。”


    马皇后放声大哭,朱标一抹眼泪说:“趁着这会赶紧给姨婆穿衣服吧。”


    他上去把麟子的手从郑道长的手里抽出来,几个侍卫抬起木榻就走,朱元璋和朱标上前扶着踉跄的马皇后跟了上去,留下麟子撕心裂肺的哭声,朱雄英看着远去的木榻,再看看麟子,架着她跟了上去。


    麟子比她想象的更痛苦,她以为她能从容的办理郑道长的丧事,能在万千眼线中从容脱身,可是现实是她全身都是软的,她除了哭再做不出别的事情了,巨大的悲伤让她的身体像是生病了一样,不仅无法控制自己的身体,还排斥吃饭喝水,整个人如抽了魂一样。


    葬礼都是朱标安排的,三天葬礼结束后装着郑道长的棺木被抬着出殡葬在了狮子山,麟子也被转移到了狮子山庄,这是三年守孝的地方,也是她将来三年被软禁的地方。她能走得最远的地方就是从山庄里出来到郑道长的墓前。


    然而这一特权麟子暂时用不了,她病了,病得很严重,整个人形销骨立,躺着不吃不喝。


    朱雄英很担心她,特意留在山庄中照顾陪伴麟子。


    麟子瘦得厉害,胃口不好,几年前那个胖嘟嘟背着水葫芦在秦淮河边到处乱逛的小女孩仿佛是麟子的上辈子一样。连朱雄英都想不到短短十几年麟子身体和精神怎么出现了两极反转。


    他白日在宫里,傍晚赶回山庄,晚上在麟子睡前给麟子念书,权当给麟子解闷了。


    “今儿咱们来念《陈情表》,臣密言,臣以险衅,夙遭闵凶”读到这里朱雄英停顿了一下,李密或许命苦,麟子的命更苦,她刚生下来就遭遇抛弃。


    朱雄英说:“咱们还一本读。”


    麟子总算开口了,她背诵出“臣无祖母,无以至今日,祖母无臣,无以终余年”,背完大哭!


    朱雄英赶紧把书放在一边,拍着她的背说:“怪我,我就不该给你念《陈情表》。”


    麟子大哭到睡着,朱雄英让桃花照顾好他,不放心地回了自己的房间。


    次日朱雄英起来,麟子也起来了。


    麟子经过大哭后整个人的心情好多了,精神肉眼可见的昂扬了一些。


    朱雄英非常高兴,跟麟子说:“妹妹,别总在屋子里,如今人间四月天,庄园里养了很多花,你也能到处赏花。”


    麟子送走了去上朝的朱雄英,又去郑道长分钱上香烧纸,回到山庄后也没再回房间里窝着,尽管她懒懒的不想吃喝也没力气,但是肯走出房间已经是个好兆头了。


    桃花他们就陪着麟子外面说话。


    为了吸引麟子的注意,他们给麟子说了一个惊天小道消息,据说这小道消息保真。


    “大姑娘,您知道最近城里最大的事儿是什么事儿吗?”


    麟子没搭理。


    桃花也没等麟子反应就说:“有小娃娃含玉而生。”


    麟子果然有了反应,她坐直了问:“含玉而生?”


    这下几个宫女争先恐后地说起来,麟子捋了一下她们的说辞,就是荣国府的二房生了个小公子,听说出生的时候嘴里含了指甲盖大小的一块玉,上面写着字。


    麟子不信:“荣公还活着呢,这话也能传出来?”他想造反吗?除了帝王家努力给自家开国皇帝造神之外臣子就没这个资格!


    桂花说:“后来说是有人胡诌的,但是以前的说法有鼻子有眼,谁知道呢。姑娘,有饮子和茶,您要喝什么?”


    麟子随意地说:“随便。”


    她在想贾宝玉的那块玉。


    想到这里她问:“这孩子既然这么有造化,叫什么名字?”


    “听说先有个乳名叫着,叫宝玉。”


    果然是贾宝玉啊!


    麟子心想这会儿和宫女们说也就是闲磕牙,不如和朱雄英聊一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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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明见!《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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