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红楼]明初种田指南》 1、麟子 快两岁的麟子眨巴着大眼睛,白嫩嫩的小胖爪子指着对面男童手里的糖块说:“哥哥,有虫虫~” “哪里,哪里有?” 麟子咧开嘴,白白的小牙齿映着阳光:“指啊。” 男童拿着糖块递过来,问道:“哪里有虫?我怎么没看到啊?” 麟子看准机会张大嘴,嗷呜一下把他手里的糖吞进嘴里了。 男童反应过来,这好看的妹妹在骗糖吃! 他瞬间眼中含泪,大声说:“你吐出来,你还我糖。” 麟子转身就跑,男童拔腿就追。几个不苟言笑的仆妇两眼不错地盯着院子里的两个小孩子,其中一个弯腰下劝道:“哥儿别追了,妹妹嘴里有糖,别让糖呛着她了。” 男童委屈极了:“她是个坏姑娘,是个坏丫头!” 屋子里一个花白头发的道姑和一个穿半旧绸袄的夫人正在说话,这位夫人听到外面喧哗,就跟身边的一个中年女人说:“去把哥儿姐儿带进来。” 中年女人应了一声,恭敬地退了出去。 穿着半旧绸袄棉裙的夫人就问道姑:“姨妈,眼看着过年了,天气也冷了,贾家的小姐又住了一年,荣国府送东西来了吗?” 道姑叹口气:“他家的老太太会做人,当家太太也精明,早就送来了。我说让他们家的人见见麟子,这家的女人推说见了伤心,直接走了。唉,看来是狠下心把孩子扔我这里了。” 夫人还想说话,听到门口小孩子在奶声奶气的说话,也就闭口不言,慈爱地看着两个小孩子翻过门槛进门。 小女孩是个很活泼的性子,嘴里含着一颗糖,跑到道姑跟前撒娇,拉着道姑的手说:“祖祖,甜甜,好次。”又伸出一只胖手拉夫人的手:“奶奶,甜甜,谢谢。” 男童不高兴地说:“那是我的糖,你骗我的糖。” 夫人笑着跟孙子说:“雄英,给妹妹吃一颗,别小气,咱们不能做个小气的哥哥。” 道姑用手帕给小女孩擦了擦嘴角的口水,说道:“是好吃,不是好次。麟子是乖孩子,记住吃一颗就行了,糖吃多了坏牙。今儿马奶奶给你带了一罐糖,我给你收起来了,这可是外面难买得值钱玩意,是她贺你生辰拿来的,你给她磕头,说谢谢马奶奶。” 麟子乖巧地趴在蒲团上:“蟹蟹奶奶。”因为太胖,刚弯腰就从蒲团上滚到了一边,一屋子人笑起来。 穿半旧绸袄的马夫人立即起来,把她抱在怀里,慈爱地在麟子的胖脸上亲了一口,笑着说:“奶奶知道你乖,提前跟你说新年好,给你带了些衣服果子,还给你打了个银锁,回头穿戴上,咱们麟子也是个菩萨座下的仙童了。” 这时候仆妇进来禀告:“太太,天色不早了,该回去了。” 道姑就说:“赶紧走吧,别晚了,进不去城门才是我们的罪过呢。” 夫人把麟子放下,嘱咐道姑:“姨妈,这次我带了碳来,您可要多用些,别不舍得用,这样的天气你们老的老小的小,不能冻着,过了正月十五我再派人送一些来。回头您有事儿了别自己办,派人去找童烈,也让我给您出份力。” “知道了,路上冷,把你孙孙照顾好。” “是,雄英,跟太姨婆和妹妹告别。” 朱雄英恭敬地施礼,别看年纪小,这施礼的模样很贵气。 道姑就扯着麟子的胖手送他们祖孙到了门口。 上车后朱雄英的小身板从马车的窗口探出来,对着道姑和麟子喊:“太姨婆,妹妹,我过几日再来看你们。” 马车已经动了,朱雄英看着严肃的老人和蹦跳着挥舞双手告别的胖妹妹在青莲观的牌匾下渐渐模糊,才又挥了挥手,把小身子缩回了马车里。 他坐回车内转身问:“祖母,荣国府真的不要胖麟子了吗?为什么啊?麟子好好的,能吃能睡,不像是病了。” 马皇后没说话,倒是马皇后身边的刘姑姑和朱雄英说了原因:“双生子不详,别管是国公府还是平常人家,都觉得双生子里面有一个是灾星,都是要抱出去一个送人的。” “那为什么要送麟子?麟子那么好,尽管她刚才骗我糖吃,但是……反正她那么好,不一定比她双胎的姐妹差。” 马皇后摸着小孙子头上的冲天辫说:“那是因为麟子身上有一片胎记。哎哟,我和你说这个干吗,你又不懂。”而且孙子还是个男孩子,女孩子身上的胎记就不该说给他知道,免得他到处乱说。现在年纪小倒也罢了,过两年就不能说这个了。 马皇后想嘱咐孙子不可把这事儿说出去,却没想到朱雄英立即反驳起来:“荒谬,晋成公还叫姬黑臀呢,传说他出生的时候屁股是黑的,孙儿想着八成是屁股上全是黑色胎记,要不然也不会取这个名字。有胎记怎么了?别人想要还没有呢!贾家真糊涂!” 马皇后抱着他:“哎哟,可见是前几日读书读进去了,这道理说得一套连着一套,真好。” 朱雄英就和马皇后商量:“祖母,太姨婆年纪大了,贾家又不要麟子,不如咱们把她接到咱们家,让她做我妹妹行吗?” 马皇后搂着他说:“这还真不行呢,咱们家的事儿可没小事儿。”看着孙子的嘴巴噘着,她笑着说:“要不你回去和你爷爷商量?” 朱雄英使劲点头。 夕阳西下,看不到马车后青莲观的门关上了,道姑牵着麟子的胖爪子回后院。观里除了她们这一老一少,还有六个在这里做工的帮佣,都是附近村子里的寡妇,在这里上工领钱,吃住都在道观里。她们检查了各处后就去厨房做饭,没一会炊烟升起,晚饭的味道飘荡在道观里。 胖乎乎的麟子提着一只小灯笼跟在道姑身后,观主也就是眼前的道姑,别人尊称一声郑道长或者郑仙姑,这位郑道长已经是个六十往上的老人了,老人正在库房里面检查马皇后送来的东西。 这都是一老一小能用到的,对于不事生产也没有香火银子的青莲观来说,这就是她们日常生活的经济来源——宫中的救济。 麟子眨巴着大眼睛,乖巧地提着灯笼守着桌子上的烛台,安安静静没哭闹。看着郑道长检查完把一些宝钞和碎银子收起来。 马皇后真的是个心细的人,每次来不仅有粮食棉布盐巴干菜还有一些碎银子,这是预备着让郑道长给这些帮工的女人们发工钱,也预备着日常花用,简直是各处都想到了。这么一比,荣国府送来的东西就是面上好看,那些彩绣辉煌的绫罗绸缎一点都不实用,因为是进上的东西,拿出去卖都没人敢收。 麟子饿了,开口说:“祖祖,饭饭。” “好,吃饭,想着你也该饿了。”郑道长一手把桌子上的木头烛台亲自端起来,一手牵着胖宝宝带她出了库房回房间。进了客厅后把烛台放在了桌子上,再把麟子抱起来放到了椅子上,对外喊着:“赵嫂子,饭菜好了吗?” 外面回应了一声:“道长,好了,这就送进来。” 四五个女人端着托盘进来,大家一起吃饭,很快摆了一桌。 七个大人一个孩子围在一起吃饭,也没食不言的规矩,今儿请假一天回去看儿孙的苗婶子先是感谢了郑道长给的一天假期,接着就说了一件事:“我们村里有人想卖母羊,那羊还产奶呢,咱们观里的这只羊不是最近奶水少了吗?道长一直说想买羊,不如把我们村里的那只羊买了。” 郑道长说:“要是价钱公道倒是能买,虽然麟子来这世间两年了,按理说这会断奶也使得,但是能多吃羊乳也是好的。” 苗婶子赶紧说:“价钱公道,那只羊要五钱银子。” 这价钱是挺合适的,郑道长说:“我明儿给你钱,你去牵回来。”说完把手放在麟子的脑袋上摸了摸,爱怜之意昭彰。 吃了饭,麟子出去跑了两圈消食,很快就困了,被赵嫂子抱去郑道长的房间里放下哄着睡觉。 麟子迷迷糊糊听到赵嫂子和钱嫂子说:“作孽哟,这么好的孩子说不要就不要了。”然后就沉沉睡去。 钱嫂子问:“不是说养好了就接回去的吗?” 赵嫂子讲:“钱姐姐你好笨啊,人家大户人家的小姐,有奶娘、丫鬟、粗使女人,那真是一脚出八脚迈。麟子连个奶娘都没有,刚来的时候都是靠羊奶才活下来,亲娘更是没来看过一眼,这像是大户人家小姐的排场吗?不是我嘴毒心狠硬要说难听话,就是等到天荒地老都不会有人来接走她。” “这么好的孩子,真是丧了良心了,麟子还是大妇生的呢,要是小妇看人脸色不好说话不得自由也就罢了,难道大妇没长嘴?听说大妇也是贵人家的女孩,身边陪房多着呢,眼看着孩子一天大过一天,马上要懂事儿了,也该派人来看一眼。难不成不能偷偷派个陪房过来看看?” 这时候吕婶子进来,悄悄地问:“道长不在这里?” 赵嫂子说:“在后面院子里呢,今儿马太太送来了不少吃的用的,道长带着黄婆婆她们在后面整理,怎么了?” 吕婶子说:“我刚才在前面给三清跟前的灯里添灯油,就有荣国府派了两个女人来拍门,说是要见道长呢。”说完急匆匆出去了。 赵嫂子和钱嫂子对视一眼,钱嫂子说:“我想着到底是他们家的孩子,不会放着不管的。” 赵嫂子也觉得眼看要到新年了,大概是接孩子回去过年的,可是怎么只来了两个人,外面天都黑了,怎么这时候来了。 赵嫂子看着睡得香甜的麟子,小脸睡的红扑扑的,因为胖,脸蛋子上的肉在躺倒后摊成了一个大饼脸,圆圆胖胖看着很有福气。赵嫂子说:“这会来人真是太阳从西边出来了。” 这时候她们听到前面房间传出一声喝斥:“滚!” 听声音是郑道长,两人对视一眼,都惊呆了,把好脾气的郑道长给惹急了,这荣国府的两个女人是说了什么话啊。 2、青莲观 赵嫂子说:“钱姐姐你坐着看着点孩子,我去前面看看。” 钱嫂子点头,看着赵嫂子出去了。 青莲观是三进布局,前面一进院落供奉着道家各路神仙,是郑道长平时做功课的地方,也是附近的女人来拜神仙的地方。因为周围都是普通百姓,乡里乡亲,郑道长并不收她们的香火银子,让她们自备香烛来上香。 第二进院落是起居之处,郑道长住在中间的三间瓦房里,两厢住着几位帮工的女人。后来有了麟子,麟子就和郑道长住在一起。 后面的第三进院子是库房、厨房、羊圈、鸡舍、猪圈、茅房等,整个青莲观里里外外一共占了十亩地。 赵嫂子从第二进院落进入第一进,看到黄婆婆正打发两个婆子和两个小丫头去耳房。 赵嫂子看到了就去拦着年纪最大的蓝婆婆问:“婆婆,这是怎么了?” 蓝婆婆说:“贾家也忒不像话!把道长气着了,你猜她们这么火急火燎地赶来是想干吗?” “把他家的姑娘接回去?”赵嫂子说这话的时候有些提心吊胆,她和钱嫂子不是原本就侍奉郑道长的女人,而是有了麟子后郑道长找来照顾麟子的帮工,每月一两银子的工钱,管吃管饭,还管着四季衣裳,要是麟子走了这好差事也没了。 蓝婆婆也很生气:“要真是这样也就罢了,听说他家的老太太不行了,要让麟子跪经呢。” “跪经?麟子这么小,才两岁!” “也不知道哪个丧良心的跟他们说的,说麟子克他家的老太太,克他们家,这是折腾麟子来了。” 赵嫂子气得发抖:“把人赶出去啊!我怎么看着黄婆婆还带人去了耳房。” “唉,主意又不是这两个婆子出的,但凡能说得上话有点脸面也不至于天黑了派往这边来,都是苦命人,道长气贾家的主子,没拿这几个下人出气。这会儿把她们赶出去,两个婆子带着两个丫头进不去城,天又黑又冷,还不知道会出什么事儿呢,先让她们凑合一晚上吧。”说完又悄悄地跟赵嫂子说:“道长也让咱们趁机打听一下贾家现在谁当家,你等会儿哄着麟子睡了也出来和她们说说话,套一下国公府的事儿。” 赵嫂子点了点头。 次日天还没了亮,郑道长起床到了院子里,听黄婆婆压低声音回话:“贾家的张太君油尽灯枯,连日昏迷,太医说张太君最多也就剩下一个月的时间了。最早年前、最迟年后,他家张太君的白事儿不出正月就要办。” 郑道长听了叹口气,说道:“咱们和她还是旧相识呢,要不是因为她再三请托,我也不会养贾家的闺女。唉,没想到咱们漂泊无依还活着,她富贵加身却早死,真是人的命中注定啊。” 郑道长叹气后还要说话,屋子里麟子已经喊起来了:“祖祖,祖祖!” 黄婆婆立即说:“我叫赵家的来给麟子穿衣服。” 没一会儿赵嫂子擦着手从后面厨房里跑来了,小跑着进屋,笑着说:“麟子要起床了,嬷嬷给你穿衣服。” 冬天的棉袄棉裤一层套一层,没人帮助真的穿不上,麟子被抓了痒痒肉,笑得叽里呱啦,在赵嫂子的帮助下把衣服穿好了。她从屋子里跑出来,看着郑道长在院子里打拳,嘴里喊着:“伊尔伞斯,崽来易次(一二三四,再来一次)!” 婴儿言语也不知道说的是什么,郑道长默默打拳,麟子扭着胖腰在一边跟着学,好几次差点把自己绊倒。 打了一会拳就没意思了,麟子就往外跑,嘴里喊着:“懒婆婆,糖啊!”闹着让蓝婆婆给她拿糖。 她刚把胖脑袋从门口伸出去,就看到两个年纪不大的小姑娘受惊一样跑开了。 麟子睁大了眼睛:“咿?”家里什么时候来小朋友了? 她还以为是哪位婆婆的孙女,扯着嗓门喊:“玩啊?” 玩不玩啊?怎么跑了啊? 院子里郑道长抬起眼皮子看了一眼,看到穿着橙色棉袄红色棉裤的麟子扭着胖身子扶着门板使劲往外看,那圆圆胖胖的身子几乎堵住了一半门,怎么看都是个好孩子,心里忍不住对贾家再次鄙视了几分。 两个小女孩去而复返,还带着两个陌生的婆婆跑来了,两个婆婆简直是喜极而泣,看到麟子立即喊了一声:“姐儿好,”又说:“姐儿和大姑娘长得简直是一模一样。” 麟子圆圆的大眼睛立即瞪得更圆了:啊,这是贾家的人啊! 想到这里她扭头就走,任谁一睁眼还没来得及高兴自己又活了一辈子的时候听到自己要被抛弃都会心情复杂想骂街。她也骂了,在人家听来就是小孩子在哭,所以最后还是把人往篮子里一装伪装成了拜年的贺礼,大年初一刚开城门就送到了这里。 贾家的婆子喊着:“姐儿别走,太太奶奶都想您呢。” 麟子哼了一声:都是坏人,骗小孩子! 她伸着手往郑道长身边跑:“祖祖,怕怕。” 郑道长冷冰冰地看了一眼贾家的婆子,把两个婆子看得瑟缩了一下,牵着麟子到后面去了。后面厨房里黄婆婆正在打蛋,准备给麟子做蛋羹。 郑道长说:“黄家的,把那两个女人赶出去,毛手毛脚不懂规矩,把麟子都吓着了。” 黄婆婆听了立即应下,把碗递给了吕婶子,赶紧擦手出去。 这时候赵嫂子把热水里泡着的苹果拿了出来,擦干了水递给麟子,又蹲下来用热布巾给麟子擦脸擦手。 吃完饭麟子跑到前院去玩儿,赵嫂子跟着她,她在前面供奉神仙的房子里钻来钻去,也没再见到贾家的仆人。 看来是真的被赶走了。 麟子鼓着的圆脸,气呼呼地想:明明我年三十出生的是姐姐,人家大年初一出生的是妹妹,我才是大姑娘。 但是想到国公府都不要自己了,自己也不认这份孽缘,什么大姑娘二姑娘,压根没必要争这个排名,就噔噔噔跑后面找糕点吃。 很快到了除夕,除夕是麟子的生日,这辈子她就生在除夕晚上,她同胞妹妹贾元春生在了大年初一,一前一后差了半刻钟,两人就在虚岁上错开了一岁。 晚上吃过长寿面,蓝婆婆笑着提了一串用红绳串的钱串进来。麟子看了立即蹦跳着拍手跟着蓝婆婆到了郑道长跟前。 郑道长微笑起来,平时不苟言笑的表情此时多了一丝慈祥,她年轻的时候必定是个美女,现在还能从她的身姿面容上看出一丝昔日的影子。 郑道长说:“别跟着转了,像只小狗一样追着人跑。这是给你的压岁钱,今儿放在枕头下,明儿就能拆了给你攒着。” 麟子抱着她的腿仰着小胖脸说:“谢谢祖祖,祖祖好好,买糖祖祖吃。” 蓝婆婆把钱串子放在麟子的小枕头下面,转过身来跟郑道长说:“咱们麟子就是小嘴甜,跟抹了蜜一样,会哄人开心。” 郑道长揽着麟子的胖身体说:“会哄人没什么不好的,我年轻的时候要是会哄人,也不至于落到这步田地。” 麟子听着这语气赶紧拿脑袋顶她,撒娇转移话题:“祖祖抱抱,抱抱啊。” 郑道长弯腰抱起麟子,一边搂在怀里拍着一边跟蓝婆婆说:“贾老二的媳妇不行了,算算我和她也是差不多的岁数,我只怕是看不到麟子长大了。不养她也没那么多想法,既然养了她就要给她打算一二,我原本想着贾老二的媳妇能压着儿子孙子把麟子接回去,现在我也不指望了。” 蓝婆婆想说话,看到在郑道长怀里的麟子眼珠子亮亮的,正聚精会神地听大人说话。蓝婆婆说:“道长,这事儿回头再说吧,麟子正在听呢。” 郑道长低头看了一眼,笑着说:“她从出娘胎到现在满打满算也不到八百天,能听懂什么?” 麟子立即嚷嚷:“我三岁了。” 郑道长搂着她说:“是是,三岁了,是大孩子了,你要乖知道吗?” “乖啊。” 郑道长把麟子放下,对她说:“去吧,苹果能吃了,吃完了漱口睡觉。” 蓝婆婆立即把热水里泡着苹果拿出来,一边擦干净照顾麟子吃苹果,一边跟郑道长说:“咱们麟子是个好孩子,将来说亲出阁没人照看真不行,要不然求一求宫里?” 郑道长叹口气:“宫里那才是捧高踩低的地方呢。好好的一个孩子送进去,接出来就浑身冒阴气儿,那不是个好去处。再说了,她凭什么被宫里照看,就是民间,寄人篱下也总要有点血缘关系,他和朱家八竿子打不着,往上数十八代都没姻亲,非亲非故,难道凭着我的脸面?我是哪个牌子上的人物?不过是皇后的姨妈,当初郭大帅府上的一个姬妾,侥幸逃得一死苟延残喘这么多年,又凭什么把我养的孩子托付给他们朱家。” 蓝婆婆说:“皇后必定会照顾麟子的。” 郑道长叹口气:“她是个好孩子,但是她身体不好,这几年断断续续病了这么多次,又有这么多的事儿等着她处置,纵然是有心也无力。罢了,大过年的说这些没用,过一日是一日罢了。” 默默啃苹果的麟子啃得可认真了,一边啃一边听,听完在心里叹口气,感觉自己是天崩开局。 等她吃完又被蓝婆婆带着漱口洗手准备睡觉。她在被窝里把手伸到枕头下面摸摸钱串子,嘿嘿笑笑,什么都是虚的,攥在自己手里的才是实在的。 郑道长看她睡不着在被窝里翻来翻去,就说:“没看出来你是个财迷。” 麟子嘿嘿笑笑:“祖祖,钱钱!” “知道这是钱,睡吧,明儿不用起来太早。” “抱抱祖祖,睡睡。” “给你抱着,睡吧。” 除夕的这串压岁钱麟子不舍得让人拆开,绑上绳子后当成猫猫狗狗拖着在院子里玩耍。幸好这是内院,过年这几日也有附近的村民来烧香,外面来烧香的女人都看不到她,也不会有人说这孩子作妖拿着一串钱当猫狗玩儿。 到了初五是迎财神的日子,吃过早饭麟子一个人拖着一串钱在院子里走来走去,嘴里念叨着“钱钱来”的麟子真的迎来了“财神”。 蓝婆婆打开了第三进的库房门,一群健壮的仆妇抬着一箱箱东西路过第二进院子往后面去了。 麟子看着她们吃力地搬着箱子,就知道这箱子里的东西很重。她拖着自己的那串压岁钱跑过去看。 这群人默默抬着,前面大概有十几箱子的东西被抬到库房,接着就是一堆笨重的家具。 麟子惊讶地站在原地,默默瞧着。 这时候赵嫂子跑来抱起了她:“麟子,有人要见你,你要乖,知道吗?” “啊?谁啊?” “给你送嫁妆的人。” “假装,什么啊?” “别问,你日后就知道了,等会儿乖点知道吗?这串钱不能再拿着了,婆婆给你收着,你等会再玩儿。” “不,不不,窝的,钱钱狗,窝的。” “好好好,婆婆不收了,咱们把钱钱狗拴在外面好不好?嬷嬷给你拴着?” “骗人!”休想骗我的钱钱狗! 说话的时候就到了前面,前面院子里站着很多孔武有力的男仆,一个大汉陪着郑道长站着说话,当赵嫂子抱着麟子出来,他就和麟子对上了视线。 麟子的眼珠子一下子瞪圆了:原来是送嫁妆来的!夭寿啊,要把一个两岁的孩子嫁出去,你们家还有没有人性啊! 3、撇清 郑道长叫赵嫂子:“赵家的,抱麟子来见见她祖父。” 赵嫂子赶紧小跑几步,把麟子放下,哄着说:“麟子乖,这是祖父,给祖父磕头。” 麟子挺着胖肚肚,拖着红绳绑着的一串钱,歪着脑袋奶呼呼地问:“巨斧,能次吗?” 和郑道长说话的就是麟子的祖父,新任荣国公贾代善。 贾代善低头摸了摸麟子的圆脑袋,被麟子灵敏地避开,麟子跑到郑道长身后露出个脑袋,一副见到生人害羞的模样。 郑道长说:“这孩子在这乡野之地没有玩伴,也没人教她规矩,你多担待。” 贾代善就拱手:“她刚生下来气若游丝,如今白白胖胖已经是晚辈想都不敢想的,多亏了您啊。所谓教养和健康比起来不重要,往后还请您多费心。” 麟子心里哼了一声,看来对方没有丧心病狂到把两岁的小孩子给定亲,反而是想彻底不管了。 想明白后就从郑道长身后跑出来玩耍,拖着一串沾满了泥土的钱币天真烂漫地跑来跑去,跑的时候还嘴里念叨着:“钱钱猫,喵喵喵,小老鼠,逃走了。” 郑道长顾不得麟子,整张脸已经拉下来了。 “你这是什么意思?我一个老婆子黄土埋到了脖子里,能养她到什么时候?你们家就该派人来,你不是说你母亲快不行了吗?麟子怎么能不参加你母亲的葬礼呢?” 郑道长真的急了,对于男人来说不被允许参加祭祀是大事儿,比如说汉昭帝去世后,霍光废掉废帝刘贺的皇位,理由之一就是刘贺继位后没有去拜谒高祖庙,在法理上不是皇帝。可见参与祭祀是很重要的一件事,不仅是皇位传承,民间对祭祀祖宗同样看重,所谓的“认祖归宗”就是在回归家族的时候必要做的一件事就是祭祀祖宗。 在荣国府这样的公侯之家,一个女孩子没有给长辈守过孝就等于男孩子没有祭祀过祖宗,这孩子就在这个家里没有地位,约等于被家族抛弃,等于荣国府不认这个孩子。 不让麟子参与曾祖母的葬礼,换句话说,荣国府不承认有这个孩子。 贾代善也给了郑道长理由:“我母亲很担心孩子,来的时候让晚辈给您解释,眼下天气冷,孩子从来没有回过府,守孝很累,要是把孩子带回去,又累又陌生又冷,万一她再病了可怎么办?” 贾代善说的也是部分实情,实际上也是拿这个理由挡了麟子回家的路。 郑道长紧紧地抿着嘴,难道荣国府没暖和的地方养孩子?难道荣国府没个哄孩子的下人?她没问,也没说,知道无论怎么反驳对方都不会接麟子离开。 贾代善看了一下郑道长的表情,弯下腰说:“我母亲一直惦记着这孩子,昨天清醒了些,吩咐晚辈把她的一部分私房送来,日后留着给孩子做嫁妆。” 郑道长没说话,她看到这堆东西的时候就知道这是张老太君为麟子做的最后一件事,现在她也劝不了贾代善,两个风烛残年的老人家都很无力。荣国府为了所谓的避灾选择抛弃一个孩子,和全家的富贵比一个孩子不算什么。 贾代善抬手,旁边一个男仆双手捧着盒子放到了他的手上。 贾代善说:“这里面有一张地契,青莲观周围三百亩地这两天被我们买了,给孩子做嫁妆,剩下的是两户人家的卖身契,是我母亲挑选出来的老实人家,将来给孩子做陪房,孩子太小,您帮着收着。” 他把东西递出去,郑道长没接。一边玩耍的麟子拖着钱串子跑过去,跳着脚欢喜地嚷嚷:“麟麟接,麟麟要。”不要白不要,这是意外之财,为什么不要! 郑道长低声呵斥了一句:“麟子,你要乖,不要闹了。” 麟子赶紧转身抱着郑道长的腿,郑道长低头看了看麟子,小姑娘仰着脑袋小心翼翼的打量大人的脸色,知道孩子再小也是能懂人言语里饱含的情绪,她爱怜地摸了摸麟子的虎头帽。 依着郑道长的脾气直接把人赶走再不来往,可是人穷志短马瘦毛长,她一把年纪了,没点积蓄,活到如今全靠外甥女马皇后救济,麟子还小,将来穿衣吃饭都是要花钱的。 而且这是给麟子的,孩子小不懂事儿,她也没理由替麟子把贾家人给打出去。 郑道长对赵嫂子说:“接着吧。” 贾代善身边的男仆出去,转脸带来了两户人家,大大小小十几口人。从金碧辉煌的公侯之家到这破破烂烂的道观里来,这两家人直呼倒霉,哭丧着脸进来了。 郑道长心头不满,看到这奴仆穿着绫罗绸缎,豪门奴仆家的女孩穿衣打扮都比麟子富贵体面,心想这些人不能要。 贾代善吩咐这些人:“给道长和姐儿磕头吧。” 麟子立即摇头:“不要,不要,麟麟不要。” 郑道长对贾代善说:“国公府的奴才麟子她一介民女怎么使唤得起,折成银子送来,我老婆子另给她寻可靠的人。” 贾代善一方面觉得郑道长这话说得刺人,点明国公府抛弃孩子,要不然为什么强调“国公府”和“民女”。一方面也觉得这两户人家确实看着不行,奴仆养得唇红齿白,一身骄奢,不像是能踏实侍奉小主子的模样。 看了这两房奴才一眼,他弯腰对郑道长拱手:“是,听您的吩咐,明日派人给您送宝钞来。” 他说完看了一眼麟子,发现她不哭不闹,敢和自己对视,加上小孩子都很可爱,麟子虽然穿着棉布,和路上村里的孩子穿衣打扮差不多,但是一看就很聪明机灵,就把身上挂着的金饰摘下来给麟子:“好孩子,这是祖父给你的压岁钱。” 一大块黄金,沉甸甸的,麟子心里想着:不要白不要! 她立即甜甜地说:“新年好,恭喜发财,公侯万代。”说完两只胖爪子伸过去要接黄金。 贾代善蹲在他跟前,说:“抱紧了,你在这里乖一些,潜心学经,侍奉道长,祖父回去了。” 贾代善说完跟郑道长告别,他身边的男仆把地契留下,带走了身契,荣国府的奴仆很快离开,留下了院子里几位沉默的婆婆。 蓝婆婆出去看看周围,发现没人,就把门关上。跟郑道长说:“外面冷,去三清殿坐着吧。” 吕婶子赶紧生火盆,一群人带着麟子来到了三清殿,各自找了个蒲团坐了,围成了一个圈,麟子在圈里趴在地上玩那金饰。 蓝婆婆说:“要是周围三百亩都是麟子的,要不然租给人家种着,也不至于荒废了。再有就是麟子的嫁妆那么多,靠着咱们未必能看得住,万一消息传出去了,小偷盯上了怎么办?眼下最要紧的是找些可靠的佃户,再给麟子寻一些忠心的下人。”这堆东西对于国公府来说真不算多,但是对于这乡野村镇居住的百姓们来说已经是一笔巨款了。 黄婆婆也说:“找人不是一天能找到的,要不先抱一只小狗在后院养着,万一贼摸进来咱们也能知道。今天下午我就去找一只合适的小狗来看家。” 正趴在地上玩耍的麟子听了两眼放光:“狗狗,要狗狗。”说着爬到黄婆婆跟前钻进她怀里闹腾:“要狗狗,麟麟要狗狗。” 黄婆婆哄她:“有,肯定有狗子的,咱们小点声,三清老爷跟前不能大声喧哗。” 麟子立即捂住嘴,开始观察起三清神像。 苗婶子说:“有狗也没用,我怕今天就有小偷来,咱们老的老小的小,怎么防得住啊。荣国府来的时候拉了那么多东西,我看了,咱们观前的土路上车辙印子就很深,这一路看到的人多的是,要真是惯偷盯上咱们,说不定今晚上就要来摸一摸深浅。” 六个老妇人一个孩子,老弱病残占了老弱病这三项,没一个是强壮有力的人,不得不防啊! 钱嫂子小声说:“这可怎么办?” 郑道长深呼吸一口气,跟蓝婆婆说:“到如今我也只能舍下我这老脸了,你让你儿子去城里找童烈,就说我找他们家夫人借些人手来看财货。” 蓝婆婆问:“是今天用他们还是明天用他们?” “就说他们说越快越好!” “诶,我现在就去。”蓝婆婆起来后急匆匆离开了。 屋子里安静了一会儿,麟子打哈欠后在黄婆婆的怀里昏昏欲睡。赵嫂子和钱嫂子看了赶紧起来把麟子从黄婆婆的怀里抱出来。 郑道长说:“你们把麟子抱后面吧。” 又吩咐吕婶子和苗婶子:“去做饭吧,无论如何这饭总要吃的。” 等屋子里只剩下黄婆婆后,郑道长说:“看来荣国府真的不要麟子了。” 黄婆婆低声说:“他们担心麟子是灾星。” “那是放屁!”郑道长气得爆粗口,说完叹气,跟黄婆婆说:“今日送来这些财货就摆明了让麟子日后别凑上去,人家连嫁妆都提前给了,这意思就是日后麟子婚嫁自由,婚嫁这种大事他们也不管了。” 公侯府邸的嫡女,怎么说也该找个门当户对的人家,可眼下麟子这就是个孤女的境地,能找个看得过眼的都难! 郑道长眉头紧皱,想了一会儿也想不出什么破局的办法,只能叹气。 到了下午蓝婆婆回来了,一个四十多岁的男人跟着她到了道观门前。 麟子还拖着一串钱在院子里跑,听到有人来,噌噌跑到了前院,就听见这男人说:“千户童烈拜见老太君。” 千户? 锦衣卫!1 麟子眨巴着大眼睛,锦衣卫要来观里了? 她的脑海里出现一群穿飞鱼服的高手,心里想着:他们应该有人能慧眼识好汉,应该能看出来我骨骼惊奇是个练武的好苗子吧。 想到这里,她吸了吸自己的胖肚子,看着肚肚还是鼓鼓的,自我安慰:没事儿,这是奶膘,多跑跑就好,减肥很快的。 然后她的小短腿迈着四方步,自认为整个人威武雄壮起来,背着手打算让他们看看自己这高手苗子的样子! 当她努力背着手拖着一串钱滑稽地迈着四方步走到门口,千户童烈就说了一句:“晚辈告辞。”躬身倒退着出来,一下子撞到了麟子。 麟子摔个屁墩,嗷的一声喊了出来,觉得屁屁被摔成了八瓣,痛得眼泪如泉涌。 她一把拉住童烈的袍子:“赔,赔!” 童烈整个人都麻了:赔什么?自己穷光蛋,什么都赔不起! 4、老妇 郑道长赶紧出来,看到人高马大的童烈手足无措地看着麟子,麟子坐在地上,脸上泪水流着,小爪子紧紧抓着童烈的袍子,没有哭腔,表情坚定让对方赔。 郑道长赶紧把她抱起来,问道:“让童千户赔什么?” “赔!教窝,武功!” 童烈“啊”了一声:“我没有武功,也不会教啊。” 郑道长就说:“她孩子家不省事儿,你去吧,这几天麻烦你们了。” “这是我们该做的,都是分内之事,您放心,这事儿我们盯着,这就告辞了。” 童烈说完再次弯腰施礼,退了几步转身出去了。 麟子伸出手,徒劳无功地招了招,看着童烈几步出了青莲观的大门,跟郑道长说:“祖祖,湿敷(师父)。” “那是军中的厮杀汉,你能跟着学什么?乖,跟我学念经吧。” 麟子的脑袋耷拉了下来,闷闷不乐。 郑道长把她的钱串提起来,看到上面的边缘和字迹都已经磨花了,就说:“乖孩子,放过这串钱吧,回头让你牵一条真狗儿好不好?” “好。” “你要对狗儿好一点,不能欺负它,知道吗?” 麟子使劲点头:“嗯!”随后就牵着郑道长的手回到二进院。 晚饭后黄婆婆回来了,她左边手里提着个篮子,右手牵着一只四眼铁包金大狗。 麟子对这只大狗有点害怕,因为就麟子现在的身高,这狗子对她来说真的是巨物了。她赶紧躲在郑道长身后,露出个小脑袋,嘴里喊着:“嘬嘬嘬,狗狗,狗狗!” 郑道长看她躲得快,又两眼放光,就说:“这也是叶公好龙。” 黄婆婆躬身跟郑道长说:“小狗看家不行,不如大狗,先借这大狗来看一阵子家,等小狗长大了再送回去。”说完把篮子递给了吕婶子,吕婶子接过篮子掀开上面的布,笑着说:“麟子,来看看,这是小奶狗呢。” 麟子赶紧从郑道长背后出来,来到蹲下的吕婶子跟前,看到里面一只小小的四眼铁包金狗狗和一只三花小猫猫,瞬间被可爱当头暴击,忍不住“哇”了一声。 黄婆婆笑起来,跟郑道长说:“我去把大狗牵到后院。” 郑道长点头:“既然请它来看家,不能委屈它了,苗家的,你去给它弄点吃的,再把打扫好的鸡圈给它住,记得多放点干草。” 苗婶子答应了一声,和黄婆婆去后院了。 吕婶子说:“这奶狗和奶猫还没满月,放外面怕冻着他们了,要不然放屋里养?” 麟子立即喊:“我屋里,我屋里。”说完去抱郑道长的腿,扭着胖身子撒娇,郑道长就说:“这还小着呢,再给它们喝半个月的羊奶,你晚上起来喂它们?” “起来,起来!” 郑道长就不信胖麟子能半夜起床,这丫头睡着了跟一只小猪一样,那是一觉到天亮中间都不带醒的,但还是说:“罢了,放我们屋子里吧。”大不了她晚上起来喂。 麟子睡觉前对着两只喝奶的猫猫狗狗哈哈笑起来,人生最得意的事情莫过于猫狗双全!她,出生不到八百天的胖麟子已经实现了,忍不住又哈哈大笑了几声。 蓝婆婆给他们收拾床褥,看到胖丫头捧着脸对着猫狗大笑,就忍不住跟郑道长说:“麟子这笑得也太大声了。” 郑道长微笑说:“她没什么玩伴,有猫猫狗狗跟她玩儿也是件好事儿。” 麟子起来跑到郑道长跟前说:“狗狗,叫,钱多。猫猫叫,媒婆。” 郑道长说:“附近人家养的狗叫着旺财富贵,和你这钱多一个意思,倒也罢了。你怎么对着狸奴叫媒婆?” 麟子用胖手指比画自己的嘴边,说:“媒婆。” 蓝婆婆扑哧笑出来,跟郑道长讲:“您还记得夏天时候来这里上香的那个刘媒婆吗?嘴边一颗痣,这狸奴的嘴边有一小片黑毛,也就是芝麻粒那么大,麟子这孩子促狭,想到了媒婆。咱们麟子记性可真好,夏天的事儿她都还记着呢。” 郑道长严肃地拉着麟子的手:“日后不可这样,笑话人家高矮胖瘦是不对的,更别说人家的长相、残疾、老迈这些,不可当面鄙夷,更不能背后说这些,让我知道了要打你手板心的!” 麟子立即保证日后不这么说了,将来也不会在背后说人长短,她年纪小,磕磕巴巴地把这堆保证说完,郑道长的脸色才好看了些。 她摸着麟子的头说:“记住了,做人该大大方方光明磊落,静坐常思自己过,闲谈莫论他人非。” 麟子使劲点头。 郑道长松口气,也不知道孩子能不能听懂,拿手摸了摸她的脑袋。 麟子就问:“祖祖,猫猫名字?” “它是一只三花狸奴,就叫彩花。彩花,才华,腹有诗书气自华,你要做个华彩一生的人物。” “嗯,彩花。” 这个猫猫的名字麟子说得字正腔圆,郑道长听后笑了笑。 蓝婆婆把床铺好,就说:“收拾好了,这就安寝吧?” 睡下后,麟子突然想起一件事来,白天大家还都很担心有人来偷东西,怎么晚上反而不担心了呢。 那个千户就来了一趟,难道他来一趟就能避免被偷? 还是说靠着大狗就能避免被偷? 她忍不住问:“祖祖,钱钱,小偷。” 黑暗里郑道长说:“放心吧,你那钱丢不了。” “为什么?” “有人守着呢。” “谁啊?湿敷?” “不是他,是他手下的人。”这附近村子里有很多天子亲军,每家出一个男丁去上差,其他人在应天府附近耕种,暗地里拱卫应天府。贾代善要是加价买他们的土地还好,就怕是以势压人,几百亩地不算多,但是这些天子亲军记下来早晚有荣国府喝一壶的。 麟子不敢问了,让锦衣卫给她守财产,这想想都很刺激! 应天府内城宁荣街西户荣国府。 这座国公府的缔造者贾源去世后家业由嫡长子贾代善继承,贾代善娶妻史氏,嫡出的孩子有二子一女,另外还有几房姬妾,养有三个庶女。 两个儿子中,嫡长子贾赦占据了最好的院落生儿育女,次子贾政在府邸中的一处小院子里和妻子儿女一起生活,至于嫡出的女儿因为年纪小,跟随贾代善夫妻一起起居。其他三个女儿则是随着生母进出。 大过年的时候荣国府没有什么喜气,因为贾源的夫人张太君病重了。 晚上张太君醒了,丫鬟赶紧请贾代善夫妻过来,其他几位公子小姐们也纷纷赶来,到了张太君眼下这个地步,真的是见一面少一面,别说快就寝了,就是半夜也要赶来见见。 张太君此时精神显得健旺了一些,对身边的仆妇说:“有什么吃的,端来些,我饿了。” 贾代善夫妻两个看灯下的老母亲说话清晰,眼睛也睁开了,精神显得比前几天强多了,都知道这是到了最后了。 贾代善强忍着悲痛说:“去把参汤端来。” 张太君阻止了:“那东西别端了,我早说过只有米汤面汤养人,鸡汤参汤这些少吃,吃不饱都是虚的,只有吃饱了才踏实。你年轻,生你的时候你还能填饱肚子,早年我和你爹都是饿过的人,吃不饱饭,抓心挠肺的难受!” 老人家又在老调重弹,这样的讲古儿孙们压根不想听,毕竟现在吃什么都有,家里富贵已极,干嘛还要节俭!但是此时此刻老母亲生命到了尽头,贾代善不想违逆她,强忍泪水让人赶紧给老人家端些米汤来。 家里有上年纪的老仆人,看张太君这模样对着史夫人点点头,史夫人就悄悄下令让人把儿孙们叫来。 米汤还没送来,贾赦带着弟弟妹妹和子侄们进来了,年纪最小的是贾元春,被乳母抱着一起进来。 张太君也知道自己不行了,坐起来对着孙儿们招手。 “到我跟前来。” 大孙子贾赦得到祖母的宠爱最多,呜咽着到了床榻前跪倒在了脚踏上。 张太君把手放在他的脑袋上摸了摸,该嘱咐的话早嘱咐过,也不必再说。张太君往其他孙儿身上看去,眼神从二孙子贾政身上掠过,看到三个庶出的孙女,眼神掠过了小孙女贾敏,又看了看贾琏贾珠和被抱着的贾元春。 她对着贾元春招手:“来,我看看。” 乳母赶紧抱着贾元春过去,贾元春被放下后立即扯着嗓子干号,她有些怕生,这个天天躺着的曾祖母她见得不多,这种气氛小孩子也害怕,使劲抓着乳母的衣襟不松手。 贾赦赶紧抱着她,哄着说:“元春乖,跟老太太说请她保重身体,好好养着,过几日就好了。” 贾元春看了一眼张太君,发现她紧盯自己,害怕地一下子窝在了大伯怀里,把脑袋埋进了大伯的胸口。 旁边站着的贾代善知道老母亲此举的想法,心里还是放心不下麟子,想通过贾元春看一眼未曾谋面的麟子。他对乳母说:“姐儿年纪小,抱下去吧。” 乳母赶紧伸手,贾元春迫不及待地伸手,乳母抱着贾元春急匆匆地出去了。 屋子里静悄悄的,贾代善说:“母亲您放心,儿子会办好的。” 张太君说:“都是你的骨血,你想怎么办就怎么办吧,我老了,要去见你老子了。” 史夫人赶紧打断这不吉利的话:“老太太,大过年的别这么说。”她看了看年纪不大的小女儿和两个孙子,就说:“孩子们害怕。” 张太君和儿媳妇关系不好,听了冷哼一声:“我们家是死人堆里取富贵,他们怕死人?真的怕死人的时候这家里的富贵也到头了。” 尽管张太君嘴上这么说,然而她自己也知道自己已经是强弩之末,就没再把这宝贵的时间浪费在和儿媳妇斗法上,而是对着三个庶出的女孩说:“你们来。” 三个女孩一起过来,跪到贾赦身后。张老太君说:“我嫁给你爷爷的时候家里穷,别说嫁妆了,穿着进门的衣服都是补丁摞补丁,后来他争气,挣下了这份家业,也送给我了许多私房,我如今分一分,给你们姐妹四个。” 贾敏听了,小女孩很机灵,赶紧小跑两步跪在姐姐们身边,一起跪下磕头。 这时候仆妇抱着四个匣子出来,张太君跟贾代善说:“都是你的孩子,该谁的就是谁的,不可让她们受了委屈。” 贾代善和史夫人躬身应下。 张太君实在不放心,就怕他们不管这三个庶出的女孩,跟贾代善说:“给她们姐妹找个好婆家,夫妻贴心,婆媳和顺,将来也是和和美美一家人。” 贾代善答应了。 几个女孩哽咽着磕头。 这时候米汤送进来,贾代善夫妻服侍着张太君喝下了米汤,张太君有要紧话嘱咐,几个女孩带着侄儿离开了,留下贾代善夫妻和贾赦贾政兄弟。 张太君问:“你今儿去看孩子,孩子怎么样啊?” 贾代善说:“长得白白胖胖还很皮实,那小身板比琏儿珠儿都强壮。” 张太君嘱咐说:“我死了,你们把她接回来,等咱们家的客人来了让她也出来见见人。到底是咱们家的孩子,郑道长年纪大了,咱们家的孩子麻烦她两年了,不能再麻烦了,谁家的孩子谁养,又不是没吃没喝,就是当年没吃没喝我爹娘也没扔了我啊。” 贾代善连声应是,看到他答应,张太君心里松口气,说道:“有下人呢,养个孩子也不用太费心,一个女孩,吃不了多少,用不了多少……” 她眼神涣散,眼看着不行了。贾赦赶紧抱着她叫了几声:“祖母,祖母!” 张太君嘴里断续说:“……找个婆家……” 声音没了,眼睛闭上,贾代善也上去抱着老母亲,父子三个顿时放声大哭。 贾代善就是再狼心狗肺这时候听了母亲的遗言也管不得那么多了,对妻子说:“明儿一早,派人去把那孩子接回来吧。” 史夫人擦着眼泪出门,对门口等着的儿媳女儿们说:“老太太去了,你们进去看看吧。” 这些女眷们赶紧进去,几个管事婆子围上来,要办丧事,这事儿要等当家主母吩咐。 城外的麟子一夜无梦,早上起来想起自己有几百两银子和几百亩地,乐得笑出声来。又想到居然有锦衣卫给自己守着财产,还是觉得很刺激,更刺激的事情来了,一早就有人来拍门。 吕婶子听到外面咣咣咣跟凿门一样的声音,就说:“谁啊,大早上就扰人。”出去开门了。 5、来客 大早上天蒙蒙亮,麟子还没起床,郑道长在打拳,其他人还在做饭。 吕婶子一开门,看到门前停着两辆马车,还有几个人骑着高头大马围在马车旁边,边上的奴仆个个凶神恶煞,但是手里提着用大红布裹着的礼品,显得非常喜庆。 朱雄英的脑袋从车窗里探出来,喊了一声:“吕婆婆,我和爷爷奶奶爹爹叔叔们来走亲戚了。” 这时候一个声音说:“爹,我就说来太早了,你还不信。” 然后是一个儒雅的声音:“老四,你少说两句。” 吕婶子赶紧让开,哆嗦着说:“请进,请进。” 奴仆们先进去,放下礼品就开始拆门槛,门槛拆了马车进来。 这时郑道长和蓝婆婆黄婆婆也出来了,几个青年扶着马皇后和朱元璋下车,奴仆又赶紧把朱雄英从车上抱下来。 郑道长在他们下车的时候说:“恭迎皇上,恭迎皇后娘娘。” 朱元璋颇有些草莽英雄的风格:“姨妈,咱都是亲戚,说这些就见外了,一大早咱和妹子都没吃饭,带着孩子来亲戚家吃了。” 马皇后笑着解释:“姨妈,过年了我们做晚辈的来看看您,前几天忙,今儿刚抽出空来。” 郑道长木着脸说:“亲戚来了是该招待,只是家贫,凑不出这些碗筷来。” 没吃的,赶紧走! 朱元璋不在意地说:“昨日荣国府送来的餐具先拿来用,够用了。” 荣国府送来的箱子里有什么大家都还不知道,主要是这青莲观老的老小的小,昨日送来的东西又不少,外面堆的都是家具,大家又都抬不动,里面的箱子自然没翻开看。 郑道长从这句话中就知道皇帝就是皇帝,他朱元璋还是朱元璋,除了抠门还有小心眼,各家各户少不了仪鸾司的眼线。 她接着木着脸说:“东西太重,贫道搬不动,还不知道在哪处箱子里呢。”说完就后悔了,该直接家贫没吃的! 朱元璋不在意:“您说的都是见外的话,这几个壮劳力不用白不用,老二呢?” 秦王朱樉立即说:“爹,您吩咐。” “领着你几个弟弟去帮你姨婆干活去。” 燕王朱棣说:“爹,还没吃饭呢。” 朱元璋眼睛一瞪,朱棣立即改口:“帮姨婆干活什么时候都行。” 太子朱标温柔地说:“我和你们也去,要是不把餐具找出来,咱们大伙儿也没吃饭的家伙啊。” 朱元璋嘱咐了一句:“轻拿轻放,别粗手粗脚的,重活你们干,别让你大哥出力。” 几位藩王应答了一声,带着太监侍卫去后院了。 朱雄英立即问郑道长:“太姨婆,我妹妹呢,我要带妹妹去看叔叔们搬箱子。” 马皇后就说:“你跟着裹什么乱啊。” 朱雄英回答:“那是妹妹的东西,妹妹要知道里面有什么。” 黄婆婆回答:“麟子还没起来呢。” 朱雄英往后院跑:“我去喊妹妹起床。” 两个宫女赶紧跟着她跑远了,这一家子来都来了,郑道长跟帝后二人说:“先到三清殿坐吧,先喝杯茶。” 蓝婆婆和黄婆婆立即去沏茶,马皇后扶着郑道长,三人一起去了三清殿,在蒲团上坐下。 郑道长眉头紧锁,坐下后马皇后就问:“姨妈,还是为麟子的事儿发愁?” 郑道长点头:“我岁数大了,今年都六十六了,还不知道能活几年,她这小,将来我不在了,她跟着谁?” 马皇后叹气:“贾家也真是不像话!今年大年初一朝贺的时候我本来要说几句,但是人多,有些话也没来得及说就轮到下一家了。” 郑道长眉头紧锁:“唉,他们家的人认为麟子是个灾星,说太多也没用。我这两日也想了,万一他们把麟子接回去找个角落放着,也不作践她,也不教养,任其自生自灭,这也不是好事儿。算了,还是我养着吧。” 在郑道长看来,教养两个字要分开看,养孩子简单,吃饱穿暖就行了,重点在教,不教孩子,这孩子的一辈子稀里糊涂立不起来。 蓝婆婆端着茶水进来,朱元璋接了茶盘让她退下。朱元璋把一杯茶水先放在郑道长跟前,又递给了马皇后一杯,自己咕咚咕咚把最后一杯一口气喝了下去。 他跟郑道长说:“姨妈也别费心了,他家是不会接麟子的,说不定您不在了,他们家的人还会摁着麟子一辈子出不了青莲观的大门。” 郑道长问:“什么意思?你是不是知道点什么?” 朱元璋知道很多,就捡着一些能说地讲:“这两个孩子出生的时候他家的女眷找人给算了算,大年初一出生的那个富贵无双,年三十出生的这个要偷她的运势。” 马皇后不理解:“这什么意思?我怎么听不明白?” 朱元璋就说:“妹子,你不明白那群老娘们心里想的也正常。咱听着也觉得匪夷所思。咱还派人特意打听了一下,今儿也给你和姨妈讲一讲。” 用洪武皇帝的话说,早先贾家的两个丫头没生下来前都知道是双胎,但是外面传言双胎不吉利,而且老贾家那两年也真的走背运。 “……贾家的老兄弟两个一前一后病逝,原本如日中天的两府一下子晴天转阴。 这两府就开始接连死人,关键死的都是要紧人物。 他们大房,也就是宁国公贾演的儿子一死一病,这个病恹恹的儿子贾代化有两个嫡子,结果嫡长子贾敷夭折了,眼看着贾代化也命不久矣,这爵位八成要落到贾代化次子贾敬身上,可是贾敬还是个孩子呢,在京城权贵满地,大家争先恐后争夺好处的时候,别说一个孩子了,就是贾代化那病秧子都争不过人家。 虽然宁国府眼看着不行了,还能放心依靠荣国府。□□国府也没好到哪儿去,贾代善身体虽然看着好,也有本事,但是他的嫡长孙贾瑚也夭折了,死的都是将来的顶门杠子,这可不是小事儿。可偏偏贾敷和贾瑚这一对公认的顶门杠子都死在确认双胎后。” 两府的开创者双双殒命,未来的继承者双双夭折,这很难不让人产生联想。 马皇后皱眉:“这是找不到怨恨的人把怨气撒在了还没出世的孩子身上。” “妹子你这话说得对,但是这个过程就很可笑。他们两家子的男人和女人分别找了两拨人给这一对孩子算命。” 马皇后叹气:“这也太荒谬了,这害了麟子一辈子啊。” 郑道长问:“请皇上接着往下说,都是怎么算的?” “他们家的爷们听一个算命的说这两个孩子中有一个是灾星,是天上神仙来历劫的,这孩子和富贵日子犯冲,在家里养着容易破家败富贵,养在外面好吃好喝供着就行,请神容易送神难,别亲近,也别得罪。 他们家的女人找了个算命的姑子,这说的就天花乱坠了,张嘴就说这是两个女孩其中一个命数富贵逼人,将来正位中宫,贵不可言。另外一个就是来讨债的,两个人要是养在一起,连带着另外一个孩子的富贵命格都要散了,将来必然是个红颜薄命的下场。” 郑道长连声说:“荒谬!荒谬!” 马皇后气笑了,正要说话,就听到朱雄英的说笑声,还有麟子哈哈大笑的声音。 马皇后就压低声音说:“外面那些走江湖讨生活的算命姑子不知道,难道他们两府的外命妇还不知道?宫中的皇子皇孙都是从小户之家选妻,要紧的是家风好,公侯门第还是太高了,雄英是不会从他们中择妻的。” 郑道长听了丝毫没给外甥女脸面,冷笑了一声说:“皇后这话说差了,自太子妃到诸位王妃,有几个是出身小户的?” 马皇后低头一想,这几个儿媳妇都是勋贵家的女儿,不是出身公府就是出身侯府,老二的媳妇观音奴还是前元齐王的妹妹,是个蒙古人,这身份当时也不低了。 朱元璋就岔开话题:“自从贾演贾源这老兄弟去了之后,贾家也知道自身不行了,这分明是想做外戚!”一群骨头软的东西,蒙古人还没走远呢,不想着去打仗争夺功勋,反而想靠着女人的裙带子巩固富贵,简直让人没脸看! 这时候小孩子说笑的声音到了门口,朱雄英抱着一个篮子走在前面,胖胖的麟子小跑着跟着,两个孩子十分鲜活,朝气蓬勃。 朱雄英高兴地喊了一声:“爷爷,您看这是什么?” 朱元璋丝毫没有架子,从蒲团上翻身起来大步走过去,高兴地咧嘴笑:“让咱看看是什么?” 麟子抬起头看朱元璋,头一次看到他,只觉得一股气扑面而来,仿佛像是飓风一样吹在了她的身上,这种铺天盖地的气转瞬即逝,她还没来得及体会是什么感觉就消失了,然后她的背就开始痒痒。 麟子顾不得看皇帝,赶紧扭了扭,觉得是衣服的原因导致整个背上都痒痒的。 她的胖胳膊又裹着厚重的棉袄,压根没法自己给自己抓痒痒,但是太痒了,她又忍不住,左右看了一下,直接靠在门上蹭。 朱雄英问:“妹妹,你怎么了?” 朱元璋哈哈笑起来,对朱雄英说:“她这是背上痒痒了,这叫狗熊蹭树。” 麟子鼓着脸瞪着他:你是狗熊,你全家是狗熊! 这时候朱雄英把篮子放下跑过去和麟子一起蹭,一边蹭一边说:“哇,好舒服呀!” 他这么一说,麟子觉得背上更痒了。 朱元璋看了也跟着一起蹭:“去去,你们两个让点地方,让爷爷也蹭痒痒。” 胖麟子就被他们祖孙给挤开了,朱雄英已经忘了小伙伴,仰头边蹭边看着爷爷问:“爷爷,你怎么知道这么蹭舒服啊?” 朱元璋大笑:“爷爷小时候家里穷,那时候一身衣服穿一年,没得洗,洗了就没衣服穿了,时间长了生虱子,浑身痒痒,不止学着狗熊蹭树,还用高粱秆子挠痒,过几天爷爷教你啊!” 麟子一听,好家伙,他还长过虱子,立即跑到另一扇门那边蹭,力求和洪武皇帝拉开距离。 朱雄英反而很兴奋:“好啊好啊,爷爷,你还会什么,一起教我啊。” “咱还认字,不行,认字读书有先生们教你,咱学问不好,别把你教坏了。咱们教你点不一样的,过几日带你出宫讨饭去。” 屋子里的马皇后不高兴:“重八!” 朱雄英撒娇:“祖母,我想去,让孙儿和爷爷去讨一次饭吧。” 马皇后气得火冒三丈,提高声音:“朱重八!” 朱元璋立即说:“不去了不去了,哎呀,带他出宫转一转,又不是真的拿个破碗去讨饭。那时候讨饭连个碗都没有,现在咱吃得面色红润,就是讨饭人家也不给啊。” 麟子好奇了,问道:“没碗怎么吃啊?” “怎么吃?”朱元璋看到小奶狗从篮子里爬出来在地上乱嗅,就说:“运气好,能找到馊掉的窝头,运气不好,直接趴在地上吃残渣。还碗,你还想着人家倒一碗面条给你,你用碗接着慢慢吃?要饭了还讲究用碗端着?做梦吧!” 马皇后是真的生气了,板着脸出来跟朱元璋说:“大过年的,你跟小孩子说这些做什么?” 朱元璋笑着说:“这有什么不能说的,咱祖上就是百姓,又不是什么大户人家,穷讲究什么?再说了,咱也确实在没吃的时候去讨过饭,天下百姓有一大半都讨过饭,有什么丢人的?” 马皇后确实生气了,朱雄英拉了拉朱元璋的衣服,朱元璋就说:“妹子,听你的,大过年的说这些不好,咱不说了,你和姨妈说话吧,咱带着孩子玩儿。” 马皇后这才转身回去了。 朱雄英立即献宝一样跟朱元璋说:“爷爷,麟子妹妹有小狗,还有狸奴,可好看了。” 朱元璋已经看到了小狗,就问:“狸奴呢?” “在篮子里呢。”朱雄英赶紧把篮子端起来给爷爷看。 麟子这时候才觉得背上不痒了,心里想着难不成是最近两三个月没洗澡了背上才痒痒,不是她不愿意做个讲卫生的好宝宝,实在是郑道长不许她洗澡,这么冷的天气,洗澡很容易生病。 朱雄英已经来拉麟子的手,问她:“妹妹,你说你家小狗叫什么?” “钱多。” “狸奴呢?” “彩花。” 朱元璋就说:“好好养,狗子能看家,狸奴能看仓,和牛马一样都是自家人。” 朱雄英提要求:“爷爷,我也想养小狗。” “养,咱孙子想养就养。” 麟子和朱雄英说:“大狗狗,后院。” 朱雄英听了眼睛都亮了:“妹妹你说后院有大狗狗?” 麟子点点头。 朱雄英立即把钱多狗狗捡起来放进篮子里,说道:“咱们去后院。” 两个小孩子一起拉着手往后院跑,朱元璋跟着一起去了。 后院里鸡鸭鹅都有,朱雄英兴致起来就说:“妹妹,我家有进贡的咸鸭蛋,我下次给你带。妹妹,我家有草原上的羊,可好吃了,我下次也给你带。” 库房里面,把袍子掖在腰带里的老四朱棣跟老大朱标说:“大哥,听见了吧,雄英下次要带着吃喝来呢,咱爹省下的这顿早饭全让雄英送来了,咱们还要出力干活。你下回跟咱爹说别抠门了,他这扣扣搜搜的没省下什么,反而送出去的东西更多了。” 老五朱橚也说:“是啊,谁家走亲戚早饭都在亲戚家吃的,爹也是,老抠!” 门外的朱元璋默默把束在袍子外面的腰带解下来,推门进去对着老四老五劈头就抽,老四老五疼得直叫唤,还不敢还手,蹦跳着躲避,但是库房的空间太小了,两人压根躲不开,被结结实实地抽了几下。 老二老三幸灾乐祸地笑了起来,朱标赶紧去把朱元璋拉开:“爹,你打他们干吗?别打了,儿子等会儿说他们。” 朱元璋虽然抠门,也不至于早饭都不吃跑来蹭郑道长这个孤寡老人家的早饭。 这么早来这里也是有原因的,昨天荣国府的张太君的消息送到宫里的时候朱元璋和朱标都还在伏案处理公务,看到这个消息,父子两个就开始打赌。朱标说贾代善会派人把孩子接回去,朱元璋说不会。所以一大早,父子两个带着全家来了,就是为了看看荣国府到底会不会派人来接麟子。 朱元璋把腰带扣在腰上:“他们懂什么,也不是谁家都值得咱大早上来的,这是为了你们娘。马家没亲戚了,郑家的人也各处漂零,你们娘就这一门亲戚在应天府,你们少摆脸子。” 几个儿子老实地应了一声。 朱元璋问:“碗筷找到了吗?不是真让你们来当苦力的,找到了吃饭。” 朱橚就说:“也不知道在哪个箱子里,找半天了。爹你别是记错了,贾家再不济也是国公府,给孩子的嫁妆不会弄点餐具糊弄吧?” “有银碗银筷子银盘子,加起来几十斤白银呢,快点找。”朱元璋一边系着腰带一边说:“什么给孩子的嫁妆,这是他们库房收拾出来的边角料,不舍得扔也不想要才塞这里来了,他家老太君没说让给孩子送嫁妆来,只说让来看看孩子。要真是给孩子的嫁妆,那老太君难道没点值钱玩意?会送这些笨重用旧的家具?” 朱标就说:“虽然如此,怎么说也该让正主来看着点,咱们这么翻不合适。” 朱棣伸脑袋,看到麟子和朱雄英蹲在一只大狗前面说话,就立即说:“我把正主抱来。”说完就出去抱着麟子进门。 朱雄英看了赶紧跟着进来。 朱棣进门左右看了看,把麟子举着放在了叠放的椅子上,说道:“你坐着看着,也看看你有什么东西,先跟你说好啊,咱们是借你的餐具吃饭,没拿你的东西。” 朱雄英举着手跳着:“我也坐,爹,我也坐上去。” 朱棣都没等朱标吩咐,把大侄儿也举着放到了麟子身边。 两个小孩子就坐在高处看着他们翻箱倒柜。 两岁孩子的视力还没完全发育,远一点的东西麟子看不清楚,但是她能听明白,因为这几个人在翻看这些东西的时都会点评几句。 比如说一箱子丝绸,他们就说“也不知道怎么想的,孩子才两岁,丝绸十几年之后还能用吗?”“也不给点实惠的东西,都是这些面上看着好的。”“翻半天了也没见到压箱底的银子和值钱物件,八成那套餐具是最值钱的了。” 朱标打开箱子,发现装满了书,拿起来一些看了看,纸很脆,处处泛黄,翻了几页发现是隋唐宋时候的一些大家族的藏书。往下轻手轻脚地翻看,发现是一些卷轴,卷轴没有打开,还有一本破旧卷边的《颜氏家训》在箱子最里面,朱标用激动的心颤抖的手翻开,发现果然是颜真卿的笔迹。 他忍不住说:“诶,别说不给好东西,好东西在这里呢。这书……爹,你看这书。” 朱元璋接过来看了看,就说:“当初打元大都的时候老贾他们也抢……捡了不少好东西。估计是他们家的人不识货,把精华都送给这小丫头了。看看这宝贝,也知道胡人里面也有识货的,那个什么‘千里车书一混同’是谁说的来着?” 老五朱橚立即接话:“爹,那是完颜亮说的,‘万里车书一混同,江南岂有别疆封。屯兵百万西湖上,立马吴山第一峰’。” “对对对,咱年纪大了,没你们记性好,就是这意思,人家胡人读了书都知道万里车书一混同,可见还是读书好。但是读书人心眼多,好财货,就喜欢贪污,你们要多读书,也要提防着读书人呐。” 朱标带着弟弟们应了一声,连带着朱雄英也大声应是。 朱元璋把这书翻着看了几页,就说:“那群杀才和他们家眷都觉得金银权利是好东西,却不知道这才是传家的好物。”说完举着对麟子说:“丫头,这可是宝贝,千万别弄丢了。” 说完把书递给朱标说:“贾源也算是尽心尽力,既然看到了咱就好事儿做到底,标儿,等会吃了早饭你领着你弟弟把这箱子给这丫头收拾一下,免得将来这宝贝受潮被虫蛀了。” 麟子心里说:你人还怪好哩! 6、缘分浅 箱子也不多,翻腾了一会也找出来了。 这套餐具是老餐具,已经氧化发黑,看着跟洗不干净一样。除了朱元璋都觉得这餐具没法用,看着脏兮兮的。 但是朱元璋坚持用,几位婆婆烧了一锅热水,放热水里浸泡后拿出来用草木灰擦了擦,再洗干净就直接用了。 到夕阳西下要走的时候,荣国府也没派人来,宫中的马车从青莲观离开,车里的朱元璋隔着壁板对骑马跟随的大儿子说:“标儿,拿来。” 朱标从怀里拿出来一张宝钞从车窗里塞给朱元璋。 朱元璋递给了马皇后:“妹子拿着,这是咱挣来的。” 马皇后哭笑不得:“这分明是标儿给你的,你这钱是找儿子挣的啊!” “给你就拿着。” 朱雄英玩了一天,昏昏欲睡,朱元璋抱着他,用大毛衣服裹着,得意的说:“雄英,你老子输的心服口服。是不是啊标儿?” 朱标在车外回答:“爹,服了!” 但是朱雄英已经睡着了,没能听到他爹跟他爷爷认输。 朱标是真没想到荣国府没来接孩子,这么说老太君拿遗言要求儿孙也没能达到心愿! 朱家人走后,郑道长拿着朱标记下来的单子进了库房,看着各处箱子上贴了条子,处处看了一下,把单子收起来。 吕婶子进来跟郑道长说:“道长,那套餐具洗好了,您看收起来吗?” 郑道长说:“先别收,去取些炉子里的纸灰来,灰里面有锡,倒热水加盐把银器泡在里面,能把银器洗白净了。” 前几日过年,来观里烧纸的人多,积攒的纸灰也多,这时候正好取来用。 麟子跑来,郑道长说:“厨房小,你进来就是添乱呢,出去玩儿吧,等会天黑了就该睡了。” 麟子听话的跑去看猫狗,主动把馒头渣泡软了喂给猫狗,跟着她的赵嫂子欣慰的说:“麟子长大了,是个乖孩子了,都懂的照顾钱多和彩花了。” 荣国府里面,贾元春把一杯茶端着给了父母,王氏也欣慰的说:“元儿长大了,都知道给我和你老子奉茶了。” 满屋子仆妇开始奉承,抱着贾元春的王氏想笑,考虑到家里在办丧事,脸上不易表露出开心,就说:“好了,好了,知道你们认真侍奉,如今家里有事儿,各处忙乱,你们侍奉好了姐儿,回头家里的事儿办完了自有你们的好处。” 周围一片答谢声。 王氏就哄着女儿:“你先出去吃点东西,我有话和你老子说。” 旁边的贾珠站起来伸手牵着贾元春,兄妹两个一起出去,屋子里的奴仆也跟着出去了一大半。 屋子里剩下几个大丫鬟和贾政王氏两口子。 王氏问:“今儿派人去接吗?” 贾政说:“白天太忙了,这会儿天都要黑了。” 意思是今儿不去了。 王氏接着问:“那……还接不接了?” 贾政思考了一会,把手里的杯子放下,说:“今儿穿孝她都不在,过几日会亲友,要是亲戚们都问起来也不好回答。”说完说了一句:“这事儿听老爷的吧,老爷说接就能安排人去接的。” 王氏也听出来了,这是不想接。 想接直接去了,何必找理由呢。 贾政站起来说:“这几日忙,嫂子那边不顶事儿,你要跟着辛苦几日,早点歇着吧。” 王氏赶紧站起来送他:“都是该做的,不能说辛苦。” 贾政从这边院子里出去了,过了一会有小丫头跑来报信:“二爷去周姨娘那边了。” 纵然是姓周的得宠,王氏也顾不得去管,她心里七上八下,把几个陪房女人叫来,说起了心事。 “外面的那个是我身上掉下的一块肉,我心里也惦记她,老爷不想接回来,老祖母临去还念着这事儿呢,如今老爷和太太都不提,我本来指望二爷出头,可是二爷一心听老爷的,现在是指望不上了。” 几个陪房女人对视了几眼,吴兴媳妇就问:“奶奶的意思是……偷偷的去接济姐儿?纵然回不来,该有的吃喝也不能委屈了。” 王氏显得心烦意乱,几个女人再次对视一眼,都看出来了,这是不想接济。 周瑞媳妇就说:“奶奶心疼姐儿,能接济自然接济,可是奶奶手里也缺银子,别说外面的姐儿了,现在珠大爷和大姐儿都缺东西,毕竟府里的账本钥匙不是在太太手里就是在大奶奶手里,奶奶的日子都跟苦汁子里熬的似的。”说完拿手帕擦眼角:“奴婢都看不过去,咱们在王家何曾有过这样的日子。” 周围的女人们纷纷附和,王氏叹口气,说道:“这也是我的命,嫁鸡随鸡,嫁狗随狗。我纵然有些嫁妆,可是这边还有珠儿和元春呢,也不能全花在她一人身上。” 说到这里,她问周瑞媳妇:“上次找的那个大仙算的准吗?” “准,奶奶,都说准。” “我不放心,万一……再找一个来,我要再试试。” 郑华媳妇就说:“择日不如撞日,来这里的一些女尼里面就有几个擅长占卜的,不如现在就请来,一则是方便,随叫随到,二则是能避开各处眼睛,免得被太太和大奶奶知道。” 王氏点头:“嗯,你说的对,现在就去。” 几个女人出门,在门口合计了一下。 吴兴媳妇说:“奶奶这意思是不想接姐儿回来?” 其他几个人看了她一眼,心想:瞎说什么大实话,奶奶也不想接人,怕妨碍了大姐儿的富贵,现在说这么多又找人重新算一算,还是图个心安。万一过些年真富贵的是外面那个怎么办? 几个人在门口商议好,由机灵的周瑞媳妇去跟尼姑们交代清楚。 这些尼姑都是在各处府邸讨生活的人,周瑞家的也没明说,对方听的明白,就有两个尼姑一起来见王氏。 王氏不认字,口述了几个生辰,大部分都是编的,把两个女儿的八字混在其中,让这两个尼姑算。 这尼姑是早先就被交代过的,自然按着先前交代过的话说,等他们离开后,王氏松口气,手里捏着佛珠对身边几个人说:“不是我心狠,这也是为了元春珠儿着想。手心手背都是肉,都是我的心肝,哪头人多顾着哪头吧,我这也是没办法。” 几个女人都纷纷附和,捡着王氏爱听的说了,天黑了才出来。 几个人出来后遇到了府邸中的管事媳妇,说起了外面的物价。外面的物价不算高,一百两够外面人家富足的过好久了。大家说完各自走开,吴兴媳妇就说:“要不咱们跟二奶奶说一声,每年给观里一二百两银子,好歹也能全了吃喝啊。” 其他七个女人纷纷说“你别找事儿了”“要你烂好心”。 吴兴媳妇小声说:“一二百两对于奶奶来说不算多,有那么多嫁妆呢,珠大爷一个人用不完。” 郑华媳妇就说:“告诉你,在大户人家不论是男是女,只论能不能成才。爷们成才是做官做宰振兴家门,姐儿们成才是觅的金龟婿给家里出力,外面的姐儿接回来还好,不接回来哪有什么金龟婿,谁家的好男儿娶外面养大的女孩?何况她和大姐儿长的一样。” 长的一样就是原罪,大户人家娶媳妇不会娶双胞胎,哪个老爷愿意让自己太太和别人的太太用一张脸?既然外面的姐儿没前途没用处,又何必在她身上多花钱? 赏赐了奴仆能得到一个忠仆,几千两银子花到没前途没将来的人身上能到什么? 吴兴媳妇也不敢再说话,只能跟着走开。 两个尼姑回到了灵堂上,此时宾客散去灵堂安静了下来,只剩下这些念经的尼姑们,女尼们吃过饭正坐着养神,等会再念一遍经就能去休息了。 一个老尼姑看着徒弟回来,问道:“主家叫你们去是什么事儿?” 其中一个说:“师父,不是对着咱们念经的事儿挑刺,是她们给了两个生辰八字让我去糊弄这家的奶奶。” 随后两个弟子把这八字说了出来,这个老尼姑算了一下,眉头一跳,问道:“你们怎么说的?” 其中一个尼姑说:“按照她们给的说法,说是其中一个是扫把星历劫来了,另外一个是大富大贵的命格。”随后压低声音,小声说:“富贵到能配天子。” 旁边没说话的尼姑低头笑起来,觉得这是痴心妄想。 老尼姑掐指一算,笑起来:“你们这也不算胡诌。” “真的吗?师父,我以为他们是哄人呢。” 老尼姑说:“天机不可泄露,今天的事儿天知地知,你知我知,不许让人知道了。”说完转头看了一下灵床上躺着的张老太君,轻轻笑了一下:“张姐姐,你看,哪怕是过庭训也抵不过子孙不争气,子孙有子孙的福气和业障,你安心去吧。” 尼姑随后念了一声佛号,声音消散在了晚风中。 7、进城 城外青莲观中,晚上睡觉脱衣服的时候麟子就跟郑道长说:“祖祖,痒痒,背背。” “背上痒?该洗澡了,等天暖和了再洗吧。祖祖给你抓痒痒好不好?” “好。” “哪里痒啊?”郑道长把手放到她脖子里挠了挠。 “下下,再下下。” 郑道长往下伸手,发现有片皮肤摸着有些粗糙,和小孩子软软的皮肤手感不同。她让麟子趴好,就掀开她背上的小衣服看了看,麟子的腰背有一大片胎记。以前黑黑的一片,现在再看觉得干巴了很多,所以摸着手感就很粗糙。 郑道长把手放在她的胎记上,麟子就说:“使劲,使劲啊!” “这里痒?” “嗯。” 郑道长一边挠一边看,灯下光线昏暗,加上她年纪大了,老眼昏花,也看不清,反正手感是不一样的。她眯着眼睛拉远了视线,发现小孩子背上的这一大片胎记像是一只猛兽,反正她看的第一眼都觉得这胎记看完令人心中打鼓,生出三分畏惧。 她给麟子挠痒痒后,想着明天白天让眼神好的赵嫂子或者钱嫂子看看是怎么回事,心里祈求三清保佑,千万别是个病。嘴里说:“外面冷,睡吧。” “嗯,祖祖,一起睡。” 郑道长躺下,麟子挨着郑道长:“炉炉,抱抱。” 郑道长笑起来:“好,抱着你这个小暖炉睡觉。” 把一个小婴儿养到眼下这个程度真的超有成就感,越是有成就感就越是会参与到孩子的生活中,参与得越多感情羁绊就越深,羁绊越深就越是放不下。 郑道长一直到半夜都没睡着,她一直想着怎么安置麟子,她老了,加上她现在的身份地位,她觉得自己就是无根浮萍,很多事情让她感觉到无力,安排好一个孩子的一生更不可能办到。 以前她只觉得荣国府不想让麟子回家,想着他们家的张太君和儿孙慢慢磨一磨,这孩子早晚有回去的时候。张太君现在命悬一线,今天又听了朱元璋说麟子不能回家的理由居然是算命,她觉得麟子八成活不到成年! 如果贾家铁了心送一个女孩进宫做个贵人,外面那个和贵人长得一模一样的女孩必定活不长久,原因很简单:她凭什么和贵人长一张脸! 宫中贵人的容貌是谁都能看到的吗? 但是到了如今这境地又能把麟子藏到哪儿去呢?要是当初她还是个小婴儿的时候对外说她死了,找地方藏着养大还有活命的胜算,现在真的晚了,将来就是死了,荣国府万一要来看一看尸体呢?毕竟府邸里有个一模一样的小姐,尸体是不是假的一眼就能分辨! 想到这里她脑海里升起一个念头:与其到处躲躲藏藏,不如主动出击! 贾家盯上的肯定是雄英,但是雄英和麟子从小认识。不如送麟子进宫,绝了贾家那边的路子! 想到这里她那股子熊熊战意升腾起来,就她这几年的观察,雄英就算没那层太孙的身份也是个好孩子。 郑道长身世坎坷,马皇后是她姐姐的女儿,朱雄英是马皇后的孙子,四舍五入朱雄英身上也有郑家人的血脉,她觉得看朱雄英越看越顺眼。眼下两个孩子都太小,先让他们一起玩耍,等到自己真的不行了再开始谋划。 新的一年要有新的变化,郑道长心里盘算了很久,决定先教麟子认字。 先让她读些书在肚子里,慢慢地教一些做人的道理。想到麟子没法依靠家族和父母,自己也不是她将来的依靠,要教给她自立自强,告诉她靠山靠水靠祖宗父母不如靠自己。 想到依靠,郑道长又想到如果将来麟子不能和雄英在一起呢?毕竟人家是皇孙,这身份不是高了一星半点,对于一个孤女来说高不可攀。人家是国本,麟子虽然名字里带了个麟,不是真麒麟,如果不能做夫妻怎么办?甚至连个妃嫔都没资格做呢? 假如将来不能和雄英在一起就要教给她一些谋生的本领。学女医是个好选择,过几日打听一下附近有没有擅长看小儿病和女人病的大夫,送她去学些本事,等着别人救济不如自己有一技傍身。 郑道长想了半夜,觉得两条路同时打算,要么是进宫,要么是隐姓埋名做个女道医。 想好了之后郑道长才缓缓睡去。 次日早上天气好,春日太阳照耀着大地,蓝婆婆来和郑道长商量:“这附近的几百亩地是麟子的,不如趁着天气好带着她到处走走,顺带看看有没有野菜,我也能挖点野菜回来,咱们吃点新鲜的。” 郑道长说:“这还没到正月十五呢,哪里会有野菜给你挖!你说得对,带着孩子走走也行,去吧,中午回来,别误了她那一顿午饭。” 蓝婆婆就应了一声,让赵嫂子领着麟子,她自己提着篮子和铲子,一起出了道观。 附近是上好的水浇地,天热的时候里面种的都是稻谷,但是冬天的金陵非常冷,种水稻不合适,有些地块种的是冬小麦,有的种的是大蒜和豌豆。 麟子蹲在麦子田边,指着麦子说“草啊!” “麟子,这不是草,这是麦。”赵嫂子扯着麟子怕她伸爪子抓麦苗祸害庄稼。 然后赵嫂子扯着麟子跟着蓝婆婆走了一遍,麟子这才发现,所谓的三百亩没多大面积,自己两岁的小胖腿能逛完! 真的是一眼都能看到头! 她还以为三百亩是好大好大一片田呢! 蓝婆婆没有挖野菜,拔了一堆野草带回来扔给了鸡鸭。麟子跑去找郑道长,一副失望的模样说:“地,小啊!” 郑道长鼓励她:“慢慢地说,祖祖听着呢,你想说什么呢?” “地,三百,亩,小啊,小小的。” 郑道长哈哈笑起来:“你这丫头,你嫌弃这片地方小啊!” “嗯!” “这是应天府外,这地方的土地贵,人也多,你要去河南、河北、山东这些地方,千里无人烟,别说三百亩,你有钱三千亩三万亩都能买得下来。那些有钱的大户人家和应天府里面的权贵们都去这些地方置办庄子,一个庄子大了上百顷,小的十几顷。” 郑道长说到这里心里一动,想着要不然在北边给麟子置办些土地。 她想到这里就打发麟子出去玩儿,让她掰着些窝头去喂钱多和彩花,等麟子跑出去了,就把蓝婆婆和黄婆婆叫来,询问自己手里还有多少钱财。 黄婆婆想了想:“当初您的嫁妆和后来从大帅府带出来的细软加起来有上千两银子。” 郑道长就说:“这上千两不算多啊。” “是啊。”蓝婆婆说:“这点钱只能置办巴掌大的一个庄子,她小姑娘无权无势,庄子太大有人盯着,庄子太小,邻居欺负,还是要找个靠山才是。” 黄婆婆想了想,就给郑道长出主意:“我听说临江侯陈德上次北伐有大功劳,现在已经升为杞国公了,他家要去河南置办庄园,要不然咱们跟着他们家去河南?” 蓝婆婆有些迟疑,反对说:“跟着他家倒是没什么,就是河南那地方不太好,黄河经常泛滥。” 郑道长说:“泛滥不怕,那地方也不是年年泛滥,平时看着也是膏腴之地,千里大平原,是一处躬耕的好地方。把我的那些金银细软都给卖了,我老了,也用不着这些了,人死也都带不走,观里值钱的东西用不上的也一并卖了,凑三千两,我拿去给陈德的媳妇,请他家操心给咱们置办个庄子。” 蓝婆婆和黄婆婆就叫了各自的儿子来,把值钱的东西带了出去,几天后送了宝钞来。 最终郑道长有一千多两银子和三千八百两面值的宝钞。她又把家里的零碎银子凑了凑,把观里养的几头猪和几只羊卖了,最终把二百两碎银子换成了二百两的银锭,拿着麟子的户籍黄册,抱着麟子坐上了借来的牛车,吕婶子和苗婶子赶车,黄婆婆带着赵嫂子钱嫂子看家,蓝婆婆随行,趁着正月十五进了应天府。 正月十五的应天府非常热闹,靠近应天府,道路两边瞬间显露出繁华来。哪怕是白天,各处都挂着灯笼,各种吴侬软语扑面而来,每个人都脸上带笑,处处一派生机勃勃的景象。 牛车非常慢,走走停停,坐在牛车上的麟子一双眼睛看什么都不够,郑道长的两只胳膊死死地钳住她,反复嘱咐不可乱跑,要跟紧,不要被拍花子的给抱走了。 这时候前面有一道高大的城门,城墙更是壮观雄伟,麟子看到的第一眼忍不住惊叹起来,纵然上辈子看了很多高大的建筑,这南京的城墙看着真的高大雄伟。 吕婶子说:“道长,到麒麟门了。” 麟子立即问:“麒麟?” 郑道长说:“是啊,麒麟门,这附近是麒麟镇,宋武帝刘裕的陵墓在这里,因为墓道口有一对石麒麟,所以这里叫麒麟镇,这门也叫作麒麟门。” “哦”麟子拖着长长的奶音:“缘来如齿鸭!” 郑道长摸着麟子的虎头帽说:“还不止呢,这门和你也有缘分,那年大年初一一大早,贾家的人提着篮子出麒麟门,你是第一个出门的人,又是从麒麟门出来的,麒是男麟是女,我给你取名叫麟子。希望你将来如麒麟瑞兽一样逢凶化吉遇难成祥。” “祖祖,爱你。”麟子立即抱着郑道长的脖子开始撒娇。 这时候苗婶子交了进城的钱,门口的门吏看了一眼,四个老妇人带着一个孩子,就问麟子:“他们四个人是你什么人?认识不认识?” 麟子就说:“祖祖,婆婆,认识!” 看麟子和她们表现亲密,门吏放行,牛车慢悠悠地进入了麒麟门。 越过热闹的外城往权贵集中的内城去,刚进内城,就感受到那股子喧嚣一下子远去,鸟鸣声声,静谧繁华,这里的空气里都有种别人羡慕不来的安逸从容。 而鸟鸣声中麟子却听到了一阵阵细细碎碎的唢呐声。 麟子的耳朵比她们老几位好使,就说:“祖祖,吹喇叭。” 郑道长说:“是吗?这不是办红事儿就是办白事儿。”说到这里心里一动,和蓝婆婆对视一眼。 荣国府的张老太君被太医判定活不出正月,难道是荣国府办丧事? 两人对视后,蓝婆婆的目光放在了麟子身上,主仆这么多年了,她的意思郑道长很清楚:要不要带麟子去荣国府? 郑道长是不会去的,人家都不要麟子了,何必在这时候抱着麟子凑上去自取其辱。心里也埋怨自己怎么就没打听一下直接进城了。 她对赶车的苗婶子和吕婶子说:“绕个路,避开荣宁街。” 说完和蓝婆婆把麟子的围巾帽子重新给她整理一遍,把麟子的口鼻都给掩住了,只给她留一双眼睛到处看。 而这时候一队穿重孝的人骑马过来,和他们擦肩而过后又急忙折返拦在了牛车前面。 为首的一个人下马,笑着凑上来:“奴才给道长请安,道长怎么来了,也该派个人先来说一声,奴才这就伺候您去府上。” 他说话的时候其他奴才来抢牛车上的缰绳,吕婶子不给,大声呵斥:“夺我们的牛干什么?你们是谁家的人?光天化日朗朗乾坤,我们不认识你们,做什么抢我们的牛。” 先前说话的为首之人笑着跟郑道长说:“小的赖富贵,是前面荣国府的大管家。”说话的时候眼神已经放到了麟子身上。 那滑腻腻的目光让麟子觉得被一条大蟒蛇盯上了,带着重重的恶意,这感觉很不好! 8、路遇 郑道长搂着麟子喝问:“你们想干什么?” 赖富贵说:“自然是迎您去我们府上。”说到这里用袖子抹着眼泪:“我们老太君没了,您和她是旧相识,想来是要见见她最后一面的。” 这话让郑道长一个字都不信,故人已经故去,留下一副马上要腐烂的臭皮囊没什么可看的,对方也绝不是要迎自己和麟子去他们府上。她满面怒容地说:“巧言令色!速速退去吧,我不是去你们府上的。” 赖富贵问:“您不是去我们府上是要去哪儿?” 蓝婆婆不悦地说:“去哪儿要你管,这路是你们家修的?” 赖富贵身为国公府的大管家自然知道轻重,有些话是不能接的。连声说:“不敢不敢,这路是皇上下令修的,人人都能过,老太君去哪儿奴才不敢问,只是……” 他的目光再次放到了麟子身上,笑着说:“这位姐儿身子骨一向不好,还是少出来见人的好。” 被围巾挡着半张脸的麟子瞪着一双圆溜溜的大眼瞪了回去。 郑道长反问:“这话是你说的还是你主子说的?我虽然老了也有几分薄面,我也找亲戚们问问,这孩子怎么就不能出门了!荣国府可真厉害,管天管地,还管着人家能不能出门,好大的威风啊!” 一个奴仆,当街这么嚣张跋扈可见平时就目中无人,郑道长料准他现在不敢对自己怎么样,但是自己这靠山一倒,这豪门奴仆是真有法子料理麟子这个孤女。 赖富贵听了立即跪下磕头,脑袋磕在青石板上,边磕边请罪,说自己不会说话,这事儿和主子无关,请郑道长息怒,说话的时候额头上鲜血四溅。 眼看着要血溅牛车,这时候有人路过,一个青年骑马带着随从来到了附近,放慢了速度,看到这场景忍不住多看了几眼。 他对着郑道长看了几眼,立即停了马翻身下来,询问:“老夫人可是滁阳王府的郑老太君?” 滁阳王是朱元璋追封郭子兴的封号,郭子兴和马皇后的父亲马公交情很深,也是马皇后的义父。 郑道长是马皇后的姨妈,早年嫁给一户姓宋的人家,那时候兵荒马乱,宋家有点家底,先是被流民洗劫了浮财,后来又被元朝贪官侵占家产。 在这短暂剧烈的变故中郑道长先是受惊小产,接着丈夫和公爹小叔子等都死在了狱中,不到半年婆婆去世,妯娌们带着各自的孩子也四散飘零。 那时候郑道长孑然一身回到娘家居住,在娘家照顾马皇后。马皇后的母亲也就是郑道长的姐姐早亡,马公也没有续娶,而是四处结交豪杰,就把女儿放在岳父家养育。 后来马公得知郭子兴起义反抗元朝立即赶去相见,两人相谈甚欢,就回来接女儿去投奔郭子兴。郑道长的父母想把小女儿再次发嫁,托马公给郑道长找个能依靠的人家成亲,就让郑道长跟着马公父女走了。 那时候郭子兴的发妻大张氏刚刚去世,正在和小张氏议亲,就主动提出要郑道长做妾,郭子兴当时是一方大帅,提起来也是一方豪杰,大家都看好他的前程,在姐夫的劝说下郑道长同意做妾,进了郭府接着照顾马皇后。马公就和郭子兴约定回老家起义,但是起义失败被杀。消息传来后,郭子兴就收马皇后为义女,名义上让续娶的小张氏抚养,实际上还是郑道长在照顾外甥女。 后来朱元璋在郭子兴手下崭露头角,郭子兴就把马皇后许配给了朱元璋。 再后来郭子兴病逝留下二子一女,朱元璋接手了郭子兴的势力,郭子兴的两个儿子斗不过朱元璋,因为讨伐朱元璋先后被杀。郭子兴的遗孀小张氏生的女儿则成了朱元璋的妾室,是如今宫中的郭惠妃。郭家的女眷随着郭子兴的死亡四处流散,郑道长因为是马皇后的姨妈且帮着照顾朱标他们平静生活了一段时间。 但是朱元璋对郭家的人一直提防,对死去的郭子兴一再追封,一路追封到了滁阳王,但是对郭家人下手毫不手软,对郭子兴的旧部不能收为己用的也在打压,因为这事儿郑道长和朱元璋在十多年前矛盾尖锐,最终以郑道长出家作结尾。 虽然出家,但是一直侍奉她的蓝婆婆等人的儿子都是朱元璋的侍卫,换句话说,郑道长的一举一动还都在朱元璋的监视中。 郑道长听到这青年说出“滁阳王府”就知道这也是个勋贵,甚至就是淮西勋贵的核心成员淮西二十四将的子侄。 郑道长说:“我老眼昏花,不认得你,你是谁啊?” 青年弯腰作揖:“小子家父是魏国公,小子徐增寿。” 郑道长点头:“原来是徐达家的三小子。” 徐增寿立即笑容满面:“没想到老太君还记得小子。” 郑道长笑着说:“要不是你自报家门我也不敢认,你和你小时候不一样了,那时候你跟着你娘来我跟前,小小的一团,唉,过去好多年了。” 徐增寿的生母谢氏去世几年了,说起母亲来徐增寿只能在心里叹息一声,这地方也不是叙旧的地方,他刚才是看着老妇人眼熟,加上这里老的老小的小,和人剑拔弩张,他这才下马问一问,此时立即转移话题,问道:“您老人家怎么在这里?这些人是哪儿来的?” 赖富贵立即谄媚地笑说:“徐三爷,您不认得小的了吗?小的是荣国府上的大管家赖富贵。” 郑道长没有管赖富贵他们,跟徐增寿说:“我们要去杞国公家,我找他家的楚夫人说几句话。” 徐增寿对赖富贵都没看一眼,听了郑道长的话蹙眉:“您老人家没听说吗?” 郑道长问:“听说什么?” 徐增寿叹息一声:“陈老大人初九在凤阳病逝了,杞国公府的人前天都回凤阳奔丧去了。” 郑道长叹息:“是吗?陈德没了?唉,我们也没提前打听,我记得陈德还很年轻啊。” “是前些年征战时候受的伤没彻底除病根,”说到这里他想起父亲徐达,心情就很沉痛,因为徐达也是一身伤病,接着说:“他们这几位去世的老大人大都如此。” 郑道长叹息,说道:“罢了,既然见不到正主我们还是回去吧。”她搂着麟子对吕婶子她们说:“回去吧,过几个月再来。” 赖富贵顿时满脸喜色,徐增寿拦着车问:“您找楚老太君有事儿?要是小事儿,您也不必再等陈家,小子愿意给您跑腿。” 郑道长说;“是一件小事,我听说他们在开封附近置办庄子,我也想凑个热闹。” “这还真是一件小事儿。”徐增寿说:“家父和陈老大人前几年都在北平镇守,关系不错,听说陈老大人家的产业都在河南……老太君,河南那边靠着黄河,您真要置办家业不如再往北,北边好啊,地广人稀,燕王就在北平,到时候也能照应着。” 开封是周王的封地,对于郑道长来说,燕王是马皇后的四儿子,周王是马皇后的五儿子,都一样。 但是对这两位藩王来说,拿姨婆的事儿来讨母亲的欢心也是一样的,不一样的是谁把这事儿办了,谁办谁在马皇后跟前得个好脸色。徐增寿和燕王朱棣的关系好到恨不得穿一条裤子,有这讨皇后欢心的机会徐增寿当然替朱棣揽下来。 徐增寿也不回家了,立即说:“小子送您回去,路上给您讲讲北平的好。”说着对家里的随从吩咐了几句就跳到了牛车上,不见外地坐下了。 赖富贵这下只能带着一群人远远地看着牛车晃悠着出了城,又留下人盯着牛车,务必看清楚他们是不是回了青莲观,他则是带人立即赶回荣国府。 在路上郑道长和徐增寿实话实说:“庄子我是为这孩子买的,她一个小孩子最怕的就是守不住,至于买多大地方倒不是很要紧。” 麟子的身份徐增寿知道。 贾家的那点事顶级勋贵圈里面大家都知道,而且勋贵们也是分圈子的。比如说他们徐家,就是淮西勋贵的核心。徐增寿的爹徐达是淮西二十四将之一,所谓的淮西二十四将是当初跟着朱元璋从凤阳老家一起出来闯荡的二十四个人。朱元璋做大做强后,凤阳又有一批人来投奔,前后组成了淮西勋贵,其中郑道长今儿要找的陈德就属于后者,也就是淮西勋贵的外围。 除了淮西勋贵之外,勋贵里面还有四王八公,这些人也在抱团攫取利益,荣国府就属于四王八公之一。虽然四王八公人数少,但是四王的分量重,他们还是异姓王,所以在势力分布上和淮西勋贵们平起平坐。 但是淮西勋贵觉得大家和老朱是自家人,异姓王是外人,所以暗地里和四王八公有点不对付。 有说四王八公坏话的机会徐增寿是一点都不愿意放过,说贾家“吃相难看”“放纵奴才”“飞扬跋扈”,连带着他们的姻亲也说了几句,比如说麟子的外祖王家,徐增寿说“老王头早晚有倒霉的时候,干些克扣贡品收取使臣钱财的事儿,皇爷早晚砍了他们剥皮揎草。” 徐三爷一路上不带一个脏字把荣宁二府骂了一顿,连带着骂了四王八公和其党羽,一路骂着与郑道长回了青莲观。 郑道长拍着麟子,麟子在郑道长怀里听得昏昏欲睡,觉得徐增寿嘴巴都没闲着过,除了骂人之外麟子的感受是这人没去做销售就很屈才,人家把北平夸出一朵花来了。 说什么“那地方是前元大都,您老人家想想,做大都的地方能差吗?”“那地方水草丰美,土地肥得流油,关键是人少,人少能买的地就多啊!” 郑道长压根没被他哄住,就说:“水草或许丰美,但是那里离着草原也近啊,我怎么听说那边一直不太平?万一打仗,我们麟子的庄稼被人割了,麟子岂不是一年的收成没了?万一被占了,让我们麟子喝西北风吗?”“人少?大都附近人少吗?和河南山东比一比,到底哪里人少?” 徐增寿也不哄人了,直接说:“您老人家好歹也给燕王一个机会,燕王是很有诚意的。” 这时候朱棣骑着马来了,他怀里还坐着朱雄英。马刚停下,朱雄英就喊:“妹妹,麟子,胖麟子,哥哥来看你了,哥哥给你带好吃的了。” 朱棣胳膊里夹着朱雄英进门,大喊一声:“姨婆!” 徐增寿脸上顿时笑出来,跟郑道长说:“你看,燕王是不是很有诚意?” 9、断缘分 燕王夹着朱雄英进门,笑着说:“姨婆,听增寿说您要置办庄子,我记得北平下马飞放泊(南苑)附近还有空地,您准备买多大的。” 朱雄英已经被放下来了,跑到郑道长跟前乖乖地喊了一声太姨婆,就要拉麟子的手:“妹妹,出去玩儿啊。” 郑道长把麟子从怀里放下,推着她的背说:“去吧,这会儿还不该睡呢,去跟哥哥玩去。” 麟子就跟着朱雄英跑了出去,两人一起从观中跑出来,跟随朱棣来的太监侍卫们立即跟上。太子朱标是国本,朱雄英更是小国本,从小就生活在很多人的视线里,走到哪里都有人紧跟着,但凡有些磕碰在宫里和朝堂上都是一件大事。 他们出来后很多人跟着,麟子心疼自己的庄稼,说这些人说:“不踩,我的。” 朱雄英知道麟子有三百亩地,对身后的人说:“别踩着我妹妹的地了。”一群太监纷纷躬身应是。 朱雄英问麟子:“哪里是你的地?” 麟子两只手抡起来画了个大圆,骄傲地表示:都是! 她感觉自己也是有产一族了。 朱雄英看了一下周围,皱眉问:“眼前这些都是?” “嗯”!使劲点头,重重强调。 “这也不多啊,一眼都看到头,我在这里就能看到对面村子里的房子。我的地无边无际,我爷爷说了,骑马要走好几个月都看不到头。” 麟子看着他:忘了,这是最大的地主。 朱雄英以为她不懂,解释说:“日后大明都是我的,我爷爷说过了,我爹先当家,然后我当家,接着是我儿子当家,子子孙孙把这份家业传下去。” 麟子深呼吸,她在书上只看到两个人这么说,第一个是秦始皇,人家说“朕为始皇帝,后世以计数,二世三世至于万世,传之无穷”。另外一个是愚公,他为了移山坚持“子又生孙,孙又生子;子又有子,子又有孙;子子孙孙无穷匮也,而山不加增,何苦而不平?” 愚公就不说了,这故事多少带了点玄幻,就说老朱家和老赢家,这两家的身份一样,人家秦朝后来有什么下场大家都看到了,麟子就觉得雄英这么说不吉利。 就是觉得不吉利也不能提醒,小孩子能这么深沉吗? 必然是不能啊。 麟子故意奶呼呼地问:“大明,能次吗?” “不能吃!你啊,天天惦记着吃,我给你带吃的了,这个你吃过吗?这个是麻糖,贡品哦,很好吃的。”他从太监手里接过麻糖,晃悠着给麟子看,还强调如今应天府的市面上没有麻糖卖。 麟子张大了嘴,嗷呜一口,满嘴香甜,麻糖渣渣掉了一地。 朱雄英老朱家祖传的抠门属性发作,蹲下来捡地上的渣渣吃,后面的太监看了赶紧上去拦着:“小爷,不能吃,这掉地上了,脏!” 朱雄英说:“爷爷说了,不干不净吃了没病。老师也说了‘克勤于邦,克俭于家’。” 明初的太监都不认字,大道理也说不出来,但是他们担心朱雄英吃坏肚子了,他们的差事是照顾小爷,把小爷照顾到拉肚子的下场可不好。他们一部分急赤白脸说不能吃,一部分说就当施舍给蚂蚁了,蝼蚁也要吃饭啊!另外一部分就看着侍卫,让他们也拽几句文辞来劝劝。 侍卫也不知道说什么,他们也不读书,很多侍卫还都是文盲呢,只会跟着太监们说:“小爷,掉地上了,脏呢。” 麟子看不下了,把嘴里香甜的麻糖吞下去说:“走,不次,回啊!”迈着小胖腿就走。 朱雄英看着地上的渣渣,再看着走远的妹妹,一脸可惜,还一直站着。太监赶紧哄,说什么天下万物都吃饭,这些渣渣就当施舍给蚂蚁了,朱雄英点了点头,这才追着麟子跑:“妹妹你还吃吗?” 两人路上接着吃,这次太监赶紧找干净的手帕蹲在两人中间托着,接他们掉下来的麻糖渣。在朱雄英还要吃麻糖渣的时候,太监就谄媚地说:“小爷,奴才也想吃,这点就赏给奴才吧。” 朱雄英想的是别浪费了,给谁吃不是吃啊,就点头:“给你吃。” 跟着的侍卫和太监们松口气,就怕这小爷连这点糖渣都要吃。 这时候蓝婆婆拿着一件新棉袄出来,来到麟子跟前说:“麟子,婆婆给你换上新衣服好不好啊?” 朱雄英立即说:“这也太丑了,黑不黑蓝不蓝灰不灰的,还是妹妹的红棉袄好看。” 蓝婆婆说:“荣府的老太君去了,作为小辈,麟子该穿素色。” 朱雄英听了就说:“也对。” 蓝婆婆哄着麟子:“走吧,咱们换新衣服去。” 麟子张开手臂要让蓝婆婆抱着,朱雄英闹着一起去。 朱雄英的太监车大蓬就赶紧拦着:“小爷,那是姑娘换衣服呢,咱们不去,奴才陪着您在外面玩儿。” 一个侍卫就说:“车公公,小爷才一点大,人家那姑娘话都说不利索,她那年纪没拉裤子里大人都该夸她聪明,说什么男女大防呢,再过几年也不晚。” 朱雄英已经追着麟子跑了。 赵嫂子把红棉袄和棉裤从麟子身上扒下来,麟子的身上还有一层薄薄的连体花棉裤,里面还有一件薄薄的小花袄。 钱嫂子把放在熏笼上的棉裤拿起来揉了揉,新赶工出来的衣服硬邦邦的,揉了两下开线了。 钱嫂子说:“果然是慢工出细活,这快了什么都做不好。” 赵嫂子就赶紧帮着找针线,朱雄英噌噌爬上床,用被子裹着麟子:“冷,别乱跑。” 赵嫂子转头看到麟子被裹成一大团,笑着说:“小爷对妹妹真好。” 朱雄英得意地仰头:“那是,我不对妹妹好谁对妹妹好。” 荣国府。 赖富贵进门去找贾代善,来吊唁的权贵很多,荣宁街上车水马龙,贾代善夫妻两个都忙得没空,贾赦的原配累了几天后病了,这会躺着养病。 全家迎来送往,辅助史夫人的是贾政的妻子王氏,辅助贾代善的是贾赦。赖富贵想了想,就把自己的媳妇叫来嘱咐了几句,他去找贾政,赖富贵媳妇就去找王氏,夫妻两个分头行动。 贾政不太忙,被赖富贵拉着来到了僻静地方,听了赖富贵的话就皱眉:“真的?” “是啊!二爷,现在要紧的是他们和徐家的三爷走了,您说这事儿该怎么办?” 贾政有点慌,他也不知道这事儿怎么办:“这事儿听老爷的,我又不耐烦俗务。”他这不是自谦,他是真的不会办俗务。 赖富贵是个忠仆,换句话说是贾家的一条好狗,他这会来找贾政就是让他赶紧拿个主意,徐家的三爷徐增寿看到他拦截青莲观的牛车,八成会告诉其他勋贵,现在要做的是赶紧把将要发生的舆论给扭转了。 赖富贵的想法是不能坏了荣国府的名声,哪怕是把他这奴才给打一顿做个样子呢,为了荣国府,他是真的愿意遍体鳞伤被推出去当替罪羊。 赖富贵急切说:“老爷忙,您先给个主意,小的立即去办。” 贾政除了出身,其他的一点都比不过赖富贵,他压根没想到即将出现的家族舆论危机,先想到的是自己的名声。 麟子和元春都是他的孩子,孩子被抱走这件事上他没有任何表态,做决定的一直都是他的父母和妻子,他的态度一直都是听父母吩咐,而且他自己觉得这是在孝顺父母,何为孝顺?就是顺着呗。 甚至还不如他的妻子王氏,王氏还有取舍,她第一眼看到小婴儿背后那一团黑色胎记生出强烈的厌恶,那黑色胎记的形状像是一个张牙舞爪的怪物,她看了第一眼就没看第二眼。这两年养着元春,小孩谁养和谁亲近,反过来,谁养的孩子谁疼爱。 麟子是王氏生的,却没什么感情,反而把元春当成了心尖尖,王氏内心并不想让麟子回来,至于麟子将来如何,她也不想管。如果说要害麟子,王氏也没这个想法,她的心态就是从没生过这个孽障! 贾政就跟赖富贵说:“这事儿回头问老爷和太太,接还是不接请老爷太太拿主意,你不用来问我。” 赖富贵看他说了几句都没说到重点上,知道这二爷不济事,关键时候没想到这么不济事。赖富贵就点明了:“二爷,现在不说是不是要接回来的话,是奴才拦了马车,徐家的三爷看到了,是不是该跟徐家那边说说话,就怕徐三爷的嘴一歪说点什么出来,对老爷对咱们府上不好。” 贾政听了点头,就一副恍然大悟的模样说:“你说得对,这事儿请大爷过去说一说,他和徐家有交情。” 赖富贵心里叹息,他没上过学,要不然能说一句“扶不起来的阿斗!”什么事都是老爷拿主意大爷去办事,要您干吗? 另一边赖富贵的媳妇在王氏跟前就很顺利。 王氏虽然忙,但是也能抽出时间和儿女亲近一下,这时候把儿女打发出去,听赖富贵的媳妇说了郑道长带着麟子进城的消息,就说:“这是找来了?你家男人这事儿办得好,回头我跟太太说,给他请功。” “多谢二奶奶。” 王氏从头上拔下一根玉钗,塞给了赖富贵的媳妇赖嬷嬷:“这是给你闺女的,拿着吧。” “这……” 王氏的陪房周瑞媳妇立即说:“拿着吧,你们家那口子也是为了奶奶和姐儿着想,这是该得的。” 王氏就说:“是啊!那孩子也是我身上掉下来的一块肉,谁让她命不好,她离得远了元姐儿才能好,元姐儿好了她也能好,将来元姐有了富贵她也能跟着沾光,这是一荣俱荣的事情,我虽然心里想她,可是也没办法,命数如此,违逆不得。” 至于老太君遗言让把孩子接回来,听到遗言的几位主子谁都不提,老太君屋子里侍奉的女人们谁要是提了就有人说:“老人家那是老糊涂了,说的话不作数。” 所以到现在来往的宾客里一半揣着明白装糊涂,知道荣国府还有个孩子没穿孝,一半压根不知道。但是来往宾客知道的都不说,荣国府正办事儿呢,背地里蛐蛐人这种事儿,来往的都是体面人,谁会说这个? 王氏也想到了舆论,就说:“这事儿我等会儿跟徐家三奶奶聊聊,徐家的几位奶奶今儿都来了。唉,都是为了孩子,希望徐三奶奶理解我这一番苦心,我这也是不得已,我能不心疼我的孩子?” 前一个“为了孩子”是为了贾元春,后一个“我的孩子”是麟子,满屋子的仆妇们都纷纷跟着叹气,仿佛麟子的离开真的是被迫无奈。 王氏也不能一直休息,赶紧去找史夫人,史夫人很忙很累,听了这事儿皱眉,就说:“老爷现在走不开,让珠儿他爹去一趟青莲观吧。”去劝劝那个又老又倔的郑道长,说起来皇后都没法拿老人家怎么样,别人未必能劝地动。 贾政知道了母亲的安排之后就不想去,内心很排斥,他也不知道去了该怎么说。而且郑道长不是个好相处的老人家,听说此人和当今圣上都吵过架,嘴巴更是毒辣。 贾政心里更怯,目前先使用拖字诀,回复父母:“等葬礼结束了再去,祖母的事情重要,她一个小孩子,她的事儿什么时候办都行,比不得祖母的大事儿。” 他这么说整个家族八房人口还要赞扬他孝顺,侍奉祖母至诚至孝,然而都不提老祖母的遗言,像是老人家临终时候没说过一样。 10、哄人 在贾政别别扭扭抵触前往青莲观的时候,郑道长把宝钞银子摆在桌子上,跟朱棣和徐增寿说:“我就这么多积蓄,一共五千两,能买个多大的庄子。” 朱棣就说:“按照应天附近松江府的价格,一亩地一两银子。您这五千两也就是五十顷土地。但是在江南这种地方都是有价无市,有钱未必能买到田亩。”都知道田是好东西,不到落魄到极点是不会有人卖田地的。 明初的土地分为官田、民田、屯田等,主要是以官田为主,民田为辅。官田不许买卖,但是民田可以。屯田一般是在边境,由军队、流民、罪犯等开垦或种植,屯田有的可以买卖有的不许买卖,军屯是不许买卖的。 朱棣就说:“河南、山东等地,那里被前元祸害,导致地广人稀,但是现在那边九成以上都是官田,无主的官田赏赐给了勋贵和藩王做功勋田,还有公主们的嫁妆田,买是买不到的。想买民田非常麻烦,而且民田散落四处,难以形成大片庄子。您要是想买田,还是要去北平附近,越往北价格越便宜,而且买卖不受朝廷限制。” 郑道长也说:“是啊,那是交战的地方,朝廷当然不限制!” 朱棣无奈极了,觉得姨婆不看好自己,就说:“姨婆,哪能年年交战!您放心,等我去了北平我就荡平草原,到时候麟子的庄子就太平了。您想想,您这五千两在松江府买五十顷地还没地方买,到了北平,我做主,卖给麟子五百顷,五百啊姨婆!” 徐增寿在一边帮着说话:“五百顷很大一片地方了。” 朱棣接着说:“我肯定给麟子的庄子找个水草好的地方。” 郑道长听朱棣意思是要去草原上给麟子安置庄子,种地谁在乎水草啊,又不是为了放牧。 她皱眉问:“你不会是要把麟子的庄子安排在北平以北吧?” “姨婆,那才是好地方呢!” 郑道长觉得这小子在骗她。 “让我再想想。”她这明显是不想再谈了。 朱棣还不想就这么结束话题:“姨婆,你不信我的话?” “你的话能信吗?” “您……我跟您说,将来到了北平以北,就是麟子家的庄头将来多种了边上三五十顷土地我就当没看见,不予追究。” 郑道长就更觉得这小子在骗自己:“我再想想。” 徐增寿就说:“姐夫,老人家是信不过您。老太君,您信得过谁?到时候请来给您做个见证。” 郑道长说:“我信标儿。” 朱棣哭笑不得:“您怎么就扯上我大哥了。” “那是个好孩子,一直都敦厚实诚,你从小就不老实,你们兄弟几个就你歪点子多,我能信得过你吗?” 徐增寿就说:“上赶着不是买卖,姐夫,今儿就这样吧,等会带小爷回去,这两天请太子来一趟给您做个见证。” 朱棣说:“我大哥忙。” 徐增寿拉着他起来:“这是老太君的事情,太子爷就是忙也会来的。” 朱棣不仅是徐增寿的姐夫,还是从小到大的伙伴,立即明白徐增寿这是有主意了,就顺势出来,两人在院子里嘀咕。 徐增寿就说:“您和老人家争论什么?不如把事情直接做了,要不然就真的要麻烦太子爷跑一趟了。要是把太子爷请来,皇上肯定知道,到时候您不是露脸,是露屁股啦,皇上少不了要骂您累着太子。” “是这样,可是姨婆不愿意咱们怎么直接做?” 徐增寿左右看看,看左右没人,就给朱棣出主意:“这庄子买给谁的?咱们先写一份契约,找小姑娘摁个手印,哄着她把宝钞给您拿来,这事儿不就成了!” “我怎么听着不靠谱。” “咱会不会给她弄庄子?” “肯定会啊,北平地广人稀,大把无主的土地,肯定给她一快好地啊!” “这哪里不靠谱了,一手交钱一手交货,咱们骗人了吗?”徐增寿又说:“再说了,庄稼不收年年种,又不是年年都能收庄稼,难道就没有灾年了?旱涝是灾年,难道打仗就不是灾年了?碰上灾难了没法子啊!” “是啊”朱棣顺着他的话往下说:“本王是能保住北平不受兵灾的,姨婆怎么就不信呢?就按你说的办!” 徐增寿立即让人找笔墨纸砚,洋洋洒洒写了一份契书,朱棣拿着印泥和契书去找小孩子。 看到朱棣过来,朱雄英问:“四叔,要回家了吗?” “嗯,晚上天黑的早,要早点回去,你撒尿了没有?快去尿,要不然等会你在马背上又要闹着撒尿了。” 朱雄英“哦”了一声带着太监去茅房,留下朱棣对着麟子嘿嘿一笑。 他蹲下跟麟子说:“麟子啊,和雄英玩的开心吗?” 麟子拍手说:“开心,糖糖,好吃!” “吃糖了啊!我这里也有糖,等会玩个游戏,你赢了就给你糖吃,好不好啊?” “嗯!”麟子使劲点头。 朱棣说:“这个游戏就是比谁摁手印摁的颜色深,要不要比一比?” 他说完把印泥和契约拿了出来,跟个大尾巴狼一样,说:“我先摁,你跟着学啊!” 然后他的太监撑着契书,他的手指蘸着印泥摁了上去,浅浅的一层红色,作为签约的手印足够清晰了。 朱棣笑着问:“学会了吗?” 麟子把他从头到脚打量了一遍,这家伙一看就不怀好意! 朱棣把印泥放在麟子跟前:“来,试一试。” 麟子问:“糖呢?” 朱棣跟徐增寿说:“她先要糖!” 徐增寿就去找朱雄英的太监拿来了一根麻糖。 麟子看了看麻糖,直接伸手要,徐增寿看她眉目生动十分鲜活,加上胖乎乎的三头身非常可爱,心里暖呼呼的,就把麻糖递给她了,麟子接着蹲在契约前边吃边看。 朱棣催她:“诶诶诶,你没摁呢,吃一口就行,想多吃就要比赛。来,摁一下。” 麟子张大嘴狠狠咬了一口,把剩下的麻糖还给他,看着他腰上的玉带,这玉带一看就不便宜,玉石莹润起胶。吃了雄英那么多东西了,好朋友不能不分享,来而不往不是好孩子。她就说:“这个,麟麟要这个。” “这是我的腰带,你又用不上。” 麟子立即把两只小手背在身后,摇头说:“不给,不玩。” “行,给你。”朱棣一边解开束在袍子上的蹀躞玉带一边说:“麟子,你是个坏孩子,你把糖吃了又开始要玉带,你这丫头片子太精明了,我儿子刚出生,你给我做儿媳妇吧。” 麟子当没听懂,问他:“给不?” 朱棣把玉带拿在手里,“你先摁,摁了就给。” “先给,就摁。” “我给了你不摁呢,你刚才都吃我的糖了。” “摁!”麟子点头,她刚才看了,这条件对她而言还挺不错的。 朱棣把玉带给了她,麟子刚伸出胖手指,徐增寿立即把印泥怼在麟子的手指上,几个太监把纸张又怼在麟子沾着印泥的手指上,契约上一大一小两个手印就显出来了。 麟子把玉带往自己的脖子上一套,快乐的跑了几步,被徐增寿赶上来一把抱住。 “麟子,还有个好玩的游戏你玩不玩?”还有关键一步,去拿宝钞。其实拿多少都行,麟子要是只拿一张也说的过去,反正麟子递出了宝钞这交易算是完成了。 麟子斜眼看他:“好处?” 朱棣一边把契约折好收起来一边说:“增寿,你看她像三岁的孩子吗?这聪明劲儿绝了!” 徐增寿就说:“聪明好,聪明人好说话。” 他抱着麟子晃了晃,说:“你认识宝钞吗?” 麟子点头:“钱钱。” “诶对,麟子真是个聪明孩子。你去把道长的宝钞拿来好不好?你想要什么都给你,咱们一手宝钞一手好东西,行不行?” 麟子看着徐增寿:好啊,你们原来不是白送麟麟一片庄子,而是要买的啊! 她点头:“先找,哥哥。” 徐增寿抱着她打算亲昵的贴贴麟子的胖脸,问道:“找雄英哥哥?找哥哥干什么?” 麟子才不惯着他,这怪蜀黍模样太过分了,又不是亲爹,干嘛这么亲密,就立即用两只小手拽他的耳朵,作势要插他的眼睛。 徐增寿赶紧把麟子放下:“好孩子,差点被你戳瞎,你这孩子,真是一身虎劲儿。” 把麟子放下后他又问:“找哥哥干什么?先玩游戏好不好?” 麟子心想这人还真是锲而不舍,就拍着玉带说:“送他。” 朱棣正让人去马背上取备用的捆扎革带来,打算先用革带扎一下袍子,听说后忍不住酸溜溜的说:“你雄英哥哥现在用不上,这样吧,你干脆做我儿媳妇吧,到时候把这玉带留着,还带回我们家,怎么样?” “哥哥,糖,麟麟,回礼!” 徐增寿就说:“你小孩子还懂回礼,好啊。你跟哥哥玩一会,等会把道长的宝钞拿来好不好,你答应了就放你过去。” “好。” 徐增寿就跟着麟麟跑到三进院门口,看着麟麟大喊:“哥哥,哥哥!” “来了来了。”朱雄英跑来,看到麟子举着一条玉带,牛皮革带上是一块块精美的玉雕,就问:“哪儿来的?” “送你。” “给我的?好啊好啊!咦,看着眼熟,和四叔的好像啊。” 朱棣在一边说:“就是我的,小丫头讨去给你了。” 徐增寿就催麟子:“麟子,该去了。” 朱雄英问:“去干嘛?” 麟子转身颠颠的跑了,朱雄英提着玉带追:“妹妹,去干嘛?” 朱棣转身抱住他,还没说话,走到门口的的麟子站住,回头对着朱棣和徐增寿甜甜的笑了。 徐增寿哄着她说:“快去啊!” 麟子转身往外面走,哇一声哭出来:“祖祖,手疼!手手疼!” 徐增寿和朱棣对视一眼,徐增寿说:“这主意不大好,殿下,姐夫,咱们被这丫头哄了!” 朱雄英立即嚷嚷:“四叔,你放我下来,我去看看胖麟子。” 朱棣不可置信:“我这是整日打雁被雁啄了!”居然被个丫头片子哄住了! 徐增寿急了:“现在想法子应付郑道长吧,殿下,都是我害了你啊。” “这有什么!我皮糙肉厚,大不了被俺爹打一顿,这没什么,从小到大都挨打,不差这一顿了。走,去前面看看,你别说话,我跟姨婆说。” 朱雄英看看四叔,再看看徐增寿这个勋卫带刀侍从,立即明白了:“你们在捉弄麟子,是不是?我要告诉爷爷!” 朱棣苦笑:“不用你告诉,你叔叔我今儿就要挨打了。” 11、香军 朱棣被朱元璋摁着打了一顿,打他的理由不是他哄骗小姑娘,而是没哄过! “咱都不惜说你,白吃了那么多米,白长了这样一个大高个子,被一个小姑娘骗了,你还有脸回来?” 老五周王朱橚火上浇油:“爹,您不能这么说,是四哥想骗两岁的小孩子却大意失荆州被两岁的小孩子骗了。” 他在“两岁”“小孩子”这两个词儿上咬重音。 朱棣急了:“老五,你不会说话就不要说!” 朱元璋眼珠子瞪的很大:“他说错了吗?他说的没错,你就是被两岁小孩子骗了。” 朱棣最后给自己挽尊:“她是除夕生的,那是三岁小孩子!” 朱元璋气的又举起了皮带,这时候朱标进来,立即拦着暴怒的朱元璋:“爹,别打他了,他惹出的事总要办完啊。” 朱元璋对躲在朱标身后的朱棣骂了一句:“成事不足败事有余!你也别在应天呆着了,回凤阳抱孩子去吧。” 朱棣也没反驳,而是弱弱的说:“我儿子都生了,他还没媳妇呢,要不……” 朱元璋打断他话头:“你惹了祸还想着给你儿子娶媳妇!你想得美!”就想绕过朱标抽朱棣。 朱标拉着朱元璋,对朱棣说:“你闭嘴,别说话了。” 朱棣闭上嘴站在一边,也没走,就听着。 朱标跟朱元璋说:“刚去问了我娘的意思,我娘说她有点银子,不用姨婆掏钱,直接在北平挑好地方置办了庄子送给姨婆,至于姨婆最后想给谁就听姨婆的。姨婆这两年养了个小孩子好歹有点人气了,就冲着她没和您吵架,我娘都觉得给小孩子一个庄子当谢礼都值当。” 朱元璋抠门属性发作:“你娘哪有什么银子!咱家的银子也不是大风刮来的!别说内帑了,就是国库也没钱,给百官发俸禄都是受潮的胡椒,该多少让你姨婆掏钱!这钱收了入国库。” 朱橚就忍不住说:“爹,一个庄子而已。”都天子了,还小气巴拉的。 朱元璋瞪着他:“一个庄子怎么了?哪一寸土地是白来的?一个赛一个不争气,都是败家子!” 朱橚被骂的不敢抬头,嘴里嘀咕说:“姨婆也不是外人,再说了,姨婆照顾我们也是有功的,都能给勋贵发功勋田,那些田连成片,他们自己又买,数目越积累越是庞大,现在富得流油,姨婆也该有一份。” 朱元璋听了眉目一敛,杀气腾腾:“是吗?咱天天为钱头疼,他们还有钱买地?还买地!哼,这不是奔着兼并土地去的吗?毛骧呢?让毛骧来。” 门外一个太监急匆匆的跑出去传话,朱元璋压抑着怒气:“哼,他们有钱啊!看来剥皮揎草还是不够警示世人。” 朱标想到剥皮揎草这种酷刑忍不住眼前一黑,他就劝朱元璋:“眼下前元还抱有幻想打算再次南下,这时候杀大将不是明智之举。”勋贵大部分都是行伍出身,杀太多了容易出事。 朱棣不服气:“我也能深入草原,哥,我就不贪。” 朱标看了朱棣一眼,轻飘飘的一眼朱棣立即缩着脖子小声说:“爹,我去看看娘。” 朱橚也说:“爹,我也去看娘。” 朱元璋一挥手,朱棣和朱橚麻溜的窜了。 他们刚走出大殿还没来得及喘气,就看到仪鸾司指挥使毛骧急匆匆赶来。 毛骧对着两位藩王躬身见礼,朱棣说:“赶紧去,找你呢。” 毛骧应了一声急匆匆进大殿了。 仪鸾司在朱元璋没有称帝前就存在,一直都是朱元璋最信赖的天子亲军,毛骧更是朱元璋的心腹侍卫。 毛骧进了大殿,立即给朱元璋和朱标见礼。 朱元璋问:“最近京城有什么热闹啊?” 毛骧呆了一下,最近过年,京城可热闹了,过几天全城各处挂灯笼过上元节就更热闹了。 他敏锐的察觉不能这么说,皇帝想知道的就不是普天同乐欢喜过大年这种事儿,想了想,他挑了几件事儿说:“杞国公陈德去世1,陈家倾家回凤阳了。” “咱知道,老伙计死了咱还三天没上朝呢。还有呢?” “还有……荣国府的老太君也没了,荣国府宁国府办白事儿呢。” 朱元璋皱眉:“两家都办?是了,他们是嫡亲的关系,自然是要一起出力的。” 毛骧立即说:“宁国府招待男客,荣国府招待女客,宾客络绎不绝,各家的公爷夫人都是带着全家老小去的,几位公主和驸马也去了,对了,几位异姓王也是倾家去了。” 朱标看了一眼朱元璋,朱元璋的关注重点不在来往宾客上,开国皇帝自有一股子自信,不在乎手下这群杀才们来往亲密,也不在乎这些异姓王高调,毕竟早晚都是被砍的命,只不过早砍晚砍的区别。 朱元璋在意的是:“去了这么多人,吃的不是豆腐席吧?” 毛骧自然知道朱元璋脾气,虽然是九五至尊,有时候表现的和没出过远门没见识过奢靡场面的老农一样,以为皇帝的好日子就是中宫娘娘烙大饼西宫娘娘卷大葱,关注点和想象力非常接地气。 毛骧立即说:“不是,下属特意查过荣国府内眼线报上来的单子,分上等桌,中等桌,下等桌。上等桌招待贵客,中等桌招待亲戚和下属以及来吊孝的官员,下等着招待各处的奴仆。上等桌三十两,中等桌二十两,下等桌十两,一天的酒菜花费将近五千两。” 朱元璋冷笑:“加上白布、香烛、念经的和尚尼姑以及各处响器纸扎等,一天花费有六七千两了吧?标儿,你兄弟刚才说松江府的田亩什么价?” 朱标回答:“一亩地一两银子。” “你姨婆一辈子攒了五千两银子,她当年在大帅府也是有点积蓄的,这五千两在平头百姓那边是一笔大钱了。” 朱标说:“是巨款了,在附近百姓眼里,姨婆都是巨富之人。” 朱元璋点头:“老人家一辈子跌宕起伏,把金银细软卖了才五千两银子的身家,也就是公侯门第一天的宴席钱。”他接着问:“毛骧,贾源他媳妇去了几天了?” 毛骧心里算了一下,说:“明天就是头七了。” “头七了,他家要摆几日的葬礼?” 这个问题朱标能回答,因为要守孝,贾代善已经上了折子丁忧,折子是朱标批复的,说:“七天。” 朱元璋算了算:“七天,花了五六万的银子!有钱!” 他的话让朱标叹息,毛骧满脸赞成,这是真他娘的有钱啊! 朱元璋接着说:“这世道也真奇怪,居然有穷的叮当响的皇帝和富的流油的大臣,真是倒反天罡。” 朱元璋已经动了杀心,只不过隐忍不发,朱标没再劝,他是儒雅随和,可是自小就坐镇后方,在勋贵和兄弟跟前树立了权威的太子并不是个一味劝和的软包。 这一刻父子两个都有了杀意。 朱标就说:“当年攻破大都,不少人都攒了些私房,能让一大家子人一辈子吃喝不愁,但是也不足以支撑这样大的花费,这钱都是哪儿来的?” 朱元璋就跟毛骧说:“你还傻愣着干嘛?太子不是问你了吗?这钱哪儿来的?去查!” 毛骧听了领命而去。 朱标跟朱元璋说:“荣公贾源去世也没几年,当时贾源的葬礼也没这么奢靡啊。” 朱元璋走回御座坐下:“标儿,你不懂,这群老伙计都是吃过苦的,不舍得吃不舍得花,有点好东西都想藏着给后人。贾源死的时候他媳妇还能说上话,自然不会大操大办,现在他媳妇没了,这败家玩意就开始大手大脚。贾代善还算好的,比他还不如的败家子多着呢,别的不说,就你那几个小兄弟,不也是这样吗?不说这群败兴玩意了,接着干活儿吧,今儿还有很多活儿没干呢。” 朱标立即走到了桌子前坐下,朱元璋工作有一半都是他在做。 次日张太君的棺木出殡,吉时是午时。午时棺木下葬在贾家祖坟,宾客们看着人被葬了之后回荣国府吃午饭。荣国府各处给人结算各种银子,到处忙忙碌碌,来念经的一群尼姑们拿到了银子打包了些干粮从荣国府离开,晚上天黑后,这群尼姑来到了青莲观前敲门。 吕婶子打开门,看到一个老尼姑双手合十,说道:“阿弥陀佛,听说这里住着女冠,我们特意讨一餐饭,都是出家人,请道长施舍些吃的。” 她背后的尼姑们一起躬身合掌,齐诵“南无阿弥陀佛”。 吕婶子对着这群尼姑看了一眼,夜色中影影绰绰看不清楚面容,发现他们中虽有大部分都是中年人,不像是吃不饱的,毕竟都很壮实,寒冷的天气里很大方舒展的站着,这表明对方还不冷。 吕婶子又看了看,发现她们人数还不少,就说:“虽然有些剩饭,但是你们人也太多了。” 为首的老尼姑说:“有多少请施舍多少,出家人吃四方,多与少都是缘分。” “你们等着。” 吕婶子关门,赶紧去了二进院告诉郑道长,又让苗婶子把没吃完的东西拿出来。 郑道长正看着麟子喂猫狗,听说是一群尼姑,皱眉问:“是哪处庵堂的?” “忘了问了,不过看着不像是穷尼姑,我没让她们进来,我就怕她们是搞那些下作勾当的。”很多庵堂是半掩门,吕婶子担心这些尼姑不是什么好尼姑,给点吃的可以,但是万万不能让她们进门。 郑道长让钱嫂子看着点麟子,出去见见来讨饭的尼姑。麟子没当回事,这年头讨饭的多了,大年初一成群结对,现在还有人时不时的拍门在外面喊一声“可怜可怜吧,给口吃的吧”,这时候打开门缝看看外面,要是人少就给点吃的,人多是不敢给的,怕流民太多被打劫。听苗婶子他们说,等到地里长野菜了就好了,榆钱野菜到处都是,只要有能吃的,讨饭的人就会少很多。 郑道长打开门,吕婶子提着的灯笼照亮了巴掌大的一片地方,就这一点灯光让老眼昏花的郑道长瞳孔一缩。 一句“好大的胆子”到了嘴边,她又咽下去了。 这时候的郑道长庆幸跟来的是吕婶子,要是黄婆婆和蓝婆婆,明日准出事儿。所以郑道长是一点都不敢挑破和这些人认识。 老尼姑躬身:“道长,舍口饭吃吧。” 郑道长说:“寒舍吃的不多,这些你们拿去吧。” 吕婶子把吃的递出去,旁边一个尼姑双手接了。 老尼姑没看吃的,说了一句:“一饭之恩无以为报,贫僧会看相,不知道贵宝处可有孩子,贫僧以看相为报答。” 郑道长说:“不用,我老婆子身边哪有什么孩子,天黑了,你们都是女子,不要在外面逗留,速速离开吧。” 老尼姑微笑着说:“多谢,相见是缘分,缘来则聚,缘去则散,阿弥陀佛。” 一群尼姑很快消失在了夜色里。 郑道长吩咐:“关上门。” 关上门后她走了几步,看到三清殿上长明灯在亮,她进去上了三炷香,香烟袅袅,她心里则是反复念着一个词“香军”! 12、教育 说香军知道的人不多,但是说起红巾军大家都知道。 香军就是红巾军,早先红巾军起义就是信徒组织的,因为他们都是信徒,一路上焚香礼拜,叫作香军,后来因为头扎红巾,也被叫作红巾军。 当年郭子兴就是香军的一方头目,这群尼姑就是当年的旧部之一,郑道长是认识那群女人的。在这群人眼里,甚至在郑道长眼里,继承了郭子兴势力的朱元璋背叛了红巾军,他吸纳了很多前明官员,接纳了很多欺压百姓的地主豪强,最终靠着这些人的拥戴做了皇帝。 朱元璋对这群人也不手软,什么明教弥勒教统统取缔。 郑道长再想不到会突然在某一日夜里见到她们,更没想到那老尼姑还有很多弟子,虽然于黑暗中行走,他们并没有如朱元璋设想的一样分崩离析走向灭亡,看上去反而更壮大了。 郑道长烧完香就回房间,麟子已经躺好了,钱嫂子正给麟子讲故事,作为一个没读过书没什么见识的村中大嫂,钱嫂子的故事十分惊悚,给麟子讲的是十八层地狱,充斥着冤亲债主这些牵缠纠葛的恐怖故事。 麟子听着咯咯笑,钱嫂子也意识不到讲这个对小孩子有负面影响,还夸麟子:“我们麟子真大胆,一点都不害怕。” 这时候郑道长回来了,看到郑道长进门,麟子就喊:“祖祖,暖和,来啊!”钱嫂子就交代了安置麟子睡下的事儿,说完回去休息了。 在麟子的再三催促下,郑道长说:“好,祖祖来了。”郑道长躺下搂着麟子小火炉,没一会麟子睡得跟小猪一样,旁边猫狗还会偶尔醒来,麟子却是睡着都没有翻身,一觉到天亮。 这一夜郑道长又没睡着,香军、明教、红巾军起义这些词儿在她的脑海里不断翻滚。她后悔没有在麟子刚来的时候做个假死的局把麟子送走。她的心里埋怨张太君:你怎么当初没跟我说你劝说不了你的儿孙呢! 那老尼姑明显知道麟子在这里,要是真的心血来潮问一问也就罢了,就怕她惦记上啊! 郑道长怕的是将来自己熬不过天命,老死了之后麟子年纪不大,那老尼姑乘虚而入哄骗怂恿麟子入教。难道真的一辈子行走在黑暗里,与朝廷斗智斗勇,还要提防着内部的倾轧? 这日子太苦了,腹背受敌,枕戈待旦,在郑道长看来,几乎是苦日子一眼看不到尽头。 老人家熬夜一晚上,第二天起来精神不好,脸色也很差。 黄婆婆和蓝婆婆很关心她,郑道长不在意地说:“年纪大了,缺觉,睡不着。” 蓝婆婆问:“是不是麟子晚上闹人?” 郑道长就说:“别胡说,麟子可乖了,我也是帮着照顾过小孩子的,只有麟子夜里不闹腾,其他的都是夜哭郎,一宿又一宿的不睡觉。” 蓝婆婆笑着说:“许是咱们家麟子是女孩,所以乖巧。” 郑道长反驳:“不是女孩乖巧,是麟子体恤我老人家才不闹腾,几位公主小时也没少闹腾啊。” 麟子起床后跑到院子里,要跟着郑道长打拳,嘴里喊着:“来啊,一起啊!” 郑道长笑起来,跟蓝婆婆说:“不怪我疼她,这孩子知道谁好谁歹。” 麟子立即大声说话:“麟麟,聪明!” 连蓝婆婆都跟着笑了起来。 荣国府。 张太医急匆匆进入荣国府,一边走一边问带路的赖富贵:“病人在哪里?” 赖富贵说:“病人有两位,我们府的大奶奶,还有我们家二爷。” 张太医说:“李太医跟我说过你家大奶奶的脉案,我心里有数,你家二爷怎么了?” 赖富贵领着太医穿过一层层院子,嘴里说道:“我们二爷为人孝顺,前几日不是我们家老太君去了吗,二爷差点哭死,出殡后人就倒下了。” 太医自然是顺着话说:“贵府的二爷是个至诚至孝的君子。” 赖富贵也说:“是啊,我们府上的亲友都这么说呢。” 太医先去看了贾赦妻子,贾赦陪着,太医也没见到病人,把脉的时候一张手帕盖在了手腕上,一寸皮肤都没看到。大户人家规矩多,给女眷看病望闻问切这个过程要砍掉一半,张太医把脉后和贾赦出去了。 太医对着贾赦摇头说:“世兄,尊夫人这病也就是熬日子了,养得好了或许有转机,养得不好……还是要提前准备。” 贾赦的妻子和张老太君同是张家人,是临阳侯张家的闺女,这家人早年贫穷,后来发迹,目前在朝堂上很活跃。 贾赦妻子本来就有病,在长子贾瑚夭折的打击下开始卧榻休养,如今遇到了张太君去世,伤心劳累之下,现如今更不好了。 贾赦听到这个结果呆呆地。 太医心里叹口气,对贾赦充满了同情,前几年儿子夭折,今年祖母故去,过不久妻子也要撒手人寰,人生悲苦这几年要被他尝一遍。太医也没多说什么,拱手告辞后跟着婆子出去了,还有个贾政贾二爷等着诊脉呢。 给贾政诊脉没有那么麻烦,贾政躺在床上,太医进来还要客气得起来,太医连忙摁着他躺下。贾政很客气,在太医看来,对比刚才因为妻子病情有些呆的贾赦,贾政举止谈吐更像个继承人。 从刚才要拖着病体起来说话,到坐下后谈吐举止,像个标准的士大夫,这一股子文质彬彬礼贤下士的劲头不像是勋贵人家养出的人物。 旁边的仆人小声说着病情,句句不离葬礼和出殡,虽然没明说他家二爷是因为葬礼倒下了,但是在大家听来,他就是因为老祖母的去世而大病一场。 太医原本以为是读书人身子骨弱,几天悲伤之下又劳累才病倒,把手放在贾政的脉搏上诊断才发现自己想得少了。 对方或许疲惫,但是也没到病了的份上,恢复作息就好,连药都不用喝。换句话说,这是在装病。 这时候外面有人送贾珠进来,贾珠恭敬地站在一边,当太医的手从贾政的手腕上收了,贾珠立即问太医:“家父要吃些什么药?可严重?” “这……”太医看了一眼贾政,贾政咳嗽几声,虚弱地说:“请大人写方子吧。” 贾珠也请太医去写方子,小大人一样学着大人教给他的客气话,小孩子也聪明,进退举止有模有样。 太医就是在各处大户人家进出的,看到这父子的做派有什么不明白的,贾珠年纪小,却处处优秀,举止很大方,拿着继承人的标准去看他也挑不出错来,只能说这是大人教得好。 大人为什么这么卖力地教呢?不是继承人,父子却以继承人的姿态出现在人前,甚至处处压继承人一头,这又是有什么目的呢? 这是贾家自己的事儿,人家也有钱吃药,太医沉默不语,对这种大户人家的事情当没看见,越是这种高门阔户,越是要不带耳朵嘴巴眼睛进去,于是就开了一副温补的太平方子告辞离开。 太医都开药方了,贾政就开始养病读书,城外青莲观也不用去了。 贾代善还记着给青莲观送银子买奴仆的事儿,毕竟答应出去是要兑现的,要不是因为张太君去世这事儿早办完了。到如今也该办这件事了,善始善终,早点做个了结。 他打算派贾政去,不论怎么说,这也是贾政这个小家的事情,他去最合适。听说贾政病了,贾赦最近精神恍惚也出不了门,他只能打发人去。在贾代善看来,把这笔银子送去后大家尘归尘土归土,往后没什么纠葛了。 他对着长随交代了几句,给了一张五百两银子的宝钞,让他赶紧送去。 到了中午,这长随到了青莲观见到了郑道长,奉上了五百两宝钞,把贾代善的话说了。 郑道长本着多一事不如少一事的态度,点头说:“好,既然这样说了,日后麟子也不凑上去,往后各自安好,互不打扰。” 长随恭敬地说:“我们老爷也是这个意思,他本来要亲自向您道谢的,无奈我们老夫人去了,他和两位爷以及家里的太太奶奶姑娘们都悲伤过度,来不了,特此派遣小的来,不是我们老爷故意怠慢您。” 郑道长说:“就是怠慢我也没事儿,我是哪个名牌上的人物,不值得国公爷惦记。” 长随没有走,而是支支吾吾地表示想给麟子请安。 郑道长说:“你既然是给她送钱来的,见她一面倒也应该。”就叫吕婶子抱孩子来。 麟麟一身蓝色的棉衣棉裤,踩着胖胖软软的棉鞋小跑着出来,身后跟着一只小奶狗,一人一狗乐颠颠地跑来了。 郑道长说:“麟子,这个小哥是给你送钱来的。” 长随都已经二三十岁了,被郑道长称作小哥连声说不敢,又给麟子拱手见礼。 麟子听说是送前来的,大声说:“你好人。” 长随连忙说:“小的也是替老爷办事儿的,是老爷让小的送来的。” 麟子才不问老爷是什么老爷,看了一眼宝钞就带着小狗跑出去玩耍。 郑道长说:“孩子你们也看到了,回去吧。对了,你跟你家老爷说,既然这孩子如今是我养得了,往后的安排我做主。” 长随以为说的是麟子的婚事,于是立即应下:“是,小的回去如实告诉老爷。” 荣国府的人这才告辞而去。 蓝婆婆看人走了,就跟郑道长商量:“这几日出去找个人牙子来,看有没有合适的人家,买了来,将来给麟子使唤。” 郑道长摇头:“不急,要找忠仆很难。光找忠心的也没用,必要有些手段才行,别的不说,就是顺天府这几年的案子,那种吃绝户的还少吗? 我以前嫁到宋家,家里整整齐齐一家子人,就因为有点钱和地,人家先弄死了男人再驱赶女人,吃人绝户不吐骨头。所以不管是买地还是买人,都要慎重,我心里有打算,先给她改名字和户籍。罢了,不说这个了,让你们打听附近有没有口碑好的儿医,你们打听得怎么样了?” 蓝婆婆立即说:“现在正在打听呢,回头我让我儿子再问问。” 黄婆婆就说:“先不用着急,麟子还小,就是找到了也难学进去,不如现在先让她背药名。” 郑道长点头:“你说得也对。” 麟子还不知道郑道长她们要开始鸡娃了。 中午吃饭的时候黄婆婆拿了一个煮鸡蛋来,往日这都是给麟子吃的,麟子每次都假模假样先给郑道长吃,郑道长不吃,然后麟子对着各位婆婆们让一遍,各位婆婆也不吃,最后这鸡蛋就到了麟子的嘴里。 这次她准备再走一遍流程的时候黄婆婆没给她。 黄婆婆说:“我说一句,你学一句,学会了才能吃。” 麟子眨巴着眼睛可怜兮兮地说:“学什么?” 不年不节也不学吉祥话,就是朱元璋来了郑道长都没教过她什么,现在要学什么? 黄婆婆说:“咱们先背药方,将来你做个行善积德的好大夫,来,先跟我背《四物汤》。” 麟子心里的小人捶地大喊:什么!你们要开始鸡娃?我的美好童年要结束了! 13、生长 麟子为了让自己不要那么早学习知识就装着学不会,至于鸡蛋她还是要吃的。黄婆婆不给她就闹,哭哭啼啼扯着嗓子干嚎,最后还是把蛋吃嘴里了。 黄婆婆把鸡蛋喂她后笑着在她的额头上戳了一下:“笨麟子。” 赵嫂子就说:“咱们麟子还小着呢,长大就好了。” 黄婆婆说:“笨鸟先飞,往后咱们在她耳边多嘀咕几遍就是了。” 麟子内心两条款面条泪:为什么不放过我呢! 郑道长对麟子的将来很忧心,蓝婆婆和黄婆婆也很忧心,要是个普通孩子也就罢了,明显麟子这孩子将来的道路更难走,对她饱含恶意的极有可能是生出她的家族,早做准备将来日子好过一些。 另一边住在城里的贾元春也和麟子有了一样的遭遇。 王氏自己不认字,王家秉承着“女子无才便是德”的理念养孩子,所以王氏在子女的教育上也不上心。 但是贾政对两个孩子的教育抓的很紧,特别是贾珠,从天不亮就开始背书,到了晚上还在背,那真是起早贪黑爬半夜的学习,效果也非常喜人,把孩子拉出去能把一众同龄人给压的抬不起头来,活脱脱的一个小大人。 贾代善夫妻俩个非常喜欢贾珠,觉得将来大儿子一家继承家业,二儿子一家振兴门楣,所以对贾珠的培养不比贾瑚差,两个孩子几乎是放在一起接受了继承人教育。可惜贾瑚夭折,贾琏太小,贾赦又很平庸,大儿子一家还不知道将来如何,小儿子一家倒是能走走读书人的路子。 贾代善也有自己的想法,他老子贾源给后来的子孙提供了极其优渥的日子,又给子孙们留下了爵位。要是按照一般的家业传承规律,他们就等着爵位承袭一代降级一代,直至最后做个富家翁。 贾代善不想让子孙做个平庸的富家翁,要说富家翁,几十年前他家在南方就是个地主,日子不说大富大贵,也绝对是吃喝不愁,比朱元璋和那群淮西勋贵们过的好太多了。 朱元璋家里穷的能饿死人,朱元璋的父母死了都没地方下葬,还是求了一个刘姓的地主施舍出一块地把父母哥哥葬了,葬完死去的人,幸存的人去自谋生路。 在普通人因为没饭吃成为流民的时候,贾家在当地就是大族,足足八房人口,王家是小官僚家族,这两家就是应天府附近的乡绅地主。王家自认为深谙官场规则,却世世代代没能学会顶级官僚的权谋智慧。贾家如今披着顶级权贵的皮囊,脑袋里还是当初乡绅地主的短视却不自知。 这两家人身上有四王八公这些后来依附朱元璋的投机者很明显的特点,那就是空有野心急功近利。 贾代善一心想让家里出个大读书人,开宗立派,门生遍天下,甚至是某个学派的祖师爷,让家族传承超越朝代,无视朝代更迭,就如出过孔圣人的孔家,凭借着一个圣人让家族的名声财富超越时间,千百年来屹立不倒。 贾政的端方好学和贾珠的聪明伶俐让他看到了希望。 而贾政在儿子受到继承人教育的事情上看到了家族资源对自己这一房的倾斜,让他一个次子看到父母爱自己胜过大哥,尝到了好处的他在女儿这边如法炮制,心里生出了将来把持家族,甚至是夺取爵位的想法。 刚过完年没出正月,贾元春就被贾政抱在怀里教着背书了。 贾元春表现的非常聪明,这孩子还很有灵气,教什么都是一学就会。所以家里的人很快就知道大姐儿聪慧,本就是家里这一代的大小姐,在家丁忧的贾代善看着孙女表现的也很慈爱,甚至没事儿的时候让人抱来亲自教她几个字,因此家里上上下下都对贾元春夸之不尽。 等到出正月后进入二月,勋贵圈子里已经有小部分人知道贾元春是个神童了。 也就是贾家现在闭门守孝,要不然整个圈子里的人都会知道。尽管荣国府在守孝,宁国府那边并不会因为张太君去世辞官丁扰,和外面正常社交。贾元春的外祖父王家的家主也很喜欢外孙女,常常派人把贾元春接来住几日。这名声就是王家和宁国府传出来的。 王家是豪富之家。 王家世代为官,南宋至前元都有人出来做官,然而不是什么高官,但是官场那一套玩的炉火纯青,也积累了庞大的人脉财富。 眼下两大顶级权贵圈子,淮西勋贵都是泥腿子出身,攀附他们的人也都是穷苦出身的新贵。另外一个圈子就是以四王八公为核心的士绅地主们,这群人大部分在朱元璋发达过程中投机追随而来,虽然没淮西勋贵和朱元璋的关系亲近,但是这些人比起淮西勋贵有心眼的多。 这位王大人如今有个县伯的爵位在身上,负责的是各国进贡朝贺的事情,偶尔还负责安排地方官员接驾。因此王家利用职务之便聚敛了大量财富。徐增寿就在郑道长和麟子跟前骂过这老头敛财。 这位王大人二子二女,儿子分别是王子胜、王子腾,女儿是嫁到荣国府的大女儿和嫁到应天府富商薛家的小女儿。尽管家里富贵,然而王家子孙不丰,王大人对外孙和外孙女就非常稀罕。 他尤其稀罕贾元春,觉得这外孙女白白胖胖招人喜欢,更绝的是孩子一身灵气又十分聪明,所以在贾家守孝的时候总是把她接来,让她吃点肉,不能因为守孝亏了孩子的嘴。又经常抱着她出去见人,贾元春也确实是个人见人爱的孩子,导致不少见过贾元春的老大人们都羡慕老王有个这么乖巧的外孙女。 慢慢的贾元春聪慧的评价就多了起来,没见过的就觉得是家里的人爱这孩子到处夸奖,毕竟大家都做过父母长辈,对自家的崽打心眼喜欢,到处显摆也是常事。见过的就说这孩子真的有灵慧在身上,众说纷纭之下贾元春也成了父母嘴里的别人家的孩子,是父母教训自家孩子时候常常挂在口中的那个“你看那谁”。 两个孩子都太小,这一切和麟子暂时没什么关系,如今城里城外生机勃勃,各处铺满的绿意,麟子的学习大业也差点进行不下去,因为地里的野菜再不挖出来就要老了,婆婆们都着急去挖野菜。 青莲观的猫狗经过一两个月的生长终于让猫猫意识到自己是猫,狗狗意识到自己是狗,彩花喜欢摊在屋顶上晒太阳,钱多很活泼,跟着麟子到处跑。它们也不再住一起,猫猫会撒娇,已经哄着郑道长用箩筐给它做猫窝,狗子已经在学看家护院,挪到后院睡觉。 麟子最近几天就跟着婆婆们去地里挖野菜,顺便看地里面的人是怎么做农活的。 冬豌豆已经结了豆荚,大蒜悄悄的露出了蒜苔的小尾巴,冬小麦据说再过一两个月就能抽穗,总之这是一片生机勃勃的土地。 小狗钱多在豌豆田里面钻来钻去,也没人看着麟子,附近劳作的是麟子的佃农,这里的人都认识她,她在田间小路上快乐的跑着,脸蛋子上的肉随着她跑动颤动着,跟小狗钱多一样乐颠颠的,整个人都很高兴。 在麟子到处玩耍的时候,就听到有佃户跟她说:“麟姐儿,有人来了。” 麟子回头看,她不高的个子能看到一队骑着大马的人往青莲观这里来。旁边的佃户就说:“那是曹国公,我以前跟着他去池州,我认得他。” 随后这个佃户就讲起了当初朱元璋和前元大战,情况危机之时十九岁的曹国公李文忠带着朱元璋的亲兵驰援池州的事情。 李文忠是朱元璋姐姐的儿子,朱元璋的姐姐早年去世,后来家乡遭遇旱灾活不下去,李文忠和其父李贞听说朱元璋在郭子兴帐下做大将就去投奔,过程九死一生,见面后甥舅抱头大哭。后来李文忠就改名朱文忠和沐英一起被马皇后养育在跟前,做了朱元璋和马皇后的义子。朱元璋称帝后论功行赏把外甥封为曹国公,改回了李姓。 麟子招呼了一声钱多,带着钱多颠颠的跑回青莲观。 青莲观的门外是李文忠的随从们,都已经下马正牵着马说话。麟子从他们中间过去,喊着:“让让,回家,我回家呢!” 她一点点大,身材圆圆胖胖,还带着一只肥嘟嘟的小狗,萌娃萌宠,让看到就想会心一笑。这些随从们要低头才能看到她的发顶,看她神气的从中间穿行过去,顿时笑了起来。 就有人说:“小姑娘,别跑,把马惊着了会踩你的。” 还有人拦着她问:“你几岁了?” 她一路从容路过这群人,留下一路脆响的回答,整个人大大方方,又因为是幼崽,表现的非常可爱,被一群随从们注视着进了道观。 麟子进门后就喊:“祖祖,我回来啦。”喊完跑到了三清殿,就看到蒲团上盘腿坐着一个三四十岁的男人。 郑道长说:“来,给曹国公请安。” 麟子就拖着一个蒲团放好,对李文忠见礼:“给曹果公清安。”说的快了就是吐字不清晰。 李文忠笑着说:“快起来,”他在身上摸了摸,出门在外他这种贵人身上是不带钱的。他还是个武将,也没文人那种挂玉佩的习惯,腰里的蹀躞带上倒是挂着一串东西,赶紧从巴掌大的皮革袋里摸出一块制作精美的火石,旁边还挂着一个小铁片就是火镰。 李文忠说:“出来的急没带东西,这个你拿去玩儿,明儿我打发人给你送一份表礼。” 郑道长说:“不用,她一个孩子,不懂这些,你也忙,不用惦记这事儿。” 李文忠连忙说:“姨婆,不能这么说。早先您照顾我们的时候就说过不能因为弟弟们年纪小就糊弄他们,做兄长该有兄长的样子。如今这孩子虽然年纪小,我这长辈也该有长辈的样子。何况这孩子也不是外人,既然改了户籍黄册,将来也是自家人了,我是把她当晚辈对待。” 郑道长就说:“既然是亲近人,更不用客气。”说完对麟子说:“麟子,你快谢谢曹国公,说多谢他费心给你送户籍地契来。” 麟子立即说:“谢谢曹果公,给麟麟送乎乎地底来。”说的快了就是吐字不清。 李文忠大笑,摸了摸麟子的头:“你可真是个好孩子,去吧,去外边玩儿,表叔要和你祖祖说话。” 麟子答应了一声,拿着火石火镰出门,也没走远,就蹲在门槛外面玩儿,还能听大人们说话。 屋子里李文忠和郑道长说:“既然改了姓氏,郑家那边您是不是派人去说一说?郑家那边要是入了族谱,她将来就是郑家的女儿,和贾家没关系了。” 门外正摆弄火石火镰的麟子听了,觉得自己如果是狗狗的话两只小耳朵已经支楞起来了。这下她没心思摆弄火石了,开始认真听里面在说话。 14、有恙 吃绝户是世界哪个角落都会发生的事情,在遥远的大洋彼岸,有个吃绝户的哈布斯堡家族靠吃绝户统治了大片土地。而在近在咫尺的应天府,每年都有人被吃绝户,一般情况下民间对这种行为叫巧取豪夺。 郑道长人生中最惨痛的一页就是她嫁到宋家不久被吃绝户。就算是家里有人又能怎么样,把人弄死这不就成了绝户了吗? 她眼下最恐惧的事情就是有一天麟子被吃绝户,钱财土地被拿走是小事儿,人家要是害了她的命呢? 郑道长离开娘家很多年,父母早就没了,兄弟已经去世,虽然和侄儿们来往不多,对他们的秉性了解得还是清楚的,要真是一家子好人,凭借他们是马皇后的外祖家的身份,也该有些封赏,可现实是马皇后还有郑道长和郑家人几乎没来往。郑道长怕麟子刚出贾家的狼窝又入郑家的虎穴,所以郑道长现在不打算让麟子入郑家的族谱。 郑道长想给麟子立女户。 让麟子姓郑,彻底断了和贾家的关系,日后她是姓郑的百姓,只要她不是脑子糊涂被国公府哄着认祖归宗,国公府想拿捏她一介平民常规手段是用不出来的,只要敢用就能丢官去职。这就是郑道长要让麟子独立户籍的原因,做个在律法上能做主的人,往后就是婚嫁和财产处理上,某些人用后院阴私手段难拿捏她。 然而这些都是防君子不防小人,更黑暗的办法是没法防的。比如入室杀人,比如受惊的马车冲撞,比如收买奴仆下毒。 而且立女户也不是随便就能立的,立户的前提是无夫无子的寡妇。这种属于“鳏寡孤独”中的“寡孤独”,因为家里没男丁没有收入来源,朝廷会相应的免去徭役和一些赋税。而且在户籍里这种叫作“畸零户”,意思是孤苦伶仃没有依靠。除了畸零户还有其他种类的女户,一般是在宫里侍奉,穿行于宫廷宴席之间,属于特殊职业,大部分就是贱籍,从人身到身心被掌控,丝毫没自由。 麟子想独立户籍必须入畸零户,但是她不符合前面免徭役“畸零户”的要求。首先她是个孩子,不是个年老无依靠的寡妇。其次她有收入来源,别看她年纪小,在京师边上寸金寸土的地方她有三百亩地,将来青莲观这块地也归她,她在遥远的北平附近还有六百顷良田,这比许多小康之家都富裕。 她不满足任何立女户的条件,但是郑道长满足。在外界看来,郑道长无儿无女一把年纪,两任丈夫都早早去世,现在年老体衰无法耕种,守着个破道观为生,把自己立为女户是再合情合理的一件事,麟子和郑道长在一册户籍上说得过去,日后郑道长没了,麟子就是户主。 官府不把这事儿拿出来说倒也罢了,等官府把这事儿拿出来说了,麟子年纪小还沾着个“孤独”,京师这边的官府不会太过分,睁一只眼闭一只眼不会给她改户籍。如果真的有人授意暗地里改了她的户籍,甚至出现改良为贱这种事后,就让麟子四处状告,把事情闹大,一旦闹大,这事儿就有人管,麟子还是有保障的。 至于年纪大后出现问题就要让麟子自己想办法,她年纪大还有收入来源,官府必定会把她的户籍从免税的畸零户籍中迁出来。 郑道长觉得在孩子小的时候尽力教养,长大了就不要管了。哪里能管她一辈子,何况那时候郑道长自己早就成了白骨,也管不了太长时间的身后事了。 所以户籍上麟子现在是“郑麟子”,是郑道长抱养来的曾孙女,和荣国府没有一丝一毫的关系。 李文忠听郑道长一通解释,就笑着说:“姨婆,您还是老样子,正所谓过刚易折,适当的时候也该放软了身段找人帮忙,我说句犯您老人家忌讳的话,只要您说一句,就算是您不在了,娘和太子还有诸位藩王都不会看着有人欺负孩子的。” 郑道长冷哼一声:“保儿(李文忠乳名),靠人不如靠自己,这孩子和我没什么关系?我们没血缘,不过是我养了她几年,和宫里的贵人更无血缘关系,宫里的贵人怎么可能为她多费心。” 皇家只看权势,马皇后只要还在世自然能靠得住,将来她不在了,朱家人就靠不住的。别说朱家了,就是荣国府,张老太君离开后不也是没办法依靠吗? 李文忠不太赞同这个说法:“姨婆,怎么会呢?你看文英(沐英字文英)和我,我们不就是……” 郑道长打断他:“不一样,保儿,你和文英是男孩,能提刀上马,征战的时候你们给他朱家打天下,太平年月在朝为官还能给标儿出力,养你们不亏。这孩子是个女孩,怎么出力?就好比一个家里,孩子小的时候养着没事儿,长大了必要出力的,不出力好吃懒做,就是至亲也不会养着他,至亲都不养闲人,何况不是至亲呢。” 养着麟子能回报他们什么?朱元璋又不会派人去和亲,养着麟子更没用了。 李文忠懂郑道长的意思,洪武皇帝虽然是舅舅兼义父,然而他自己要是烂泥扶不上墙是不会有今日的,就算是有今日也要尽忠尽责,不敢有丝毫的恭敬,臣子的本分绝对是排在亲戚的情分之前的。 李文忠觉得姨婆说话太露骨了,心里赞同,嘴里却说:“到底还是有几分香火情的,就是将来这孩子来我府上,难道我能不管她吗?” 郑道长微微一笑,没再说话。 日后麟子真的求庇佑到了曹国府,身份、地位、财富这些巨大的鸿沟让上门的麟子是所有人眼里打秋风的穷亲戚。特别是男女大防之下,她见不到男主人,只能对着女主人赔笑,把女主人奉承得高兴了给上百两银子,人家心里不痛快了,三五十两银子就能把麟子打发了。 郑道长想想都心酸,自己爱如珍宝的孩子将来要靠赔笑奉承才能存活,她光是想想都想哭一场。所以她的目标就是麟子靠自己活着,不被吃绝户,不用打秋风。 郑道长就说:“日后的事儿日后再说,我也老了,走一日看一日吧。今日多谢你跑一趟,你回去跟皇后说东西我收下了,多谢她加钱又多买了一百顷的地,宫里我是知道的,各处都用钱,也不宽裕,回头我让麟子给她磕头,谢她赏赐。” 李文忠站起来:“是,这些话一定带到。” 说到这里他笑着说:“刚才见到您光顾着说话,宫里的一桩喜事还没跟您说呢,太子妃有身孕了,娘这几天在张罗太子妃的事情呢。她说过几日再来看您。” 郑道长没什么欢喜,问:“常家的丫头又怀孕了?雄英四岁多,他是十月二十七的生辰,常家的丫头生了雄英后又生了两个女孩,这是第四个了?” 四年抱仨! 李文忠笑着说:“是啊,就盼着这是个男孩呢。姨婆您坐着,晚辈告辞了。” 门槛外的麟子赶紧翻身爬起来,抱着小狗让开门口。 李文忠刚出大殿,麟子就喊:“表叔慢走。” 李文忠弯腰摸了摸麟子头上绑着的小鬏鬏,就说:“你要乖,明儿表叔打发人给你送表礼来。”又对出门的郑道长说:“姨婆,您留步,留步。” 麟子和郑道长站在青莲观门口,看着李文忠带人远去,郑道长叹息一声。 麟子仰头:“祖祖,怎么啦?”做什么叹气啊? 郑道长笑了笑:“没事儿。” 她此时在心里清晰地意识到让麟子嫁给雄英不是个好主意,老朱家是真有江山等着继承啊! 常家的丫头是多好的孩子啊,和标儿夫妻感情也好,但是朱家的媳妇不好做啊! 郑道长心里想着,还是要让麟子去学医,将来在这青莲观里开医堂或许也是条出路。 想到这里郑道长接着叹息一声,这次就是为马皇后叹息了。 麟子问:“祖祖,又叹气,做什么?” 郑道长说:“皇后病了。”不病她会亲自来的。 说是照顾太子妃,那么多人围着太子妃转悠,太子妃也不是头一次怀孕,更不是连生女孩没有生出个男孩让长辈挂心,无论怎么说,太子妃那边不会让皇后太操心。 唯一的解释就是皇后病了,不方便出宫。 郑道长和马皇后生活了那么久,把马皇后当女儿养了那么多年,心里还是惦记她的,因此叹口气回到了三清殿开始给马皇后祈福。 马皇后确实病了,朱元璋已经大发雷霆了两三次。不仅把太医院上下骂了一通,宫中六局二十四司更是被骂得狗血喷头。坤宁宫外,六局二十四司的女官太监们趴在地上跪了半天了。 朱元璋骂太医院,是骂他们废物,连病都治不好,还算客气一些。骂六局二十四司那是骂家奴,更是骂得难听,这么多人侍奉皇后,居然把人给照顾病了,要不是皇后求情全拉出去砍了。 马皇后在这群宫人眼里那真是活菩萨,没有马皇后,朱元璋这个活阎王是真的要把人给拉出去砍了。 坤宁宫里马皇后躺着,稍微有点力气后就说:“重八,让他们起来吧,和他们没关系,我是老了,免不了要生病。” 朱元璋坐在床边生气地喊:“让他们跪着,跪着长记性!” 这时候门外一个小宫女进来,低声禀告:“侧妃吕娘娘前来请安。” 马皇后说:“让她进来吧。” 东宫侧妃吕氏低着头进门,身后的宫女们围着一个男童一起进门。 吕氏请安后退到一边低下头,跟木头人一样,头都没敢抬,她带来的男童则是活泼地喊着爷爷奶奶,闹着要爬上床和奶奶躺一起。 马皇后喜欢这个孙子,搂着问:“允炆今儿吃什么了?吃饱了没有?” 朱允炆说:“奶奶,吃饱了,你躺着孙儿饭都吃不香。奶奶,你快好起来。” 马皇后笑着说:“好好好,奶奶会好起来的。” 朱元璋阴沉的脸上因为孙子的童言童语好转了不少,朱允炆和麟子的年纪差不多,但是比麟子说话利索多了,活泼好动更有童趣。朱元璋见过的孩子不多,朱允炆比麟子说话利索就足以让朱元璋高兴。原因无他,孙子们都聪明也是一件值得高兴的事儿。 马皇后看朱元璋脸色没刚才那么难看了就说:“重八,让外面的人退下吧。” 朱元璋恨恨地说:“饶他们这一次,再有下次谁求情都没有用。”说完让人出去传话。 旁边没一点存在感的吕氏嘴角隐秘地翘了一丝。 过了一会,她带着朱允炆出去后,在坤宁宫前面站着的不少宫女太监都隐秘地对她表达感谢,吕氏知道,这一步棋走对了。 卑贱者也是人,对他们施恩将来有意想不到的好处。何况这些都是六局二十四司掌权的宫女太监们,平时对他们施恩还找不到机会呢。 闲棋冷子,平时不明显,一旦用上了,抵得上千军万马。 15、天家 晚上雄英从学堂出来看望马皇后,老远就大声喊:“祖母,祖母。” 马皇后已经能坐起来了,听见就回答:“诶!诶!诶!你慢点。” 朱雄英跑到寝宫门口,助跑几步从门槛外跳进来,满身活力的跑进了寝宫,看到老夫妻两个立即停下,整理了一下衣服对着朱元璋恭敬的说:“爷爷,孙儿读书回来了。” 朱元璋看到大孙子心情大好,就如夏日暴雨转晴天,他满心欢喜却故意板着脸问:“今日书读的怎么样?先生是怎么说的?” 朱雄英赶紧站直了把今日学什么、老师讲课内容和评语都说了一遍,小孩子口齿伶俐自信飞扬,朱元璋和马皇后看着心花怒放,对这大孙子越看越爱。 朱元璋一把抱着朱雄英,对马皇后说:“妹子,不是咱夸,雄英这孩子将来比咱有出息,咱这么大的时候还用尿和泥巴呢。哎呀,说起来也是让人感慨啊,咱像雄英这么大的时候肚子饿的直叫唤,哪里会想到有如今这样的家业。” 他感慨完对朱雄英说:“雄英,你将来要强爷胜祖,你将来比咱厉害咱在地下躺着也会笑,咱不怕儿孙超过咱,就怕儿孙不争气。” 朱雄英挺直了腰杆子回答:“爷爷,你放心,孙儿将来肯定超过您和我爹,到时候孙儿要攒很多钱,要有大大的疆域,要养活亿万万百姓。” 朱元璋哈哈大笑,对着孙子的脑门亲了一口:“咱就稀罕你这劲儿头,看着劲劲的!” 祖孙两个哈哈笑起来。 这时候宫女送药进来,朱元璋立即把怀里的大孙子放下,从托盘里端了药递给马皇后:“妹子,一口闷,这样才不苦。” 马皇后接了碗一口气把汤药喝了,朱元璋赶紧接了碗放回宫女的托盘里,就说:“不知道这药的效果怎么样,那群太医都是些庸医。咱想了,要不然在民间征召大夫,要是能把妹子你的病治好,咱绝不吝啬赏赐。” 马皇后说:“民间大夫不稀罕你的赏赐,更怕没给贵人治好病被拉出去砍了。重八,别动不动就杀人,少杀些人多积些阴德。” 朱元璋立即说:“咱就是说说而已,又不是真的杀人,咱就是吓唬他们,不吓唬这些人他们不肯出力!” 马皇后叹息一声,心里知道这就是朱元璋的说辞,嘴上答应的好,回头并不改,极其执拗。 吃过饭朱元璋看着马皇后睡下,嘱咐宫女们好好照顾,带着朱雄英出了坤宁宫。 朱雄英抬起头跟朱元璋说:“爷爷,孙儿看出来了,祖母虽然有恙在身,却是心病。” “呦,你连心病都知道啦?谁告诉你的?” “那不是书上是说的吗?心病还需心药医。” “嗯,那你说你奶奶哪里有病?就是有什么心病?” “她想二叔三叔了,您没过完年就把二叔三叔赶走,祖母惦记他们了。不如派人把他们叫回来,祖母看到了二叔三叔肯定高兴。” 朱元璋就说:“别折腾你二叔三叔了,还没走到秦藩晋藩又被你叫了回来,到时候来回折腾,他们带着的下属又多,这么多嘴难道不吃饭?一路上劳民伤财,路过的地方鸡飞狗跳,还是算了,你多往你祖母跟前去,哄着她开心就行了。” “可是……” “没什么可是的,雄英,咱家没钱经不起折腾。别说是你祖母,就是咱有一日死了,也不让他们来奔丧。” 朱雄英低下头被爷爷牵着手去了乾清宫。 朱标在乾清宫里伏案了一整天,这时候满脑子都是文字,整个人非常疲惫,觉得头昏眼花。眼看着外面天要黑了,他也饿的肚子咕咕叫,想着今天就干到这里了,就听到朱元璋的声音从外面传来。 朱标站起来,就看到一老一小牵着手进入了书房。 朱元璋说:“不用起来了,今天忙不忙?” 朱标苦笑:“哪有不忙的日子!爹,我娘怎么样?” “比前几天好多了,能坐起来,咱看着气色和精神头也好点了。” 朱雄英松开朱元璋的手抱着朱标的腿,小声说:“祖母今天可厉害了,一口气把药喝下去了。” 朱标笑着弯下腰伸手摸了摸儿子的小脑袋。朱元璋转身坐在朱标的座位上,拿起文书看起来。朱标弯腰把朱雄英抱起来放在了桌子上,跟朱元璋说:“如今胡惟庸是百官之首,比起刘伯温和李善长来,显得咄咄逼人了些。这些文书都是他挑拣过的,不利于他的咱们父子都看不到,如今他权势熏天,门前车水马龙。” 朱元璋听到胡惟庸的名字后立即把脸拉了下来。 如今朝堂疯传说是胡惟庸毒死了刘伯温,原因很简单,胡刘二人都能担任丞相这个百官之首,但是李善长推荐了胡惟庸,刘伯温身体不好,于是一进一退之间,胡惟庸成功上位,然而小肚鸡肠,给辞官回乡的刘伯温下毒。 朱元璋此时已经有了杀意,朱标说了几句丞相跋扈,他反而没任何表示,接着翻看文书。 朱标没再说,都父子几十年了,朱标了解朱元璋。坐在桌子上的朱雄英敏锐的发现气氛不对劲,爷爷和爹不再说话,特别是爷爷,他总觉得不太对劲。 他还太小,要不然朱标会告诉他:你爷爷嘴上嚷嚷着要杀人未必会真杀,但是他嘴上不说的杀人,那是一定要杀的。 晚上朱标牵着儿子回东宫,父子两个一高一矮走在月光下,太监们提着灯笼远远的坠在他们后面。 朱雄英几次抬头看高大的父亲。 朱标正欣赏着宫中的月色,此时宫廷静谧,月色朦胧,朱标有心赏月,拉着儿子的小手慢慢走着。 朱雄英年纪小,最后忍不住问:“爹,爷爷今天是不是有点不对劲?” 朱标没直接回答,而是说了些不相干的事情。他温和的跟儿子说:“龙凤元年,也就是前元至正十五年的九月,你祖母在太平府的富商陈迪家中生下了我。那时候你爷爷正带人攻打集庆,也就是今日的京师应天府。我出生后没多久,在次年三月,你爷爷带人攻破集庆,进入应天府,从此这南方重镇就在咱们家的掌控中。 在攻打应天府的时候还发生了一件事儿,当时有三万多降兵,为了收揽军心,你爷爷从这三万多人中间挑选了五百人作为自己的守卫,身边只带了郢国公冯国用一人,大军感动,军心可用,十多天就攻下了这里。” 朱雄英忍不住说:“爷爷真厉害。” 朱标低头跟他说:“那时候文臣用心武将忠心,但是你爷爷该吃的苦吃了很多,该受的罪也受了很多,就算是坐拥了天下也是朝朝暮暮殚精竭虑。我的意思是这些人出力了,咱们家该酬功,他们扒拉点钱财没什么,但是不能贪恋权利,更不能做什么一人之下万人之上的春秋大梦。” 朱雄英虽然年纪小却聪明,立即说:“所以胡相该死,爷爷要杀他了。” 朱标摇头:“是也不是,一个胡惟庸靠贿赂李善长上位,克扣贡品,排除异己,欺上瞒下,结党营私,这些哪一条都能把他给罢官,但是罢官后呢?就不会出现一个赵惟庸马惟庸吗?” “爹,儿子不懂。” “你爷爷想废相,咱们家的权利不许任何外人染指。染指这个典故你知道吗?” “知道,《左传》里面说郑国的大夫子公大权在握,飞扬跋扈。 有一天他和另一个大夫子家去郑灵公那里赴宴。路上子公对子家说‘我今日食指大动,必能吃到好吃的’,子家大笑。郑灵公就问为什么笑,子家就把子公的话告诉了郑灵公。 宴会开始后,每个人面前都有煮熟的甲鱼,偏偏子公的桌子上什么都没有,原来是郑灵公吩咐不给子公上菜。子公觉得受到了侮辱,大怒,起来走到郑灵公跟前,把食指在郑灵公的大鼎里搅了一下,尝了味道后离开。这就是染指的典故。” 朱标问:“后来呢?” 朱雄英回答:“郑灵公很生气,要杀子公,结果反被子公杀了,因此郑国大乱。” 朱标就说:“要在人家没伸出手指前杀了,才能避免被杀,记住了吗?” “记住了!” “走吧,回去看看你娘和你妹妹们去。” 朱雄英一瞬间跟没长骨头一样靠在朱标身上:“爹,你抱抱我嘛。” 朱标笑了一下,蹲下来对朱雄英说:“抱你不过瘾,来,爹扛着你。” 朱雄英高兴的拍手,对车大蓬喊:“大蓬,快来。” 车大蓬飞快的奔来,抱着朱雄英让他骑在朱标的脖子上,伸着手在后面虚扶着,满脸笑容跟着他们父子回东宫。 路上朱雄英就和朱标商量:“爹啊,商量个事儿呗,能不能把麟子妹妹接来咱们家玩儿啊,到时候你也扛着她。” “你挺大方啊,把爹让出来给人骑大马。” “麟子妹妹没有爹啦,她肯定没有骑过爹爹大马。” “你妹妹也没骑过爹爹大马呢。” “那你回去给妹妹骑,今天就让妹妹们骑。” “过几年吧,你两个妹妹抱怀里都觉得骨头软,要是扛着他们两个,你娘肯定骂咱们。” “那就让麟子妹妹骑。” “你怎么还没忘这茬啊!你对人家也真是好的掏心掏肺。” “爹,你答应好不好?” “不好,不答应。” “爹,咱们来讲条件吧。” 父子两个的声音消散在宫巷里,东宫的太监们全部通过宫巷,两边大门一起落锁,这一天过去了。 16、龙形 父子两个回到东宫的时候,太子妃常氏还没睡,一直在等着他们,常氏生的两个女儿已经睡了。 听说他们回来了,常氏扶着宫女的手到了门口,看到朱标扛着朱雄英进门,她的脸上笑容就抑制不住。 朱雄英大喊:“娘!” 常氏立即让几个宫女把朱雄英抱下来:“快下来,你爹今日累一天了。” 她又对朱标说:“不能这么惯着他,要不然就难管教了。” 朱标笑着说:“过几年再说管教的事儿,现在还小,整个人小小的一团还能抱着背着,再过几年就不行了,能亲近的时候多亲近,等年纪大了就亲近不了,到时候再板着脸管教不迟。” 夫妻两个相携进门,朱雄英已经跑常氏的房间里看妹妹去了,两个妹妹一个一岁多,一个还不到一岁,都在睡觉,他失望得出来了。 朱标和常氏坐下来说话,看到儿子耷拉着脑袋没什么精神,朱标就问:“不是说要看妹妹吗?” “看了,她们睡着了,一点都不好玩儿。不如麟子妹妹。” 朱标笑着跟常氏说:“刚才扛着他回来,他还惦记他麟子妹妹,说过几日把麟子带进宫让我也扛他麟子妹妹一回。” 朱雄英就说:“那是因为妹妹没爹爹啊,她肯定也喜欢骑爹爹大马。” 常氏想说话,朱标抢先说:“看来你和你麟子妹妹感情好,回头有机会再说。夜深了,早点睡吧,明儿还要早起读书呢。” “爹和娘也早点睡。”朱雄英转身要出去,这时候外面突然有小孩子喊:“爹!” 常氏听了太阳穴一跳,心里怒气勃发,脸上却微笑起来。她心里对吕氏越来越看不上,这吕氏还是书香门第的女孩呢,玩的都是些上不得台面的招数,半夜三更把儿子赶到门口喊爹是什么意思? 常氏立即提高声音说:“是允炆吗?快进来,跟着你的人呢?怎么不提前来说一声,外面黑,别跑太快,好孩子慢着点。” 朱允炆已经跑来了,在门口对着朱雄英喊了一声大哥,没做停留,快快乐乐地扑进朱标的怀里:“爹,儿子可想您了。” 朱标笑起来:“早上还见面呢,到晚上就想爹了?今儿在家玩儿什么呢?” 朱允炆扭着身体没直接回答,而是说:“爹,在家没意思,儿子也想读书,让我读书吧。”说完就开始黏糊糊地撒娇。 朱标说:“你还小呢,去了书房坐不住,到时候先生是要打你手板心的,你大哥也是最近一段日子才读书,你等几年再去。” “不嘛,我就要读,我要读书。”声音突然拔高,睡在里面的一个小婴儿顿时哭了起来,隔着一层木质镂空的壁板传出乳母哄孩子的声音。 朱标往里面看了一眼,跟朱允炆说:“行,想上进也不拦着你,明儿给你找先生去。” 常氏坐在一边含笑旁观,在他们父子一起说笑的时候她往夜色外的庭院里看了一眼。她知道,侧妃吕氏就在门外。 吕氏是朝中大臣吕本的女儿,吕本原先是元朝的官员,只有一个女儿,没儿子,把女儿当成儿子教养,据说吕氏小时候读了些书,因此朱元璋觉得吕氏是书香门第家的孩子,未来进宫也是个贤妃,因此在文臣的女儿中择了吕氏给朱标做侧妃,但是以常氏的眼光看来,吕氏颇有算计。 东宫里面常氏和吕氏不对付,常氏几次动胎气就是被吕氏气的。 吕氏又滑不溜手,在公婆跟前是个木头人,在太监宫女跟前又是个慈悲人,在太子跟前又是一个模样。连帝后二人都觉得吕氏不是那淘气的性子,常常对她高看一眼,有什么赏赐也会带上她,虽然处处越不过太子妃,然而这时常赏赐本就是一种区别对待。 常氏就知道吕氏这女人不简单,朱允炆将来也不过是一个藩王,藩王守土就行了,治理地方那是官员的责任,藩王那么上进好学想干什么? 父子两个亲昵了一阵子,朱标让人把朱允炆送走,跟常氏说:“你看我这记性,刚才我有话要跟你说,允炆这一闹给忘干净了。” 常氏笑着说:“我帮太子爷回想一二,刚才雄英一直嚷嚷着他麟子妹妹。” “哦,想起来了。”朱标笑起来:“雄英就是个孩子,我的意思是你别老管着雄英,他现在和人家小姑娘玩儿的好是因为他以前有大把时间出门,往后出门少了,都长大了,男女大防之下他也就不事事想着人家姑娘了。” 常氏就说:“我管着他是因为他不知道尊卑,那小姑娘不过是个臣子家的孩子,怎么能骑在太子脖子上,这规矩早晚该让雄英知道。” 朱标笑起来:“都是小孩子,那小姑娘才两岁,你能跟一个两岁的孩子讲权势?慢慢地长大就好了。”说完他笑起来:“看到他们玩在一起我就想起咱们来,咱们是自小定亲,也是一起长大,青梅竹马两小无猜。说真的,今年过年的时候我在姨婆那边看到小姑娘,我就觉得她和咱们家雄英很匹配,将来要是有缘分或许真的能成夫妻呢。” 常氏听了忍不住问:“可她是双生子啊,都说双生不祥,您不介意?” “这有什么,双生不祥不过是世人穿凿附会。要真的有这种不祥,我做过的不祥事儿多了,我怎么没看到不祥?说到底是怕双生男孩夺家产才传出这种话来,那李世民和李玄霸还是双生子呢,李渊不也把两个儿子养大了,只不过是李玄霸身体不好后来养到十几岁没了,怪不得别人。” 常氏就说:“您说的是,两个女孩罢了,又不是嫡长子,原本不用那么仔细,然而荣国府……荣国府仔细说来也没什么不妥的地方,虽然有些毛病,但是眼下满朝骄兵悍将,行事都是大开大合,荣国府的那点毛病也算不得什么。这么说来,您真的不介意和荣国府结亲?” 朱标笑起来:“荣国府胆小,有贼心没贼胆,至于结亲,我看中的是孩子不是门庭。姨婆那人是有些傲骨在身上的,我了解姨婆,而且我们兄弟几个都被姨婆教养过,对那孩子的教养我是放心的。如果这孩子是荣国府养的,是万万不能到咱们雄英跟前的,更不能提婚配。 孩子好不好要看生孩子的妇人如何教养,你和吕氏都不错,都是温柔贤惠的人,养出的孩子也恭顺平和。我盼着咱们儿媳妇们也会教养孩子,养得好了江山才能传下去。所以将来要给雄英择一房胸中有丘壑的妻子,老话说一个好媳妇能旺三代人啊。” 常氏笑着点头,心里想好了,荣国府不是盼着家里出个贵人吗?给朱允炆当王妃难道不是贵人!他们都是四王八公一系的,同枝连气,一荣俱荣,岂不是更好? 朱标说完,看到宫女送茶进来,就摆手说:“不喝了,有白水送进来一盏,晚上喝茶容易走困。”嘱咐常氏:“明儿早点起来,咱们带着孩子一起去看望娘,听雄英说娘今日能坐起来了,我想去看看。” 常氏一口答应,朱标喝了白水,两口子扶着一起休息去了。 此时城外青莲观,赵嫂子把袖子挽的高高的,手里拿着的是丝瓜瓤,哄着麟子说:“放心,嬷嬷不会使劲揉搓你的。” 浴桶里面的麟子不信,躲在水里大喊不要,最后她双拳难敌四手,被钱嫂子和赵嫂子摁着好一顿揉搓,皮肤被丝瓜瓤搓的过程中宛如遭受酷刑,痛得眼泪都飙出来了。 是哪个天杀的想出来拿丝瓜瓤洗澡! 她被钱嫂子抱回郑道长的房间里,麟子哭哭啼啼地跟郑道长说:“不要洗澡,不要瓜瓤,不要!” 郑道长哭笑不得:“没洗的时候你嚷嚷着洗澡,洗完后又嚷嚷着不洗,你这是要洗还是不要洗?” “不让嬷嬷洗。” 钱嫂子拿了布巾来,一边给麟子擦头发一边说:“可见是真不想让我们给她洗,这话说得又急又快又清楚。道长,她皮嫩,不能用丝瓜瓤。” 郑道长把布巾接着,跟钱嫂子说:“我给她擦,你们也累一天了,收拾完就去睡吧。” 钱嫂子出去后麟子偶尔哭上一两声表达自己的不满,郑道长一边给麟子擦头发一边说:“这真是小姐的身子孤女的命,命比纸都薄,就不要挑拣了,咱们这里没法用澡豆香汤海绵丝巾,该吃的苦还是要吃的。” 麟子委屈巴巴地说:“我不要吃苦。”我重活一辈子不是为了吃苦来的! “想不吃苦就要有本事,让自己变成一只真正的麒麟,腾云驾雾扶摇直上,凡夫俗子连看一眼的资格都没有,要不然只能是一只贴满金箔的猪,人前被称作祥瑞,人后被端上餐桌。”她给麟子把头发擦得半干,跟麟子说:“睡吧。” 麟子“哦”了一声,爬到里面掀开被子就要钻进去,小睡衣在她行动的时候动来动去,露出了腰上的胎记。放布巾的郑道长用余光看到了她腰上的胎记立即说:“麟子,我看看你的背后。” 麟子知道自己身上长胎记了,因为在背后,她也不知道是什么样子的,就应了一声,趴在被子上。 郑道长掀开她的小睡衣,看到肉乎乎的背上胎记颜色有浓有淡,以前是黑乎乎一片,现在则是有深有浅。 郑道长眯着眼睛看了一会,麟子快睡着了,她才说:“快躺进去,别冻着了。” 麟子利索地躺好,郑道长去吹了灯回来躺下。 她觉得麟子真的难活命了。 因为她觉得麟子背上的胎记有些龙形。 17、直面 龙是什么? 现在还没出现的《三国演义》中曹操说龙,大意是:龙能大能小,能升能隐;大则兴云吐雾,小则隐介藏形;升则飞腾于宇宙之间,隐则潜伏于波涛之内。龙乘时变化,犹人得志而纵横四海。龙之为物,可比世之英雄。 虽然这番理论现在没出现,但是世人就是这么想象龙的。 龙和国家命运息息相关,龙的形态也随着世代的更迭变化多端,如今“角似鹿、头似驼、眼似兔、项似蛇、腹似蜃、鳞似鱼、爪似鹰、掌似虎、耳似牛”是后来赋予龙的形象,最终在宋朝定型。可是早年的龙千奇百怪,都是长条状的。 郑道长能确定,麟子背上是长条状的怪物盘绕在一起,过一段时间随着年龄增长身体长高,就能根据颜色深浅看出模样了。 次日吃过早饭,蓝婆婆和黄婆婆领着麟子出门,两位婆婆就住在附近的村子里,也都有家人,前几日春忙,她们时常回家。这两日要春灌,麟子这三百亩地就需要壮劳力灌溉,除了佃户外,就有两位婆婆的子孙过来帮忙,所以麟子跟着出门奶声奶气地说句感谢的话也算是主家出面答谢大家了。 钱嫂子和赵嫂子家里也忙,但是她们两个都是年轻的寡妇,儿女都还小,跟着公婆一起过日子。因为没有壮劳力,他们的土地都被孩子的叔伯们种着,每年给一些粮食够吃就行。要是没这份活计,靠人家给的那点粮食只能说是饿不死,将来男孩娶亲女孩出嫁真的一分钱都没有,甚至灾年都要三餐不继卖儿卖女。 现在郑道长一个月给她们一两银子,这收入别说是京师附近,就是在应天府城内都是很高的收入了,还不需要她们卖身,只要照顾好麟子就行,所以她们两个干得十分认真,这两三年来都攒了二十多两银子了,这在村里已经是一笔巨款。 蓝婆婆和黄婆婆都是宫中的耳目,郑道长有些事情要避开她们,等她们走了,吕婶子和苗婶子去后院切草喂给鸡鸭鹅,她走进了赵嫂子和钱嫂子的房间。 赵钱两人看到郑道长来了赶紧起来。 郑道长和气地说:“坐啊,你们做针线活呢?” 赵嫂子说:“是啊,过三个月天要热了,蓝婆婆给了我们一块白绸子,说让给麟子做一身小衣服,我们已经裁剪好了,就差给小衣服滚边。” 麟子还处在孝期,虽然改了姓氏,但是张太君毕竟不是旁人,没有她麟子只怕是刚出生就享年。 郑道长就不着痕迹地把话题转到自己想问的事情上。 “白绸子啊,守孝是该穿素的,回头我给你们一块黑的,麻烦你们再做一件黑色的吧,能替换着穿。我实在担心白色不遮颜色,麟子背上好大一块胎记,看着吓人,我昨日看到,也不知道是不是我老眼昏花,看着有的地方浅了,有的地方更黑了。” 钱嫂子立即说:“是有些变化,浅色的也不是浅了,好像是变灰色了。您老人家说得对,确实该做一件黑色的。” 郑道长叹气:“唉,我发愁呢,要是小块也就算了,整个背上都是,那么大一片,将来不好说亲啊!” 赵嫂子和钱嫂子也跟着叹口气。 赵嫂子就出主意:“道长,要不然找点偏方?我听说有些去疤痕和胎记的偏方,不如找来试一试。” 郑道长听了皱眉说:“偏方啊?也不知道效果好不好?” 钱嫂子张了张嘴,没说出来。因为钱嫂子和赵嫂子两人一起照顾麟子,赵嫂子为人强势一些,是拿主意的那个人,钱嫂子因为为人沉闷温柔,是最容易被忽视的人。 郑道长发现钱嫂子想说却没说,就问:“钱家的,你觉得呢?” 钱嫂子说:“胎记在背上,又不是在脸上,一年四季穿衣服都能盖着,还是算了,别折腾孩子了。” 赵嫂子没说话,能拿主意的是郑道长,赵嫂子说找偏方就是要表现得自己上心,对得起这一个月一两银子的月钱。 郑道长就说:“钱家的这话也有道理,我再想想吧。”就不再提这事儿了。 她来的目的就是要看看赵嫂子和钱嫂子的态度,担心这两个人把麟子背上胎记的形状的变化记在心里。这两个人一直照顾麟子,麟子背上的变化瞒不过她们,那条极其抽象的龙如果被她们发现,不会表现得这么自然。 好在赵嫂子他们对龙的认知就是如今常见的那种,也没看得出来那一团黑乎乎的是龙。反正大家都觉得那团胎记看着可怕。郑道长和她们聊了聊麟子的事儿,确定她们没有发现那是个长条形的怪物后就回自己的卧室了。 就在郑道长为麟子背上的胎记殚精竭虑的时候,小小的麟子此时在外面正经历社会压力。 有人找她收税! 二月开春,各处开始灌溉,这时候佃户和来帮忙的人家都在提着铁锨巡视沟渠,麟子沿着水渠到处采花薅草玩得正高兴,就看到一群骑驴骑马的人来了。 她起初没留意,没一会这群人在几位佃户的带领下来到了玩耍的麟子前面。 麟子发现他们是胥吏,穿着加棉的袄子,外面套着衙役们的制服褂子。 为首的一个人手里提溜着几本册子,看看三头身的麟子,又看了看带路的佃户,恼怒起来:“混账,我说要见主家!这里的主家!不是要看小孩子玩泥巴。” 佃户笑着说:“差爷,没错儿,这就是主家,方圆三百亩都是郑大姑娘的地,不信你看鱼鳞册。” 差役立即低头翻看册子。 周围的人越围越多,麟子抬头问身边的人:“什么是,鱼鳞册?” 就有人解释:“官府把各处土地丈量后画成图册,一块一块地拼在一起,像是鱼鳞一样,所以叫作鱼鳞册。” 麟子点头。 差役问:“郑麟子?” 麟子使劲点头,大声说:“是我!” 差役对她看了看:“你叫郑麟子。” “对。” 旁边有人开始翻看户籍黄册,对比之下差役的眉头都要打结了。 因为户籍上这是女户,属于没收入不纳税不用服徭役的女户,可是鱼鳞册上显示眼前这小姑娘有六百多顷地,虽然那六百多在外地,但是眼下这三百亩已经不少了。 女户!六百顷!这样的人家不是肥肉就是有靠山。 然而应天府里外卧虎藏龙,差役来这里之前也是看过这片土地的买卖记录,知道这家人有靠山,却不清楚这靠山稳不稳,立即和颜悦色地蹲下跟麟子讲:“小姑娘,大叔今儿来是问你要税的,你知道什么是税吧?你不知道也行,你家大人呢?大叔和你家大人说。” 蓝婆婆挤进来,问道:“差爷是哪里来的?来这里干吗?” 见到有个能说话的,这差役站起来,板着脸抖着鱼鳞册说:“你是主家的人?告诉你也无妨,咱们大明一年收两次田税,夏天一次,秋天一次。秋天这税最迟来年二月前交完,这二月都到了,你们什么时候交?” 蓝婆婆说:“我们这是第一年种啊!” 差役点头:“知道你们是第一年种,但是这不是新田啊!买之前你们没问过卖家交过税吗?” 周围的佃户纷纷散了,他们就是以前这片田地的主人,听说去年的秋税还没交,纷纷当没听见,回去干活去了。 蓝婆婆皱眉:“这该我们交吗?这分明是该佃户交的!找我们来干吗?” 差役拉下脸:“你们是怎么和佃户约定是你们的事儿,我们就是来收税的。顺便说一下,因为你们这是买来的田,契税交一下。” 麟子能听懂这个,忍不住睁大眼睛:“啥?” 荣国府买地连税都没交! 差役看小姑娘震惊极了,肉嘟嘟的小脸和震惊的圆眼睛让她显得非常可爱,笑着说:“这孩子像是听懂了,买卖的时候要交税,你家的地没交,你们该补上了。” 麟子一副“果然如此”的表情。 蓝婆婆是知道的,这衙门是柿子捡着软的捏,为什么当时没收荣国府的税,因为是荣国府的豪奴去办的,官府哪里会找他们收钱,肯定不敢得罪权贵。 现在提这事儿,就是有枣没枣打三竿子,能要出来了最好,要不出来看哪一处府邸出头,也知道这片地方是谁罩着的,衡量日后能不能招惹。 蓝婆婆知道这些衙门里有许多不可言说的规则,就说:“既然如此,跟我老婆子来一趟观里吧。” 差役就说:“好说,请带路。” 一群人从麟子身边走过去,麟子拔腿追上去,跟着一起到了观里。 郑道长年纪大了,见的世面多,看到差役上门眼都没眨,跟差役说:“秋税我老婆子交了,这是皇粮国税,该交的。至于契税,你们找荣国府去,你们要是不去,我就找御史台的大人们问一问这是怎么一个来龙去脉。” 差役看这老人家一张嘴就说御史台,就知道这应天城内外的能人多,在京师当差就这一点不好,不能小瞧了任何一个人,毕竟房顶上掉下一片瓦都能砸着几个贵人的亲戚。他作为一个经年的差役也不是一两句能吓退的,就笑着说:“老人家,刚才小的查了一下,您这女户……外面还有三百亩地呢。如今洪武皇爷眼睛里揉不得沙子,要是知道有人有田又有产,还挤进了女户,这……” 麟子乖巧地坐在郑道长身边,一下子听出来了这里面的意思:你们不干净,也别扯什么虎皮了,闹出来你们的罪过更大。 郑道长说:“我们虽然是女户,可是该交的税一分没少啊!我老婆子老了,她小孩子还小,要是不立个女户岂不是人人都能来咬一口,别说三百亩,三亩地都保不住,你说是吧? 要不看我们老的老小的小你找我们要什么契税?是我们去立的契吗?你们怎么不去找立契的人呢?” “是,是,您也摆在台面上说了,小的也不说虚的,法理之外是人情,您看小的都跑一趟了,没点交代难过太爷那关,您老人家见多识广,别为难小的。” 郑道长就说:“如今应天府的权贵多如牛毛,你们这些人都知道各家的门庭。回头官老爷问起来,你就说我是滁阳王府的人。” 滁阳王府,年轻一些的差役都纳闷了,听过南安王府、北静王府、西宁王府、东平王府,没听过滁阳王府。 但是和郑道长说话的这个老差役明显知道,听了立即说:“是,是,是,小的回去如实禀告太爷!” 这些人说完就走了,观里又重新清静了起来。 郑道长搂着麟子,一老一小分别坐在一个蒲团上。 麟子抬头看看郑道长,麟子问:“祖祖?心情不好?” 郑道长笑着低头:“没有,祖祖在想事呢。” 她现在活得好好的,差役就找上门了,虽然是收税,然而“破家的县令,灭门的知府”,不得不防。 郭子兴早死了,他的招牌早就黯淡无光,这次用还不知道能不能吓唬住人。 郑道长摸着麟子的头,想着那群衙役会不会明日再来?来了又该怎么办?魔/蝎/小/说/m/o/x/i/e/x/s/.c/o/m 18、亲戚 郑道长想了半天,想到了丹书铁券,这东西又叫作金书铁券,俗称免死金牌。 这时候的郑道长想着要不然舍下自己这张老脸找朱元璋求一个类似“丹书铁券”的东西,保证麟子平安一生。 后来考虑到想拿“丹书铁券”不是一般的困难,前些年开国的时候,只有徐达、李善长等三十四人得到了丹书铁券。没点功劳是得不到这玩意的。 功劳? 郑道长想到了前些日子那个上门的老尼姑。把那老尼姑告发换免死金牌呢?朱重八肯定愿意做这桩生意。 有了方向,这件事该怎么操作就是小事儿,重点是要不要这么办! 郑道长思考了一会儿,拿郭子兴的旧部换免死金牌的事儿也就是在她的脑海里冒出一丝,旋即放弃了。 首先她干不出这种出卖别人的事儿,其次她觉得朱元璋确实是背弃了这些旧部。最后考虑的是有了免死金牌只能免朝廷的死罪,然而世界上有很多事情是求死不能只能挣扎熬煎着的。 这时候麟子坐在郑道长身边昏昏欲睡,郑道长就说:“麟子,不要睡了,我教你背书吧。”外部的助力都是虚的,自己强大才是最重要的,谁都能背叛,唯独自己不会背叛自己。 麟子抬起头,眯瞪着眼睛问:“眼花?看见?”您老人家眼花了,能看清书上的字吗? “我虽然眼花,记性不差,当初太子他们读书我在一边听,如今还记着呢,教给你够了。” “好!”要是勤学苦读能让郑道长心情好,麟子是一定会去做。 一老一小两个人坐在道观里,一人背,一人学,时间过得飞快。麟子在这种时候莫名地觉得心安,郑道长对她的爱让她心里暖暖的,这个人充实起来,那句“吾心安处是吾乡”让麟子彻底把自己当成了这个时代的人。 她背着书就靠在郑道长身上,笑着说:“祖祖,真好。” 郑道长问:“好什么?书好背?” “祖祖好。” 郑道长笑起来:“为你这句话我就是累点也值了。” 麟子很郑重地说:“祖祖,我将来,养你!” “好啊,祖祖就等着你孝敬呢。小丫头片子,会哄人了。”郑道长摸着麟子的脑袋,觉得麟子越来越像个人了。几年前抱来的时候只知道哭闹,什么事儿都不懂,整日不是吃就是睡,现在懂事儿了,给郑道长的感觉就是麟子是个人了,再不是那种四脚爬行的小动物了! 一老一小在道观里坐了一天,晚上天快黑的时候,有人来到道观里送了拜帖。 来人自称是临阳侯府的家仆,他家的太太奶奶们明日踏春,顺便来进香。 郑道长看对方礼数很足,想了想接了帖子。 麟子自从记事到如今发现这临阳侯府的女眷是第一家来这里上香的勋贵。马皇后不算,每次来的时候马皇后都没摆出过皇后的仪仗,每次都是悄悄地来悄悄地走。 蓝婆婆说:“只怕这家的人是冲着麟子来的。” 麟子听到说自己,立即抬头,问道:“我?” 郑道长说:“临阳侯府是张太君的娘家。” 麟子立即恍然大悟:“舅爷家。” 蓝婆婆立即纠正:“是太舅爷家,舅爷家是保龄侯府史家。” 黄婆婆忍不住说:“什么舅家,太舅家,咱们麟子和这些人又没关系。”都改姓了,还论什么亲戚! 蓝婆婆立即说:“是我糊涂了,不该说这个。” 大家就把这事儿放在一边不提,但是晚上睡觉的时候,郑道长经过晚饭前后的思索,决定日后给麟子讲讲这个勋贵们的姻亲关系和这些人家的发家史。 既然明天临阳侯府的要来,不妨先讲讲这个临阳侯府。 元朝统治者毕竟是蒙古人,哪怕是上层贵族中有人接受了汉家文化,对儒学很感兴趣,但是改变不了他们的民族底色,反映到现实中就是贵族统治、挥霍浪费、吏治糜烂、佞佛滥赏。 把这所有的表象刨根问底,最后就是一句话形容蒙古贵族:不把人当人! 临阳侯张家早先是在黄河边上讨生活的纤夫,家里的男人都是以卖苦力为生。然而元朝的贵人们太拟人了,老实的纤夫们压根活不下去,活不下去就要动歪心思。元朝延佑二年,元朝下令在江南和两淮“核查田产”,大都官员乘船南下,经过重重盘剥之后携带着大量的金银返回大都。 这些携带着金银的官船夜宿黄河边,然而天下早就是民不聊生,各地的抗税如雨后春笋纷纷冒头,王朝风雨飘摇,民间反叛声音四起。这支携带大量金银的官船队伍就在夜里被百姓包围。 在某天夜里张家和很多抗税的百姓一样冲上船去,杀了狗官抢了金银乘着夜色逃亡。因为本就是水上讨生活的人家,全家老少连夜坐在用树枝临时扎起来的筏子上顺着大运河南下,一路逃到了江南,就在杭州府躲藏了起来。 张家守着金银不敢动,几年后才开始买房置业,小心翼翼地过起了日子,做一点小生意赚一点小钱,就这样和贾家认识了。贾家在江南是大地主,属于地头蛇,张家是外来户,张家为了保住家产攀附贾家这个当地的地头蛇,就把女儿嫁给贾家次子做续弦,张太君就带着一半多的家产嫁给了贾源。 贾源丧妻无子,张太君泼辣美丽,尽管两人成亲这事儿是建立在恃强凌弱上的,然而婚后夫妻感情却很好,张太君生下贾代善没多久黄河再次泛滥,河南山东因此成了黄泛区,加上之前横征暴敛和草菅人命,两地早就是千里无鸡鸣,黄河水一来,彻底成了荒无人烟的地方。对于仅剩的幸存百姓,元廷不仅不救灾,反而为了加紧搜刮江南还要把淤塞的黄河支流给疏通了,保证水系畅通往来舟楫不受限制,为此强征民夫。 在元朝强制征召来的民夫们疏通黄河的时候从地下挖出独眼石人,上面刻着“莫道石人一只眼,挑动黄河天下反”。于是天下震动,各地起义此起彼伏,给元朝吹响了丧音。 张家人也在这样的社会洪流中反了,因为世世代代是纤夫,水性很好,又因为在江南的水乡中依靠舟船出行,张家很快找到了自己的定位:水军。 和贾家坐观天下势谁赢了帮谁不一样,张家很积极地投身造反大业,最终跟随陈友谅在鄱阳湖大战朱元璋。在这场战略决战中,以陈友谅大败而归为结尾,以次年陈友谅的儿子陈理投降而画上句号。张家人以降将的身份进入了朱元璋的势力中,在开国后得到了一个侯爵的爵位,在水军中效力。 和庞大的步军不一样,水军没有那么多派系纠葛,而且为朱元璋在鄱阳湖大战中立下汗马功劳的淮安侯华云龙先是去了北平前线,后来在洪武七年从北平返回应天府的路上去世,临阳侯在华云龙去世后彻底掌握了水军大权,为了维系两家的关系,同时也为了一荣俱荣同枝连气,贾张再次联姻,这次是贾赦迎娶了小张氏,张家成了贾家重要的姻亲。 经过郑道长这一通讲解,麟子点头:“这么说,张家来,是看我?” “是啊,因为是降将,张家人素来不张扬。家中女眷和人来往不多,就是烧香去的也都是城里的大道观,不会到咱们这种小地方。到时候你乖一点就是了,人家以亲戚的身份来的,咱们就以亲戚的身份招待。” 麟子点头:“祖祖,我知道啦。” 次日临阳侯府的马车到了青莲观见面,蓝婆婆和黄婆婆跟着麟子出去接人。 这次来到青莲观里面的是婆媳三人,分别是侯府的当家主母刘夫人,还有两个儿媳严夫人和赵夫人。三人被扶着下了车后就发现挺胸凸肚的麟子,这孩子实在是玉雪可爱,婆媳三人都笑了起来。 麟子先是奶声奶气地说:“欢迎欢迎,祖祖在里面等。” 一群人笑起来,侯府里面一个打扮富贵的婆子出来抱起了麟子,笑着说:“哎呀,抱着沉手,莫不是这肚子里装满了福气?”语气很夸张,大家笑得很浮夸。 夸孩子胖是寒暄时候必要步骤,这年头能把孩子喂得白白胖胖就不是一般人家。 麟子知道人家说吉祥话,还是很认真地说:“肚肚里是饭饭!” 在场的人又哄笑了起来。 大家一起进了道观,郑道长在三清殿等着他们,张家的女眷们先是上香,随后大家才一起坐在蒲团上聊天。聊了半天眼看着就要中午了,张家的当家主母刘夫人才把这次的来意说了。 “唉,说来惭愧,我们家和荣国府的先夫人是至亲,她老人家是我家老爷的姐姐。我们那位老姐姐去世前我家老爷带着孩子们去走亲戚,亲自入内陪着老姐姐说话,老姐姐说她最惦记的还是这个孩子。”说完重重一叹。 大家的目光一致看向外面,院子里麟子正和钱多一起玩耍,小孩子的笑声洒满了庭院。 郑道长就说:“刘夫人,逝者已去还请节哀。” 刘夫人就说:“那日我们家老爷和老姐姐说话,老姐姐虽然虚弱,卧床不起,脑子还很清楚,说话也有条理,跟我们老爷说她一直谋划着把孩子接回家去。可是没几天她就去世了,听她屋里的人说,老人家去世前跟儿孙们说了要把孩子接回去,然而外甥不愿意,我们老爷因为这个和外甥闹得不欢而散。” 她身后的大儿媳严夫人补充说:“我们也不想这样,看那是贾家的事儿,我们张门虽然是舅家,却管不了。” 她的话刚落下,旁边张家的另外一个儿媳妇赵夫人脸色难看起来,她的女儿就是嫁给贾赦的小张氏,小张氏身体不好,贾家的亲家对儿媳关心不多,赵夫人的脸色因此难看。 刘夫人接着说:“我们家老爷气了几天,最后也没办法。人说‘三亲三不亲,娘舅为大’,但是贾家不把这娘舅放在眼里。他思来想去,觉得只有自家多照顾些孩子了,这也算是慰藉我们那老姐姐的在天之灵。所以我们想着回头时不时地把孩子接去,还望您同意。” 郑道长看着刘夫人点了点头:“既然刘夫人你都这么说了,我也说句掏心窝子的话,我很喜欢这孩子,可是我一把年纪,还不知道能养她到几时,去年一直催着张老太君就是为孩子打算,让她早点回家,自小在她爹娘跟前长大,将来一家五口圆圆满满。可是这孩子父母缘分浅薄,唉! 贵府要照拂她我自然不拦着,再等两年吧,这孩子太小了,过了这两年等她强壮些,到时候送去住一阵子,也让她和您府上多走动。” 刘夫人就说:“你思虑得周到,孩子确实太小了,那咱们就说定了,等她再大点我打发人来接她。” 说完她转头看了一下坐在她身后的大儿媳严夫人,严夫人身边的婆子赶紧把一个盒子递给了她。 严夫人又递给了婆婆。 刘夫人拿着盒子说:“这次来,我们也不是空手来的,这里有六户人家,是送给麟子的使唤人。” 郑道长立即说:“这如何使得?她有使唤的人,快请收回去。”郑道长不是不要,她是不想要不忠心的。 刘夫人说:“您听我说,这几户人家有故事。”魔/蝎/小/说/m/o/x/i/e/x/s/.c/o/m 19、介绍 “这里有六户人家,有两户是他们贾家的,剩下的四户才是我们张家的。 先说贾家这两户,我们老爷不是在荣国府办葬礼的时候和外甥吵了几句吗?我们那老姐姐出殡后,就有他家的管家找到了我们家的管家,说是有老主母的陪房想回原来主人家里,说的时候就把人送来了。” 说到这里刘夫人叹口气:“道长,不怕您笑话,我也就是这些年穿得好点,早些年我还是个河沟边打鱼人家的孩子,嫁给我们老爷的时候,他家虽然不至于穷得吃不上,但是一年到头也只能吃半饱。 我进门的时候我们那老姐姐都出嫁了,听说她出嫁的时候带着几个老杨木箱子,里面装了几床被子,被子里裹着个包袱皮,里面装着陪嫁的地契。别说陪房了,就这点陪嫁在贾家半辈子都没抬起头来,被妯娌们笑话了几十年,嫌弃她是穷酸破落户家的女孩,直到我们老爷封侯后她的腰杆子才硬了点。” 郑道长对张太君的婚后生活没兴趣,对贾家的内部的倾轧也不想知道,她关心的是这两户人家到底是什么来历。 郑道长问:“这不是你们张家的陪房?为什么要塞你们家去?这两户人家是什么来历?” “说起来这两户人家才是他们贾家知根知底的下人。这两户人家是早时候就卖身到他家的家生子,听说那时候还是宋朝呢,前后六代人都给他们老贾家做奴仆。里面有两个老头子曾经是他们先国公的亲兵,死人堆里把他们老国公拽出来,那是真给他们家老国公挡过刀的忠仆,再忠心不过了。 但是老国公一去,一代主子一代人,他们就被排挤,后来全靠我们那老姐姐庇护,现在老主母也离开了,这两家人是彻底没了靠山。又因为这两个老头确实有功,没地方安排,也不好直接发卖,我那外甥媳妇就曾经说他们这样的人家只有买人的,没有卖人的,就塞我们家来了。” 郑道长听了心里思索了一下,说:“回头我看看这两户人口,不瞒你说,上个月你那外甥也送来两户,我看着不像样子,比我见过的好多人物都架子大。那家生的丫头比我们麟子都像个娇小姐,我是用不起这样的人。” 刘夫人立即拉着郑道长的手拍了拍,一副遇到了知己的模样:“道长,别说你了,我也是这么觉得。虽然这些奴仆是主家的脸面,依着我说,不让他们穿的补丁摞补丁就够了。可是他们这些人家的奴仆都是穿红戴绿,棉麻都看不上,穿戴必要是丝绸的。这哪里是奴仆啊,真的是比小官儿家的家眷都强。” 这样铺张浪费,有多少家业都不够造的。刘夫人这个舅妈是真看不惯贾代善两口子的行事。 郑道长跟着叹口气,问道:“另外那四户人家呢?” “哦,这就是我们张家的仆人了。说起来也都是苦命人。” 刘夫人就把这四家给郑道长介绍了一下。 “这里面有一户,男人姓秦,为人老实,大家都叫他秦老实,但是娶了个水性杨花的媳妇,和我们府里一个管事儿给勾搭上了,一来二去两人生了两个孩子,现在事情败露,秦家人发现这两个孩子不是自家的,又气又恼,两个老的加上那秦老实一家三口就觉得没脸在府里,正好我们老爷要找人往这边送,他们一家三口就自请来了。” 郑道长点头:“原来如此。其他三户呢?” “这三户里面有两家差不多,都是十几年前卖身到我们家的,进门的时候都有些手艺,以前也是好人家,十几年前兵荒马乱过不下去才被我们买了。这些人以前是好百姓,和那些做惯了奴仆的人相处得不好,我们老爷是麟子的长辈,思来想去,把这两户人给送来了。这两家人虽然不会阿谀奉承,但是都有些手艺,只要不作践他们,他们服侍的时候也会尽心尽力的。” 郑道长听刘夫人这意思第一反应这两家八成是临阳侯府的刺头,不好管理。 郑道长问:“听你说有手艺,有什么手艺?” “哦,这两家,一家也姓张,家里男人是祖传的剃头匠,好手艺,往日都是他家的人给我们家爷们修面刮脸,日后让他们跟着麟子,在街上摆个摊生意必定红火。” 刘夫人身后的大儿媳拉了拉婆婆的衣服。 刘夫人说得眉飞色舞,被儿媳提醒才发现说得不妥,立即找补:“道长,你看我没见识,什么话都说,麟子才不用奴才养着呢。我不会说话,您包涵。” 郑道长倒是喜欢上这个刘夫人了,说道:“夫人这才是真性情呢,可惜往日咱们来往不多,要不然咱们早就交好了。既然这家是祖传的剃头匠,另外一家呢?” “另外一家姓宋,他家有来历。当年也是没办法,要不然也不会在我们家为奴。他家可早之前是宋朝时候的御医,那不是后来天杀的草原蛮子来了,宋朝没了,他家祖上就不愿意伺候蒙古人,在民间给人看病。原本一家子行善积德,舍医施药,本就不富裕的人家勉强维持到了前些年。 就是名声大,看病的人多,那一年有人诬陷他家把人给治死了要让他们全家抵命,官府搜刮了他们的药铺家财,诬陷他家的那伙人洗劫了他家里的藏书药方。 那时候没法子,眼看活不下去了就卖身到我们家,自从他们来了,这些年我们府上就没请过大夫。只是这家人认识字,又有本事,不愿意为奴,如今天下承平,几次提出来想赎身。这么好的大夫,我们老爷不想放他们走,他家就不出力,如此僵持下去也不是办法,我儿子就说给麟子送来,麟子想放他们自由身了就放,不放就攥着他们的卖身契。” 郑道长听了心花怒放,觉得这真是可是就遇到了枕头。连忙问:“最后那一户呢?” “最后这一户啊,是个寡妇拉扯着两个闺女,这寡妇娘家姓董,我们喊她董嫂子,原本是我们府上的做针线的绣娘。这两个闺女年纪不大,都五六岁,是一对双胞胎,那什么……外面不是说双生不祥吗?这寡妇的男人前年死了,她婆家都说是这对双胞胎克死了爹,挤兑着这母子三个没法过日子,也是自请来侍奉麟子的。这寡妇有一手好绣活儿。我不管怎么夸,您没看见都是虚的,回头您亲眼看看她的手艺就行。” 郑道长点头:“好,既然如此,这几户人家我都要见见。” 刘夫人身边的婆子立即出去把人喊来,赵嫂子哄着麟子来郑道长身边坐下。 侯府的女眷们金贵,不见外男,于是回避到了另外的房间。 先进来的是贾家的仆人,看得出来都很憔悴,打头的是两个老头子,一个缺了胳膊,一个瘸着腿。身后跟着老老少少十几个人。 进门跪下后两个老头子呜呜哭起来,麟子看到他们残疾,想到这是贾源的亲兵,如今又被抛弃,为他们感到不值,眼睛鼻子一起酸,跟着也呜呜哭起来。 麟子哭了,这两个老头子身后的十几人也一起哭起来,哭的声音很小,怕大哭惹得主人生气还能陪着主人一起哭。足见这两家人世代为仆,知道做奴仆的规矩。 郑道长却还是要盘问一番才肯放心收下他们。 郑道长询问两个老头子是什么时候做的亲兵,陪着先国公爷打了哪些仗。这两人回答得清晰完整。 早年这两人是护院,一起上夜值守,防着有人摸黑潜入偷东西。然后有一天贾演贾源突然挑选家里健壮的奴仆开始训练,一开始说是做乡勇保护本地乡亲,又吸收百姓,前后训练了上万人,吃的都是贾家的粮草,后来就带着他们这些乡勇投靠了朱元璋。 彼时朱元璋已经不是初出茅庐的小伙子了,但是对这种上万“精锐”来投的势力还是给了优待的,毕竟朱元璋自己能打仗的也就是十几万人,剩下的都是辅兵,因此贾家兄弟在军中的起点就比别人高。后来贾家兄弟两个也没拉过后腿,作战勇猛,打过几次胜仗,最后论功行赏一门双国公。 郑道长盘问了半天,把这两户人家给收了下来,就说:“日后你们不是贾家的人了,是我们麟子的下人,是我们郑家的人。” 这两户人家立即应是,麟子是先国公的曾孙女,按照国公府如今的社会地位,女孩出嫁的时候是要挑选陪房的,这些人就当是给小主子做陪房了。 郑道长说:“告诉你们也无妨,我们家在北平有个庄子,六百顷地,打算从你们里面抽青壮去做个庄头。” 两家人立即表示他们知道怎么做庄头,但是郑道长要再看看才选定,让他们先散了,她要看看张家的四户人口。 贾家的两户奴仆出了道观,得知这三百亩地是麟子的,两个老头子立即亲自围着三百亩转了一圈。 这三百亩都是良田,一条河就从这片地方穿过,因此这地方可以做水田,还有一片地方是上好的水浇地。 这两个老头子已经规划好两家人怎么安置,在哪里盖房子不影响耕种,如果主子要选人做庄头该派谁去,两人计较完毕,信心满满地等着找郑道长和麟子汇报。反正是信心满满,干劲十足,毕竟荣国府回去不了,往后就要在这里生活下去。 此时在青莲观,麟子这个没经验的人也一眼看出来了,眼前这四户人家只有那母女三个像下人,其他这三户气质和奴仆不一样。 生活经验丰富如郑道长也觉得张家把这里当垃圾场,把刺头都扔到了这里。 就如危机中蕴含机会、坏事可以变好事儿一样,这些刺头要是用好了,麟子不会受到欺负。 郑道长思虑再三,对蓝婆婆说:“请刘夫人出来吧,我做主,这些人收下了。” 一边坐着的麟子秀气的小眉头皱起来,她总觉得不对劲,但是具体哪里不对劲她说不出来。 麟子不知道的是命运的齿轮在这一刻开始旋转,人生这条大船开始调转方向向着另外一个方向劈波斩浪。 而眼前这些人会引领她走向一条她从未想过的道路。魔/蝎/小/说/m/o/x/i/e/x/s/.c/o/m 第20章【VIP】 第20章 西海 西海边上,大夏伪装成了一个离群索居的老渔翁,佝偻着身体蹒跚着步伐背着渔网准备出海打鱼。 这时有妖怪出行,一群小妖簇拥着坐在步辇上的女妖招摇而来,普通人看到了赶紧闪躲,老眼昏花不知死活的老渔翁背着网还在往前走。 小妖们看到他嚷嚷着推到一边,看着麻木呆滞的老渔翁这些妖怪骂骂咧咧,嘴里嘟囔着老东西没点肉不好吃就走了。大夏变化的老渔翁呆滞的看着一群小妖抬着一个美艳的女妖精从跟前走过,那女妖精心情很好,在步辇上还对着老渔翁飞了一个媚眼,看到老渔翁吓的瑟缩了一下,高兴的哈哈大笑。 等他们走过去,那股子血腥味才散了一些。这是一伙刚刚吃饱喝足的妖怪,刚刚杀戮过一个村子,自然心里满足,看不上一个行将就木的老渔翁。 大夏回忆着以前上学时候的数据,从秦朝到清末,人口数据虽然缓慢上升,但是也就是宋元明清这段时间才开始人□□发。书上说是因为当时生产力提高,粮种改良等一些原因导致人口增长。可是到了这个世界,她觉得,好似因为宋元明清时候没有妖怪人口才会爆发式增长。 她变成的渔翁艰难的从地上爬起来,背着渔网佝偻着腰艰难的往海边去。一边走一边说:“我简直是疯了,把唯物主义和神话传说结合在一起,疯得挺严重的。” 说完她接着颤巍巍往前走,嘴里吹出一股淡淡的绿风,然后抓着背上的渔网蹒跚着走到了海边。 他背后刚走远的一群妖怪们无声无息的死在了路边,而刚才坐在步辇上的美艳妖怪也无声无息的变成了一条死水蛇。这群妖怪的魂魄漂浮在路边,看着尸体却无论如何不能还魂,着急大叫,却无能为力。刚刚死去的村民魂魄赶来一拥而上,在人的眼睛看不到的地方一场复仇正在发生。 大夏把渔网扔到船上,费力地推着船往海水中走去。这时候天空中乌云翻滚,黑压压的压在大海上,一场暴风雨就要来了。看到还有人出海,就有附近的小伙子跑来拉着老渔翁:“老伯,要下雨了,这会别出海了。” 大夏变化的老渔翁说:“孩子,出海未必能死人,但是不出海一定会死人,苛捐杂税太多,我又腹中空空,死了也好,死了也好啊。” 年轻人看着他艰难地推着船往海里去,忍不住叹口气。民生多艰,他家也没有余量来救济老人家,呆呆地看着风浪越来越高,天空越来越黑,叹口气转身回去了。 大夏爬到船上,小渔船在风浪中颠簸,在浪尖上翻转。黑云狂风之下,倾覆是早晚的事儿,果然在老渔翁站起来撒网的时候小船被大风大浪拍打过来散架倾覆,老渔翁也落入水中。 一个老渔翁落水引得海底水族围了上来。 “又淹死了一个。” “怎么是个老东西,不好吃,走吧。” 水族们围上来又走,海底受到海面上的影响变得光线昏暗,渐渐地如黑夜一般。水族们视线受到影响的时候,在海底沙子上的老渔翁一个翻身变成一条水蛇往海底游去。 就在她赶路的时候听到半空中有力士大喊:“西海龙王接旨。” 大夏变化的水蛇立即停下,看到半空中金光下降,金光刺破乌云已经降临到了水面,西洋海水顿时波涛翻滚露出一条路来,犹如水中走廊,力士擎着圣旨飞入水路走入廊中直达西海水晶宫,西海龙王带着龙子龙孙并文武臣僚急匆匆出来接旨。 大夏转身离开,如今西海有了防备,这把剑就先放在这里,不用着急取走。 力士大步登上大殿,等西海龙王带人跪下后宣读圣旨。听着圣旨内容,西海龙王的眉头皱的能打结,这真是龙在家里坐祸从天上来啊! 他等力士读完圣旨赶紧收敛心神起来接旨。连连保证加派人手,并让自己的摩昂太子亲自巡视。 力士走了之后,西海龙王忍不住发愁。 他跟儿子们说:“若是让咱们加紧巡视也就算了,天上还要派人来,这可如何是好啊?”就怕请神容易送神难,到时候天上的神仙不走了,西海是伺候还是不伺候。 说到底老龙王怕人家不走了自己的权柄要被分出去,就算是不分出去,他也辖制不了天神。 他的长子摩昂太子就说:“父王不用担心,咱们这里乃是穷乡僻壤之地,怎么比得上天庭,过上几百年那些灵官们自己就会想法子回去。” 龟丞相立即赞成这种说法:“陛下,他们修炼这些年吃了那么多苦就是冲着去天上当神仙的,哪里会看上咱们这儿,过不多久就会走。” 西海龙王摇头:“你们不知道啊!他们是看不上咱们这里,但是天上规矩多,哪里有这人间松快。我怕的是他们把这里当成玩耍的地方,走一批再来一批,天上神仙多,这么轮换下来谁受得了?” 听他这么说,摩昂太子觉得确实是自己想的少了,正皱眉间听见西海龙王说:“咱们也是倒霉,当年那煞星怎么就非要在咱们西海上面打架,打架也就算了,怎么偏偏那宝剑碎片掉在了咱们西海。” 摩昂太子倒也没跟着西海龙王一起抱怨,而是主动点起虾兵蟹将和巡海夜叉去了宝剑碎片散落的海域。 一群虾兵蟹将用海带拉起围网,不许水族前来,这里已经被设定了禁地了。 摩昂太子和几位巡海夜叉一起来到了剑柄碎片处。 其中一个巡海夜叉把层层沙子扒开,露出了锈蚀的剑柄。 “殿下,这就是剑柄了。” 摩昂太子蹲下看,用手比划了一下:“这把剑稍小一些。” 一个巡海夜叉年纪大,当年在水波上仰头看过那场大战,就说:“那余孽就是女神,骨架子小自然用的兵器自然短小了些。可是太子殿下,这都碎了这么久,都已经锈蚀得不成样子了,还能用吗?” 另外一个巡海夜叉立即说:“你也是个没见识的,不用太子回答你,我来说给你听,这乃是宝器,又不是凡兵,自然有你我不知道的神奇之处。” 刚才问话的巡海夜叉就问:“如果神奇,当初那些天上的神仙为什么不收缴走,哪怕放在天宫宝库里也比放在海底强啊。” “这……” 摩昂太子已经用实际行动回答他们了,他把手放在剑柄上,使出了全身力气都没拿起来,最后不得不放弃。 摩昂太子并非草包,是个文武双全的忠勇人物,西海上下对他都是服气的,看他都拿不动,大家都啧啧称奇,都想着:天庭那群神仙不是不愿意带走,而是带不走! 摩昂太子现在对其他的碎片很感兴趣,就说:“赶紧在这里设下阵法,咱们再去找找其他碎片。” 一把二尺四的剑碎成了三十六片,大大小小的碎片散落在海底,前后相距三百里。这三十六片碎片散落的方位标注完毕,天上派遣驻守的神仙也到了。 这次来的是雷府的三十六员雷将,西海龙王带着摩昂太子亲自接待,大家寒暄了一阵在水晶宫吃了一顿宴席后摩昂太子陪着他们来到了禁地。 进入禁地后摩昂太子引着他们去看青铜剑的碎片,先看的就是剑柄。 正心雷府八方云雷都督大将军看着碎片说:“听太子所言,这把剑正好是三十六片碎片?” “正是。”摩昂太子说完笑着问:“难道是因为有三十六片碎片才调派了三十六位将军下来看守?”圣旨上说是派遣灵官下来,怎么就成了雷部三十六将?摩昂太子不知道也不好问。 正心雷府八方云雷都督大将军倒是直接说了:“本来让火府灵官下来看守,谁知出发前弥罗宫的元始天尊突然说他们要守着天宫,又说火府众神在西洋海中不如雷部诸将能辗转腾挪,所以我们兄弟就奉了元始天尊法旨下来了。” 这话说完三十六雷将显得郁郁寡欢,觉得自己来这里跟被流放了差不多,都很不高兴。 但是摩昂太子却从这些话里听出天上大神们有种如临大敌的气氛。他陪着雷部诸将去看下一处碎片,路上说:“小弟在西海也听了一些消息,说前些日子大闹南天门的妖怪是个蛇妖,当年西海上空灵官围剿余孽的时候,小弟听长辈说酒神乃是半海半陆的妖怪,蛇妖与那余孽不一样,是不是……”天上弄错了啊! 升极雷府延寿保命辅圣真君笑着说:“太子,你忘了变化之术吗?到现在都没人能说清那余孽的真身。知道个真名已经不容易了,想看她的真身只怕更不容易。” 摩昂太子点头,心想打了这么久围剿了几次,连对方是个什么妖怪都不知道,也不知道是对方太厉害还是天庭的众神太草包! 他不好吐槽,只能陪着一起看守碎片。 在摩昂太子陪着雷府众将一起检查碎片的时候,西海上空紫石金睛兽驮着金狮飞过。金狮低头看着滔滔水面面无表情,没一会飞过西海来到了小雷音寺附近的山头降落了下来。 金狮从紫石金睛兽的背上下来,放紫石金睛兽去扑蝶追鸟,他则是在一块大石头上坐下等着黄眉。 没一会黄眉跑了出来,老远就蹦跳起来:“金狮,今儿太阳打西边出来了,你居然来找我了。我以前跟我主人打过赌,我说你会来找我玩儿,他说不会,没想到今儿让我赢了。” 金狮对他和弥勒佛打赌的事儿不感兴趣,开门见山地表示:“我找你是来打听件事儿。” “什么事儿?” “酒神两把剑的下落。” “你到现在都没问出来啊?那天昴日星官没跟你说吗?你们别以为你们瞒着我就不知道你们私下里嘀嘀咕咕,你们两个私下说悄悄话就是不带我玩!” 金狮瞬间觉得头疼:玩玩玩,你就知道玩!千年的老妖精怎么跟个孩子一样!魔/蝎/小/说/m/o/x/i/e/x/s/.c/o/m 20-30 第21章 樵夫 金狮面无表情:“你误会了。” 黄眉不依不饶:“我怎么误会了,我就没误会!你们就是背着我说话了,别以为我不知道。” 金狮深呼吸,带着不耐烦说:“你真误会了。” 黄眉冷哼一声,问:“你说误会就误会吧,我就知道你也学坏了,看不起我了是不是?” “没有。” “你看看你说这话的时候那表情,你在打诳语。” “没看不起你。” “那是,你在看不起所有人。” 金狮想转头就走,但是想到大夏,还是忍了。跟黄眉说:“这事儿等会再掰扯,你先说你知不知道那两把剑的下落。” 黄眉点头:“知道是知道,但是你要先陪着我玩儿一天,你问完走了,我回去会被我主人笑话的。” 金狮从牙缝里挤出来一个字:“好!” 黄眉眉开眼笑:“那行,为了防止你出尔反尔,咱们先玩儿,天黑了我再告诉你。” 金狮彻底忍不了了:“你见好就收吧!要是问你这么费事我不如直接去请教我师父。” “那你去啊!”黄眉冷笑:“别以为我不知道你心里想什么,你也别说你为了一洗被酒神戏耍之辱要守株待兔再和酒神打一架,你分明犯戒了。” 金狮下意识地反驳:“我没有!” “没有?我告诉过你,动心的人是掩饰不住的,再怎么掩饰都是徒劳。” 看金狮还想反驳,黄眉哼唧唧的笑起来:“你瞒不住我,你别忘了我司掌什么,男女那点事我比你懂。” 金狮闭上眼低头念经。 黄眉坐到他身边,用身体撞了一下他:“你什么时候和人家好上的?吵架了?” “别胡说。” “哦,”黄眉拉长了声调,上下打量金狮,忍不住啧啧几声:“没想到你这么没用,还没得手,不如你师兄啊!你师兄左拥右抱好不快活。” “什么?你这消息是真的?”金狮就觉得这消息离谱。 黄眉站起来指着西南方向:“那边有一个地方叫什么无底洞,是一处好地方,地下三百里都是空洞,虽然在地下,却也能见到日光,乃是一处洞天福地,果真好一处家业,你猜猜是谁占据了?是你师兄相好的占据了,人家美滋滋的在收拾爱巢呢。” 金狮皱眉,喃喃自语:“再这么下去必出大祸。” 黄眉这下没有嬉皮笑脸,而是严肃地点头附和:“你说的没错,百善孝为先万恶淫为首,再这么下去早晚必出大祸,但是有些人就一门心思奔着找死去的,劝是劝不住的。我劝你回去静心念经没事儿别出来,过上几十年上百年,心如止水后就一了百了。” 金狮没动,也没什么反应。 黄眉就说:“你苦修这么多年不容易,别为此丢了最宝贵的东西。”他说着指了指头上的金箍,跟金狮说:“你一旦露怯,早晚如我一样被人控制。难道你也想和我一样明明有大本事却如奴仆般受制于人吗?还是说你也想和潮音洞外的那只老龟一样匍匐在地一日又一日驮着瓶子?” 金狮听了他的话眼神坚定起来,对着黄眉点头,微笑着说:“走吧,玩去吧,到晚上了我就回去,闭门不出静诵经典。” 黄眉这才嬉皮笑脸地说:“这才是对的。”随后招呼着金狮去山头上的果林里摘果子。 到了晚上金狮要离开的时候他还是忍不住问:“丰本剑一只在海底,另一把剑在什么地方?” 玩了一天的黄眉惊讶地问:“难道我白天那一通话是白说了吗?你还真想一条道走到黑?一心奔着死路走?” “不,我就是问问,我想知道。” “然后你就忍不住跑去献殷勤?你醒醒吧,人家比你聪明,你看你那傻乎乎的样子!你再这么下去只会被她玩弄在股掌之中。” “你该信我。” “信你什么?信你不会跑去献殷勤?别傻了,我就是知道也不会告诉你的,我告诉你了你只会越陷越深。走你的吧!”他推着金狮走了几步,自己一拧身腾云驾雾回小西天了。 金狮叹口气,只能坐在紫石金睛兽的背上回去。 次日,在灵山之西的一处山上,一个砍柴的樵夫唱歌: “四十年来家国,三千里地山河。凤阁龙楼连霄汉,玉树琼枝作烟萝,几曾识干戈? 一旦归为臣虏,沈腰潘鬓消磨。最是仓皇辞庙日,教坊犹奏别离歌,垂泪对宫娥。” 蜿蜒的山道上,大夏变成一个樵夫背着一大捆柴从山上下来。一边唱着这首词一边下山。 这时候山腰的山道两边显出坐着的三十六天罡天将,其中一个叫做殷郊,对身边坐着的赵公明说:“这乃是亡国之音!” 一边坐着的刘吉就点评:“虽然是亡国之音,但是唱的大气磅礴,宛如金戈铁马动地而来,唱这歌的人不一般啊。” 赵公明点头,对另一边的马胜说:“这不是一般人能唱出来的曲子,如此危急之秋,一点可疑之处都不能放过。” 这话说的大家纷纷点头,于是显出身形后纷纷站起来,在山道两边站着看樵夫背着比他身体还要高大数倍的木柴一点点下山来。 樵夫下山后转弯看到一群人站在山道上,个个盔甲鲜明气宇轩昂。不显得意外,更不害怕,而是笑着拱手说:“诸位将军请了,几位是不是在等一位茧大官儿人?” “茧大官人?哦,是是,你怎么知道的?” 樵夫背上背着木柴直不起腰来,却还笑着跟他们说:“刚才在山顶上有个大官人在唱曲,反复唱,小人一边砍柴一边听就学会了,路过的时候就要谢他,他就说若是想谢不如替他给山腰的朋友传信,就说茧大官人在山顶恭迎各位将军,还说一把破剑不必再看守,看了也白看。” 三十六天罡神将哪里受得了这个气,纷纷化作一道流光直冲山顶。 大夏变化做的樵夫托起木柴大笑着下山,路过一块石头的时候她笑眯眯的对石头说:“宝贝再等等,这二百年内姐姐必会让你们团圆的,你们乃是神兵利器,再出场的时候必要隆重才行,要不然就失了威风,你说是不是。”说完把柴堆在石头边坐着,看到一群天将手里拽着一条帛布急匆匆飞来后大笑着消失了。 一条一丈长的白帛,宽约一尺,这是人间权贵都舍不得浪费的帛布,大部分时候用来书写重要文字。此时就摆在太上老君面前,上面就一排字“哈哈哈哈哈”。 三十六天将站在兜率宫,老君看完让童儿把这帛书拿下去扔炉子里烧掉。他问三十六天将:“这么说你们和她面对面了?” 赵公明代大家回答:“是,臣等一开始以为樵夫就是樵夫,没想到樵夫是那妖神变的。”关键是那木柴是真的,人家还真的在山上砍柴了,无论是从衣服的皱褶、手上的老茧、下山时候小心翼翼唯恐被木柴压倒的模样等各个方面看,都是个樵夫该有的样子,没一点破绽。 换个角度理解,人家在山上砍了半天柴,他们三十六个神将没一个发现的,足见对方胆大心细本事高,也侧面衬托了三十六将是草包。 老君倒是想骂,想到骂了也没用,就挥手让他们下去了。三十六将出了兜率宫,就有人问:“咱们还去那山上守着吗?” 大部分摇头:“何必自讨苦吃,不去了。” 兜率宫中,老君走到了八卦炉边看着帛书在炉火里被燃烧,脸上沉默无言,直到帛书被烧成灰烬,他才觉得好受一点,几个哈哈哈字不算什么,这行为杀伤力强,真乃是杀人诛心! 他背着手出去了,炉子边的两个小童就凑一起议论:“那妖神为什么不逃去隐姓埋名过日子啊?干吗还来撩拨师祖的虎须?” “不知道,大概是本事大吧,本事大的人脾气都不好。” 这时候外面有童儿跑来问:“师祖在吗?” 两个烧火的小童儿回答:“不在,出去了。” “哎呀,这去哪儿找啊,武德星君来拜见师祖呢。”说完跑出去找老君了。 两个烧火的童子忍不住又凑在一起说话了。 “武德星君怎么这会儿才急起来,他负责守卫天庭,早该来了。” 武德星君负责安排天庭四门轮换值守拱卫天宫,此时来这里找老君目的不言而喻,至于这次出现这么大的祸事,他在事发几天后才姗姗来迟给老君请罪,老君给不给他好听话那就不知道了。 没一会武德星君出来,吩咐属下:“召集人手来殿上商谈大事。” 属下急匆匆离开,武德星君想起一件事来,对离开的属下说:“回来。” “您还有什么吩咐?” “往后各处要小心应对,你们通知各位元帅将军后再去一趟御马监,看看有多少军马可用,或许要调派骑兵也未可知。” “是。” 没一会几个文官打扮的仙人来到了御马监,对搬动草料的力士说:“我等奉命来御马监查看军马,快令弼马温前来迎接。” 第22章 执棋 天上一日地上一年。 转眼是大夏从奈陈离开的第二年,她此时站在一条小水沟旁边。她也不知道这里是哪处地方,降落到这里是因为肚子饿了,虽然周围遍地都是庄稼且快要成熟,想到种地不容易她就不想薅人家的庄稼果腹,而是打算去小水沟里弄两条鱼。 大夏手里举着一根树枝当鱼叉,看着一群巴掌大的草鱼从眼前游过去,她全神贯注盯着,想从里面选一条肥的填肚子。 这时候有人在她头顶喊着:“稗魔王,稗魔王!” 大夏的马甲太多了,她一时没想起这是喊自己,压根没抬头。 这时候牛魔王从云层上飞下来,先是整理了一下衣冠接着迈着官步走到大夏身边。牛魔王弯腰作揖:“稗魔王,最近可好?” 大夏这才把头转过去,看到一头牛妖站在面前,觉得有些眼熟,就皱眉问:“你是?” “啊,仙子不识得我老牛了吗?在下大力牛魔王。” “哦,是我兄弟的……结义兄弟?”大夏瞬间想起这位牛魔王来,也想起了前几年孙悟空和他们结拜的事儿来。 牛魔王立即顺杆往上爬,对大夏的称呼从“仙子”变成了“妹子。” “是,正是哥哥,妹子既然是孙兄弟的姐姐就是我老牛的妹子,妹子怎么在这里?” 你怎么不跟着一起喊姐姐! 大夏就不太想搭理他,低头看了一下水沟说:“我来抓两条鱼吃。” 老牛看了她一眼,瞬间脑补出这位稗魔王柔弱本事小,日子肯定过得艰难,吃不饱穿不暖是个小可怜,混得太差还没人缘,觉得这正是自己表现的好时候,只要给她些吃穿用度,使她不用奔波,收她做妾想来她也是愿意的。立即豪爽地表示:“妹子吃这个做什么,这些鱼有刺,吃着扎嘴,跟哥哥家去,家里备下薄酒,咱们兄妹共饮一番,如何?” 大夏看了看他,对这种社会大哥很嫌弃,继续举着树枝准备抓鱼,淡淡地说:“不用了,你我非亲非故,我哪里好意思去你家吃饭。”非亲非故的关系怎么可能让人白吃白喝,吃了他的必要付出代价。特别是一个女孩,饿着肚子也别白吃白喝人家的,天下没有白吃白占的好处。 “妹妹怎么这么见外,你我乃是兄妹,怎么说非亲非故?” 牛魔王赶紧上前两步,距离大夏已经很近了,他抬起双手,悄悄把手放在了大夏的肩膀上,姿态很亲密,就跟搂着大夏一样。大夏火冒三丈正要拿树枝戳死他,就听他说:“妹子要是不想跟哥哥回家不妨去花果山,孙兄弟那里正在摆宴席,孙兄弟神威,刚打退了天兵天将,你我正好去贺他一贺。” “什么?”大夏一把推开他,皱眉问:“你再说一遍!” 她印象中孙悟空是去天上当了半个月的弼马温才回到花果山,天上一日地上一年,这算起来才五六年,也就是说孙悟空才在天上做了五六天的弼马温! “孙兄弟被金星诏安去了天上,没想到天上的老儿们老眼昏花不识得英雄,让他去做了马夫,这不是欺负人吗?所以他打下天来重新做了妖王。”牛魔王说着又挨了上来。 大夏立即伸手扳着他头上的牛角把整个牛抡起来摁在了河沟里。牛魔王还没反应过来的时候整个牛已经趴在了小河沟里面,好在他是个妖怪,一时窒息不影响什么,赶紧手脚打滑的从河沟里爬起来,嘴里还在说:“妹子,这是什么意思?” 大夏哼了一声,知道一般的小手段是没法让牛魔王吃苦头的,就掐指一算,算到了火山口的位置,随后捏了一段诀,河里水草飞腾起来结成一根草绳捆起牛魔王,大夏提着他飞到了火山口。站在云上能看到火山里面的岩浆在翻腾,大夏把捆着的牛魔王一脚踢下去掉进了火山眼里。 牛魔王大叫着跌了下去掉进了火山口,这火山口就如一口井,下面都是沸腾的岩浆,四面是烧得通红的石壁。牛魔王挣脱不了身上捆着的水草,立即使出法天象地的神通,整个牛急速膨胀立即卡在了火山里。四周石壁烫得他惨叫出声,传出一阵阵烤牛肉的味道。 牛魔王被烤的半熟,一边惨叫一边挣扎,身上普普通通的水草还捆着他,这水草随他的身躯变大变小,哪怕是被通红的石头贴着也没断,仍然翠绿坚韧。 牛魔王挣扎着讨饶:“妹子,不,仙子,不,稗魔王,是我老牛有眼不识泰山,请大王别跟我老牛一般见识,看在孙兄弟的面子上放过我老牛吧。” 大夏要是有雄心壮志,这正是收服牛魔王的时候,然而大夏不想在人间另立天庭,也对牛魔王看不上,就冷哼了一声,伸出手掌,手指向上挑动,捆着牛魔王的绳子收紧飞出了火山口。牛魔王被扔到了火山的坡度上,他身上的绳子飞起来在牛魔王的跟前绕着飞了一周随机散开飘落到地上。 牛魔王伸出严重烫伤的手赶紧捡起草绳,发现这就是普通的水草,稍微用力就能扯断,他抬头看着坐在云端的大夏,知道这下惹了不该惹的人,立即把那花花心思收起来。伏地磕头谢起了大夏,他本就是个草莽人物,知道惹了不该惹的人,刚才收她做妾的心思抛到了九霄云外,立即换了一副嘴脸开始毕恭毕敬。 大夏也不打算和他一起去花果山,还是那句话,她看不上这些妖怪,同样也不信任这些妖怪。 牛魔王看到她冷哼一声后消失在云端,忍着烫伤悄悄起来,寻了一圈没有找到人,才自叹倒霉,赶紧回家换衣服处理烫伤。 大力牛魔王是个体面人,在朋友们跟前必然要穿戴鲜亮,回去处理了烫伤换了衣服,才架起云头往花果山去了。 到了花果山刚落下云头,就看到这里的猴子们盔甲在身,个个昂首挺胸。因为听说打退了天兵天将,天下数得着的妖精都来了,花果山上下十分热闹。 牛魔王看着漫山遍野的旌旗和各种口音的小妖,问接待的猴子:“你们二大王来了吗?” 给他引路的老猴子说:“没有,我们也派人去找二大王了,就是一直没找到。” 牛魔王心里放心了一些,到了水帘洞,孙悟空迎接出来,大家勾肩搭背,看孙悟空没生气,心里才相信稗魔王没有来,就问:“兄弟,如今群雄皆至,怎么不见稗魔王来贺你?” 孙悟空不在意地摇头:“姐姐不喜热闹,回头大伙散了她必然会来的。” 牛魔王心里放心了些,看孙悟空喝得迷迷糊糊,周围妖精们也喝得东倒西歪,就知道这不是说话的时候,只能把给自己解释的话咽到肚子里,等回头有机会再说。 这酒席一旦开始就没有结束的时候,一连几天都在水帘洞里吃吃喝喝,花果山的猴儿酒本就有名,历年来藏了很多,光是这一次就喝了一半。 花果山的瀑布旁边长着一棵杂草,随风飘荡了几天,实在忍不住了,夜里被风一吹飘飘荡荡随着瀑布飞流直下,路过水帘洞门口一头扎了进去,落在了铁板桥上,就像是桥边长了一棵野草。 洞里一群妖王喝得七荤八素,孙悟空哪怕路都走不稳了还有警觉之心,杂草落入洞中就立即抬头,随后甩了几下脑袋,让脑袋清明一些,丢了手里的酒坛站起来看了一眼睡着的妖王们随后就跌跌撞撞往外走。 铁板桥上的杂草随风飘向外面,孙悟空到了洞口直接把脑袋放到瀑布里冲刷一番,觉得脑袋终于不迷糊了才踩着石头攀缘而上,到了山顶瀑布落下的地方。 大夏盘腿坐在瀑布边,听着滔滔水声,看着水流从身边冲下山崖,再抬头就看到孙悟空踩着水往这边来。 “师姐。” 大夏问:“‘欲得官,杀人放火受招安’,如果天上再次诏安你还去吗?” “诏安?”孙悟空开始琢磨起来。 大夏说:“你回来的原因是官小,不是因为不爱做官,想来你还是想去的。” 孙悟空也没隐瞒:“如果让俺老孙做齐天大圣,俺老孙还是愿意去的,这官阶必然是要极大才行。”他指着山里挂起来的一面旗,上面书写的就是“齐天大圣”四个字。 大夏笑着摇头:“师弟,做官这事儿我熟,你现在做不好这个官儿是因为你满脑子还是山大王的想法,你这脑袋还未开化。齐天大圣?谁可与天齐?不如安心在下界为妖,学上几百上千年的人情世故再去天上做仙人,如何?” “不好不好。”孙悟空翻身坐在大夏身边:“师姐您没去那天上不知道那天宫各处都好,为什么咱们不去享用?” “享用?” “是啊,他们能享用的我等为什么不能享用?正所谓皇帝轮流做明年到我家,舍得一身剐敢把皇帝拉下马!凭什么他们那些草包脓包们尸位素餐,咱们这些人喝西北风,这天下有德者才能居之,师姐,俺老孙不服。” 大夏叹口气。 她喃喃自语:“这个世界就是屠龙少年终成恶龙的世界,等到昔日的屠龙少年变成了恶龙,就会出现下一个屠龙少年。” 她还不死心,跟孙悟空说:“师弟,有你这样想法的人多了去了,上一波有这样想法的人是南海菩萨,再上一波这样想的人是太上老君。你……” 轰隆隆! 四野电闪雷鸣,电蛇万里奔袭而来,眼看要劈下来,大夏只能叹气。 她换了话题,跟还昂着脑袋看向乌云压下来的孙悟空说:“师弟,天庭的手段多着呢,你记住我的话,想不下桌就要去做执棋子的人,你把这话记住。” “啊?” “不要做棋子。” “啊。” 他虽聪明,但是见识太少,此时孙悟空还不理解这里面的深意,大夏知道他不撞的头破血流是不会懂的。 第23章 睹物 大夏和孙悟空聊完就从花果山出来,她挡不住孙悟空也没办法阻止他大闹天宫。 她在云彩上坐着,心里明白没有孙悟空大闹天宫也会有别人大闹天宫,这个世界的高处盘古观察着人神鬼妖厮杀媾和,宛如一场大型的社会实验。而大夏最终的目标就是人神揖别,从此之后再不相交。 只要能朝着这个目标前进,她做什么都是值得的。 此时南天门前面,千里眼顺风耳还在兢兢业业地查找酒神的下落。 千里眼的目光扫过云头上的大夏,给他的感觉是这女子有点不对劲,至于哪里都不对劲他又说不上来。于是对旁边的顺风耳说:“我看到一个从花果山出来的妖怪,不如用照妖镜看看她的真身。” 顺风耳点头,他刚才盯着孙悟空,然而他们就在瀑布边,水流声太大,听不清他们说什么。用照妖镜照一照也挺好的。 此时四大天王用法力举起照妖镜,照妖镜高悬在天空,一下子变大了数十倍,被四位天王用法力托举着照向大地。 光斑随后出现在云层之间,大夏看到这光斑心里警觉,在光斑照过来的时候她瞬间变成一株狗尾巴草从云头上掉下去了。 “奇怪!” 看着镜面的千里眼说:“她的本体该显露在镜子里,怎么显出原形了。” 照妖镜除了主动攻击近在咫尺的大妖,还有个作用就是映照出妖怪的真身,如果对方真的是一株狗尾巴草,那么对方该是无知无觉,真身出现在镜子里。 顺风耳说:“大概是功力太低了吧。” 四大天王觉得这事儿该上报,就说:“眼下是多事之秋,宁肯报错不可漏过。” 于是四大天王中的东方持国天王和北方多闻天王继续用照妖镜查找刚才的妖怪,南方增长天王和西方广目天王去凌霄殿禀告。 留在南天门的两位天王举着照妖镜找了半天没找到刚才从云端掉下去的妖怪,千里眼顺风耳也在那附近查找,都没什么线索。几个人对视一眼,刚冒出那妖怪就是酒神的念头,突然在下界一条水沟里钻出刚才的妖怪来,这妖怪顶着一撮枯草一样的头发维持不住人的模样,变成了一株狗尾巴草当场在水沟边扎下根去。 南天门的天兵天将松口气,既然出现了就不是酒神。为了以防万一,照妖镜照了过去,因为水沟边是一株狗尾巴,所以镜子里出现的也是本体狗尾巴草。 北方多闻天王立即说:“糟了,他们去了殿上,这下弄清楚了,要赶快把他们叫回来。” 一个天将立即去追回南方增长天王和西方广目天王,奈何这两人已经到了大殿门口,就等着进去呢,这天将赶紧疾走几步准备把人拦下。 南方增长天王和西方广目天王就在大殿门口听着里面玉帝和诸位仙卿的对话。 今天这一战实在是太丢人了,前几天被昔日酒神来南天门耀武扬威,天兵天将个个如软脚虾倒也罢了,毕竟那是上古就出名的古神,昔日三千灵官都几次三番都没有围剿成功的人物,败了大家都理解。今天被一个毛神打败,数万天兵丢盔弃甲。往后天庭还有什么脸统御四极八荒? 不只是玉帝生气,老君也生气。 满大殿的仙人们虽然个个眼观鼻鼻观心,心里怎么想就不知道了。 于太上老君而言,区区一个下界妖猴还不算什么,这猴子虽然跳的高,想弄死他也就费一点力气,丢的也不是他的人,是这位大天尊派人去剿灭,灵山的应声虫去执行,如今弄的一地鸡毛也正好让大天尊看看日后该依靠谁! 太上老君看了一眼跪在大殿上请罪的李靖父子,这对父子唯如来马首是瞻,也该吃点亏了。 玉皇大帝气得脸都红了,他和如来聊过之后有心扶持李靖,想让他露个脸,没想到他真的露了个大脸! 李靖父子也心里苦,知道那猴子是下界妖王,没想到这妖王这么能打!父子两个都不是对手,带去的天兵天将被打得落花流水,这真没地方说理去。 玉皇大帝还不能骂,他没什么心腹,往后还要用李靖父子,好言好语安慰了一番,作势要再派大军去捉拿那猴子。 两边文武大臣默默听着,不做任何回应。太白金星看了这场面知道再这么下去玉帝的独角戏没法唱了,就赶紧出列。 大殿外面一些将军灵官们都在,听着里面金星舌灿莲花提议再去诏安,都聚在一起谈论这件事。 他们里面有没有能打赢那猴子的?有,能找出不少。但是大家各有阵营靠山,上面不发话自然不去出这个风头。 来报信的南方增长天王和西方广目天王听到了天将的报信,知道看错了,误认一个无名草妖为酒神,就一起回去。路过几位将军和灵官,纷纷拱手,大家打过招呼后南方增长天王和西方广目天王才腾云驾雾回去。 两位天王在路上还在聊:“自古有本事的人都要屈居没本事的人之下,大天尊一直抱怨没有人手可用,却看不到下面有本事的人出不了头,他都不是伯乐,却还想要千里马,这真是……没法说。” “哥哥你这话错了,他倒是想当伯乐,也知道满朝都是千里马,可是千里马看不上这个伯乐。” 两人带着天将一路说着回到了南天门,南方增长天王和西方广目天王就问北方多闻天王:“果真是一株草?” 北方多闻天王说:“是一株草,眼看着下界的冬天到了,那草还枯黄了呢。” 大家往下看,看到一株狗尾巴草的叶子都已经枯黄了,倒伏在地上,看上去随时都能死了,也就没放在心上。一株法力不高连生存都艰难的狗尾巴草,大家自然不放在心上。 大夏刚开始在这里扎根的时候是想躲避照妖镜,现在也真的无处可去,想到这里人迹罕至,也就放心地扎根下来不打算挪窝了。她自己的本体是冬虫夏草,不属于植物也不属于动物,这么多年过去了她还活着,反过来说属于植物又属于动物,这就是她不在五行中跳出三界外的原因。 迎着寒冷的北方,她还在想:就自己这状态,别说孙悟空在地府找不到名字,太上老君也查不到自己的原型。 她的根系在土壤里牢牢扎根,打算睡过这个冬天,可是在迷迷糊糊之间她突然想起一个问题:孙悟空在地府的时候勾掉了“茧”“大”“夏”这三个字的名字,地府里面派系众多,面对着大量被勾掉的名单大家一时察觉不到,难道永远察觉不到? 太上老君很快就会知道孙悟空和自己的关系的。想到这里她也不怵,该来的总会来的,在来之前先养精蓄锐。 冬季又来了,雪落满了金城角落里的小院子。这是前几年大夏租赁的地方,最近被金狮买了下来,他念经打坐的地方从一心寺的大殿换到了这边的三间小屋子里。 紫石金睛兽在院子里趴着,这附近也没什么人家,一来是这里荒凉,二来是金狮把这条胡同前后的院子都买了,大家搬走后更显得荒凉。没有人居住,房屋倒塌得很快,所以外面已经出现了断壁残垣,秋天时候紫石金睛兽还在这断壁残垣里面追蝴蝶,现在冬季来了,万物潜藏行踪,它连蝴蝶都找不到,只能在院子里趴着无聊地打滚。 滚了几下看到了厨房,它站起来到了门口,对着坐在黑乎乎屋子里打坐的金狮撒娇吼着。 金狮没反应,它摇头摆尾变化了一番,变得小了,钻进了屋子里蹭着金狮的腿哼哼唧唧的接着撒娇。 金狮叹口气睁开眼,把手放在了它的脑门上轻轻拍着:“你去玩儿吧,咱们是不能去找她的。” 紫石金睛兽不依不饶,已经钻进金狮的怀里打滚了。 “我已打定主意,你别闹了,去玩吧。”他说完把怀里闹着的坐骑放到地上,伸手轻轻一推,紫石金睛兽就被推到了院子里,门随后关上。紫石金睛兽扑过去挠门,挠了一会没得到回应只能放弃,回到院子里趴着。 在门关上后这屋子陷入昏暗,金狮深呼吸一口气闭上眼接着打坐,然而心情久久不能平复。 他的心不静,念再多的经也是白搭。 他就睁着眼盯着炉子上放着的陶罐,火炉早就熄灭了,陶罐上也有了灰尘,人已经走了几年了,但是对于金狮来说犹如千万年那么久。 他和大夏不一样,大夏喜欢热闹,人多的地方她特别爱去,伪装成人在人群里生活得很好,她人如其名,热情的就如夏天,在她身边觉得温暖,她就该出现在花团锦簇繁华富足的地方。而金狮则相反,他喜欢独处,就如现在,阴暗、寒冷、荒凉的地方适合他。 他对大夏的期盼就如冬天对夏天的渴望,越压抑越期盼。 他再次深呼吸,努力把大夏忘了,在金城深居百年,说不定真的能把人忘了。 眼神落在了陶罐上,他发现自己犯了一个很严重的错误,在这里怎么可能心如止水,这里有大夏的痕迹,不管怎么说都是在睹物思人。 他站起来打开门,对院子里的紫石金睛兽说:“回寺里。” 第24章 迷茫 回到寺庙里面也没安静下来,因为灵山传讯要求他立即去商谈大事。 灵山上下关于要不要派人去协助李靖父子正在进行激烈的讨论。李靖父子是佛门的人,这事三界都知道。李靖的长子金吒是如来身边的护法,二子木吒是南海观音的弟子,三子曾经受如来的大恩死而复生,这家人从上到下都是佛门的死忠。 因为佛门内部派系林立,大家考虑问题都是把佛门利益和自己的利益一起考虑,如果是十拿九稳能办成的事就要先考虑自家的利益。如果对佛门很重要却不一定能办下的事才会一起合作,比如进入地府从而形成实际掌控的局面,就是佛门上下一起发力,成功了再分利益。在合作方面,大家都能分得清轻重。 眼下对于要不要去协助李靖,大部分的想法是不去! 李靖父子在天庭有地位,没必要帮他巩固,而且帮他们等于帮如来,所以各个派系的想法就是任凭事情发展,如果真的到了局面无法收拾再凑上去献殷勤。 如来也没有坚持,他对外的口径也是任凭事情发展。 因为他谋求的更多更大,别人不知道,他比谁都清楚孙悟空要真的落难了酒神会第一个蹦出来给他出头,到时候谁冲在前面谁就是酒神的出气筒。这出气筒让道门做去,他们只需要坐收渔利就行。 现如今掌管佛门的燃灯也主张不出头,因为他相信道门有能力把这事办好,没必要凑上去,凑上去了会让老君觉得佛门在看笑话呢,他的意思就是这事儿当不知道,大家该干嘛干嘛! 这会议开了一会儿就结束了,金狮跟在师父身后回去。 随后几位佛祖菩萨来了,他们举办了闭门会议,金狮不能参与也不能走,要等如来的吩咐。 黄眉蹦跶过来,他用胳膊撞了一下金狮,示意金狮看不远处站着的一男一女。男人一副道士打扮,长了一脸络腮胡子,看面相是个温厚的老实人。女的则非常英气,是一种明艳大方的长相。这一男一女很熟,站在一起很有默契,这默契不是一二百年能形成的,必然是互相扶助积累出来的。 金狮看这他们,发现这道士眼生,他没印象,倒是那女子他见过,她是昴日星官的母亲也就是毗蓝婆菩萨的弟子之一,是一只蝎子精,兵器就是一柄钢叉,也是个高手! 金狮问黄眉:“那女子是毗蓝婆菩萨的弟子,你让我看什么?看那道士吗?” 黄眉小声说:“那道士没什么可看的,是个蜈蚣精,也挺厉害,听我家主人讲,毗蓝婆手下的五毒都是个顶个的高手,他们五个围攻你,有十成大胜。” 这意思就是五人一起上金狮铁定赢不了。 金狮皱眉:“真的?” “我主人亲口说的。五毒厉害是厉害,今儿不是跟你说他们到底有多厉害,你看到那个蝎子精了吗?” 金狮看着美艳的蝎子精,问到:“她怎么了?” “她和你师兄有一腿!” “什么?你不是说我师兄和我师父养的白毛老鼠精……” “是啊,但是他和蝎子精也是勾勾搭搭啊!他还和……” “别说了”金狮立即打断他:“以后他的事儿别告诉我了。” 黄眉叹口气:“我也觉得你师兄太可恶,这叫什么?这叫脚踏很多船,不地道。” 这时候不远处的蜈蚣精和蝎子精感受到目光看了过来,金狮挑眉看过去,黄眉冷笑了一声。 蝎子精和蜈蚣精看他们两个不友好,对着他们瞪了一眼。 不想闹事的师兄妹瞪完就收回了目光,蝎子精低声跟蜈蚣精讲:“师兄,师父真的要和他们联手吗?我看着他们不像是什么好东西。” 蜈蚣精就说:“师妹,是暂时联手,也不过是各取所需罢了,往后见面是敌非友。” 蝎子精点头,没再说话。 这边黄眉跟金狮说:“我瞧着那对兄妹不是好东西,回头他们走了,咱们在路上伏击……” 金狮面无表情地说:“要去你去,我等会要进去服侍我师父呢。” “好吧!”黄眉又加了一句:“师兄,我这是为你好,咱们打个赌赛,将来五毒肯定要对付你,你信不信?要是我赢了你帮我个忙,要是你赢了,你说件事我帮你。” 金狮冷漠地说:“我不跟你打赌。” “别啊,我平生就好打赌。呀,我主人出来了。” 弥勒佛手中握着一串念珠从大殿出来,笑着对黄眉招手:“童儿,该回家了。” 黄眉跟金狮说:“回头见,下次见面再说打赌的事儿。”他跟上弥勒佛腾云驾雾回小西天去了。 这时候各路佛祖菩萨都出来了,纷纷坐上坐骑带着弟子童儿离开,金狮往大殿上去,路过代师父送客的金蝉看了一眼。金蝉笑着问:“师弟看我做什么?” 金狮想劝他,但是想到自己心不静,也就没再说话,淡淡地说:“我想问师兄,这会能去拜见师父了吗?” “师父正等你呢,快去吧。” 金狮点头去了如来跟前。 如来身边没有人,他招呼金狮:“徒儿你来。” 金狮施礼后在如来身边坐下,如来小声说:“百年内天庭要办蟠桃宴,燃灯佛祖要去赴宴,那时就是咱们出手的时机。” 金狮明白了,刚才他们商量的内容就是趁着燃灯佛祖不在灵山趁机造反,夺了佛门大权。 金狮就问:“出手容易,出手之后谁为治世之尊?”你们商量好了怎么分配战果吗? 如来笑道:“我与你们兄弟上下一心,他们自然是要奉我为治世之尊。到那时候令出我手,各处不能再如现在一样各自为政都是一盘散沙。” 金狮立即明白了,现在大家只商量了谁当家,换了人当家做主后该怎么过日子都没问,也没商量,如来明显不想走燃灯的老路,他想集权。 金狮合掌低头说:“师父劳心劳力,该有此荣,只怕他们三心二意,刚才弟子在外面看到各位菩萨身边有很多高手,弟子一人只怕难以支撑……” “你说的没错,所以为师有打算,花果山那猴子闹得很大,为师有心收他到门下做个护法。” 金狮皱眉。 如来说:“他和酒神乃是同门,以前不知道酒神的底细,现在查那猴子就知道他们姐弟出身何处,以那位的本事教出的弟子不会差了,到时候收他入门墙,与你一起配合,你们进退有节,自然不会堕了威风。” 金狮想起几年前察看孙悟空的未来,那猴子将来是斗战胜佛,他沉默不语。如来几千年的辛苦眼看要成功了,没注意弟子的表情,而是说:“你这阵子先在灵山,等尘埃落定了再回去。” 金狮低头:“是,弟子领命。” 他从大殿出来,刚出门就见到金鼻白毛老鼠精端着托盘走过来,金鼻白毛老鼠精看到他立即站住,端着盘子站在了一边让他先走,他看了老鼠精一眼下台阶走远了。 金鼻白毛老鼠精看了一眼金狮的背影端茶进了大殿,向如来献茶后退了出来。她手里提着托盘站在殿外等了一会没看到金蝉,想了想,回去又端茶往金蝉住的地方去了。金蝉这会儿正帮金狮铺床,一边铺一边说:“咱们兄弟好久没住一起了,这是我的被褥,往日不常用,都是干净的,现在拿给你用。” 金狮在一边站着,微笑着说:“咱们兄弟不比旁人,早先没化形的时候就在一起,就是师兄用旧的,你我的感情放在这里,我哪里会挑理。” 金蝉就说:“不只是没化形的时候,没开灵智的时候你我也在一起,”他把被子放下,对金狮说:“说不定你我就是亲兄弟,你看,你我当年……” “长老在吗?”外面金鼻白毛老鼠精问了一声。 金蝉回答:“在。” 金鼻白毛老鼠精说:“我来给长老送茶。”说着进来,看到了屋子里的金狮顿感意外。 金蝉接了托盘,跟她说:“师弟最近修炼到了瓶颈,要早晚聆听师父教诲,打算在这里住着,正好和我一起住。” 金鼻白毛老鼠精听了一脸不乐意,嘴里却说:“当日就是您二位一起住着,挺好的。长老,您接了茶,我要回去了。” 金蝉把人送到门口,金鼻白毛老鼠精走的时候飞了个眼神给他,两人情意绵绵地对视了一下,眼神似乎能拉丝,金狮去把被子抖了抖,又把枕头拿起来拍打了几下,然而金蝉还在对这金鼻白毛老鼠精的背影发呆。 金狮闭上眼叹口气,再睁眼就说:“别看了,师兄,好好修炼不好吗?师父养着她跟养了个女儿一样,你这……” “你不懂,有些事儿拦不住。” “勾三搭四也拦不住?我听黄眉说你和毗蓝婆菩萨的弟子蝎子精也眉来眼去?” “这你都知道?不,这事儿弥勒佛知道?”他说完看了看外面,对金狮说:“你小点声,不能让她知道。” “她是谁?” “金金啊!” 金金就是金鼻白毛老鼠精。 金狮叹口气:“你怕她知道怎么还做出和蝎子精勾三搭四的事儿来?” “蝎子精用的是美人计,我是将计就计。你以为我除了修炼和金金眉开眼笑就整日无所事事了?师父那边也防着毗蓝婆菩萨呢,蝎子精是两头探听消息。” “什么?”都玩脑筋到这种地步了? 金狮觉得自己日常不住在灵山是对的,这复杂的生活不适合自己这简单的脑袋。 他长长叹口气。 金蝉看他面色变了又变,坐到了他身边,他没和金狮说过的心里话就是:这还不如当年在山里虚度光阴呢,出来后发现这世界真复杂! 他相信金狮心里肯定也是这样想的,只不过兄弟两个都没有开口罢了。 第25章 树妖 晚上睡不着,金狮坐在床上打坐,金蝉则是躺着回忆过去。 他和金狮不是什么动物成精,他们两个是两枚金印,只不过印章底部什么都没有雕刻罢了。他是一只金蝉印纽的印章,而金狮则是狮子印纽的印章。两枚印章不知道何时出现,也不知道主人是谁,一直待在一起,在一个山谷里埋没在落叶泥土之中,直到云游的如来遇到了生灵智的他们才收入门墙做了弟子。也因为有这样的遭遇,他们两个比别人更亲近一些。 金蝉在床上翻来覆去睡不着,金狮就说:“师兄,你要是睡不着就起来修炼。” “我不想修炼。” 金狮无奈地睁开眼:“你比我聪明,比我先化形,比我先开悟,怎么就不知道勤奋一点呢。” 金蝉说:“你错了师弟,我自己知道自己,我也就是有小聪明却没有大智慧。再说了,人怕出名猪怕壮,师弟,修炼得太好了也不行。” 金蝉说完后站起来在屋子里走了走,显得特别焦躁。 金狮看他的样子眉头蹙的更严重了。 接下来几天都没发生什么事儿,这天金鼻白毛老鼠精老鼠对着金蝉飞了一个媚眼出了灵山,金蝉想了想就叫上在莲池边打坐的金狮出去逛一逛。 金狮就不是爱玩的性子,听了不为所动:“师兄你出去吧,我要打坐。” 金蝉把他扯起来:“什么时候都能打坐,何必非要在这时候。”扯着他出了灵山打算往陷空山去。 守门的金顶大仙问他们:“这是要往哪里去?” 金蝉就说:“带我师弟去陷空山,一两日内必回。” 金顶大仙笑了笑,允许他们出门,金蝉扯上金狮走出灵山的范围直接腾云驾雾离开了。 出灵山范围后金狮回头看了看守在灵山进出口的金顶大仙,想起大夏说的那些“年幼天子”“把持朝政”“诸侯势力”忍不住叹口气。 佛门圣地要让一个道士把守,哪怕本事再大也要到步行到山下从那不宽的大门里进出,且每次进出都要被金顶大仙这个道人盘问,对于佛门来说,伤害性不大侮辱性极强。 金狮叹气后问金蝉:“你和金鼻白毛老鼠精的事儿金顶大仙知道?”刚才那道士笑得很有深意。 金蝉不在意地笑了:“知道,知道的人多着呢。” 金狮觉得他事情做得也太不严密了,正要说话,就听见金蝉说:“前面就是,陷空山无底洞是我和金金的婚房。” 还婚房!金狮气地闭上眼,他都不想再说什么了。 降落到地面,金蝉扯着金狮来到了一座牌楼前,跟金狮介绍:“这是一处洞天福地,地下三百里皆是洞府,也是一处好家业。” 金狮冷冷地问:“你们要在这里做妖王?和其他妖王一样抓人来吃?” “看你说的什么话,我和金金才不会这么堕落,我和金金心向正果,你别觉得金金平日端茶倒水做些侍从的活就看不起她,她重情义知上进,你了解她后就不会轻视她。” 金狮忍不住冷哼一声,他除了大夏就没见过一心向善的修行者,不是心生贪婪就是难管住食欲,那金鼻白毛老鼠精这会装得好,早晚有露馅的时候。 金狮被金蝉拉着进入洞内,金鼻白毛老鼠精迎了出来,欢喜地叫了一声:“夫君。”就看到金狮站在暗处冷冷地看着她。 金蝉介绍:“师弟是我亲兄弟,我带他来做客。” 金鼻白毛老鼠精强颜欢笑,连声邀请,金狮的人缘不太好,一言不合就出手,她怕金狮等会儿出手清理门户。 金狮确实对金鼻白毛老鼠精充满敌意,然而金蝉与他人不同,金狮哪怕再不乐意还是要给金蝉遮掩,面无表情被金蝉扯着去花园逛一逛。 金蝉对金鼻白毛老鼠精说:“卿卿,你安排一桌宴席,咱们留我兄弟吃顿饭。” 金鼻白毛老鼠精连连点头:“该的,该的,你们去逛,我打发人去买菜挑水,中午就能吃上饭。”说完她急匆匆走了。 金蝉拉着金狮往花园去,路上还跟金狮解释:“这里有六个侍女,陪着她解闷说话,平时打些下手。” 金狮看他们真的跟一对夫妻一样把日子过下来了,忍不住又叹口气,脑子里冒出一个想法来:如果将来他和大夏一起过日子,可能大夏更乐意动手,不想找侍女之类的人在家里。 冒出这念头后他想抽自己一巴掌。 这时候两人已经走进了花园里,在石桌旁坐下,因为金狮的表情实在不好看,金蝉还以为他在纠结金鼻白毛老鼠精和自己的关系。就说:“你放心,我们虽然夫妻相称,却没有拜堂也没有夫妻之实,我总想着将来禀告了师父,能正经成亲。” “你在做梦!”金狮恨铁不成钢:“师父爱惜名声,绝不会同意的。” 金蝉就说:“你不了解师父,在灵山有些话不好说,这里天不知地不知,仅仅你知我知,有些话我想和你说,憋了好几天了,今儿才算是找到了机会。” 金狮看他这几天显得很焦躁,就知道他有话要说,于是很认真地问:“师兄想说什么?” “你既然知道了蝎子精和我的关系,我不妨告诉你,我和她……总之我们关系比你想象的更深一些。” 金狮还在考虑这个更深一些有多深的时候,听见金蝉说:“她总有一种忧虑,就怕将来被灭口。毕竟脏活干得多了,该有这份觉悟。我就想到你来,我怕你将来也有这一天。” 金狮皱眉。 金蝉表现得很焦躁,站起来在金狮旁边走来走去,他跟金狮说:“飞鸟尽,良弓藏,你手段在他们看来非常狠辣,得罪的人不计其数,这些年来攻讦你的人很多,师父将来只要维护你的姿态放慢一些,他们立即围上来吞了你。蚂蚁都能咬死象,他们不是蚂蚁那弱小的生灵,你也没像那么庞大,结局会如何?” 金狮也有这方面的担忧,倒不是说师父将来翻脸无情,而是权力的玩法就是妥协和利益交换,他了解这套机制,只要上了棋盘,谁都可以被放弃,除了少数几个执棋的人之外,大家都是棋盘上的棋子,棋子的下场注定了的。 金狮诚心请教:“师兄以为我该怎么办?” “自污。”金蝉坐下:“像我一样。我真心喜欢金金,但是我也需要金金和我……你懂吧?” “懂,配合你。” “对,就是这意思。” 金狮摇摇头:“师兄,欲加之罪害怕找不到罪名吗,我污不污都没用,他们能用一句滥杀无辜定我的罪,犯不犯戒其实不重要。” 金蝉更焦躁了,他坐在金狮对面:“师父他们马上要动手了,我就感觉你脖子上套了根绳子,这绳子也在慢慢收紧。”一旦把燃灯佛祖拉下来,接下来大家就要分配胜果,没有大敌当前,金狮也真的到了无法安置的时候了。 金狮在想大夏,别人想做下棋的那个人,而酒神想做掀桌的那个人。 他心情很乱,想去见见大夏,但是又不知道大夏在哪里?就跟不知道自己结局一样。 他叹口气说:“师兄,别想那么多了,车到山前必有路,船到桥头自然直。到时候会有办法的。” 这就是安慰人的词儿,金蝉更焦虑了,却还要在很多人面前掩饰,他的眉头能打结。 吃了午饭后金狮从无底洞出来,在云彩上坐了一会,想测算大夏的下落。 他几次掐指都没有算出来,想到酒神那潜藏功力,嘴角忍不住笑出来。笑完他的脸色就冷了,酒神无论如何都有地方可去,自己到时候只怕是上天入地无立足之地了。 很快冬去春来,万物萌发,大夏身边长出很多野草,万物充满了生机,她变化的狗尾巴草也焕发生机,叶片绿油油的,在春风里惬意的随风起舞,打算在这平静地度过这一年。 很快春去夏来,到了天气热的时候。仲夏夜里,大夏愉快地抖着叶片享受着一天当中的清凉,就看到几棵树精走来。 这树精没化形没多久,还不能熟练化形,有的脸部还是树皮,有的脑袋上顶着树冠。他们闲庭信步,一路说笑到了这附近,觉得这里地势比较好,视野开阔又很清静,就在这里纳凉。 大夏对他们纳凉没什么意见,白天太热了,这些植物们虽然长势喜人,大家都被曝晒了一天,晚上自然想纳凉。但是这几个树妖偏要附庸风雅,扎根在河沟两边,一边乘凉一边从水沟里汲取水分一边吟诗作赋,完了再一起评价吹捧几句。 大夏这个草妖被挤在两树之间,听着他们互相吹捧就觉得腻味。 这好好的地方怎么就来了这几棵树! 就在她准备明天换地方蹲的时候,这些大树终于从讨论人类诗词歌赋变成了讨论修炼方法。 这在大夏看来才是正常的,是妖怪就好好修炼,读什么书啊! “……修炼到最后也是求一个寿与天齐位列仙班。只是咱们乃是树妖草精,和那些捕食者成仙不同,依着我说,那天上也不是什么好地方,不如留在人间呢。” 大夏听了这妖精的发言觉得这人还是挺清醒的。 旁边的树精反驳:“我等自然不会找他人麻烦,但是麻烦会找咱们。就如咱们站在这里不动,可总有人会来砍伐咱们去建造宫殿。依着我说,咱们不与人为难,可也不能让人难为咱们。” 说的周围的妖怪纷纷点头,此时站在最边上的一个树妖说:“听叶仙人讲,他要在咱们这里种满荆棘,日后咱们这里就叫做荆棘岭了。” “好极。” “妙极。” “就该这么办。” 大夏摇摇摆摆,旁边的大树们纷纷拔根而起,纷纷呼朋唤友要和叶仙人一起去种荆棘。 大夏瞬间来兴趣了,立即嚷嚷:“前辈,带上我吧,我也想去。” 这些大树们纷纷低头,看到其中一棵狗尾巴草欢快地挥舞草叶,才发现这里也有妖怪。 其中一个说:“带上她吧,咱们那里都是些藤萝树木,她也是草木之属,往大了说都是一家人。” 大夏就觉得自己运气好,遇到的都是好人,金城的董大夫一家是好人,这些树妖们也是好人。 她就把自己的根系带着土从地面拔出来,跳到了旁边树妖弯腰放下的枝条上,跟着他们缓慢地往一百二十里外的一道山岭赶去。 这些树妖给她介绍,说岭上当家做主的大姐是一株仙人掌,大家叫她叶仙人,脾气很好,大家一起吸收日月精华,不修道不修佛,让她有问题就问,不过大家未必能回答得出来。 大夏从他们零碎的回答里觉得那道山岭上简直是世外桃源,对这趟旅途非常期盼。 第26章 见闻 树妖走得有些慢,大夏问他们:“你们不会腾云驾雾吗?” 这些树妖回答:“不会,但是我们会乘风。” 腾云驾雾和乘风的区别分别在于高度和风度。神仙都是腾云驾雾,站在或者坐在云层上,衣冠整洁,风度翩翩,颇有威仪,重要的是整个过程很舒服。乘风就在半空中随风翻滚,结束后整个人都跟打了一架一样,发冠是歪的,衣服是皱巴的,乘风妖怪是狼狈的。 大部分妖怪都不能腾云驾雾,这是被法力限制,但是法力高的妖怪腾云驾雾很轻松。所以大部分时候妖怪出行伴随着黑烟滚滚飞沙走石,在大风制造的混乱中裹着牛羊或者是人回洞府是常见的事儿。 他们考虑到大夏是一根狗尾巴草现在还不会化形,风一吹很可能站不住被狂风抛下,他们就选择慢吞吞地步行回去,大夏想到这一层瞬间觉得自己的心被泡在温水里,这种能为他人考虑的品质很可贵。 她大声谢谢他们,还对着这些大树们叫起了兄长,全没有上古大神的架子,和一个没见过世面的小妖精没什么区别。 一路上大家说说笑笑,这些树妖又即兴赋了几首歪诗,大夏躲在他们的树冠里避开太阳,经过一整天的跋涉终于回到了岭上,回去的时候月亮高悬,整个山岭非常热闹。大夏的眼睛都觉得不够用了,地上钻出几个胖娃娃,肥嘟嘟白嫩嫩水灵灵光光的从他们跟前跑过去,大夏大喊:“人参娃娃!快看,人参娃娃!” 其中一个树妖纠正他:“你说错了,这是三七。” “三七?” “三七和人参是亲戚,你认错也正常。” 又走了几步,周围一片黄精突然同时挥动叶片,几个树妖纷纷问好。其中一个黄精突然变化成人形,点燃了一只灯笼照着路途让他们从这片地方路过。没走几步大夏就看到一片大树,树下长着茯苓。大树们也摆动枝叶打招呼,茯苓们则是呆呆地看着面前的一切。 大夏趴在树冠里看着茯苓,因为茯苓同样属真菌,它们和冬虫夏草有天然的联系。 看着大夏对着茯苓一直看,树妖们以为它好奇,就介绍:“他们是茯苓,只不过修炼不成人形,也不算开了灵智,能懵懂的偶尔传讯。” 大夏心里想着上天何其不公,真菌怎么就不能成精! 没等到他说话,就听见有人笑着打招呼:“檀公回来了?” 载着大夏的树妖冷哼了一声,走得飞快,绕过了打招呼的老头,看得出来不想和他来往。大夏从树叶的缝隙里看到那老头身上没有一丝妖精的痕迹,穿着华服跟个老贵族一样笑的和煦,比人都像个人,哪怕是树妖们的态度不好,也只是站在原地笑眯眯地看着一群树远去。 大夏问:“檀大哥,那妖是谁啊?” 旁边的黄杨公说:“那怪自号青藤公,是一株寄生藤,咱们这些大树最烦他们,一旦被缠上就一直缠到死。”树死了这藤都不一定会死,遇到了这种寄生藤真的是上辈子做了缺德事这辈子倒了八辈子的霉。 大家纷纷叹晦气,怎么今天就碰上了寄生藤呢。 大夏了然地点头,没想到看似世外桃源的地方也有生态链啊! 她心里叹口气,觉得自己刚才真的想得太美了,处处都有鄙视链,各个角落里都有生态圈,是自己想得多了。 这时候檀公已经把刚才的事儿放下了,对大夏说:“小友,你不是要看人参娃娃吗?前面就是。” 大夏赶紧去看,就看到一群穿着红肚兜扎着冲天辫一群肥嘟嘟的小娃娃嬉笑打闹着从面前跑过去了。 “果然是亲戚,却别在于他们有肚兜啊!”刚才的三七都没有呢,光光的看着很健康皮实。 接下来她看到了各种各样成精的药材,这真是一座天然药材宝库,而且都是成精的那种!联想到自己也是药材,她在这里适应良好,高兴的叶片都飘飘然。 此时大夏用四个字来形容自己的心情,那就是:如鱼得水。 有这种感觉的还有孙悟空,他第二次上天就做了心心念念的齐天大圣。头一次当齐天大圣的孙悟空没有经验,不知道该领什么差事该扶植什么样的心腹,每天睁开眼就是到处玩儿,天上地下凡是有神仙住的地方都被他游玩过了,他以为天上和地下是一样的,像以往那样交朋友就够了。 可他偏偏忘了他和下界妖王们推杯换盏的根本原因是他在花果山为王做祖,而他在天上只有一个虚名。对于他来说认识了很多人,和大家推杯换盏好不快活,大家称兄道弟,日子过得美滋滋的。但是对于天庭的官员们来说,他就是个傻蛋! 大家和他也就是面子情,他在天庭玩耍了那么久,别人都没跟他说过一件要紧事儿,更没说过一句真心话,大家都是场面人。还是他喝醉后趴在天宫一尊石狮子上听几个宫女路过说了个名字才整个人一激灵酒醒了。 她听到了这几位宫女说嘴里说出了“茧大夏”这几个字。 当初茧大夏说过,她因为出身中原夏部,因为辈分恰好排到了“大”字,所以师父才赐名茧大夏。 他趴在石狮子身上,脑袋上甩了甩头,立即变成了一个陌生的宫女追了上去。 “姐姐,姐姐们等等我。” 几位宫女停下,转头看向孙悟空变化的陌生宫女,纷纷问道:“你是哪里的姐妹?我们怎么没见过你。” 孙悟空很机灵,就问:“你们是哪里的?我也没见过你们。” “我们是花药宫的侍女,你是……”其中一个宫女回答完对着孙悟空变化的宫女上下看了一眼,带着打量问道:“你这么眼生,是广寒宫新来的姐妹吗?” 孙悟空这些天跑遍了天宫,广寒宫那地方他也去过,那里都是女子,偏偏太阴星君是个男的。而且一群仙子都是下界收罗来的美丽女子,她们飞升后都有了相好,那地方让孙悟空避之不及。此时孙悟空又不傻,立即摇头,气愤地说:“天庭有三十三重天宫七十二重宝殿,你们又不能全部认识里面的姐妹,怎么看到个眼生的就说是广寒宫的!” 一看这陌生的宫女生气,几个宫女就知道误会她了,赶紧赔礼道歉,孙悟空也不摆架子,看她们道歉了就自我介绍:“我是齐天大圣府上的,早先在琼华宫。” 一群宫女就信了她的谎话,大家一起往花谷里去采花。这些宫女也不是为了去玩耍,而是去挑选了折枝花卉去供奉和插瓶。花谷里面很忙,各种花不是同时开放,初春的花朵早上开,暮春的中午之前开,冬天的就是傍晚开了。虽然有各位花仙帮忙,自然有人得闲有人忙乱。 孙悟空看到花谷这里百花盛开,就很高兴,蹦蹦哒哒跟着这群宫女在花谷里到处摘花。大家混得熟悉了,自然话就多了。别看这些宫女平时就是背景板,人家知道的小道消息一点不少,最近天宫的大事就是抓捕酒神的事儿。 一个说:“听说昨天佑圣真君被紫薇大帝骂了,哎哟,真的被骂得狗血淋头。” 其他人忙问:“为什么啊?” “还能为什么?佑圣真君手下的五百灵官又没找到那酒神茧大夏的踪迹。” 一群人一起叹气。 就有人说:“当初他们一群人浩浩荡荡出去围剿,最后被打地抬了回来,这才过去多久,算起来也就是七八百年,这都忘了吗?三千人都办不成的事儿指望着五百人就能办完?紫薇大帝也忒不近人情了。” “是啊!” “让我说这就是紫薇大帝在敲打佑圣真君呢。” 这下一群人也不急着摘花了,都凑在一起听小话,孙悟空扔了手里的花枝挤进去:“姐姐们,让我也听听。” 宫女小声说:“这也是我听我们殿中的姐妹说的,她说天蓬、天佑、翊圣、佑圣四位以前驻扎在酆都罗山关,后来回到了天上,翊圣、佑圣两位真君被大天尊调遣了几次,天蓬元帅和天佑副帅也被调遣,只是每次都推辞不去,令翊圣、佑圣两位将军顶上,久而久之……”她给了大家一个“你们懂的”的眼神。 大家瞬间明白了。 孙悟空不明白啊!他这瓜吃了一个夹生,上不上下不下,令人难受。他立即小声叫道:“姐姐们,别说一半啊,我还没明白呢。” “你也是个呆子!他们四位被称为北极四圣,一直受北极紫薇大帝统领,前不久佛门接管了地府,北极紫薇大帝那边被撅了回来心里本就不好受,现在手下的人又要被大天尊撬墙脚,他又不能去找大天尊晦气,接下来我们不能说了,再说就没意思了。” “对啊!这种事儿看破别说破,怪不得你能从琼华宫被发配到大圣府上,你就是个棒槌!”这宫女说完在孙悟空变化的宫女额头上亲昵地戳了一指头,大家善意地笑了起来。 孙悟空揉了揉脑门,笑着问:“既然是紫薇大帝敲打属下,和茧大夏有什么关系?” “你小点声,你还不知道茧大夏呢?”一群宫女惊讶地看着她,有个说:“你连这件大事都不知道,前几天她推倒了南天门!这你听说了吗?” 孙悟空惊讶极了。 “前几天?前几天啊?” “你还真不知道!就是你们大圣不做弼马温那天。” 孙悟空顾不得弼马温带给他的心理伤害,震惊地问:“真的是茧大夏?不是别人冒充的?” “老君亲自说的难道还有假?” 几个宫女散开开始挑选花朵,孙悟空变得宫女又不能当着这么多人的面抓耳挠腮,又想知道关于师姐的消息,就追着她们:“好姐姐,我真不知道,你们跟我说说呗。” 这些宫女狐疑地看着他:“唉,你这日子怎么过的啊!大家早传遍了,你居然丁点不知道?” 孙悟空平眨巴眼睛说:“我光顾着打听齐天大圣的动静去了,没留意这些。” 这群宫女们信了,吃瓜这种乐趣大部分是见瓜就吃,但是也有人挑挑拣拣,在她们心里,眼前这个就是吃瓜捡着一个瓜吃的笨蛋。 “那先从什么时候说呢?酒神你知道吗?” 孙悟空点头:“知道一点。” “哪一点?” “就是……就是,你让我想想,”孙悟空努力从脑袋里找师姐说过的只言片语,无奈师姐没对自己的战绩吹嘘过,嘴巴比河蚌都严,他知道的真不多。想了半天只想起兵器的事儿,他支支吾吾地说:“她的一把剑成了碎片……” 几个宫女立即眉飞色舞了起来:“你知道的也不少啊!就从这兵器开始说起,我跟你说,前不久啊雷部诸将去了西海……” 随着这几个宫女的讲述,孙悟空的眼珠子越睁越大:师姐,在我不知道的时候你干了很多大事啊! 第27章 已来 孙悟空对天庭的险恶知道的不多,和这些宫女摘了半天花,整个猴子乐的听这些神仙的闲话,却没对这里面最重要的派系之争有想法。哪怕这些宫女都给他讲了他还是没当回事。 几个宫女就说:“虽然大天尊是至尊,但是大家相处起来也是分人的,比如最大的五个头头是五方五老。南方南极观音,东方崇恩圣帝、十洲三岛仙翁,北方北极玄灵,中央黄极黄角大仙这五位,这里面东方崇恩圣帝、北方北极玄灵人手最多,势力最大。再往下就是十洲三岛仙翁和中央黄极黄角大仙,最后是南极观音。” 孙悟空就听了个热闹,听见宫女说势力大,对于有多大没概念。 说白了,他还是乡间一妖王,没见过世面,想象力的极限也就是自家花果山上两位元帅两位将军的架构,对于天庭这种叠床架屋一样看似混乱实则也确实很混乱的体制完全弄不清楚,毕竟将军有时候还能管元帅,还有什么都督之类的武职,听着名头响亮实则没点实际权力,所以天庭的将军大帅一大把,统称为“天兵天将”。 这时候的孙悟空还是那个空入宝山而不知的猴子,平生在意的就是威风二字,心里想着的也就是吃喝玩乐,对于交朋友这件事还和当初在下界结交妖王一样,以为吃吃喝喝玩耍一通就是朋友了,岂不知天上地下所有的朋友大部分都是靠利益维持。 在他高兴地回到大圣府的时候就接到了一个差事:看管蟠桃园。 让猴儿看管桃子本就离谱,最离谱的是这桃子是天庭的战略物资,每次的蟠桃会也是一次分配利益的聚会没,这样要紧的差事居然给了一个什么都不懂的新晋之辈。猴子虽然有本事,但是天庭有本事的人多着呢,这样的肥差正常来说不该落到孙悟空头上,孙悟空此时脑袋空空,哪有时间想这些,而天庭众人在眉眼官司中等着蟠桃会的到来。 蟠桃会的请柬都已经发下去了。 灵山上下也收收到了一张请柬,但是上面写的是请西方佛老并菩萨、圣僧、罗汉等人赴宴。 燃灯佛祖看了请柬,往年请的就是他,大家称呼他为西方佛老,虽然没有提名点姓,这次自然也是他去。既然请柬上面没明说余下的人是谁,他差遣人打听,得知南海观音也得到了一张请柬,南海菩萨是阿弥陀佛的胁侍菩萨,那么阿弥陀佛一系就不用带人去了。 他挑挑拣拣把自己的人带走了大半,但是大家都不满意,于是三千诸佛、三千揭谛、八金刚、四菩萨、五百罗汉、八百比丘僧、大众优婆塞、比丘尼、优婆夷,各天各洞,福地灵山,大小尊者圣僧悉数到场。 大家的要求就一个,赴会名额务必做到雨露均沾。 在这种大场面下,为了搪塞大家堵住悠悠众口,燃灯佛祖调整了一下名单,他的人还有很多,但是也塞进去了其他派系的人。 在这种为赴会名单争吵的时候,一些人暗暗准备。 金蝉就引着蝎子精来见金狮。 蝎子精是个大方明艳的女妖,没有那股子闺阁怯弱的模样,很有些慷慨气概。她在金狮面前施礼:“长老,久闻大名,今日得见三生有幸。” 金狮沉默地回了一礼,随后和蝎子精一起看着金蝉,金蝉看到这场景就知道自己该避开,于是转身走了。 金狮问蝎子精:“听闻贵处有兄妹五人,怎么只来了你一个?” 蝎子精反问:“长老也有众多师兄弟,怎么就你一位和我商谈?” 金狮对蝎子精的印象是:牙尖嘴利,不肯吃亏。 蝎子精对金狮的印象是:拖拖拉拉,不够爽利。 等了一会,文殊菩萨带来的青毛狮子怪和普贤菩萨身边的六牙白象到了。 金狮和蝎子精同时皱眉,他俩的身份是弟子,这俩的身份是坐骑,往日是不会来往的,金狮和蝎子精都不知道这些坐骑的本事如何,此时箭在弦上都没表示出来对这两个坐骑的怀疑,默默等着。 没一会大势至菩萨和地藏王菩萨的弟子也到了,大家还是没说话,在等其他人。陆陆续续来了国师王菩萨,药师琉璃光王佛、宝幢王佛、弥勒尊佛、阿弥陀佛、无量寿佛、接引归真佛、金刚不坏佛、宝光佛、龙尊王佛、精进善佛、宝月光佛等人的属下。 金狮看了这些人觉得窒息,忍不住在心里叹口气。这么多人参与,本事良莠不齐还容易走漏消息,最让他难以忍受的是,他觉得和这些人一起做事让他对自己存在的意义产生了动摇和疑惑,甚至怀疑自己是不是该继续留在佛门。 今日聚在一起就是提前分配任务,金狮还是强忍着不耐烦把事情安排了下去。大家也不是来这里叙旧拉关系的,金狮这里分配完,众人都没什么要说的,直接离开了。 接下来就是耐心等待,表面上大家还在表达不满在灵山不肯离去,而燃灯佛祖没发现事情的走向不对劲,以为还是和以往那样大家吵吵几句就完事儿了,直接带着人上天庭赴宴。 燃灯佛祖前脚刚走,后脚灵山上下一起叛乱,燃灯佛祖座下留守的人被一起拿下,激战中大雷音寺的很多建筑都被打烂,好在局面比预想的还好控制,并没有发生血流成河的事情,半个月后如来就坐上了宝座,成了治世之尊。 众多佛与菩萨的诉求已经完成:摆脱道门控制,日后老君别想对着佛门指手画脚了。 燃灯佛祖还不知道发生的一切,他在蟠桃会开始前特意早来了一会,他有话跟老君说。在孙悟空把仙丹当豆子吃的时候,老君正接待燃灯,询问佛门最近的动静顺便跟燃灯聊一聊抓捕酒神的事儿。 燃灯也有意戴罪立功,这真是瞌睡遇到枕头,听到老君有要求立即答应下来。 老君的目的就是抓住酒神,灵官们不是出工不出力,在老君看来,这群灵官们尽力了,奈何那酒神躲得好且本事大,单靠护法灵官们不行了,要让佛门的外援加入才行。 老君就和蔼地问起佛门有哪些优秀弟子能拉出来用。 燃灯第一个推荐的人就是金狮:“他虽然上次被酒神戏弄了一番,弟子有一说一,他的本事是拔尖的,孔雀大明王菩萨他们姐弟都在他手上铩羽而归,足见本事。” 老君见过太多有本事的人了,皱眉说:“有本事好啊,但是能和人配合就更好了,三千灵官里面随便拉出来一个都有本事,当初他们追杀六天故气的时候如砍瓜切菜,前不久闹得欢的那个猴子,要是让灵官出去手拿把掐就把他抓回来了,唉,这不是有酒神在吗?就怕那厮用调虎离山的办法偷袭天庭,所以没让他们下去捉拿猴子。” 老君这么说就是在挽尊,燃灯连连应是,两人打算再说说其他佛门弟子就听见外面童儿和力士在大声嚷嚷。 童儿抱着一个装丹药的葫芦进来,跪下哭着跟老君说:“老爷,咱们的丹没了!” 老君眉头一跳! 他咬牙说:“奇也怪哉,我这里门禁甚严,几重门庭层层把守,侍卫、力士、弟子、童儿那么多,丹怎么就没了?” 抱着葫芦的童儿一边擦泪一边说:“说是……齐天大圣喝醉了进来吃了。” 老君冷笑了一声:“这兜率宫又不是下界农家,贫寒到只有一层柴门,这里琼楼玉宇连绵不尽,房间那么多,门户那么严,他怎么就迷迷糊糊醉醉醺醺摸到了我的丹房还没被人发现?”说完连连冷笑,知道自己着了人家的道了:“成日里打鸟,这也不是头一次被鸟儿啄了,罢了,这是看我软弱要欺负到我头上了。”说完之后再度冷笑。 下界荆棘岭,大夏坐在一个人参娃娃头顶跟着这里的话事人叶仙人巡视荆棘。 叶仙人走到一个高处,站在石头上跟人参娃娃和大夏说:“稗妹子果然是大才,经过你指点,这八百里山岭已经成了一处大阵了,眼下的效果比我当初的计划强太多了。” 她伸出手拥抱山风,风从她的面前吹过,令人觉得和煦温暖。这里的灵力随着荆棘阵加强了不少,温度湿度变得非常适宜草木类妖精生活,她相信过不多久,山岭里面化形的妖精更多。 大夏没她那么乐观,跟她说:“这大阵也不是一直都有用,最多支撑千年。” “支撑千年也够了,”叶仙人从石头上跳下来,弯腰跟坐在人参娃娃头上的狗尾巴草说:“我也不知道能不能活过千年呢,咱们还是不要为后辈担忧了。” 大夏觉得这位仙人掌精想得开,正要点头,她就闻到了一股子隐隐约约呛人的味道。 真菌最讨厌这味道了,这是真菌在紫外线消杀下死亡时散发出来的味道。 这味道只有大夏这种成精的真菌才能闻到,也就是说当初她留在花果山的信香被点燃了。孙悟空出事儿了,而且是大事,上次闹天宫都没点燃,这次他遇到的事儿足见比上次严重得多。 大夏从人参娃娃头上跳下来,催着他去玩耍,随后跟叶仙人说:“要是有人问,你就说我出去闭关了,总之日后不要提起我。” 叶仙人正要问为什么,就看到一阵清风吹起狗尾巴草眨眼间飘出八百里荆棘岭。在半空中飞扬的狗尾巴草瞬间消失不见,一条金色巨蟒悬空弹起眨眼不见,一个水漂云后,金色巨蟒落到了花果山。 这时候的花果山已经满目疮痍,遍地都是死掉的妖怪,不少地方还在冒着黑烟。 “汪汪汪!” 一只黑色的细犬踏云而来。 此时听到哮天犬示警的二郎神跟身边的梅山兄弟说:“做事不可做太绝,饶这群猴子一命吧。你们把这里收拢一下,我去天庭领赏,去去就来。” 花果山四健将立即谢恩,刚要离开,就看到大夏提着哮天犬的耳朵腾云而来,一群猴子顿时号啕大哭。 “二大王,大王他落难了。” 二郎神和梅山兄弟瞬间警觉,各自拿了兵器在手。二郎神说:“你放开哮天犬!” 大夏微笑着说:“好说,只要你放了这些猴子,日后不来找他们算账,我就把这狗儿还你。” 二郎神点头:“就这么办,我劝你赶紧逃命,如今孙悟空要被押送到斩妖台,你必然要受到牵连,免得到时候难逃天罗地网。” 大夏微笑起来:“还不知道谁牵连谁呢!劳你给天上能做主的人带个话,我茧大夏不日就要拜访。” 二郎神的瞳孔猛地一缩,梅山兄弟倒吸一口冷气。 她是茧大夏! 第28章 巴蛇 世人常说“人的名,树的影”,这意思就是名声很重要,如同树木的影子一样跟着本体随风摇曳,影响深远。 听到“茧大夏”这个名字,二郎神打起精神来面对。他虽然性子高傲,却不是两耳不闻窗外事的人,就天上的那点动静他是清楚的。天兵天将苦苦搜寻不到的旧日余孽就在眼前,他也只能暗自道一声侥幸。 同样他这个人做事做人也很通透,如果他要是不和茧大夏对垒而全须全尾地去了天宫,只怕日后不能服众,大家都以为他不战而降逃进了天宫,所以今日必须和这余孽对战一场,虽败犹荣。 二郎神手执三尖两刃刀跟大夏说:“在下说话算数,会下令饶了这些猴子,今日遇上尊神,想起诸位同僚说过尊神的诸多手段,心里十分佩服,还请不吝赐教。” 大夏嘴里说着:“好说”,一脚把哮天犬从云端踢了下去。 哮天犬被踹下云头,在半空中扭转细腰轻巧地落在了二郎神脚边,站到主人身边它就开始大声汪汪,明显是觉得主人在身边底气足了。而二郎神旁边的梅山兄弟和草头神们瞬间散开用天罗地网笼罩住了花果山。 大夏嘴角微微挑起,问杨戬:“你道号什么?让我想想,我记得是清源妙道真君是吗?哎呀,后辈们就是玩的花,想当年我们哪里想到弄这么长的名号出来。” 杨戬自动忽略了她后面的一串话,认真回答:“真是在下。” 大夏问:“你想比什么?武斗?法斗?术斗?还是阵斗?” 二郎神想了一下,就说:“阵斗场面太大,时间太长,不可取。” 大夏点头。 二郎神接着说:“术斗起来这里必然海水翻腾,到时候淹了海边百姓又造了一场杀孽,不好不好。” 大夏赞同:“你也有点人性,不错,确实如此。” 二郎神接着说:“如果武斗,我有兵器,尊神赤手空拳,这样不公平。” 大夏哈哈笑起来:“我倒是不在乎这个,你既然这么说了,想要法斗是吗?” 二郎神把兵器递给了旁边的一个草头神,点头说:“然也!” 说完后立即变成一只巨大的迦楼罗飞上高空,俯冲下来要把大夏吞吃入腹。 大夏微微一笑:“小招数!” 说完对猴子们说:“躲起来吧,日后谨慎从事,结团自保,千年内你们大王会回来的。” 言毕她飞身向东,东边的天罗地网瞬间被她撞出一个大洞,大夏落入东海之中。 杨戬变化的伽罗楼从撞烂的天罗地网里飞出来巡游在水面上,正注视着茫茫东海,忽然看到遥远的东边有漩涡出现。 他极力挥动翅膀来到漩涡上面,在盘旋之间突然看到一只巨大的瞳孔,这是野兽才有的竖瞳,下意识扇动翅膀用最快的速度飞上天,下一刹那一只巨大的黑蛇冲出水面张大了嘴,闪着黑光的尖利牙齿蹭掉了伽罗楼一边翅膀上的金色羽翼。 巴蛇吞象! 碗口粗细的巴蛇敢吞象,这样巨大的巴蛇足以吞天。 水里冒出的就是巴蛇,这条巴蛇巨大到把东海当成了洗澡盆,巨大到东海里差点装不下这条巴蛇。 杨戬变化回人形,左边手臂皮肉不存,鲜血淋漓。他此时也知道是对方手下留情,毕竟刚才巴蛇嘴里的尖牙如同撑天的柱子,他变化的迦楼罗只是翅膀被轻微地蹭了一下就皮肉不存鲜血淋漓,对象想吞了自己实在是太简单了。 大夏变化的巴蛇用雷鸣一般的声音说:“看在你放过猴子们和考虑人族生存的份上饶你一命,去吧,跟天庭说旧日的冤孽回来了,不日就要登门讨教”。 说完大笑着坠入海中,随着巴蛇坠入海水中,巨大的海啸一浪接着一浪滚向其他海域,层层海浪到了海边递减到如普通浪花一样的水流拍打在了岸上,可是大海里面就没有这么平静了,四海的海底泥沙翻滚,水族们随着海浪颠簸,早就被拍晕在了海水里。巨大的水流冲倒了水晶宫,一群龙族飞起来在空中查看,他们那庞大的身躯在巴蛇面前跟小蚊子一样,绕着巨大的巴蛇拿她没一点办法。 杨戬也不硬撑,对方的法力能支撑出如此庞大的身躯,他已经输了,连忙飞上天去报信。 此时天宫在处置孙悟空,不经审问押送到了斩妖台,然而斩妖台上孙悟空毫发无损,大家正在窃窃私语的时候,二郎神踉跄着被扶进了凌霄宝殿。 他跟玉帝说:“陛下,臣在下界遇到了旧日的邪神余孽,她令臣来报信,说不日就要拜访。” 玉帝看到他左臂血肉不存,震惊地站起来,整个大殿上开始嗡嗡议论着。王母娘娘立即让人扶着杨戬出去处理伤口,天宫中有各种灵果仙丹能肉白骨,二郎神的伤情不严重,严重的是那余孽又来了。 此时那妖猴闹天宫已经不算是个事儿了,玉帝只想赶紧处理了孙悟空迎战酒神,然而常规手段杀不死那猴子,正在发愁,老君就提议把孙悟空放到炼丹炉里面炼化,为今之计要先迎战茧大夏。 于是孙悟空被押送到兜率宫投入了八卦炉,而凌霄殿上在为怎么迎战酒神的事儿争吵。 茧大夏是个凶神,这是毋庸置疑的,谁去迎战都要吃亏,严重的可能送掉性命下凡投胎重修道果。在大殿上的人都不想让自己的属下对上那凶神。 这时候还有很多来参加蟠桃会的实力派,这些都是各处的割据势力,都是实力不俗,有的想留下趁机捞取好处,有的想立即离开躲避是非,总之凌霄殿上是千般打算万般算计。 玉帝也很愁,他手里没什么人,可偏偏位置高,到时候那酒神冲进来先找他的晦气,他却窘迫的连个护驾的心腹都没有,他看了一眼随侍在身边的卷帘大将,这位虽然是玉帝的侍卫头子,但是却是东方崇恩大帝的人马,压根不可信。 看下面吵吵嚷嚷,他心里有所打算,等太上老君来了就说:“此事还要仰仗老君。”说完心里叹口气,他事事仰仗着老君可有盼着推翻老君,心思就这么复杂。 作为道门的话事人,太上老君也不想消耗了道门的灵官们,虽然这些灵官属于不同的派系,但是肉烂在自家锅里,这时候没必要细究派系倾轧。想到和燃灯佛祖的谈话,想着肉盾还要佛门来做,就说:“几百年过去了,那妖女的本事比以往高了低了咱们都不清楚,但是上次三千灵官没能挡住她,这次要加派人手才行,不如去灵山调集五百罗汉和八部众,合在一起一力对敌,大天尊以为呢?” 此话正中玉帝下怀,他能光明正大地调遣如来的势力为自己所用了,但是玉帝也是老谋之辈,先是看了看燃灯佛祖,问道:“佛老以为呢?” 燃灯佛祖合掌低头:“听从大天尊调遣。” “好,”玉帝满意地点头,看到一边站着的南海观音,问道:“大士以为呢?” 南海观音低头一想,她这次赴宴只带了弟子木吒前来,木吒的本事如何刚才大家看到了,不是那泼猴的对手,到时候就是调遣也不会把木吒顶在前面,于是笑着说:“听从大天尊调遣。” 此时二郎神杨戬的胳膊恢复,换了一身衣服上大殿来谢恩。碰到一般人玉帝也就派人去勉励几句算完事,但是杨戬毕竟是亲外甥,甥舅不合归不合,百忙之中玉帝还是把杨戬叫到跟前看了看。 杨戬虽然傲气,可是也知道这时不是赌气的时候,就把一个关键的信息告诉了玉帝和老君:“臣刚才少说了一件事,治伤的时候才想起来,那山上的猴子称呼邪神为二大王,臣的下属们捉了猴子审问,听说邪神是那泼猴的姐姐。” “不可能!断然不是姐弟。”玉帝摇头,这事儿一听就不靠谱。 杨戬看着他,就纳闷这舅舅怎么如此笃定。 老君听了眼皮一跳! 他也笃定地说:“断然不是亲姐弟,只怕是同出一门的师姐师弟。”心想把孙悟空那猴子关在炼丹炉里是正确的,要真的是把这一门的弟子赶尽杀绝,只怕不好和人交代。 杨戬看他也说得笃定,心里满腹疑虑,这种场合又不敢多问。 玉帝挥手说:“此事与你无关,回灌口去吧。”说完让人赏赐他金花御酒,让他速速回灌江口。杨戬想留下看看这千年难遇的大场面,但是玉帝不想让他参与进来,令杨戬赶紧回去,一刻都不许逗留。杨戬忍不住冷哼一声,也真的没留,直接带着赏赐回去了。 就在老君他们这些大人物在凌霄殿上商议的时候,武德星君已经排好了轮值顺序。 北极四圣之一的佑圣真君拿到这排序一看差点眼冒火星!这是把自己手下的这五百灵官排在了最凶险的这几日。 佑圣真君气得要去找武德星君理论,凭什么啊?轮值轮值,大家轮着来,凭什么我这五百灵官在这凶险的时候全顶上来。 看他火气大,他的同僚同为北极四圣的翊圣真君拉着他说:“先别急,你且待着,我去找天蓬元帅问问。” 北极四圣在紫薇大帝帐下听从差遣,他们四位以天蓬元帅为首,出了事儿天蓬元帅自然要为佑圣真君出头。 翊圣真君找到了天蓬元帅小声把这事儿说了,末了就请他去找武德真君商量重新排表,也不能逮着这五百灵官使劲用啊,大家这些天都没休息,前不久下界找那邪神的下落,这两天又去捉拿那泼猴齐天大圣,现在连喘气的功夫都不给直接让守天宫,皇帝还不差饿兵呢,怎么说也该让大家休息一日吃点东西歇一歇啊。 翊圣真君在天蓬元帅面前叫苦说:“守天宫乃是天经地义的事儿,本不该抱怨,可是排他们一天也是尽够了,怎么一连排了五天啊?元帅,您去跟武德星君说一下,换别的人先轮换四天,过几日咱们的人再接着守。” 天蓬元帅斜眼看了他一下,就说:“这是危急之秋,你和佑圣真君的属下武德充沛,自然该给大天尊效力。” 翊圣真君看他不管了,就忍不住说:“可是……” “别可是了,你让佑圣真君安排人手吧。” 翊圣真君没法子,气呼呼地回去跟佑圣真君说了这件事。 佑圣真君也是有脾气的,他跟翊圣真君说:“唉,这会主上疑心我,元帅乃是主上的兄弟,自然不会对我施以援手。” 说到这个翊圣真君也很生气,天蓬元帅本事稀松,还贪杯好色,但是因为是紫薇大帝的兄弟成了北极四圣之首。他和佑圣真君只能在天蓬元帅的座下听差。 越想越气,翊圣真君忍不住问佑圣真君:“咱们怎么办?主上疑心你我,再这么下去你我身死道消也还罢了,这些灵官也受你我连累了。” 第29章 准备 佑圣真君想了一会说:“昔日斗姆元君生有九子,长子勾陈大帝,次子紫薇大帝,余下七子是七星。” 翊圣真君点点头:“咱们天蓬元帅就是贪狼星,说这个干嘛?” 佑圣真君问:“不如你我去拜见大天尊?” 翊圣真君面色一紧!这可不是一般的拜见,这是去投诚。 他低头沉思起来,觉得这也是个办法。随后说:“也没比现在更艰难的局面了。”口气软了下来,显然是同意了这个办法。 佑圣真君点头,紫薇大帝也是酆都天子,丢了地府之后回到天上本就是元气大伤,如果韬光养晦也不至于落败,但是明显他已经失了分寸没了招数,偏偏又遇到了齐天大圣闹天宫的事,大家背地里或销账或勾兑或结盟,只有紫薇大帝这一系显得手足无措,眼看着落败也就是时间问题,是时候自立门户了。 他对翊圣真君说:“既然武德真君派遣兄弟我带着属下灵官们值守,我也该进去聆听大天尊吩咐。”趁着这个机会找玉帝投诚,晚了就真的黄花菜凉了! 翊圣真君还有些犹豫,紫薇大帝是不行了,但是玉皇大帝看着也是个傀儡啊!可他和佑圣真君相伴了几万年,关键时候很信赖佑圣真君,于是点头认可这事。 佑圣真君带着手下的灵官们领了令牌,他留王灵官在大殿前带人值守,随后进殿拜见玉帝。 玉帝看他来投心中大喜,虽然他接受了如来投靠,但是如来在西方,远水解不了近渴,佑圣真君就在眼皮子底下,还有五百善战的灵官,这让玉帝喜上眉梢立即宣布:“如今是多事之秋,等天庭大事平定,朕封你为真武大帝,与紫薇大帝平起平坐。封翊圣真君为黑杀元帅,令他总三洞五雷之号令,掌八天九地之权衡,悯造化之枢机,僚真仙之将吏,无邪不断,何鬼敢当。摄大力之妖魔,逐流星之芒怪,光华日月,威震乾坤。”① 佑圣真君立即谢恩,君臣一番交心,奈何此时事多,佑圣真君只能匆匆退下安排五百灵官轮换值守,换翊圣真君去大殿上陪着玉帝说话。 佑圣真君这边刚嘱咐完他自己的佐使王灵官,就接到老君要召见他的通知。佑圣真君急匆匆去拜见老君,老君身边全是道门中的大人物,旁边还坐着元始天尊。 老君直接吩咐他说:“你到时候机灵点,看着场面不对,以保存自家人为上。” 佑圣真君就问:“可那邪神如果……” 老君没说话,元始天尊说了句:“有西方援军在,你不用考虑太多。” 佑圣真君又不是真老实人,一下子听明白了,立即应是,看一众大人物没别的吩咐立即退下了。 佑圣真君出来后想了想直奔南天门,此时四大天王、李靖父子、千里眼顺耳风等人都在南天门往下看。 大家现在观察的地方就是东海。 佑圣真君看到茫茫东海上冒出很多陆地,又有不少岛屿布满了海面,仔细看才发现所谓的小岛都是巴蛇的鳞片,免不了暗暗心惊。 他问千里眼和顺风耳:“她怎么还泡着?这是什么意思?” 千里眼回答:“大概是睡着了。” “睡着了?”要不是因为是敌对关系,佑圣真君都要夸一句对方有大将之风了,天庭的人自大天尊往下各个紧张极了,对方还在海里睡觉! 李靖问佑圣真君:“真君,您说这时候下去偷袭能成事吗?” 一边的张天师立即反对:“不可不可,以前不是没人偷袭过,下场都不好,还是算了。” 哪吒就问:“她这一觉能睡多长时间?不如派人下去想法子让她一直睡着,岂不是一了百了。” 这也是个办法,张天师就带着哪吒去拜见玉皇大帝,这好歹也是个方案,行不行的先说了再论证。 既然哪吒要去面君,托塔天王李靖想了想就跟着一起去。这对父子刚走没一会儿就听见里面大喊起来:“泼猴逃出来了。” 佑圣真君一听瞬间腾云驾雾往回赶,这时候孙悟空一路打到通明殿,被王灵官用一根金鞭拦住了,两人你来我往打成了平手,佑圣真君一看这场面立即调人来此协助。 凌霄宝殿上的玉帝听说孙悟空跑出来之后整个人都麻了!下界东海有个祸头子蠢蠢欲动,眼前还有个泼猴捣乱,这场面不是一句麻烦能形容的! 玉帝看了一眼赶来的老君,往日都是老君当家,这时候也指望他出来管事儿,但是老君是真的没把孙悟空放在眼里,他四平八稳地说:“猴儿那边不着急,让昴日星官来见我,想要抓捕那邪神必要让昴日星官打头阵。” 玉帝看老君在猴子这事儿上指望不上,再看看大殿上的群臣,此时五方五老闭目养神,四御状若呆滞,王母假笑,东王公魂魄出窍,太乙救苦天尊发呆……满殿文臣都指望不上,再看武将,一群武将挺着肚子躲在一边,特别是天蓬元帅,还在那里嬉皮笑脸! 玉帝问群臣:“现下如之奈何?” 大家都不回答,当没听到,太白金星一看这场面也太尴尬了,就出来说:“不如去西方宣召?”反正早晚是要让西方派遣援兵,早来晚来都是要来,这会让人去搬救兵吧。 玉帝觉得这好歹也是个主意,就问:“哪位爱卿愿意走一趟?” 一屋子武将们纷纷争先恐后地请令,这是你去灵山不知道能不能避开酒神,反正能避开猴子。这时候翊圣真君进来汇报,言说王灵官带人拦住了那猴子,玉帝松口气,立即派遣翊圣真君去灵山宣召。 翊圣真君紧赶慢赶来到了灵山,进了山门一看,这里气象万千,华光之中如来端坐正中的莲台上,俨然一副当家做主的模样。他尽管吃惊却不想弄清缘由,这会天庭那边十万火急,没工夫在这里探明原因。 如来听了翊圣真君的话决定亲自带人前去救驾,此次他不敢托大,除了带上了几位弟子外,还令佛门几个护法弟子一起前去,这里面就有毗蓝婆菩萨的五毒弟子。 下界的大夏一直泡在海水里,等到十万里外西北方向一座大山拔地而起后,大夏才睁开眼,随后巴蛇在海中消失,大夏出现在云端,绕了一圈避开中土来到了五指山。 孙悟空还不服气,如来的六字真言帖子已经贴在山头上他还想挣扎着爬出来,嘴里对着如来骂骂咧咧。五方揭谛和本处土地奉命一起看押,孙悟空骂骂咧咧的时候看到大夏从云头走下,大喊着说:“师姐,快救我出去,咱们一起掀翻那天庭。” 大夏摇摇头,看他的脑袋和一只胳膊露在外面,从百宝袋里拿出食物和干净的水放在他跟前。 孙悟空身上的猴毛已经烧焦,闹了一场早就饿了,于是抓起东西就吃,一边吃一边问:“师姐,你也打不过那如来老儿?” 大夏看着他很认真地说:“你别想着激我救你,我是不会救你的,相反我觉得你待在这里挺好。” 孙悟空嘴里嚼着东西口齿不清地问:“为什么?”他也没生气,反而还觉得心情平静表现得情绪平稳。 “因为你在这里除了修炼什么事儿都做不了,能令你修炼这就是好地方。我早先跟你说过,修炼要一日不落才行,你之所以能大闹地府说白了就是你寿元已尽,你都没想过吗?你本可以有机会寿与天齐为什么会寿元将尽?还不是因为你不修炼,自从你回到花果山你不仅没修炼,也没少做恃强凌弱的事儿。” “俺老孙没有!” “东海龙宫的龙王可不觉得你是个好邻居,本就没来往,你闹了龙宫拿了定海神针也就罢了,临走还索要了披挂!这连吃带拿的事儿是不是你干的?” 孙悟空没说话。 大夏接着说:“除此之外你也跟着你那群酒肉朋友学坏了。” 孙悟空默默地喝了口水。 大夏接着说:“福祸相依,这些日子发生的事儿你日后要反复回想,自从你回到花果山,桩桩件件你都要反思。在我看来你不是在此受关押,而是在此闭关。日后你活得久了就知道,几百年不过是弹指一挥间罢了,用几百年的苦难换日后千万年的平稳,值得的。” 孙悟空还是不服气:“那如来老儿骗俺老孙,他说俺若是翻出他的手掌心就请玉帝把龙椅给俺老孙坐,如果俺老孙没翻出手掌心就回下界为妖,这哪里是为妖,这分明是为囚!” 大夏低下头悄悄地和孙悟空耳语:“他们都是骗子,你这亏吃得不冤。” 大夏说完伸手拍了拍孙悟空的脑袋,跟他说:“你好生反省,宝剑锋从磨砺出,你不经苦难难以成人。等你出来那一天,你我自会相见。” 大夏说完站起来仰头看着天空,远处的五方揭谛瞬间紧张起来,以为这大夏要对他们下手。 孙悟空问:“师姐,你总是有道理的,不过嘴也太严了,好多事都瞒着俺老孙。你接下来要干吗?” 大夏说:“给你打个样,下次你闹天宫的时候学着点就行了。” 孙悟空立即来劲了:“师姐,俺知道你的苦心了,咱们商量一下,你能不能先把俺老孙从这里弄出去,等俺老孙看了你的英姿后你再把俺关进来,关键时刻说不定俺还能帮你一把呢。” 大夏低头看了他一眼,微笑说:“不用你亲临。” 她说完伸开手掌,手腕翻转,从远处引来一团水落到了孙悟空跟前,孙悟空的面前就有了个小水坑。大夏蹲下来在水面轻轻点了一下,跟他说:“这水会慢慢地渗入地下,在全部渗下去前你能看到天庭。” 大夏的指尖离开水面,水面就显示出天庭来,此时如来作为贵宾正高坐上位接受满天神仙的恭维,这场面让孙悟空恨得咬牙切齿。 大夏慢慢走远,孙悟空喊:“师姐,下手一定要重一点,记得给俺老孙报仇!” 大夏背对着孙悟空挥了挥手。 此地是中原和西域的边界,因为大禹王的禁酒令,她一直不能进出中原。大夏看着山那边的国土深呼吸一口气慢慢移开了目光,随后她从百宝袋里拿出一块碎银来到了一处小村子边,她用这小碎银买了一只鸡,提着这只鸡往大山深处走。 南天门围了一群天兵天将,这里面也有很多参与过围剿六天故气的人物,看了之后立即派人去报信给玉帝和老君:那邪神开始准备了。 最近飞升上界的神仙则是不明所以,买一只鸡而已,你们有什么紧张的。 还有很多天兵天将在议论,不是说古神都很残暴吗?她想吃鸡居然还去买,连小妖都知道刮一阵阴风就能拿走,这邪神是什么毛病。 金狮也在向下看,看到大夏买鸡,他嘴角微笑,这确实是她的做派啊,明明鹤立鸡群,却偏要装成一只不起眼的鸡! 金狮搞不明白自己为什么这么愉悦。 第30章 对阵 大夏提着鸡进山,路上还边走边从山石上掰一些小石块,走到一个有溪水的地方,她清理出一片空地,用树枝搭了一个简易的架子,从百宝袋里拿出了几块陶片放在了水边。 然后她开始把刚才弄来的石块在水边研磨,一边研磨一边水飞,把湿漉漉的石粉烤干,这就是矿石颜料,这些颜料被放在小陶片里一字排开。 她又把鸡提起来,随后想起一件事又把鸡放下,从百宝袋里掏出一面一丈方圆的鼓,又把两只腿骨做的鼓槌取出来,念了个咒语,鼓槌就开始对着鼓面敲打起来。 第一声震的山中百兽仓皇逃避,让正盯着水面的孙悟空立即抬头四处张望,方圆千里的山神土地城隍们惊恐莫名。 第二声传到天庭,让一些正问“她袋子里是不是什么都有”的神仙们纷纷跌倒在地。 第三声就如天雷滚滚,整个天庭都回响着咚咚鼓声。 大夏对这效果很满意,把刚才的鸡提起来,对着天空说:“给你一点蛮荒震撼!” 说完直接拔毛放血,用鸡血混合着颜料涂抹在脸上,在脸上脖子上画出一个十分恐怖的脸谱。 战鼓咚咚,一直在响,大夏收拾了陶片,给鸡褪毛放在了架子上烤肉。 这鸡是买来的,不能浪费! 她越是悠闲天上越是慌乱。她慢悠悠地啃了一只烤鸡,觉得肚子饱了,就带着鼓点越来越密集的战鼓慢悠悠地飞向天庭。 凌霄宝殿上大家都屏气凝神,刚才举办安天大会庆贺如来擒拿了孙悟空,鼓声刚响起来的时候已经撤了宴席,武将们此刻全部披挂起来,文臣们暗暗心惊。鼓声越来越近,越来越密集,在这万物俱寂的时候为了缓解紧张气氛,如来就问老君:“老君,您知道那面鼓有什么来历吗?” 老君说:“昔日黄帝蚩尤大战,黄帝去东海流波山捉了夔牛,以夔牛的皮做鼓面,雷神的骨做鼓槌,用它来震慑蚩尤威服天下。” 如来点头。 这时候南天门外黑云压了下来,潮湿的空气从南天门涌入天宫,充沛的水汽和汇集的黑云让整个天庭陷入一种山雨欲来的环境里。 南天门外天兵天将开始列阵,布置的是鱼丽阵。 在金狮观看大名鼎鼎鱼丽阵的时候,三千灵官突然同时亮出兵器,他的耳边蝎子精忍不住说了一句:“来了。” 黑云向两边移开,金狮忍不住眉头一皱,被眼前大夏的装扮镇住了。 此时出现在南天门的酒神是一个浑身涂满矿物颜料、上半身穿着简陋皮甲、三头六臂、下半身八条腕足、背上八只蜘蛛腿的怪物! 佑圣真君说道:“就是她!” 手执兵器的三千灵官同时吞咽了一口口水。 八条腕足像是章鱼的触手,庞大恐怖,在黑云中不停地蠕动,偶尔露出来的一点看上去十分可怖。蜘蛛节肢也在空气里缓缓伸缩,尖端闪耀着不祥的黑光。 六只手中,中间的两只手捧着一条破破烂烂的麻绳,麻绳上全是疙疙瘩瘩的绳结,有的绳结上绑着长长短短的小绳子,有的绳结还串着贝壳石头。其余四条胳膊什么都没拿。 金狮旁边就是毗蓝婆菩萨的五毒弟子,最中间是一条大蟒蛇变化的道人,他立即跟师兄弟姐妹们说:“别小看这麻绳,少主说这是上古圣物。” 蝎子精忍不住问:“圣物怎么是破烂?” “那是因为当初人族结绳记事用的就是这破烂麻绳。”时间久了,再好的绳子也成破烂了。 在隆隆鼓声中,酒神左边两只手里出现了两样东西,一样是竹简,一样是渔网。 蜈蚣精问:“这又是什么?” 蛇精回答:“少主打听到的,说那根竹简上写的是刑罚,渔网是早先捕鱼的玩意,也是圣物。” 一边的□□精酸溜溜地说:“她怎么那么多圣物?” 蝎子精冷笑:“活得久了,当然什么都有,是吧长老?您怎么一句话都没有啊。” 金狮连个眼神都没给她。 蛇精接着说:“另外两只手是空着的,兵器八成是那两把青铜剑,听说现在下落不明。” 这时候鼓声停下了,大夏三头六臂中左边的头低下看着竹简,灵官们有经验立即一起动手,各种宝贝轮回上,连被保护在阵法中的昴日星官都忍不住对佛门来的援兵们喊:“快动手,别让她读完!” 大夏下身八条腕足一起挥动,腕足上有数不清的吸盘,在挥动的时候兵器宝贝一起被吸进了吸盘里,腕足像是巨大的软鞭,挥舞起来带着尖锐的音爆横扫一片,三千灵官有经验,齐齐或后退或飞起躲过这一轮横扫,可怜那些没经验的天兵天将们被横扫之后十分凄惨,惨叫声不绝于耳,满地血腥,场面令人不忍直视,有一大半天兵天将已经不能参战了。鱼丽阵被破坏,训练有素的天兵天将们赶紧补上空缺,大夏觉得这才是天庭的底蕴,看着这些天兵天将才不会觉得天庭就是草台班子。 这时候一只金刚琢飞了出来,要从腕足吸盘里面夺回三千灵官的宝贝和兵器。大夏手里的宝贝们被吸得眼看要飞起来,这时候她背上的蜘蛛节肢立即抛出一片蛛网,层层叠叠大大小小的蛛网瞬间糊住了金刚琢,在老君的坐骑青牛精出来清理蛛网的空隙,大夏冷漠庄严的声音读完了竹板上的第一行字:“象以典刑,流宥五刑。鞭作官刑,扑作教刑,金作赎刑。眚灾肆赦,怙终贼刑。钦哉!钦哉!惟刑之恤哉。” 瞬间金光灿烂,各种金光变化成各种文字组成一条条法条笼罩了整个天庭。随着漫天回响着“钦哉!钦哉!惟刑之恤哉”的声音,法条变成了一道道锁链飞下来索拿了大部分人。 全场没被锁链捆绑的也就剩下三两个。 三头六臂的大夏正中间的人脸上表情生动,笑着说:“看来世界上还是好人少啊!” 金狮身上有一道锁链,他转头看去,锁链是由法条变化的,法条显示: 罪名:杀生。 刑罚:无。 金狮皱眉,他立即看向身边的蝎子精,蝎子精身上的锁链有几十条,靠近金狮的那条上面写着:杀生四千七百五十八人。判处:死刑! 蝎子精这种还不算多,有的身上全是锁链,已经被压得站不稳了。 金狮确认自己犯了杀戒,蝎子精也犯了,怎么她是死刑自己没有刑罚。 这时候大夏低头看着手里的绳结,看着距离自己最近的一排人,她只认识金狮,不过这会她没给金狮一个眼神,而是看着这一排人说道:“从边上开始,哦,这是一只癞\\□□啊,”在她说话的时候,绳子突然变了,不只是绳结变了,整条绳子上面全是斑驳的黑色血迹。 大夏中间的头从绳子的一端开始念:“你生了灵智不久尚未化形,一顿饭吃男人三十个,女人二十五个。” 左边看竹板的脑袋开始说:“为活命而吃人,无罪。” 中间的脑袋低头看着下一个绳结:“次日血洗一个村子,杀掉男人一百二十人,女人八十八人。” 左边的脑袋低头看着竹板:“虐杀,死罪。” 说完锁链收紧,惨叫声中一团血雾迸溅出来。蝎子精立即尖叫,她这位师兄上千年的修为瞬间化为乌有,身死道消,一点灵魂都没逃逸出来,假如还有一丝魂灵,地府里面有地藏王菩萨坐镇,还能助他重新修炼,可现在魂魄消散,就是想助他也助不得了。 此时已经轮到了壁虎精。 沉默的壁虎精无论怎么挣扎都没法摆脱身上的锁链,就在大夏低头念她第一桩案子的时候,她想到师兄刚才的遭遇,顿时心生绝望。可偏偏在这时候一道圣旨飞来,玉帝身边的卷帘大将立即宣读圣旨赦免所有人的罪过。在卷帘大将读圣旨的时候,金光消散锁链消失,被捆着的人轻易逃脱,纷纷冒出一种逃出生天的感觉。 金狮看着捆在自己身上的锁链消失心里反而平静了下来,他心想:我杀的都不是无辜者,连律法都认定我无罪。 大夏看着金光消散喃喃自语:“我觉得天下大赦这事儿就不该存在!”帝王动不动就大赦天下显示仁慈,殊不知放了真正的罪人才是对受害者的加倍伤害,这是一份虚假的仁慈啊。 她说着把记载着天地之间第一部刑罚的竹板收起来,手里换成了一个陶瓶,这个陶瓶器形丑陋,尖底圆肚,连瓶口都不是圆的,像是一个小孩子随意捏出来的残次品,上面还用红褐色和黑灰色描绘了一种看上去杂乱无章的图案,这图案看上去令人心中烦闷。 而南天门里面则是战鼓声咚咚咚响起,玉帝带着所有的文武官员排着仪仗来到了南天门。 这时候没人注意玉帝的仪仗,大家都紧张地看着大夏。 蝎子精问:“师兄,这瓶子又是什么东西?” 蛇精回答:“如果没记错,这该是他们说的送死瓶。”他也只知道一个名字,能知道这名字还是靠昴日星官有一份好人缘打听出来的。 这时候随着玉帝到来的太白金星转头跟李靖父子说:“她手里拿着的是瘟神的送死瓶。” 太上老君发号施令:“调遣五瘟使者。” 五瘟使者是天庭掌管瘟疫的神明,分别是春瘟张元伯、夏瘟刘元达、秋瘟赵公明、冬瘟钟士季、总管中瘟史文业。 大夏三头六臂,虽然三张脸一模一样,但是表情却不一样。左边的脸很严肃,中间的脸眉飞色舞神采飞扬,右边的脸一直低头在哭。从出现到现在,右边的脸一直在哭,手里没什么器物,因此右边的两只手在不断擦泪,这也不是号啕大哭,而是无声的、悲戚的哭。 金狮一直在留意大夏右边的脸,三头六臂乃是道家神通,金狮看到过三坛海会大神哪吒的三头六臂,三头六臂出现的时候,三张脸虽然因为对战的对象不一样表情稍微有些区别,但是不会这么明显。他觉得酒神的三头六臂和别人的不一样。 五瘟使者出列。 大夏笑着问老君:“您还是这么看不起人,难不成我的本事不值得您出手吗?还是说这些年您忙于俗务,已经久不修炼本事稀烂了?” 老君不搭理大夏,而是看向鱼丽阵中的昴日星官。别人不知道大夏的弱点,他是知道的。无论是酒神还是瘟神,这些会点雕虫小技的毛神们最怕的永远是太阳。 昴日星官接到命令,手中令旗一挥,鱼丽阵轮转起来,阵眼位置的昴日星官如太阳初升。另一边大日如来脑袋后面的大光相也迸发出光彩,也如一轮太阳冉冉升起,与昴日星官遥相呼应。 大夏背后的黑云翻滚,她左边的两只手一只拿着送死瓶,一只手拿着渔网。她随后将渔网朝着下界扔去,渔网见风就长瞬间遮天蔽日隔绝了天地,分开了天庭和人间,到时候天上有瘟疫了传染不到下界去。她左边两条胳膊把抱着的送死瓶翻转,瓶口向下,一股灰色的气团从瓶口出现,大夏背后的黑云瞬间如沸腾的开水急速膨胀蒸发翻滚,灰色的气团和黑色的云彩合流,向着鱼丽阵滚去。 大夏背后的战鼓立即敲响,黑云瞬间化成战马战车,灰色的气流变化成骷髅士卒,站在战车上举起兵器哭嚎着向着天兵天将刺去。 五瘟使者的属下立即奏响了乐器,踩着一种颠三倒四的步伐摇头晃脑着驱赶战车,这真的有效果,战马嘶鸣,战车上的灰色士卒在阳光普照下颜色越来越淡,再这么下去必然会消散。 大夏中间的脸哈哈笑起来,指着五瘟使者说:“我当有什么大本事呢,这不就是驱傩吗?哈哈笑死我了,你们这禹步不正宗啊!” 金狮转身看向五瘟使者的方向,再看笑得前俯后仰的大夏,想起她在金城的过年的时候对着民间驱傩的队伍看得津津有味,忍不住嘴角挑了起来。 他反而跃跃欲试,想与大夏真正的比试一场了。魔/蝎/小/说/m/o/x/i/e/x/s/.c/o/m 30-40 第31章 日光 这时候药神医圣走到了五瘟使者身边一起发力,战车上灰色的骷髅兵们瞬间飞灰湮灭。 而嘶鸣的战马因为没了骷髅兵约束冲向鱼丽阵,冲破第一道防线的时候昴日星官挥动旗帜,阳光穿透黑暗,黑色的战马战车被阳光驱散消散在阵中,风伯放出手中的风袋,大风吹起,黑色云雾消散无形。 大夏看一击不成也没坚持,直接收回了送死瓶,她不是送死瓶的主人,就跟她不是竹简的主人一样,能使用它们,却不能把他们的功能发挥到最大。 此时烈日炎炎,大夏下半身的八条腕足因为属于海洋生物,表现得更亲水,在烈日的炙烤下已经有了干燥脱水的迹象。 太上老君趁着大夏收回送死瓶的空隙发现她已经有了脱水迹象随后立即下令:“火府正神,快去助昴日星官一臂之力!” 一切阴邪最怕火,太阳光是天火,火府众神能使用三昧真火,这些都天克阴邪。 然而阴邪也有成神者,也能短时间顶得住天火炙烤,就如昔日的六天故气。 然而大夏确实畏惧阳光,此时动作已经没有刚才那么凌厉了,开始显得左支右绌。 老君看到这里心里大喜,这思路是正确的,上次三千灵官在海上围剿酒神,就是因为酒神借助海水把灵官们打得毫无还手之力,如今特意布下火阵,绝对有事半功倍的效果。 游佬和回禄等火神立即随火德星君出列一起作法,漫天燃起大火,天庭三十三重天宫和那么多宝殿都陷入了火海中。火势越来越大,整个天庭连同周边浮云一起被烧得发红,大家似乎就在一个炉子里,很多神仙都受不了,连同王母等大神都觉得被炙烤的要冒油了,更别说那些法力低微的小神,这些已经无处可逃惨叫起来。 金狮的嘴唇都干裂了,蝎子精的师兄蛇精已经半熟,惨叫声更大,金狮听着背后的惨叫声,闻到一股若有若无的烤肉味,心里一动,赶紧看向大夏。 此时大夏头上有烈日当空,身旁有大火燃烧,只能六手结印抵御高温。在金狮和众位天神看来,她结印时候上半身如同木偶一般,要不是她下半身八条腕足在翻滚,金狮都以为她魂魄出窍了。 实际上大夏也确实魂魄出窍了。 她的魂魄悄悄进入了天庭。 太上老君想要耗死大夏,耗不死也要让她重伤,自然是派出了极其豪华的迎战队伍,可以说天庭中凡是有点法力的神仙都出动了,现在整个天庭非常空旷。而大夏正是要趁着调虎离山的时候完成自己的计划。 那些人以为大夏买一只鸡弄那么多颜料只为了在脸上作画,实际上大夏要在天庭画一处阵法。 只是这阵法太庞大复杂,其中要用到不少她自己的心头血,她一来没时间二来没那么多心头血,所以这阵法要陆陆续续绘上千年。换句话说,她还要来天庭数次。她的魂魄此时在北天门附近飞快地画下阵图,而在南天门外,她的身体被炙烤的异常干燥。 看着她状若呆滞,玉帝问左右:“她这是怎么了?” 太上老君没回答,太白金星说:“该是正在抵御日光。” 南海观音仔细看了,手掐算一番,随后吃惊地站起来,对着玉帝摇头:“非也非也,她这是魂魄出窍了。” 周围的人大惊! 玉帝立即看向一边站着的老君。 玉帝的心立即提起来:魂魄出窍不可怕,可怕的是她的魂魄去哪儿了? 太上老君仔细辨认天火照耀下的大夏,回头给了燃灯佛祖一个眼神,燃灯佛祖立即说:“派出弟子趁其不备斩杀其性命。” 燃灯佛祖说完立即看向如来,问道:“你以为呢?” 如来知道这是什么意思,燃灯并不是和他商量,而是通知他让金狮动手! 如来立即传讯给金狮:“进攻!” 金狮听了回头看了一眼,复杂的鱼丽阵后面就是玉帝的仪仗,而西天诸佛都在仪仗旁边,如来非常显眼。 看到金狮看过来,如来点头,催他赶紧动手。 金狮心里叹气,伸出右手,手中的檀木手串瞬间散开,十二颗珠子迸发出金光携起雷霆之势攻击大夏右边的一头两臂。金狮觉得大夏这三头六臂有些问题,他想探清虚实,自然他也没放水,以前不知道酒神的深浅,刚才那一战已经看明白了,酒神深不可测,自己全力以赴才是对她的尊敬。 佛珠的速度很快,在北天门绘阵图的大夏停顿了一下,遗憾地看了一下地面,吹了一口气隐藏起阵图,魂魄瞬间回到了身体里。 她右边的脑袋正低头在哭,魂魄归位后看到十二颗珠子打来,比其他两个脑袋的反应都快,她的眼角露出一丝凉薄,嘴角显出一分冷笑,张嘴呵出一口气,瞬间整个南天门和半个天庭被冰雪包围,最奇特的景象出现了,冰层覆盖在大火上,天上明明有烈日,周围却一刹那陷入了寒冬。 整个天庭极热之后是极寒,很多建筑在这极热极寒中轰然倒塌。 佛珠打在一面冰墙上,穿透冰墙来到了大夏跟前。 老君点了点头说:“确实实力不俗。”这是在夸金狮。 玉帝的脸色更难看,这邪神明明可以一下子灭火,却现在才灭,她刚才干什么去了? 大夏右边脑袋上的两只眼睛看着佛珠飞来,瞬间没了眼白,黑洞洞的十分瘆人。 右边的脑袋本来在侧面,随后三个脑袋瞬间转换了位置,没了眼白的脑袋已经处在中间,此时冷冷地嘿了一声,恐怖的面部图腾加上脸上肌肉不正常抽搐,让转换后中间的脑袋显得十分邪气。 玉帝惊呆了,赶紧问太上老君:“这是?” 太上老君冷冷地说:“这是真神!” 旁边就有人请教:“何谓真神?” 太上老君不耐烦地解释:“酒神酒神,说的就是她啊!你们以为六天故气是一群小可怜?错了,大错特错,他们残暴不仁,越是神越残暴。” 大家面面相觑,毕竟从大夏变成巴蛇到刚才,对方的所作所为也没看出残暴来。 太上老君不再解释而是一直盯着大夏,他至今都没弄清楚大夏的底气。残暴的六天故气大都因为残暴冷漠自相残杀或者是自我毁灭了,也有狡猾的旧神逃过种种劫难,但是这些也都被拔除干净了,唯独酒神例外,她从不残暴!甚至还假惺惺的哭泣,三皇五帝受到她的迷惑对她甚是宽容,这已经不是狡诈能解释的了。 就因为不知道酒神身上的种种谜团他才没法做出应对,致使酒神逃了这么多年,在老君看来这是个好机会,能灭了最好,不能灭了她也要实验一下自己弄到手的好东西。 在大夏三头六臂变换位置的时候,她中间的脑袋在冷笑完舒服的转动了一下,肩膀身体随着她的转动一截一截调整骨骼,但是给人的感觉是她很放松愉悦。哪怕下一刻佛珠全部打在身上,身体被瞬间穿透十二个孔都没打断她的这份愉悦。 金狮瞳孔一缩,他想起大夏曾经说过的话:五感易骗! 佛珠穿透的是冰层没有穿透对方的身体,眼前看到的是幻象。 他立即闭上眼睛双手合十低头念经,周身佛光璀璨,天边传来声声撞钟声,漫天红莲出现,在红莲开放收缩之间,他紧紧闭着的眼睛里面十二枚光珠组成的金轮让他看到邪性的酒神已经收起了八条腕足,正用两条腿闲庭信步的走向昴日星官,而周围的人都不知道,没做出任何反应。 金狮的手掌向着鱼丽阵方向一掌打出,平平一掌看似软绵无力,却隔空打中了距离昴日星官一步之遥的大夏身上。 大夏不防备被打了一掌,往后退了一步,背后八只蜘蛛腿和八条腕足分上下两层八个方向形成笼子要抓昴日星官,大夏手里的绳子已经先一步飞向了昴日星官。 老君喊出声:“糟了!” 昴日星官瞬间变成一只红冠白羽的大公鸡,十分凶悍地扑上来要啄大夏,距离太近,大夏被啄了一口,身上皮肉被扯下一丝。 就这一丝皮肉让昴日星官瞬间知道了她的真身:“虫子!大青虫!” 鸡吃虫,天克啊! 众神瞬间喜上眉梢。 大夏冷笑一声,立即把八只蜘蛛腿插进大公鸡体内,老君大喊:“救人!” 闭目养神的太阳帝君亲自出手,一步跨出越过鱼丽阵赶到中心阵眼伸手把昴日星官夺了回来。八只蜘蛛腿如八根管道,剧毒被注入大公鸡体内,昴日星官毒气入体,眼看魂魄不稳,太阳帝君一把将昴日星官抛向老君方向,紫阳真人赶快接住了昴日星官,抱在怀里向着老君走去。 太阳帝君占据了昴日星官的阵眼位置,他掌管二十八星宿,比昴日星官更能驾驭鱼丽阵,于是立即催动鱼丽阵,大阵立即轮转起来,把大夏困在了阵中。 不少大神都指望这大阵耗死酒神,因此都默默地看着。 金狮这时候已经赶来冲进阵中,与太阳帝君一前一后围住了大夏。 太阳帝君比昴日星官更容易驾驭太阳,瞬间把太阳移动到了众人头顶,不少神仙大声哀号,大夏的皮肤开始急速溃烂,她的血水混合着矿石颜料让她整个人显得更加恐怖。 太阳滋养了万物,但是距离近了,确实能杀死万物。 大夏也确实怕太阳,无论是冬虫夏草中的虫子青草还是真菌,都怕太阳,怕太阳中的紫外线。 她知道,这不拿出点真本事不行了。 这时候西海海底看守青铜剑碎片的夜叉们惊叫起来,几十块碎片瞬间飞出西海直冲云霄,摩昂太子和雷部诸将赶紧追出来。刚出水面就看到了碎片在半空中一边向上飞一边拼凑,刚拼成一把剑,另外一把剑也冲破山峰阻碍飞了出来,两把剑的利刃泛着银光加速冲向天庭,摩昂太子他们居然追不上。 两柄青铜剑直飞南天门,大夏的形态再次变化,下半身八条腕足变成了双腿,腕足吸盘里面的兵器被她一口气全部掷出去又造成了一波杀伤,三头六臂变成了单头双臂,两只胳膊伸开,手掌微微一动,两把青铜剑立即冲破渔网阻碍飞上南天门冲进鱼丽阵留下两条血路,整个在运转的鱼丽阵瞬间停滞,大阵已经被两把飞剑破开了。 然而太阳被太阳帝君操控还在头顶,对于大夏来说,威胁还没解除。 两把剑到了她的手里还在嗡嗡作响,这是神兵饮血后的兴奋。 战鼓重新敲响,大夏用一双黑洞洞的眼看着众神轻轻地说:“剑名丰本,谁来受死?” 太阳帝君立即说:“休要猖狂。” 太阳几乎悬在大夏头顶,法力低微的小神和一些宫女瞬间汽化,连惨叫都没留下。 大夏张狂又邪性地笑起来:“告诉你们也无妨,太阳确实能杀我,可是要杀我必须十日齐出,你们还去哪儿找十日?哈哈哈哈!” 天下万物相生相克,天有十日是有理由的,想杀死真菌这个种群的妖精必然是要十日尽出才行。那不是后来大羿射日只留下了一个太阳吗? 她左手突然旋转,一个剑花炫目至极,一边警戒的金狮立即扯下身上的金色袈裟裹住了要飞出的利剑,包住了剑抱在怀里。而大夏在左手利剑飞出的时候就仗剑直取太阳帝君,太阳帝君刚要格挡,就发现大夏身影一晃往鱼丽阵背后的玉帝跟前飞去。 玉帝心里叫了一声:苦也,朕就知道她要先擒朕。 周围救驾的声音喊着震天响,然而没一个人真的救驾,距离最近的卷帘大将顿时把自己藏在了玉帝面前的桌子下,近卫已经这样了,玉帝心里想着八成这次在劫难逃。 这时候一把剑架住了丰本剑,大夏转头一看,一个有长相威武颇有贵气的人挡在了他跟前。 大夏没有眼白的眼睛眯着,问道:“你是谁?” “佑圣真君!” 大夏哦了一声:“哦,日后剪伐天下妖邪的九天荡魔祖师啊!” 这时候几个文官上去把玉帝扶起来,拉着他避开了。 大夏喊了一声“剑来”! 金狮抱着的一团东西在拼命摇晃,二十八星宿中能行动的星君立即扑上去压着。 大夏喊了一声没看到自己的宝剑来助,转头一看,一群人正拼命压制。她忍不住冷笑:“大师,你可真有本事!” 第32章 激战 大夏左手伸出去使劲一握,被袈裟包着的剑瞬间穿透好几个人飞到了大夏手里。青铜剑嗡嗡响着,饱饮鲜血让剑非常兴奋。 大夏来不及体会丰本剑的兴奋,而是和佑圣真君你来我往的大战了起来,三千灵官瞬间布置好了阵法,把大夏围在里面要用车轮战消耗她的法力。 太上老君此时也顾不得太多,大战之前还算计着让佛门冲在前面当肉盾,可是佛门的弟子们也不傻,这会都躲了,在鱼丽阵崩溃后三千灵官已经冲上去,此时只能让三千灵官拼命,他到底心疼这些道门护法灵官,立即抛出葫芦大喊了一声:“茧大夏”! 大夏一边和灵官们恶战一边回答:“在在在,我在。”说完哈哈大笑,挑衅一般地问:“老君,我敢答,你能收了我吗?” 老君看了看葫芦,心想怎么就不能用了。周围一群文官们交头接耳,大家都觉得老君叫的不是真名。 老君此时也顾不得计较,又立即抛出金刚琢,金刚琢飞起来砸到了大夏头上,本以为直接和上次一样携带着万钧之力砸下去,就算不把人砸的脑浆迸裂也能把兵器砸得粉碎,但是这次金刚琢直接穿透了大夏咕噜噜地掉在了地上,众人一惊,刚才大夏还和三千灵官打生打死,怎么在交手的时候不见了。 受伤的金狮捂着伤口提醒:“老君左边。” 老君立即向后飞去,大夏手中的绳子套中了来不及逃命的太白金星。 太白金星立即求饶:“尊神,有话说啊!” 金狮立即说:“前面。” 老君狼狈地往东飞去,但是袖子被丰本剑切掉了一半,老君身边的一群倒霉蛋全部血溅三尺,这都是各派系的大人物,刚才众人对护驾没反应,此时全部动了起来争抢着护卫本派系的头目。 大夏正双手持剑邪性地冷笑,嚣张到这份上了,这群平时高高在上的人物不得不亲自下场。 元始天尊立即挥舞了一下一宿,清风吹过大夏,她在众人跟前立即消失。很多人正暗自戒备,就怕她再次出现在某个人身边,金狮眼中金光一闪,和几位天尊一起抬头。 大夏出现在了一座云雾缥缈的宫殿前,这里云雾缭绕寂静至极,宫殿近在眼前,可是再定睛一看,又似乎远在天边。 她手持双剑转了一圈,背后八只蜘蛛腿全部张开,正充满了戒备。 大夏觉得这也太古怪了,刚才她被一阵清风扑面,那仿佛是四月风,让人想起人间四月天。她当时还出神了一下,想到了树叶、柏油路、汽车,然后就出现在了这里。 古怪,非常古怪。 大夏自言自语:“我就说不能小看天下英雄。” 但是她也不着急,确定了这里只要自己,也没什么埋伏之后,立即盘腿坐下把双剑横放在腿上,开始打坐恢复体力精力。 这时候南天门众人都松口气,他们面前有一面一尺多高的青铜镜。这镜子虽然好用,但是有个局限性,只能观察三十三重天的事情。从镜子里显示邪酒神就在三十三重天。 老君说:“舍出去一座天宫,将她永世囚禁了吧。”这哪里是舍弃一座天宫,这是生生舍弃一重天啊! 玉帝连连点头:“依着老君所言,就这么办吧。”能永世关起来最好。 如来却说:“邪神有些神通在身上,只怕她再逃出来了。”从三十三重天到三十二重天是有通道的,就是这通道堵上了,难道就万事大吉了吗? 想到酒神那随时消失的本事,以及她那似乎藏着无数宝贝的百宝袋,还有众人察觉不到的神通,大家都打了一个寒颤。囚禁不保险,不如杀了。 燃灯佛祖立即说:“不如弱削弱她。” 东方崇恩圣帝擦掉身上的血迹说:“不如削弱她。” 北极紫薇大帝也点头:“不如削弱她。” 西王母转头看着玉帝,“不如削弱她。” 大人物说话就是文雅,斩草除根说得如此轻描淡写。 这些都是大人物,他们开口其他人不好插话,玉帝就问了一个很实际的问题:“削弱她是个好主意,谁去削弱她呢?” 就好比把老虎关进了笼子里,谁去笼子里杀死老虎。 困兽犹斗,进入笼子后谁生谁死真不好说啊! 李靖这时候上前献策:“不如众位同去?” 大家一起去岂不是更好! 大家纷纷对视几眼,各个沉吟不定,佛门的人都看着如来等着他拿主意,这让燃灯心头冒出一个不好的想法,只是这场合不是处理内事的时候,他只能把心思摁下。 道门的人都看着太上老君,哪怕道门山头太多,但是这种时候都听老君的安排,太上老君转头看了一眼元始天尊。 元始天尊皱眉说:“灵宝天尊还在闭关,不如我带他们进去。”他觉得想要杀死对方务必三清齐出,可是想到灵宝天尊绝不同意杀掉这孽神,思来想去觉得还是自己亲自上靠谱一点。 太上老君点头,他把手里的拂尘甩了一下,对着四下站着的道门弟子们看了看,对刚才大战大夏的太阳帝君说:“郁仪,你也跟着去。” 太阳帝君俯身听令。 老君又点人:“五炁、五斗、南斗、北斗、三台,四灵,雷部诸将,佑圣及五百灵官,都去。” 半数神仙同时俯身领命。 就这份下令时候的威风是很多人羡慕不来的。道门这里已经选好了人,佛门那边都看着如来。 如来就说:“我带着金狮亲去,谁还愿往?” 燃灯佛祖瞬间变了脸色。 毗蓝婆菩萨的儿子昴日星官重伤,亲传弟子还死了一个,立即站出来说:“我带剩余的弟子愿往。”蝎子精他们站到了毗蓝婆菩萨身后。 南海观音念了一声佛号:“阿弥陀佛,弟子愿往。” 弥勒佛大笑着说:“我也去。” 在大家响应的时候,金狮低头看了看自己的左边腰部,丰本剑擦着他的皮肤飞出去,剑气划破皮肤,如今伤口血肉翻着流血不止,哪怕此时兜率宫的童子们分发丹药也没能让他即刻痊愈。 黄眉看他低头看着伤口,转身找忙活着发丹药的童子要了三枚仙丹塞给金狮,小声说:“快点吃,等会又是一番恶战。” 哪有什么恶战! 金狮敢肯定酒神绝不在三十三重天上。 金狮觉得她刚才魂魄离体非常可疑,必然是有企图的,要不然不会闹这么大。 金狮没猜错,大夏这时候还在北天门,她以前没来过天庭,但是却听师父讲过。 昔日菩提祖师教她阵法的时候发现她颇有天赋,短短百年就融会贯通,高兴之下就把天上的阵法告诉了她。每重天都有通道,靠水连接。水的状态有很多种,云雾就是水的一种,为什么天宫中总是云雾缥缈,就是因为云雾是沟通各处的通道。 云雾滋生潮湿,而大夏或者说真菌就喜欢潮湿的环境,在这种环境里,无论做什么事都能事半功倍。 她留下幻象在三十三重天,立即赶到北天门,用一支很特殊的毛笔正蘸着颜料在北天门画出繁复重叠的阵法,一笔都不敢画错,这种事讲究落笔无悔,一旦画错了所有的都要清理掉重新来过。越是复杂的阵法越是耗费精力,这就跟后世的电路图一样一眼看去就头皮发麻,眼下的阵法是阵法里面最复杂最难画的电路图。 在大夏忙着画阵法图的时候,前面南天门已经选出人选,不过也有人反对。 反对的人就是王母,王母问老君:“您补天的时候那酒神还是个黄毛丫头,她有什么命门您还不知道?都这时候了,别藏着掖着了,该拿出来用了。”说完看着南天门外满地血腥,这意思不言而喻,多少有指责老君不早点把撒手锏拿出来的意思。 玉帝赞赏地看了一眼王母没有说话,有王母这样想法的人也不少,都看着老君。 老君看这场面知道不交代了今日不好收场,就说:“本来有撒手锏,就是昴日星官,可是那邪神狡猾,已经打伤了昴日星官。” 大家都听到昴日星官受伤时候喊出来的话,那酒神是一条虫子,鸡吃虫确实是天克,但是话又说回来了,老鼠个头大了还欺负猫呢,这不就是虫子骄横了打伤了大公鸡嘛! 在大家纷纷叹息的时候,老君说:“其实还有个办法,只是……” 大家瞬间来精神了,别管这办法好不好用,这好歹也是个办法啊。 老君从袖子里拿出一片树皮,这树皮是普通的桦树皮,早先的文字是写在这种树皮上的。只不过时间久了老君手里这一块树皮有些糟朽,老君小心翼翼地拿出来。 他跟玉帝说:“这乃是昔日下界禹王颁布的禁酒令,今日或许可驱逐酒神。” 玉帝皱眉:“驱逐?”仅仅是驱逐嘛? 老君脸色微冷:“王令颁布是要执行的,但是这天庭之中有谁能忍得住不喝酒?一旦有人喝酒又没被人制止,更没被惩罚,这禁酒令就名存实亡,酒神就又可以畅通无阻了。” 这话说完大家脸色都不好看,神仙随心所欲惯了,天上美酒多着呢,哪个不每天喝上两三杯,更别提各种宴会了,哪一场宴会上没有酒呢? 玉帝已经从这场战事里面看到一件事,那就是酒神守规矩,他赦免了刑罚,刑罚就消失了。听说有了禁酒令她也会被驱逐,也就是说,酒神极有可能是被规则束缚,她要听从王权命令。 玉帝立即说:“朕颁布法条,令她永世不可踏入天庭。” 老君忍不住斜着眼看了他一眼,对玉帝的天真简直无语了。 愿意遵守的人自然会遵守,不愿意遵守的人不会遵守。酒神愿意对三皇五帝称臣,虽然他们死了,但是酒神仍然以臣子自居,自然是恪守他们定下的规则,她又没对你称臣,这位大天尊想什么美事呢! 老君不想在这么多人跟前拆他的台,就说:“还是要派人去里面看看,趁她病要她命!只怕她缓过这口气来又要折腾。至于大天尊要下圣旨,这事儿也好办,必要落笔于竹帛之上。” 这决定大家都赞成,于是选定好的人纷纷一起结伴往三十三重天上去,玉帝让人捧金银丝帛,准备写圣旨。 金狮的伤没有好,他的袈裟也是一件法宝,可是已经被丰本剑的剑气割成了碎片,当他跟随如来出发的时候,老君留意到他,也看到他伤口迟迟不好尚且流血,想到金狮也是和酒神过了几招的人,这本事比二十八星宿都高,已经和不少统领部将的星君们齐平了,老君不可能不关注。 他立即说:“这是谁的弟子,伤还没好,不必去了。” 金狮几次预判了酒神的位置,很多人都希望带他去,哪怕不动手也能给大家提醒。但是这次去了很多大佬,道门是三请之一的元始天尊为首,佛门以如来为首,如果这些人还不如一个小辈弟子一样能看出酒神的真身也不用位居高位了,于是如来就说:“你留下吧。” 金狮合掌应是。 随后这些伤患被分配到不同的宫殿里去疗伤,金狮这位大出风头的和尚被安排在了通明殿。 他跟着宫女往通明殿去疗伤的时候随意瞥了一眼朝圣楼,朝圣楼后面就是凌霄宝殿,文武大臣一般在朝圣楼前聚集然后一起朝见玉帝。 他的瞳孔缩了一下,他看到一个宫女绕着朝圣楼的柱子转圈,他心里笃定那就是大夏。 知道她大胆,没想到她一次比一次自己预设的还大胆。 金狮心里纳闷:她到底想干什么? 他没看错,在朝圣楼前面绕柱子转圈的就是大夏,大夏这次上天携带的颜料都是有数的,画完北天门的阵图后就用完了,她这会就在天庭里到处散播病菌。 此时她一边绕着柱子散播病菌一边说:“让你们都得灰指甲!” 第33章 退场 金狮和大夏的距离远,自然不知道大夏在干什么,瞥了大夏一眼后跟着宫女进了通明殿。他面无表情,一副拒人于千里之外的冷漠样子,不和任何人说话,自然也不会嚷嚷着去抓大夏。 而大夏早就发现有人看她,但是她不在乎,她这会是个宫女,宫女这种天庭底层才不在乎人看呢。 在朝圣楼前面散播了真菌之后她就登上台阶进入了凌霄宝殿。 这是玉帝理政的地方,大夏走进去后想起孙悟空那句“齐天大圣到此一游”的涂鸦,就从百宝袋里拿出一只空白竹简,用小号毛笔写了一句“茧大夏携送死瓶到此一游”,然后把竹简扔在了凌霄宝殿的台阶上。 扔完后她觉得不妥当,怎么能乱扔垃圾呢?于是又捡起来进了凌霄殿,几步登上御阶,工工整整地放在了玉帝的办公桌上。 大夏满意地端详了一下,觉得放这里显得正式还很显眼,玉帝肯定能一眼看到,心里满意极了,为自己的机智点了个赞,随后就欣赏起这一处宝殿来。 这是整个天庭中最有权势的宫殿,在外面宫殿因为大战纷纷塌陷的时候,这处凌霄宝殿还巍然屹立,大夏就忍不住感慨这不愧是大天尊理政的地方,用料就是扎实。这么好的地方不放点真菌她将来肯定遗憾,就在她正打算再撒点真菌的时候突然心有感应,抬头向上看,虽然看到的是凌霄殿的屋顶,可她想看的是三十三重天。 随后她整个人向后倒去,倒在天宫无处不在的云雾上,渐渐地融入其中,就如冰块入水,已然融为一体。 三十三重天上,大夏来到幻象边上坐下去,整个幻象就变成了实际上的大夏,她微微转头,戏谑地看着赶来的一群人,笑着说:“呦,来了这么多人啊!” 元始天尊骂道:“孽畜,早点投降还有一条活路,别不知好歹。” 大夏也确实没再打下去的想法了,然而怎么退场也是要有讲究的。 她微笑着问:“是吗?投降有什么活路?这条路不宽我可不走哟。”说完她顿时漂浮在空中扑入人群里,如来身后的佛门弟子瞬间闪开,预防着她突然发难。 大夏这时候看到了蝎子精,能用钢叉的女妖很少,这样有汉子气概的女妖更少。她很喜欢蝎子精,立即变成了她的模样,两人面对面的时候仿佛是在照镜子。 蝎子精大怒,手中的钢叉挥舞的虎虎生风,大夏手中也有钢叉,只不过这是她幻化出来的,真刀真枪干起来自然是比不过对方的钢叉,但是一时半刻足以以假乱真了。 蝎子精一心要替同门报仇,一边和大夏对战一边问:“泼魔,你为什么要杀我同门?” 大夏问:“别你吃的人也会问你为什么要吃人?” “我吃他乃是天经地义。” 大夏微笑着说:“巧了,我杀他也是天经地义。” “呸!”蝎子精倒是一心想寻仇,但是周围围着一圈人,除了她的同门之外没人想上来助战。 刚才打了那么久大家都疲惫了。除了疲劳这个理由外,加上门户之见,还有人想要保留实力,也有对方被困在了三十三重天已经是强弩之末的心态,此时上来协助蝎子精对战大夏的神仙几乎没有。 大夏玩闹一样和蝎子精对战了三百回合后,蝎子精累得气喘吁吁,但是大夏还活蹦乱跳,甚至还嘲笑她力气小身体虚,眼看着大夏一时半会不会力竭,蝎子精的同门蛇精加入进来,蝎子精到一边休息,这摆明就是要用车轮战磨死大夏。 大夏倒也不怵,嘻嘻哈哈与蛇精对战。 而南天门外玉帝也写好了圣旨,让太白金星捧着给老君看。 老君手里有禁酒令,他对照着玉帝颁下的圣旨看了一会点头说:“不错,令人宣布吧。” 太白金星就捧着圣旨跟玉帝说:“陛下,臣自请颁旨。” 玉帝点头,反正他不想让卷帘大将去。卷帘大将虽然看着威风,实际上本事稀烂,刚才躲得比谁都快,重要的是他是崇恩系的人,玉帝很不想看到他而且还很不信任他。 太白金星这话让玉帝心里很舒服,觉得太白金星这老臣一直挺有眼色,会说话会办事,刚要同意,就看到紫薇大帝出列,跟玉帝说:“金星刚才受惊了,不如令他休息一番,臣摆开执事亲自去,也让臣壮我天庭天威。” 太白金星看了一眼玉帝,躬身说:“臣附议。” 玉帝无所谓,紫薇大帝怎么说也是瘦死的骆驼比马大,他摆开队伍也真显得气势昂扬,比太白金星一个老头子跑过去宣旨更排场一些。 玉帝点头说:“有劳爱卿了。” 紫薇大帝带着剩余的本部人马扑向三十三重天,自然少不了天蓬元帅跟随左右。 紫薇大帝一行人进入三十三重天,天蓬接到兄长的命令带人断后。 紫薇大帝展开圣旨宣读了出来,大夏听着松口气,感觉这大戏终于可以结束了。心想既然对方相信凭借着一纸空文能制约自己,那就令他们如愿吧。 大夏在紫薇大帝宣读圣旨的声音中顿时委顿在地惨叫连连,大家一看原来这就是“克制”她的办法,立即一起围攻。能驱逐当然好,能斩草除根就更好了。 大夏在众人的围攻中显出颓势,左右格挡显得很狼狈。看到她这种反应,这和刚才在南天门外的表现比起来简直是天壤之别,在灵官们的组织下,一个小型的鱼丽阵摆了出来。 三十三重天十分热闹,眼看着同僚们要建功立业,天蓬元帅心里痒痒的,觉得好机会来了,招呼一声下属要带着人过去一起建功立业。 他的下属里面也有明白人,拉着他说:“元帅,主上令咱们守通道呢。” 天蓬实在眼馋,逆风局打不过难道还打不过顺风局?就说:“那人现在是落水狗,压根掀不起浪花,赶紧动手,晚了咱们只能看着人家吃肉连点汤都喝不上。” 他的下属也知道他的毛病,一直以来都是干起活来拈轻怕重,有功必抢有锅必甩。就劝他:“就算人家成了落汤鸡也不是咱们能敌的,您看太阳帝君刚才凭借着鱼丽阵都没拿她怎么样,何况太阳帝君还能指使二十八星宿,万一她逃了……” 二十八星宿都有绝活,那是天上地上妖仙里面最强的二十八人,虽然少了一个昴日星官,那实力也不容小觑,太阳帝君带着剩余的二十七人摆出鱼丽阵都没用,您去凑什么热闹啊! 天蓬元帅很生气:“你怎么磨磨唧唧一点都不爽利!按照你说的,二十八宿都拦不住,咱们守在这里就能拦住了?反正拦不住,不如凑上去捡点功劳。”说完一把推开下属,举着九齿钉耙冲出去了。 他的下属跺了跺脚,心想守在这里是拦不住,但是拦不住和擅离职守不一样啊!拦不住是本事不行,擅离职守是态度不行,上面怪罪起来得到的罪名也是不一样的啊! 面对着那么强的一个旧日余孽,本事不行不算什么罪过,毕竟刚才连天尊都差点着了她的道,可态度不行就罪过大了啊! 考虑到天蓬元帅是紫薇大帝和勾陈大帝的兄弟,就是上面大天尊怪罪下来天蓬元帅也有兄弟扛着,下属叹口气跟着冲了。 大夏为了让逃跑效果逼真一些,还用上了苦肉计,靠身体硬接了太阳帝君一掌,随后以重伤的模样准备出逃。眼看着她要通过通道直奔南天门逃命去了,通道内外居然没有守军。南海菩萨情急之下把手里的玉净瓶砸了出去,大夏不防备玉净瓶砸了过来,虽然背后没有眼,但是八只蜘蛛腿不等大脑做出反应下意识挡了一下,被砸的整个人匍匐在地,八条腿折了四只。她一把捡起四条断掉的蜘蛛腿,用最快的速度冲过通道直奔南天门下界去了。 她路上收了隔在天地之间的渔网,在千里眼顺风耳和照妖镜的追踪下变成一条鱼掉入东海,直接往最深处的海沟游去,那里黑暗,洋流很古怪,无论是千里眼还是顺风耳都察觉不到。 大夏在去大海沟的路上还在想:刚才装得像吗?别因为演技太浮夸了让老君怀疑了啊。 老君就是怀疑这会也不能组织人手再去追杀了,因为天庭已经被打烂。眼前是断壁残垣,耳边是众人哀号,大家的心思都是:这一切终于过去了。 天庭里面完整的建筑不多,也仅仅是弥罗宫凌霄殿还在。 为了表示赢得了胜利,还能动弹的文武臣子和天兵天将排班护送玉帝回凌霄宝殿,一路上奏响了音乐,旌旗飘飘,看上去气势昂扬,实际上再看,因为大家衣冠凌乱,不少人受伤,给人一种底子不足又强撑着的美,当玉帝回到凌霄宝殿刚坐下接受文武拜见的时候,他猛地看到了桌子上的竹简。 “爱卿,快救驾!”玉帝喊完自己赶紧站起来退了几步,在台阶下站着的老君听了立即冲上去,把竹简拿起来看了看,对下面说:“召五瘟使者!” 他也在想酒神魂魄出窍干什么了,此时看到竹简就明白了,这酒神魂魄出窍在天庭散毒呢。如今知道了对方干了什么心里反而安稳了下来,刚才这事儿一直挂在他心头,让他百思不得其解,总有股心惊肉跳的感觉。 这时候五指山下对着一小水坑趴着的孙悟空哈哈狂笑起来,一边笑玉帝无用一边用露在外面的手猛捶地面。 孙悟空笑得眼泪都出来了:“笑死俺老孙了!” 旁边蹲着的五方揭谛也在笑,五方揭谛是佛门的大力神,对看天庭道门笑话没丝毫压力。 这时候金头揭谛不满地说:“大圣,你要笑便笑,别捶打地面,这水就剩下拳头大一点了,被你捶打了几下后又渗下去一些,你再捶打几次咱们谁都看不了。” 孙悟空不满意:“这是师姐留给俺老孙的,俺老孙想怎么处置都行,你们嚷嚷什么?如来让你们在此看押,你们就是这么看押的?” 银头揭谛就说:“大圣,与人方便自己方便,您还不知道何时脱此牢笼呢,咱们相处的时间还长,彼此多理解岂不是更好,这样您更从容我们也更轻松。” 孙悟空心想县官不如现管,也确实仰仗他们的时候多,就嘴巴跟抹了蜜一样说起话来,大家一起嘲笑天庭,反正这一年来大家天天一起嘲笑天庭已经有了初步的交情,被关押的现实也迫使孙悟空在慢慢改变,这或许是孙悟空成长的第一步。 而此时躺在海沟里面的大夏正在思考下一步的计划。 总不能一直躲在海底啊,这多没意思啊,作为人还是要到地面上生活的,那种日出而作日落而息的日子才是好日子。 可是出去后去哪儿呢? 她当然想去中土,那不是去不了吗?中土不太欢迎她。 剩下待着比较舒服的地方就是荆棘岭和奈陈国。 荆棘岭不能去,万一身份败露自己能逃,可是那一岭的妖精们遭殃了。 思来想去,还是去奈陈!要是身份败露了让佛门和道门两家闹去。 大夏想好后在海沟底部打了个滚儿,觉得这主意真好。 她在黑暗里微笑起来:大师,咱们又要见面了。 微笑完她自我反思:我这状态是不是像个大反派啊! 想想吧,一个天庭钦犯,刚和人交手把人打得毫无还手之力又去人家死皮赖脸地住下,这怎么看都不像是个好人啊! 立志做个好神(划掉,改成好人)的大夏觉得自己不能让神的那份残暴本能影响到自己,想了一会决定:不去了! 可是天地之大,哪里适合落脚呢? 大夏突然想到一个妖怪,决定去找他。 第34章 不足 牛魔王,就你了! 大夏打算去找牛魔王,作为一个立志成为好人的人,她向往日出而作日入而息的生活,觉得这样的生活就是自己梦想的生活。有什么比传统农耕更符合这种生活状态的方式吗? 没有! 所以她打算开垦几亩地,养上一头牛,农忙的是还可以赶着牛帮其他人耕地,这种互帮互助的生活简直是田园牧歌,到时候她会因为有一头牛帮大伙耕田而有成就感。 就这么愉快地决定了! 大夏满足地在大海沟里闭上眼,打算先睡几年,毕竟大战一场静下来后她有些疲惫了,需要靠睡眠来恢复精力。加上她背上的蜘蛛腿断了四根,她也需要时间让肢体复原。 至于外面的纷纷扰扰,一直都不是她关心的。大夏告诉自己:睡吧睡吧,睡着了时间就快进了。 她在东海的最深处沉睡,下半身的八条腕足随着洋流飘荡,像水草一样柔软飘摇,如果遇到偷袭,腕足会以最快的方式应战,这也是她放心地睡在海底的原因。 东海水晶宫,四海龙王都汇聚在这里。 东海龙王背着手在兄弟们面前踱步,看他烦恼的样子,西海龙王有经验,就劝他:“兄长,何必烦恼,两头咱们都惹不起,这会你上天找老君和玉帝禀告那邪神的下落,言明咱们不敢招惹请他们派人来清剿,我估摸着他们压根不会搭理咱们。” 南海龙王点头:“是啊,他们损失惨重,哪有空顾得上咱们。” 北海龙王就说:“该上报还是要上报的,兄长去一趟天庭,报完就走,是是非非与咱们无关,说白了咱们就是水府下雨的水官罢了,人微言轻,这种事儿是无论如何都不能挑大梁。” 西海龙王和南海龙王纷纷点头,哪怕他们是龙王,居住在四海遥相呼应,可有些海底他们也不敢轻易涉足,那些伸手不见五指的大海沟里面盘踞着各种各样的水怪,龙王们的态度一致,水怪们别去招惹,大家最好是相安无事。 东海龙王听了就问:“我这就上天?” 西海龙王和南海龙王纷纷点头。 北海龙王立即说:“慢着”。 他站起来拉着东海龙王:“兄长你这模样不行,你换身破烂衣服再去。” 面对着大家疑惑的目光,北海龙王问:“那邪神进东海兄长就干看着吗?你是不是该带着水族围剿?就你这本事能打得过人家吗?和人家打了一架你浑身没伤、衣服没破,也没灰头土脸吗?” “对对对,正是这个道理啊!”做戏要做全套啊! 东海龙王立即通知后宫取一件破烂衣服给他换上,但是龙王哪有破衣服,龙后派人来说找不出破衣服来。 龙王听了没办法,只能现场打滚磨烂了衣服,在一群兄弟们的鼓励叫好下急匆匆哭着往天庭去了。 东海龙王飞到南天门,就看到琉璃做的南天门又塌了!这地方简直是多灾多难! 龙王心里吐槽着哭着往里面走,四大天王拦着他:“老龙王,你此时来天上有何贵干?” 龙王哭诉说:“几位不知啊,刚才有个妖怪坠入东海,十分凶悍,见鱼就杀,本王带着龙子龙孙、巡海夜叉、虾兵蟹将并东海水族与她大战,谁知败下阵来,她打了我老人家一顿还盘踞在了深海,我要找大天尊做主啊!” 四大天王的表情就一言难尽:打你几下怎么了,她刚才在天上还见人就捅呢! 四大天王闪开,让东海龙王进去。 东海龙王瞬间开了眼界,心想那邪神对东海真是手下留情了,看看这天上,到处是瓦片烂砖,仙鹤惊慌麋鹿躲避,这不知道的还以为是人间遭难了呢,哪里会想到这是天上。 他腾云加油在断壁残垣之上,时不时看到天兵天将搀扶着从废墟中爬出来,走不远就遇到有地方冒出浓烟,还有簇簇火苗在燃烧。 东海龙王越看越心惊,这是真的掀翻了天庭,光是重建也要一段日子,古往今来能这么放肆的神仙可真不多见啊。 想到这里东海龙王赶紧在心里收回了最后一句话,那酒神是神,可不是现在的神啊。 话又说回来了,现在的神也没这么大胆啊! 不知不觉他到了朝圣楼前,朝圣楼前人头攒动,凡是能喘息的都来了。东海龙王降下云头,看到水府相熟的同僚都在忍不住拱手问好主动打起招呼。 他正和水府的几位官吏说话,想询问这天上怎么就成了这模样,就听见淮河长源博济王喊他:“东洋老王,你怎么来了?” 东海龙王赶紧过去拱手见礼:“博济王最近可好……” “好什么啊,你这一路走来没看到这天庭被砸了啊。也幸亏人家五行属水,老君担心咱们水府官员上前反而助那邪神更加猖狂,让咱们都躲在后面,本部没什么伤亡,只是可怜了灵官和二十八宿,对了还有火府的人马,那真是人仰马翻,那场面你是没看到啊!你没看到你亏了你知道吗?” 肯定亏了啊,只是这内容让东海龙王就觉得没话可说,哪能明目张胆地吃各府的瓜呢,特别是大家都战败且凄惨的状态下。 看老龙王想笑又要憋着的模样,博济王就问:“对了,你不在东海享福,此时来这里干吗?” 问到这个,东海龙王想起自己来天上的目的了,立即捂着脸浮夸地哭了起来:“博济王您不知道啊,刚才来了个妖孽闯入东海打伤水族,现在还没走呢。”说完抖了抖破旧的衣服,哭着说:“她都打了我,想到我那儿孙还在下界被她殴打,我这心里难受啊!” 博济王就说:“殴打龙王是他们那门派爱干的事儿吗?齐天大圣打了你一顿,今儿这位也打你了?” “嘎?”龙王不哭了:“您的意思,她和孙大圣是同门?” 这时候一起挤着的雷府众将说:“老龙王,先别论是不是同门,就看你和谁比了,打你一顿有什么,咱们天上多少兄弟都重新投胎了,他们再回到天上轮值也要几十天之后了,你这才哪儿到哪儿啊!回去吧,这几日您家里的事儿排不上号,大天尊是不会管您家这点小事的。” 东海龙王要的就是这个效果,不过他这会想看戏,就一副为难的模样:“这样啊,自然是天庭的大事为先,我们家里的这点小事……” 顺济王说:“你家那不是小事,那是藏了钦犯的大事!不过天庭无力缉拿,就先放着吧。”倒也不是无力捉拿,只不过刚刚元气大伤,大家都畏惧出战罢了,这就是为什么围剿这几次后那邪神还猖狂,每次都是打蛇不死! “啊!”这下确定天庭真的暂时没力气去缉拿邪神了,但是龙王也高兴不起来,人说请神容易送神难。东海深海海沟里的那位是真神啊,还不是请来的,是人家自己来的,什么时候走也不知道,龙王心里七上八下,心想怎么伺候才能把这位惹事的神给送走? 顺济王就说:“你啊什么啊?你没看到多少人在这里站着就是为了善后吗?现在凌霄殿上都站不下人了,不是头头脑脑都没资格进去,进去了也不一定能插上话。咱们水府的司天昭圣大帝进去了,水府能不能多拿点好处就看帝君他老人家了。” 这时候凌霄大殿里面雷声滚滚,雷府诸将兴奋极了:“我们天尊发怒了!” 他们这群人的左边是火府众人,右边水府的人,大家默契的尽量往两边挪了挪,心里同时诽谤:不就是会打雷吓唬人吗?兴奋个什么劲! 和这伙人走得近了真的一不小心要挨雷劈。 水府众人心里没底,刚才火府出力了,雷府没有功劳也有苦劳,水府不知道能划拉多少好处。 “好处……张嘴好处闭嘴好处,你当这是哪儿?此乃是天庭!又不是人间赶大集,怎可说出如此市侩的言语。” 和外面想象中的不一样,这会不是天庭各部争夺好处,而是道门和佛门在据理力争。 九天应元雷声普化天尊拍着桌子大吼,真的是声如雷声炸裂,在大殿外的人听来真的是发怒了。 如来毫不退缩,佛门里面大家为什么讨厌燃灯,就是他面对道门硬不起来,从不会给大家争取好处,如来能不能服众就看这一次能给佛门划拉到多少好处了。 如来就抓着昴日星官主持鱼丽阵、南海观音投瓶砸伤人、金狮慧眼辨真凶三个方面说事儿,摆出架势要让天庭给出好处。 如来说:“昴日星官有大功德,他主持大阵探查出了那邪神的真身,这功劳毋庸置疑吧? 南海观音在最后重创了邪神,打断了酒神四条腿,这功劳同样毋庸置疑吧? 至于劣徒金狮……” 太乙救苦天尊说道:“你徒儿和南海菩萨的功劳自然是毋庸置疑,但是昴日星官那是天庭官员,隶属太阳帝君座下,这怎么算到你们头上。” 功劳只有两份,爱要不要! 玉帝在两方打口水仗的时候想了想,觉得如来是自己人,就偏袒佛门:“今日是他们特来相助,不该斤斤计较……” 这话没说完,满殿悍臣怒目应对!那真是怒发冲冠,但凡玉帝多说一句,大家都要卷袖子拍案而起提刀上殿和这昏君痛陈利害了! 玉帝正觉得不能怂的时候,老君轻飘飘地说:“如果大天尊觉得给的少了,不妨换个法子讨论,比比各家死了多少人,大天尊觉得这样论行吗?” 这下整个大殿瞬间沸腾了,满殿文武比刚才的怒气还大,佛门就死了一个弟子,但是天兵天将死了无数,今儿流血的都是咱们道门的弟子啊!不能干活的时候是我们,当肉盾的时候是我们,分好处的时候就要算上他们,凭什么啊? 王母就说:“大天尊勿要寒了众位忠臣的心啊!” 连佑圣真君这种投靠了玉帝的功臣都站在道门一边,玉帝孤掌难鸣。只能询问老君:“老君说这该如何处置?” 老君就说:“南海菩萨那一击可真是时候,解了大难,如果能早点就更好了。”这是埋怨南海菩萨不早点出手,有隐藏实力坐收渔利的嫌疑。尽管嘴上这么说,老君还是给了丰厚的奖励。话不中听,但是好处到手了,南海观音就当没听见前面几句话,谢了玉帝和老君。 老君又说:“至于那个金狮,我对他很有好感,心里甚是喜欢他,这孩子聪明机敏又悍不畏死,重要的是他如今修炼已经炉火纯青,只差最后一步就登峰造极了,对他也请大天尊不吝啬赏赐。” 老君给出的上次比给南海观音还要多,言语之间对金狮甚是欣赏。 玉帝想着给金狮就是给如来一系,立即又加了不少,老君点头同意,言语之间表示给少了,于是他和玉帝皆大欢喜,在这件事上君臣表现得非常和谐。 至于昴日星官,他属于天庭星君,不该把功劳算在佛门头上。最后宣布战死的各有抚恤,毗蓝婆菩萨最终只能带走弟子的抚恤,其他人更是手中空空。 毗蓝婆菩萨是最生气的,他儿子昴日星官重伤,好处到不了佛门手里但是落到了她儿子手里,这算是肥水不流外人田。她对昴日星官的赏赐觉得公平,没什么话可说的。但是她对座下弟子□□精的死忍不住放声大哭,对这一点抚恤更是直呼寒心。 然而大家真的无动于衷,彼此相处这么多年了,谁是什么性格难道大家不清楚吗?毗蓝婆菩萨此时表现的师徒情深义重,然而该放弃的时候她可一点都不会手软,这些弟子早晚是死在她的手里。 看在昴日星官的面子上,大家秉承着话不能说破的原则,静静地看她大哭。 如来则是想为整个佛门争取一分好处,大家没功劳也有苦劳啊!难道他们千里驰援,最后什么都没有? 玉帝不遗余力地帮他划拉好处,把镇压孙悟空在五行山下的功劳也算上,前后一起加,法宝蟠桃奖赏无数,如来和佛门众人心里才有了满意的念头。 道门就催着佛门赶紧走,接下来就是正式排排坐分果果的时候了。天庭的势力要重新洗牌,目测紫薇大帝一系的实力又要被削弱,而昔日的佑圣真君这次要晋升。 佛门的人出来去接了伤员,然后一起返回灵山。 伤员不多,满打满算就三个,伤势最重的是金狮,伤口总算愈合了,但是整个人显得虚弱不堪,面色惨白,还损失了一件袈裟。回来后金蝉赶紧接着,送他去休息。 伤势不严重的是蝎子精和蛇精,他们是在三十三重天鏖战的时候受伤,在天庭已经处理过了,回到灵山,五毒变四毒,又因为身份低微自觉不能参与接下来的大会,四人一起找地方坐着说话。 五人去四人回,想想都令人伤悲。壁虎精和蛇精最伤心,蛇精就说:“我要为□□报仇!” 壁虎精也说:“算上我一个!” 此时灵山上下也不安宁,矛盾爆发不是战利品分配问题,而是燃灯怒火冲天要让众人给个说法。他原本是佛门的治世之尊,为什么去参加了一场蟠桃宴就被人偷家了? 既然说不通,那就做一场吧。 此时正在打坐恢复伤势的金狮和四个怀念同门的妖怪都受到了师父的召唤,急匆匆赶到大殿。 接下来又是一场恶战。 金狮纵然是重伤仍然神勇,剩下的四毒也是高手,加上其他人压制燃灯佛祖的人手不成问题。 然而上位者的心思不好猜。 如来的想法是:只有一个弟子撑这种场面还是人太少了,万一再有这种连番大战怎么办? 他心里决定把玉帝和老君给金狮奖赏全部拿来培养下一个武德充沛的弟子。 毗蓝婆菩萨的想法是:这几个人关系太好了,回来后只顾着自己难受,就没看到师父身处险境吗? 还要再收弟子,下一个弟子会更乖! 大殿上虽然是安静的,但是暗流汹涌,就是不知道在场的诸位能不能从这股暗流中推算出二百年后的大祸。 此时的金狮无论是身体还是元神都已经濒临崩溃,他强撑着看着殿上形形色色的人,连番大战让他生出怅然若失和暴虐两种情绪,金狮心里自我怀疑:我这是要入魔了吧? 第35章 孽神 三十年后大夏在海底醒来,醒来她感觉自己整个人泡在海水里泡浮囊了。 东海龙族一直在观察着这处海沟,在这些虾兵蟹将看来,黑暗的大海沟里塞满了腕足,已经把整个海沟给霸占了。现在霸占了整个海沟的腕足动了一下,接着八条腕足全部动了起来,掀起的洋流把附近几百海里搅得天翻地覆。 驻扎在远处的虾兵蟹将被洋流冲出去随波翻滚,别说再接着观察,就是他们自己都没法稳定住身形,漂到哪里去都不知道。 随后腕足消失,大量海水又快速填补空间,连带着方圆三千里海底都不安宁。刚随着海水滚出去的虾兵蟹将又遇到了极具破坏性的浊流,他们和万千水族一起惨叫着随波逐流。 这一切都大夏都不知道,当庞大到某个程度后翻个身对于周围的弱小来说就是灭顶之灾。 大夏则是在黑得伸手不见五指的海沟里抱怨:“就不能在海里睡觉,每次睡醒都有一种被鬼压床的感觉。”海水压着也太难受了,果然她就是不习惯做海底生物。 她在海底伸胳膊动腿,肢体的僵硬感恢复之后立即检查背后的蜘蛛腿。 还好,蜘蛛腿已经恢复了,大夏试着动了一下,其中一只断掉的蜘蛛腿突然变长,如鞭子一样在大海沟里挥舞,这就是身体的一部分,真的是如臂指使。 大夏很满意,就变成一条鮟鱇鱼向外游去。 经过一路变化,她最终在一群海鸥扑向水面抓鱼的时候也变成一只海鸥盘旋在海面上,然后变成海燕,又变成精卫,飞到陆地上后又变成了雄鹰。 此时整个东海龙族松口气,差点抱在一起喜极而泣,终于把这邪神给送走了,不容易啊,太难了,真的是可喜可贺啊! 东海龙王甚至擦了一把老泪,让人赶紧统计损失上天汇报,先把东海摘干净。这是要告诉玉帝和老君,他们是受害者绝对没有通敌! 大夏变化的雄鹰扇动翅膀飞到了两界山,盘旋在半空中看了看趴在山洞口数蚂蚁的孙悟空后就绕过中原向北经过草原进入西牛贺洲。她现在还进不了中原,想要强行进入也行,然而她不愿意,强扭的瓜不甜,强闯故乡会受到灾难! 这时候已经到了秋季,再过不久就是冬天。雄鹰巡视着大地,大部分土地都是枯黄的色调,也有一些山头有红色的枫叶,显得美极了。 大夏随便落下个山头,打算找妖问问牛魔王的下落,没想到刚落地就看到一群小妖绑着一队百姓往山上去。 大夏摇身一变成了个化形不完整的小妖,身上覆盖着鳞片,也就半人高,像个侏儒。 他跑过去主动和这群妖怪打招呼:“哥哥们,哥哥们带着人往哪里去?” 押送人类的妖怪是个猪妖,对大夏的身份不疑有他,就回答:“这是外面进献给我们大王的祭品,我们给我们大王带回去。” 大夏心想果真如此! 她心里就烦躁起来,哪怕她拼命压制,属于六天故气的暴虐还是会出现。不过她能控制自己不被暴虐影响。 大夏看着这一队人,老老少少男男女女加起来有二十多个,面容悲苦,看上去瘦弱不堪。这样的场景她见得多了,每见一次就心里抽抽地疼一次,毕竟物伤其类。 遥想当年,人类就是这样祭祀神明,一开始送去的就是这种瘦弱不堪麻木不仁的人,这类人统称为奴隶。 后来神明就发现奴隶不好吃,肉太少了,没有什么油脂,吃起来还很柴。于是就渴望贵族的血肉,那些贵族就献祭同类,最后被献祭的贵族地位越来越高,祭祀也显得越来越疯狂。那阵子是人神都很疯狂的时候,给人一种明天就要末日了的疯癫感觉。 可惜大夏没什么学问,只能一遍遍回忆过秦论,里面怎么说的?说:“今日割五城,明日割十城,然后得一夕安寝。”结果是什么呢?结果就是“欲无厌,奉弥繁,侵愈急”! 人不自救天也不救。 大夏笑眯眯地跟领头的猪妖说:“我是远来的,想要投奔贵处的大王,哥哥能引荐一番吗?” “引荐?”猪妖低头看她,长嘴大耳朵显得市侩极了,拉长了声音说:“引荐倒是可以引荐,不过嘛……咳咳!” 大夏看妖怪伸出的手,猪妖的手指捻了捻,这是索要好处,大夏有种荒谬的感觉,这穷乡僻壤能有什么油水,这妖怪真是掉进钱眼里了。眼前这个是人是妖真不好说,或许人中恶人是为妖,妖中善妖是为人。 她那股子暴虐地想屠了妖怪满门的想法在此时戛然而止,绝对让他们死的干脆利落些。 她啊了一声:“好处啊?是该给,但是我没有啊!” “没有你在这里搭什么话?”猪妖恼羞成怒,举起鞭子就抽打大夏。 大夏一边躲一边说:“哎呀,哥哥有话好说,日后大王赏赐了我都给您。不是,都孝敬您。” “孝敬我是应该的!”猪妖听了又抽了几下,大夏又灵敏的躲过去了。 猪妖气呼呼地问:“你是什么成精啊?” “蛇,蛇精!我是金黄大蟒蛇成精。” “行吧,大王是龙神,和你也算八竿子打的着的本家。跟上吧,去后面跟着,看好了别让后面的小崽子跑了。” 大夏点头哈腰地走到了后面,队伍后面都是一些小孩子,和前面那些麻木的大人不一样,这些孩子们对大夏眼中含着恨意。 大夏冷漠地走在他们身后,在掉队的孩子身上踹一脚,让他们走快点。 这是一座普通的大山,里面也就是普通的天然山洞,洞口装了两扇门就是洞府了。别说是洞天福地了,就连冬暖夏凉都做不到。然而这普通的周围还是聚集了不少小妖怪,这些小妖怪们连化形都练不好,大部分都是直立行走,修炼稍微好一点的妖怪是几只白毛狼,顶着个狼脑袋,却是人的身体,看得出来很高傲,对底层的小妖怪不屑搭理。 大夏也不管这是什么山什么洞,看着逼仄的山洞,再看看到处油乎乎的家当以及周围乱糟糟的妖怪们,大夏就问旁边的几个人族小孩子:“如此不成气候的妖,你们怎么就不敢拿棍棒锄头和他们干一架?” “他们会法术。” “法术?”大夏冷笑起来:“你们啊,这是吓破胆了,我见过拿着树枝就敢跟神斗的部落,人是一排一排的死掉,后面的人踩着前面人的尸体冲过去送死,就为了在神身上留下一个小伤口。很傻是不是?后来他们壮大了,活该他们占据天下最肥美的土地,活该他们延续至今。你们要是没这点胆量,没赴死的勇气,只能世世代代给这些不成气候的小妖当口粮。” “你在撒谎!人怎么能斗得过妖呢。” 大夏看过去,说这话的都是大孩子,小孩子们还是不服妖怪的。 大夏没再说话,人说千万遍不如他们领悟一遍。 这时候洞里的妖怪们已经开始商量怎么吃了这批祭品,有人说蒸着吃,有的说煮着吃,有的说烤着吃。在争执声中,有人大喊了一声:“大王来了。” 大夏打起精神想看看是个什么龙,结果令她想笑,这不过是一条化形完整的蛇罢了。 就这好意思自称龙王,笑死人了。 洞外一群小妖怪在卖力地刷锅磨刀,在一片像模像样的争论中,大王做出决定:老的煮了,小的蒸了,不大不小的烤了。 人群里还是有人哭了出来,这大王倒是想让妖怪把这群人给拉出去,但是这山洞不大,外面的空地也不大,只能来个眼不见心不烦当没听见。毕竟牛羊死亡前也会叫几声啊!谁会和临死的牛羊计较? 这时候就轮到大夏这个来投奔的蛇精上场了,这一伙妖怪有种丧事喜办的风格,把大夏包装成一个大妖怪,因为仰慕“龙王”特来投奔,场面很隆重,话题很大,仪式很正式,就是有种小孩子认真过家家的美感,毕竟出门在外身份都是自己给自己的。 大夏看着这场面忍不住笑了起来。 她笑得眼泪都流出来了,配合着说道:“大王,我有一件宝贝,”说着就要从百宝袋里拿兵器,这时候一只白狼突然说:“慢着!” 大夏以为他们有了防备,立即解释:“大王,我这是宝贝,诚心要献给大王。” 白狼就说:“宝贝不宝贝的先放一边,你手腕上是什么?玉镯子?”整个洞里的妖怪都不信有宝贝,宝贝又不是路边的野菜,哪能说有就有,虚无缥缈的宝贝还不如玉镯子呢。 大夏全身都可以变化,但是这个玉镯子大部分时候都没法掩饰,就是她变成一条蛇也会在腰部显出一片青白玉鳞片。 大夏点头,“是镯子。” 白狼就给大王出主意:“您拿着这镯子就能跟城里的胡家提亲了。” 大王兴致不高:“迟了,半个月前胡家搬走了,说是此地的妖怪要有大难,他们出去躲一躲。哼,就是那死狐狸不愿意把闺女嫁给本王……” 几只白狼立即跟着大骂狐狸不知好歹,但是对大夏的镯子还是垂涎三尺,勒令大夏交出镯子来。 镯子是不会交出来的,大夏说:“我还有好宝贝,你们想看吗?” 说着不等他们回答就张嘴吐了一阵绿风,这阵风在洞里吹拂起来,接着横冲直撞来到洞外,眨眼之间满洞的妖怪全部倒下没了气息且个个恢复成了原形。 人族尖叫。 大夏对人族们说:“这些妖怪的肉都是可以吃的,带上一些逃命去吧,想回家也行,往后努力活着吧。” 就有一个小孩子拦在大夏跟前问她:“你说的杀神的部落后来怎么样了?” “后来?你可以去看看啊,由此向东千里迢迢历经艰辛进入南赡部洲,他们以前叫汉朝,现在……算了,别去了,他们不畏惧神佛妖魔,但是内部已经自相残杀了。” 小孩子追问:“他们真的杀过神是吗?” “是啊!很多都被他们杀了,就剩下一个到处流浪。神其实很蠢的,别觉得他们高高在上,他们也很贪婪,吃肉的时候也会吧唧嘴。别怕,怕了就一切完了。”大夏揉揉他的头,嘴里说着:“要用脑子,上天是公平的,给了人脑子,给了神魔妖怪一身蛮力,人要学会四两拨千斤。” 她说着出了山洞,把胳膊抬起来扇了两下变成一只鹰向西飞去,在天空中大夏叹口气,为刚才的事儿久久不能平静。 最后她落在一片山崖上,心里又止不住叹气,在天庭杀进杀出都不觉得心绪难平,看到人族受难就久久不能平静。只要心绪不宁,那股子屠尽一切的念头就又冒出来了。 此时夕阳西下,晨钟暮鼓在山谷里回荡,大夏居然心绪安宁了。 这也太奇怪了,雄鹰展开翅膀飞往山谷想要探查原因。这里有家寺庙,面积不大,看着也很简陋。大夏忍不住想:佛门能大兴是注定的啊!他们真的有股子安抚人心的力量! 她落到山谷里的一棵大树上,心里罕见地犹豫了起来:要不去找金狮蹭一下一心寺的晨钟暮鼓? 第36章 白牛 不过大夏的脑子冷静下来想了想,觉得自己有毛病! 她和金狮是什么关系? 以前是房东和租客的关系,这关系就没积累下什么交情。 前不久就是敌对关系,自己下手狠辣,人家也没手软啊。 所以这个念头冒出来后她就在心里否定了。算了吧,排解烦恼的办法多着呢,何必非要去蹭人家佛门弟子的晨钟暮鼓呢,晨钟暮鼓无非是报时而已,去哪儿不能听报时呢。 大夏就开始想象唐朝长安城,不知道夕阳西下的八百声净街鼓敲响后又是什么样的光景。 可惜了,八成还是看不到,自己白重生了。见不到战国大魔王,见不到秦始皇,见不到汉武帝,或许也见不到唐太宗。那么多精彩的典故参与不了,就如同站在岸上看着历史长河奔流而过就是不能下去洗个澡,这感觉很不好。 她感觉自己整个人都没了生存的意义,窝在树上一副闭目等死的模样。 夜幕落下,寺庙里敲响了云板,清脆的金属声传遍寺庙,金狮身边的紫石金睛兽听到了声音立即冲到外面等着开饭。 壮观的殿堂,威严的佛像,穷尽人间想象力才把这一切表现的神圣至极,令人见到就要匍匐在地顶礼膜拜。 周围的和尚们都去吃饭了,整个大殿剩下金狮,他不在诵经,抬头看了看如来的金身塑像。 三十年过去,他在天庭大战中受到的伤还没好,最直接的表现就是感受到了酷暑和寒冷。眼下天气渐渐冷了,他更是觉得周身血液要凝结成冰,这说明他的伤势还没痊愈。 这时候外面降下一道金光,一个罗汉现身在门外。罗汉合掌颔首恭敬地说:“长老,世尊令弟子来传消息给您,根据天庭的说法,酒神已经醒了,从东海出来往西来了。” 金狮背对他坐着,听了眼皮一跳,心里千念百转,他没参加三十三重天的那场车轮战,但是听蝎子精他们说最后南海菩萨用玉净瓶砸断了酒神背后四条腿。根据已经痊愈重回巅峰的昴日星官的说法,上上次在西海围剿的时候,对方不仅没受伤,反而全须全尾从容离开了。 酒神伤重是公认的事实,金狮关心的是她痊愈了没有。 但是话到了嘴边,最后也就是“嗯”了一声。 金蝉告诉他,爱意是掩饰不了的,因为每一寸皮肤每一根汗毛都会在提起爱人的时候展示出愉悦,那种欢欣是无论如何都掩盖不住的。 金蝉有经验,金狮相信他。所以金狮就尽量离群索居,尽量少在酒神的话题上插话,少说少错,免得自己的这点心思被人知道贻笑大方,且他自己内心觉得这是犯戒,是不该的,种种矛盾纠结令他自己都弄不明白想把透彻,更怕被人看出来。 这是禁忌! 但是他还是感受到了自己嗯这一声包含了太多的感情,立即追问了一句:“师父还有别的吩咐吗?” “世尊令您留心酒神的下落,若是对方来到此地,彼此安分乃是皆大欢喜的事。” “彼此安分?” 罗汉又回答:“世尊似乎另有打算。” “另有打算?要让我做点什么吗?” “世尊并没有吩咐。” “知道了。” 罗汉告辞而去。 金狮知道如来的打算,早先如来想让酒神藏匿行迹在佛门做个护法罗刹,现在又想许以菩萨之位招揽到佛门。 倒不是如来用菩萨果位来羞辱酒神,而是佛门的菩萨也是一方割据势力,有能力了能做的更多,比如四大菩萨都有道场有香火有地位,都是一方诸侯。反观佛祖们都在灵山,除了一方割据的弥勒佛外,都没有太多自由,所以比较起来佛有名声而菩萨有实际好处,有本事的人都更愿意做菩萨。 罗汉走后一阵冷风吹进大殿,金狮打了一个寒战。 修炼之人能被区区寒风影响,他确实伤得很严重。这事儿怨不得天庭,当初玉帝和老君给予的奖赏很丰厚,里面自然有疗伤的仙丹灵根蟠桃等,只是这些东西都留在了灵山。在大家眼里,他伤口好了也不需要这些东西了,他没说什么,更不想再说什么。 金狮闭上眼运转法力,体温开始恢复,仔细温养几十年就能痊愈了,他现在最重要的事情是养伤。 他接下来打算沉下心念经,但是念到半夜就念不下去了。 酒神从海里出来了? 她下一步会去哪儿? 自己又该怎么办? 该去找酒神吗? 他开始胡思乱想,想到当日在天庭,老君用紫金红葫芦要收酒神,为什么“茧大夏”这个名字不能用?这是假名字吗?她的真名字又是什么? 他胡思乱想了一晚上,到了天亮才觉得自己荒废了光阴,忍不住叹口气。 早上的阳光照在大地上,蹲在树上睡觉的雄鹰睁开了眼睛。 大夏嘟嘟囔囔:“又一天过去了,这一天天的都不知道干了什么,天天这么下去铁定一事无成!” 于是他拍打翅膀去找牛魔王,这次往风景秀丽的地方去,看看哪里有洞天福地。 或许真的是缘分,她飞了一上午还真的见到了一处不错的山场,落到了山前的石碑边上,看到上面写着“翠云山”三个字。 大夏琢磨:“翠云山芭蕉洞?这不是铁扇公主的家吗?”她随后用翅膀扇了一下自己的小脑袋,铁扇公主不就是牛魔王的媳妇吗? 一天天的脑子里也不知道记得都是什么? 雄鹰展开翅膀飞向山峰,这里正在举办宴席,牛魔王就是个场面人,日常生活就是大块吃肉大碗喝酒大场面宴客。 吃人虽然是妖怪们生活中的必选项,但是大妖怪们很少在宴席上放人肉,道理就跟人族宴客一样,哪里会大张旗鼓摆下一桌馍馍请客人吃呢,人家想吃馍馍不会自己在家吃?来吃宴席肯定是奔着大鱼大肉来了。 大妖怪们的“大鱼大肉”都是珍贵的物件,只要本事大,北海的鱼南海的笋,天上的龙肝凤髓西方的莲子粉藕,越是难得越是珍奇越是能拿出来待客。 今日牛魔王在家就摆下了这样一桌水陆齐全的宴席,正在家里请驰名大妖们饮酒。 大夏到了洞口看到洞外有不少坐骑和随从,都在吃一些猪羊鸡鸭,吃饭的时候餐桌礼仪很不好,都争抢着吃。 她把目光收回来,看到洞口的名字是“大力洞”。 不应该是芭蕉洞吗,怎么是大力洞? 不管了,大夏觉得只要牛魔王住在这里就行,叫什么名字无所谓。 大夏变化的鹰站在树上,展开翅膀飞上云端,随后稗魔王就站在了云头上。 大夏往天空看了看,她现在也不在乎天庭是不是能追踪她了,毕竟在接下来的千年里面要频繁和天兵天将交手,她真不在乎是不是要在千里眼顺风耳的监视下居住。 大夏趴在云朵上对着下面吹了口气,正在抢东西吃的小妖们都趴了下去变回原形。大夏飞入洞中,里面的妖王们还在喝酒。 大夏在暗处看了看,除了牛魔王都不认识。 然而这群妖怪们已经喝迷糊了,本来是交流抓人经验,这群妖怪十分高端,他们聚在一起也不全是来这里吃吃喝喝,聊着就要在这里学习一桩先进经验。 他们学习的对象是靠近灵山天竺国金平府附近的三只犀牛精。 据说这三只犀牛精喜欢香油,每年变化成佛祖去金平府收香油,用这办法圈养人族满足喜好就显得高端多了。 就有大妖说:“这个办法不是想不起来,就是不能用。咱们里面有手段且高明的妖王为什么不用呢?还不是害怕得罪佛门,活着也就算了,死了到地府还要接受他们摆布,所以能不得罪还是别得罪了。”而且佛门的人心眼都不大,到了下面夹带恩怨受尽了苦楚可怎么办啊! 大家都赞成,这就是佛门不好得罪的理由,他们不仅管活的,还管死的。 说到得罪佛门,他们就把话题转移到了孙悟空身上。 一说起孙悟空,牛魔王就想起一件事儿:“我这里还有几坛子他送来的猴儿酒,日后也没相见的日子了,不如现在拿来喝了。” 牛魔王令人去拿酒,剩余的妖王们就说起了孙悟空。 “他也不知道是不是有造化,要说没造化,被压在山下也就是失了自由不说,好歹还有一条命在。要说有造化,压在山下也不知道有没有出头之日。” 旁边有见识的妖王就说:“他日必然有美猴王重出江湖的那天,只不过是磨去了爪牙磨平了性子,万幸就是回到天上做神仙,还可以逍遥自在,不好的时候只能去看门或者是去做坐骑了。 好多天尊的坐骑都是有大本事的,最后怎么样?还不是被童儿不顺心提着鞭子鞭打。 区区一个童儿,提桶水的本事就没有,就因为是天尊近侍能把比他们本事高很多的坐骑摁着打,坐骑们还要被骂畜生,哀求着饶命丝毫不敢反抗。别人怎么想我不知道,反正我是不愿意沦落到给人为奴的下场。” “别说了,咱们兄弟在山间自在,不受罪也享不了福,有肉有酒就够了。” 一群人纷纷举着碗干了。 牛魔王就大声催着拿酒来,只不过外面小妖全死了,他扯着嗓子也没小妖应声。 牛魔王也不在意外面小妖听到了没有,和大家接着聊天。既然说到了孙悟空就不得不提大闹天宫的事儿。 席面上就有妖王说:“美猴王没立即死了也是有个好姐姐,天庭想杀他只怕是不好下手了。” “不能说。” “不可说。” “天上地下,那位不能说,会犯忌讳的。” 酒神已经是个不可说的存在,而且天庭明面上禁酒了,只不过还有人神仙躲着偷喝,喝琼浆玉液是神仙们的权力,哪里是一纸文书能够禁止的。但是无论天上还是地上,大家都默契地不提酒神,连这些妖怪们都不例外。 一群妖怪立即换了话题,牛魔王看气氛冷淡下来赶快张罗:“大家都吃着喝着,兄弟我再去催酒催菜。”他站起来跟这些妖王们说:“今儿来了兄弟的大力洞就要吃好喝好,可别见外啊!” 牛魔王说着从屏风后出来转弯就看到满地躺着的小妖。因为场面太干净,小妖失去法力后都现出原形了,牛魔王以为这是小妖们偷喝酒了,还去踢了几脚:“起来起来,起来搬酒去,大王们还没喝醉呢你们先醉上了。” “别踢了,都死了你还踢什么,对亡者该有点敬意吧。”大夏从屏风后走出来。 牛魔王纳闷洞里怎么有女子,回头一看,是稗魔王! 他吓得立即打嗝,不停地打嗝,一边打嗝一边大声说:“这不是稗魔王吗?什么风儿把您吹来了。兄弟们,出来见见稗魔王啊!” 屏风后面很安静,明明上一刻大家都在划拳,这会整个洞里都安静了下来。 牛魔王转头冲进屏风后面,看到来赴宴的妖王们趴在桌子上已经不能喘气了。 大夏说:“他们急着去地府,没来得及和你告别,你要想开点,人生如逆旅,分分合合才是常态。” 此时的大夏真是个恶魔,无声无息来到人家家里灭门不说,还把主人家的朋友都给杀了。 牛魔王看着宾客都死了,想到这件事对自己的影响,他平生在意的就是自己的名声,努力经营自己的形象,如今全被这孽神给毁了。 破防的牛魔王气得耳朵里冒烟:“你这个孽神,我和你拼了!” 他七窍冒烟冲了过来,要撞死大夏。 大夏在这头蛮牛冲过来的时候伸出手指隔着空气在他的眉心轻轻一点,一只大白牛现出原形。大夏很惊讶:“我还以为你是黑牛呢,没想到你是白牛。” 实话实说,这牛还挺俊的。 但是牛魔王快气死了,嘴里喊着:“欺人太甚,欺人太甚!”说着跑了出去。 大夏追着出了洞口,刚出洞口就看到一头巨大的白牛出现在天地之间,没想到牛魔王居然会法天象地。现在牛魔王的脑袋跟山峦一样,身体更是像山脉一样庞大至极。 他看到大夏一头撞过来,要是一般人被撞一下肯定装成肉糜,就是大夏被撞一下也要吐血。 但是大夏没动,她还在不断挑衅牛魔王:“来啊,使劲啊,往这里撞啊!憨牛,你不敢!” 第37章 耕地 大夏就站在大力洞门口,牛魔王的脑袋就跟一座山峰一样,撞一下大夏会怎么样不清楚,但是牛魔王的大力洞铁定没了。 大夏笃定牛魔王不会撞,因为牛魔王是个日子人。 他从头到尾就是彻彻底底的日子人,不像个妖怪,反而像个人。牛魔王会像一个出身不好有上进心的人族一样,费尽心思壮大家族抬高身价庇护子孙。他是妖怪里面少数有家族传承意识的妖怪,很像是那些封建大家长,尽管这时候他没孩子,也没媳妇。 所以牛头以压倒之势来到了洞门前没撞下来。 大夏呵呵笑起来,就说了你不敢撞! 就是会法天象地又怎么样?心灵有了枷锁,再强大还有软肋。 大夏一步踩出,腾云驾雾来到半空中跟牛魔王说:“走吧,跟我耕地去。” “哞”这声音里饱含浓浓的抗拒。 大夏就说:“你说你一头牛不耕地想干吗?你平时没少干杀人放火的事儿,给人家帮忙积累点功德怎么了?别逼我给你穿鼻环啊!” 牛魔王还是不愿意去,大夏的百宝袋就挂在左边腰上,她的右手伸进去一寸寸抽出一把刀刃泛银光的青铜剑。 剑才抽了一半出来牛魔王就怂了。他变成一头壮硕的大白牛,温顺地踩着云来到了大夏身边。 大夏把剑放回去,在他的牛角上拍了拍,说道:“好牛儿,这才乖,走吧,趁着天气好还没到冬天,咱们去帮人耕地吧。” 一人一牛腾云驾雾往平原地方去,牛魔王在云彩上口吐人言:“是我耕地,你又不会耕田。” 大夏反问:“你会耕?我看你身娇肉贵,做了这么久的妖王还能吃苦?我这是磨砺你的性子,你要知道吃得苦中苦方为人上人。” 牛魔王冷哼一声:“你这么说不就是想让我吃苦你做人上人吗?” “你这么说也对。可是我带你干活,你也有功德啊。” “功德!功德!为了功德不吃不喝?过日子不就是为了吃吃喝喝。尊神真是宽以待己严以待人,我老牛在家吃吃喝喝,你怎么就打上门来,杀了我洞中小妖不算还杀了我那么多朋友,他日我必为他们报仇。” 大夏冷笑:“说得好像那些朋友和你有过命交情一样,你和悟空还是结拜兄弟呢,他落难了怎么不见你去探望?不过是酒肉朋友,各自凭借着饭桌上的人情办事,要真是生死之交,怎么刚才不撞死我?他们的命还没你那洞府重要,在我跟前别装什么仗义疏财两肋插刀的货色了。” 牛魔王还要说话,大夏看着下面一群百姓正在耕种,立即说:“闭嘴,别让人发现你会说话,走吧,跟我下去日行一善。” 她拉着牛儿到了地面,赶着一头一丈多长的大白牛来到地头,问这里的百姓:“你们怎么还没种地啊?再不种就冬天了。” 这里的人羡慕地看着她的大牛,纷纷回答,说是给地主老爷们耕完田,现在才有空侍弄自己租来的田地。 大夏看了看,这地就是薄田,土地贫瘠,还会时不时地从土地里面刨出石头。她就说:“你们靠自己干到什么时候去?不如我把牛借给你们,你们商量一下,一起管我和我家大白牛一日三顿饭,怎么样?”说完又加了一句:“我们家大牛只吃料,干的湿的都行。” 这些百姓瞬间喜上眉梢,一个小姑娘吃得不多,哪怕是给她做好饭,也就是一条鱼一块肉的事。这大牛更好说了,让各家的孩子去割草,一天也能割上百斤的草料了,现在地上的荒草多的是,喂饱牛是没问题的。 大夏就带着大牛一上午就把这片村里的田地给耕完了,还给他们开了三百亩的荒田。 喜得这里的村民直呼神牛,连地主都跑来商量要把这牛买下来。 大夏就吃了人家一个杂粮饭团,把一百多斤草料放在大白牛的背上去了下个村子。 一传十、十传百,有个大善人带自家的牛给大火耕地的消息传遍了十里八乡。大白牛就开始了白天耕地晚上开荒的日子,一天到头只能睡两个时辰,好在这里民风淳朴,对牛这种生产工具态度极好,水是干净的,草料是新鲜的,更有人争着抢着来照顾他,给他刷毛捉虫。然而牛魔王才不想过这种日子,他想吃肉! 但是大夏这位茧扒皮才不同意,在她看来牛魔王就是懒,一天才耕八百亩地,棍棒威胁后才耕两千亩。不过她也没空再去抽打牛魔王了,因为她让木匠做的曲辕犁做出来了。 现在她身边跟着一群人,这群人都是等着分田地的,因为大白晚上开荒,开出来的荒地给那些没地的贫苦百姓,这些人自然亦步亦趋地跟着大夏,大夏就趁着这个机会教他们怎么种地。 除了推荐种地的工具和方法,她还叫大家烧砖瓦建造房屋,让这些人在农闲的时候盖房子住进去,免得再睡在棚子里,要不然冬天很容易冻死。 每当这时候大夏就生出一种自豪来,上万年前中原部落的先民们都已经会盖房子了,那时候的有巢氏就带着部落建造房屋、袭叶为衣、食果为粮、发明土葬、族外通婚。 她的自信心和满足感爆棚,这种精神上的愉悦让她干劲十足。牛魔王就开始了水深火热的日子,每天一睁眼就套上铁犁开始耕地,能吃的就是草料和清水,这东西放在以前别说吃了,他洞里的小妖看都不看。 不过后来发生了一件事让他觉得干活和吃喝都能忍,唯独这件事忍不了的大事,那就是有人牵着自家的母牛来配种。 牛魔王当场发飙,他一心想娶个有本事贤惠的妻子做贤内助,再生几个儿女,一大家子快活地过日子。现在流落到这荒郊野外给人干活是自己本事不济,抱怨不得,难道还要被人间凡牛给祸害了清白? 好在大夏的心也不全是黑的,当时就解救了牛魔王,跟大伙讲明白:“我们家大白不配种!”而且讲得超大声! 牛魔王恨不得吐血三升,觉得就算日后自己自由了也没脸在神妖两界混下去了。 倒不是他想得多,是他看到好几位土地城隍了。 往日这些神见了他谁不主动喊一声大王,如今这些神远远地看着他耕田,都露出一副伸长了脖子看热闹的模样。牛魔王觉得自己的名声彻底臭了,他现在每天干活的时候都在祈祷漫天神佛,随便来个神救一救啊! 漫天神佛真不是个形容词,是实实在在有漫天神佛蹲在云头上看着大夏带牛魔王耕田。 他们又怕距离太近被酒神随手给灭了,所以都站在高天之上方便逃跑,所以一边看一边议论。只不过牛魔王想多了,他觉得他颜面不保日后难以在天地之间混下去,实际上满天神佛没几个关注他,他就是个被酒神捉住耕田的工具牛妖,大家都没多给他一个眼神。 所有神佛关注的重点一直都在大夏身上。这些神佛看不懂的地方太多了,他们一开始以为邪神又要耍什么花招,甚至天庭里面很多大人物考虑邪神因为受伤想要吃点人补一补,大概是装习惯了,或者是扯不下神明的外皮,白天装神晚上吃人。可是一连跟了几个月,大夏这酒神真的像个心怀仁慈的神一样给这些百姓们耕田。 她一个人都没吃! 不仅没吃,还教人捕鱼,教人种地,并且让这些人不可藏私,要教给其他人。 哪怕冬天,土地都冻上了,她还带着牛魔王耕地,让这些百姓种萝卜菠菜,让他们种了鲜菜去城里卖,吃不完的又教给他们怎么储藏。 神佛们看得无聊极了,甚至二十八星宿看着看着开始打瞌睡。 但是天庭的人一刻也没放松,这会都在分析酒神如此伪善的原因。 甚至有托塔天王李靖提出:她平时杀戮太过,这会要善事要平衡善恶。 这理论遭遇大部分神仙的鄙视,这一听都没道理啊!还有人心里鄙视李靖和佛门走得太近脑袋都坏掉了。 什么是善什么是恶? 太古之初有善恶观念吗?这些东西都是后来为了治理才出现的,那些六天故气谁讲善恶? 太白金星就说:“会不会是静极思动,想要玩耍?” 这说法有道理,长生虽然美好,但没事儿可做就太无聊了。 玉帝点头:“她要是想玩耍也是一件好事。”总比给天庭找麻烦强。 也有靠谱一点的神仙,太阳帝君就问:“是不是她想要重建信仰?” 大殿上瞬间安静了下来,大家都在思考这个可能性,因为很多神仙都是靠信仰为生,六天故气中很多神都唆使人间建造庙宇供奉。哪怕是到了现在,还有很多神佛在意庙宇香火,就比如说前不久升职的佑圣真君,自从他从佑圣真君升职为真武大帝,有了武当山这个道场后,武当山的香火真的旺盛,信仰真武大帝的人连年增多,武当山眼看就要崛起了。 老君摇头:“不会,你们见过有人祭祀酒神吗?”甚至朝廷几次颁布禁酒令,只要有人喝酒,酒神就有信仰,她是不在乎香火的。 实际情况也是这样,大夏把开垦出来的田地给了人,人家拜谢她没事儿,但是有人询问她名字要日夜供奉大夏就生气,因此后来都没人敢提这一茬,自然也没人有人供奉她。 所以一群神仙商量讨论了一天也没得出什么结果。天上一日地上一年,大夏已经带着牛魔王干一年的活儿了。 眼下的新年就在秋末冬初,这是大夏带着牛魔王过的第二个年,过年的时候不少百姓邀请他们去自家过年,但是大夏拒绝了,她找了片旷野,在树杈上蹲着过这个新年。 牛魔王也就在这时候能休息一下,他都已经饿瘦了,但是茧扒皮非说这是减肥了,之所以看着瘦就是把肥肉给练成了肌肉! 谁家减肥减的瘦骨嶙峋,减的只剩下一张皮包着骨头啊! 在牛魔王咬牙切齿小声骂骂咧咧时候,大夏不耐烦地说:“闭嘴!别在我诗兴大发的时候扫兴。” 牛魔王打不过她只能闭嘴。 大夏对着月亮念道:“独在异乡为异客,每逢佳节倍思亲。” 卧着的牛魔王抬头看看卡在树杈子上的大夏,觉得这句话有点意思,等了一会不见大夏接着说,就问:“后面的呢?你憋了半天就这一句啊?” 大夏懊恼地叹口气:“要不说我读书少呢。”这首诗就记住了这一句。 牛魔王小声说:“将来我要是有儿子了,我要让他多读书。”让他饱读诗书文武双全!牛魔王就陷入对未来的幻象里。 大夏不满得问:“你怎么不说让你闺女也读书!”重男轻女的牛魔王! 牛魔王觉得大夏这是又犯病了,又开始无理取闹起来。 人家说古神残暴,他一开始觉得不就是吃了点人牲祭品吗?能残暴到哪儿去,说到底就是贪吃。现在他知道了,残暴要分开讲,不只是残忍,还凶恶! 牛魔王就觉得人族的那些刑罚都是跟这些神学的,比如犁刑,比如车裂,比如凌迟……将痛苦无限放大,令人在绝望中哀号还不给人一个痛快。 他老牛也在遭遇这个刑罚,无休无止地干活,一眼看不到头的日子,不知道哪一日才能逃出生天。 牛魔王又一次在心里祈祷:来个人救救我老牛吧。 晚上月轮上升,大夏一番搜肠刮肚都没想出几句思乡的诗词来,就发现自己对上辈子的事儿记得越来越少,忍不住就自怨自艾起来,大概是生物的自我保护机制在起作用,她一旦陷入自怨自艾中就开始瞌睡,并且很快忘记那些不愉快的情绪和记忆,等到睡醒了又是个朝气蓬勃的大夏。 很快大夏在月亮的照耀下陷入睡眠,牛魔王的救星来了,一个提着一篮子饭菜的曼妙女子在月光下慢慢走来。 第38章 后悔 牛魔王发现这个人后立即翻身趴着想看清楚来人,看到对方妙曼的身姿在月光下摇曳就知道对方不是人。 荒郊野岭大晚上怎么会有女人出没,就算是有也是健壮的妇人,就不是这样的妙龄少女。出现在这里的不是女鬼就是女妖。 牛魔王看了看树杈子上卡着的大夏,大夏已经睡着了,呼吸匀称,睡得很熟。 牛魔王哪怕在大夏睡着了也不敢跑,天上地下他能跑哪儿去,就是躲到天庭灵山,这位也是个能进去把自己揪出来的主儿,所以牛魔王压根没想着跑。如今看到这个突然出现的女人他反而乐了,因为这女人八成会因为打扰茧扒皮睡觉而倒霉。 牛魔王这会是一些幸灾乐祸的心思在的,所以好整以暇等着看戏。 对方走得很慢,一步步走过来,好一会才走到了牛魔王附近。牛魔王发现对方是个很端庄的女人,身姿虽然曼妙,但是气质贤淑,举手投足端庄沉稳,是个不能唐突开玩笑的佳人。 老牛一下子翻身站了起来。 牛魔王对待轻浮的女人能和人家轻浮的调笑,但是对待贤淑的女人,他能以礼相待。 这女人走到他身边停下,站好了对树杈子恭敬地行礼:“尊神。” 大夏睡梦中被打扰,不满地睁开了一只眼,另外一只眼因为困倦怎么都不愿意睁开。 大夏眯着一只眼,不满地问:“干吗?” 这女子恭敬地回答:“过年了,我给您送年夜饭来了。” 大夏都没清醒,嘟嘟囔囔地说了一句“不吃”又陷入了睡眠中。 这女人看着大夏睡着了就问牛魔王:“大王吃点吗?都是热的。”说完掀开盖在篮子上的布,里面是几盘荤菜、一壶酒,还有一摞子烧饼。 牛魔王瞬间心动,他都吃一年草了,看到肉两眼放光。 这女人说:“咱们往边上去,别打扰了尊神休息。”说完往一边走了大概十来丈,就铺下了一块布,把饭菜放在了布上。 牛魔王就在这会看明白了对方的身份,对方是个罗刹女。 罗刹乃是隶属于佛门的恶鬼,在地府是狱卒,在灵山就是护法。 罗刹只跟佛门有关系,眼前女子背后必然有佛门的一位佛祖。 敢在这时候在酒神的眼皮子下行动的也只有佛门,在牛魔王的印象里,佛门为了崛起无论做什么事儿都很积极。只是没想到在串联酒神这个天庭钦犯的态度上还这么积极。 他这会已经冷静了下来,变化成人形,虽然衣服已经破旧,形象也变得落魄,但还是彬彬有礼地谢了罗刹女的招待。坐下后问道:“贵使来此有何贵干?” 罗刹女就说:“我奉世尊之命,来请大王入我灵山。只要大王答应入我灵山,世尊早晚救您出水火。”说完看了一下还在睡的大夏,这都不是暗示了,已经是明示了。 “哦!”牛魔王听了并没有喜形于色,他也确实想早点从酒神的魔爪下逃生,日日盼着有人来搭救他,但是绝不是接着给人为奴,他渴望的日子还是回去做他的妖王,他日娶一房贤妻生几个儿女,绝不是守着清规戒律吃斋念佛。 牛魔王说:“多谢世尊美意,只是老君我眷恋凡尘,想要娶妻生子,并不想出家。” 罗刹女看了看在树杈上睡觉的大夏,以眼神问牛魔王:你真的不想逃出魔爪? 牛魔王坚定地说:“还请贵使回去吧,就说老牛多谢佛祖美意,只是贱命一条,不敢奢求什么。” 牛魔王更清楚,在酒神身边就是吃的差干得多,说白了劳心劳力,然而每天干完活他能安然入睡,不怕什么。但是在灵山就不一样了,睡觉都要睁一只眼,灵山那里并非好去处! 罗刹女听了也没强求,把饭菜留下飘然远去。 牛魔王也是真馋了,本想一走了之,看到这几盘肉还是忍不住伸手拿起来吃了。 第二天大夏醒来在树上伸个懒腰,看着太阳一点点升起,癔症了好一会才清醒。她从树上跳下来打算去洗脸,路过牛魔王身边的时候闻到了一股卤肉味。 大夏说:“不对劲!你是不是背着我干什么事儿了?” 牛魔王不承认:“没干!” 大夏不信:“张开嘴!” 牛魔王张大嘴,大夏看他牙缝里干干净净,旁边的草料少了一些,转身走了几步,可是离开牛魔王几步后空气里还有卤肉味,大夏的脸阴沉着:“你该不是去吃人了吧?” “没有!我对天发誓最近没吃人,不是,自从追随尊神之后就再没吃过人。” 大夏听了瞬间春暖花开一脸笑容:“那就行,你要去喝水吗?我要找地方洗脸,要不要一起去?” 牛魔王哼了一声趴着没动。 大夏哼着歌儿蹦跳着去洗脸了。 洗脸的时候大夏的肚子叫了起来,她忍不住捧着水喝了几口,胃里总算没那么难受了。 接着大夏脚下发软,像是飘过来一样,一路走一路嘟囔:“饿啊!要是有烧饼吃就好了。” 牛魔王当没听见。 大夏斜眼看他,恶狠狠地说:“把饼交出来!” 牛魔王还想反抗,被大夏捶了一顿,把牛魔王藏着的夹肉烧饼找了出来。 大夏啃着夹肉烧饼问:“哪儿来的?” 牛魔王趴在地上无精打采地说:“昨天一位好心人送来的。” “昨天?”大夏回忆了一下,她想不起昨天谁来了。 她把饼子咽下去对着干燥的路边土吹口气,就有一个小土人冒出来,提着个什么东西扭着胯来到了一头牛跟前,然后一人一牛坐下,接着人走了,牛开始吃东西。显示完毕后泥牛打个滚变成了一堆土。 大夏问:“你朋友?你哪个朋友这么仗义?自我把你抓来这还是头一次有人来看你。” 牛魔王没搭理她,大夏吃饱了就没再动,又窝到树上去了。 牛魔王趴了好一会才问:“尊神,你在佛门有认识的人吗?就是……有能游说你的人吗?” “游说我?”大夏冷笑一声:“我是能轻易被游说的吗?再说我也不认识那群秃驴啊!” 说到这时她脑海里突然想起一个人,一个眉眼俊俏身材还好的和尚。 “等等,我好像还真认识一个。” 树下卧着的老牛心道:“果然啊!” 但是他不会多说什么,毕竟被抓来干活是有怨气的,看酒神这蠢笨样子,将来十有八九会被佛门算计,他现在要做的就是静待佳音了。 牛魔王觉得酒神玩心眼是玩不过佛门的,毕竟酒神的缺点有很多,虽然看上去随心所欲,但是她的想法很好猜,她的做法也很好懂。如果是他老牛绞杀酒神,只需要抓住一城百姓当人质就够了,毕竟酒神总有一些善心用不完,也总是不合时宜的发善心。 想到这里他甚至有些不明白为什么天庭居然不用这好主意,甚至有种自己只要上天绝对比孙悟空和那些星君们做得好的念头。 然后老牛叹息了半天怀才不遇。 大夏还卡在树杈上放空自己,直到夕阳西下,她才算回神,打算去弄点正经吃的。 大夏从树上跳下来跟牛魔王说:“大白啊,你是个懂事的牛,而且还藏了吃的,你自己管理自己吧。”她说完警告牛魔王:“别想着跑哟,你跑不掉的。” 牛魔王鼻子里重重出气,只能静静地看着大夏离开。大夏刚走,罗刹女又提着篮子来了。 牛魔王皱眉,他是个很圆滑的人,没口出恶言,反而还好言好语和对方说话,这次和罗刹女一起吃了晚饭。罗刹女照旧劝说,他照样没答应。 云层上蹲了很多神仙,火府雷府水府的天将们蹲在一起看着下面,他们接到的命令是“盯着就好”。所以这伙人就蹲在云头上盯着,不干预不提醒,就这么静静地盯着。 火府的天将们脾气暴躁,直接说了:“这莫不是灵山用的美人计?”言语里面带着鄙视。 水府和火府不对付,正所谓水火不容说的就是他们,两边没事都要怼几句。水府的天将就说:“你们是不是瞎?美人计就该派个男的来,派个女人对着那牛妖用美人计?这样做有什么好处?那牛也就是个普通牛妖罢了,别说那牛能劝得了邪神。” “你们才瞎。” “你们瞎。” “你们都是大瞎子!” …… 他们就隔着雷府的人吵起来了,这场面雷府众人已经熟悉了,夹在中间被喷口水的雷府天将默默擦掉脸上的口水装木头桩子。在他们吵了一会后才会劝架,然后大家一起盯着大夏。 大夏游荡在街头,这都过年了,街上也没什么饭店开门,她就是想买食材自己做饭也难以办妥。 饿着肚子的大夏觉得当初就不该拉着牛魔王来耕地,牛魔王不是个好牛,整个牛滑头、懒散、世故。绝不是一个好的陪伴对象,要是可以,她想养一只小牛,从小养到大,再养到死,不必让它成为牛妖,普普通通就好。 大夏正考虑让牛魔王回他的大力洞的时候就闻到一股香味。 不知道谁家炸丸子,这味道真香! 炸丸子然大夏想起紫石金睛兽来,也不知道这傻乎乎的坐骑现在怎么样了?可惜了,好多年没见过了,大概那傻乎乎的紫石金睛兽长了些脑子。 大夏站在街头,冷风一吹,虽然没有雪花飘飘,但是她真的觉得自己凄惨极了,居然混到了无家可归的地步。 唉,白活了这些年。 早先没过年这个概念的时候他还能待在师父跟前,吃师父的喝师父的,还能跟着师父学艺,现在师父也闭关了,朋友都死绝了,过地跟个孤家寡人一样。 大夏忍不住种种叹气。 她在街头握着银子花不出去,可是又非常饿,就心一横,往城隍庙去了。 过年的时候城隍庙香火旺盛,供品也多,大夏给自己找的路子就是抢城隍爷的供品吃。 她坐在城隍庙里面,城隍爷让下属流水一样端着东西摆上来,又要给大夏倒酒。 大夏把胳膊放在桌子上托着脸,百无聊赖地问:“你不怕我?” “有什么怕的,您这样的人物又不会把我们这些小神怎么样,传出去对您名声不好,毕竟您这么厉害的人要是为难我们这些小神就显得太小肚鸡肠不能容人了。” 大夏摇头:“我不喝酒。” “是,酒这就撤了。” 大夏就问:“你以前干嘛的?我是说你活着的时候。” “下官还是人的时候在中原福地当了几年县令。” “怪不得呢,我这刚坐下你就给我戴高帽子。可惜了,我这人不要脸,我都做出来抢你供品的事儿了,还有什么是我做不出来的。” 城隍笑着说:“不不不,您这才是好人呢。您想啊,您都做出抢我城隍庙的事儿了也没去祸害百姓,这说明什么?说明您善啊!” 大夏意识到这短短几句,对方又一顶高帽子送到自己头上了。 “你说的没错,我善啊!端饭吧,饿着呢。”大夏提起筷子准备吃饭。她一边玩着筷子一边问:“你说你活着的时候是中原的县令?中原是个好地方啊!你怎么跑这里当城隍了?” “说来是下官的功德不够多,前面又有那么多大贤,所以中原那地方的城隍就轮不到下官。下官这辈子最期盼的事儿就是回到中原去做城隍啊!” 大夏看他也不像是作假,就问:“你是汉人?”秦朝推行郡县制的时间太短,对中原魂牵梦萦的必定是汉时的县令。 “对,尊神也知道我们大汉?” “知道!”大夏把一碗饭接到手里,跟这位城隍说:“西忆故人不可见,东风吹梦到长安。宁期此地忽相遇,惊喜茫如堕烟雾!①” 这城隍表现得甚为惊喜:“您也知道长安城?”在异国他乡听到长安这个名字,他除了惊喜就是感动。 大夏不满:“在你心里我是个什么都不懂的蛮夷是吗?说起来还不知道谁是蛮夷呢,说不定你祖上还有胡人血脉呢,我才是正经的华夏苗裔。我名字里的夏,就是夏部落的夏。” “不想竟在这里遇到了先人!”城隍真的很惊喜,突然想起一件事:“虽然没听过夏部落,但是下官知道有夏朝,听一些同僚说前些年您在天宫拿了一枚竹简,上面有五刑,那是……皋陶作刑?” 大夏摇头:“皋陶作刑是在夏初,那时候大禹治水,他要面对的不仅是洪水还有各种问题,你知道‘四罪’吗?” “四罪?流共工,放驩兜、窜三苗、殛鲧,这四人的罪吗?” “对啊!特别是三苗,那些人你是不知道啊,他们三苗部落吃人!我跟你说,同类相食是要出大事的,上天绝不许同类相食,三苗吃人什么都吃,最后整个部落疯疯癫癫,疯癫之后更可怕。 三苗这种还不算什么,当时还有很多人办了很多出格的事儿,其实刑罚这种事儿在三皇五帝之前就有,只是每个部落不一样,皋陶为了辅助大禹王治理天下就整理了各个部落的刑法。 我手里的那张竹简其实是最早的刑罚纪录之一,本来是甲骨,后来经皋陶的手成了就成了竹简,不过这宝贝用处不大。” 城隍立即问:“下官能看看吗?” 大夏冷漠地回答:“不能。” 不能就不能吧。 城隍还一些不死心,就和大夏商量:“您手上肯定还有一些上古时候的东西,您随便拿个您不看重的令下官开开眼界,放心,下官不白看,您让下官办什么都行,但是让天庭以及上官为难的事儿下官办不了。” 大夏听了觉得这真是瞌睡遇到了个枕头。 “行啊!我有涂山会的帛书,给你看一眼。” “关于涂山之会的帛书?” “对啊!大禹为了让皋陶将继位祭祀上天诸神的帛书哦。”还是原件!这将来拿出来妥妥的国宝中的国宝! “真的?” 大夏点头。 “您想要下官……” “送我一头牛,小牛就行,我要在这附近找地方耕种啦。” 兴奋的城隍心头突然凉飕飕的。 这瘟神不会要在自己的辖区里驻扎了吧? 第39章 担心 大夏走的时候带走了一头小黄牛,这还是一头小母牛。这头小牛刚出生没多久,有着水嘟嘟的大眼睛,看到她的眼睛大夏有种自己是脏东西的感觉,免不了要自惭形秽。 大夏还用一片落叶变成了一张毯子盖在小牛的背上,用绳子套在她的脖子上带着她回去。 荒郊野外连一处避风的棚子都没有,大夏自己都是卡在树杈上过夜,但是为了这头小牛她盘算着盖房子。 半夜大夏带着小牛回到过夜的地方,就看到了和牛魔王相谈甚欢的罗刹女。 大夏当时惊呆了,此时此刻的牛魔王看着很正派,在罗刹女面前那股子油滑消失不见,从里到外表现得像个正人君子。 这是什么?是爱情让人善于伪装? 看到大夏回来牛魔王和罗刹女急匆匆站起来。 牛魔王担心大夏多想,着重介绍了罗刹女,说她是罗刹族的公主,又说罗刹族势力很大,尽量介绍她的罗刹族身份,这是担心大夏因为罗刹女的佛门背景对其下手,毕竟在大部分人眼里,大夏就是个反复无常经常发怒的神。 反正大夏惊呆了。 这就是罗刹女,这就是牛魔王他媳妇? 大夏反思:自己是不是做了电灯泡啊?人说宁拆一座庙不毁一桩婚,别因为自己逮着老牛来耕田坏了他和罗刹女的婚事。 大夏问罗刹女:“你什么时候认识的牛魔王?认识多久了?” 罗刹女大大方方地说:“昨日刚认识的。” “哦,那就行!”大夏觉得这就没事儿了,刚认识,自己这路过的人仅仅是路过,不算坏人家好事。 她拉着小牛说:“妞妞,跟你大白哥哥打招呼,打完招呼我就喂你草料安置你睡觉。” 小牛就是人间的凡牛,自然不会打招呼,大夏拉着小牛往存放牛魔王口粮的地方去,打算把空间让出来留给他们增进了解。 罗刹女看到大夏回来立即告辞。 为了向大夏解释自己和佛门没有勾勾搭搭,牛魔王支支吾吾地来到了大夏身边:“那罗刹女……” “不用多说!”大夏转身面对着牛魔王,双手抱胸感慨地说:“缘分这玩意妙不可言啊!大白,我夜观天象,发现你红鸾星动,你和罗刹女将来会成亲的。” “真的吗?”牛魔王追问:“尊神真的会观星?怎么老牛我没看出来?”说完还对着夜空看起来。 大夏转身回去抱了草料接着喂给小牛,一边喂一边说:“罗刹女是最合适你的,也是你能找到的最好人选。你不找她能找谁?我给你盘点一下,她出身好,人家是罗刹族的公主。她长得好,人家长得很漂亮,而且还知书达理很端庄。这样的人物你在妖界是找不到的,错过她你又能遇到谁呢?” 牛魔王认真考虑了起来,他本事大又一心想娶妻,如今看来也真的和大夏说的一样,罗刹女非常适合做自己的妻子,他自己也觉得对方可亲可敬,只是…… 牛魔王纠结地说:“只是她是佛门的人。” “你怎么有门户之见呢?”大夏问他:“佛家的人有没有转投道家的?” “有。” “这不就两难自解了。”要知道最后罗刹女得道成仙,是为数不多修炼有成的人,这话就不用告诉牛魔王了。 大夏接着说:“不过话又说回来了,我一直觉得成亲是你情我愿的事情,所以你也要让对方心甘情愿和你成亲,要不然将来日子过不下去,必然会成为怨偶。” “这不用你说,这种事我比你想得清楚。”牛魔王真的在考虑这件事。 大夏就随口说了一下,她的生活重心就是盖房子搭棚子以及带着牛魔王给人耕种。 不过她的日子也变得多姿多彩了起来,她算是有了一个临时饭搭子。 本地城隍在送给了大夏一头小牛后惶恐了几天,他担心天庭给他安排一个私通贼寇的罪名。 可是没过几天他就接到了他顶头上司阎王的命令,但是这命令有两份。一份来自天庭,一份来自地藏王菩萨。 理论上讲地府阎王归玉帝管理,但是玉帝被架空了,其他天尊把管理地府的权限拆分,彼此争斗不休。 趁着地府管理混乱,地藏王菩萨以整个佛门为后盾夺取了实际控制权,所以阎王下辖的城隍们执行的是地藏王菩萨的命令。 这就是县官和现管的区别。 现在有两份命令摆在城隍跟前:天庭要求城隍监视酒神,把她每日行踪都要报上来。 这是天庭对酒神这个余孽的态度,不能诏安不能绞杀,那就剩下严密监视可做了。 地藏王菩萨给的命令是:趁机感化,使其心向正道。 城隍就觉得离谱,他也就是个城隍,和人间县官对应的阴间官员。生前治理一方百姓,死后治理阴间鬼事,他生前死后都是个芝麻大的官儿,哪有那本事感化酒神! 然而作为一个官场老油条,城隍糊弄起上官来也是有经验的,于是就在务虚中开始了务实。 务虚就是每天派出不同的鬼盯着酒神,他们汇报了之后他再加工一下上报给天庭,这活儿简单,无非是晚上多写几行字。再有就是隔三岔五找酒神吃顿饭,趁机说点本地的善事和对方聊聊,然后书面汇总报给地藏王。 务实就是他请大夏带着牛魔王去开荒,和阳间官员配合安置无地的百姓。 大夏还是很佩服他的,这官儿做到这份上已经是有良心的了,所以他才会死后做城隍。 大夏隔三岔五和这位叫作苏方的城隍吃饭,除了帮他完成地藏王布置的任务外就是为了那一口吃的。 这话说出来让人笑掉大牙,能干翻天兵天将的昔日神祇如今真的沦落到蹭吃蹭喝才能过日子的地步了。大夏本来也觉得这么做有点对不起自己酒神的名头,但是肉是真的好吃! 城隍苏方每次请吃饭也就六个盘,四盘荤的两盘素的,大夏吃得肚圆,每次都很满足。 当然了,作为一个在遥远上辈子学过小白兔小灰兔种菜这种寓言故事的大夏,牢牢记住了一句话:只有自己种才有吃不完的菜。因此她给自己开辟了三亩地,两亩种粮一亩种菜,还养了几头猪几只羊以及漫山遍野乱跑的走地鸡。 她吃饱后跟苏方说:“再过两月我养的那些猪羊就长大了,等我宰杀了就回请你。” 苏方不图那一口吃的,就一口答应。他这会拿着笔和纸,正在汇总刚才给大夏讲过的事儿。 这位城隍爷自己说过的事迹自己都不记得了,一边写一边问:“下官刚才给您讲了几件事?” 大夏回忆:“三件,第一件是寡妇拉扯两个儿子长大,还给他们盖房子娶妻,两个儿子很孝顺,争抢着要养老母亲。 这是真的吗?我怀疑他们是想把还能干活的老母亲给抢到家里去,到将来他们的老母亲干不动活儿了,他们极有可能把人推出去不养了,任其自生自灭。” 城隍对这种事儿看得多了,一边写一边说:“九成九会这样,但是天下还是有孝顺儿女的。我给你写上……酒神听后非常感动,对两个孝子有极高的赞誉。” 大夏忍不住啧啧几声:“你可真会糊弄!” 城隍就说:“那是尊神你没赶上下官活着的时候,当年下官和一群小人立于朝堂之上,我大汉那时候已经江河日下,外面土地兼并朝堂外戚横行,放眼看去都是阿谀小人,皇上更是喜功不喜过,下官只能一边阿谀奉承一边保住良心,这么多年下来这一招用到现在,这可真是一招鲜吃遍天。本地阳间的县令就没学会这一招,隔三岔五在梦里找下官请教。” 一顿饭吃完,城隍的文牍也写完了,乐滋滋地拿回去交给坐镇地府的地藏王菩萨,地藏王菩萨又拿出几篇写得好的送去灵山给如来。 如来很忙,这些事儿都是先经过他身边弟子的手挑拣后拿给他看。 负责挑拣这些的就是金蝉,地府送来的文牍都很重要,他认真看完放到一边,打算明天给如来送去。 这时候门外有人问:“长老,喝茶吗?” 金蝉以为是金鼻白毛老鼠精,笑容先在说话之前挂在了脸上,话刚到口中,觉得这语调不太对,对方不是金鼻白毛老鼠精,于是收敛了笑容冷淡地说:“不喝。” 门被推开,蝎子精端着托盘进来。 “长老,我端来了,你好歹也喝一口啊!” 金蝉立即把整理好的文牍拿起来装进了盒子里。 蝎子精就是想看这些文牍才来的,看他动作利索的收起来就免不了娇嗔:“长老,给我看一眼又怎么了?你我还如此见外了?” 金蝉笑着说:“桌子上茶水墨水都有,免得弄脏了。好久没见你了,最近可好?” 蝎子精叹口气,转身坐在了金蝉面前的桌子上,显得很焦虑:“不好,最近给我师父跑腿,一日都没闲下来过。” “哦?可是毗蓝婆菩萨遇到了什么难事儿?” 蝎子精冷笑:“你也别想从我这里得到什么消息,我师父那人爱花,我们现在给她搜罗鲜花,她那千花洞外绵延十多里全是花朵,四季都有花。对了,我来了灵山好几趟怎么没见你师弟啊?” 金蝉笑着问:“我师弟多着呢,你惦记哪个?” 蝎子精立即和他打闹了起来,两人你来我去笑闹了一阵子,蝎子精趁着金蝉大笑的时候突然问:“金狮伤好了吗?” 金蝉差点把实话说出来:“还……好了,早好了,你们都好了他怎么就没好?你这是问的什么话。” 蝎子精得意地笑了一下:“这就是还没好。”说完从桌子上跳下去端着茶盘出去了。 金蝉的脸上全是懊恼,怎么就把师弟的事情给泄露出去了呢。 他在考虑要不要去一趟一心寺告诉师弟早做打算,外人八成要算计他。这时候外面有人问:“大师,喝茶吗?” 金蝉抬头,就看到金鼻白毛老鼠精笑着进来,她手里端着一杯茶,身后跟着一只黄黑色的貂鼠精。 金鼻白毛老鼠精对金蝉说:“他叫黄风,原本是在灵山下修炼,现在到了山上,我和他一见如故结拜做了兄妹,今日带他来见见大师,往后请您多照应。” 黄黑色的貂鼠立即下拜,金蝉赶快说:“快请起,你既然是金金的兄长,往后都是一家人了。” 黄风是个憨直的汉子,说笑了几句就离开了。 金鼻白毛老鼠精把茶水端给金蝉,帮着收拾装文牍的盒子。 她一边收拾一边说:“自从佛祖成了治世之尊,你们都忙了起来,也不知道天天都在忙什么。” 金蝉就说:“都是因为事赶事菜忙起来的,我也不想这样。” “那是你笨不知道推脱,你看你师弟金狮就不忙,甚至都不往灵山来,前几日我下山遇到了金顶大仙,他还问我怎么最近没见到金狮。你看,连金顶大仙都知道他最近不常来。你师弟这会正清静呢,你也想个主意啊,要不然活儿都给你干了。” 金蝉又焦虑了,眉头紧蹙,重重地叹口气。 金鼻白毛老鼠精问:“做什么又叹气?” “哦,没事,就是太累了。” “你就该听我的……” 眼看着她又要唠叨,金蝉立即说:“金金,你去一趟一心寺吧,帮我给他送封信。” 第40章 筹划 金鼻白毛老鼠精金金腾云驾雾来到了奈陈,在金城上空一眼看到城中心的一心寺。此时春暖花开,各处生机盎然,寺庙里的却没什么花草全是高大的树木,尽管如此,这里也显得松柏青翠,各处勃勃生机。 金鼻白毛老鼠精落下后就有人来招呼,随后她跟着僧人到了大殿前等候。 紫石金睛兽正在晒太阳,看到金鼻白毛老鼠精来了,立即起来凑上去嗅起来。 金鼻白毛老鼠精的本体是一只小小的老鼠,对体型庞大的紫石金睛兽就有种天然回避和排斥,所以看到这头长相凶恶的坐骑蹭过来往旁边挪了挪。 紫石金睛兽又凑上去嗅,金鼻白毛老鼠精就嫌弃地推开:“去去去,蹲一边去。” 紫石金睛兽又仔细嗅了嗅,显得很失望,顿时表现出嫌弃来,耷拉着大脑袋又回去接着晒太阳。 “你回来,你刚才那时什么样子?你是不是把我当什么人了?” 金鼻白毛老鼠精立即跟上去,踮着脚尖要拧紫石金睛兽的耳朵,可是紫石金睛兽个头太大了,仅仅是摇摆了一下脑袋,金鼻白毛老鼠精就不得不放开他的耳朵。 少女娇滴滴地诘问:“你刚才是什么意思?你说啊!你是不是凑上来嗅味道判断我是谁?你等谁呢?你不说我让你主人把你拴起来。” 大殿门前的金狮忍不住皱眉,不知道这位为什么到自己的地盘来。 他叹口气,说道:“他不懂事儿,你何必跟他一般见识。” 金鼻白毛老鼠精立即往台阶上看去,看到金狮比以前更瘦了,穿了一件麻布僧衣,气质更加清冷。 金鼻白毛老鼠精立即规规矩矩地见礼:“长老。” 金狮和金鼻白毛老鼠精没什么可寒暄的,直接问:“师父有什么吩咐?” 金鼻白毛老鼠精摇头:“不是,我来这里世尊并不知道,是……我是替金蝉长老来传信的。” 金狮的眉头蹙起来,转身说:“走吧,后面莲池的莲花开了,一起去看看吧。” 金鼻白毛老鼠精恭敬地跟着他往莲池去,一路上两个人都没说话,到了莲池边上,就看到一泓湖水波平如镜,那么大的一片湖,水面上孤零零的浮着几片莲叶,实在没什么可赏的。金鼻白毛老鼠精看着这片湖水不理解这怎么就叫莲池,不知道的还以为那几片莲叶是水草呢。 金狮直接问:“师兄让你传什么话?” 金鼻白毛老鼠精左右看了看,发现这里没什么人后上前一步,小声说:“他说最近灵山各处都很古怪,有些燃灯佛祖去赴蟠桃宴前的模样,还说让您紧闭门户,无论什么事儿都不要出门。” 金狮把眼睛闭上,轻轻地叹口气。 “他一番好意我知道,然而树欲静风不止,如果是师父叫我回去呢?” 金鼻白毛老鼠精咬着嘴唇,她也不知道该怎么办,来的时候金蝉也没跟她说该怎么回答。 金狮也不指望从金鼻白毛老鼠精这里得到答案,就说:“你回去跟他说我知道了。你让他也小心,燃灯佛祖虽然退了一步,然而灵山,不,佛门还需要一位储佛,这场风波不是冲着师父去的,让他只管作壁上观。” “储佛?”金鼻白毛老鼠精有些不明白。 “是啊,人间有储君,为什么咱们就不能有一位储佛呢,现在一人之下万人之上,将来能名正言顺地接掌世尊之位。”甚至还能提前继位。 金鼻白毛老鼠精明显对这些勾心斗角不明白,听了之后躬身俯首准备离开。 她刚一转身看到紫石金睛兽跟在身后,居然悄无声息,她都没发现,一转头看到凶兽的脸吓了一跳,实在是紫石金睛兽长得凶恶了些。 金鼻白毛老鼠精轻声抱怨:“你走路都没动静啊!” 紫石金睛兽歪着脑袋傻乎乎的拦在她跟前,金鼻白毛老鼠精想推开他,她背后的金狮神情变幻,终于在金鼻白毛老鼠精离开前开口了。 “慢着!跟你打听一个人。” “长老要打听谁?” 想瞒过金鼻白毛老鼠精很容易,不一定能瞒过金蝉。尽管如此金狮还是问了,他脸色冷淡地问:“听师父座下的罗汉说,几十年前大闹天庭的酒神从东海出来了,最近在哪里?我和她……有些账要算。” 尽管人间春日暖融融,金狮觉得自己周身很冷,他期盼大夏就如隆冬的树木期盼三伏的阳光,至真至盼。 金鼻白毛老鼠精以为是在天庭两人交手的旧账,稍微回想了一下就说:“您要是问别人或许他们不知道,问我,我是知道的。” 紫石金睛兽的大脑袋立即凑上来,金鼻白毛老鼠精嫌弃地推开,一边推一边跟金狮说:“我昨日帮着金蝉长老收拾桌子,看到地藏王菩萨送来的文牍,上面说酒神带着牛魔王在车迟国孝义郡郭阳县隐居,郭阳县城隍苏方上报,说是酒神在当地安居乐业,和百姓相处得甚好。” 金狮的眼睛眯起来,手里捏着佛珠的手猛地使劲,一字一顿地问:“牛魔王?为什么带着牛魔王隐居?” 那牛魔王是什么东西! 金鼻白毛老鼠精摇头:“这我就不知道了,文牍上没说。” 金狮微笑起来,手指松开佛珠慢慢拨弄着,对金鼻白毛老鼠精说:“慢走。” 金鼻白毛老鼠精再次颔首,随后转身腾云驾雾而去。 紫石金睛兽的嗓子里呼噜呼噜地响着,拿大脑袋蹭了蹭金狮。金狮伸出一只手放在坐骑的脑门上轻轻揉了几下,慢慢地说:“不着急,不能急,急了容易出错,万事都要谋定而后动。” 他转身看着几片莲叶,想了一会,自言自语:“好久没见黄眉了。” 黄眉没跑来找他玩耍,绝对是参与这次大事的主力,换句话说,是弥勒佛想做储佛。 不过对于金狮来说,这样的纷争不算大事,他现在想的是自己怎么才能合乎情理地出现在大夏面前。 他站在莲池边想了半天没想出来,似乎两个人的命运轨迹在几十年前相交了之后就错过了,可能往后就不会再有交集。 他这次没叹息,毕竟事在人为,会不会有相遇的时候不是命运说了算,是他说了算! 此时站在麦田边的大夏打了个喷嚏。 她心想自己很多年都没生过病了,刚才打喷嚏八成是有人想自己了。 然后她在心里盘算了一下谁会想她,算来算去想她的不多,总共就一个,还是压在五行山下的孙悟空。 也有可能是有人骂她,如果真的按照这个思路来想的话,骂她的人可就真的太多了,估摸着天上的那群天兵天将们这几年会频繁地提起他就骂娘。 闹天宫这事儿已经过去三十多年,当初那群倒霉的天兵天将投生到人间三十多年了,人生七十古来稀,人间三十多年也是他们脱去人间皮囊大规模回归天庭的时候。回去后大家开始叙旧,说起闹天宫的事情来不把她骂的死臭才是邪门呢。 想到这里,她又打了两个喷嚏,忍不住抬头看,觉得天上的怨气也太大了。 小黄牛已经长成了一头大牛,这时候对着大夏哞了一声,大夏立即换上笑脸高兴地说:“走走走,现在就走,妞妞不要急,咱们现在就回家。” 自从认识了城隍,大夏就把牛魔王借给了本地的阳间县令,县令对开荒这件事和大夏的热情一样高涨,所以现在是衙门的衙役带着神牛开荒,按照本地的户籍给百姓们分地。 牛魔王对这件事有意见,他被酒神赶着耕地是因为打不过酒神,说破天去也是本事不济,没什么可丢人的。但是被凡人赶着耕地他可就太生气了,觉得丢了他妖王的脸面,差点咬死那些衙役,之所以没主动害人,是因为罗刹女天天来找他。 罗刹女确实是个心善之辈,看到牛魔王愿意给凡人耕田不胜欣喜,一开始是晚上来找牛魔王,现在是白天也在,甚至她还日夜陪伴,在牛魔王耕地的时候她还主动去帮助凡人看病。 牛魔王只能摁着性子装一头好牛,大夏就不想影响牛魔王和罗刹女相处,就带着小牛过起了真正的耕种生活。这日子真的美好,大夏觉得内心因为这种日出而作日落而息变得极其平和。 小牛的背上背着一捆已经长老的菠菜,大夏刚从地里把冬天种下的菠菜铲干净,打算这两天再种点别的菜。 她回到自己的小家,把菠菜卸下来带着小牛去喝水吃草料,她则是进了一个简易的棚子里做午饭。 就在她弯腰点火的时候,听到天边一阵铜铃响起来,这声音她听过,大部分都是那些坐骑宠物脖子的脖铃。 大夏头都没抬,一边烧火一边想着过几日去集市上给小牛也买一个铃铛,走路的时候叮叮当当响着也挺有意思的。 只是天上传来的声音越来越近,最终落到了院子里。 大夏回头一看,紫石金睛兽的鼻子都要顶翻这棚子了,她赶紧起来:“退后退后,别我把厨房掀了。” 大夏伸手去摸摸紫石金睛兽的鼻子,问他:“你最近可好?” 紫石金睛兽委屈地在地上打滚,只不过他忘了自己的体型,刚滚了两圈,大夏给小牛搭的棚子被撞倒了。 好在大夏的动作很敏捷,在棚子没倒前一把抱起已经长大的小牛飞了起来,躲开灰尘后把小牛放下。 紫石金睛兽知道自己闯祸了,立即趴在地上用两只前爪捂着眼睛。 这笨拙丑萌的模样让大夏也生不起气来,她走过去拍了拍这坐骑的脑袋说:“好了,别藏了,没生气。远来是客,我正好做饭,把你的那份也做了行不行?”魔/蝎/小/说/m/o/x/i/e/x/s/.c/o/m 40-50 第41章 云上 一只烤全羊架在院子里,大夏一边摇动烤架一边往上面撒香料。 紫石金睛兽的眼睛紧紧盯着,嘴巴在不停地蠕动。大夏就说:“你别着急,要烤好放凉了才能吃,要不然……” 她话没说完,紫石金睛兽迅如疾风伸出一掌扒拉掉一只羊腿抛给大夏,他自己则是一口把羊连同架子一起吞了。大夏接着羊腿,因为太热来回抛了几下,再看紫石金睛兽,这厮把架子吐出来正斯哈斯哈在嘴里来回倒腾那只羊。 大夏清晰地看到羊肉从他的左边腮帮子转移到右边的腮帮子,又从右边的腮帮子转移到左边的腮帮子。 大夏呆呆地把话说完:“……容易烫。” 紫石金睛兽在嘴里来回倒腾了几遍之后咔嚓咔嚓把羊嚼了直接吞下去,然后就在院子里哀号起来。 大夏放下羊腿站起来赶紧让他张嘴,紫石金睛兽委屈哼唧,大夏站在他的大嘴前看了看,不出意外的情况令她叹息一声:“唉,你把自己烫伤了,这几天只能喝粥了。” 紫石金睛兽立即趴下,拿大脑袋顶大夏,眼泪都飙了出来。 大夏被他这模样气笑了:“就说让你放凉了再吃,你看你急的!” 不对啊,大夏想起当初炸丸子喂给他,刚从锅里捞出的丸子扔他嘴里吃得香甜,应该是不怕烫的。 大夏还不知道这看上去憨厚可爱毛茸茸的紫石金睛兽有险恶用心,完全是给他主人打前站的。她一般对动物有巨大的好感,所以没往别的地方想,就让紫石金睛兽再张开嘴。 “你张嘴,张大一点,跟我一起说‘啊~’,让我看看你这是烫伤了还是被羊骨头给划伤了。哎哟,小可怜你这是被羊骨头给划伤了,比烫伤更严重一点呢。” 大夏上半身几乎是钻进了紫石金睛兽的大嘴里,紫石金睛兽嘴里倒是没有那股子难闻的腥臭味,毕竟他是一只跟着主人吃素的坐骑。 大夏退了几步,拍了拍紫石金睛兽的尖牙,就说:“闭嘴吧,你这要敷药。你体型这么大需要的药材更多,走吧,我带你去山上采药去。” 紫石金睛兽哼哼唧唧地跟着大夏出门,看到院子外面悠然吃草的小牛,紫石金睛兽居然跑过去咬着绳子带小牛一起去。 大夏拍着紫石金睛兽的大脑袋说:“你真棒,还知道遛小牛,你可要照顾好她,她上次去山坡上吃草滑下去被绳子拉着差点吊死,还是我去把她抱上来的,你回头多照顾她。” 紫石金睛兽嘴里咬着拴小牛的麻绳,眼睛眯着,喉咙里呼噜呼噜地跟大夏撒娇。 大夏点头回应他:“是啊,小牛命短,哪怕是长寿也就是三十年。” 紫石金睛兽大眼珠子灵活地看了一眼嘴里还在反刍的小牛,又一脸疑惑地看着大夏,喉咙里又呼噜呼噜的发出声音。 大夏回答:“做精怪不好,希望她步入轮回,日后做个人,就算做不成人,去太平年月做只宠物猫狗也行啊。长生不是一件好事。” 在大夏看来长生是一种流放,被时间流放。一个人孤零零的活着,在朋友们相继步入死亡之后,那股子孤寂能让人疯掉。 此时天上云层中,端坐的金狮看向下面,他周身佛光明亮,表情平静如水。 之所以没下去就是因为他身边现在围绕着二十八星宿。 二十八星宿是妖仙中战斗力较高的二十八人,金狮当年差点也成为二十八宿之一,要不是他还有一身任务,自己也不想去天庭听差,说不定就真的去做星君了。远的不说,就说三十多年前大夏在天宫打砸的时候,二十八宿和金狮也算是并肩作战过,所以这会儿一群人凑一起都低头看大夏。 二十八宿在这里当然是为了监视大夏,金狮在这里是为了寻自家的坐骑。 干看着没意思,大家免不了一起聊几句。 金狮就说:“你们天天蹲在这里难道就不怕她打上来吗?人家好歹也是一个女神,你们一群男的,这不合适吧?” 娄金狗回答:“你说的难道我们不知道?所以才这么远远地看着,距离宁长不近,彼此也算是相安无事。” 危月燕在一边补充:“我们在这里就是确定她的轨迹,只要别在我们眼皮子底下消失了就行。老君也不想激怒她,但是你们做得可就过分了,那罗刹女一天不拉的去她跟前转悠,这是什么意思?” 金狮还不知道这事儿,听了之后抬头看向危月燕:“真的?” 危月燕看他满脸惊讶不像是假的,就问:“你不知道?” 金狮点头:“我真不知道有这事儿,我这三十年都没去过灵山,一直在我那寺中修炼,要不是因为我的坐骑跑出来,我如今还在寺里打坐呢。” 金狮说完看着昴日鸡:“昴日星官,是哪位罗刹女?” 昴日星官回答说:“《妙法莲华经》的护法罗刹之一,能掀起大风的那位。” 《妙法莲华经》就是《法华经》,有十位护法罗刹,当日金狮和大夏刚认识的时候,就跟大夏说他师父想让大夏做护法罗刹,护的就是这本经书,这本经书也是如来这一系的传法经书。有大夏这种武力值爆棚的护法罗刹,他日传播起来必然是极其顺利。当时大夏直接回复不去,再看如今大夏的战斗力,没因为这个生气已经是大夏好脾气了。 金狮忍不住说:“酒神脾气已经够好了。” 周围的二十八宿连连点头,本事大的人一般脾气都很大,换个普通人要是知道头顶上有一群监视的人早就生气了,酒神还安然待了这么多天没揍他们是真的好脾气。 鬼金羊就说:“我们帝君劝过大天尊和老君,就说放酒神去吧,人家和天庭闹这几次都是有原因的,这次是因为孙猴子大闹天宫,说起来那猴子闹起来也不全是不懂事儿,天上诸位……” 他没说完,其他几位星官纷纷咳嗽起来,提醒他不要再说了,再说下去天庭各宫平账的事儿都兜不住了。 鬼金羊及时闭嘴,又接着说:“上次绞杀是因为喜神被杀的事儿。所以说不主动招惹她,她也不会主动打上天来。” 金狮没听过,忍不住问:“喜神是谁?和酒神是什么关系?” 井木犴回答:“喜神是酒神的一个朋友,两人很喜欢一起玩儿,原形是一只黑蜘蛛。酒神背上长的那蜘蛛腿就是喜神的。” 蜘蛛被认为是报喜虫,所以当一只蜘蛛拉着丝落在人面前的时候,被认为这是喜从天降。 喜是高兴,是畅快。 能让人高兴畅快的事情有很多,比如丰收,比如战胜,比如妇女有孕,比如加官晋爵。一旦高兴,免不了要吃席饮酒,所以喜神和酒神食神几乎形影不离。 金狮追问:“喜神被谁杀了?为什么要杀喜神?” 井木犴回答:“不知道,知道这事儿的人不多,帝君他们知道一些,但是都不愿意多说。总之我们帝君的意思就是不招惹她,她也不会来招惹我们,彼此敬而远之就好。谁知道大天尊和老君是怎么想的。” 金狮看了看其他星宿的脸色,刚才大家还有说有笑,但是这会都很严肃,这种严肃的气氛让金狮意识到事情就不是井木犴说得那么轻描淡写,他们肯定知道。 金狮也没再问这件事,而是低头看向下面。 大夏正踩着一朵云在山崖的石壁上采药。紫石金睛兽尽心尽力地放牛,当小牛往山崖处去的时候他就站起来把小牛赶走。大夏抱着一大堆草药飞到小溪边清洗,然后找了块带凹槽的石头把清洗好的草药放进去用石头捶打,等到捶打得稀烂,才把紫石金睛兽叫下来让他张大了嘴,然后把这些捶打得稀烂的草药给他敷到嗓子里。 紫石金睛兽就哼哼唧唧,大夏说:“别抱怨了,苦是苦了点,但是良药苦口啊!你要是吃羊的时候细嚼慢咽哪里会受这罪!” 紫石金睛兽张大嘴让大夏上药,眼珠子看着上方天空,心想主人怎么还不来,说好地过半天来找自己呢,怎么说话不算数了? 紫石金睛兽连炼化喉中横骨都做不到,更别说能看到云层之上了,他只是睁大眼睛到处看主人,却什么都没有看到。 大夏把药给紫石金睛兽敷好,感觉自己像是完成了一个大工程,累地简直要直不起腰了。 眼看着暮色四合,她左右看看,对紫石金睛兽说:“走吧,小牛该睡觉了,咱们带她回去睡觉。我回去把那个羊腿给吃了,你今晚上就不要吃饭了,喉咙里的药也别吞了,到明天差不多就能好。” 紫石金睛兽委屈的哼唧几声,乖巧地跟着大夏和小牛一起回去。 天上的二十八宿纷纷找云头睡觉,昴日星官就来问金狮:“你这会要下去吗?” 金狮说:“天已经黑了,贫僧一个和尚这会去敲姑娘家的门不好,传出去了不好听,不知道的还以为贫僧要犯戒,等明天再去吧。” 昴日星官笑起来:“你这顾虑很有道理,和我们一起躺一会吧。” 金狮摇头:“我打坐就行,这些年习惯了。” 一群星君纷纷躺下,他们睡不睡都行,不过是躺在松软的云层里偷懒。过了一会天黑了,睡不着的一群人就开始闲聊。 金狮本来想引导他们讨论酒神的真身原形,后来一想,这显得太刻意了,也就什么都没说。 然而一群男人聚在一起,正事说了几句后就开始说起大家都喜欢聊的闲话了。 “广寒宫新飞升了一批仙子啊。” 然后是大家都懂的笑声。 金狮就皱眉,对天庭的某些操作就很鄙视。 第42章 闲谈 鄙视完了,金狮就开始着急。 酒神的头上有这些人盯着,他无论做什么都逃不了这些人的眼睛,怎么才能说动酒神隐姓埋名呢? 一夜过去,朝阳照耀着大地,正在屋子里睡觉的大夏听到了一阵脚步声。脚步声在柴门前停下,大夏睁开眼睛,随后又闭上了。这脚步声她熟,也不知道这位大师什么毛病,总喜欢打扰人家睡觉。 门前站着的金狮手里正在拨弄佛珠,等了一会不见大夏来开门,他手里的两颗珠子轻微拨弄,碰撞声在大夏耳边响起,大夏翻身坐了起来怒气冲冲地说:“三十年过去了,大师敲门的方式一如既往。” 声音传过院子到了门外,金狮嘴角挑起,表情很愉快。笑着回答:“尊神还是那样喜欢赖床。天光大亮,您也该开门迎客了,让客人久等不是待客之道啊。” 大夏出门,路过院子里睡觉的紫石金睛兽忍不住在他脑门上点了一下:“都是你乱跑才把你主人招来的。” 大夏板着脸打开门,金狮双手合十微微颔首:“尊神,又见面了。” 大夏对着金狮上下打量了一眼:“大师,每次见面你都受伤,是不是在你跟前我不该被称作酒神,而是霉神啊!” 金狮皱眉:“没想到被您看出来了,您有一双慧眼。不过您也别多想,以前受伤是因为别的事儿,这次重伤迟迟不能痊愈才是因为您。能喝杯热茶吗?我手指太凉,山中太寒。” 大夏侧身:“请进。” 这时候紫石金睛兽已经在大夏身边站好,一副乖宝宝的模样,看到金狮进来讨好地上前蹭了蹭。 金狮按照剧本骂了一句:“再乱跑就扔了你!” 他就没演过戏,也不知道这剧本怎么样,还不知道自己的演技如何,更不知道对方会不会相信,毕竟酒神不是个笨蛋。 大夏已经进厨房了,声音从厨房里传来:“春有百花,大师喝花茶吗?” 金狮立即回答:“客随主便。” 他这次来找大夏没以前那么自然,以前大夏的院子里没座位他能给自己变出来,这一次在院子里站了一会才发现没地方坐。 等到他念动咒语变化出桌子凳子的时候,就听见大夏骂了一句:“讨厌鬼!”接着就是一声求饶。 金狮立即折身疾行来到厨房门口,看到厨房里面大夏的手指捏着一个胖乎乎侏儒的耳朵,把整个侏儒都给提了起来,这侏儒两脚离地,正呲牙咧嘴的挣扎哀求。 大夏咬牙切齿地问:“你是不是想偷吃!” 这侏儒是民间的灶王爷,也是天庭的灶神,他嘴上忍不住说:“您讲点理啊,您这里什么都没有,我怎么贪吃!” “我昨天还剩下半个羊腿呢!” 灶神指着外面:“是那只龙不龙狗不狗长得像狮子还有一点像貔貅的东西吃了。” 大夏往外看,金狮立即转身,站在金狮身后的紫石金睛兽努力把自己的大脑袋胖身体藏在瘦瘦的金狮身后。 大夏松开手,冷冷地说:“哦,这么说我冤枉你了。” 灶神一副胆小如鼠的模样,忍不住抱怨:“尊神,俗话说神不为难神,你我都是神,你怎么就对此对待小神?您都没在家里摆小神的神位,小神也不往您这里凑,您怎么还是隔着这么远把小神从中土给薅来了?” 大夏就是生气之下往灶台里面一抓而已,把灶王爷一把从千里之外给抓了出来。 大夏冷着脸:“这么说这是一场误会!” “是一场误会,您下回别这样了,小神与人相交整日和和气气,也没见过您这样……不说了不说了,告辞告辞。” 灶神对着大夏拱手,又赶紧对着金狮拱手:“大师,幸会幸会,告辞告辞!” 大夏一把扯住他:“你既然说你不住在我家,为什么我还丢了半只羊腿你就能知道是在紫石金睛兽的肚子里?” 金狮眉毛一挑,立即明白大夏早就知道有人盯着自己的衣食住行,之所以这会发难就是为了不让天庭知道两人要谈什么。 灶神支支吾吾,大夏冷笑:“你也说了神不难为神,这次饶你,你日后别在我们家厨房进进出出,要是再让我抓到你,我先对你开膛破肚再去找老君玉帝盘盘道!” “是是,下次再也不敢了。”说完灶神钻到灶台里消失不见。 大夏冷哼了一声。 金狮看向她,大夏说:“你来了之后这老头就出现了,他以为他躲得妙我就发现不了,其实我就是不想和他们计较,这些天庭的神仙真讨厌。” 说完就从桶里舀水准备煮茶,金狮一边摸紫石金睛兽的脑袋一边说:“尊神上次走得匆忙,还有些茶具留在我那里,回头我给你送来。” 大夏想起来了,立即说:“好啊,那可是很多年的老物件了,我也舍不得扔,多谢大师了。” 金狮嘴角挑起,下次再来就有理由了,他已经打算好了,下次故意落下两个杯子,这样还能再来一次。金狮盘算好了之后就领着紫石金睛兽往小桌子那边去。 大夏从厨房的一个罐子里抓了一把花瓣扔到陶罐里煮水,水开了之后就倒了两杯茶端出去。 要是按照剧本,金狮这时候就该先为自家的坐骑道歉,然后把这件事定性为意外偶发的事情,合理化自己上门的动机。金狮正准备说这些,突然被大夏问道:“你那件金光灿灿的衣服呢?每次见你都是打扮得挺富贵的,今儿见你穿麻布就觉得有点不习惯。” 大夏心想,这乍暖还寒时候的时候穿麻都不知道怎么想的,不知道麻不保暖吗?但是又想起来现在棉没有被大范围推广,心里再多的吐槽也说不出来了。 金狮都不知道该作何表情,剧本一下子被打乱,他有些慌,就立即皱眉想着该怎么补救。 大夏听不到回答看了他一眼,瞬间想起来了:“哦哦哦,你那件衣服在天庭的时候废掉了,我想起来了。” 大夏随后就硬气地说:“大师,我是不会赔你的,这都是你自找的,你不拦着我你衣服就不会破。你也不会迟迟不能痊愈。” 金狮不想聊自己的袈裟被剑气割成碎片的事,但是剧本已经没法续上了,只能端茶喝了一口,问:“看来您对天庭盯着您这件事不太在意?” 大夏抬头看了天上一眼,问道:“你昨日不是和他们说了一天的话吗?你看着昴日星官怎么样?” 金狮正想解释自己昨天的行径,避免让大夏往不利于自己的方面想,听到这个问题又不知道该怎么狡辩,点头回答:“昨日因为找紫石经过这里和特曼聊了几句,我看着昴日星官挺好的,他虽然受伤却也早已痊愈。” 金狮在心里想着自己刚才为自己开脱的理由不知道大夏会不会信,就听到大夏说:“真的?看来这位星君没把我的肉吃下去。” 金狮皱眉,听着这话里有很多意思,也顾不得自己心里的剧本急忙问:“尊神怎么说这样的话?” 大夏皱眉:“你不知道?”随后想了想:“你大概是不知道的,毕竟你师父出头的日子都比较晚。 老君骂我们残暴贪婪并没有骂错,他带人追杀我们也确实没杀错,我自己也觉得大部分六天故气该死。我不知道跟谁说过,我说这个世界是后者反抗前者又被后来者反抗的世界。反正我自己也做了两件该死的事,头一次是不知道,后一件就很不理智。” 金狮稍微想了一下就明白了:“同类相食,你说的是这件事吧。”金狮听说过一些,但也就是短短几句话而已,更深的就不知道了,因为天庭高层和佛门高层都不想让后来者知道这些事。 大夏点点头,脸上的表情很痛苦,她说:“我不是土生土长的神,神不是神圣的,就是一群怪物,先民们对这种怪物很畏惧,又不理解,更不知道来历,对这些怪物统称为神。 我当初第一次出来游历,当时天地之间还不是这个样子,我们山上距离大海很近,我来到海边玩耍,看到一群渔民在吃鱿鱼,他们看到我就邀请我一起吃,我就跟着一起吃了。” 大夏当时欣然加入,因为她做人的时候就很喜欢吃鱿鱼,什么铁板鱿鱼,鱿鱼丝,零食里面还有袋装的鱿鱼仔,看到一群人在烤鱿鱼口水都要流出来。只不过这些人在吃鱿鱼之前还要围着篝火又唱又跳,大夏以为是什么部落仪式,虽然不会唱,但是跟着蹦蹦跳跳是能做到的,在围着篝火蹦跶之后人家给了大夏一条鱿鱼须,大夏没想太多,连忙道谢吃了一条鱿鱼须,吃完之后她才知道乱吃东西的后果是什么。 “唉,那根本不是鱿鱼,是深海的一个神。我看到的那群人也不是什么渔民,也是一群神,他们聚在一起吃掉深海里的神,就是为了夺取深海神的能力。并不是所有人吃了之后都能得到被吃者的能力,我误入其中,仪式做的最潦草,却在吃完之后腿就变成了腕足得到了这个能力。这个过程不只是身体上难受,我心里也难受!通过吞噬而得到对方的神通,那就证明将来有一日我也会成为人家的盘中餐。” 大夏接讲:“我变化后吓得整个人都不好了,哭着回去找师父,被师父哄了好久,可惜变不回去了。后来通过师兄们和师姐们口中才知道外面并非民风淳朴,三皇五帝之前也不是互帮互助圣人辈出的年月,相反大部分地方都是……都是野蛮血腥残暴又虔诚的扭曲模样。 师父对我很好,但是师姐他们都觉得我胆小懦弱被师父宠坏了,连门都不敢出,听到外面的事儿都要抱着脑袋大哭不止,总之后来被他们嘲笑了,再后来,他们也被吃了。” 金狮皱眉:“被吃了?你师门应该不会坐视不理,而且你本事这么大,他们应该也本事很大啊。” “所以我师父才经常说‘神通不敌业力’,每个人出门前他都交代了,让他们不要理会外面的是是非非,要潜心修炼,要日行一善。大家出门的时候都乖巧地答应听话,心里也确实想听师父的话,师父比亲爹都好,我们每个人孝敬师父的心都是一样的。 可是出去后免不了被现实裹挟,就如我师弟悟空,他以前也就是个好显摆要面子喜欢听人家夸他的猴子,后来认识这一群妖王,别的没学会,一堆糟粕全被他学完了,神通再大有什么用,神通不敌业力,三十年前闹天宫跌了个跟头,相信他日后会学乖的。” 这时候厨房里的水开了,大夏站起来:“你还要不要喝水?我再去倒一杯。” “我和尊神一起去。” 站在厨房门口,金狮把杯子递给了大夏,问道:“您刚才问昴日星官,是想问他有没有吞噬您的那一丝肉从而得到您的神通?” 大夏倒了花茶,把杯子递给他,摇头说:“不,我是想知道他吞了我的肉有没有折寿。” 冬虫夏草就是草从虫子的尸体上长出来,虫肉处于死亡状态。大夏的状态很奇特,是虫子死了草是活的,草死了虫子是活的。虽然每年轮回一般的死了又活,整体来说,无论虫还是草都是死的,因为大夏早先的寿命只有一年,是道法逆天而行,换大夏长生不死。 再直白点,成精的是真菌,虫和草都是载体,换句话说,死了很多年的虫肉有毒,毕竟是药三分毒啊! 大夏这套娃一般的生命分三层,表象是虫草,实际上虫草的宿主是真菌,但是真菌被大夏这个人的灵魂夺舍。 这也是为什么大夏能在大逃杀一样的神吃神中活下来的最根本原因。 真菌是大部分状态下寄生或者共生才能活下去的物种,但是虫草处于生生死死之间有剧毒。别的神吃下有毒的虫草被毒死后,一丝真菌随着宿主的完蛋也完蛋了。 昴日星官没病没灾,只能说他没吞噬那一丝虫肉,也没被寄生,更没被毒死。 金狮不知道这里面的弯弯绕绕,就问:“要是按照尊神的说法,岂不是六天故气里面没有好神了吗?” “不是啊!娲皇和伏羲神王就不是这样的,再厉害的比如羲和、望舒这些日神月神也都很不错。说真的,他们人不坏,但是也犯过很多错,比如造人,女娲造人也是失败了很多次的,那些失败的全被她销毁了,那些都已经是生命了,都活下来了,她还是毫不犹豫都给销毁重造。对待她心爱的造物,她很有耐心的,比如说教先民们观星,比如说为这些弱小的人族补天。” “他们后来呢?都死了吗?” 大夏含着一口水摇了摇头,喝下去后才说:“你要知道,这个世界渺小如沙砾。” 金狮点头:“三千世界,我知道。”佛门对这个有过辩论,金狮曾经在如来的指点下感悟过诸多世界。 大夏问他:“三千世界是虚指,未必是三千,但是指的都是这一方宇宙。我问你,这三千世界之外有什么?” 金狮没回答,虽然他能根据经书上的内容回答,但是经书的内容没法被他证实,他也不知道。 大夏就说:“三千世界之外有更辽阔的宇宙,我……我不能说太多。当时女娲伏羲他们都想去看看,而且他们也清楚,一旦出去后再回来是千难万难,极有可能回不来了,反复考虑了之后他们还是打算离开,跟着他们走的神不多。 当时他们也问我了,我很坚定地告诉他们我要留下来,理由有三,首先是这里有我师父和我的朋友,其次,有一位大贤不让我离开。最后是我有不离开的理由。 他们走了之后,无论是神还是人都很癫狂,那时候是夏商两朝,真的不把奴隶当人,人殉人祭非常猖獗,甚至把祭祀的奴隶当菜,最后靠着老君等少数人振臂一呼猎杀六天故气,又通过人间确立礼法抹去人殉人祭才有了现在的局面。” 大夏总结:无论神还是人,都没有完人更没有圣人,都是私心甚重。 站在厨房门口,两个人喝完了两杯茶,金狮免不了在心里想:尊神跟我说这些干什么? 他就直接问了:“尊神说这些有什么用意?” 大夏就说:“就是让你转告你师父,我虽然和老君不对付,但是我也不会时刻准备把天庭砸了甚至是逼着玉帝退位。老君做事的方向是对的,我是认可的,就是手段有点……一言难尽。所以我是不会和你师父走在一条路上的。” 金狮叹气:“尊神,我确实是为了紫石而来,和我师父无关。” 大夏看着他:“真的吗?你这么费尽心机,真的不是为你师父而来。” 金狮点头:“我……我自己来的。” “难得啊!我印象里你师父说什么你就做什么,没想到你也有自己能做主的一天。”大夏没多想,紫石金睛兽是金狮养的,为了坐骑还是为了他自己,在大夏这里都是一样的。 大夏上下看了看金狮,就说:“为大师这份改变,不如再喝一杯?” 这时候紫石金睛兽的肚子叫起来,棚子里小牛也叫了一声。 大夏立即说:“妞妞,马上吃早饭,不要叫了。” 金狮看着牛棚里的牛,再转身发现大夏在忙忙碌碌地抱草料,仔细发现这就是一头凡牛,问道:“这是尊神要养的坐骑?” 成牛出行的神有很多,金狮就是往坐骑这方面想的。毕竟这会他自己的坐骑都不争气地跟着大夏,为了一口吃的已经咬着水桶等着让大夏给小牛换是食槽的水了。 “不是,这是我的宠物。”就是个头大了点。 “宠物?”金狮有些不理解,但是慢慢地坐了回去。 大夏喂了牛之后开始忙了起来,进进出出的开始做饭,金狮在大夏絮絮叨叨的忙乱中觉得整个人都心静了,一瞬间觉得天很蓝风很柔,春天真的来了。 第43章 相处 大夏发现金狮他不吃饭,惊呆了。 金狮解释他是偶尔吃一点,平时不吃饭。这种做派让大夏叹为观止,毕竟在她心里,她师父那样本事大的人也是要吃东西的,就是他师父喜欢瓜果,每年夏秋时候带着他们去山上摘果子吃,平时还是会吃一下杂粮。金狮这就符合大众想象里那种不食人间烟火的刻板印象了。 但是紫石金睛兽是个饭桶,大夏煮了一大锅芋头大米粥,自己就盛了一碗,剩下的全被他吃了。 吃过饭后紫石金睛兽甩着那毛茸茸的尾巴跟着大夏去屋后的小溪里刷锅,金狮则是留在院子里考虑下一步怎么办。 按照剧本他该带着紫石金睛兽离开了,但是这话该怎么说呢? 他在心里打草稿:尊神,多谢款待,我们该走了。 不行,这样太正式了。 不如这么说:尊神,我们这就走了,过几日把茶具送来。 这个似乎可行,但是又觉得欠缺了点什么。 就在他皱眉推演告辞的过程中,门外有人敲门。 其实门并没有关,一个穿着官服的人一手提着食盒一手敲门。 金狮的眼神往地上看了看,此人没影子,但是看他的官服就知道是本地的城隍。 城隍主动打招呼:“大师好。” 金狮回答:“酒神不在家。” 城隍就说:“下官刚看到她在屋后洗锅啊!” 金狮脸不红心不跳:“所以说她不在家。” 城隍心想:你也是个做客人的,怎么这个态度? 城隍进门,把食盒放到了厨房里,也没和金狮说话,反而是抓了一把草料去喂小牛,还帮着小牛梳毛。因为城隍是常客,小牛对他很熟悉,很亲昵的靠了过去。 金狮的眉头皱起来,决定先不走,看看这人想干什么又有什么目的。 没一会大夏回来了,提着锅进门。她背后的紫石金睛兽因为个头太大,门又太窄,所以只能从外面跳进来,别看紫石金睛兽是个庞然大物,落地很轻巧。 在大夏把锅放回厨房的时候,紫石金睛兽跑到了牛棚旁边盯着小牛,城隍以为他想吃牛,就警告说:“不能吃牛呦,这是尊神养的。” 大夏从厨房出来笑着跟城隍说:“紫石金睛兽不是想吃牛,他是一个人玩着没意思,要去放牛,他想和妞妞一起玩儿。” 大夏就去牛棚里把拴着小牛的绳子解开,紫石金睛兽趁机来到金狮身边,大眼睛扑闪扑闪,又往金狮身上蹭了蹭。金狮嘴角含笑,轻轻地抬起胳膊揉了揉紫石金睛兽的脑门。头一次觉得自己的这个坐骑学会了迂回,简直太聪明了! 紫石金睛兽颠颠的飞出去放牛去了,大夏把身上的草料拍掉,跟他们两个说:“我来给你们引荐一下,大师,这是我同乡,本地的城隍苏方。苏先生,这是奈陈国主金狮大师。” 苏方立即拱手:“幸会幸会。”说完就不在意了,大汉臣民自有一番骄傲,对方不过是小国国主,大汉官员还看不到眼里。 金狮也毫无感情地回了一句“幸会”。 大夏招呼他们坐下,跟城隍说:“苏先生,我刚吃过饭,你要是早点来你拿来的菜能当早饭了,咱们留着中午吃吧。” 城隍来这里不是为了找大夏吃饭,今日是他又要交汇总给地藏王的日子了,于是就说:“下官中午还有事儿,咱们先坐下聊聊吧。食盒里面有本官的笔墨……” 大夏跳起来:“我给先生拿来。”说完冲进厨房翻盒子去了。 金狮看着城隍:“同乡?” 城隍点头:“然也,尊神也是我们汉人呢。” 这时候大夏把笔墨纸砚拿来,城隍就把砚台递给大夏,大夏和他配合习惯了,立即动了动手指,屋子后面小溪里面迸溅出的一滴水没有落回小溪,而是飞过茅草屋子落在了砚台上,城隍就开始磨墨。 金狮问大夏:“汉人?” 大夏点头:“对啊,我是汉人啊!” 金狮并不知道汉人汉朝对于一个民族的意义,他对“汉”理解的是意思是河流,汉人对应的就是河流边的人。 金狮就问:“怎么不叫江人河人?尊神住在溪边,该自称溪人。” 城隍抬头,几乎惊呆了。 他在想:这小国的国主也太没见识了,居然不知道我大汉! 他忍不住说:“大师,是因为我朝高祖皇帝斩蛇起义才有了大汉,我等才自称汉人!”你就该读史书!这人是念经念傻了! 金狮听出小城隍的嫌弃,他对城隍的所言所行不在乎,但是大夏在一边点头,还和城隍说起了汉初的文景之治以及武帝征战匈奴的故事,金狮突然明白,他对酒神的过去不知道,对她喜爱的东西也不清楚。 金狮手指拨弄佛珠,十二颗佛珠轮转,时光回溯,汉朝的故事他顷刻间知道的七七八八。 回溯几百年的历史所耗费的法力让金狮胸中气血翻滚,忍不住一口血喷了出来。面对着大夏和城隍的惊呼,金狮很淡定地擦了擦嘴角,对大夏说:“刚才运功岔气了,三五天就能好。” 城隍瞬间眼睛一亮:“尊神,这是好事啊!” 大夏:啊? 她急忙问:“好在哪儿?” 城隍眉飞色舞地说:“下官今儿就能写您救助了个吐血的和尚。” 大夏:“啊?” 城隍问:“他是不是和尚?” “是啊。” “他吐没吐血?” “吐了啊。” “这不就说通了吗?下官天天给您讲这县上鸡零狗碎的东西您虽然听得高兴,但是下官写的内容几乎是千篇一律,连地藏王菩萨身边的人都训斥说下官不用心,如今碰到这件事,地府的人肯定很受用,毕竟救助的是和尚嘛。” 城隍还向着大夏挑眉,一边写一边跟大夏讲地府的人是多么的双标。 “只要那些鬼魂生前有过斋僧或者是给寺庙捐过香油银子香火钱的,不管做了什么恶事,投胎的时候总能投个好胎。” 这又有乐子可听了,大夏眉飞色舞地问:“真的假的?” 城隍说:“怎么不是真的?有些妇女不侍奉在病榻上的婆婆,最后让婆婆饿死,却因为去庙里捐过金银衣物落下个良善的评语。有恶媳妇也有恶婆婆,有的婆婆逼着儿媳妇上吊,也因为对化缘的和尚很大方,最后投身富贵人家。” 大夏一边听一边骂,城隍也是这样,在两个人骂骂咧咧中城隍把今天的内容写完了,还拿给大夏看了看。 “您看看,要是妥当我就交上去了。” “嗯嗯!嗯?”大夏突然想起当事人来,问了金狮一句:“大师,这么交上去妥当吗?” 金狮伸手把纸抽过来,看到上面写的是云游僧后递给了城隍,点头说:“可”。 城隍看他这居高临下漫不经心的一句“可”,才真切地感受到这是个上位者。有了点未央宫中见驾的感受。 城隍双手接过来,跟大夏说:“尊神,我这就回去了。” 大夏点头,站起来说:“我送先生。” 城隍连忙说:“留步。” 这就是客气话,大夏还是把人送到了门口,此刻城隍对于金狮有一肚子话想对大夏说,但是这乡野里面没什么说话的空间,毕竟荜门蓬户,门外讲一句话屋子听得清清楚楚,这里也不是说话的地方。然而又想到大夏已经干翻了天庭,应该一时半刻不会上当,就想着过几日再来,因此客气了几句钻入地下离开了。 大夏回到院子里就看到金狮突然一歪,整个人面如白纸,心想:完蛋了,又要救人! 她赶紧上前扶着金狮进了厨房,让他靠在墙角的柴堆上,提着个罐子说:“你等会,我去后面打点水来给你熬药。” 金狮一副柔弱到不能自理的模样,却又表现出强装的坚强:“不用了,我过会儿就好了,而且凡间的药是治不好我的,别白费力气了。” 大夏把罐子放下,在旁边把他的手提起来开始把脉。 大夏一边把脉一边说:“我医术不太好,凑合着个给你治吧。” 说起来大夏的医术不如孙悟空,治病虽然靠经验,但是有的时候也要拼天赋。 大夏握着金狮的手闭着眼感受了半天的脉搏,金狮虽然觉得冷,但是整个人很放松,已经没有了焦虑。 以心问心,这是快乐的日子吗? 心回答:是的。 过了好一会,大夏说:“你这是腰上的伤没有痊愈,而且你受伤太多,造血的速度比不上失血的速度,所以你才脸色这么白,这么畏寒。”大夏愣是想不出一句专业术语,白话说完,交代金狮:“你腰上的伤好说,但是你缺血这件事要养,回去记得吃一些补血的东西,像是红枣啊这些。对了,你可以喝红枣茶,我等会给你一些红枣,那是去年我去山上摘的,单吃有些酸,泡茶还可以。” 她一边说着一边把巴掌大的百宝袋拿到手上,伸进去一只手在不断翻找,里面的东西太多了,找了半天还在找。 金狮往她身边靠拢,问道:“找红枣吗?不着急,过几天再找也行。”他是真不着急。 “不是,红枣在我床头,我躺着睡不着的时候摸几颗塞嘴里当零食了,我找的是老君给我的药丸,治你各种重伤后遗症的。” “你有老君的仙丹?” “对啊,现在叫仙丹了,以前我们都叫药丸,我跟你说,以前的药丸效果好,现在药材不行了,仙丹的效果也不行了。嗯,找到了,就是这个大药丸子。” 大夏从百宝袋里拿出一枚不太规则的药丸,外面包着金箔,就是金箔厚了些,整个药丸子跟一个成年人的拳头一样大。金狮看了忍不住想:这么大,一口吞不下,怎么吃啊? “这是早先我和老君还和气的时候他给我的见面礼,说我是小辈,长辈理应给见面礼。让我说他就是占我便宜,冒充我长辈。这药很有用,掰下指甲盖大小的就够了。”大夏掀开一点金箔,抠了一点扔到杯子里,剩下的大药丸子用金箔包好塞进了百宝袋。 大夏把残余茶水倒进杯子里,看到药物化开就递给金狮:“喝吧,保证药到病除。” 金狮毫不犹豫地喝下去,一股暖暖的感觉游走在全身,特别是以前受过重伤已经痊愈的伤口处,这里居然有些麻麻痒痒的感觉。他的状态也好了起来,感觉到身体变得很轻,几乎要飘起来。 “嗯,不错。” 大夏高兴地拍手:“你要知道老君的药丸子是有名的好用。” 金狮表面微笑心里着急:快想想还有什么理由能留下来?要不然等会就真的要走了。 第44章 营建 能不能留下不好说,但是这会如果不说话就冷场了。 想聊天能随便找到理由,很多理由都是现成的,比如说刚才的城隍。 金狮起来把陶罐收起来,一边干活一边说:“虽然这些城隍的归十殿阎王管辖,十殿阎王归东岳大帝管辖,东岳大帝归玉帝管辖,但是实际上东岳大帝主要管着的是土地神,城隍因为归阎王管辖,一般默认是受到紫薇大帝节制,后来地藏王菩萨入驻地府,实际上管辖城隍的是地藏王菩萨。那城隍虽然是个忠肝义胆的人,但是人微言轻……” 大夏点头:“我知道,要不然这次你我见面我为什么要跟你说那么多,我是不耐烦和地藏王菩萨掰扯,打算借你的嘴告诉你师父,没想到你不是替你师父来的。” 金狮心里盘算等会去一趟灵山。 大夏接着说:“我倒是不在乎这些,所有的算计所有的心思在大势面前都显得可笑。” 金狮忍不住皱眉:“那是你没见过真正的算计。我告诉你也无妨,我师父一心想光大佛门,前些年弥勒佛做先锋,已经在你们大汉,也就是中土,在中土传播教义了,灵山有能力进一步蚕食道门势力,佛门取代道门才是大势,一旦完成这样的布局,天庭就会式微,到那时候,我师父就真的是治世之尊了。” 以前说自己是治世之尊有点给自己脸上贴金,一旦佛门攻陷中原,那时候就真的能治理这方世界了。 大夏哈哈笑起来。 她笑得眼泪要流出来了,一边笑一边说:“南朝四百八十寺,多少楼台烟雨中!” 金狮听了仔细想了想,觉得这说的就是佛门啊。忍不住问:“尊神笑什么?” “我笑你们小看了中原,那真的是天地的中心,娲皇和伏羲神王居住的地方,日月星辰都俯首称臣,你以为那里真的会变成佛国吗?” 大夏摇头:“提前告诉你,盛极而衰,结果就是三武灭佛。” 灭佛,金狮笑着摇头:“就算有英明的长者愿意粉身碎骨来灭佛,佛法岂是能灭的?早晚会卷土重来的。” “你说得对。”大夏好奇地问:“我问你啊,你师父跟你讲过末法时代吗?” 金狮一下子正了脸色,说道:“讲过,正法五百年,像法一千年,末法一万年,佛之正法衰颓而僧风浊乱。” 大夏点头:“我以前读过佛法,我发现里面通篇都在教人们供奉三宝。依我的理解,佛只可意会不可言传,你能说他是智慧本身,又不仅仅是智慧本身,他是世间万物,又不仅仅是世间万物。所以在开口的那一刻,佛已经被曲解了。” 金狮点头:“尊神有慧根。” 大夏微笑,菩提祖师的徒弟都是有慧根的,五百年后取经组西行,真正成佛的只有孙悟空一人。 大夏就说:“大师也不必在我跟前装,佛国是什么样子我是知道的,但我知道,大师在奈陈国并没有供奉三宝,而是用世俗治理,是不是?” 金狮他心里压根不信佛。 金狮闭上眼睛合掌微笑,此时从大夏的眼睛看对方,金狮真的是个充满神性的高僧,让人一眼看到都很信服。 大夏笑起来。 金狮这时候找到了留下的理由,他就说:“尊神愿不愿意救我一次?灵山这几个月要发生大事,我不想参与其中,想来您这里躲几个月,您意下如何?” 大夏也是满心算计,金狮刚才说佛门大兴是大势,后来被两个人的一通话把话题岔开了,但是大夏知道,时代可以造就英雄,英雄也可以造就时代,她想推动一个没有神佛的时代,所以就对佛门的动向很关注。 她还记得有三座天门没有绘制阵法呢,下一次她要借助佛门大乱去天上完成西天门的阵法。 而现在有金狮在这里,能光明正大地获得佛门的消息自然比什么都重要。 大夏笑眯眯地说:“大师,以咱们这交情您还可以什么,尽管住下。” 金狮心花怒放,脸上客客气气地说:“打扰了,我看尊神这里房子不多,我与您住一个院子极有可能损了您的清誉,不知道您能帮我在后面小溪边建造一座茅屋吗?” 大夏说:“这有什么难的,俗话说众人拾柴火焰高,咱们到底是有些慢,你把天上那群仙人给叫下来,一下午就能给您建好。” 金狮表情微微一怔,大夏说:“没事儿,你告诉他们,我从来不会无缘无故打人,要是大家和和气气,他们老老实实,我也是能和他们好好相处的。” 金狮不想让天上的星君来。 大夏觉得自己这主意不错,就问:“上面的那几个星官有保佑建房子的吧,我记得毕月乌、参水猿好像保佑营建房屋?” 金狮说话的时候带着一股有气无力:“斗木獬立门柱,虚日鼠上大梁,壁水貐擅造屋……他们里面还有很多人主凶,不适合参与建造。” 大夏满不在乎:“大师,你别那么迷信,有我这样的邻居,你还看什么主凶主吉,有我在做什么都吉利,咱们现在缺人手,你快去把他们叫下来,我先给你们烧一锅水,预备着等会儿干活的时候解渴。” 大夏说完就提着锅出门了,金狮在她出门后一脸后悔,怎么就提造房子呢。 云层上的二十八星宿一脸惊讶:“造房子!” 毕月星官问:“等等,是你造还是她造?要造多大的?不行我们回去多叫点人。” 娄金星官附和:“是啊,别因为这点小事儿她再生气。别人生气不要紧,她一旦生气,南天门说不定又要重修一次。” 张月星君就说:“民间盖房子是要看皇历的,看完皇历找了好日子后要先祭祀三官大帝,接着就是镇宅真君,然后是北方真武,财神,灶神,厕神,土地神等等这些,当然了,她看不上后面的这几位,估摸着也不会祭祀三官大帝,但是吧……”说到一半说不下去了,他想起早先大夏的房子是她自己折腾的,这房子盖的奇丑无比,但是结实,里面还铺了炕道,冬天还能在炕道里烧火。当时就不找帮手,今儿怎么找人了。 “她以前是不搭理咱们的,今儿怎么回事?” 金狮等这些人叽叽喳喳说完了才说话:“那房子是我住的,我不想打扰各位……” “你住的?好说,走走走,咱们兄弟帮金狮兄弟去。” 二十八宿呼喊着飞了下去,金狮叹口气。 二十八位星君顶着各种各样的脑袋来到溪边,稀稀拉拉站在溪水两岸,一起施礼:“见过尊神。” 大夏正在溪边烧水,她还往锅里扔了几株洗干净的蒲公英,听到声音转头一看,一群人形兽首的家伙。 大夏坐着没动,看了几眼才从不起眼的角落里找到了昴日星官。 大夏问:“卯日鸡怎么站那么靠后,我身为一个大青虫都不怕你这只鸡,你躲什么。” 一身白衣服顶着个鸡头的昴日星官越过几位同僚走出来,笑着说:“尊神说笑了。” 大夏不在意地摆摆手:“咱们立场不同,当日也是迫不得已,那句话怎么说的,见面都是人情世故,不是打打杀杀,算了,我说什么你们都忌讳,今儿是金狮请你们帮着建造一处小屋子,我帮你们烧水。” 但是大夏烧出来的水这些星官们不敢喝,各个很积极热情地帮着盖房子,伐木烧砖这些活干的都很积极,唯独绕着大夏走。 大夏也不放在心上,因为下午太阳快下山的时候紫石金睛兽带着小牛回来了,大夏烧的一锅水正好温乎着,紫石金睛兽飞快跑去叼着小牛的食槽跑来,让大夏把水倒在食槽里喂给小牛。 大夏无所谓,看到紫石金睛兽围绕着小牛催着喝水,带着小牛去吃溪水边的嫩草,发现紫石金睛兽也太殷勤了。 大夏发现探究紫石金睛兽对小牛殷勤的动机比看一群星官盖房子有意思多了。 等到晚上,一群星官们盖完房子又要说检查一下,一股脑地挤进去了,大夏就知道,这是想近距离盯梢。 大夏不在意。 但是金狮在意,他虽然不知道有个形容词是电灯泡,但是他知道这二十八宿碍事! 他压低声音跟这二十多位星官说:“各位,这屋子太小了,装不下咱们这些人!这屋子贫僧没记错的话,这是给我盖的啊!” 亢金龙说:“兄弟,大家都累半天了,你这用完人就赶走是不是不太合适?” 一群星君连连点头。 金狮气地闭上眼,告诫自己别发怒,刚要说话紫石金睛兽跑了过来,在门外摇头晃脑,脖子上的铃铛声很清脆,金狮只能先出去。 紫石金睛兽喉咙里呼噜呼噜,撒娇一样地蹭着主人。 金狮听到紫石金睛兽说大夏请他吃晚饭,立即把这一屋子的坑货们抛开,带着紫石金睛兽去了小溪前面。 大夏正搅拌野菜。 看到金狮进来就说:“怪我,我没想到他们脸皮这么厚,居然赖着不走了。” 金狮深呼吸一口气,心想自己早晚能把这些人给赶走。 大夏接着说:“无所谓了,大地辽阔,又没加个盖子,他们想来就来想走就走。对了,你要是没地方住不如住牛魔王的房子,就是我隔壁的那间小屋子,小是小了点,但是好歹能躺下,让紫石金睛兽睡在牛棚里,好不好啊紫石金睛兽。紫石金睛兽你可真有意思,小牛是我的宠物,你居然也当宠物养。” 金狮再次心花怒放,有时候好事坏事是可以随时转换的。 他立即答应了下来:“如此就叨扰了。” 大夏把陶盆放下:“大师客气了,三十年前大师很照顾我,一饮一啄皆是缘分。吃饭吧,外面的野菜已经快长老了,过几天再吃口感就不一样了。” 大夏去把城隍送来的菜放在桌子上,把凉拌野菜放在了金狮前面。 这时候小溪后面小屋子里的一群人在琢磨酒神这是什么意思。 第45章 暴躁 二十八宿的背景很复杂,有人有佛门背景,如昴日星官有个做菩萨的母亲。自然也有自己飞升的,还有一些有身后道门背景的。 就因为势力复杂,所以这些人才想得多。 昴日星官就开始考虑弥勒佛如今带着传教之功争夺更多的权柄这件事和金狮来这里有没有关系。 实在是好处只有那么多,别人吃得多了大家就吃得少了。弥勒佛如今实力不如如来,但是绝对能碾压其他人,这好处是从身上夺来的岂不是一目了然。 至于其他人想的就多了,有的人想着酒神是不是趁着大家不注意要暴起伤人,还有人想着酒神是不是想把大家留下来考察一下,将来打算和某一方势力合作,要不然为什么白天说“见面就是人情世故,不是打打杀杀”。很明显酒神比她那师弟更懂得人情世故。 在大家心里反复琢磨的时候,住在大夏隔壁的金狮也在琢磨这件事。 他倒也没把全部心思放在怎么和酒神长时间相处上,等整个人冷静下来看不到大夏之后,他脑子也恢复了思考,毕竟接下来的日子不太顺利,一方面他要想出一个合理的解释给他师父,他私自来找酒神这件事造成的影响很大,足以让天庭怀疑他师父要和酒神联手,师父光是要让天庭打消疑虑就要花很大的工夫。另一方面他要弄清楚酒神留下二十八星宿到底是什么目的,无论是从自身考虑还是从师门考虑,二十八星宿的存在是敌非友。 他在屋子里打坐,手中的佛珠在不断转动。 佛珠能推断出某个人的未来,但是就如当初大夏说的那样,推算出来的未来不过是某个可能,未来有万千种可能,他纵然神通广大也未必能把未来全部推测一遍。自然也能推断一件事的走向,然而这种推断出来的走向也仅仅是一种可能,有的时候甚至不会发生。 酒神的心思难以捉摸,要不是生性冷漠,他都要找人问问女人心是不是海底针。 金狮睁开眼,盯着黑暗中的一处地方,眼神放空开始回忆自己今天的行为,开始反省今天有没有暴露自己的心思。反省后发现只怕是已经把心思露出去了,再这么下去必然要出事。 他叹口气,终于明白师兄说的爱意是无法掩饰,有时候想法和身体就是不受控制,等到回想起来就发现悔之晚矣,而且哪怕是做了周密的计划,最终也在实施的时候被改来改去。 如果他的这番心思让大夏知道,大夏肯定大笑不止! 她不是个对感情很敏锐的人,她也没那么多心思,把两拨人马全部叫到跟前仅仅是觉得人多热闹,顺便还能从他们那里得到一些消息。反正她这种单一的生活是没有什么可观察的,更没有什么有效情报让对方侦探。 大夏骨子里是个爱热闹的人,离群索居的日子对她来说过不长久。所以晚上她早早地入睡了,听着周围的呼吸声,她觉得很有安全感,哪怕她已经很少战败,但是孤独的时候还是觉得会有鬼怪要来害他,晚上甚至觉得背后凉飕飕的,心里知道这是自己胡思乱想,但是就是有种背后有鬼的错觉,孤独是如此难以忍受,哪怕周围全是敌人,至少不孤独了,所以她这一夜睡得极其舒服。 次日一早快乐地醒来,她从房间里出来对着金狮的房间喊了一声:“大师,你不吃早饭是吗?我带着他们出去烧烤去了。” 说完大夏踢了一下趴着的紫石金睛兽,解开绳子带着小牛出去了。 他们找到了另外一条小溪,这里的水更深,水流也很急,溪水里面有很多鱼。放小牛去吃草后大夏就挽着裤腿站在溪水里抓鱼,紫石金睛兽在岸上负责把大夏抛上去的鱼摁着不让鱼们弹跳回溪水里。 等会儿抓够了鱼就拿来烤,大夏一边抓鱼一边说:“再过一阵子就要灌溉庄稼了,我养的那几亩地看着土壤有些干,好紫石,你跟我一起挑水浇地吧。” 紫石金睛兽的大眼珠子愉悦的眯着,高兴的摇头摆尾,对于他来说,只要不跟着主人去打坐念经干什么都是有意思的。 大夏看他这态度就很高兴,笑着说:“待会我就吃一条,剩下的都给你吃,咱们多捞一些好不好?” 紫石金睛兽前面两只爪子高兴地蹦跳,这模样就跟大夏以前见过的舞狮一样。 这时候一道光落到了小院那边,大夏抬头看了一眼,考虑了下就没去管。 这道光落在了小院子前面,在院子里打坐的金狮睁开眼就看到这位不速之客是如来座下的力士。他眉头蹙着问道:“师父叫你来有什么事吗?” 这力士刚要说话,就听见小溪后面的小屋子里一群星官陆陆续续出来,这些人出来后蹲在小溪边洗脸,还抱怨屋子太小地方太窄睡得不舒服。 力士为避免被人听到,立即大步进了院子里在金狮耳边小声说了几句。 金狮皱眉:“你说我那位未曾谋面的师弟……轮回了?” 如来想培养新弟子,选出了一个很优秀的,跟大家说将来能分担金狮的事情,把各种仙丹灵果往他身上堆,往日更是亲自带在身边指导,没想到居然轮回这么快。 金狮想了想,点出真相:“他才修炼了二十多年,对于人间来说二十年不算短了,对于咱们来说,二十年不过是眨眼之间的事儿。” 区区二十年的修为就敢出来迎战,这是太自以为是了,看来灵山上下的吹捧让他有些看不清自己了。 金狮想着:该有此劫。 力士叹息,毕竟堆放了很多资源在新人身上,没想到是这个结局。他就说:“昔日大家都说他天纵其才,放眼看去,也不是没惊才绝艳之辈,几十年前被压在山下的齐天大圣,听他自己说他学艺也不过是七年而已,加上外出求学的所有时间也不超过三十年,他三十年的修为已经能闹天宫了。” 金狮看了看力士,心想这世间能有几个孙悟空。而孙悟空这样的人在他师门里面也不过是个垫底的。 说到底是人比人不如人。 力士看他不再说话,立即说起了正事:“弥勒佛祖骤然发难,要做未来佛,燃灯佛祖也派人把水搅浑,各处都乱糟糟的,各地的菩萨都已经齐聚灵山,现在商议未来佛的事情,世尊召您回去。” 金狮不想回去,没说话。 力士轻声说:“此时十万火急,再不遏止,只怕……只怕燃灯佛祖和弥勒佛一起联手,还有很多菩萨虎视眈眈,大好局面就此瓦解。” 金狮叹口气,点点头:“走吧。” 说完两道金光向西而去,在忙着踩鱼的紫石金睛兽立即转身看着西方,连忙腾云驾雾来到半空,可是已经看不到金狮的影子了。 紫石金睛兽怏怏不乐地回到溪水边。 这时候大夏看到二十八宿那边也有几道光飞向西方,看去向,两拨人的目的地应该是一致的。 大夏就拍着紫石金睛兽的鼻子说:“没事儿,你主人不带你也别伤心,咱们接着玩。” 但是紫石金睛兽明显提不起兴致了,他趴在岸上喉咙里咕噜噜的发出声音。 大夏听懂他在说什么,紫石金睛兽担心金狮旧伤未愈又添新伤。大夏也没说昨日靠着药丸子已经把他的旧伤治愈了,而是说:“放心吧,你主人本事大,肯定没事。” 说完就拉着紫石金睛兽烤鱼。 就在她找石头刮鱼鳞的时候其他星官们来了。 他们也抓了几条鱼,用棍子挑着要蹭火苗一起烤鱼。 烤鱼早餐就变成了聚餐,这场面有点露营的感觉,大家聊的话题也渐渐多了。 一开始这些星官们抱怨房子小人多睡着不舒服,然后就反省了一下,说那是金狮的房子,他一人住自然是够的,塞进去二十多个人就不行了,今天趁着白天他们打算在附近再盖几处。 大夏没搭理他们,仔细把刚才收集到的香草塞鱼肚里一起烤。 看到大夏没反应,这些人就放心下来,盖房子的事儿就这么决定了。 话题就开始散乱了起来,大夏不管他们,自己吃饱了就喂给紫石金睛兽,紫石金睛兽没心情吃饭,看着没一点活气,跟病了一样。 大夏就摸着他的鼻子,劝他:“再吃点吧,你不吃要饿了怎么办?” 紫石金睛兽就张大嘴慢吞吞地吃了一条鱼,看那模样显得食之无味。 这时候一群烤鱼的星官就跟大夏说:“尊神,别管他,他就是闲着无聊,放他出去他自己会找乐子的。” 大夏问:“找乐子?” 转头看了看紫石金睛兽,紫石金睛兽别管年龄多大就是个小孩子,因为他的智商不高,顶到天也就是五六岁孩子的水平,偶尔做到什么超出人预料的事儿让人瞬间感动。 大夏盘算了一下,紫石金睛兽能找的乐子就是吃和玩。 吃已经吸引不了他了,至于玩,大夏决定等会儿做个超大号的逗猫棒。 她就拍着紫石金睛兽的脸颊说:“先吃饱,等会我带你玩行不行?” 紫石金睛兽点点头。 大夏就用手比画:“我等会给你做个这么大的藤球,再绑根藤,我坐在云彩上来回抡,你去抢球怎么样?” 紫石金睛兽连忙点头。 一边坐着的奎木狼就说:“尊神,这多麻烦,向西二百里郭阳县有很多人口,抓几个喂给他就行了。” 大夏慢慢地把头转过去看他,问道:“这话是你说的?” “嗯……别,救命!” 大夏抡起烤肉架要打死他! 第46章 规律 大夏摁着奎木狼打,其他星官七手八脚上来拉人,都是好话说尽。 这里面最忙的是紫石金睛兽,一边帮着大夏,主动去顶开围拢来的各位星官,一边还要看着点小牛,免得小牛被牵连到。紫石金睛兽忙的顾了东边顾不了西边,简直是左右为难。 大夏把奎木狼打的都没个人形了,亢金龙连忙说:“尊神,算了算了,他就是嘴上说的损了些,实际上是个好人啊!” 大夏忍不住呸了一声。 亢金龙被呸了一口吐沫星子还在为奎木狼求情:“他就是说几句,又没真的去吃人,您不能因为他放了几句狠话就要杀人,要是因为放狠话该死,天下就没几个活人了,您说是吧?” 几个星官连忙把奎木狼拉出来,飞快抬着回天上去了。 大夏看着奎木狼被抬走,冷哼了一声,跟亢金龙说:“跟他说一声,别什么东西都吃,乱吃东西早晚会害了他。” 一群星官连连应是,大夏对紫石金睛兽说:“走了,咱们带着小牛换个地方。” 走了几步,大夏又对剩下的星官们说:“你们把火灭了赶紧走,我要是心情不好,见你们一次打一次!” 这些星官们也不提盖房子了,一群人都回天上去了。 大夏叹口气,心想就是找邻居也要找良善的领居,就二十八宿这种吃人的领居有了更恶心! 果然孟母三迁是有道理的啊,和好人做邻居晚上睡觉都是香的,和这种人做邻居呼吸都觉得空气里有臭味! 中午她就拿藤条编了一个球,又绑了一根藤蔓,再找了一根竹竿把藤蔓的另一头绑好,坐在云彩上拿着这个大号逗猫棒带着紫石金睛兽玩耍。 夕阳西下,天气凉了,这种时候城隍来到地面上就会觉得很舒服。城隍从地下钻了上来,站在大夏他们门前对着云彩挥了挥手:“尊神,该吃饭了。” 大夏把逗猫棒收起来带着小牛和紫石金睛兽回家。 城隍带了数十张大饼,大夏切了喂给紫石金睛兽,剩下的饭菜和城隍一起吃。 城隍就说:“昨天土地爷来找下官,说二十八星宿落在了本县,问我该怎么侍奉,我们还没拿出个章程呢,这几位星官怎么就不见了?” 大夏问:“你想让他们一直留着?” “也不是。”城隍叹口气:“下官这种小官惹不起他们,自然是要小心应对。土地好歹还能找东岳帝君告状,下官能找谁?地藏王菩萨才不管我们呢。” 大夏听了看他一眼,就说:“天地之间自有运行的规律,念动真言咒语就能使唤你们,你要是……” “尊神”城隍连忙说:“有些话,下官不敢与闻啊!” 大夏笑了笑,既然对方不敢知道,她也不会接着说,拿筷子夹菜和城隍说起了这乡野间的趣事。 这时候从郭阳县赶回来的几位星官来到兜率宫一起拜见太上老君。 老君正在炼丹,听闻几位星官求见,嘱咐童子们看好炉子就从丹房出来了。 几位星官一起下拜,老君点头,摆了一下拂尘对他们说:“走吧,去前面亭子里坐着聊一聊。” 亢金龙就在老君身边把刚才发生的事儿讲了。 这时候太阳帝君急匆匆走来,跟老君见礼后禀告:“奎木狼伤的不重,都是些皮外伤,用了丹药已经好了,再养几日就痊愈了。”他嘴里的皮外伤就是没伤到元神,不需要轮回重修。 老君点点头,就是把奎木狼打成了肉泥,只要没伤了元神事情就不严重。 这一刻几个星官纷纷推了一把亢金龙,亢金龙被催的没办法,只能问:“咱们还要盯着酒神吗?” 太阳帝君说:“先不盯了吧,要不然我去走一趟和她商议一番,化干戈为玉帛?总不能日日防着她,咱们也是有事儿要做的。” 一群星官们都连声应是,盯人的活儿是他们干的,长久下去可怎么得了,谁想天天干活!而且盯得紧了被揍一顿是自己疼,别人又没法替自己疼。 老君摆摆手让这些星官们退下,留下太阳帝君说话。 太阳帝君就陪着老君在兜率宫的游廊里散步。 老君说:“郁仪,你知道大部分时候人和人相处都是以和为贵,都讲究个退一步海阔天空。” 太阳帝君点头:“是,就是这样,冤家宜解不宜结。” 老君叹气:“我和那酒神早就认识,要说起来,我们有两个死结解不开。第一就是喜神之死。” 太阳帝君说:“老君,喜神这事儿我知道,喜神乃是自己自寻死路,六天故气本就不该存在,她因为一个喜欢的男人,非要用秘法把那男的也转成六天故气,这乃是逆天的大事,说到底错不在您。要是因为这件事酒神和您结下死仇,我下去和酒神辩驳去,保证把她辩驳的哑口无言。” “这是小事儿,说开了就行。”老君叹口气,站住问太阳帝君:“有件事我也不瞒你,你觉得酒神为人如何?” “为人?”太阳帝君想了想,最后才说:“我和她也没打过交道啊!这真不好说。” 老君接着散步,跟太阳帝君缓缓的说:“伏羲等人无缘无故消失了,在消失之前,酒神去见过他们。” “哦?”太阳帝君的兴致被勾上来了,他对当年发生的事情非常好奇。 老君没有如太阳帝君所愿,没有接着讲伏羲他们的事情,而是说起了别的:“说起来酒神乃是我的小辈,我认识他师父。他师父弟子多,对这些弟子又很娇惯,当初酒神年纪小的时候看不出有什么天分来,反而毛病最多,整日哭哭啼啼,饭菜要吃煮熟的,水要喝烧开的,不顺着她的心意就要闹绝食,又因为他师父对她娇生惯养,教了一千年都没舍得赶出师门,所以成名晚,在诸多神明中并不显眼。” 太阳帝君点点头,就问:“后来呢?” “后来,”老君站住,对太阳帝君说:“后来我发现这孩子与众不同。” “哦,哪里与众不同?” “她知道天地运行的规律。” “哦,哦!!”太阳帝君瞬间面容紧绷了起来,神明出现前天地就出现了,日月星辰天地山川亘古不变,看着很普通,但是这普通的东西里面蕴含着看不懂的规律。 太阳帝君小声说:“要真是如此,那么大天尊的位置就要换人来坐了。” 老君没搭理他,而是接着往前走,小声说:“比如山神,山神可以控制一座大山,但是真言咒语能控制山神。这真言咒语是怎么来的呢?又是怎么形成的?又该如何破解?别人都不知道,她是知道的。” 太阳帝君深呼吸,问老君:“这就是您和她的第二个死结?说起来喜神之死和这个比起来算不得什么了。” “没错。我之所以派人盯紧了她,就是因为她总有一天会冷不丁的给咱们办一件大事,或者说闯个大祸,这祸甚至比天破了大洞还可怕,天破了还能补,她闯下祸来只怕……”老君说着摇头:“我也想过顺其自然,咱们道家讲究的就是清静无为,可是咱们也不是束手待毙之辈,所以……” “所以既要干预又要不干预?” “对。” “我觉得,还是不盯着她了。就像您说的那样,她要是办大事,不是一天两天,不是一年两年,也不是一百年两百年能办成的。偶尔看看就行,不必一直盯着。就像现在,与其盯着她又指使牛魔王开了几亩地还不如盯着点灵山,那边又闹起来了,我就担心他们的香火早晚超过咱们。” “会有那一天的。” “咱们怎么办?” “顺其自然。” 太阳帝君叹口气。 老君笑着跟他说:“郁仪,你要知道月满则亏盛极必衰,让他们兴盛去吧,盛极必衰啊!” “是,您的教训我记住了。”嘴上这么说,太阳帝君心里想着:老君该不是怀疑酒神一个人灭掉了伏羲这些大神吧?要是这样酒神也太可怕了! 这时候太白金星进了兜率宫,老君跟太阳帝君说:“看,报喜鸟来了。” 太白金星笑着来到他们跟前,见礼后跟老君说:“西方那边的事儿办完了,他们已经确定了三世佛。分别是横三世佛和宗三世佛。” 太阳帝君问:“那就是六位?” 太白金星摇头笑着说:“五位,横三世分别为:东方药师佛,中央如来佛,西方阿弥陀佛。纵三世分别为:过去燃灯佛,现在如来佛,未来弥勒佛。” 太阳帝君恍然大悟:“哦,和天庭四御拱卫大天尊是一个道理。”他小声跟太上老君说:“这似乎有僭越之嫌。” 老君看了他一眼:“陛下都不这么想,你怎么就这么想了呢?” 太白金星呵呵笑起来,和老君讨论起丹药,老君就领着他往丹房去,顺口问:“灵山上下都好?” 太白金星笑着说:“都好,都好。” 站在原地的太阳帝君心想:怎么可能会好? 但是这不是自家事,他也不管那么多,就从兜率宫出去了,外面二十八星宿还等着他的好消息呢。 第47章 矛盾 这时候的灵山已经安静了下来,大雷音寺又恢复到了往日那般祥和。 五百罗汉来到如来跟前合掌禀告,如来点头,挥手令他们退下。 等大殿上留下的全是他的弟子后,如来问阿难:“金狮如何了?” 阿难回答:“金蝉正在给他包扎,等会就来。” 如来点头,叹口气,随后闭目不语。 阿难接着问:“小师弟的事情已经处理好了,弟子刚才和地藏王菩萨聊过,先令小师弟轮回几次,地府那边会照应的。” 如来没什么表示,这是最好的安排,人是可以复生,可是此时复生对他而言并非好事,不如去轮回,这样还能体会一番人世间的苦痛经历,更能超脱了悟。阿难看他没表态也就不再说了。 没一会金蝉带着金狮进来,金狮已经换了一套金蝉的僧服,看起来整个人十分虚弱,面容惨白。如来说:“都坐吧。” 弟子们全部坐下后如来说:“今日之事棋差一招,差点满盘皆输。” 这意思大家都理解,本来如来替代了燃灯,一人之下万人之上,现在不仅燃灯卷土重来,弥勒也后来居上,加上药师佛和阿弥陀佛趁乱上位,一份权力分给了五个人,虽然如来还握着最大的那份,但是和以前一人说一不二的局面比起来这就是输了。如来自然不甘心,现在的状况就是大家觉得权力分散是好事,但是如来盼着的就是集权。 这次如来把弟子们留下就是要再次谋划集权。过了一会,讲完话的如来让弟子们散了,留下金狮说话。 金蝉坐着没走,如来跟他说:“你去吧,你师弟待会儿就回去了。” 金蝉没办法,只能离开。 如来问金狮:“你最近可好。” 金狮先回答:“尚好,只是弟子前几日办了一件事,只怕会牵连师父。弟子前几日去见了见酒神。” 这件事如来知道,很欣慰地说:“你也到了这时候了,有些事参与进去才能勘破。” 金狮抬头看他。 如来笑着说:“你师兄陷入迷障的时候我就想你什么时候也要步入迷障,看来你们修行的进度都差不多。” 金狮疑惑:“迷障?” “色不异空,空不异色,色即是空,空即是色,受想行识,亦复如是。是诸法空相,不生不灭,不垢不净,不增不减。” 在如来看来,勘破女色是修行路上的必要经历,他对金蝉在他眼皮子下面和金鼻白毛老鼠精眉来眼去不是不知道,而是丝毫不加干预,就等着金蝉从这里面勘破。如今轮到了金狮,只是现在看来,金狮比金蝉这一劫要严重得多,只怕最后的结果也很凶险。 道理说得很直白,然而不是自己总结的只会理解表面的意思,对内核并不了解。如来说:“你哪怕是熟读经书,也要自己去体会一遍才能理解其中意义。就如你那小师弟,你还没见过他,他颇有慧根,然而遭此劫难也是他根基不稳的缘故,如此去轮回几世对他修行大有裨益。说到你身上,你也要做好在劫难中陨落的想法。” 金狮听了过了一会才说:“也好,师弟多去轮回几次,知道人生的酸甜苦辣,免得他有一日觉得自己就是个打手。”看似在说他师弟,何尝不是在说他自己。 如来立即看向他,身体微微前倾,对金狮这番话十分惊讶,立即说:“你怎么会这样想?五百罗汉才是打手,你们都如我的子嗣一般。” 金狮立即低头说:“师父,是弟子意会错了。” 如来脸上还残留着震惊:“你不是意会错了,是你心里就是这么想的。”他从莲台上下来,走到金狮身边说:“我许诺过你将来做斗战胜佛,不是说你无敌了就能做斗战胜佛,你必然要战胜自己才能得到这一份大职正果。” “可是如今弟子并不想成佛了,佛和人间的那群人有什么区别?庸庸碌碌熙熙攘攘,都是为利奔忙。”所有的经典最后都是用来变现的,他比谁都清楚。 如来很难相信这话是从金狮的嘴里说出来的,因为当初如来还没上位的时候金狮是他这些弟子里面实力最雄厚的那个。金狮控制着一片国土,这个地方民间富裕,安定祥和,这简直是佛国的最好模板。这里为如来提供了香火、信仰、金钱等,如来觉得金狮是一个很成熟的上位者,是一个玩弄权术的高手,没想到他和很多年前一样,一直都没变过,还是那个愣头青。 如来这才发现症结所在,金狮的本我和表我一直以来都背道而驰,表面上看,他符合所有人对他的预期,但是实际上,他从未改变过自己。时间长了自然是本我叛逆,早晚要出事儿。 如来说:“你留下来,我与你讲经。” 金狮拒绝了:“师父,弟子还有很多事儿要办,奈陈马上就要干旱,弟子要回去过问。这次来灵山,没和酒神告别,现在也需要回去解释一番,弟子过一阵子忙完了再来聆听您的教诲。” 金狮说完站起来施礼后走了。 金蝉一直在等,看着金狮出了大殿要下山了就想追过去,这时候如来在大殿里面叫金蝉。 金狮出了大雷音寺遇到了金顶大仙。 大仙笑呵呵地问:“大师这些年怎么不来啊?有一段时间没见您了。” 金狮还礼后回答:“贫僧这些年在闭关参悟,您这些年可好?” “好,一直都挺好。大师又精进了,刚才听说您一出场就斩杀了不少妖怪。” 金狮连笑容都挤不出来,他刚才杀的那些人不可谓不强,但是连个名分都没有,最终只落下个妖怪的说法。 他好歹还有个弟子的名头,或许师父真的把他当作子嗣一般来看待。 金狮跟金顶大仙说:“就此别过。” “您慢走。” 这时你金蝉追出来:“师弟,师弟你等等。” 金狮站在门口等他,金蝉跑的衣冠不整,看到笑眯眯的金顶大仙连忙打招呼:“大仙,这真是造化,您要是不拉着他说话我这会都追不上了。” 金顶大仙呵呵笑起来:“巧了啊!” 金蝉对金狮说:“你怎么就急着走,药你都没拿!” 说着从袖子里拿出几个瓷瓶来递给金狮:“拿去,哪些是内服哪些是外用你是知道的,回去后别忘了用。” 金狮接了药直接走了。 金顶大仙看着金狮的背影跟金蝉说:“我怎么瞧着他没什么精神啊。” 金蝉只能说:“毕竟受伤了,没精神是正常的。” “都受伤了怎么不在这里住一阵子?有什么急事要现在赶回去?” “不知道。”金蝉说完和金顶大仙又说了几句闲话才回去,路上还在想刚才如来的吩咐。 如来自然是让他关系一下师弟,但是比较起来,金蝉比金狮更不信任如来,自然是嘴上都答应,实际上不会执行。 他回到自己的院子里,刚进门就看到蝎子精和金毛白鼻老鼠精在院子里对峙。 金蝉赶紧进门,论修为身手,金毛白鼻老鼠精是远远比不上蝎子精的,就金毛白鼻老鼠精的本事被蝎子精一巴掌都能扇晕。他立即跑过去护着些金毛白鼻老鼠精。 “两位,让两位久等了,都有什么事儿,金金你先说。”说完了赶紧走。 金毛白鼻老鼠精本没什么事儿,她就是在混乱止息后来看望自己的情郎,毕竟担心他。 这时候看到金蝉对自己如此敷衍,都不在人前维护自己,气得泪珠在眼眶里滚着,生气地说:“我为什么来这里你不知道?她是谁?为什么要来这里找你。” 蝎子精立即说:“你为什么来这里,蝉郎,这是什么人?和你有什么关系?” 金蝉就觉得就算自己浑身是嘴都解释不清楚了,连忙说:“金金,我和她不熟。” 蝎子精一副气愤至极的模样:“你个没良心的居然这么说!我对你一腔心思都喂了狗!你明明跟我说……” 金蝉愤怒了,对蝎子精说:“你要是想从我这里得到消息你就闭上嘴!” 蝎子精赶紧闭嘴,但是金毛白鼻老鼠精已经到了“不听不听我不听”的状态里,哭着往外跑,金蝉只能在后面跟着哄,而且他们两个的关系又是避着人的,金蝉又怕别人发现,整个人提心吊胆,就怕再横生枝节。 蝎子精来找金蝉是有事儿要办,看着金蝉这没用的家伙追着个老鼠精伏低做小跑出去了气得跺脚。 “这怎么就是个耳根子软没用的和尚!” 然而她要打听的事儿很重要,只能留在院子里等金蝉回来。 金蝉在外面对着金毛白鼻老鼠精赌咒发誓,对她说:“我要是做对不起你的事儿,让我生生世世都娶不到你!” 金毛白鼻老鼠精又羞又气,埋怨说:“怎么能发这样的毒誓!你是不是就是不想娶我?” “你想多了,我真的想娶你。” “那就再信你一次,你再说一遍那个妖女是干什么的?” “她找我打听消息的。” “我不信。” “真是这样,不骗你。” “那你怎么证明?” “我真没办法证明,我对天发誓好不好?” “你只会发誓吗?气死我了,不搭理你了。”金毛白鼻老鼠精说完娇羞地跑了。从金蝉的角度来看应该是不生气了,把这个哄住后他松口气,院子里还有一个难糊弄的呢! 金蝉在回去的路上还在想,蝎子精的同门壁虎妖怪刚才被金狮斩了,但是壁虎这种妖怪比较特殊,他们有着很神奇的再生能力,壁虎精也只是虚弱一阵子,蝎子精这会来这里是想干吗? 回去后蝎子精果然是为了这次的事情来的,她来这里不仅仅是为了壁虎的事情。 蝎子精问金蝉:“你可信吗?” 金蝉子说:“你若是怀疑我,自然不用来找我,既然找了我就不要怀疑我。” 蝎子精就说:“依着我说,你不信,我们比你积极多了。” 金蝉子就笑起来:“积极有什么用,一点忙都帮不上,还差点丢了性命。咱们先说好,我师弟是被拉来充数的,你们有怨气别冲着他。他打伤那只壁虎的事儿你也不许记恨。” “好说。”蝎子精看着外面:“我们兄妹自然是不会和你师弟计较,咱们各为其主,将来我杀了你师弟你也别跟我们计较。我师兄他们有大事要和你说,你什么时候有空,咱们约个时间推心置腹地聊一聊。” “三个月后吧,等这次的事情过去后再说吧,急不得。” 第48章 闲聊 金狮在云端俯身去看小院子的时候,紫石金睛兽已经踩着云彩飞到了他跟前,靠近后就欢乐地蹭了他几下。 大夏已经睡了,金狮并没有发现二十八星宿,想了想带着紫石金睛兽来到了小溪后面的小屋子。紫石金睛兽趴在小屋前面的空地上睡觉,金狮则是在屋子里坐了一晚上。 第二天天不亮大夏就起来了,紫石金睛兽也蹦跶起来,就一起在门前的小溪边抓鱼烤鱼。 金狮从屋子里出来和大夏打招呼。 “尊神,昨日事出有因才没跟你说一声就走了。” 大夏无所谓:“大师,你是个大活人,还长了两条腿,你想走就走呗。” 金狮叹口气:“昨日见到了师父,可是尊神让我转告给他的话忘说了。” “没事儿,”大夏想得开:“不过是一句话,下次想起来再说也是一样的。大使,你怎么看着不高兴啊?” “或许是我昨日幼稚了些,办了一些事儿让我回想起来觉得……”他停顿了下来,不知道该说什么合适。 看他皱眉叹气的样子,大夏微微一笑:“大师,这就是成长的烦恼啊!” 大夏用一种过来人的口气说:“我们总会办一些对自己或者是关心我们的人有影响的事儿,每每回想起来带着悔恨心酸。我也是,我跟你说过,我因为显摆自己知道得多顶撞了老君,所以在老君跟前挂了号,别的神还能躲起来,我却不能。对了,你昨日做什么事儿了,要是你愿意,不妨说出来让我也听听。” 大夏以为他不会说,但是金狮却说了一部分。 “我以前总怀疑我师父,昨天才意识到他对我或许比我想象中的好。” “哦。”大夏笑起来:“我有个朋友,你别问是什么朋友什么时候的朋友。我有个朋友,她爸爸酗酒,大概成瘾了,他也努力戒掉,但是总不成功。如果她爸爸喝酒,就会在家里耍酒疯,经常因为大喊大叫和街坊们吵架,甚至会跑出去惹事让她惶恐不安,她小时候他爸爸带着她出门,因为中午喝酒睡在路边,路边很危险,她被几个好心阿姨抱着找了一下午才送到家。如果他不喝酒,他是个很好的爸爸,彬彬有礼,待人温和,对我朋友很好。我朋友和你一样,反复怀疑她爸爸是不是爱她,怀疑她爸爸是不是烂人。总之很多父母确实爱子女,就是爱得不多,可能你师父也是这样。” 金狮没再说话,而是陷入了思考。 大夏一边烤鱼一边说:“昨天本地的城隍来了,你见过他。他跟我说了一件事,说是阳间的官员听他们县有一头神牛,要让本地的县令把这神牛献上。本地阳间的县令顶不住了,城隍劝我换个地方。我一直都不是什么坚定的神,这件事用神的办法能处理好,但是我想到这里的几乎已经全部开荒,本地的百姓截至现在都是有土地的,换个地方也行。” 金狮立即说:“不如来奈陈吧?我能助尊神一臂之力。” 大夏想了想:“也行,牛魔王在哪里耕地不是耕呢。你带牛魔王先走,我有事办,过一阵再去奈陈。” 金狮已经在心里盘算着什么时候把董家人这些年发生的事儿讲一讲,利用这些许香火情劝大夏去奈陈,没想到对方居然这么快就同意了。 他又惊又喜:“尊神这么快就答应了?如此也好。尊神要去哪里?要不……我陪着你一起去。” 大夏想了想,反正又不去什么危险的地方,更不是找他去助拳,带着去也无妨。 “我师弟你认识,我想去看看他最近过得怎么样,再看看他是不是已经开始修炼了。” “哦,原来是这样。”金狮也想看看孙悟空,毕竟这个猴子和佛门有缘分。 他就说:“此去五行山也不远,不瞒尊神,我一息十万里,去哪里于你我而言不过是呼吸之间。” 大夏点头:“倒也没必要如此急躁地赶路,我请城隍去叫牛魔王回来了,你先带他走,等你把他安置好了咱们一起去看悟空。” 金狮觉得这安排很妥当。 带着可惜的口气说:“就是这房子,可惜了,刚盖好呢。” 金狮笑起来:“这有什么难的,不如我施展神通把这小屋子和你的院子一起移走,金城西边的大山里也有溪水,找个合适的位置安置下去,你以前不是说想在那片大山里沉睡一阵子吗?如果找不到好的洞府,睡在院子里也不错啊。” 这让大夏十分心动,立即眉开眼笑:“你这想法好。” 这时候牛魔王回来了。 经过几年耕种生涯,牛魔王身上鲜亮的盔甲已经黯淡无光,他整个妖都瘦了不少,等他驾云落到了溪边,看到有和尚和大夏说笑还忍不住多看了几眼,觉得大夏这神和人说笑的时候还是有股人味的,往日真的跟泥胎塑像一样。 “尊神,听城隍说要去别的地方耕种?” 大夏点头,指了指金狮:“这位是奈陈的国主,他说他那边有大片的土地需要开荒。” 牛魔王听了差点眼冒金星当场晕倒。 郭阳县虽然是个县,认真算起来纸面上的田亩不多,但是干活累啊,牛魔王一两天能一口气开荒几千亩,但是架不住天天这么开荒,所以能一天几百亩已经不错了。 奈陈的土地有多少牛魔王不知道,但是人家一国难道还没有一个县大?不可能,所以他觉得自己这辈子都没出头之日了。 想到这个,牛魔王委屈地哭了起来。 大夏头一次看到他哭。 “你哭什么啊?” “哭我怎么是个妖怪,人间常说自己命苦就说自己当牛作马,我本就是个牛,一年到头睡两个时辰吃一肚子的草也就算了,偏偏妖怪比凡牛还命长,要是天天过好日子,命长点是好事,这日子天天过地跟苦水里面泡着一样,命长反而是受罪。” 大夏点头:“你说得也有道理。”她指了指金狮:“这位大师最擅长超度妖怪,要不你跟他商量一下。” 牛魔王哭泣的声音更大了。 “尊神,看在我和孙兄弟结拜的份上,你就放了我吧?我还要给娶媳妇呢,我现在这样子,怎么娶媳妇?怎么安家立业?您也说个年限,我踏踏实实地干完了我就走,天底下也没有一直让人为奴的道理!” “对,你说对!你说得都对!要不这样,两百年和耕完奈陈的荒地,你选一个。” 牛魔王不知道奈陈有多少荒地,问金狮:“大师,荒地有多少?” 金狮头一次觉得牛魔王的脑子不太好用。 他跟牛魔王说:“你就选二百年吧,荒地开荒了之后,山上的坡地如果也让你开荒呢?或者说日后要是有开疆拓土这样的事,你要干的岂不是更多了?”不要小看人的贪婪之心,难道山上的地就不是荒地了? 牛魔王瞬间大悟! 牛魔王看大夏的眼神都不对劲了,觉得这真是上古神明,残暴贪婪不讲理! 大夏责怪金狮:“大师,你是站哪一边的?” 金狮立即解释:“让他待上二百年就足够了,而且让他每日多歇息一些时间,他也能喘口气,次日的活儿也能干得又快又好。” 他趁机跟牛魔王说:“你现在一天开荒多少?日后你到了我那里,不必如现在这般累,我让人给你安排府邸下人,每顿饭有肉有素,每天有酒,但是只能晚上喝,要不然容易误了白日干活。也有专门的官吏来安排你耕种的地方,只要你不偷懒,表现得好,我还能劝说尊神早日放你离开。你觉得如何?” 牛魔王哪里会不同意,简直是感恩戴德。 大夏看金狮就跟看一个黑心资本家一样。 她对金狮说:“大师,我才发现你也有不当人的时候。” 她就想起以前大家挂在嘴上骂人的口头禅:不当人子! 金狮只能微笑不语,他这么做出了笼络人心外就是让牛魔王滚远点,趁机接收牛魔王的管理权,隔绝开他和大夏。毕竟这牛魔王有成家的心,万一觉得既然没有出头之日怎么就不能讨好酒神呢? 大夏也仅仅是说一句罢了,金狮这种既让马儿跑还让马儿吃草的手段在大夏看来挺正常的,比动不动就吃人的神明妖怪比起来太正常了。遂把这会儿丢开,让金狮管理牛魔王。 金狮又施展神通带走了小房子和院子,还带走了小牛和牛魔王。大夏就在溪边玩耍,等金狮回来。 这时候城隍来了,远远地跟大夏打招呼。 “尊神,尊神已经收拾行囊了?”虽然是疑问的语气,但是看城隍的表情一点都不意外。 城隍走近后就夸大夏:“尊神真有我高祖皇帝的气概!” 大夏:“啊?” 城隍用一种骄傲的语气说:“昔日我高祖皇帝建造了未央宫,太上皇在宫里闷闷不乐,高祖皇帝询问左右才知道老人家思念家乡,就派人去老家丰县,把村里的乡亲和家禽家畜一起接到了长安,在骊山附近的郦邑建造了一座新城,取名新丰。那地方建造的和丰县一模一样,到了新丰后牛羊鸡鸭能自己找到自家。太上皇看到街坊都在,高兴至极,就搬到新丰和街坊们住在一起。” 大夏这才明白,金狮刚才把院子带着小牛一起搬走这事儿原来不是原创,人家刘邦早就办过了。 大夏只能说:“不愧是汉高祖啊!那谁……项羽,就是西楚霸王项羽,跟人说‘富贵不淫故乡,如衣绣夜行,谁之知者’和汉高祖一比这气度差远了!” 城隍就是听了眉飞色舞:“是极是极!” 作为生是汉朝人,死是汉朝死人,做鬼了还念念不忘大汉的城隍,他兴奋地跟大夏讨论起高祖皇帝的二三事,比如说刘邦的“赐金放还”,城隍觉得这是高祖皇帝对生死慷慨视之,不像始皇帝那样畏惧死亡,把神神鬼鬼求一遍,最后和鲍鱼烂在一起。 这时候金狮已经回来了,城隍虽然意犹未尽,但还是把最想说的话说出来了。 “尊神,你出生的时候可能三皇五帝都还没出生,也没有汉人这种说法,然而你既然出生中土,咱们乃是一脉相传的根苗,咱们汉人自有一根脊梁,哪怕是人死了,这根脊梁也是不能折的!” 大夏不知道他这话是什么意思。 城隍接着说:“不过,我们大汉也曾送公主北上和亲,该低头的时候也要低头。” “啊?” “忍耐是暂时的,九世之仇犹可报。”说完看了一眼金狮。 大夏明白了,城隍是觉得佛门对她施压,她不得不跟随金狮迁走。 大夏的眼睛都睁大了! 他怎么会有这种想法呢? 第49章 探视 大夏突然想明白了对方的意思:“可以暂时低头,但是永不言弃。” 城隍立即说:“是,就是如此!您一听就能明白,咱们自始至终都是如此……”他说完几乎高兴到手舞足蹈,那种思想一致的快乐真的无需多言。 这时候金狮走过来,问道:“两位聊什么?” 紫石金睛兽也欢快地跑来,喉咙里咕噜噜地响着,拿大脑袋轻轻地蹭大夏。 大夏知道他在说什么,他说把小牛安置在了小院子里,还喂饱了她。 大夏摸了摸紫石金睛兽大脑袋上的毛毛,跟城隍说:“万里无远近,相知尚为邻。就此别过,后会有期。” 城隍拱手:“后会有期!” 金狮看到他们这么依依惜别忍不住眉头挑了一下。 大夏腾云驾雾而起,金狮和紫石金睛兽随后跟上。并不需要赶路,所以慢慢悠悠地飞向五指山。 金狮问:“那城隍和您倒是处出了交情。”他还挺眼红的,早先大夏在金城居住,他都没和大夏处下什么交情。他很想问问大夏当初对他是什么印象。 大夏笑着说:“大师,你不懂。在异乡突然遇到一个乡亲,哪怕因为十里不同音有些陌生,但是一旦说起家乡事来简直跟遇到了亲人一样。这就是故土带来的羁绊,这也是骨子里带来的亲近。” 金狮皱眉,他真的不知道这种感情,他没有经历过,这是更细腻的感情,他很难有机会体会。 大夏也就是随口一说,并不指望金狮能明白,接着就在云端逗起了紫石金睛兽,在大夏看来,紫石金睛兽简直就是个大号的舞狮,很多时候没心没肺自顾着高兴,此时在云层上翻滚摇摆起来简直是丑萌丑萌的。就紫石金睛兽这种生活态度让她羡慕到恨不得自己天天过这种日子。 五指山就在中原的西边,是中原和他国的界限,所以又叫作两界山。还有一个传言,说这是人间界和幽冥界的分界,大夏不知道后一个传言是真是假。 好在腾云驾雾速度很快,几乎片刻就到,看着眼前山峰上泛着金光的真言大字,金狮提醒:“尊神,五指山到了。” 大夏放开紫石金睛兽,看向眼前的高山,这大山看上去很庞大雄伟,大夏围绕着这座大山飞了半圈,因为另外一半在中原境内,她飞不过去。尽管如此,她还是看清了山顶上的真言咒语。 大夏落在山峰上,金狮随她一起落下。 此时五方揭谛飞上云端,跟大夏和金狮打招呼。 虽然对方客气,但是话也说得很明白,孙悟空是要犯,想探望必要有玉帝或者是如来的批复才行,这里面也暗含警告,劝大夏不要毁去真言咒语。 大夏冷哼一声,用一种开玩笑的口气跟金狮说:“大师,叫我说时间才是这时间最厉害的事物,区区三十余年,就有人敢跟我说不了?”随后叹口气,自嘲说:“看来我在人家眼里就是个无足轻重的跳梁小丑,连看望个亲眷都要被牢头呵斥,又不是来劫狱,我怎么这么倒霉又没用呢。” 说完晴空万里突然变暗,大风从山中汇聚,裹挟着飞沙走石席卷而来,万朵黑云重重压下,大风中树木沙市树叶尘土组成了一条长鞭,绕过了村庄天地冲着五方揭谛而来。 一起看押孙悟空的土地神吓得立即钻入地下,无妨揭谛立即向金狮求救:“长老救命!” 大夏伸手握住狂风:“放心,大师面前,我不杀生!”说完一鞭抽出去,五方揭谛瞬间消失不见。 金狮抬头看着。 旁边的紫石金睛兽大眼珠子眨巴几下,突然把大脑袋挤在大夏和金狮中间。大夏手中的狂风散去,树木石头落在了一片湖水中。这时候湖水中的龙族们看着从天而降的树木石头纷纷闭上嘴,一句话都不敢说。 紫石金睛兽的嗓子里咕噜噜地响了几声。 金狮没回答,大夏心情好地回答他:“被抽回南天门了。放心,他们再下来也是半年后了。” 下面孙悟空咋咋呼呼:“师姐,你就该揍他们,他们平日里喂俺些铜汁铁丸,烫得俺老孙哇哇大叫。才抽了一下,也太便宜他们了。” 五方揭谛到底是熟人,金狮还是替他们解释了一句:“这是玉帝吩咐的,并非他们携私报复。” 大夏不客气地问:“这里面还有你师父的事儿呢,你怎么不说?” 金狮让开云路,大夏飞了下去。 这会没有不相干的人在一边,大夏倒是能和孙悟空该说几句心里话。 她盘腿坐在孙悟空前面,一边从百宝袋里拿出烧鸡和酒,一边说:“我来看看你,再问问你最近修炼得怎么样了。” “放心,每日除了修炼没什么事儿可干,倒也算得上是一日千里。只是背上的真言压得老孙骨头都僵硬了,想要翻身都不行。师姐,你去把上面的真言给抹了,也让弟弟翻个面。”说完抓起烧鸡就吃,一边吃一边夸烧鸡香。 大夏抬头看着山顶,这一座大山的重量对于孙悟空来说就等于盖了一床厚棉被,重是重了点,也能接受,就是那六字真言让他不能移动。 大夏说:“放你出来干我而言倒是一件容易的事儿,只是你生性顽劣,放你出来你又要到处惹事,还是压在这里修炼吧。” 孙悟空失望至极,埋怨道:“您怎么就见死不救呢?” “本来对我而言你死不死不要紧,但是你那么多师兄师姐死了,师父已经很难受了,保住你不死才是我要做的。师父他老人家就喜欢教养弟子,可惜命不好,这些弟子一个个死在外面,我盼着将来你能侍奉师父,免得他教养了那么多弟子最后膝下空空,最后只有几个童子陪伴左右。” 孙悟空本来吃得满嘴是油,听了抬起头问:“孝顺师父是我该做的,怎么说出如此不祥的话来,不是还有你吗?” 大夏叹口气:“我终究会不孝,你多侍奉些就行了。” 孙悟空不相信地问:“师父说他弟子很多,难道都死了?” “嗯。” “你不会是骗我吧?我在师父跟前求学的时候也是见过很多人一起学习的。” “那都是没慧根的人间道士,以前叫方士,练气士,连修炼的门槛都没摸到,算不得师父的弟子。师者,传道授业解惑也,对他们是传道,对你我是授业,外人询问回答几句那是解惑。” 孙悟空的思维跳得很快,想到师父当初教授他长生之法乃是夜半三更令他从后门进入,师父的真本事不是人人都能学的。他是真心想侍奉师父,是只很有孝心的猴子。听了就说:“唉,要是当初我知道师姐有这样大的本事就拉着你一起闹天宫,闹完了咱们去寻师父,我也不必如此在此地服刑。” 大夏忍不住说:“算了吧,师父早就过,说你闯出祸来别带累了他。”几乎是每个出师的弟子都得到过这样一句嘱托。 孙悟空不在意:“你都这么厉害了,师父能比你更厉害,他们能把师父如之奈何!” “看来你还没开悟,蚂蚁还能咬死象呢,不是本事越大越无敌,你到现在都没参透,再接着反省吧!” 眼看这大夏要走,孙悟空喊道:“师姐,再留下些吃的。” 大夏拿着百宝袋从里面倒了几个大桃子出来,桃子滚到孙悟空面前,被孙悟空一把搂在怀里,闻到香味眼睛一亮:“啊,蟠桃!” 大夏说:“是啊,我就这么多了,全部给你,你吃完后把核桃扔到那边,”大夏指着中原九州:“扔到中原去,让中原也能长出又大又甜的桃子来。” “好说歹说。”孙悟空还有一个胳膊能动,扔个桃核到边境简直再简单不过了。 大夏就站起来往前走了几步,五指山又叫作两界山,山的另一边是中原,山的这边是他国。 大夏往前走的时候就如碰到了一堵墙,她没有再往前走,而是转身回去。 金狮没看到她不能进入中原,问道:“怎么不走走?” 他刚才和悄咪咪钻出来的土地神聊了聊,得知中原又恢复了。 王莽篡汉后被杀,皇帝在洛阳称帝,汉家天下又回来了。想到大夏和城隍句句不离“我大汉”,金狮以为大夏很乐意去汉土走一走。 大夏笑着说:“我脚下也是故土啊!” 将来这也是祖国的一部分,所以大夏踩在这土地上也足以安慰自己了。 汉朝有严格的禁酒令,但是到了魏晋南北朝,禁酒令就荡然无存,再往后的隋唐,也会因为在荒年才会被提起,然而这时候她还是没法突破这层制约,但是她现在心境变了也不着急着进入中原。 孙悟空趴在地上搂着几个桃子,还是有些不死心地问了一句:“师姐,老孙还能出来吗?” 大夏走到他跟前:“我给你泄露几分天机。” 孙悟空赶紧点头。 “你被压在五行山下,就有群人谋划了个计划,你就是主角啊!” “这意思是还能出去?” “是啊!”大夏笑着问:“是不是好事?” “是啊!” “福祸相依,兄弟你听姐姐一句话”大夏伸手把他头上的青苔给揭下来,说道:“你要做个执棋的人,不要做棋子。做棋子的代价和苦楚,你现在不正在尝吗?再回忆一下你在天上的事儿吧,没事儿和那边的土地老头多说说话,他们这些土地城隍知道的比你这齐天大圣还多呢。” 第50章 变化 相似的话大夏和孙悟空说了好几次了。 孙悟空头一次听不进去,也不理解,现在再听心境已经不一样了,虽然还不是很了解,但是他已经开始往深处想了。他在这山下被压了几十年,当日的不忿和气愤已经几乎消散,开始复盘失败原因,师姐这几句话无疑是给他指明了方向。 他跟大夏说:“师姐放心。” 大夏就准备走,孙悟空追问:“以师姐的神通,可算出俺老孙什么时候脱困了吗?” 大夏听了露出个大大的微笑,对他说:“或许是一千年,或许是一万年,或许是明日,你不浪费每一日,让自己今天比昨天更充实,就不用在乎是哪一日了。” 看着大夏离开,孙悟空嘟嘟囔囔:“怎么可能不在乎!” 他也是个过了三百多年恣意人生的猴子啊! 谁不向往繁华? 这时候土地在一边伸出脑袋往这边瞧,孙悟空把手里的一个蟠桃扔过去:“看什么?想吃过来啊,又不拦着你。” 矮小的土地听了笑嘻嘻地捡起桃子跑来坐在孙悟空旁边,一边用衣袖擦桃子一边说:“大圣,您也别总想着出去,您有靠山,想出去容易,不如在这里静下心修炼,这里虽然比不上您的洞府,但也是安静之所。容小神说句您不爱听的,这日复一日的日子比您当年到处喝酒交友好得多。” 土地说完闻了闻桃子,兴奋地说:“造化!造化!今日也是小老儿的造化,像这样的蟠桃小神这一辈子都见不得一面,如今跟着大圣反而能吃上一颗,说出去能让各处土地羡慕的眼红。” 他说完闻了又闻,兴高采烈地说:“这桃子闻一闻就要活几百年啊!”嗅了好几下后才小口吃了一口桃肉,高兴得眉飞色舞:“甜!蟠桃真甜!” 孙悟空瞬间了悟,他本就聪明,立即明白了如何收拢人心。看着土地咬了一口把桃子放在怀里,就知道他想带回去给儿孙。 孙悟空看了一下桃子的个数,挑了大的抛给土地:“藏什么?这里还有,给五方揭谛留下五个,再给你个大的,剩下的两个俺老孙吃了。剩下的桃核你让你孙子种到中原那边,那里风水好,每年能结几树大果,能不能延寿不好说,解渴倒是能的。” 土地听了立即谢孙悟空,立即怀里揣着两个蟠桃回家,甚至顾不得看押孙悟空了。 孙悟空再次有所感悟,所谓的王令在这好处跟前也不过如此。 在他啃完两个蟠桃后土地也回来了,这次来的时候他还偷偷地给孙悟空带了些土地婆做的饭菜,把一个毯子拿来铺在孙悟空铺的地方,又殷勤把周围的青苔杂草除去,还计划在孙悟空面前种一棵树,最起码日后大树长大了能遮阳。 孙悟空也没拒绝,和土地说说笑笑,直到好几日后五方揭谛才急匆匆赶回来。 银头揭谛落地就说:“酒神好本事,一鞭把我们抽到了南天门,我们也不敢进门,急匆匆地回来……什么味道?” 孙悟空的毯子下滚出五个蟠桃。 五方揭谛眼睛都直了,蟠桃宴他们听过,但是蟠桃他们没资格吃,那些上仙大神也就能分一两个,他们自己吃了,剩下的一个要么给弟子要么拿来做人情,别说五方揭谛,就是天上的神仙们没吃过的多着呢! 孙悟空说:“我师姐给的,这是给你们留的。” 五方揭谛再不提大夏抽他们一鞭的事儿了,立即谢了孙悟空拿了蟠桃吃,吃过的果核土地收集了让儿孙种到两界山东边的中原土地上。 五方揭谛也开始盼望明年了:“明年肯定有桃子吃!” 金头揭谛感慨:“以为在这里过的是苦日子,再没想到有这番机缘。”他转头跟孙悟空笃定的说:“大圣,你终有脱困的那一日。” 孙悟空以前盼着脱困,如今反而不着急,就说:“哪有你想得那么好,要说脱困,前几日那不是最好的机会吗?师姐宁肯来看俺老孙也不带俺老孙走,还是嫌弃俺没好好修炼。” 金头揭谛就说:“大圣,不是我说,你那家长总是盼着你好的,您这脾气要是出来,您也是个不知道天高地厚到处闯祸的根苗。就拿蟠桃来说,您觉得是桃子,可不知道天上地下有多少神仙吃不到,为了得到一个桃子,多少神仙勾心斗角。您毁了蟠桃宴,吃了那么多桃子,这是犯了众怒啊!” 孙悟空一怔,随后说:“俺老孙倒是不知道那么多,说什么蟠桃宴,到了开宴的时候俺老孙才知道,当初看管蟠桃的时候他们没说这桃子这么要紧!” 五方揭谛互相对了眼神,一起叹口气。 土地叹气跺脚:“您啊,就是太实在了!到了一个新地方不想着拜码头打听有几个堂口,反而什么都不顾,只想着自己快活,既不纳投名状又不招揽人手,这怎么行啊!” 孙悟空当了几百年妖王,哪里不知道底层小妖怪的生存方式,不乐意地说:“那是尔等小神该做的,俺老孙是齐天大圣!官高爵显不用这般。” 波罗揭谛笑着问:“大圣,敢问官高几品啊?” 孙悟空一捂脸:“这不是当时不知道吗?”他也难得地反思了自己:“当初俺老孙去了御马监,就因为做了个不入流的小官生气,后来得意之下也没了解,只当时天庭又被俺老孙打服气了,哪里想那么多,一时放纵落下个这样的结果。” 金头揭谛问:“您如今可后悔了?” 孙悟空看了他一眼,冷哼一声没有回答。 心里却想:谁后悔了!就是熟知天宫规矩俺老孙也要打上凌霄殿,玉帝老儿有什么了不起,皇帝轮流做! 没当场嚷嚷出来足以见他成熟了些。 大夏要是能看到也算是放心了一些。 她现在已经在金城住下了,就在当初租下的小院子里安家。当初的房屋都倒了,正好把郭阳县的房子挪进来,大夏直接入驻了。 她特意去找董家后人的痕迹,不出意外董老板夫妻已经去世了,他们的孙子如今做了坐堂大夫,也有了一群弟子,药铺除了更陈旧一些几乎没什么变化。 大夏打听后才知道董大夫夫妻两个不仅去世了,连带着他们的儿女也去世了,董家的儿子是采药的时候从山上滑下来撞在了石头上,抬回来后没多久就去世了,据说是撞坏了内脏。女儿是因为生孩子难产去世。大夏听说了不胜唏嘘,感慨人生短暂。 跟她说这些的左邻右舍反而劝大夏别太难过,尽管一双儿女都早逝,但是董家夫妻长寿安康,子孙满堂。大夏只能再叹口气,也不知道董大夫夫妻两个会不会把这当福气。 她就漫步在金城里面,这里变化很大,但是还能从一些地方看到几十年前的影子,比如有地方是市场,却因为城里人多,市场已经迁到了城外,原本市场的位置上现在全是民宅。大夏路过河边,当年冬天她在这里排队取过水,现在这里换了栏杆,当年河岸两边供人踩着登船的砖块阶梯似乎还是一副风化残破的模样,不知道这是当年那一批砖还是又换了一批。 从早走到晚,她感觉到时间在这里没变化,各个地方又在悄然变化。大夏一直走到了晚上,走到了一心寺门口。 巍峨的佛寺就是皇城,听说先有了这寺庙才有了这座城。 大夏左右看了看,发现这里没人盯着,化成一阵清风来飘到了寺里。 在大殿上做功课的金狮睁开眼,嘴角带笑,对趴在身边的紫石金睛兽说:“出去玩吧。” 紫石金睛兽:“?” 能出去玩儿他也不追问了主人为什么放他出去玩了,站起来越过一排排和尚高兴地冲出大殿,刚出门就发现大夏站在了大殿广场前,小尾巴瞬间摇出一道残影,高兴地扑了过来。 紫石金睛兽虽然丑萌,但是这家伙身体真的很大,比一辆家用汽车还大,趴地上的时候脑袋比大夏的个子都高,但是却长了一只短小的尾巴,给人的感觉就是头重脚轻。 虽然又大又肥,但是紫石金睛兽对自己控制得很好,他一跃而起落地无声,大脑袋正好停在大夏跟前,往前探出一点点,轻轻地蹭了大夏一下。 大夏抬手摸摸他的鼻子:“吃了吗?” 紫石金睛兽的大眼珠子里欢喜神采瞬间消失,随之是一副哀怨的模样。 大夏就说:“去厨房拿吃的,我给你做饭。” 紫石金睛兽瞬间眼角幸福的眯着,一转头飞过院墙房顶去了厨房。 大夏化成一阵风游走在整个寺里,她看到后湖的莲花莲叶,本想采摘些叶片,没想到才区区几片,摘一片就很明显,只能放弃,准备等会儿嘲笑金狮不会养花。 她回到厨房门口,火头僧们正在阻止紫石金睛兽,无奈紫石金睛兽已经叼着各种袋子腾空而起,惹的几个火头僧蹦跳着追着去夺他嘴里的袋子。 大夏化身的清风吹动紫石金睛兽身上的长毛,对他说:“走!” 紫石金睛兽立即扬着四蹄踩着云彩奔跑起来,留下一群不会腾云驾雾的火头僧恼火:“这贼偷面粉干什么!弄地跟他会做饭一样!” 这边的小事儿不必告诉金狮,但是金狮知道,在大夏和紫石金睛兽出去的时候金狮的嘴角又挑高了一些。 他跟自己说:这日子眼看着越来越有意思了,不是吗?魔/蝎/小/说/m/o/x/i/e/x/s/.c/o/m 50-60 第51章 宵夜 晚上月光声升起来没多久,金狮就走在了荒凉破败的小巷子里。 金城的人口越来越多,城墙都外扩了一次,这片地方却一直荒凉破败无人居住。住在附近的百姓说什么的都有,有的说这是某位权贵的地皮,但是人家就是不用。有的说这里被某个富商买下了,富商是外地的,这里就一直空着。还有人说这里是某个贪官的私产,贪官后来进了大狱,这片地方就入官了,只是一直没放出来卖。 无论外面怎么说,都没人说这里不祥或者闹鬼,这种事儿不会发生在金城,更不会发生在奈陈。所以大家都信这片地方在官府手里,总有一天官府会把这里卖出去的,说不定大家能买到一小块用来盖房子。 大夏在这里住了几天出去听到的就是这样的说法。城里的地皮寸土寸金,无论是在什么时代,在京中都是“京城居,大不易”! 所以当金狮一步一个脚印走到胡同里面大树下的时候,发现里面没有人。 三十年时光让原本的柴门都脱落了,独留一个将要倒塌的门框在这里。再往里才是大夏小院的新门,他推门进来,发现这里静悄悄的,连大夏养的那头小牛都不在。 他站在院子里面怅然若失,满心欢喜而来,满怀失望站在这里,心境如波涛一般起伏,他明确感受到忧虑,恐惧,后怕等负面情绪,他不得不低头双手合十开始念经,念了一卷经后心情才恢复。 金狮深呼吸,随后腾空而起来到了金城上空,看到城西的田野里有一团升腾的火焰,他转身往那边飞去。 从高空俯瞰,在一处河岸上大夏正在用大铁锅煮面条,河两岸庄稼郁郁葱葱,河水静悄悄流着,北岸上的大锅里面水在沸腾,左边不远处小牛卧着睡觉,大锅的右边码放着洗干净的青菜和不规则的面条。 紫石金睛兽从河里钻出来,浑身毛发仍然干燥,但是大夏却嫌弃地让他走远点再斗毛:“别把水珠子甩到锅里来!” 紫石金睛兽只能委委屈屈地往小牛的东边走,然后开始使劲抖身上的毛。 金狮落到地面上,说道:“紫石出水后身上是不沾水的。” 大夏不信:“大师,话可不能说得这么绝对!” 你拿显微镜看过了?真是张嘴就来! 金狮也没说什么,在铁锅边坐了下来。紫石金睛兽颠颠地跑来,大脑袋非要挤在金狮和大夏中间。 金狮斜眼看了他一眼,紫石金睛兽本来很欢乐,感受到了主人的情绪立即起来哟哎蹲在大夏的另一侧。大夏就说:“你看你,你还蹲在刚才的地方别动,我要把面条放锅里,你蹲在这里太碍事了。” 紫石金睛兽只能往后面退,可是他身体庞大,后面又是庄稼,他无处可去,只能噗通一声跳河里。可是河面并不宽,他的个头又太大,上游的水被他庞大的身体挡着,他又起到了一个小水坝的作用,大夏一边用筷子搅着锅里的面条一边说:“就说了不让你蹲水里,你再蹲一会这河水就涨上来了。” 紫石金睛兽没动,喉咙里呼噜几声。 大夏把洗好的青菜也放到锅里,跟紫石金睛兽说:“你说得有道理,偏科之间水是不会涨上来的。但是马上要吃饭了,你总不能一直蹲水里吧!” 金狮没管紫石金睛兽,就问:“怎么找了个这样偏僻的地方?” 大夏叹气:“除了这里,我也找不到其他地方了。我倒是想在院子里,可是天这么黑,火光这么亮,万一有巡夜的或者是附近的街坊看到来救火怎么办?难道告诉他们,我就住在那片废墟里?我都不知道怎么解释,明天消息传开了,我出门就要经过那些街坊们跟前,我该怎么抬起头啊!” 大夏等到现在还不能做到在一群老太太大婶子面前潇洒走过,特别是走过去之后那群人自认为小声实际上嗓门洪亮地大声议论:“就是她住在那地方!” 随后就有一个婶子说:“哎哟,好好的一个姑娘,怎么就住在一堆破烂里,别是有什么难言之隐吧。” 大夏敢保证,不出白天她就是那片街坊嘴里的话题,然后在茶余饭后被老奶奶小婶子大嫂子们拿来议论,随着参与的人越来越多,她身上的故事能衍生出很多个版本,有离家出走说,有私奔说,有破屋藏娇说,有弃妇下堂说,有半掩门子拉客说……总之,她的名声绝对不好,让她日后怎么出门! 她是想融入这里的生活,不是鹤立鸡群让大家看笑话! 大夏就忍不住问:“你怎么把我的小院子放到这么一堆废墟里?你这几十年怎么就不修一下那几条胡同?不是,就在你眼皮子底下,你看着那地方断壁残垣就不觉得不顺眼吗?” 金狮把一根树枝扔到火堆里,想说不觉得,但是他觉得这么说肯定会让她生气,就笑着说:“我一直在寺里,你也知道,于你我而言,三十年和三十天差不多,没想到再去之后那地方就成了这个样子,我也没想到。不过你不用着急,我已经找人了,就是还没把图纸送来。对了,今天既然说了这事儿,那片地方你有什么想法没有?” “什么想法?”大夏惊讶地看着他:“你想怎么修是你的事儿,跟我有什么关系。” “哦,是这样,如果你想住大院子,或者府邸,正好顺手修了。” “我客随主便。”大夏有种奇怪的感觉,这感觉让她有种不妙的想法:这地主之谊也太殷勤了。 不怪大夏这么想,毕竟早先金狮这主人当得相当冷漠,三番五次警告大家别馋人肉,要是大夏伤害了这里的百姓,他能拼命!除了这些,他要是有什么想不明白的事大晚上就来问清楚,从不考虑人是不是睡下了,就有一种:不要你觉得,他要他觉得! 可如今这么好商好量是什么意思? 大夏不觉得自己能打,他开始讨好人了。 大夏看他还往火堆里添柴忍不住说:“别放树枝了,面条都熟了,你再添柴就煮成糊涂汤了!” 大夏喊紫石金睛兽:“上来吃饭!” 紫石金睛兽游上岸,跑很远去抖掉身上的水。大夏从百宝袋里拿出碗筷和小牛的食盆,又拿了勺子出来,她一边盛饭一边问:“大师吃吗?” “吃点吧。” 大夏随口说:“大师,你似乎和以前不一样了。” “哦?” “你以前是不是不吃饭?现在怎么开始吃了?” “看你们吃,也跟着吃一点。” 大夏确定了,这家伙的人设真的有变化。 金狮一碗,大夏一碗,小牛一盆,剩下大半锅都是紫石金睛兽的, 小牛被叫起来和紫石金睛兽在一起加餐,大夏风卷残云飞快地把自己的一碗饭吃下去觉得不满足,看了一眼金狮。 金狮一直都没动筷子,把自己的面条往前推了一下:“吃这份吧。” 大夏也不客气,拿来就吃,不过这一碗比上一碗吃得文雅多了。 大夏吃的时候还说:“大师,你为什么一直没动。” 金狮回答:“因为开饭前我们都是先诵一小段经文的。” 他经没念完,大夏就在一眨眼间把饭吃完了,他觉得大夏大口吃饭很可爱。 大夏吃的速度确实快,上辈子倒是斯斯文文,但是这辈子活着的时间太长,上辈子那几十年和这辈子比起来连个零头都比不上,所以她的很多习惯是这辈子养成的,比如吃饭快,看到的人都不好意思用狼吞虎咽来形容,吃饭简直没个人样! 这么说完全是形容词,绝不是骂人,早先别管是水,大家都茹毛饮血,大夏因为闹腾倒是在师父跟前吃过熟食,但是无论生疏,无论是不是在师父的洞府里,吃得慢的人就是吃不上饭,不抢怎么办? 大夏也知道自己这饭桌礼仪欠佳,甚至没有饭桌礼仪,往日还能装一装,今日是真的饿了,吃的就快了一些。她就为自己找补:“刚才吓着大师了,其实我往日不这样。” 金狮笑着说:“无妨,比你吃相差的我见得多了。” 大夏点头:“那是,妖怪比我吃相差多了,毕竟吃肉上瘾啊!” 大夏一直坚信,虽然人是女娲造的,但是也有女娲解释不清楚的地方,那就是一种看不见摸不着说不透无法证明的禁忌:食人者必遭反噬。 这就跟大夏以前劝朋友们不要吞噬同类,吞噬同类必遭灭绝。这或许能用因果解释,但是大夏从一部分的遭遇里面发现因果也解释不清楚。 她认真地跟金狮说:“大师,不吃东西是好事,你要保持啊!别为口腹之欲动摇了自己的修行。” 这话在金狮听来就成了劝他不吃人。 金狮问:“尊神怎么就认定我会吃人呢?” “我是说别吃肉,不是说你吃人,你误会了。” 金狮听了,有心引导她多说几句,就问:“尊神活得够久,肯定知道些别人不知道的事,今日月光正好,不如给我讲讲过去的事吧。” “过去的事儿。”肚里饱饱,吃饱后浑身舒服,月光当空,万籁俱寂,空中弥漫着青草的味道,火堆已经熄灭,残留着一丝热意,如果拨开火堆,肯定能发现里面还有泛着红光的余烬,如果这时候放上去一团干草,必定死灰复燃。 死灰复燃! 大夏对过去的记忆随着金狮的话开始死灰复燃。 “过去的事儿太多了,你想听什么?” “什么都行。” 大夏仰头把面条全部塞在嘴里,吃下去后跟金狮说:“给你讲讲我两个朋友的故事吧。” 两个为了男人死掉的冤种。 第52章 夜话 大夏并没有立即给金狮讲自己的那两个冤种闺蜜,而是先说了一通星象。 “这个世界先有神再有人,神乃是万物化身,就算是羲和望舒这样的日神月神,在她们有自我意识前,太阳和月亮已经东升西落了很多年。那时候的神有大把时间用来玩耍和观察,他们很快意识到一个现象。” 大夏看着金狮,金狮立即问:“意识到什么?” 大夏对他这种捧哏很满意,笑着接:“那就是生与死,蜉蝣和蝼蚁都命短,大树年年落叶,小草随着四季枯荣。就连山中猛虎也有生老病死,百兽之王都如此,更别说其他飞禽走兽花鸟鱼虫了。精怪们也是如此,以至于后来,连神都有死亡的时候,于是大家就把眼光放到了日月星辰上面。 羲和虽然是日神,但是太阳自有运行规律,太阳每日从东北升起,但是今天和昨天升起的角度并不一样,他们很快发现,每天太阳升起的角度都不一样。可是三百多天后,太阳就会在回到观察的原点升起,他们就发现了黄道。同时也发现了岁星,开始在黄道附近分二十八宿,有了天干地支。 神本来就能腾云驾雾,他们飞上天空观察星星,然后又去观察大山石头,最后得到结论,大家都要死!” “哦,这结论……出乎意料。” 神仙们经常讲寿与天齐,天永恒存在,神仙也会永远存在,然而最初的古神认为神也会死,这让金狮来了兴趣,这理论依据和现在不一样。 大夏接着说:“怕死是天性,每个人都怕死,我也是如此。我如果不怕死,我就不会在我师父路过的时候求救,这个话题扯远了。 那时候强大如羲和望舒,聪慧如伏羲女娲,大家都意识到神也不过是万物中的一员,在宇宙这个大罩子里,大家都有死的一天,区别就是蜉蝣的成虫有一天的寿命,野草有大半年的寿命,树木有百年千年的寿命,而神,他们推测大概是几万年到几十万年的寿命。 那么就有一个问题:怎么让自己的寿命长一点呢?” 金狮回答:“修炼。” 大夏笑着摇头:“错了大师,修炼这法子未必有用。修炼的道人少吗?说起来三十年前你们当着我拆天宫的时候,你身边就站着一群得道的全真,他们不也是照样有人死吗?” “得道的全真?道士?”金狮回想了一下,他身边的就是蝎子精他们兄妹五个,号称五毒。金狮说道:“并非是贫僧有门户之见,您说他们是全真,全真乃是道士,他们……是毗蓝婆门下的弟子,毗蓝婆菩萨乃是一位实力非凡的菩萨啊!” 大夏笑起来:“你说你没有门户之见,难道你还不知道殊途同归?无论说天上二十八宿还是黄道十二宫,难道因为名字变了,那些星就不是原来的那颗星了?就跟我一样,人家喊我茧大夏,难道我就不是酒神了?你不要看表面,要看本质,本质修道修到最后图的就是一个长生。什么鹤发童颜青春永驻,什么朝游北海暮苍梧,这都是附加的,只要有命,一切都很精彩,没有命,再精彩又有什么关系呢? 所以说修炼能延寿,延长多少不知道。这个道理他们很快意识到了,在逃脱死亡这件事上,他们不能把希望寄托在修炼上,万一死到临头没有别的路可走只能嚎啕大哭,所以找另外一条路就迫在眉睫。 可是,一条新路哪里是那么好找的啊!” 金狮问:“他们找到了吗?” “我想说没有,但是岔路怎么不是路呢?他们又找上了一条岔路,修炼是一条岔路,但是没太大的危险,不过是让人每天勤奋点,我觉得让每个人知道自己每日要一件事反而是一种健康的生活方式,总比游手好闲混日子有用。扯远了,就说另外一条岔路,比起修炼来,这条路真的要命啊!” “什么路?” 大夏接着说:“在扯远之前,我跟你说说他们为什么会走上这条路。他们也是有一些依据的。你看蜉蝣,他们吃什么?” “吃什么?”金狮皱眉:“我师父曾经给我讲经,说一钵水里有八万四千虫,难道这些蜉蝣吃水里这四万八千虫?” 和尚和修行的居士在喝一碗水前要念三遍净水咒,就是“佛观一钵水,八万四千虫,若不诵此咒,如食众生肉”。 大夏接着说:“对,蜉蝣生物吃这些看不见的虫子,那么一年生的草木吃什么?” “吃地下水中的虫?” “对,这理论也说得通,区别就在于吃的多还是吃的少。蜉蝣因为本身体积小,所以吃的少,就有一天的寿命。而草木比蜉蝣体积大,吃的多,所以有一年的寿命。你往下怎么想?” “多吃点?”金狮随后悚然:“吃长寿且本事大的……同类?” “对!这就是同类相食的最初原因,就两个字概括‘食补’。我不是说食补不好,后来《黄帝内经》就把世间万物当做药,然后吃进去的每一样东西都会补到自己身上,这就是五行对应五脏。最初的医者和巫者区别不大,就是现在也有些大夫在诊脉的时候问出生年月。 当然这不是同类相食的唯一原因,同类相食的原因有很多也很复杂,比如不舍得,比如掠夺能力,比如报仇泄愤,比如说传统。总之,同类相食这歪风刮起来了。这中间的血雨腥风就不跟你说了,说说日后我那两个朋友干过的事情吧。” 大夏叹口气,把附近的一个土坷垃变大,靠在上面,把以前的事儿说了出来。 “说起来我出生的晚,我出生的时候各地人族部落都已经初具规模。扯远了,我出师的那会人族已经进入邦国时代,那时候三皇治世刚结束,五帝还没定人伦。有一天我师父带我去赴宴,因为我在他老友洞府里面一直吃,让他老人家觉得养了我这么多年丢了那么多人,我却从没让他在老友跟前颜面有光过,十分生气,回来的时候就训了我两句,让我吃饭文雅些,我就顶了两句嘴,被他一把推下云端,说我出师了,能各处走走了。我就从山上坠了下来,掉到了一张蛛网上。” “蜘蛛网?” “是啊!铺天盖地的一张大网,只是蛛丝都很细,从天上都看不到这张网,我掉在上面才发现这里有网。我朋友喜神就从树上爬出来,她长的很……夸张!作为闺蜜,我实在不想说她长的不仅丑很还可怕,我看到她第一眼就尖叫起来,你要知道我也是见过各种各样丑出天际的……神,但是现在都忘不了看到她的第一眼。当然了,丑是我说的,她不承认她丑,她说蜘蛛里面她是第一美蜘蛛。” 金狮点点头:“你们就认识了?” “也算吧,我当时被她丑的忘记换季,只想夺路狂奔,就从蛛网上挣脱跑了,她一直追,那山上漫山遍野都是蛛网,我一路跑一路破坏,本来她不打算追我了,毕竟捕猎都有失手的时候,她也没想到我居然不腾云驾雾就走,而是在地面上一路狂奔,她布置的网都被我破坏了,自然发誓要追杀我。 我就从山里一路跑出来,身上裹了一层白花花的蛛网,翻山越岭跑到了一个山谷里,看到一个特别美的少女。她长的美丽极了,她说她是食神,路过这里,看我们两个一个跑一个追,就热心帮我们断官司。” “那是碰上好人了。” “你错了,她哪里是什么好人,当时根本没安好心。她打的主意就是想弄死我们两个吃掉,只是她一对二没胜算,就先哄好我们,然后再趁着我们不备痛下杀手。这是她后来自己说的。” “也就是说刚认识的时候她有这个盘算,后来落空了。” “是啊!她可会哄人了,在大家面前,包括在我们面前,嘴里没一句实话,我和喜神也是傻乎乎的,对她不仅相信,还唯命是从。不知不觉她就成了我们三个的头,我们三个同行了一段时间,她好几次对我们下手都阴差阳错没得逞。我和喜神还傻乎乎的觉得她是个贴心大姐姐,喜神什么话都跟她说。我也是,现在回想起来简直傻的冒烟。” 大夏也就隐瞒了自己重生夺舍的经历,对于“食神”这位新朋友,连师父的压箱底绝招都告诉她了。 “我们在山里生活了十来年,因为我和喜神是一对傻蛋,说开了之后她对我没什么芥蒂,我看惯她的模样后也不觉得丑了,我们就形影不离,睡在一起吃在一起。”就是上厕所也要手拉着手一起去。 大夏接着说:“有一天我说我从中原来,想回故乡看一看。食神就立即提议去中原,她还说我们虽然对外宣称是神,也有本地的百姓认可,但是只有人族共主册封的才是真神,而人族共主居住在中原。考虑到我目前没个正经身份,不如一起去中原,大家为我谋划,也好让我早日和她们两个一样有正经身份。我自然欣然同意,大家就一起从山里出来往中原去了。” “再后来呢?” “到了中原她一番打听,得知老的共主年纪太大了,但是一直没确定下来继任人选,而各处邦国部落推举出的候选人已经出现,只是这几个候选人竞争太激烈,□□主对着这样夺权夺利的场面难以选择。她一番走访发现,有个候选人实力最强,她就提议去投奔这个实力最强的,最后争取一个拥立之功,这样我就有了正式的册封。” 金狮副业是国主,此时国主属性突然发作,问:“怎么听着有点不对劲啊!” “是吧,你听着不对劲是吧?” “对啊,人应该是求着神啊!据我所知,人祭祀神,大部分时候神是吃了拿了还不给办事,怎么可能会倒贴呢?” 大夏叹气:“因为我这食神朋友她就倒贴了!她看上那个人了。” 这也就是一个狡诈美丽的狐狸精败亡之路的开端。 第53章 一拒 大夏对狐狸这种生物没好感也是因为食神。 大夏就给金狮讲:“食神非常美丽,是一只漂亮的金红色狐狸,不仅狐狸形态十分美丽,化成人的模样也是美得让人看了走不动道。用现在的话来说,她人漂亮还出身不错,食神来自青丘。” 金狮点头:“青丘氏和涂山氏是当初两大狐狸家族。” “是啊!他们都是九尾狐,不过他们的尾巴不一样,所以很好分辨。青丘狐的九尾是从尾巴跟上分九个尾巴,缺点是九个尾巴太重,很多小狐狸在童年很难维持平衡,经常跌跌撞撞滚作一团,但是一旦维持平衡,那就美的人人称羡的小崽子,既聪敏又美丽。 涂山狐的尾巴像一根树枝,一根主干上分出八条小尾巴,远远看像个大号的鸡毛掸子,说起来就外观而言,远远不如青丘狐可爱。所以给人的刻板印象就是青丘狐美丽,涂山狐睿智。” 金狮忍不住说:“如今再难见到九尾狐的踪迹了,倒是各种一尾的杂毛狐狸看到了很多。无论是涂山氏还是青丘氏就见不到了。真的如外界传言的那样,涂山氏睿智青丘氏美丽?” “差不多吧,大部分都是这样,一个族群里也总会出现几个特例。也不怪大家都这么想,比较起来,青丘狐给人的感觉就是没脑子。不像是涂山狐,涂山狐不仅在妖怪里面大名鼎鼎,在人族也吃得开,最有名的就是后来大禹和女娇结合生了儿子名叫启,启开创了夏朝。至于大家为什么觉得青丘狐没脑子,看看食神做的那些事儿吧!” 大夏叹口气:“我一直跟你说她是食神,其实不是。人族或者说早先的生灵万物尊一些达者为神,是因为他们身上带一种特性,九尾狐的特点就是送子,后来无论是人族还是各族雌性都拜九尾狐求子。 九尾狐是个庞大的族群,和人族也不相上下,除了青丘和涂山,在别的地方也有繁衍,但是送子神只有一个,他们族群又那么大。食神就开始为自己谋划,她本事不大,但是手段很多,在遇到我们之前设计吃掉了真正的食神,从此实力大涨,就用食神的身份各处行走。 没错,我们三个,她是个假扮的,我是个懵懂的,正经有身份的是喜神,但是喜神又是个脑袋简单的。我们能一路来到中原,多亏了食神她有经验,我也正是在她身上学会如何在当时的众神之间立足。” “按照您这说法,她不该是个没脑子的啊,相反我觉得她很聪明,应该擅长以小搏大。” “可能吧”大夏赞成一部分他的观点:“没遇到那个男人前,她显得很正常,只是遇到那个男人后就没脑子了。 这个男人叫作同,姜姓,吕氏。将吕部首领,长得很不错,威严有气势,三十多岁,身姿高大,他背后有整个姜姓一百八十多个氏族支持他。同时整个姜姓又积极奔走,和他们联姻的姚姓的一部分氏族和嬴姓一部分氏族也都旗帜鲜明地支持将吕同。 但是他的对手也实力雄厚,来自一个小姓,始姓,叫良,始良,是个将近四十岁的女首领。这位我对她的印象很深,她很普通,那时候的人老得快,她给我的感觉是一个坚毅的女壮士,还是个慈祥的老奶奶,真的是女壮士,有熊罴之力。 她身后有妫、姚、姬这几个大姓支持,还有一些别的姓氏的氏族。特别是姬姓,这个姓氏经常出共主,牢牢占据着中原最肥沃的土地。” 金狮想了一下,皱眉说:“依着我看,这个女首领更有实力啊!毕竟实力强大的姬姓支持她,且她有出身小姓,要不是有些本事,也不会崭露头角。” “所以我才说食神她没脑子,我是懵懂,又不是个傻瓜,将吕同是有实力,但是绝不是实力最大的一个,这中间的实力差距我能看出来,喜神也能看出来。但是我们一直以来都相信食神,在我们说破后,她一番花言巧语又哄着我们两个相信她了,然后就跟着她去了同样的部落。 她就和同结为夫妻,同以前有好几个妻子,还生了很多孩子,这些妻子各有领地,并不住在一起,偶尔会带着各自的孩子来和同团聚。 比较起来,食神觉得自己在她的这些妻子里面实力最弱,想尽办法帮助同。那真是掏心掏肺掏出一切要帮他,把自己放在一个卑微的地位上,无论别人怎么说,她都觉得自己比对方差了很多,对方是丝毫没缺点的,她反而觉得自己很差,自卑到了极致。 各个候选人之间身边都有妖怪帮助,同身边也有,甚至各部落还把部落中的神送来助阵,这些非人族中,她是最出力的那个,甚至在后来这些候选人开始互相出兵攻伐阶段,她为了让同变得更强大,就把自己的尾巴切下来给同吃了。 同不满足于吃九尾狐,食神终于把她的储备粮也就是我和喜神准备端上桌了,带着帮助同的那些神和妖怪们来抓捕我们。 我和喜神不信她会做出这样的事情,但是面对着这种局面也只能逃走。 我当时一直觉得我本事低,实际上我还是有点本事的,喜神也不太差劲,我们两个逃了出来,一头扎进了妫姓的阵地,被抓了。我就一把鼻涕一把泪地证明我身份,我说我出生在妫姓夏氏的土地上,那时候我们还不愿意说是从姜姓那边逃出来的,就担心守不住食神的秘密。 再后来,我们就没参与过了,我只知道三年后同战败被杀,中间的博弈过程我不知道,也没兴趣打听,战后就和喜神一起去找食神。 按照我们的想法,这男人死了食神也该放弃了,她想从乱军中逃出来该是很容易的,找到了她我们三个一起走,我和喜神都觉得她是被男人迷惑了,现在也该醒了,她和那男人前后加起来也不过是认识了五年,我们都已经二十几年的交情了……总之,我们两个相信她是个好人。” 大夏拍了拍脑袋,她这人有个毛病,不愉快的记忆她总是会遗忘,找食神的过程并不愉快,最终她和喜神找到了被俘虏的一个女奴,这是当初侍奉食神的女奴。 女奴向大夏和喜神讲述了食神那三年来的日子。 食神把自己的肉削下来给同,同总是不满足,温柔地跟她说不够,永远不够。食神就不断地削自己,最后尾巴没有了,耳朵脚趾也没有了,伤痕累累,奄奄一息。但是同还说不够,特别是最后连吃败仗,同已经疯了,不仅开始吃食神,还抓妖怪来吃,下令捕神,他觉得只要自己吃一个完整的神,自己就会扭转局势。 疯狂的他没发现周围已经没了追随者,但是毫不满足,勒令食神去抓更多的妖怪来。 而且自己也不像个人了,他的躯体变成了怪物,吃得太多,太杂,几次差点爆体而亡。听说最后战败被杀的时候,他已经是个怪物模样,身上找不到一丝人的影子了。行刑的时候,甚至分不清楚他哪个部位是头颅。 食神从不拒绝他,在最后的决战前把自己仅剩的骨肉血水让同吞了下去。 她在死之前跟女奴说了很多,说了她的出身,她的经历,她这一辈子里最得意的事儿,她生命最后几十年和两个朋友的相处以及她和同这样畸形的感情。她笃定大夏和喜神会去找她,找不到她也会找她身边的人。她让女奴把她的话带给大夏和喜神。 大夏叹口气,跟金狮说:“食神死了,我们找到了她的女奴,她的女奴说‘贵人说她不后悔,她快活过,年轻过,疯狂过’还说‘同是爱我的’,为了回应这份感情,为了永远在一起,她让同吃下了她,她觉得,这样他们就融为一体了,日后永远不会分开。 我听了目瞪口呆,但是喜神在一边感动地掉眼泪,觉得喜神让同吃了她是多么的悲情啊,还觉得这是在一起的一个好办法。 我当时觉得食神不可理喻,喜神是个笨蛋。唉,如果时光能倒流,我就跟喜神说这有什么可感动的,我要是能把这事儿掰开揉碎地讲,她也不会有后来的结局。 不,要是时光能倒流,我就拉着食神和喜神在山里过日子,去什么中原啊,不去中原我们一直都很快乐,早晚食神会露出马脚,别说我和喜神任意落单了,就是我们睡着了全无防备她也都杀不死我们。 男人啊!就跟永生一样,看着已经到手,实际上压根没拥有过。” 大夏说完,对着金狮说:“我朋友的例子就在前面,所以男人于我是毒药,万不可沾染一点的。” 金狮心一沉,立即说:“尊神说得对,智者不入爱河。” 大夏笑着说:“大师,天亮了,今儿你刷锅。” 说完站起来招呼挤在一起睡觉的小牛和紫石金睛兽起来,大早上真是遛圈的好适合,这里还有很多青草,大夏就去遛小牛。 金狮坐着没动,大家都是聪明人,大夏这虎头蛇尾的故事目的只有一个,她不打算和任何男人有任何感情交集。她这是用一个故事巧妙地避开了接下来要发生的事儿,给两个人都留足了体面。 金狮怎么可能听不出来呢。 就是因为听出来了,他才一直坐着没动。 放弃是不可能放弃的,但是接下来该怎么相处呢?其中的尺度又该如何把握呢。 第54章 平静 大夏考虑过搬到别的地方去,因为金狮明显是有心思的。 但是金狮在大夏委婉地点出两个人没有可能在一起后立即拉开了距离。 他让紫石金睛兽送来了大夏居住的那片地方的契书,并且一连两个月都没出现。大夏有些放心,觉得对方作为一个上位者还是有些气度的,于是就自己出钱找人把这附近的断壁残垣收拾了,开始建造小院子,然后出租给那些有需要的人,打算过一把包租婆的瘾。 银子对她来说是最容易弄到的,她知道何处有银矿,自己去提炼纯银,建造小院子也花不了几个钱。所以钱到位后,前后几条胡同里面就开始热火朝天地施工起来,两三个月后,赶在天冷之前房子已经盖好了。 紫石金睛兽经常在夜里跑来找大夏蹭吃蹭喝,大夏就在建造之后带着紫石金睛兽在夜里去检查各处地方。这些小院子都是小小的院落三间正房和两间厢房,还有门口的倒座房,倒座房可以做厨房,也可以做仓库,一家五六口人住进去来绝对够了。 等到木匠们把一些简单的门窗床桌送来后,大夏在过年前就开始贴出告示招租了。 头一户客户就是进城讨生活的一家六口,父母带着四个孩子,两个男孩两个女孩,这一家打算进城做点小生意,因为是家里不受宠的孩子,分家的时候几乎没分到什么,所以在老家过不下去了,只能来城里讨生活。 大夏和他们约定了每个月的房租,让他们去挑,前后几条胡同随便选,反正布局都是一样的。这家人想做小吃生意,就挑了靠街的院子,买了锅碗瓢盆,置办了米面粮油,就住了下来。 大夏也融入了这里,和牙行的人开始打交道,毕竟牙行手里有客源,好在大夏也不着急,就不紧不慢到了年底。 年底整个金城都很忙,大街上几乎挤不动,四面八方的年货汇聚在这里,各处邻国也派出了使节前来拜见,衙门到了年底,又要开始各种考核,刑部开始执行死刑。于很多人而言,这是一片太平景象。 大夏居住的小院子就在胡同的最里面,几乎是离群索居,很多消息到了她这里都已经是旧闻了,她也不爱和人交往,非必要不在白天出门,就是夜里出门,街上的鬼魂阴差见到她都躲得远远的,夜游神看到她都赶紧避让,因此她看到来交房租的一个年轻小媳妇穿了一身丝绸问了一句:“这衣服好啊!丝绸这东西不常见啊!” 小媳妇就说:“您真是见过大世面,听说这是达官贵人才能穿的绸,我们当家的前几日给我买的,您喜欢回头我送您一块。就是……大娘子,那院子您真的不卖吗?我们当家的说您要是卖,价钱好商量。” “不卖,这地皮是我找人借的,将来要还人家的,你让我怎么卖?你们两口子不如多攒钱买别的地方,金城这么大,总有人会卖家产的。” “这不是有钱都不好买吗?我们也留意着呢,城里人家要不是因为实在没法子也不会卖房子,算了,我们再等等。回头我让我家的婆子把丝绸送来,这是一个叫汉的地方运来的,这玩意可难买了。” “汉啊?这东西肯定贵,你别送我了,留着自己穿吧,你跟我说在哪儿卖的,我自己去。” “就是前面环湖大街上赵家铺子,金城就这一家卖呢。” “行,我记住了。” 大夏急匆匆过去,看到这铺子前面人挤人,很多人的鞋都被他人踩掉了。大夏看这场面,决定晚上再来。 晚上她把一个罐子上的盖子打开,伸手进去抓了一把银子,想了想觉得不够,又抓了一把,用手帕包着来到院子里,她跟小牛说:“我出去买东西了,待会紫石金睛兽来了,你跟她说饭在厨房。”也不管小牛听懂了没有,直接透明,穿过木门从胡同里走到了大街上。 整个大街静悄悄的,她一阵风飘到了环湖大街来到了赵家店铺门口。 店铺已经打烊上板了,板上贴着门神,门框上挂着桃符。 大夏刚要进去,抬腿登上台阶,就听到有人说:“您好歹也是响当当的人物,受过册封的酒神,怎么能干这种事儿呢。” “是啊,传出去您的面子还要不要了。” 大夏看了看左右门神的画像,把包着的银子从袖子里取出来在手里上下抛着:“神荼,郁垒,你们睁大了眼睛看看,我这是来买东西呢。白天那人挤人的场面你们又不是没看到,我白天来不了只能晚上来,放心,我给钱!” 两个门神也不是那迂腐古板的人,两道金光闪过,大夏直接进去。 这家店铺很大,大夏看得心花怒放,有了购物的冲动,立即还是翻看,最后选了一大堆,看着自己选出来的布料,她从百宝袋里把盖房子剩下的银锭拿出来,数了十来个,连同来的时候拿来的碎银子放在了柜台上,出门的是她还跟两个门神说:“你们看着呢,我给钱了,只多不少,所以不许说我偷窃。” 神荼回答:“我们自然知道,唉,您下次别这样了,要不然人间闹起来,城隍爷要追查,最近新来了个城隍颇有些手段,虽然您打的天上地下没丝毫还手之力,但是您也不想惹上城隍吧?县官不如现管。” 大夏潦草地应答了一句,抱着绸缎回家。 路上遇到了阴差巡逻,往日他们躲着大夏走,那是因为大夏惹不起,今儿大夏抱了一堆东西,这些阴差也不敢管,立即回去找城隍。 城隍是大夏的熟人,半年前刚分别的沈方。 次日一早沈方来见大夏,大夏喜出望外:“是你啊!昨天听门神讲换了城隍,原来是你!从县城隍到都城隍,恭喜高升了。” 但是城隍没那么高兴:“下官还是想回大汉,可惜了,没能回去。不只是臣来了,臣以前的好友阳间的县令也来了,这半年来他受了大罪,自从神牛离开后,不少官员都说他故意放走了神牛,加上国主糊涂,他不仅被免官还下了大狱。 小神为了救他各处奔走,最后保住他一条命,他以为要终老家乡的时候,就有奈陈的官员去找他,让他来这里为官,他就劝说下官一起来,下官当时说,阴官比阳官还不自由,哪里是说能辞就辞说走就走的,没想到翠云宫下了调令,让下官来这里做金城城隍,地藏王菩萨就住在翠云宫。要知道这里是都城,下官活着的时候都没做过京官,这真是死了走狗屎运了。” 说完他把大夏给他倒的水一口喝干,说道:“这会儿怎么让人觉得不正常呢。不瞒您说,下官有种……有种……” 大夏接话说:“被算计的感觉。” “对对对!就是这样。” 大夏稍微一想就明白了,因为这事儿还不能怨金狮,城隍和他的搭档确实是能干实事的官员,虽然圆滑一些,并不糊涂,更没有尸位素餐。他给自己找两个干活顺手的人,怎么能说是因为大夏的原因才出手的呢? 大夏就把这事儿抛开,跟城隍说:“既然之则安之,坦然处之总比疑神疑鬼要强。对了,我看到了随丝绸之路而来的丝绸了,这真是太好了,昨日我买了很多呢。” 城隍带着七分自豪三分欣慰:“下官也听说了,真好,听说王莽篡汉,下官大哭了很久,想我高祖皇帝提三尺剑安天下,没想到最后被外戚篡位。后来又听说高祖的子孙把大汉夺了回来,当时就乐地手舞足蹈,如今看到大汉的东西翻山越岭来到这里,我大汉还是以前的大汉,下官每每想起来都想哭。”他低头擦了擦眼泪:“只盼着往后的皇帝能如文景二帝一样爱惜民力休养生息,百姓真的太苦了。您不知道,下官活着的时候百姓都已经很艰难了。” 说到这里,城隍倒是夸了金狮一句:“下官一直以来觉得我大汉是最强的,来到这里才过来几天,才发现这里居然民间比大汉还要富裕,这里的国主无为而治,反而比大汉要好一些。” 大夏笑着问:“没想到你更喜欢道家的黄老之说。” “是的,‘无为’不是无所作为,而是不妄作为。这里就挺好的,国主一天当中,只拿一个时辰过问大小事情,其他时间他自去念经,臣民不打扰他,他也不多管理臣民,这乃是最好的典范啊!” 大夏就怀疑这家伙夸金狮是背后另有隐情,就问:“你该不是叛变我大汉了吗?咱们说好了的,大汉才是最好的!你现在夸人家是什么道理?” 城隍头一次觉得大夏不够理智成熟,似乎心智还不稳定,就惊讶地说:“我大汉当然是最好的,但是咱们也要正视人家啊,不能昧着心说这里比不上大汉,一点都比不上!最起码这里没有庞大的宗室需要百姓供养,这里的官员管理着各处,没有宦官和外戚干政,没有僧侣道士插手朝廷和民间,更没有各种封国掣肘,压根不会发生封国造反。” 大夏点头:“你说得对!”太正确了,喷不了! 这时候金蝉落到了一心寺,金狮从台阶上下来迎接他。 金蝉笑着说:“你托我的事儿我都给你办完了,地藏王菩萨那边也好说话,怎么,不谢谢我?” 金狮就说:“多谢师兄。” “你就空口百牙说谢?没点别的表示?” 金狮问:“你想让怎么谢你?” “师弟,”金蝉扯着他:“你怎么还不能开玩笑了,你看看你这表情。” 金狮深呼吸叹口气:“我听你这玩笑口气就想起他们来,以为你也要让我拿些真金白银出来。” “咱们是亲兄弟!你这脾气到现在都没变,罢了,你这人就不能说笑,我问你,你和那酒神是什么关系?我怎么听地藏王菩萨的意思,你犯色戒了。” 金狮闭上眼睛。 金蝉惊讶:“还真是!说来不该怀疑他,他座下谛听有些神通。”随后他用胳膊肘碰了一下金狮:“就说咱们是亲兄弟,你看,你我都一样。” “你我不一样!”金狮没好气。 金蝉看了他这模样恍然大悟:“哦,我知道了,你比我惨,人家没搭理你吗?我是哥哥,不笑话你了。”说完忍不住哈哈大笑起来。 金狮一甩袖子离开了。 “弟弟,师弟,你回来,师父让我给你送一件东西来。” 金狮站住,回头看去,看到金蝉从袖子里抽出一件金色袈裟。 “给你,这是你那件袈裟,碎片当时就从天庭带回来了,只是修补的时间长了些。” 金蝉松开手,袈裟飞出去披在了金狮身上。金蝉笑着说:“果然是人靠衣装,你这么模样……” “行了,你走吧!”金狮就怕他走得晚了说出什么让自己羞耻的话来。 “等等,今儿来还有一件大事要告诉你。” “你有话一次说完。” “师父前些日子去见大天尊,向他解释你和酒神的事情。” “哦?”金狮面色认真了起来:“结果如何?” “结果你不用管,你这事儿不过是师父去见大天尊的幌子,他们两个见面都没提,但是他们说了一件大事,你想啊,要用一件事掩藏的事必然是大事。师父准备釜底抽薪,向中原传教,时间就在六百年后。因为他测算出中原经过几百年战乱,六百年后会迎来大治,在盛世的开端要把这件事办完!大天尊自然乐意看到,一旦这件事办完,对佛门,对师父,收益都是巨大的,所以……往后几百年会不太平。” 传教!几十年前弥勒佛派人去传教,为什么还要传教呢? 不过是又一次分饼。 金狮忍不住叹口气:“师兄,说真的,我厌烦了这种日子。” “弟弟,放心吧,这事儿不会牵连你的。师父跟我说了,让我再三劝你别多想,这事儿和你没关系,让你有空了去看望他老人家。” 金狮皱眉:“有些事情不是想躲就能躲过去的。 第55章 赴宴 很快新年就到了,大夏就感受到了久违的热闹,她的这些租客陆陆续续来拜年,送上些自家做的点心炸货,算是邻里间串门拜年,大夏就免了大家半个月的租金。 除了和街坊邻居互动,她还请城隍大吃了一顿,感谢他前几个月让自己蹭吃蹭喝。这次聚餐除了席面上的菜多了些和以往没什么区别。大概是因为都城人口多,所以衙门里处理的事情也是千奇百怪,城隍攒了很多案例,眉飞色舞地给大夏讲了一整天,从早上讲到晚上都不带重样的。这些案子涉及方方面面,连最近街上闹得最大的偷窃案他都提前跟大夏透露的调查进度。 能看得出来,自从来到了都城,城隍整个人都变得飞扬了起来,觉得在这里干活是真痛快。 他喝了一杯酒,惋惜地说:“下官早年初入官场就盼着这么过日子,对事不对人,能为民做点事儿,不亏了良心,不至于老了告老还乡不敢上街就怕游侠儿提剑上门。唉,也不知道我大汉什么时候才能如此这般。”说完显得痛心疾首。 大夏问:“你得到什么消息了吗?” 城隍叹气,跟大夏说:“我做了都城隍后忙了不少,不仅要管着辖区内的事,还要每月去翠云宫点卯。我上次去和大家不熟,也没多说,这次特意去早了些,专门和别的城隍聊聊,想着混个脸熟,可是没想到听到了一个消息。” 大夏问:“什么消息?” “您知道中央黄极黄角大仙吗?” 大夏听了觉得耳熟,稍微一想才想起这是五方五老之一,在天庭也是重要人物。衡量一个人是否重要就是要看他和谁放在一起说,就拿五方五老说,如来和南海菩萨都是五方五老中的人物,所以这位中央黄极黄角大仙也是个响当当存在。 大夏就回答:“听过,不熟,要是遇到了我未必能认出来,毕竟没打过交道。他怎么了?” “他下界了,不,说下界有些不准确,他投胎了。您要知道地府管着六道轮回,这么大的一个人物投胎是地府里的大事,所以大家聚在一起讨论了几句,我打听了才知道他要投胎的地方是咱们大汉。” “投胎!不至于啊!”大夏低头思索了一下,跟城隍说:“我也不瞒你,三十多年前我去天上闹了一场。” 城隍在一边点头,这事儿三界都知道,他当时作为一个小小的县城隍都听说了,自然是对大夏的名声如雷贯耳。他问道:“他投胎和您有什么关系?” 大夏就反问:“怎么没关系?总要有人背锅啊!被人打上门拆了天宫,致使天宫人仰马翻地动山摇,这事儿不能当没发生。他们那种地方无风还要三尺浪,这么好的机会,有些人必然要用起来的。” “可是,听说背锅的是紫薇大帝啊!紫薇大帝和勾陈大帝他们兄弟几乎成了光杆,整个家族一落千丈,就剩下个虚名,都到这份上了紫薇大帝他们都没下界,中央黄极黄角大仙为什么下界?” 大夏总觉得中央黄极黄角大仙这个名头很耳熟。 她对城隍说:“你让我想想,我总觉得在哪儿听说过这位大仙。” 城隍点头,叹口气喝了杯酒。但是等了一会大夏还在想。 大夏不好意思地对他说:“你再等等,毕竟活的时间长了点,经历的事儿也多了些,一时半会想不起来也是有的。不要紧,你说你的我想我的。我总觉得这名字有点重要,就是想不起哪里重要。” 城隍问:“您就不能掐算一番?” “我们六天故气不掐算,我们占卜!”大夏眼睛一亮:“对啊,占卜啊!可是我没龟甲啊!我去牛棚找根草。” 大夏伸手,小牛正在牛棚吃草,食槽里一根干草随风飞起来飘到了大夏手里,大夏拿着草坐在原处祝祷了几句,随后草落到了地上,大夏看了半天,跟城隍说:“平,既不是大吉也不是大凶!” 城隍很失望:“只能占卜吉凶?” “对啊!这就够了啊!” 城隍的表情就是:上古的占卜也不怎么样啊? 他问:“不是说文王卦很厉害吗?难道是传说?” “也不是”,大夏不好意思:“文王六十四卦是从伏羲八卦演化而来,按道理说当初伏羲给我讲过八卦,我好歹掌握的是一手消息,得到的是真传,应该比文王这个经过很多人口耳相传后学会的人理解得更深刻,但是吧,伏羲讲的我压根听不懂。不瞒你说,我跟女娲也学过星象,也没学会,如今还分不清二十八宿呢。”关于星象,理论忘记的差不多了,实操的时候简直丢死人了。 城隍看她的表情就是哀其不幸怒其不争,拍着桌子说:“尊神你怎么这么……怎么这么不当回事。”他更想说大夏怎么这么没用! 城隍叹口气:“我在翠云宫,听他们说中央黄极黄角大仙要投胎到大汉,心里就觉得不好,他们这些大人物除非如三十年前那样战死需要再生一遍才会去投胎外,一旦主动投胎必然是历劫。您想啊,历劫能是什么好事儿,必然是朝廷动荡生民有倒悬之急,这样的环境里面,无论是官是民,都要颠沛流离。说到底我大汉又要大乱一次,天道对我大汉怎么如此不公!” 说完呜呜哭起来,大夏更不忍心跟他说魏晋南北朝比汉朝更苦。 唉。 这顿饭吃到最后城隍哭着走了,大夏的心情就变得不好。翻来覆去想中央黄极黄角大仙为什么这么耳熟。就在这个当口金狮让紫石金睛兽送来一张请柬,他要在行宫里宴请大夏。 大夏看着请柬,上面说临近过年,邀请好友一聚。 这理由也正当,住在这里不可能不见面。再说大夏想请金狮演化一下未来,看看中央黄极黄角大仙投胎对大汉有什么影响。她甚至怀疑是不是自己才导致中央黄极黄角大仙下凡,是不是自己一时恣意害了大汉的百姓。 金狮的行宫是城外山峰上的寺庙,因为寺庙无论是从建筑还是佛像都是石头建造雕琢,这些石头从不同的地方运来,各种颜色的石头拼在一起,官方名字就是彩石寺,民间称呼彩石宫。 大夏跟着紫石金睛兽来到金城一百里开外的山腰,金狮在山腰的一处平台上等着。这一处平台不太大,上面摆了一张小桌两张凳子,金狮穿了一身白色僧袍,远远看并不觉得像个僧人。 紫石落到了平台上和金狮打招呼:“大师,好久不见,风采依旧啊!” 金狮微微一笑:“尊神亦是如此。” 大夏看了看周围,四野开阔,低头能俯视山谷,平视能看到层峦叠嶂,加上暖阳微风,让人心旷神怡。她忍不住说:“大师选了一处好地方啊。” 金狮就请她坐下。 大夏没急于落座,而是转身抬头看向背后这座大山的山巅,能看到红褐色石头外墙,远远地看,确实是一座雄伟庄严的建筑。旁边不远处就是一条夯土大路蜿蜒而上,通过这条路能上山。大夏就笑着说:“大师,你也是,怎么不把路修得好一些?让那些敬仰佛祖的人也能更方便的进去上一炷香。” 金狮笑着说:“因为这寺庙不是让人朝拜的。” “哪怕是你的行宫也要修啊,那些凡僧也是要上下山的。” “修行者吃点苦也是该的,而且这不是什么行宫,二百年前上游一个国家发生内乱,他们扒开了大河的河堤致使汪洋千里,连累到了奈陈。无数百姓来到金城附近乞食,当时的丞相担心灾民众多难以管理日久生乱,和我商量不如以工代赈,就把他们带到这里,远离大城,救灾的时候就修了这处寺庙。没修完灾民就要返乡,所以上面也就建了一半,更别说这条路了,当时我就说留着吧,留着下次赈灾的时候再接着修。” “哦,原来如此。”大夏真心实意地说:“大师,这才是功德呢。”说完坐下了。 金狮不吃,大夏一人守着一桌水果,还有只贪吃的紫石金睛兽蹲在一边,大夏一边自己吃一边喂给紫石金睛兽。 金狮发现大夏对这种话题很有兴趣,就和她说起了一些朝廷里面的事儿,他知道得多,不仅能说奈陈境内的事情,还能说出隔壁车迟国女儿国的大事,大夏果然听得眼珠子都亮了,连连催着他往下讲。 金狮看她爱听,不紧不慢地讲,大夏还贡献了花茶,金狮喝茶大夏吃东西,两人聊得很快乐。 说到女儿国,金狮随口说了一句:“……她们内乱几十年,都看出来这些王女皇孙不是明主,把家国局势弄得如此糜烂,也不管生民受苦,所以各地烽烟四起,百姓起义不断。前几日丞相进寺里和我商量,说是要管控边境,这两年十有八九要有流民逃难进来。” 大夏跟着叹气,就说:“别说一个小小的西梁女国了,我听苏城隍说他还没死的时候大汉那边也是三五年就有人叛乱起义。大汉在诸国中已经是极好的,大汉都难免如此何况西梁女国呢。不说别的,几十年前王莽篡汉就有绿林赤眉起义,往后还有一场轰轰烈烈的黄巾起义来敲响大汉的丧钟,黄巾之后还有……” 大夏怔住了。 金狮正低头喝茶,听她不说话立即抬头:“尊神?” 大夏表情在不停地变化,似乎想起了什么。 金狮再次出声:“尊神,这是怎么了?” 大夏开始皱眉,仍然是陷在了自己的思绪里没有出神。 金狮的话在舌尖滚了一圈,小声地说:“大夏,你在想什么?” “我想起来了!”大夏的手一下子握紧了:“中央黄极黄角大仙,就是张角!他这一去回不来了。” 大夏闻到一股浓浓的阴谋味道,因为后来天庭再没有什么中央黄极黄角大仙这个人物,他和他的属下们一起消失了,就如飞灰湮灭了一样。 金狮皱眉:“尊神这是?” 大夏站起来看着群山,咬牙切齿:“他们要以我大汉为棋盘,以我汉人为棋局,以中央黄极黄角大仙为祭品开创四百年乱世啊!”魏晋到唐二百九十年,加上三国时期几十年,将近四百年的混乱啊! 大夏的鼻子一酸,眼角流出两行泪。她急切转身看向山巅,寺里就有各色石头,那是绘画阵法的原料之一。 第56章 暗中 不能急,打过猎的大夏告诉自己,不能着急,要有耐心。计划已经实施,按部就班就行! 她深呼吸一口气,再次看了看山顶上的建筑,又坐下和金狮闲聊。 金狮就问:“中央黄极黄角大仙是个关键人吗?” 大夏点头:“算是吧,他大概轮回几次,然后就提出‘苍天已死,黄天当立,岁在甲子,天下大吉’的口号,振臂一呼,百万百姓跟着他掀起起义。义军声势浩大,很快逼得大汉全力应对。” “听起来倒是很严重,”金狮问:“结果呢?” “自然是被镇压了啊!” 金狮明显感受到大夏的心情变得糟糕起来,他就知道,今天不能再聊下去了。于是站起来说:“尊神,本来想请你各处走走,我想起来我那边有事儿……” “既然如此,就此别过吧。今日多谢您招待,回头我请您。” 金狮立即打蛇上棍:“尊神请客是必须去的,不知道放在哪一天?我也好提前安排。” 大夏不知道他这是约下次见面的时间,她现在的心情很不好,也顾不得思考那么多,就笑着说:“不如明天,不,后天吧,我明天准备一下,上街买点年货蔬菜,大事一定要赏光啊。” “不敢推辞,就后天见了。”他说完转身离开,紫石金睛兽在大夏的身上蹭了几下不得已跟着走了。 大夏叹口气,也顾不得看眼前的湖光山色,转身回到了金城。 她回去后躲在厨房煮茶,小炉子上的陶罐里的水在沸腾,她泡了一杯茶后把杯子放在了小桌子上。随后把杯子里的水倾倒出来一些,用手指蘸着在桌子上写写画画。 大夏不知道这里面各方是如何勾兑的,但是必然是玉帝扶持了如来,把中原许诺给了佛门。道家必要反击,但是这些人心不齐,也许、大概、可能让中央黄极黄角大仙去打前阵,两方在人间斗一斗,可实际上中央黄极黄角大仙投胎后道家和佛门有了新的协议,中央黄极黄角大仙被放弃了。 这只是大夏的推断,未必是事实。 但是中央黄极黄角大仙是弃子是真的。 大夏用抹布把桌上的水迹擦干净,等桌上残余的痕迹蒸发了之后,她又在想自己该怎么应对。 应对办法就两个,第一是打上天宫,第二是装不知道。 打上天宫有用没有? 没有! 一点都没有! 佛门盼着进入中原掌握中原,甚至是统治中原。这是他们的核心利益终极梦想,哪怕是杀一批人也不过是把这件事往后面推了几百年。就算是把佛门连根拔起也会有其他的门派出现,只要中原是肥肉,永远不缺觊觎的人。 需要一个一劳永逸的办法来彻底解决这种事情,在没有成功前需要忍耐,需要装瞎,需要装作不知道不在乎! 最主要的是不要让人察觉到她的目的。 她深呼吸几口气,翻身躺在柴堆上,看着被熏黑的房梁联想起篝火堆下面的木头,她就不可避免地在脑海里想起大禹王来。 大禹给大夏的感觉很复杂,他不仅仅是书上几行字勾勒出来的圣主,也是一个有血有肉活生生的人,年轻时候的沉默、中年时候的得意、晚年时候的老奸巨猾给了大夏很深刻的印象。 大夏想起初次见面的时候年轻的大禹带着筋疲力尽的治水大军坐在山崖边埋锅造饭,身边是滚滚而过的洪水,上游有个人被洪水冲过来,向他们呼救,但是大军中没一个抬头的,大夏和喜神忍不住冲出来问大禹:“你怎么不救人?” 大禹回答:“我不救他是为了救更多的人!你看看这些人,我们干了一天活儿了,哪里还有力气去救人,到时候为了救一个人搭进去两个三个,甚至是五个八个人,这样不断减员我们什么时候才能疏通这条河道?” 大禹冷酷地说:“死一个是最划算的。” 大夏目瞪口呆,承认他说得对!但是感情上接受不了,最终她飞过去把人从洪水里拉了出来,从此大夏就跟着他们做起了火头军,负责给他们做饭,关键时刻还要用法天象地的神通帮他们清理水中巨大的石头,搬开大山疏通水道。 大夏坐起来,把手伸进百宝袋里翻找,终于找到了一支骨箭头,这是大禹王晚年带人追杀大夏的时候射入大夏小腿肚里的一支箭,大夏带着这支箭头从中原逃走,从此再没回去过。 大夏捧着灰白色的箭头心里安慰自己:死一个人是最划算的! 她只能通过这样的话让自己安心。 随后她深呼吸几次,让自己的情绪隐藏起来,拿了个篮子出门逛街去了,走在胡同里遇到了租户,大夏和他们寒暄:“这不是快过年了吗?我再不去买年货就真的买不到了。” 她一副高兴模样去采买年货的时候,金狮也在思考今天的事。 以他对大夏的了解,今日不该有情绪上的变化,今日却出现了情绪起伏,其中必有自己不知道的秘密。他就想起黄眉和金蝉来,这两个人都是有名的包打听,这会儿去找师兄金蝉得到的消息更准确,带来的负面影响也最小,但是师兄在灵山,要去那里免不了要去拜见师父。去找黄眉倒不是麻烦,就是他肯定不会全说,而且说的也未必可信。 想了想他决定去一趟灵山,赶在后天前回来。就在他准备出门的时候,就有僧人急匆匆地赶来,对金狮说:“左丞相求见,有急事要向您汇报。” 金狮觉得先见见不影响去灵山,就说:“让他进来吧。” 左丞相急匆匆地上了大殿,对着金狮的背影合掌施礼后又带着身后的几位官员对着佛像施礼。 金狮没有回头,淡淡地说:“坐吧。” 左丞相带人坐下,小声说:“主上,和西梁女国交界的玄英郡出事了。” 金狮:“哦,难民越过边境了?” “有小股难民越过边境,不算棘手,都是一家子一起逃难,把她们年轻的女孩嫁入玄英郡为妻或者是给人做妾,然后一家老小以投奔亲友的名义进入郡中,有人照应他们吃喝,倒也不算是大事……” 金狮打断他:“不可掉以轻心,这些年女儿国连年战乱,她们国内有人内外勾结买卖她们国中年轻漂亮的女孩到别国已经不是新鲜事了。车迟国祭赛国都因此接连出过命案,你吩咐下去要引以为戒,最好不让她们进来。” “是,臣要说的不是难民之事,而是咱们玄英郡人口失踪案,都发生在靠近边境的村庄,当地的捕快查验后上报,说是非人族所为,必然是有大妖出手。”左丞相说完示意身后一个年轻官员把卷宗送上。 金狮拿到手里看了几眼,合上了卷宗递给刚才的年轻官员:“回去吧,三日之内证据和案犯送到,到时候你们再结案。” “是。” 金狮抬手摆了摆,这些人退下了。 金狮就不打算这时候去灵山,而是一直等到了晚上,他再次走入小胡同里。 胡同里现在住满了人,几家欢喜几家愁,从门前经过,听着里面各家的言语,金狮心中略微有些不一样的触动。最终走到了大树下,他在门前站定。 厨房里在磨石头的大夏在他进胡同的时候都已经开始收拾东西,她这会已经收拾完了,再次细心检查一番,一丝研磨的痕迹都没有才放心下来。 大夏推开厨房门,手里提着一盏油灯走到柴门前面:“您怎么这会来了?” 大夏打开门做了一个请的动作:“您来得正好,我买了些麦子和面,明日炸丸子包包子,今儿做炒米茶,进来喝一杯吧。” 金狮微微颔首,进了小院子。 他平静地说:“今日来是想请您和我去一趟边境,听说有新茶就忍不住想喝一杯再走。” “去边境干吗?” “有妖怪来玄英郡掠夺人口,下面报了上来,截至上报,失踪了八百多人,全郡上下几乎吓破了胆。” 大夏着急了:“你还喝什么茶啊,现在去,早去一会可以少死一个人!” 金狮微笑起来,觉得大夏还是那个大夏,于是两人同时升空,几乎是一眨眼的工夫就飞到了边境,一只蛇妖卷起大风裹挟着百姓正要北上进入女儿国。 大夏在云头上说:“来得早不如来得巧,这妖怪我看着眼熟啊!咦,不是妖怪!” 金狮已经面无表情了:“这就是您前不久说得道的人,已经修成正果了还如此下三烂,掠夺人口做口粮,这哪里是得道了啊,和妖怪并没有什么区别。” 大夏冷哼一声:“越体面的人私下里越不堪,这好像是你们那什么菩萨的弟子,这是条蛇啊!你还是比别下去了,我去除了他!” 大概说完从自己头上摘了一根如筷子一样的发饰,直接从云端扔了下去,下面的蛇精已经发现了他们,正要反应,然而发饰下降的速度太快,他刚要躲开就被一下子钉在了原地,钉在了七寸上,巨大的蟒蛇现出原形,在地上痛苦挣扎。 金狮眉头一皱,发现蛇精在大夏手底下过一招的实力都没有,并非蛇精太菜,而是前几次见面酒神没有用全力。今日看得出来情绪波动很大,这是已经进入愤怒状态了。 金狮一把扯住要下去的大夏,然而他手伸出去的时候大夏已经飞下去了。金狮担心大夏愤怒之下做出不理智的事情来,随后跟着一起飞下去。 大夏来到蛇头前面,看着趴在地上比人还高的蛇头,大夏笑着问:“如何?有没有猜到自己有一日死在一根小小的发钗之下,而且这发钗还是凡物,这东西是人家拿来找我抵债的,是不是很意外?” 蟒蛇突然张大嘴要吞大夏,大夏一出手抓着蛇信往后一扯,把蛇信从蟒蛇嘴里扯了出来。蟒蛇疼的再次翻滚,可是他又被钉在地上,浑身气血不通,经脉阻断,空有万般本事,七寸被钉在地上除了翻滚再做不出别的动作来。 蟒蛇断断续续地说:“我不会放过你的。” 大夏把手指塞进百宝袋里,抽出一根竹简来。 金狮惊讶的后退了一步。 大夏对蟒蛇说:“你见过这东西吧!我记得你有个同门就是被这宝贝执行死刑了的,今儿你和他团聚吧。” “你不能!” “你能对比你更弱的人生杀予夺,我也能!”大夏一手拿起竹简用一种庄严的声音读了起来:“象以典刑,流宥五刑。鞭做官,扑作教刑,金作赎刑,眚灾肆赦,怙终贼刑。钦哉!钦哉!惟刑之恤哉。” 周天突然金光大作,空气中回荡着“钦哉!钦哉!惟刑之恤哉”的声音,甲骨文金文大篆小篆隶书草书楷书等各种字体在空中明灭闪现,各种法律条文笼罩着这片大地,突然从条文中飞出无数道金链缠上了蟒蛇,各条金链同时收紧,血雾迸溅,蟒蛇没叫出一声就飞灰湮灭。 金色文字消散在天空中,大夏叹口气:“平时就该少作恶,看看,这连投胎的机会都没有!”说完把竹简放在了百宝袋里。 金狮只能来得及夸一句百宝袋:“好宝贝!这大概是天上地下最好的宝贝了吧。” 大夏没搭理他,飞起来到半空中才说:“回去喝茶吧!” 金狮没立即走,而是努力寻找到一块指甲盖的蟒蛇鳞片,这是蟒蛇留下的最大遗物了,这玩意还要当物证拿去结案呢。 金狮又去看望刚刚差点被掠的玄英郡百姓,这些人吓坏了,一群人手脚并爬来到金狮身边抱着他哭诉,金狮只能耐心安抚他们。 大夏落下来,找个僻静的地方装作无聊模样等着金狮,还把一块泛紫的石头踢来踢去,不耐烦地催着金狮:“大师,该走了。”一脚把这块石头踢碎成了小块,一副没意思的模样又去踢别的石头。 这时候本地的土地神和城隍等出来拜见金狮,大夏天上地下扫了一圈确认安全后把一小块紫色石头藏匿在自己身上,又踢踢踏踏地催着金狮赶紧走。 紫色石头是她今天的意外收获,让今天糟糕的心情变得稍微好了一些。 金狮安抚了百姓,和阴神们吩咐了几句,又去把大夏刚才扔下的银发饰捡起来,他来到大夏面前递给她:“尊神,你忘了这个。” “哦,是啊!”大夏接着,就解释说:“这是前面胡同刘家娘子拿给我抵下一年房租的,这两天刚拿到手,还没相处习惯,往后习惯了就不会再丢的到处都是了。” 说完用手擦了擦,把发饰重新插在头发上。 金狮觉得大夏今日情绪很不对劲,也没多说。两人一起腾云驾雾回去,金狮就带着歉意跟大夏解释:“后天怕是不能赴约了,我明日去见师尊,再去一趟千花洞,总要为蛇精的事儿收尾。” 大夏无可无不可。 第57章 计划 说真的,有那么一瞬间大夏想尾随金狮去一趟灵山。 但是她立即放弃了,就连弄一块颜料她都要做得十分隐秘,闯灵山更容易打草惊蛇。 人心生一念,天地悉皆知。 所以保密才能做成大事,哪怕是最后自己粉身碎骨也要把这件事做成,保守秘密比粉身碎骨更容易。 大夏回到了小院子里重新点开炉灶,她把厨房的门关上,整个厨房里半边屋子都被火光映红了。大夏的两只手搅拌着面盆里的面糊,八条腕足在卖力地剁肉,而背后的八只蜘蛛腿在研磨捡回来的小石块。火光把她的影子拉的变形,让她看上去不像个人,是个十足的怪物。 如果单听声音,这间厨房里的动静和万千准备年货的家庭一样。油锅被烧热,面团放进锅里,滋啦一声,满屋子都是油脂的香气,能听到炸丸子时候的噪声,偶尔还有剁肉的声音传出来,间隔着木柴燃烧时候的噼啪声。这一切把研磨石块的声音掩盖了下来。 早上大夏利用水飞法分离出各种紫色,把装满颜料和水的罐子藏在厨房,等待着晚上烘烤颜料收集起来。 大夏从厨房出来,去棚子下抱了一捆干草来喂给小牛,又给小牛换水。喂完小牛后大夏打着哈欠回屋里睡觉去了。 睡下没多久她开始做梦,大夏意识到自己在做梦,但是她就是控制不住自己的腿向着敲鼓的地方走去,走着走着,她惊讶地发现遇到了很多神,这些神在后来要么死了,要么走了,然而此刻她在梦中再次看到了他们。 大夏那不受控制的双腿来到了一处山崖边,周围绕着山崖站满了神,大家低头看向山谷,这是一处圆形山谷,下面人族列队,隆隆的鼓声就是从这里传出来的。因为身处在山谷中,鼓声被山壁阻挡,回响声混着鼓声,让人觉得天地都在震荡。 大夏能控制自己的腿后就赶紧在众神间行走,想找自己认识的神。 她在这些神中间穿梭,找了很久没找到喜神,倒是一个穿着兽皮腰上系着一根麻绳的大汉对她招手。 “大夏,你来。” 这声音在隆隆鼓声中清晰传到大夏的耳朵里,大夏走过去谦卑地低下头:“伏羲大神,好久没见。” “也不是好久没见,三个月前我刚见过你。这么说你不懂,你只要理解今日今时在万里之外有个你,在这里还有个你就行了。” “什么意思?” “唉,没想到你一直不开窍,女娲一直抱怨你笨,我以为你早晚会懂。你总觉得时间是向前的,所以学不会回溯时间。” “什么意思?” “意思就是你总是觉得时间是个轴,昨天逝去以后永远不可回溯,未来永远不来,你只在今天出现。而你与我们,本应该可以今日出现在昨日,也能去明日游玩后回到现在。” 大夏为难地说:“还不懂,您说得再直白一点好吗?” “你能想象四维和多维吗?” “哈?” “看来不能,连想象都不能自然不能掌握时间和空间,所以是你自己禁锢了自己,如果你不能想象自己会走路,就永远只会爬行。” “啊?” “看下面。” 大夏转头看向山谷,一个男人被簇拥到了台上。 大夏想起这个人了:“我认识他,他是颛顼。这是要干吗?” 伏羲的声音似乎是在她背后,似乎是在大夏的记忆深处,也似乎是隔着姚远的宇宙万物传了过来:“颛顼要在此处下令,日后‘天地相分,人神不扰’,也叫作绝地天通!这是第一次绝地天通。” 大夏问:“还有第二次?” 她转头要看伏羲,这时候周围的景色变了模样,从山谷变换成日月星辰,她孤零零地站在宇宙里。 大夏睁开眼睛翻身坐了起来。 此时正好是中午,阳光照在庭院,周围静悄悄的,她坐了好一会脑子里还回响着隆隆的鼓声。 绝地天通! 就跟一口吃不成一个胖子一样,人不可能一下子把神鬼赶出这个世界。 第一次绝地天通其实是一场改革,把宗教解释权收归官方,彻底分析了神妖魔鬼的种类,使得人族对魑魅魍魉十分排斥,甚至大家认为人妖不两立。然而还保留着对神的祭祀。人族对宇宙万物和对未知的不解都求助于神,这时候没办法把神驱逐出去。 大夏打开门来到阳光下,让阳光照耀在身上。想起第二次绝地天通,那是殷商灭亡后周公颁布周礼。 周礼让人更关注自身,从而进一步远离神。周礼也是一张追杀令,在看不到的地方随着周礼的颁布,以老君为首的新势力出动,大量神明死在未知的角落里,上古神明们在周朝八百年的时间几乎被赶尽杀绝。蛮荒一去不复还,时间不可倒流,上古的战鼓声也成了大夏记忆里的东西。 大夏站在阳光下揉了揉脸,心里叹口气,不是她不愿意回溯时光,而是她打心眼里盼着人族奔向更光明更灿烂的未来,去享受盛世而不是被当做祭品献给贪婪的神明。 大夏深呼吸一口气,走进厨房把昨日炸的肉丸子拿出来一个塞进嘴里,看了看被面盆压着的一排罐子杯子。 她微笑着想:六百年后是第三次绝地天通,这次之后大家彻底说拜拜! 人心生一念,天地悉皆知。 此时在大雷音寺和金狮说话的如来抬头看向晴朗的天空,脸上的疑惑一闪而过。 金狮问:“师父?您这是怎么了?” 如来掐指运算,皱眉说:“末法时代要提前来了。” 他身边的弟子都惊讶地看着他,但是更多的细节却掐算不出来。 如来说:“天机已变,结局注定,这事要商量啊!”随后对弟子们说:“敲响钟磬召集诸位佛、菩萨、罗汉来大雷音寺。” 天宫中正在炼丹的老君突然睁开眼睛,伸手掐算,嘴上说:“绝地天通!” 他从云床上起来手持拂尘走到门外,看着周围天宫云雾弥漫,陷入了思索中。 没一会童子来禀告:“师祖,元始天尊,太乙救苦天尊等已经到了前面大殿上,前来拜见。” 老君点点头走向兜率宫的大殿。 众人对老君稽首,随后分宾主坐下。 三官大帝说:“刚在路上我等和元始天尊互通消息,听他说天庭似乎要有大难?不知道老君这里发觉什么了吗?” 老君点头:“有人要绝地天通。” 大殿上一群人立即交头接耳,元始天尊说:“历次都是从人间开始,都是人间至尊或者是代替至尊下达的命令,这次估计也是如此。” 大家刚才议论的就是这个,因为中央黄极黄角大仙下去投胎了。大家对这位的印象就是此君一身反骨,在大家看来,大夏那是匪患,此君是内鬼! 孙悟空当齐天大圣给大家平账的那几十天里,大家都纷纷利用孙悟空抹平账目,只有中央黄极黄角大仙引着孙悟空去闹了兜率宫,要不然为什么给天庭背锅的紫薇大帝还好好的空有虚名,而有十二万天兵天将的中央黄极黄角大仙却必须下界投胎。 他自己也知道此一去再难回来,必然是有很多人在他数次轮回的过程中灭了他,要知道一个普通人别说对抗天庭了,就是对抗一个妖怪都很难有胜算。他这么去了,必然是要抱着某些目的的。 所以众人一致认定,想要再一次绝地天通的人就是中央黄极黄角大仙。 老君觉得有些不对劲,但是又说不出来哪里不对劲! 他跟元始天尊说:“绝地天通虽然严重,却不致命,我总觉得此乃是致命危机……” 这时候九天应元雷声普化天尊冷笑了一声:“老君,绝地天通不可怕,佛法东传也不可怕,但是加到一起于咱们而言就是致命的了!” 道门当然是不愿意看着佛法进入中原,但是进入中原这件事已经拦不住了。 九天应元雷声普化天尊接着说:“我不知道你们是怎么勾兑的,但是下面的灵官灵将们都不理解,再下面的土地山神城隍们已经听不到咱们的命令了,再这么下去,迟早这里也要腾出来给人家。” 太乙救苦天尊小声跟老君和元始天尊说:“下面的人都想不通。” 老君就说:“顺其自然吧。” 此话一出,大家表情都不一样。 晚上大夏把颜料烤干从碟子底部刮下来,这都已经是粉末了,她把这些粉末装在罐子里密封起来,预备着将来使用。 她看着这几个罐子,想起一句话“俺是五百年前大闹天宫的齐天大圣”。如果认真算的话,孙悟空保着唐僧取经的时间算起来明明是六百年前大闹天宫,他自己不会算数,难道全天下的妖怪都不会算数吗?为什么大家都信他是五百年前大闹天宫的妖怪呢? 那是因为在孙悟空大闹天宫一百年后也确实有妖怪去闹天宫。但是这次大闹天宫的人只敢大肆宣扬这件事却不敢让人知道这件事是他们干的,所以阴差阳错之下全天下的妖怪都知道孙悟空闹过天宫,那些土地山神更不敢挑破。 大夏等的就是这个机会,七十年内她要随时上去绘制阵法图,这次的目的地是东天门! 第58章 代价 大雷音寺中被钟磬召唤来的佛菩萨们汇聚一堂。 如来端坐在中间,东边坐着燃灯佛祖,西边坐着弥勒佛祖。 如来说:“三时之时限,正法五百年,像法一千年,末法一万年,随后佛法寂灭。今日我于此处打坐,心有所感,感应到末法时代要提前来到。” 大殿上大家瞬间开始交头接耳。 这么大的事情他们不担心如来说假话,问题是接下来该怎么办。 这时候南海观音诵了一句佛号,问道:“我等众人入灭之后才有三时之时限,佛祖说末法时代提前来,难道是我等要提前入灭吗?” 满堂的佛祖菩萨看着如来,连左右的燃灯和弥勒佛都在看着如来。 入灭,就是圆寂。 上次灵山闹那么大,最终的结果是大家约定在弥勒佛出生五十七亿六千万年后做佛门的治世之尊,也就是未来佛。也就是说整个佛门和道门是一样认为没有一种神明能长生不死,而几十亿年这种对人族来说绝对是永远的年限,对于神明来说,也不过是一段需要等待的时间。 那么末法一万年提前到来,是要缩短佛陀入灭的时间吗? 就在堂上讨论的时候,金狮和师兄站在角落里,别人都在认真听见,他却在走神。 他回想起半年前酒神跟他说过神明同类相食的原因。有一部分是因为想要延寿,而此时大家讨论的事情就是延寿,也就是让末世时代晚点到来,这让金狮感到一种宿命般的荒唐。 只怕急切避免的反而会提前到来。 大家都没讨论出什么结果,反而争吵了好几天,大家都想推倒上次的约定,哪怕是得利最大的弥勒佛也想让如来早些腾地方,要不然末法时代提前来临压缩的是他的统治年限,如来自然不同意,加上毗蓝婆菩萨又质问金狮为什么杀了她的弟子,和金狮本来就有仇的孔雀大明王趁机阴阳怪气,整个大雷音寺混乱了起来。 倒是最靠谱的南海菩萨提出了一个算得上解决办法的办法:“不如先寻找原因,是什么原因导致末法时代提前到来?看看能不能避免?避免不了也要算准提前多少年,咱们好做应对。” 这么简单的道理大家不是不知道,很多时候明明有大智慧能纵横捭阖的雄主,做出的事情显得极其幼稚令人不齿,不是他本人幼稚,而是多方利益牵扯下给人的感觉就是他不聪明,让最不了解全貌的人觉得:我上我也行! 好在托塔天王父子来到了灵山,把天庭的事情告知了他们。 既然老君他们得出的结论是再次出现“绝地天通”,那么末法时代提前来临极有可能就是人族抛弃了佛法。 既然有这个可能,就要提前应对。 和老君那种“顺其自然”的态度相比,佛门上下很积极,他们都赞成迎难而上,都想比原计划更早进入中原,兑现计划里的兴旺发达。 得中原者得天下,入主中原才是正统,不入中原永远是旁门左道!要把佛法融入中原的方方面面,从皇帝到贩夫走卒,让大家都信佛,让佛法变成他们割舍不掉的信仰。到那时候就算是中原朝廷绝地天通,佛法也能逆风翻盘。 于是在最后几天大雷音寺里面一致达成一项决议:加快佛法东传! 加快的动作分为三部分,第一部分是是直接向天庭道门要求放开中原土地,不能做任何抵触。第二部分就是加派僧人去往中原,要让他们不畏艰辛传播佛法。最后一部分就是地府发力,要让魂魄给他们的家人托梦,凡是信佛的人家,要给他家的家属投个好胎,让他们在阳间口口相传,使得大家都要相信佛门不仅能保佑这辈子还能保佑下辈子,如此一来自然是众生都念佛。 商量好了之后大家散了,金狮留了下来。蛇精的事情自有如来和毗蓝婆菩萨交涉,金狮出面向毗蓝婆菩萨道歉就行了。 金狮在等待如来和毗蓝婆菩萨交涉的时候,黄眉急匆匆地来找他,来不及寒暄,黄眉就说:“我听那些老东西们说了,说是和天庭交涉的事情先请你师父劝说玉帝同意传经计划,如果道门答应放开中原两家各凭本事收拢香火一切都好说,如果道门不愿意,就要效仿几十年前酒神打上南天门去。你早点应对,别到时候让你去打,天庭正经是有一大群人有本事的神仙,我就怕你去了又丢半条命。” 金狮皱眉:“打上南天门?他们怎么想的,疯了吗?” “疯什么?这是打老君的脸,玉帝又不管,甚至玉帝老儿巴不得把道门的脸放地上踩呢。不说了,我该走了,回头见。” “回见!” 金狮皱眉,正在想这件事,听到阿难出来叫他:“师弟你来,师父叫你进去。” 金狮提起衣袍缓步上台阶,阿难说:“你待会进去听到菩萨说难听话别顶嘴,她毕竟死了弟子。” 金狮从鼻子里哼了一声:“我还失去了一群百姓呢。” “你看你,都不知道退一步。等会儿进去少说话。”阿难带着金狮进去了。 金狮确实少说话,也没故意激怒毗蓝婆菩萨,听了几句挖苦,这件事对于金狮来说就这么过去了。 等毗蓝婆菩萨走后,如来让弟子们坐下,跟他们说:“末法时代要提前来临了,当初为师测算,佛法要在中原兴盛十二元,兴盛后又要有十二元时间开始衰落,又十二元入灭。” 一元是十二万九千六百年,一元分十二会,每会是一万零八百年。 金蝉问:“师父,那五百年正法一千年像法一万年末法该怎么解释?” 如来看了他一眼,没说话。旁边的迦叶就说:“这话不过是让道门听的,咱们怎么可能只有五百年的正法时间!” 阿难也说:“是啊,如今我们气运正隆,怎么可能在千年内由盛转衰进入像法时代?” 旁边还有阿尼律陀说:“是啊!上古神魔如此残暴都能存世几十万年,咱们比他们差到哪儿了?怎么就不能多兴盛一段时间呢。” 金蝉没说话,金狮更是什么都没问。 又过了半天,金狮才从灵山辞别往奈陈方向飞去,他的目的是来询问师兄一些问题,特别是地府的运作以及中央黄极黄角大仙的事情,如今觉得也没必要再问了。 金狮在紫石金睛兽的背上心事重重,回到奈陈已经是春末夏初。他在灵山待了几个月,回到寺里,紫石金睛兽就跑去找大夏,金狮不得不面对许多官员,把积累的事情做了批复。 金狮一直忙到后半夜,来到大夏家里,发现院子里没人,连小牛都不在,他只能半云半雾出去找。 大夏就在前些日子金狮请她吃水果的平台上烤肉。旁边趴着紫石金睛兽,紫石金睛兽的身边还卧着睡着的小牛,紫石金睛兽等吃的过程中很愉快,小尾巴在不停地摆动,快乐得像一只大狗。 金狮落在了平台上,对着架子上的烤羊低头念起了经文,大夏飞过去一对白眼,和尚就这点不好,在大家高兴等吃的过程中念什么经啊!羊都杀了,就显得你有慈悲心! 大夏随他去,拿刷子蘸料刷在羊肉上,随着她缓缓转动烤肉架,油脂滴在炭火上,烤肉的香气更浓郁了。 大夏对着烤肉使劲吸鼻子,闻过味道后对一边等着的紫石金睛兽说:“行了,我要个羊腿,剩下的都是你的。” 大夏对着一堆炭火哈出一口气,冰层覆盖了火焰和炭火。灭了火焰之后,大夏站起来挑选羊腿。 “选哪个呢?让我看看哪个肥。” 因为小牛靠着紫石金睛兽睡觉,所以紫石金睛兽动不了,着急地摇尾巴,喉咙里呼噜噜的提醒大夏快一点。 大夏看来看去,选了烤的比较嫩的一只羊腿撕扯下来,把剩下的烤羊塞到了张大嘴等着吃的紫石金睛兽嘴里。 紫石金睛兽美滋滋的开始嚼起来,大夏就捧着羊腿在啃。 “吃烤肉容易腻,下次煮汤吧,我上次去集市上看到有卖母鸡的摊位,咱们下次炖鸡汤吧?” 紫石金睛兽的大脑袋不停地点,喉咙里呼噜噜地响了起来。 大夏笑着说:“好的,多放水,让你多喝汤,我有个超大的鼎,是那时候的人祭祀我用的,我就用那个炖汤。” 紫石金睛兽不同意,那玩意烧热都要好久,用那玩意炖汤还不知道等到什么时候呢,他闹着用大铁锅,一心寺就有超大的铁锅,他负责给大夏偷来。 金狮看这两个吃货有商有量心里很平静,还想笑。 大夏看他坐下来终于不念经了,才抽空问了一句:“大师,怎么去了这么久?” “遇到了些大事。” “哦,我能知道吗?” “虽然是大事,想来没多久你就知道了,现在告诉你也无妨。我师父掐算出末法时代提前来。天上老君推算出有皇帝想要再一次绝地天通。” “哦!”大夏把羊腿从嘴边移开,认真地说:“绝地天通?大事啊?真的吗?” “是啊!”金狮问:“尊神很关注这个?” 大夏接着啃羊腿:“怎么不关注?上次周公旦制周礼,我们都成了邪神,祭祀我们的地方也成了祠,我更是狼狈逃窜,如今听了心里又生出几分畏惧来。” 大夏问:“算起来周朝八百载,汉朝二百年,加上秦朝十五年和王莽篡汉的时间,也才过去一千一百年,又要绝地天通了?”她说完笑了一下:“我觉得我有点杞人忧天。我就是一条漏网之鱼,最近这些年也没做过什么兴风作浪的事情。哦,在天宫闹那一场不算,毕竟没牵扯到人间,所以人间要绝地天通也不会针对我,想想要针对谁呢?” 有资格发出绝地天通命令的人是中原皇帝或者是代为摄政的官员,现在中原盘踞的是道门。顺着这个思路往下考虑,金狮也觉得这次倒霉的是道门。 “道门不过是渎职而已。” 既然天庭划拨了职责,然而天上的神仙很少有人坚定履行。如果说天庭因此被人间怨恨也说得过去。 金狮不理解的是:“这和佛门有什么关系?为什么道门衰落还会连带佛门的末法时代提前来临呢?” 大夏说:“人心生一念,天地尽皆知。善恶若不报,乾坤必有私。中原虽然福泽深厚,能代表人与神鬼掰手腕,但是别的地方的人也不是草木啊!他们受的苦难也要给个说法啊!狮驼国百姓的魂魄还在哀号呢,你自然能保一国百姓安居乐业,但是被灭国的地方还少吗? 传教!传教!无论哪一个教,传教的手段都不干净。” 坚船利炮是传教手段,威胁恐吓也是传教手段,屠杀了男人和高过车轮的男孩子,在地里撒上盐和荆棘种子这也是传教手段。 大夏冷笑着说:“大师,干过的每件事都要付出代价的,现在不付出不代表日后不付出,现在你们上上下下都高兴的抢着到手的好处,代价准备好了吗?到时候是要给出去的啊!” 第59章 真菌 代价? 金狮没法想象要付出代价。 在紫石金睛兽嘎吱嘎吱嚼烤羊的时候,金狮问:“尊神觉得会付出什么代价?” 大夏在寂静的夜里听着旁边庞然大兽美滋滋的嚼着烤羊,紫石金睛兽吃肉很少吐骨头,毕竟咬合力惊人,他甚至觉得骨头很香,所以在夜里他吃东西的声音就显得超级大。 大夏示意金狮看紫石金睛兽,问他:“吃这顿饭他要付出什么代价?” 金狮蹙眉:“论打机锋和辩论,尊神未必是我的对手,可是让我回答这个问题,我真的回答不出来。” “想想嘛大师。” “这羊必定是尊神买的。” “是啊,花了我几两银子呢。” “木柴是他找的,按道理说,干活就是他付出的代价了。” “羊还是我杀的呢?更是我辛辛苦苦烤出来的,为什么我吃得少他吃得多?按照多劳多得的说法,似乎眼下的分配并不合理啊!” 紫石金睛兽听到聊自己,嘴里停了一会,见主人开始思索,就又开始美滋滋的嚼着。 金狮思来想去都想不出来紫石金睛兽该付出什么代价。他只能说:“是尊神慷慨,并不需要他付出什么代价。” 大夏把自己吃剩下的半只羊腿抬手塞给了紫石金睛兽,摇头说:“大师,你没开悟啊!” “请尊神指点。” “不想指点你,”大夏站起来看着大山,大山在黑夜里只显出轮廓,看着非常美。 大夏就说:“佛门有顿悟派和渐悟派,大师,我瞧着你是渐悟派的,日后你就知道,紫石金睛兽不需要付出代价,因为他哪怕再笨,羊报复不到他身上,也报复不到我身上,只会伤心地入轮回,忘了这一世开始下一辈子。人也一样!他们想去地府申冤哭诉,才发现求告无门,然后只能哭哭啼啼去轮回。于大局没有影响,于众生没有影响。” 金狮蹙眉:“既然如此,紫石金睛兽不用付出代价,为什么……?” “因为紫石金睛兽在某些至高无上者眼里和一只羊一样,羊不会为自己申冤,不会仗着自己的本事报复,但是他的苦难,在未来的某一日被意想不到的人给抹平了。就如六天故气,他们难道不强吗?不也是被绞杀了吗?” 金狮合掌低头,明白了。 “您的意思收债的不一定是债主,但是这笔债是逃不了的。” 在大夏和金狮说话的时候,如来要从西天门进入天庭前往凌霄宝殿拜见玉帝。 门口守门的是四大天王中的东方持国天王和南方增长天王。 两位天王和一群天兵天将在西天门下说话,看到如来高坐在莲台上带着阿难迦叶两位弟子以及护法菩萨韦陀和随从罗汉们到了门前,赶紧上前拜见。 如来点头,随后带人进了西天门,等他们全部进去后,东方持国天王拍了一下脑门说:“坏了,忘了告诉他们最近天庭发生的怪事了。” 南方增长天王想到刚才那群人,尤其是罗汉力士们都是光着脚,瞬间目瞪口呆,忍不住苦笑:“苦也。” 随后他立即说:“他们清净无垢不惹尘埃,想来没事儿。” 东方持国天王皱眉:“那……为何赤脚大仙他们也沾染了?”要说清净无垢,大家都一样。 这下南方增长天王真的说不出话来了。 如来带着阿难迦叶进入凌霄宝殿,韦陀菩萨和众位罗汉们在朝圣楼前站着,与各位神仙们打起招呼。 正说话间哪吒三太子踩着风火轮来到韦陀菩萨跟前,看了后面的罗汉,立即说:“快穿上鞋!最近天宫各处不知道怎么了,大家都生了足癣。” 韦陀菩萨听了瞬间想笑:神仙还能得皮癣?这可真新鲜啊! 哪吒三太子就说:“别笑,我说的话再不会害你们的,你们看赤脚大仙。” 站在不远处的赤脚大仙两脚来回搓蹭,一副很痒的模样。 韦陀菩萨惊讶地问:“这是?” “最近大家得了脚癣,也不知道这劫难是哪从哪儿来的,大家不仅手脚开始痒痒,忍不住想抓挠之外,就是指甲也开始变厚变硬,除了弹琴的都很苦恼。一开始也就是各处宫女侍从坐骑童子们这样,现在很多不穿鞋的神仙都这样了。” 听他说完光着脚来的罗汉们瞬间紧张了起来。不过他们也会安慰自己:就来一会,想来是不会跟着一起渡劫。 这时候太阳帝君走来等着拜见玉帝,看到韦陀菩萨在这里,想了想就走来问:“这不是韦陀菩萨吗?” 韦陀菩萨赶紧拜见太阳帝君,太阳帝君笑着问:“听说酒神最近在你们的佛国里安家,现在如何了?” 韦陀菩萨立即回答:“听说她到处玩耍打发日子。” 太阳帝君点头:“玩耍好啊!这么一直玩耍下去大家相安无事就更好了。” 韦陀菩萨连连赞成,太阳帝君转头看到踩着风火轮的哪吒三太子,问道:“你怎么在这里都踩上风火轮了?” 哪吒三太子无奈地说:“不瞒您,我也是天天光脚啊,只好出此下策。” 太阳帝君就说:“各处传的都夸大了,我们日宫都没人得皮癣。” 哪吒三太子立即说:“帝君是日官,克一切邪祟,自然不会有人得皮癣。”而且大部分天官和天兵天将都穿鞋靴,所以目前这部分还没手脚痒指甲厚的烦恼。 太阳帝君就说:“回头我各处看看,查查到底是怎么回事。”说完往凌霄宝殿去了。 没一会太阳帝君又出来,急匆匆地去请太上老君。到了兜率宫,太阳帝君小声跟老君说:“西方佛老来了,开口就请玉帝下旨允他去中原传教,目前东方崇恩圣帝已经同意了,听说是前些日子佛门就和他们私下联系过。” 太阳帝君没说玉帝的态度,这根本不用特意说,玉帝必然会同意,这种削弱道门的机会可不多,只要是佛门和道门争夺中原,玉帝必然拉偏架。 老君问太阳帝君:“你意下如何?” 太阳帝君回答:“我是不想答应。” “拦不住!”老君从云床上站起来,带着太阳帝君走出门去,看着天宫中时隐时现的宫殿和终日弥漫的云雾,跟太阳帝君说:“青山遮不住,毕竟东流去。拦不住的,早晚有这一日,有时候多做多错。” 太阳帝君还是不甘心:“不试一试怎么知道拦不住。” “郁仪,你太执着了。” 太阳帝君没说话,跟着老君走到兜率宫门口,突然说:“将欲歙之,必固张之;将欲弱之,必固强之;将欲废之,必固兴之;将欲夺之,必固与之。是这样吗?” 老君没说话。 弥罗宫中真武大帝来到元始天尊跟前,俯身拜见后说起了如来拜访之事。 元始天尊默默思考了一会,说道:“这件事看老君的意思吧。” 真武大帝就说:“只怕将来会变得退无可退。” 元始天尊笑着说:“怎么退伍可退呢,不是说东方崇恩已经拿到好处了吗?” 真武大帝皱眉:“这无疑是与虎谋皮,干的都是火中取栗的事情。西方看着和善,一旦放他们进入中原,和开门揖盗没什么区别,他们这是引狼入室!” “所以这时候咱们也要和善一些,西方和酒神不一样。酒神闹地再凶,不过是咱们颜面上难看点,每次都闹到恰到好处双方收兵,说到底是自家的事情,她也知道闹得大了家长会来收拾她。但是西方不一样,他们不是自家人,自然是要用别的办法应对。” 真武大帝问:“自家人?是了,她修行的乃是道家神通。” 元始天尊不想多聊这些,就问:“你带着灵官们去剪除天下妖邪,如今怎么样了?” 真武大帝回答:“小妖们倒也罢了,毕竟脑子笨,有时候还被百姓糊弄,倒也做不了大恶,能飞沙走石的,也只敢弄点牲畜打牙祭。至于大妖王们,”真武大帝停顿了一下,“现在活着的都是背后有人的。没人的也有,估摸着十不存一。” 元始天尊点点头。 天上一日地上一年,转眼几年过去,大夏走在胡同里,一边嗑着瓜子,一边跟邻居们闲聊:“回了趟老家去看了看我兄弟,我兄弟家添了个大胖小子,回去吃酒啦。” 邻居说:“这是大喜事啊!” 大夏得意地说:“是啊,我将来养老的事儿也有着落了。” 她一路说笑,走到门口才把笑僵的脸放松,一边揉着脸一边感慨又要为自己安排新的身份了,好在她现在不用频繁换身份,只需要在几十年后再套个身份回来接着收租。 刚进门就看到城隍在喂小牛,大夏赶紧关上门,高兴地问:“城隍大人来了,来来来,我买了瓜子,咱们一边嗑瓜子一边喝茶一边聊聊地府的新瓜。” 城隍用了好几年才习惯用“瓜”来代替各路小道消息和闲言碎语这些形容词。 他坐下后开始挠头皮,大夏正煮茶,看到他头皮屑大片大片的出现,就问:“你头皮怎么了?” “哦,最近痒。” 大夏看了一眼就知道怎么回事! 这是真菌感染了! 她说:“你把手伸出来。” 大夏心里“哇喔”一声:这是灰指甲啊! 真菌大礼包肯定送出去了,大家算了算,这都四十多年后,这大礼包从天庭带到地府,八成过不了多久,就要从地府传播到人间,说起来速度比她想象的快。 大夏就说:“头皮屑多就该勤洗头,你坐会,我去拿点大枣放茶水里一起煮。” 大夏去了厨房,出来的时候对着城隍的背影伸手一抓,一团荧光绿被她抓到手里消失在她的指尖。城隍日后不用为满头的头皮屑苦恼了,再长出来的指甲就是粉嫩饱满的指甲,也不会觉得手足发痒很想挠。 大夏把洗好的大枣放到了罐子里一起煮,高兴地问城隍:“咱们上次说到哪里了?哦,太乙救苦天尊去地府那事儿,后来怎么样?” “后来啊,引渡亡魂的权力分给了他老人家。” “哦,佛门要在中原大兴了啊!” 城隍冷哼:“尊神,我打听到他们打算让天子夜梦金人,就如当年文王梦到飞熊一样。” 大夏摇头说:“文王梦熊,渭水泱泱。他们所图不小啊!” 第60章 来访 城隍唉声叹气,说道:“下官真想现在回一趟大汉入梦告诉今上,请他早做打算。” “今上?”大夏问:“你是刘彻的县官?”用‘上’或者是‘今上’称呼皇帝是从汉初开始的,回想到城隍对文景二帝很崇拜,他应该是文景之后才入朝为官,这才随口问了出来。 城隍点点头。 “你肯定见过冠军侯!”大夏很有兴趣,想和城隍聊聊卫霍。 城隍摇头说:“下官被举荐做官的时候冠军侯已经去世,就连他舅舅长平侯也不在了,下官侍奉的是年老的天子。” 年老的帝王令人印象深刻,威严又焦虑,虚弱又霸道,别说天子身边的人了,他这个被推荐入朝的小官跟着同僚去未央宫拜见天子的时候都发现了对死亡的畏惧,天子晚年有巫蛊之祸如今想来不觉得意外。 大夏忍不住叹息:“那你也真够倒霉的,赶上了巫蛊之祸。” “这件祸事虽然声势巨大,可也牵连不到下官一个偏远县令身上。”他唉声叹气,随后似乎想起什么,立即说:“尊神可以去一趟啊!此地距离大汉万水千山,下官去不了,尊神有大神通,肯定能去得了。” 大夏摇头:“我也去不了,大禹王禁酒,从此之后历朝历代都禁酒,大汉的禁酒令几乎年年颁布,我自然也去不了。” “可惜,可惜啊!”城隍给大夏倒了一杯茶解释说:“禁酒是必然要做的,达官贵人热衷饮酒,一斤粮食三两酒,他们欢饮达旦,一晚上一场宴会就能喝掉几百亩地产出的粮食。百姓嗷嗷待哺,贵人们从不考虑他们的死活,不肯拿出来一点去救助百姓,任凭这些人饿死,如果不禁酒饿死的百姓将数不胜数。” 大夏点头。 她从没有怨恨过禁酒令,哪怕颠沛流离这么久她也没违逆禁酒令回到中原。 大夏才说:“所以我不能去,我一旦去了,这玩意形同虚设,必要反噬,你说会反噬谁?” “那怎么办?难道眼睁睁地看着这件事发生而无动于衷吗?” 大夏笑着说:“你还不懂吗?就是你赶过去阻止又能怎么样?你以为皇帝不懂还是百官不懂?就如刘彻独尊儒术一样,难道黄老之说就真的没用吗?汉初休养生息用的就是黄老之学,黄老之学给汉武帝攒下了那么多家底,后来时移势易,皇帝衡量选择,才选了罢黜百家独尊儒术。那些做皇帝的人都会选眼下对他们最有利的选择,别说他们了,古往今来人都是如此。” 大夏的话让城隍无话可说,他虽然一辈子是个县官,因为出身不错,见多识广,自然了解大夏这话里的意思。 纵然是佛门百般算计,可是百姓太苦了,需要那套轮回转世的说法安慰自己,哄骗自己这辈子多吃苦下辈子就要享福。而朝廷也看到了这办法好用,自然是大力推广,免得义军四起,江山摇摇欲坠。 他跟大夏说:“卫皇后母子薨后,巫蛊之祸牵连数万人,又因为连年用兵败多胜少,国库已经枯竭,百姓早已经苦不堪言,民间暴乱四起。李广利两征大宛索要宝马又葬送了我大汉十万儿郎。东宫空悬,丞相刘屈氂和李广利合谋推李夫人的儿子昌邑王为太子,事情败露导致刘屈氂身死,朝局动荡。在这时候天子又要造承露盘求长生,这时候传出消息,要丁税再加三十文,致使民怨各处沸反盈天,眼看局面已经糜烂到不可收拾,这才有了《轮台诏》。 这绝不是罪己诏,不过是在一次次对匈奴作战失利后把朝廷的策略从攻转守,然而就这一步调整,使得天下生民终于能喘口气了。 下官是汉臣,不该质疑皇帝,更不该在这里诽谤天子,然而武帝根本不爱惜生民,他都这样了,也不知道现在的皇帝如何。” 城隍喝茶如喝酒,灌了一肚子茶水失魂落魄地走了,出门的时候跟大夏说:“就跟当年我们都觉得卫太子素来仁慈,内心不愿意接受他落下那样一个下场一样,现在也不想接受您刚才的一席话。可事实就是如此,难道圣明天子真的只考虑自己没考虑过家国吗?”说完哭着离开了。 大夏叹口气,站在门口看着城隍消失在胡同里,心里想着他将来要是知道大汉彻底没了又要痛哭到什么时候,不敢想象。大概是因为他有一颗仁心才有机会成了城隍,也不知道这位城隍更爱生民还是更爱大汉。 大夏把门关上,准备把鸡圈里的鸡杀一只炖了,让美食抚慰自己受伤的心灵。就在她把锅里的鸡肉盛出来转身去盛麦饭粥的时候,一股妖气进入了金城。 大夏的手停顿了一下,按照金狮的脾气,别说金城了,有妖怪路过奈陈都要被他两只眼盯着,怎么就有妖怪大模大样地进城了。 她随后一想,奈陈有个妖怪是合法居住在这里的,那就是开荒的牛魔王! 这妖气也正是牛魔王的,大夏把锅盖上,心想:这牛魔王怎么进城了,要不是他进金城,我都忘记他这号妖王了。 大夏没管他,自己在厨房吃饭。 但是牛魔王已经开始摆谱了。 一群豪奴簇拥着一辆装饰奢华的马车到了胡同口。有车夫搬了一张硬木雕花错金银的凳子在马车边,跟里面说:“老爷,到了。” 牛魔王嗯了一声,从里面出来踩着凳子站在了胡同口。他穿一身锦绣辉煌的衣服,浑身配饰衬托得他非常有钱。加上他还有点威严的样子,身材雄壮,站在胡同口颇有些贵人模样。 牛魔王嫌弃地看了看周围,这里没什么大户人家,全是小门小户,街上围观的艳羡的不计其数,放眼看去都是贩夫走卒。牛魔王就不理解酒神住在这种犄角旮旯里面能有什么乐趣。 他跟身边的狗腿子们说:“打听一下,别让老爷我找错地方了。” “是,”随后一群奴仆每人提着一袋子糖开始打听大夏住在哪里。 “茧”找个姓氏很少见,别说附近了,全城也就这一位。大家迅速给牛魔王指路,茧大娘子就住在胡同最里面,门口有老树的那家就是。 牛魔王矜持地进了胡同,小孩子们拿着糖块飞快跑到大夏家门口报信:“茧大娘,有人找您。” 大夏对“大娘”这个词儿有点伤心,想到自己活了这么多年了,被人家叫一声大娘也没什么,在厨房里怏怏不乐地应答了一声,也没出去。一群小孩子围在门口,等牛魔王走近了,一起跟牛魔王说:“茧大娘在家呢。” 牛魔王伸脖子一看,小小的院子一眼看遍,这里比郭阳县的房子好,这里能看出来是青砖大瓦房,在郭阳县居住的时候,那房子是大夏自己盖的,那模样只能说是丑绝人寰!这里只有长大的小牛看着眼熟,院子里没人,牛魔王心里七上八下。 他示意身后的奴仆把剩余的糖块分给这些孩子们,把小孩子们打发走,让人守着门,他自己则是整理了一下衣服,又正了正冠,在门外恭敬地说:“老牛前来拜见,您在家吗?” 大家在厨房里喝下一口粥,说了句:“进吧。” 牛魔王进门后捏了一个手诀,隔绝院子里的声音不让外面听到,恭敬走到厨房门口,又再次施礼:“尊神,久疏问候。” 大夏看了看他骚包的穿着,把嘴里的粥咽下去,从背后提了一个树桩隔着小桌子放在门口:“这里地方小,凑合着坐吧。怎么了?好几年不联系今儿怎么大张旗鼓上门了?” 牛魔王恭敬地说:“自然是来求酒神庇护。” “庇护?”大夏听了想笑:“怎么庇护?我自己都是朝不保夕的,没法庇护你。说起庇护,你和罗刹女最近怎么样了?她背后的佛门不能庇护你们?” 牛魔王满脸愁容:“尊神,昔日我们七兄弟结拜,除了孙兄弟被压在山下,我老牛因为您拉着来耕地逃过一劫外,其他兄弟都死了。” “哦?”大夏惊讶极了:“老死了吗?” “他们虽然年纪大了,却也不是这一二百年内该老死的,是被天庭的灵官绞杀了。” 天上灵官别看被大夏打得落花流水,杀这些妖王真的跟切瓜砍菜一般。 大夏问:“谁这么有魄力啊?” “真武大帝,也就是九天荡魔天尊。” “他啊!”大夏点了点头,装作不经意地问:“我听说狮驼国那边有些高调,绞杀他们了吗?” 牛魔王摇头:“那金翅大鹏是如来的舅舅,又是凤凰的儿子,孔雀大明王的弟弟,如何绞杀?这也是老牛来求您的原因,没人罩着的妖怪除非本事极大靠拳头硬挺过一劫,除非是投奔一股势力,想活命没第三条路可走。” 牛魔王现在是真的怕了,以前还觉得天庭都是一群脓包,真的被天兵天将围剿的时候才发现没有丝毫反抗之力,他此时就是急不可耐的来找大夏寻求庇护。 大夏说:“我四处漂泊,又背着通缉令,天庭更是把我当眼中钉肉中刺,你跟着我就不怕他们先拿你开刀?找我是最不明智的。放心,你全家将来都和佛门有缘,我夜观天象,发现你不是个命短的,你和你儿子妻子将来虽然有离别之苦,然而全家整整齐齐,比现在这些妖怪不知道强了多少。” “真的?” “当然了,我观天象这本事是跟娲皇学的!”大夏不觉得自己骗人,是跟女娲学习的不假,至于能不能学会就不足为外人道也。 牛魔王松了一口气却也没开心,跟着佛门日子也不好过。他这人朋友多,知道的消息也多,跟了佛门也只是活着,凑合着过日子,想要翻身只怕是永无出头之日。 大夏正在吃饭,就挥了挥手:“放心,你好日子多着呢,回去吧,争取早点娶媳妇早点生个大胖小子,一家人一起快活过日子。” 牛魔王愁眉苦脸再三感谢,来这里也不是一无所获,知道自己能挺过眼下这一劫已经是大收获了,他站起来躬身跟大夏说:“几年没来看望您了,带了些俗礼,请您一定要收下。” 门外胡同里堆满了用绸缎包着的礼物,大夏神识扫了一下,点了点头。 牛魔王让人搬到院子里来,还去看了看小牛,在小牛的脑袋上撸了几下,等礼物搬完他带着奴仆走了。 直到天黑前,前后几条胡同还在议论茧大娘子那阔气的亲戚,纷纷羡慕大夏有福气。 大夏从这堆礼物中找到了一些做内衬的黑色丝绸。 大夏把丝绸展开后还在想:牛魔王发达了啊!丝绸从大汉沿着丝绸之路送到这里来价格十分昂贵,他一下子送了这么多,可见金狮真没亏待他! 大夏一边想一边把丝绸缠在身上,随后活动了一下手脚,穿着这身夜行衣去牛棚喂了喂小牛,拍着小牛的脑袋说:“多吃宵夜,没宵夜容易饿肚子,吃饱了才能睡得香,你现在在家,我出去玩一圈就回来。” 小牛是一只普通的牛,慢慢地嚼着干草,对于大夏变成一条大蛇也只是疑惑地看了一眼,一眼之后又埋头吃了起来。 人首蛇身的大夏笔直的钻入云层中,向西直奔狮驼国。 此时在念经的金狮停顿了一下,在大殿里面做出了一个看向东北方向的动作。 他还在想:这么晚了这是要去哪儿?魔/蝎/小/说/m/o/x/i/e/x/s/.c/o/m 60-70 第61章 夜行 杀人者,人恒杀之。 大夏来到半路就觉得不正常,她是经常飞行赶路的人,纵然飞得高看得远,偶尔低头向下看,也会看到密密麻麻的村庄城镇,哪怕是荒凉的地方也有人迹和鸟兽,而狮驼国周围在夜里寂静无声,没有犬吠没有人声,更没有老鼠猫头鹰蝙蝠这种夜行生物的任何声息。 她忍不住低头去看,看不到一点火光,人类居住的地方该有灯笼火灯,这里居然看不到一点。她降下云头,半云半雾之间突然闻到一股令人作呕的味道,这味道她知道,是大量动物或者是人死后腐烂的味道,纵然是大夏经历过蛮荒,看到过血腥祭祀,此时也忍不住皱眉,开始捂着鼻子。 她一路向着西北方向赶路,终于进入了狮驼国地界,这里也开始有了声音,全是虎豹豺狼发出的鼾声叫声,大夏对着声源下去查看,发现这里是狮驼岭。 当她在黑暗中看到狮驼岭石碑的时候再也忍不住呕吐了起来,大夏这时候看着吐出来还没有消化的鸡肉忍不住说了句:“可惜了!” 她除了可惜自己那顿美味的炖鸡,还可惜刚走到这里就打草惊蛇,她的目的是去狮驼国,而不是陷在狮驼岭! 可是这里的味道太恶心了,她忍不住吐出来不是她的错。 果然立即有人喊:“谁在哪里?报出口令。” “口令你大爷!”大夏抬手,一柄圆圆如满月一样的刀飞了出去,冷冽的银光一闪,一只狼被削了脑袋。 圆刀飞出去斩首后又飞了回来,大夏伸手接住,直接往狮驼洞去。 她实在走不进去,十八层地狱也不过如此。除了气味恶心,场景令她战栗,人可以从容地步入屠宰场,因为人不会觉得牛羊是同类,人却不可以从容地走进十八层地狱,因为十八层地狱里面被屠宰的是人类。这是物伤其类! 大夏此时不愿意现出原形,因为她还指望着百年内上西天门,必然要让天庭放松警惕。来之前她就做了一番伪装,她从百宝袋里取了一只指节大的吊坠,用皮绳串好戴在脖子上。这吊坠是个木头雕刻的毕方,里面封着毕方的一片羽毛,念动真言后就能借用毕方的能力,然而这吊坠只能用一次,在吊坠燃烧后毕方的神通额度就被用完。 大夏念出真言咒语,她脖子里吊坠开始无声燃烧,火焰小小的,不趴在吊坠几乎看不到,但是锁骨处的热度是真实存在的。 大夏飞到空中张开嘴,火焰从她嘴里吐了出来,落到地上各处燃烧,一时间整个狮驼岭浓烟四起火焰冲天。 洞里的妖怪们都喊着出来救火,一只狮子怪就从洞里飞出来,他看了一下,发现满山都是火光,知道这不是失手引起的火灾,而且动物怕火,能克服对火恐惧的只有人类和一些特殊的妖怪,普通的小妖夜里不敢玩火。 “何方道友,请现身一叙。” 这时候变化成一只黑色毕方浑身火焰燃烧环绕的大夏落在了一块石头上。 狮子怪一看,眼神瞬间一跳:“毕月乌?不,毕方?” 毕月乌是二十八星宿之一,绝不是眼前的模样。可是毕方也不是黑色的。 狮子怪觉得这大概是毕方遗孤。说完就冷哼:“你乃是何人,为什么烧我洞府?” “我烧你洞府是好玩,不服你来打我啊!”大夏说完摇身一变,从一条腿的毕方变成一个穿黑色紧身衣扎着高马尾长相白净的女子,这女子腰里挂着两支半圆的弯刀,刀上的血迹还没擦干净。 狮子怪冷哼:“你乃是羽虫之属,天生归凤凰管,你可知道这是什么地方?你也敢来撒野!” “凤凰管?哎呀,我好害怕啊!”大夏浮夸地惊呼一声,然后哈哈大笑:“凤凰呢?你让她来管管我啊!哦,我听说你们这里有一只大鹏鸟,他是凤凰生的,你说我要是杀了大鹏,是不是凤凰就出来了?” 说完也不等狮子做出反应,两支弯刀直接飞了出去,如两轮明月在空中飞过,一路上血花四溅惨叫声四起,大夏在兵器飞出去的时候也动身了,飞快地扑过去和狮子怪过招。 两个人走的都是刚猛拳数,双拳相接,都震的骨头发麻。 狮子怪大喊一声:“好力气!” 大夏一转身,兵器飞到身边。 她今天用的兵器是一对弯刀,组合在一起是圆刀,拆开后是两个两头尖的弯刀。此时兵器上面全是血,在燃烧的火光中外面的几千只小妖全部倒地不起。 气味在大火的烧灼下更难闻了。 狮子怪和大夏互相戒备,都在找对方的破绽。 狮子怪一边防备大夏一边问:“我兄弟几人和您往日无怨今日无仇,您为什么打上门来?”他更想问这他/娘/的是哪里冒出来的愣头青! 大夏嘻嘻哈哈:“我前日不认识你,但是今日从这里路过,你们这里的味道太大,扰了我的好心情,我生气了就来杀你,怎么样?这说法你信吗?” “信!你手上有兵器,你等我去拿了兵器来再做较量。” “杀你不过是一招半式,你有没有兵器都一样,直接受死吧!” “你杀了手无寸铁的我,传出去对你名声不好听。” “看你说的,杀都杀了,还要什么名声!”说完弓步下压,银芒一闪,出现在狮子怪背后的大夏把兵器重新挂在腰上,兵器一左一右,像是两件装饰品。 狮子怪喉咙里咕噜几声,这动静像是还不会说话的紫石金睛兽急着和大夏抢吃的时候发出的动静,只不过贪吃的紫石金睛兽喉管完好,他哪怕没有炼化喉中横骨大夏也明白是什么意思,然而狮子怪这是喉管断了,哪怕没了喉中的横骨大夏也不知道他要说什么。 大夏走到洞门,对着里面吐了一口气,大火向洞里弥漫,她背后的狮子怪突然脑袋变成了狮子头沉重地掉在地上,身体在倒地的同时也变成了一只巨大的狮子。 大夏绕过尸体,看着周围漫山遍野都是火焰,感受到吊坠已经燃烧一半了,心想:怎么只有狮子,白象呢? 算了,不管了,趁着还有火焰,烧狮驼城去! 她飞起来向西赶路,刚飞了一百里,就看到一群孔雀带着各种禽鸟铺天盖地飞到了眼前。 一只年轻的飞禽截住大夏问:“诶,你从东边来的,那边怎么了?” 大夏回头看看百里开外的火焰,认真地问:“这也才百里远,你看不到那边发生什么了吗?” 这只飞禽恼羞成怒:“我看到了,我问你那边发生什么了?” “那边着火了啊!漫山遍野都是火!” “妖呢?我是问你哪里的妖怪呢?” “哦!死了啊!”大夏笑着问:“你是什么鸟,怎么这么眼瞎,那边没一个活妖了你看不到?” 旁边一只翠绿的孔雀问:“你看得到?” 大夏回答:“我以为每只鸟都能看到三千里以内的花草树木,就是地上有蚂蚁在搬家也能看得清清楚楚。一百里外漫山遍野都是被斩首的尸体,你们看不到吗?” 这下这些飞禽都急了,这是在挤对谁啊!他们二话不说一起来攻,大夏看着他们的动作,慢得要死,忍不住说:“唉,你们这些公子哥儿啊,我见的多了,一时情绪上头不知道去办大事,只顾着自己面子上挂得住,可是你们的本事能撑起你们的面子吗?” 她手指一动,两支弯刀在手,速度快到看不到影子,从这群飞禽中穿梭而过,背后尸体纷纷从云端坠落。 大夏低头看了看,大部分都是幼小的孔雀,还有一些长得奇奇怪怪的鸟类。 大夏在云端摸着下巴想:孔雀到底是男还是女? 她在云端仔细想了一下,孔雀极其低调,似乎除了佛门的人都没见过他/她,大夏打算回去找机会问问金狮。 此时月亮已经行到了西边,快天亮了,她要去狮驼城,要在天亮前把事情办完。 剩下的三百里很近,她直接在天上放火,火雨下下整整一个时辰,下面妖怪惨叫连连,飞起来的都被她斩首,然而等到天亮也没见到大鹏出现。 等到天空出现玄黄色的时候,她脖子上的吊坠也要燃烧殆尽,她抓住一个飞起来要去报信的鸟,问他:“大鹏呢?” “大王不在!” “在哪儿?” “回灵山喝喜酒去了。” “喝什么?喜酒?” “对,他外甥的满月酒。” 大夏吐槽:这孔雀到底有多少个孩子! 大夏一把折断了这只鸟的脖子扔下去,心想自己来得真不是时候。没事儿,这次不成还有下次! 她临走的时候打开送死瓶,让此地布满瘟疫,这里别说人了,连牛羊都没有,来这里的都是妖怪,死妖怪没什么,死就死了,大夏只觉得死的少! 她把送死瓶收起来的时候吊坠刚烧完,她直直地掉进一条小河里,手上的玉镯在晨光中温润美丽,随后在大夏变成一条黑鱼的时候玉镯变化成了一片玉色的鳞片。黑鱼甩了一下尾巴溅起水花,愉快地顺流而下。 大夏在早上提着一只篮子走在胡同里,胡同里的租户正出门做工,看到大夏纷纷打招呼。 大夏把篮子里的鱼给他们看:“刚才赶集去了,买的新鲜鱼,我跟你们说今儿的鱼便宜,就那边鱼市东门第五家,老板刚得了个大胖孙子,今儿的鱼半价,快去买,去的迟了就没了,他急着卖完收摊回去看孙子呢。” 这话引得各家的女人都急匆匆地往鱼市去,过日子不能天天大鱼大肉,偶尔吃一次还是半价却是吃得起的。 大夏慢悠悠地回到家,刚打开门就看到金狮坐在院子里,紫石金睛兽正在牛棚下给小牛舔毛。 大夏关上门跟紫石金睛兽说:“今儿咱们吃鱼。” 紫石金睛兽嫌弃地表示:就一条,还不够塞牙缝呢。 说完张大嘴向大夏展示他的牙缝,牙缝倒是没有,不过嘴实在是太大了! 大夏拍拍他的鼻子:“多煮一会,多放点水,给你喝鱼汤好不好啊?” 金狮问:“尊神昨日去哪儿了?” 大夏不高兴地板着脸:“大师,您这是以什么身份问的?若论朋友,你不该这么问。若论长官,你要有证据,你昨日怎么证明我不在家?” 她上下看了金狮一眼,从背后凑近到金狮耳边,金狮坐不住了,只能往一边歪了一下身子。大夏丝毫不退让,双手搂着他,脸贴在金狮的脸颊上:“难道是以夫妻身份问的?” “别……别……放开……” 这时候他们两个耳边响起钟磬声,金狮爆红的脸突然雪白,这是大雷音寺的钟磬声。 他以为他此刻犯戒被师父知道了。 大夏问:“哪里的声音?” 金狮挣脱大夏来不及招呼紫石金睛兽狼狈的驾云走了。 紫石金睛兽赶忙去追,大夏看着金狮消失的风向,说了句:“小样!还想审我!” 第62章 反应 金狮在灵山大雷音寺的山门前排队进门。 金顶大仙站在门口,和进门的人谈笑几句,大部分都是进门的人询问他发生了什么事儿,等轮到金狮进门的时候,金顶大仙问金狮:“今儿怎么绷着脸?” 金狮的心情不太好,并且心绪难平,这时候更是着急进去,说了句:“大仙你看错了。” “你等等。”金顶大仙突然拉着他,从他背后的袈裟上拉下一根长头发。 金狮一瞬间心虚,随后立即调整了表情显得很平静,转头看了背后的一群人问:“谁开的玩笑?” 他背后都是和尚,大家都没头发,个个面面相觑。还有很多带着玩味表情看着金顶大仙手里的那跟长头发。 金顶大仙哈哈笑起来:“玩闹而已,别生气了。今儿是大事,都留意一些。”说着松开手指,头发被风吹走,金狮眼神瞥到头发飞远了才进门。 金顶大仙拉着金狮说:“大师,你国中官员侍卫也有三千烦恼丝啊!” 这是示意他别乱了阵脚,难道只有女人长头发吗?侍卫官员的头发都能沾染在他身上。 金狮发现确实是自己不打自招,以为掩饰的好,却处处露出马脚。 他进去后没多久就发现大家看自己的眼神不对劲,金狮在这一路上已经想明白了,今日被召集到这里就不是自己犯戒的事儿暴露了,自己这心思虽然上不得台面,闹出来不过是被师父责骂一顿,不必如此兴师动众,如此兴师动众必然是大事。 他就是想不明白为什么大家的视线若隐似无地看在自己身上,他这时候就开始找黄眉这个包打听。然而没找到黄眉,昴日星官来找他了。 昴日星官靠近他就闻到一股很淡的香气,这绝不是寺庙里常用的檀香。 昴日星官问:“你昨日晚上在哪儿?” 金狮瞬间明白大夏昨天干吗去了。 他冷着脸回答:“怎么这么问?你直接问我是不是昨天大开杀戒不就行了。” “不是你,我也没这意思,我只要是问酒神昨日在干吗?” 金狮立即说:“她在金城呢,问她干什么?” 这时候黄眉蹦跶来了,老远就喊:“金狮,哈哈哈,你知道我刚才打听到什么了吗?他们说你刚才进门前刚和女人欢好过,你身上有人家的头发。” “闭嘴!”金狮又羞又恼,气得整个人都抖了。 黄眉笑地站不稳,躺在地上捂着肚子打滚:“哎呀,笑死我了,你这是被说中了吗?” 金狮深呼吸一口气,一字一句反驳:“胡、说、八、道!” 昴日星官往前凑了一步,对着金狮猛嗅了一口。 金狮赶紧退了一步,警惕地看着他:“你干吗?” “闻到你身上有股子脂粉香,还混杂了烟火气。有个女妖烧了狮驼岭和狮驼城,还杀了我很多兄弟,我们怀疑是酒神做的,只有她才能做完轻松逃脱。”他觉得就是酒神做得。 金狮冷哼:“你怎么不说我和她勾结在一起一块做的?” “因为有狮驼城幸存的小妖说只有一个女妖,没其他人。” 黄眉站起来挤在他们两个中间,跟昴日星官说:“你误会了,我刚才找金狮的时候找到了他的坐骑,他坐骑说酒神负责做饭,他们主仆负责吃。人家都天天柴米油盐了,你怎么还揪着不放。” 黄眉说完用胳膊肘捅了一下金狮:“你刚才是不是从酒神那边来的?” 金狮不想承认,但是他也确实是从酒神的小院里直接赶来的,不情不愿地看了黄眉一眼点了点头。 昴日星官是见过酒神和金狮相处,联想到此间种种,态度就转变了:“是那妖怪太强,不仅杀了我们兄弟,还杀了文殊菩萨的狮子,放眼望去有这种本事的神魔实在是太少了。由不得我们多想,待会兄弟我愿意亲自去向酒神道歉,咱们一起去金城。” 金狮内心不愿意,但还是点了点头,内心盼着大夏别露出什么马脚来,不过要是露馅了也无所谓,杀孔雀这种事儿他不是没做过,杀了就杀了! 黄眉就说:“你们就是瞎猜,天地间最不缺的就是有天分的妖怪,别什么事儿都往酒神头上推,依着我说,酒神不是属木就是属水,昨日那是个火鸟属火,五行相生相克,但是不管怎么排都是水火不容。而且你们飞禽天克他们虫子,她怎么可能顶着天克一夜驭火连屠两地。是不是金狮兄弟?” 金狮点点头。 昴日星官听了叹息一声:“也有人这么说,然而强大到某个境界也是能忽略相生相克的。” 这时候钟磬声响起,金狮转身往大殿上去了,昴日星官想了想,也跟着去了,毕竟这次苦主是孔雀一族,他不得不去旁听。黄眉就没资格去,他左右看看,转身找别人说话去了。 此时在天庭,大家也在说这件事。 孔雀大明王是男是女这个问题让大夏生出疑惑。 然而凤凰生孔雀的时候孔雀未分阴阳,也就是说这鸟是雌雄同体。孔雀的孩子特别多,这位就属于溺爱孩子,管生管养不管教的主儿,相对而言,孔雀非常低调,而孔雀身边的人就非常高调。于天庭而言,孔雀的孩子是生是死不重要,重要的是昨日现身的妖怪是毕方。 二十八宿中有毕月乌虽然是火鸟,但是并不是真正的毕方,毕方最后现世是在黄帝和蚩尤大战的时候,如果按照时间推算,毕方这个族群是妥妥的六天故气,如今蛮荒遗脉非常少见,毕方的后裔不该籍籍无名,怎么就突然出现突然消失了,很多人觉得所谓毕方就是酒神变化而来。 千里眼顺风耳被派出去检察下界,而奈陈的土地城隍和附近的山神都被宣到天庭,甚至周围的河神井神也都被一起宣召而来。其他的如门神灶神厕神这些没被叫来,是因为这些神早被大夏赶走了,别说大夏的小院子,就是她附近的几条胡同都不允许这些小神踏足。要不然大夏总觉得自己无论去哪里都被人盯着怪不好意思的。 城隍苏方头一回上天,心里还想着这都是托酒神的福,没酒神自己也没这福气来天宫转一圈。 这些人被带上凌霄宝殿,两件文武列位仙班。托塔李天王出面询问:“昨日邪神茧大夏在何处?” 城隍回答:“昨日邪神在家,这是她昨日行动轨迹。” 他的折子被取走送上去给玉帝御览。 城隍看了一眼旁边的土地,土地给了他一个眼神,城隍心里松口气。因为昨日白天城隍跑去找大夏喝茶,喝完哭哭啼啼回城隍庙睡觉去了。这事儿能让上面知道吗?不能啊!所以需要其他同僚一起打掩护,好在土地神虽然隶属于天庭却是听金狮的吩咐,自然愿意帮城隍遮掩。 玉帝看了上面一天一夜十二个时辰行动轨迹,除了夜里没什么记载,但是佐证山神河神井神的说辞,能得出白天酒神收租闲聊见了牛魔王上街买买买的痕迹和晚上做饭喂牛睡睡睡的佐证。但从这些痕迹来看,酒神确实一天忙忙碌碌不曾到处乱跑。 玉帝把折子递给了卷帘大将,让他把折子给老君看。 就说:“看来还有个余孽逍遥法外啊。” 满朝文武都称赞玉帝圣明。 老君对着折子只瞄了一眼,他就不信下面这些小神说的内容,这必然是酒神做的,但是也没拆穿,酒神杀的是佛门的人,他才不管那么多呢。就把折子又递给了卷帘大将,和玉帝漫不经心地商量:“这件事就交给托塔天王父子去查明白吧。” 玉帝点头,死的不是如来的人,没必要着急,于是立即下旨让托塔天王父子去查这件事。这父子两个本就和佛门一条心,佛门的事儿就是他们的事儿,自然不推辞,领旨出了南天门往狮驼岭去了。 城隍土地他们这些小神也被打发了出去。 城隍回到金城已经过去了好几天,他回来把积累的文牍处理完,悄悄地在大夏去买东西的路上偶遇。 这里人来人往,城隍是阴神,大家又看不到,他着急地说:“下官前几日被叫到天上去了,同去的还有山神土地这些,上面查您和狮驼岭命案是否有关系……” “当然没关系了,我连狮驼岭在哪儿都不知道,我都没去过。” 城隍生前审过人死后审过鬼,嘴角抽了一下,对大夏说:“下次这么说的时候不要那么浮夸,要带点惊讶。” 大夏问:“我这么说显得很明显是说谎的?” “是啊!” “行了,我知道了。我会小心的,过几日来喝茶。” 她臂弯里挂着篮子从大街上转进胡同里,刚进去就又小孩子跑着路过,打招呼:“茧大娘回来啦?” “诶,回来了。这里有两个麻团给你们吃。” “谢谢大娘。” 大夏一路往里面走一路和人说话,遇到了个在门口坐着的老太太,人家问:“大娘子这是干什么去了?” 大夏说:“买面粉去了,哎哟,这面粉吃得真快,三五天就要买,好心疼呦!我在城里住着就不如你们这种在村里有地的人家方便,自己种有吃不完的粮食,我却要吃的用的自己买。回头你们再回老家替我带两袋面粉来,我提前给你们钱,放心,不让你儿子白干活,给你们家免半个月的租钱。” “谢谢大娘子,放心吧,我让我儿子给你带细面,磨的细细的,吃着不喇嗓子。” 大夏谢了她,推门的时候抬了下头,手毫不犹豫地推开了门。昴日星官和金狮在院子里,大夏关上门笑着说:“呦,来客人了。星官,好几年没见了,最近可好?哎哟呦,看看这小模样都憔悴了呢。” 金狮的眉头忍不住一跳! 昴日星官觉得这也才短短几年没见,昔日女神怎么变成了个油腻大妈! 第63章 根基 昴日星官看了看旁边的金狮。 金狮给他挤出个笑容,他自己都不知道该作何表情。 大夏对凑上来的紫石金睛兽说:“别看了,没给你买吃的,我不知道你今天回来,就买了几斤面和几个麻团,路上吃了一些,剩下的给胡同里的小孩子了。” 紫石金睛兽听了瞬间躺在地上,还踢腾了几下腿,院子里尘土飞扬。 金狮觉得心累:“紫石,起来,你都扬尘了。” 大夏说:“别闹了,给你炸丸子!我进去烧油去。” 紫石金睛兽一翻身起来跟着到了厨房门口,大眼珠子往里看,那股子馋样院子里的人都看出来了。 大夏在厨房里翻了一下,对紫石金睛兽说:“你运气好,还有一斤肉,给你做肉丸子。” 紫石金睛兽喉咙里咕噜几声:那分明是面丸子里掺肉! 大夏没搭理他,在厨房问:“大师,你问星官喝茶吗?” 昴日星官里立即回答:“多谢尊神招待。”说完看了看金狮,对着金狮挤眉弄眼,模样颇为戏谑。金狮并不搭理他。 大夏提着小炉子到了院子里,看到昴日星官这模样,忍不住想:这么英俊一青年,怎么这么喜欢做面部动作,把人衬托的真猥琐。心里虽然这样想,还是把茶叶红枣桂圆这些放进罐子里一起煮,招呼他们两个喝茶后进去开始和面。 昴日星官在院子里大声问:“这桂圆看上去又大又圆,尊神在哪里摘的?” 大夏在厨房里回答了一句:“摘什么啊?要摘还要跑几千里,甚至几千里都不止,去买就行了,买干的泡发了一样吃。外面街上什么都有,价格还公道,再方便不过了。”大夏回答完就倒了半锅油端出去放在炉子边,跟金狮说:“大师,待会茶沸腾了就把油锅放上去。” 金狮沉默地点头,大夏又回去剁肉去了,闹着吃丸子的是紫石金睛兽,可惜这坐骑不会化形,所以打下手的活金狮不干她肯定要喷他! 昴日星官看了看盯着罐子的金狮,又看了看厨房里麻利干活的大夏,再看看门口蹲着要流口水的紫石金睛兽,有种一家三口的既视感,觉得自己八成是受黄眉的影响,看什么都觉得有私情!于是他站起来进了厨房。 他站在大夏身边,大夏疑惑地问:“星君怎么就进来了,这里脏,您外面坐着吧。” “不用,这里收拾得挺干净的。” 大夏拉下脸:“星君,我说实话,这地方这么小,你是只鸡,我是只虫子,你站在我身边我浑身瘆得慌,您懂吗?” 院子里坐着煮茶的金狮抬头看了一眼厨房,昴日星官苦笑着出来站在了门口:“尊神,今儿跟着金狮兄弟来这里是为了打听一件事儿,您认识毕方吗?” “不认识。”大夏背对着他把肉馅剁碎,倒进面盆里搅拌,又倒了些调料,一边用筷子拌着一边出来,院子里的紫石金睛兽更是连连蹦跶,像一只快乐的小狗。 大夏在凳子上坐下,这时候金狮把油锅放好,油已经开始热了。 昴日星官还不想放弃原来的话题:“您听说过毕方吧?” “看你说的,自然听过啊!大名鼎鼎的毕方谁没听说啊!” “毕方是怎么消失的?有没有子嗣留存?” 大夏摇头:“有没有子嗣我不知道,但是我听过一些传言,说是毕方被抓着烤了吃了。” 昴日星官惊讶地问:“被吃了。” 大夏把手放在油锅上感受了一下温度,不在意地说:“别惊讶,您又不是不知道六天故气都喜欢同类相食,被吃是大部分神魔的结局,不例外。”大夏追问:“星君问这个干吗?” 金狮担心大夏露馅,就说:“狮驼岭上,文殊菩萨的狮子被杀了,狮驼城里,星君的弟弟们遭了殃,所以星君想打听一下毕方,据说是一只毕方放火杀人,真是好不猖狂!” 大夏刚才经过城隍指点的演技如今用上了,三分疑惑三分震惊还有四分幸灾乐祸:“真的吗?哎哟,真是不幸啊!那……毕方呢?诶,星君问毕方,这意思是逃了没抓到。” 金狮又说:“当场就逃了,据说现场触目惊心,整个狮驼城只有三五个小妖幸存。” 大夏又问:“你们难道没推算一下毕方的下落。” 金狮说:“我师父和几位菩萨都没算出来。”整个佛门各展神通,都没找到意思线索,所以这件事才显得诡异。 大夏这下显得有兴趣了:“难道那毕方不在五行内跳出三界外?” 昴日星官苦笑:“尊神说笑了,这必然是上古秘法助她潜逃了。说起来尊神也有一些逃避追踪的法子……” 大夏笑起来:“按道理我是不该说的,可是被大师拆穿过,说一说也无妨。就是一路上善于变化,比如遇到一群鸽子,就要变化成一只鸽子和他们一起飞走,比如变成一条鱼,就要跟着回溯的鱼群一起逆流而上,总之要把自己藏在一堆同类里,这样来回变化,总有一步能甩掉跟踪的人。” 听起来有道理,但是最实际的内容她一点没说,善于变化是能瞒过一般人的眼睛,可是连孔雀大明王和燃灯如来弥勒佛这些都测算不出来方位下落的神通不是靠潜藏行踪就能实现的,昴日星官沉默不语。 大夏把面团放进锅里,一个丸子飞快地成形,大夏用筷子一边放丸子下油锅一边给丸子翻面。紫石金睛兽在大夏的背后拿大脑袋蹭她撒娇,大夏立即说:“别蹭我,我要是扑到油锅你等着我揍你吧,你主人都救不了你。” 紫石金睛兽听了瞬间乖巧,跑到大夏对面,趴下去张大嘴等着投喂。 这时候天上有人喊:“星君,大师。” 大家抬头,看到托塔天王带着哪吒三太子在天上。 大夏立即说:“让他们悄悄地来,别让周围街坊知道了,要不然我还有什么脸面住在这里!” 这口气十分生气,给人的感觉就是和天神来往见不得人。昴日星官知道这位发火后是什么模样,赶紧飞上去拦着李家父子。 大夏不高兴地嘟囔:“什么日子啊?怎么什么人都有!” 金狮笃定大夏夜里去屠了狮驼城和狮驼岭,一语双关地说:“做得好!” 大夏问:“什么做得好?” “丸子做得好!熟了,再不捞出来都要焦了。” 大夏弯腰看了看火苗,“把火调小点,火要是再这么旺只会把丸子炸的面焦内生。” 金狮这种光风霁月的人听了也只能弯腰帮她把炉子下面通风的孔给堵上一半。 这时候李靖父子和昴日星官一起落到了院子里,金狮站起来大家见礼,大夏坐着没动。李靖跟金狮解释:“玉帝令我父子一起查案,我们走访了狮驼城和狮驼岭两处地方,发现那里到处是瘟疫,就想起酒神的宝贝送死瓶来,不知道酒神把这宝贝借给谁了?” 大夏听了回头看李靖一眼:“你直接说你来提审我的不就行了吗?说得那么委婉干吗?没借,还在我包里呢。” “那……当地怎么就布满了瘟疫?” “有瘟疫关我什么事儿?”大夏不在乎地回答:“你们那五瘟使者也能放出瘟疫,怎么不找他们问问?再说了,那地方的瘟疫还不知道是什么时候有的呢,也许是他们乱吃乱扔导致的,就是凡人也知道乱葬岗附近不仅有怨气恶鬼还有瘟疫呢,你到底怎么查案的。” 大夏转身用筷子指着他们父子:“我警告你们,你们少往我身上扣黑锅,我这人对自己办的事儿一贯承认,没办的事儿也不会背黑锅的,要是我知道你们谁诬陷我,我当场就提刀上去找玉帝问问还有没有地方讲理了!” 李靖赶紧赔笑,关键是茧大夏是真有能力提刀找玉帝比画比画!官威摆不到她面前。 李靖连忙说:“误会误会,就是来问问,或许真的是乱扔导致的。” 大夏冷笑一声。 李靖连忙说:“告辞,告辞!” 哪吒倒是很从容的拱手,但是眼珠子粘在丸子上,大夏看他拱手了就是不走,问:“要不尝尝?” 哪吒走的时候兜走了一半丸子,紫石金睛兽两眼呆呆地看着,毕竟面粉也就是三五斤,炸丸子也就一筐,一下子少了半筐都不够塞牙缝。 昴日星官估摸着大夏有嫌疑,但是嫌疑不大,也告辞离开了。 大夏问金狮:“这位星官怎么这么积极?” 金狮回答:“他是孔雀之子啊。”你以为人家是一只普通的鸡? 大夏说:“你让我捋一捋这个关系,他娘是毗蓝婆菩萨,是罗刹女,已知孤阴不生孤阳不长,也就是说,他爹是孔雀……他爹是孔雀?” “对,但是他自幼和他娘一起过日子。” “哎呀,但是他也很亲近他爹啊!你上次杀的孔雀也是他兄弟?” 金狮点头。 “可以我看你们关系还不错啊。” “尊神,你何时这么浅薄了?” “也对。”大夏点头,关系好不好不能只看表面。 “我还有一个疑问,孔雀大明王被封作佛母,你师父要叫一声母亲,他是孔雀大明王的儿子,你该叫一声叔叔,他怎么叫你兄弟啊?” 金狮看着他,表情带着嫌弃。大夏立即说:“罢了罢了,我不问你,你还生气了,真是的!” 她又问:“你去这几天就是为了狮驼城的事儿?” 金狮没说话。 大夏追问:“怎么就死了一个狮子,不是说那边还有老象和大鹏吗?” 金狮对着她看了一会,发现这位不该叫酒神,她该是杀神。杀瘾怎么这么大,屠尽妖魔誓不罢休,还想着除根,他心里却隐秘地欢喜起来,天地之间有本事的人多,可是有这种魄力的人很少。 金狮微笑起来:“说起来颇为幸运,那里虽然是有三位妖王,却是轮流坐镇,那日是那狮兽倒霉遇到了这件事。不过文殊菩萨养了很多狮子,一个倒下了还有一个顶上去,就是可惜了那头狮子啊。” 金狮语气里的可惜不是可惜那横死的狮子,而是可惜一场大火烧掉的仅仅是皮毛,没动根。 就跟他当年激情杀雀,最后还是阻止不了孔雀家族吃人。死一两个于大局无碍,动摇不了根基。 大夏拉下脸,她听懂金狮话里的意思了。 她也轻轻地说了句:“可惜!” 两人都在说反话,唯独这可惜是真心实意。 然而她不像金狮那样生出绝望,而是她知道没法动摇根基有办法隔离人神。 “也就是说,文殊菩萨那边还会‘偷跑’一个狮子出来做妖王,他们还会聚小妖们来吃人。” 金狮点头。 大夏呵呵笑起来:“我要是日后养了很多小牛,每日喂他们草料和水,他们偷跑的事儿我比谁都清楚,哪有不关心自己财产的人啊。”狮子对于菩萨而言也是财产啊,无所不知的佛和菩萨们能知天下苍生所求,号称什么事都瞒不过他们,怎么就不知道自己的坐骑跑了呢? 大夏笑眯眯地跟金狮说:“哎哟,有些话就是不能戳破呢!” 有些话不能说破,有些事儿不能做绝,大夏对自己眼下要做的事情感觉尺度刚刚好,先饶那群妖怪多活几十年,过一段时间再杀一遍! 第64章 逢疯 又过了半个月,忙里忙外的托塔李天王什么都没查出来,也没立即回天庭汇报,而是直接去了灵山。 文殊菩萨和孔雀大明王是苦主,前者死了坐骑之一,后者死了孩子,两方势力自然不可能善罢甘休。最让他们生气的还是这次调查结果,居然什么都没调查出来。这让他们更加愤怒,以至于眼珠子都红了。 李靖家族和佛门有千丝万缕的联系,然而李靖本人对如来马首是瞻,他要是查出点什么倒也罢了,就是因为什么都没查出来,各方势力免不了心里多想。 就比如孔雀家族,虽然孔雀大明王很低调,低调到很多时候不出现在人前,不代表这个家族没实力,孔雀家族的盟友里面势力最大的两方分别是毗蓝婆菩萨和南海菩萨。狮驼城外小孔雀们被杀之后,孔雀大明王第一时间把自己尚未成年的孩子们一起送到了南海紫竹林潮音洞,足见两方交情深厚。 所以对托塔天王的调查结果大家都不满意。 在所有人的认知中,做这件事的无非是佛门内部和天庭。 佛门内部是因为利益分配不均,这一点大家都有嫌疑,但是因为是自己人,对彼此的底牌都清楚,所以嫌疑不大。毕竟在无数次的争斗中就是有底牌也早就亮出来了,不会一直藏着掖着。 因此天庭道门势力嫌疑最大。 如果问理由,理由多的是:首先,佛门和道门在争夺中原,佛门已经完成了布局,使得中原朝廷高层中已经有很多官员信仰弥勒佛,民间更是把弥勒佛当成救世主。佛门缺的是天子首肯,因此各方面铺垫完成后就要让金人入天子梦中,随后在天子醒来后让权贵们请天子下旨迎佛经入中原。 别小看这一步,这一步相当重要,一旦这一步完成佛门就从旁门变正统。要不然为什么在周公颁布周礼后神魔陆陆续续消失踪迹,因为气运不笼罩他们了。 有这样的利益纠葛,道门下手也说得过去。 其次是佛门这一二百年来势力凶猛发展,已经侵蚀了地府和山岳,如今土地城隍山神这些直接管理人间的基层小神们已经被佛门实际掌管,原本该管理这些小神的天官们自然不满,就算是没有进驻中原,大家也是私下里各有龌龊,就是今日不发作明日也要发作的! 尽管大家心里都知道,然而无风还有三尺浪,文殊菩萨能忍,孔雀大明王忍不了,立即面见如来,要求如来查明天庭中是谁下的手。 如来和孔雀大明王的关系并不好,甚至一向是水火不容。当初如来修成丈六金身后孔雀大明王一口吞了他实在是想加害他,哪里会想到如来神通广大,能破开孔雀的肚子钻出来,后来又有燃灯等人起哄架秧子,孔雀才有了个不伦不类的佛母称号。如来如今已经是佛门治世之尊,自然不会给孔雀大明王出头。两人不欢而散,孔雀大明王心里就有了主意,既然如来胆小如鼠,那就把他架在火上烤,看他到时候怎么办! 孔雀大明王的计划很简单,既然孙悟空能闹蟠桃会,别人也能闹蟠桃会。 掐指一算,再开蟠桃会的时间近了。 孔雀安静了下来,各处都显得气氛祥和。如来看各处都歌舞升平,佛门关注的天子夜梦金人的事情也发生了,白马驮经到了洛阳,一切如计划中一般,让如来心情大好。于是在忙完后想要过问一下弟子的修行,他把弟子们召集了过来,询问过修行解答过疑惑后,就把金狮和金蝉两个留下。 他开门见山地问:“你们如今勘破色戒了吗?” 金狮再没想到今天被师父提了起来,整个人如当头棒喝,一时不知道该狡辩还是承认。然而金蝉却很淡定:“还差一些。” 如来问:“差在哪里?” “道理弟子都懂,然而看到漂亮姑娘就是心动。” 如来叹口气摇了摇头,一副“朽木不可雕也”的无奈。他问金狮:“你呢?” 都到这份上了,金狮就是死不承认也没意义。他合掌说:“弟子渴望如她那样恣意,可是弟子骨子里却觉得该守序。” 如来点头,赞许地说:“不错不错,看来你悟了。破戒与否不重要,重要的是能否了悟,你既然意识到这些,下一步该如何?” 是选择恣意还是选择守序? 金狮的人生就站在岔道上,他也不知道该怎么选。 选择守序,就如往年那般佛经木鱼清修度日,他内心不应愿意这样。选择恣意,那就纵身入红尘,从此后在红尘翻滚,在温柔乡沉沦,他也不愿意这样。 他贪心,觉得现在的日子非常好,不远不近地处着,身体还在守序,心已经开始恣意。 见他久久不回答,如来戳破他的幻想:“你要知道,你渴望的那份恣意不是你的附庸,不受你的控制,不会永远如你所愿。你留不住,要么彻底划清界限,要么追随她浪迹四大洲。” 金狮的表情变得痛苦。 如来没再多问,转头看向金蝉:“金金不错,但是太弱了,你去找个实力与你匹敌的女子相处去吧。” 金蝉瞬间急了:“这……师父,您这也太不讲理了,金金她很好。”谁家的媳妇还能换,这也太离谱了! 他和金金偷偷商量着拜堂成亲,那傻姑娘都已经开始准备嫁衣了,此时所有的甜蜜被师父一句话戳破,他才瞬间了悟:所谓的幸福不过是空中楼阁,那是镜中花水中月,永远不能触摸。 如来直接让人吩咐金金去藏经阁整理经书,浩如瀚海的经书金鼻白毛老鼠精整理完也是一二百年之后了。年轻不经历世事的小姑娘以为爱情不惧岁月漫长,岂不知人心易变,她从藏经阁出来后爱情早不是现在的模样。 金蝉和金狮两人失魂落魄,金蝉正想办法混入藏经阁去找那个傻乎乎的老鼠精,金狮脑子里回荡着师父让他尽快做出选择。 他在回奈陈的路上想了很多,脑子里纷乱如麻。回去后直接落到了大夏家门外,此时正是中午,胡同里没人,各家都在午睡,他站在门口听见里面大夏哈哈发笑,还有城隍小声说话的声音。 大夏问:“真的吗?你这消息是真的吗?” “真的,下官在翠云宫听说的。翠云宫里面已经在准备了,地藏王菩萨不日就要动身去赴宴。您吃过蟠桃吗?” 大夏拿出两个桃子给他:“拿去,早年吃过的。说起来这蟠桃会也是挺有意思的,一届又一届……”说到这里停顿了一下,大夏欢快的声音隔着门板传到金狮的耳朵里:“大师,你站到什么时候?天气那么热太阳那么晒,您要什么时候进来。” 金狮闭上眼叹口气,再睁开后面容平静地推开门进了院子里。 大夏发现他情绪不高,整个人不只是丧,还带了些绝望。心想:这人还是个高敏感的性子。 真的是一点风吹草动都让他情绪波动极大,看着挺高大一人,本事也不小,就是很没安全感。 大夏笑着把凳子放在阴凉处:“大师,来坐啊!” 城隍也发现了他情绪低落,把两个桃子包在袖子里,客客气气地跟大夏告辞,他虽然归地府管,可是金狮是他阳间的上官,还是要给人家人留面子的。 城隍走后金狮才坐了下来。 大夏打开水缸上的盖子让紫石金睛兽喝水。转身坐回来问金狮:“大师,这是怎么了?被你师父骂了?” 金狮刚在门口想问大夏是怎么想的,又是怎么定位两个人的关系,是普通的朋友还是萍水相逢的陌生人?她要在这里住多久?难道真的两个人之间没可能了吗? 他坐下后这些问题都没问出口,最后脱口而出的居然是:“尊神,有薄荷茶吗?” “有!你等着。” 大夏折腾茶去了,听着她脚步在背后欢快地进进出出,金狮鼓足了勇气问:“尊神?要在这里住多久?” 大夏不明所以:“怎么?大师要赶人了?我是交过房租的,你不能这么翻脸无情。” “我是巴不得您久住。” “哈哈。”大夏笑起来,不知真假地说:“我真的喜欢这里,这里热闹,有人情味。” 金狮背对着他的表情带了一些笑:“那就一直住下去好吗?我……我这些年来有些入魔的征兆,万一,我是说万一,我入魔了,你也能及时阻止我。” 大夏惊讶地跑过来对着他看:“入魔啊?听着挺严重的,真的假的?我总感觉刚认识的时候你有点不正常,多少带点大病,精神病那种病。入魔大概就是精神有问题,抑郁?还是心理扭曲?这病难治啊!” 大夏叹口气,去洗薄荷叶了。 金狮反而轻松了一些,问道:“您不觉得很可怕?” “有什么可怕的,年轻人谁没疯过,习惯了就好。”大夏把罐子放在炉子上,倒水进去煮薄荷叶,出厨房后把手太阳下晒,几个呼吸之间手部已经干燥。 大夏忙完坐在金狮对面:“大师,我跟你说你这些年一直绷着,不如放下,你看你有圣僧包袱,就怕做有失身份的事情,有一天咱们两个在大街上相遇,你在人前大大方方地和我打招呼就是真放下了。” 金狮不知道她是不是又一次委婉地拒绝了自己。 他不想再这么委婉下去了,而是问了一个假设:“假如,假如我去轮回,来世做个鲜衣怒马的浪荡子,你会来找我吗?我的意思是,我们能有一世的缘分吗?” 大夏看着她:“你不如直接问你我能成夫妻吗?不能吧,我想想都觉得怪尴尬的。” 金狮瞬间化成一道流光飞往一心寺,紫石金睛兽赶紧跟上。 大夏看着流光消失了才说出来:“茶不喝了?” 问完觉得挺尴尬的。 她左思右想,觉得心里特别堵,感觉自己像个渣女。 既然没可能,还留在这里干吗?不如再搬个地方。 大夏站起来开始收东西,但是收着收着想起刚才答应金狮一直住着的话,又觉得这么走了也不好,要不去当面告辞? 大夏就开始打腹稿,想着自己该怎么说两人才能接着谈下去,要不然像金狮这样一言不合拔腿就走实在是没法交流。 她想了一下午,饱饱地吃了一顿饭,把重要的东西打包装进百宝袋里,趁着夜色变作一只胖嘟嘟的熊蜂飞进了一心寺。 大殿上只有金狮一人,听到嗡嗡嗡嗡的声音,金狮转头看到胖嘟嘟的雄蜂直奔佛前供奉的鲜花飞去,一头扎进花蕊里开始吃花蜜。 金狮深呼吸后又叹口气。 等到滚了一身花粉的熊蜂心满意足地打了饱嗝后,金狮问:“尊神所为何来?” 大夏发现吃饱后再吃容易撑,拖着圆鼓鼓的肚子从花朵上飞下来落地变成了人,在地面上找个蒲团坐下,不好意思地说:“见笑见笑,我只要变熊蜂看到花朵就忍不住想弄点吃的。我今儿来是想说……我三番两次拒绝你也挺不好的,再住下去就是我厚脸皮了,我想……” “想走?”金狮眉眼凌厉起来,眼中黑芒一闪,大夏捕捉到了。 她想:这该不是已经入魔了吧? “大师,你这……” 金狮嘴角微微翘起,对大夏笑起来:“尊神,贫僧劝您别走,一百二十里外有条河,最近上游雨水多,很容易泛滥,如果我去找尊神就没人监察雨水,您说会淹死多少人呢?” 他说完转头看向高大的佛像,双手合十,虔诚又圣洁,轻轻呼出口气,对着佛像在大夏听来莫名其妙地说了一句:“恣意守序二者可兼得,退一步海阔天空。” 他说完转头看着大夏:“尊神,开玩笑呢,贫僧该做晚课了,您请回吧。” 大夏睁大眼睛:“我这是被威胁了?” 第65章 替身 “我一直觉得,人和人相处的时候,特别是一男一女交往的时候,千万别有奉献的念头,更别有那种救赎的念头,要尊重他人命运,理解他人选择。这是我从食神身上得到的血淋淋教训!你说你喜欢谁不好,你喜欢我什么?要是真的在一起了就你这身板抗揍吗?” 大夏说完看了看被她打晕倒在地上的金狮,叹口气:“所以你我就区区几十年的交情,我也不该有拯救你的念头,放心,我不救你自有人会挽救你的。” 说完她走过去提着倒地的金狮塞到了供桌下面,变化成金狮的模样来到了大殿门口,威严地说了一句:“来人!” 就有和尚急匆匆奔来,大夏变化的金狮说:“我往灵山走一趟,有事让丞相自决。”说完转身回大殿。 台阶下的小和尚连忙说:“可是丞相去巡视河道了。” 大夏心想难道真的要有水患?皱眉转身看着和尚问:“河道上游……”说完停顿了一下,说了句:“算了,我去去就来,晚上若是有事让他们明日一早来。” “是。” 大夏进入大殿,把金狮从供桌下拉出来扛在肩膀上,看到院子里没人,招呼了一下紫石金睛兽,把金狮放在坐骑背上直接赶去灵山。到了灵山前面,她跟紫石金睛兽说:“你带着你主人进去吧,就说他练功出岔子了,让他师父救救他。” 紫石金睛兽:我怕,主人这样子会有孔雀打我们。 大夏心里一想,紫石金睛兽说得也有道理,都把人送到这里了,也不在乎多送一段路。于是就把金狮扛在肩膀上直飞灵山大雷音寺。 金顶大仙在山下见到有人擅闯,立即升空,大声呵斥:“是谁如此大……”没说完直接北风卷下来倒栽葱扎在了门前土里,砸出了一个土坑。 这时候韦陀菩萨带五百罗汉升空,八条腕足横扫过去,五百罗汉已经东倒西歪,大夏此时穿过守山大阵来到了大雷音里面,扛着金狮看了看周围一圈围上来的光头,问:“谁叫金蝉?” 一个丰腴的俊俏和尚回答:“我是!” “你兄弟练功出岔子了,你们照顾吧。”说完把金狮扔给了金蝉转身走了,留下一山的人仰头看她。 燃灯佛祖在阁楼上说:“想来就来想走就走,好威风!” 大夏乘着夜风赶到金城南方的大河边看了一下,这河水滔滔,水位很高,确实危急。不过还好,十天内不是很危险,作为一个跟着大禹蹚过无数条河流的酒神,看了看就知道这事儿怎么解决。 这里距离南海和西海一样近,她转身去南海抓了一群龙族出来。 她在云头上拽着南海龙王指着下面的土地,口气轻松地说:“你们不是会控水吗?最近北方田野干旱,你们就用河里的水下几场雨。” 南海龙王带着一群儿孙顿时讨饶。 南海龙王辩解说:“尊神,您有所不知啊!下雨这事儿早先是水府管着,要是在以前,您这么说小神带着儿孙门卖把力气下就下了,可是几十年前下雨这事儿归了玉帝亲自管辖,该怎么下雨,下多少雨,这都是玉帝说了算。我们没圣旨不敢自专啊!” “哦?没有圣旨不能下雨?” “对对对,您海涵。”他说着充满畏惧的看着大夏,就怕大夏暴伤人。 大夏叹口气:“我也不想难为你们,可是你们也看了,这水汹涌而下,不治理可能要泛滥。不如这样,我不要求你们下雨,但是我让你们干别的活儿你们勤快点。” “比如?” “比如挖沟!我在天上看了一下地形,金城西边是大山,这是一道南北山脉,北方崇山峻岭,人迹罕至,可是南边都是土山丘陵,百姓在山上挖了梯田,也有人在山上种地生活,但是这种地方山多水少,别说种地了,吃水都不方便,咱们不如趁着这个时候挖条河,然后劈开众多支脉润泽这些山地,龙王以为呢?” “啊!”还不如下雨呢,这活儿一听就是大工程啊。 大夏冷哼:“小龙,你别‘啊’,我跟你说我这方案没问题,当年我也是跟着大禹治了六年水的,我有经验!少废话,赶紧干活,把你们海里的虾兵蟹将都叫来,早点干完早点回去,要不然等我找你们的麻烦吧!告诉你,我吃海鲜更有经验,麻辣口味是我的最爱,别不识好歹。” 一群龙子龙孙哭起来。 大夏忍不住说:“你们也真是!活儿没干呢先哭起来了,小龙,我这是为你好,你干完活儿还能去天上告我一状。我这会要是不难为你,和你勾肩搭背,小心等会就有人参你一本,别对你好装不知道。” 南海这群龙子龙孙也真窝囊,比比人家西海的摩昂太子,这差了十万八千里啊! 南海龙王立即说:“尊神,我们下雨。下雨还不成吗?”下雨比挖沟容易多了,下雨照样能去天上告你。 “别啊!挖沟吧,这是利国利民的大好事儿,你挖了,这附近的百姓都会给你们盖龙神庙的。快点,别让我找鞭子抽你们!” 海里能变形上岸的水族都被召唤了过来,海里的水族无穷无尽,大夏要求的水渠三天就挖完了,三天后南海龙王穿着一身泥浆衣服带着子孙和下属狼狈地跑回了南海,大夏看着新河道和不再湍急的大河,满意地点头。她变成金狮的样子落到地上,让官员拨款给新修的河道架桥。并把自己在天上绘制的水系图扔给了他们,让他们不必担心过了丰水期河道干涸,她是真有经验,也真的查看了山中水系,虽然枯水期河道的水量只有一半,足够百姓恶用了,这行洪河道修了真的是一劳永逸。 大夏变成金狮回到了一心寺,开始了每日念经诵经的日子。 装和尚真的好难啊,特别是她的镯子,她变化后镯子很难变,只能用袖子挡着,好在金狮积威甚重,他穿的厚也没人敢说什么。但是天天诵经真的好烦,她诵经了三五天都受不了了,这辈子是不会再念经了。大夏就跑到后面莲池岸边,挑选了个自己看着不错的地方打坐,打坐就是每天放空思绪发呆或者是胡思乱想。 最让大夏不满意的是金狮他不吃饭,大夏每天要避开人用自己的身份回去喂小牛给自己做饭,每天做饭都急急忙忙,甚至收租这件大事都一拖再拖,让她有一种隐秘的兴奋:好像在过间谍的日子!一下子觉得有这样的日子过也挺刺激的,就充满兴致的两头奔波,毕竟家里还有小牛要吃草啊! 这样的好日子过了半年,天冷了之后一心寺里的人对她的真实身份怀疑了起来。 紫石金睛兽不见了,这位国主的习性也变了。 金狮给人的感觉是冷冰冰的,但是大夏给人的感觉很温暖,而且还很热情,一两天能装,一两个月就容易让人察觉出不对劲,别说这些和尚了,连大臣们都觉得不对劲,拿以前的事情试探发现一向记性好的国主把以前的事情忘了,连性格都变了,最终朝野上下慌了起来。 国主出大事了! 可是他们也不敢有什么行动,每日就这么在暗处悄悄地观察,然后加紧寻找金狮。 这事儿被城隍知道了。 本地的府尹是城隍的搭档,如今一把年纪,本想着安稳干完这几年回家养老,现在哪里还敢提养老的心思,哭哭啼啼的让城隍想办法,整个朝廷是八仙过海各展神通,阳间的办法用了,自然也要用阴间的办法,城隍作为阴官,责无旁贷也要为寻找国主出一份力。城隍哭笑不得只能来告诉大夏:大伙都看出来了。 大夏以为自己玩扮演玩得挺好的,没想到事儿办坏了。 想了想就说:“我这几天去一趟灵山,看看金狮好了没有。我本意是帮他稳住局势,谁知道现在局面反而糟糕了起来。” 在城隍看来大夏这就是山里没老虎猴子称大王,这是瘾头上来了,想过一把国主的瘾!以前的国主对国事爱搭不理,她也太积极了,大臣们看不出来才怪呢。 城隍说:“您早去早回吧,不过说起来您也颇有明君之相啊!” 大夏得意地回答:“没吃过猪肉还没看过猪跑吗?我告诉你,我也是看过很多人族共主治理山河的。” 城隍羡慕极了:“真好啊!”他提醒大夏:“要去早点去,听说蟠桃会要开始了,受邀宾客都准备动身呢。” “是吗?”大夏说:“那我可要赶快动身了。” 在城隍走后她深呼吸,看着莲池水面倒映金狮的模样,仔细看,她比金狮的表情丰富多了,这真是画虎画皮难画骨,想靠着变化之术取代成一个人太难了。 她跟远处侍立的和尚说:“让他们进来吧。” 和尚没问是谁,直接出去了。过了一会,僧俗约十几人急匆匆走来,一起对着大夏这个假货拜了下去。 大夏说:“我等会去一趟灵山,快了这几日,慢了一年,你们国主就能回来了,他回来之前务必令四境安稳,不许生事。” 这些人恭敬应是,大夏化作一抹流光直冲云霄,随后在自己的院子里落下,她去喂了喂小牛,对着她的脑袋摸了一会。 回到屋子里,大夏去厨房找到了一节烧火用的木头,拿菜刀刻出一个小人,随后把小人放到了灶台上。她从百宝袋里掏出一把锥子,把以前收集的颜料拿出来,开始取自己的心头血。 屋子里黑气弥漫,小牛在牛棚里不安的哞哞叫了几声,大夏在厨房里安慰她:“乖,没事儿,吃你的草吧。” 小牛是凡兽,不安后听到主人的声音又低头吃草,大夏把颜料调完,把锥子上的残余的血液抹到刚才刻好的木头小人上面,随后大夏嘴里念念有词,木头小人渐渐从木头变成了一只肉乎乎的虫子。大夏把颜料、锥子,小人等一切收好,揉了揉自己的脸,让自己看着脸色红润一些。 随后她来到牛棚这里对小牛说:“乖,你在家,明儿我就回来了。” 她又抱了一些草喂给小牛,随后在小牛跟前化成一道流光飞向灵山。 大夏来到灵山前面,就有五百罗汉出来,其中一个问她:“施主,来此有何贵干?” 大夏漫不经心地说:“问问金狮什么时候回去,再不回去我装的国主要露馅了。” 为首的罗汉说:“世尊带他赴宴去了。” “蟠桃宴?” 罗汉怕她追到天上找事,孙悟空因为人家蟠桃会不请他还闹了起来,这位更是随心所欲惯了,点头说:“是,听说蟠桃不怎么好,用的是上次剩下的”。 这是暗示上次也没好桃,好桃都被孙悟空吃了,意思是你别去了,去了也都是青桃蛋子,不值当的。 大夏冷哼了一声,随后抛给他们一个蟠桃:“谁稀罕!拿去看吧。” 说完她飞入云中,一瞬间替身木偶代替她飞出去往奈陈方向去了,她则是变成了一朵云飘向狮驼城。 大夏变成的云团浮在天空,看着下面狮子和白象畅饮,旁边还坐着一只鹏鸟,心想:别让我失望啊! 第66章 斩杀 大夏这朵云彩在狮驼国上方到处飘荡,下面的三个妖怪喝了三天酒。 这次和以往不一样,以往喝酒就是喝酒,下酒菜就是从周围国家掠夺来的人口,吃不完的赏赐给了小妖怪。但是自从上次有个天杀的“毕方”来烧了洞府和狮驼城这两地的基业后,导致小妖数量锐减,他们原本的好日子也被迫落魄了起来,已经半年没好好吃过了一顿了。 本来这次聚会说要去抓人打牙祭,然而三人坐下喝起酒来,忍不住说起上次被杀的狮怪。 喝酒容易上头,连着喝了三天的闷酒,加上大鹏有心挑拨,自认为天下无敌的三个妖怪打算效仿一下孙悟空去闹蟠桃会。 新来的狮妖和白象也不是笨蛋,不是几杯酒下肚就不知道天高地厚,实际上他们自己心里也有盘算,他们的主人都在为半年前的事生气。死一个狮怪不要紧,要紧的是主人的脸丢尽了,自古以来都是主辱臣死,不为主人出这口气主人总要找地方撒火,被撒火的对象可不就是他们这些奴仆之流了吗? 至于闹了蟠桃会之后会有什么下场?喝晕了的两个妖怪也想过,这有什么,就天上那群脓包拦不住他们,他们闹完就走,到时候去主人那里认错,最后小惩大诫,大事化小罢了。他们自认为有这个脸面,毕竟不是谁都有本事干脏活。 酒壮怂人胆,三个妖怪互相搀扶着腾云驾雾而起,往南天门去了。 大夏这朵云彩就跟了上去,她看着这三个妖怪去了南天门直接飞往东天门准备伺机而动。 大夏的速度比三个醉鬼的速度更快,她到了东天门外,化成云雾飘进了东天门,在东天门内游荡。 这时候守卫东天门的天兵天将收到消息,有人大闹南天门,这里的守卫被抽走了一半。 剩下一半正在讨论是哪个胆子大的妖怪敢去闹南天门,难道还是酒神,正议论的时候突然从下界刮上来一阵邪风,直冲东天门卷了这些天兵天将下界去了。 大夏显出身形,立即双手捏着诀嘴里念念有词,天宫中随处可见的云雾立即变成了刚才的天兵天将,披坚执锐继续在东天门内巡视。 大夏赶紧拿出笔和颜料开始在东天门内画起了阵图。 瑶池之中,太白金星迈着小碎步来到众人跟前,对着中间的玉帝俯伏上奏:“大天尊,下界狮驼国三妖在外喧闹,询问……询问为什么不请他们赴宴。” 玉帝一脸怒容地看向如来,老君的眼神往佛门那边瞟了过去,两边坐着的不少中层官员冷哼出声。 文殊普贤二菩萨瞬间如坐针毡,他们这时候还在犹豫。如果请罪,这就等于承认了那妖怪是自己的人。若是不请罪,又没法跟玉帝交代,这行为往大了说是造反,往小了说是藐视天尊。但是这两位自始至终没有乱了阵脚,比起在外人眼里来历不明的狮子白象,如来这回更该说话,因为金翅大鹏是他名义上的舅舅。 如来手指在袖子里掐算,心里如何想别人不知道,面上诚惶诚恐立即起来请罪。 如来认下了管教不严之错,启奏玉帝:“……这就派人诛杀三妖。” 玉帝这会深恨佛门给他惹事让他面上无光,但是如来对他忠心耿耿,他也正盼着佛门和道门打擂台,如来的面子还要给,他就说:“你那舅舅回去要好生管教,其他两怪就如你所言处置了吧。” 听说要诛杀狮子白象,文殊普贤两位菩萨立即对视一眼,这时候想请罪也晚了,刚才就该跟着如来一起请罪,既然不想承认那是自家山头上的宠物,刚才不说此刻也别说了。罢了,少了这两个还有后来者,这几个没了再养就是了。 如来转头看向身后侍立的金狮,吩咐说:“金狮徒儿,你去吧。” 金狮双手合十应了一声正要去,太阳帝君说了一句:“慢,这位大师是佛老高徒,上次力战酒神的时候神勇非凡,令人印象深刻。” 一群人纷纷点头,个个附和。 太阳帝君这好听话不是白说的,他看了身后几位星官,这些星官大部分和佛门有牵扯,太阳帝君挑了奎木狼出来:“奎木狼,你不是说一直想再目睹一下这位大师的风采吗?不如跟着一起去,今日正好圆了你的念头。” 大家瞬间明白,这是担心金狮对同为佛门的三个妖怪放水,所以让奎木狼去监督。 玉帝点头:“嗯,奎木狼你去吧。” 奎木狼领了命令,金狮合掌离席,一起往南天门那边去。出了瑶池,金狮表情一变,眼神往东方瞥了一眼,他不敢表现得太明显,立即收回目光,脸色已经平静了下来。 奎木狼嘿嘿笑起来,上来勾着金狮的脖子,与他姿态亲密地往南天门去。 奎木狼笑着说:“大师,你别也生气,不是帝君小心眼,实在是你们这事儿做得出格。这是什么地方?这是天宫,这种地方你们也敢闹?” 金狮不得不解释:“这和我佛门无关,和我师父更无关,是那三怪自己闯上来的。” “不管怎么说,你师父等会在宴会结束后不给个像样的交代说不过去啊。” 金狮当然明白这件事造成的后果,这和谋反并没有什么区别。 孙悟空那是真不知道规矩,酒神那是真通缉犯,这两人闹起来大家都能理解动机,而狮驼岭这三妖怪造反大家都想不明白到底是为什么,这件事不只是如来要给出个交代,事后整个佛门也会让孔雀家族和文殊普贤两位菩萨给个交代。 金狮和奎木狼到了南天门,就看到整个南天门外黑烟滚滚,这烟里带着腥臭之气,烟雾里全是哭声,有千万道怨气在翻滚。 金狮看了一眼就知道这是怎么回事,这怨气是人被吃掉死前发出的,怨气浓重,让他忍不住叹息一声,慈悲心疼了起来,面容痛苦地低下头为这些怨气念经。 奎木狼看了都忍不住咋舌,说了句:“吃了这么多!”说完就跟没事儿人一样点评起来:“大师,别念经了,看看这黑气,神和妖怪就是不一样,上次酒神来的时候也是黑云遮天,但是人家的黑云里面干干净净,一丝腥臭都没有,那是很浓郁的黑色啊。再看看这些简直是臭不可闻,看上去有些发灰,可见这妖怪也就是会虚张声势,大师,需要帮忙吗?” 一段超度经文被金狮念完,他抬起头从手腕上拿下佛珠,跟奎木狼说:“站远点。” 奎木狼往后退了几步,金狮凌空走出去站在了三妖面前,金狮面无表情地说:“奉命诛杀尔等。” 狮怪和白象哈哈笑起来,大鹏更是嘎嘎笑:“你敢杀我?我是如来的舅舅,你杀我就是……” 十二枚佛珠散开,其中“死”冲向大鹏,剩下十一枚珠子冲着白象和狮怪去了。 大鹏转身就跑,他的速度很快,转眼之间躲开了佛珠。金狮实在不甘心,他早就想杀掉大鹏,立即追上去,同时手掌向前平推,天空中瞬间出现一朵巨大的金色线条莲花图案,就跟一朵莲花倒扣在天空,金光垂下罩住了大鹏。 大鹏瞬间叫了一声倒霉,要是直来直去的逃命金狮肯定追不上他,然而从天上下去是上下着逃命,莲花垂直笼罩,这时候已经难以逃脱了。 金狮嘴里念着经文,身上金色的袈裟飞了出去,半空中袈裟变成了一片片金色文字,随后组成了一片剑叶林。大鹏被笼罩在里面,剑叶林不断变化组合收缩,大鹏被闪亮的剑刃反射着金光刺疼了双眼,他作为熟读佛法的大鹏鸟,瞬间明白金狮这是模仿剑叶林地狱来切割他。 大鹏立即拿出兵器画杆方天戟,另一手拿出阴阳二气瓶,张大嘴使劲吸口气,一股大风卷着万千宝剑往他嘴里飞去。 金狮催动“死”字佛珠,大鹏在吞剑的时候看到佛珠金光一闪来到跟前,心里畏惧,立即对着金狮吹出一口气,剑叶林被大风吹着往金狮方向飞去。 然而这时候交战双方都不把精力放在漫天飞舞剑叶林上,大鹏看到佛珠到了眼前,直接举起阴阳二气瓶挡在前面,佛珠瞬间飞进瓶子里,大鹏大笑起来。 金狮冷笑一声,区区一个瓶子能装得下死吗? 死是这个世界上最公平的。 大鹏正在笑,听到一声极其轻微的碎裂声,他赶紧把佛珠倒出来,佛珠瞬间飞出瓶口打中他的额头。 大鹏手中的阴阳二气瓶和画杆方天戟脱手,现出原形从空中坠下。 金狮嘴角大笑,合掌说道:“善恶到头终有报,大鹏,你合该有今日。” 金狮站在云上,上面还笼罩着金色莲花纹,佛珠已经飞向金狮,下坠的大鹏不甘心地喊了一声,然而命运已定,挣脱不了死亡束缚,他最终闭上了眼。 此时大鹏的羽毛和爪子已经开始化成灰,金狮伸出手掌把佛珠接住,发现大鹏半只鸟都快成灰了,他皱眉:“这是?” 下一刻金狮整个人都失态的前倾,不可置信地说:“重生,涅槃!” 他急速飞下去,手中的佛珠再次祭出,珠子眼看要追上那团灰烬,此时孔雀的金身闯入莲花纹笼罩的天空,一双金手接住了灰烬,灰烬里面钻出一只巴掌大的小鸟,惊惶失措地拍打着翅膀飞向孔雀。 孔雀的金身对金狮说:“一而再,再而三,你好自为之!” 说完周围一静,有种撕裂空间时候带来的扭曲,等金狮回神之后他周围是白云蓝天,周围什么都没有,甚至连大鹏的兵器和宝贝都被收走了。 金狮深呼吸一口气,睁开眼睛后眼睛里闪了一丝黑芒,他自顾自地说:“不公平,一点都不公平,他怎么就有那么多条命呢?一点都不公平,对不对?” 他也不指望人回答,说完抬头看着天上,纵身一跃回到了南天门。 奎木狼惊讶地问:“大师,你这速度很快啊!” 奎木狼全程在盯着,此时在狂吹金狮:“大师,你这真是好本事,上次是不是人多限制你发挥了,大师别走啊,没讽刺你的意思,我说的是真的!” 奎木狼埋怨道:“往日也没发现你性子急啊!你这……”他看到十几万把剑从下面飞上来,两个妖精一眨眼被万剑穿心,身体早成了碎肉,只剩下两个脑袋。 一切发生在眨眼间,十几万剑消散在空气中,变成了一件袈裟落在金狮身上。 奎木狼只能接着说:“……你这暴躁脾气以前也没见过!” 金狮没正眼看他,一手拖着一只妖怪的脑袋要进南天门。 奎木狼拦着他问:“你这是要干吗?” “献上敌首。” 看着他拖着两个脑袋进南天门,血迹染红了云雾,南天门里里外外的天兵天将看得目瞪口呆。 然而围观的灵官们此时想法是一样的:他这么拖到瑶池会吓坏不少人吧? 大天尊……应该不会被吓到吧? 第67章 烂账 大夏在东天门正勤勤恳恳画阵图,一股不太浓郁的血腥味被她闻到,她抬头吸了吸鼻子,发现这味道距离东天门还有些远。 大夏心想:战况还挺激烈! 激烈好啊,就没人留意东天门了。她低头接着画图,不敢再分心。 金狮拖着两只巨大的透露往瑶池去,一路上吓坏了天宫的力士宫女,连很多巡视的灵官看了之后把手放在兵器上,因为这时候的金狮看着状态很不好。金狮面容平静,然而拖着两个透露,平静中透出一种难以言喻的癫狂和杀意。 一路上没人阻挡,到了瑶池外面,一队等着献舞的广寒宫仙子吓得花容失色纷纷躲避,金狮终于被拦了下来。 就有人进去禀告,言说金狮带着贼首回来了,玉帝不以为意,甚至还微笑点头:“不错不错,出去了一会儿就回来了,可见身手了得。”说完看向老君,老君点头,他对金狮的印象很好,也跟着说:“此子我甚是喜欢,每看一次都觉得欢喜,今日凯旋,大天尊要不吝啬赏赐才行啊。” 两边的人纷纷笑起来,玉帝一直仰人鼻息,仰的还是老君,对老君自然了解,这位道祖很多时候心胸都是很大的,除非主动惹他。于是就点头说:“既然老君赏识他,就叫他进来吧。” 通报的灵官立即说:“他坚持要带首级进来。” 老君说:“无妨,将士凯旋正是战意高涨血气正盛的时候,让他进来吧。” 等到金狮进来大家纷纷倒吸一口冷气,玉帝看了先是三分心惊,接着就是七分恼怒! 佛门这是要干什么! 刚才是他们豢养的孽畜上门闹事,现在是拖着这血淋淋的头颅来闹盛会! 玉帝觉得自己的脸面都被人扔在地上踩了一万脚。然而他这人隐忍惯了,此时哈哈大笑:“不错不错,老君,此乃真壮士!” 老君作为一个实际掌权者什么场面都见过,这都是和风细雨的小场面,笑着说:“确实是壮士,大天尊如何赏赐?刚才您亲口承认,这会一定要兑现啊,大家伙都看着呢。” 玉帝呵呵笑了几声,说着:“老君放心吧。” 他转头和老君说话,一只手伸出去,按照往常他的侍从武官卷帘大将该把酒盏递给他,他伸手了一会没碰到琉璃盏,转头一看卷帘大将已经被眼前的景象惊呆了。 玉帝心里突然高兴了起来,虽然金狮桀骜不驯,但是也是个有本事的,比身边的卷帘大将强多了,真比较起来,他是一点都看不上卷帘大将。 所以他突然嗯了一声,受惊的卷帘大将正在看金狮身后的巨大头颅,他和大部分以为是把头颅放在盘子上端来给人看一看,没想到是两颗巨大的头颅,血淋淋地拖了进来,两个妖怪死的时候还睁着眼,眼珠子比斗大,狮子头朝着佛门方向,白象头朝着道门方向,卷帘大将站在玉帝身边,虽然没被眼珠子正对着,也能看到一点,心里早就肝胆俱震,被玉帝的声音惊吓,顿时忘了手里的琉璃盏,立即下拜,琉璃盏掉在地上碎成千百块,声音极其清脆。 玉帝心头大喜,他终于可以名正言顺的换掉自己的卫队了! 自己的亲卫不是自己的心腹,处处听别人调遣,监视自己的一言一行。这样的事儿都能忍下去,谁听了都要夸一句玉帝能忍! 玉帝立即转头对来赴宴的真武大帝说:“压下去,宴会后再处置。” 东方崇恩圣帝看了心下计较,卷帘大将是他这一系的人,换言之,他掌握着玉帝的一举一动,今日见此就觉得大势已去,然而他这一系并没有伤到元气,以后的事情日后再说,心里已经把卷帘大将舍弃了。 老君不管玉帝怎么安排亲卫,只要是道门的人他就当什么都没发生,反正肥水不流外人田。 玉帝此时心情大好,也不计较佛门桀骜不驯的事情了,看着双手合十,面容冷峻,周身给人圣洁之感的金狮,立即说:“让你久等了,朕这就赏赐你。” 如来松口气,他是真怕金狮拖着两个脑袋进瑶池这件事上让玉帝迁佛门,他松口气的同时整个佛门大部分都轻松了起来,唯独普贤文殊两位坐在一起的菩萨被狮子头正对着,心情不可谓不复杂。 金狮回到了如来身后,两颗巨大的头颅被灵官们拖出去,宫女们赶紧进来擦干净地板,又捧来了熏香,音乐声起仙子献舞,来宾们推杯换盏,每个人都言笑晏晏,似乎一切都没发生,大家一直在畅饮。 此时东南门大夏用笔把碟子上的颜料仔细刮了一遍,放下笔去画上最后一段线条,一个庞大复杂到极点的阵法完成,整个阵法犹如活了过来,线条中明明灭灭,中间各种颜色变幻,生机勃勃,自我循环。 大夏松口气,看着阵法在测试过后归于平静直到和整个天门融为一体消失不见,她才一屁股坐下了下来,把碟子和笔扔进百宝袋里,整个人躺在天空的云雾中思绪万千。 神确实是天地之间的宠儿,很容易把一件事做得登峰造极。而她最擅长的就是阵法,在阵法这个领域也确实是登峰造极。 她休息了一会,发现现在真个天宫很平静,刚才扔下去的那群天兵天将还没回来,但是也快了,在走之前,不要人跟往阵法上想。 她站起来,看到了不远处的妙岩宫。 东极妙岩宫是太乙救苦天尊居住的地方,这里如此安静是有两个原因,其一是大部分属下都去了地府,毕竟引渡亡魂的权力归到他那里,其二是太乙救苦天尊本人带着剩余的人去了瑶池赴宴。因此这时候的妙岩宫只有几个童子,正在宫里捉迷藏玩耍。 大夏看到几个胖嘟嘟的小可爱童子嘿嘿一笑,瞬间想起早先刚认识金狮的时候,他用法力组了个网,里面一群小猫咪要捉她附身的鼠妖。 大夏就对着宫殿上的帐子吹了一口气,帐子瞬间变化成了一张巨大透明的丝网,大夏用手捞了一团云雾,用手搓出个小猫咪,吹了口气,云朵状的猫咪伸懒腰后从她的手掌上蹦下去,落地后就成了一只胖胖的大橘。 随后大夏又用手搓出几只猫猫,这些猫猫喵喵叫着朝几个童儿跑去,一群在捉迷藏的童儿看到了猫都跑了出来,大夏嘿嘿一笑,网从上空落下,罩住了他们和小猫。 大夏于是变化成一阵风卷进宫里,值钱玩意都卷走了,在一群童子的惊呼下,各种物品排着队从东天门飞出。大夏又用这个办法卷了其他几处宫殿,因为其他宫殿人多,一下子惊动了各方,天宫中再次乱了起来。 大夏趁乱出了天庭回奈陈去了,至于秒岩宫的那堆东西,自然是被赶回去的东天门守卫遇上,一起带了回去。 宴会上大家正在欣赏广寒宫仙子们献舞,就有宫女来到太乙救苦天尊身后小声说了几句。 太乙救苦天尊听了眉头一皱,站起来出了瑶池往妙岩宫去了。 家里的一堆东西堆放在门口,透明的丝笼里,留守的童儿和几只猫正在玩耍,看到他回来纷纷哇一声哭出来,顾不得猫,几个胖嘟嘟的童儿趴在丝笼上七嘴八舌的告状:“老爷,有人来偷咱们家东西,我们拦不住。”“老爷,我们出不去。”“老爷,我们骂贼了,可是他不听。” 太乙救苦天尊看着这几个胖东西各个委屈,立即挥手打破了丝笼,这下一群童儿纷纷大叫,转身回去捉猫,捉不到哭哭啼啼,捉到地抱着猫高高兴兴,排队从丝笼里钻出来,高兴地跟过年一样。 太乙救苦天尊立即抓住一个胖童子的手臂:“你们看到贼人了?” “没有。老爷,肯定有贼人来了,但是我们没看到,就看到大风卷着咱们家的东西出去了,后来东天门守军又给咱送回来了。” 太乙救苦天尊身后的弟子说:“好猖狂的贼人!师父,您觉得是天上来的还是地上来的?” 太乙救苦天尊飞快地把底下的妖王们想了一遍,想到刚才还有三个蠢货闯南天门,忍不住说:“下面来的啊!” 他又接着说“此事上报了吧,于咱们而言没什么损失,也不必追得太急,他们想不想处理都一样。” 负责保卫天庭的是武德星君,他听了妙岩宫的事儿,没一会又接到了其他几座宫殿的报告,心里纠结了一下。 下面的妖王当中真的是卧虎藏龙,但是大部分都是有后台的,得罪不起,好在这次没什么实际损失,东天门几座宫殿都是虚惊一场。 所以他就敷衍说:“今日狮驼岭的二妖来闹就显得不同寻常,这必然是他们声东击西的把戏,故意在南天门吸引咱们,派人来东天门进来偷东西,既然匪首被杀,贼人也逃了,就两案并在一起,等会儿天兵天将搜查了狮驼岭就能结案了。” 众人都知道会是这么一个结果,因此也没说什么。这还算好的,要是真丢什么东西也只能自认倒霉,攒到下一个愣头青孙悟空一样的人物来天上,再平一次账。 第68章 欲归 武德星君糊弄盗窃案的过程很顺利,除了他是个江湖老手之外,就是天庭的人都在关注玉帝在宴会后怎么处理警告西方佛门。 虽然闹事的妖怪被杀了,事情不能这么简单过去,如来还要代表佛门再表一次忠诚才行。大部分的天庭官员都希望老君他们趁着这个机会把佛门从中原赶出去。 事与愿违,他们期盼的事情并不在此次的谈话内容里。 金狮和一群人站在门外能断断续续听到里面的讲话声音,里面那些大人物扯了很多,都和自身利益有关,没有一个人提出赶佛门离开中原。 金狮听着里面的争论,嘴角上挑,微笑的表情像是面具一样罩住了他的嘲讽的情绪。 这时候他身边有人悄悄地议论:“东天门那边丢东西了。” “什么人这么大胆居然偷到了天上。” “这算什么,下界妖王胆子大得多着呢。” 金狮脸上微笑的表情才开始松动,他就不会感应错的,他感应到酒神来天上了。 她就在东天门,还待了很长一段时间。失窃不过是幌子,要遮掩她出现在东天门这件事。 她要遮掩什么? 他越想越觉得大夏浑身充满了谜团,她明明能掀翻天庭,为什么上次虎头蛇尾这次偷偷摸摸? 他想见见大夏。 大夏,这个名字在舌尖滚来滚去,想起来他都觉得浑身战栗。 “金狮,金狮!你怎么了?笑得很……很奇怪,你怎么给人一种怪怪的感觉。”昴日星官来到金狮身边,两人凑在了一起。 金狮对他上下打量了一下,看他衣甲鲜明,就说:“恭喜了,刚才听说陛下和老君对你甚是看重。” 昴日星官是个神采飞扬的青年,笑着说:“蒙陛下看重,老君推荐,我们帝君提拔,如今虽然有此地位,不过是因为酒神的缘故罢了。”他凑得更近:“你最近怪怪的,你们两个吵架了吗?” 金狮不想回答和大夏有关系的任何话,就说:“我刚才在外面击杀你叔叔,也就是金翅大鹏。” “什么?”昴日星官脸色立即变了:“可是你拖上来的是狮象二妖怪啊!刚才你下去的时候陛下说了,让处置狮象……你开玩笑的对不对?” “没,我杀了他,不过他涅槃了。我还想再杀一次,被孔雀大明王的金身破开了六相莲花阵救走了。” 昴日星官没说话,但是也没离开。过了一会他叹口气,问道:“你怎么才能和我们和解?” 金狮说:“你们不吃人即可。” “不吃人是不可能的!我们生来吃人。” “你们生来杂食,而且你自己都在辟谷,难道他们就不能吗?不过是不想而已。” “你也别说这个,”昴日星官再次叹气:“你不知道,家大业大就是家族难管理,不是每个人都听话的。” 金狮没再说话,看着远处云雾缥缈,两人都默默无言。过了一会打开了门,里面走出了一个灵官,出来后宣布将卷帘大将贬入流沙河,宣布后又回到了屋子里,外面众人立即明白过来,东方崇恩圣帝在刚才的议论争论中落败了。 这件事免不了让在场的人议论纷纷,卷帘大将以前是个人,因为担心入轮回开始求仙问道,后来因为虔诚遇到了一位真人,开始拜师入门,飞上后就到了玉帝身边做卷帘大将。他的师父就是东方崇恩圣帝的属下,如今他被贬只能说明崇恩一系保不住他了。这样的事儿几十天前才发生过,就是紫薇大帝落败,手下走的走,贬的贬,如今也是光杆了。 正在大家纷纷叹息崇恩系要步紫薇系后尘的时候,一个纠察灵官急匆匆赶来,禀告玉帝天蓬元帅因为调戏仙子被拿下,等候发落。 在一边看热闹的众人顿时感慨人真经不起念叨。 听说牵扯到了广寒宫中的仙子,二十八宿中的大部分瞬间挤在一起,眉眼之间开始乱飞,洋溢着欢乐的气氛。金狮就在他们中间挤着,一开始亢金龙还说:“你们嘴下留德,少说几句。再说了,大师还在呢,大师这种出家人听不得这个。” 毕月乌立即反驳:“大哥,这就是你老派了,有什么留德不留德的,这事儿咱们不说就不存在吗?是不是大师?大哥你也别说大师是出家人,大师,我们兄弟最佩服你,听说酒神在和你交往,她那脾气也就你能处。” “是啊,那是暴脾气,一言不合就揍人。” “大师,还是你,我也想找个一心一意和我好的人。” 金狮闭上眼,眼角抽了几下,显得很痛苦。 娄金狗立即呵斥他们:“都别说话,大师有点不对劲,大师你怎么了?不会是刚才被妖怪暗算了吧。” “不会!”亢金龙作为年纪最大修行最高的一个星官,看了一眼说:“这是吵架了,我跟你们说,我当初和我家那口子就是这样,她一生气就神似这样。” 金狮立即反驳:“你说错了,我是练功练岔了,少胡说,还有你们别乱嚼舌头,我和尊神什么关系都没有。” “吔,你这也太明显了。好吧好吧,你说没有就没有,大师,没必要这么较真。” “是啊!”奎木狼跟着说了一句:“大大方方的,何必遮遮掩掩。” 女土蝠岔开话题:“不是说天蓬元帅吗?你们到底还说不说了?” 虚日鼠立即回答:“说啊,当然说,我告诉你们,他也是活该。刚才散了之后他就没出瑶池,把王母的灵芝菜吃了,吃完出了瑶池还拱倒了斗牛宫……” “什么?”斗宿和牛宿中的十位星官大惊失色!那是他们居住的宫殿啊! 危月燕忍不住说:“还在这里看热闹呢,咱都快成热闹了,赶紧回去看看。” 二十八宿呼呼啦啦走了一半,虚日鼠看着他们急匆匆走了才接着说:“……就因为这两件事,纠缠灵官就找天蓬元帅,结果在广寒宫找到了,也就是说他和人家仙子之间的事儿是小得不能再小的事儿。” 大家忍不住唏嘘不已。都觉得天蓬这是自己找事,本来不该发生,他喝醉了成了这个样子。 亢金龙忍不住叹息:“这德不配位最终就是这个下场,当然他兄弟们势力大,他闯祸都有哥哥和下属兜着,连真武大帝这样的人物都对他马首是瞻,落魄了就该猫着,现在喝了闷酒闯了祸就没人给他兜着了。” 大家都承认亢金龙这话说得对。 里面很快做出了对天蓬的处罚:依律该斩,金星求情后玉帝决定打他两千锤,打完撸掉职差扔下界轮回。 天蓬被纠察灵官抬着行刑去了,大家忍不住叹气,都感慨天蓬一把好牌打成了这模样,这种蠢笨也真是少见! 大殿里面又争执了半天才散,先出来的是老君,老君在众人躬身中迈步离开,眼角瞥到金狮就站住了。 他看着金狮,对他说:“抬起头来。” 金狮抬头,眼神看着自己的鼻尖,表情恭敬。 老君对他上下打量了一遍,接着说:“正视前方。” 金狮目视前方,老君看了摸着胡子想了想,说道:“这也是缘法。” 这时候其他人都走出来了,如来笑着问:“老君要指点他?” 老君回答:“道法自然,他现在不必再修法力,该修心了。修心讲究随心所欲,不可压抑。” 说完转身走了,其他天尊大帝都跟着一起走了,周围也散了七七八八。如来对金狮说:“走吧,回去再说。” 金狮跟着他下了台阶,佛门的人一起往西天门而来,大家都很沉默,一路无言到了灵山。此时燃灯和弥勒佛在山门外等着,大家彼此见礼,没说话直接回了大雷音寺的大殿上。 众人坐定,孔雀大明王没来,孔雀家族没一个人参与。毗蓝婆菩萨就说:“大鹏已经被杀过一次了,他已经得到了惩罚,这事儿就算了。” 大家纷纷开口责难,文殊和普贤趁机把锅扣在大鹏头上,说是他挑唆的,实际上也确实是大鹏挑唆的,这也没冤枉他,就在群情激愤,毗蓝婆菩萨压不住场合的时候,南海观音诵了一声佛号:“阿弥陀佛,大天尊在宴会上放了大鹏一马,回头交由佛母管教,此事佛母必然不会袖手旁观。” 她代替孔雀家族给了承诺:管教大鹏。 大殿上因此安静了下来,现在要说的就是狮子白象这两个妖怪的事情了。地藏王菩萨也在,他表示:“他二人的魂魄已经到了地府,接下来该如何安排请世尊吩咐。” 自然是这两个妖怪再次转生成狮子白象,交给两位菩萨带回去重新养。两位菩萨立即施礼应了下来,这比他们设想的要好太多。 金狮听了悄悄出了大殿,站在大殿外面,一只黄毛老鼠正端茶往大殿上去,金狮看了忍不住问:“怎么是你奉茶?那只白老鼠呢?” 黄毛老鼠回答:“妹妹她在藏经阁。” 金狮才想起来金鼻白毛老鼠精被调到藏经阁了,他点点头,黄毛老鼠才端着茶水进去。 他一个人站在大殿前面,抬头看到天上飘着的云彩,心思已经回到了奈陈。他想回去后第一时间去找酒神,告诉她喜欢她,她哪怕不接受也没什么,道法自然,喜欢她是自然而然的事情,不能再有世俗眼光上的束缚,王权富贵戒律清规和喜欢一个人没什么冲突,喜欢就是喜欢,心悦就是心悦。他想住到能看到她的地方,和她一起呼吸,一起迎接日出,一起度过每一天。 他想到这里心飞扬了起来,满脸笑容,整个人都觉得轻盈了。 “师弟。”金狮小跑过来,笑容满面的金狮转头看他,脸上带着灿烂的笑容,高兴地应了一声:“师兄。” 金蝉问:“你怎么这么高兴?”他印象里的金狮一直都很冷漠,拒人于千里之外,不爱笑。 金狮回答说:“因为我想通了一件事。我想现在回去跟大夏说我喜欢她,我想和她一起度过每一天。” “啊?”金蝉问:“你的意思?不,我问你,你为什么喜欢她,好多人都不喜欢她?” “因为她干净,从内到外都澄明清澈,她是我见到的唯一一个澄明清澈的人,满天下的人都污浊不堪,独她出淤泥而不染。” “她……你确定她愿意和你过日子生儿育女吗?” “生儿育女?”金狮忍不住叹气:“师兄,你也是个污浊的人,贪图肌肤欢悦只会害了你。” “你的意思?” “我们住在一起,朝朝暮暮相处,我打坐她出去玩耍,等到晚上她快乐地跑回来跟我喋喋不休地说着在外面看到的事情,我会很高兴,她也很高兴……” “你等下,我知道了。你这种喜欢是心灵上的,别说对方是个掀翻天庭的魔神,就是个不会说话的石头你都能喜欢上。” “我心悦她,不是因为皮囊,而是因为灵魂。” 金蝉点点头,觉得比较起来自己就真的是个凡夫俗子,忍不住说了一句:“你清高!”说完对着金狮的肩膀捶了一拳。 两个人面对面一起开心地笑起来。 金狮就说:“我现在很想回去,一刻都等不得了。” 金蝉就说:“也不差这一时半会了,等会跟师父说完话你再回去。”他上去挨着金狮说:“我觉得她对你也不是全然不在乎,好歹把你送来了,也挺关心你呢。” “您就是安慰我,她有时候很没心的。” “放心吧,时间长了就会好的。过几百年金金把活儿干完我们就成亲,让她生几只小老鼠,我们一起……” 大殿里面菩萨佛陀们都出来了,他们两个立即站好,这时候阿难出来对金狮说:“金狮师弟,你来,师父有话跟你说。” 金狮立即去了大殿,如来正皱眉思考,看到金狮进来,就说:“为师有话跟你说,你今日这事儿做得很不对。” 金狮立即俯首听训,盼着如来训斥完就回奈陈去。 可是过了一会却听见如来说:“你去侧殿反思吧。” 金狮立即说:“师父,弟子想回去一趟,过几日再来聆听您的教诲,弟子想她了。” 如来眉头一紧:“不准,你心魔未除。” 金狮的脸色瞬间白了,眼白瞬间变黑,眼睛里黑雾翻滚,他一字一句地说:“我如果要走呢?” 第69章 镇压 如来看到他这个样子,痛心疾首:“你都成这个样子了,更不能放你离开。” 金狮一掌推出,如来看了忍不住摇头,悲悯地闭上眼。随后整个大殿开始塌陷,在外面众人的惊呼中如来坐在莲台上从塌陷的大殿上飞了出来。他低头看着倒塌的大殿,众位弟子赶紧升空侍立在他身边,唯独金蝉飞快地奔到废墟里把金砖压着的金狮给扒拉了出来。 “师弟,师弟!” 金狮奄奄一息,他对金蝉说:“师兄,你去奈陈告诉酒神,就说让她代主国政,我早晚会回去的。” 金蝉忍不住说:“我现在送你回去,你自己跟她说。” “我回不去了。”今日对师父动手,这就是欺师灭祖,下场可想而知。 金蝉抬头看着佛光中的师父,立即说:“师父!求师父饶他一次,让他回去吧。” 如来说:“业障难消,此时放他归去早晚必堕轮回。留他在这里念《净业障经》,你们散开吧。” 说完他抬起手掌,整个大殿上金砖飞起来,金蝉只觉得怀里一空,金狮就掉入一个黑洞中,周围的金砖飞入黑洞堆叠成一座宏伟的宫殿,金狮掉在了地板上,金蝉就要闯入黑洞中,在他就要踏入前黑洞关闭。此时原地又突然从地下出现一座大殿,就和没有塌陷前一模一样。 金蝉徒劳地捶打着地板,压根找不到进入黑洞的入口。 金蝉在三天后来到奈陈,进了胡同里就看到大夏和一个老婆子正在撕扯。老大娘送了大夏一篮子腌好的咸鸭蛋,大夏拿着一块肉做回礼,和老大娘拉扯起来,一个非要回礼,一个坚决不收,两人从大夏家的院子里一直撕扯到了老大娘家居住的院子门口。 看到旁边来了一个胖和尚,大夏对他还有印象,把肉塞到老大娘的怀里把人推进了院子,就说:“大娘,我请的大师来了,我要找他商量做水陆道场的事儿,你别和我推了,一块肉而已,拿去给孙子孙女煮了吧。” 说完做出一个请的姿势:“长老里面请。” 穿着红色锦斓袈裟的金蝉微微颔首,跟着大夏来到院子里。 大夏关上门对金蝉说:“长老请坐,我给你泡茶去。对了,你师弟呢?再不回来这里就造反了。别以为我不知道,他没少从国库里拿金银去西方,要是他不回来,你们就断了一条财路了。” 金蝉表情讽刺地说:“尊神说的对也不对,经文不就是换钱的吗?在哪里都能换,一个小小的奈陈怎么跟广阔的中原相比,这条财路断了就算了。” 大夏端着茶水出来,听着这话有点不对劲,这词儿听完让人觉得他脑后生反骨。 “长老坐,这是什么意思?” “字面意思,”金蝉坐下对大夏说:“今日来这里是受我师弟所托,给您带句话。” “什么话?” “他请您代理国政等” “代理?多长时间?” “不知道。” “这是什么意思?我一个天庭通缉犯,四处颠沛流离,现在让我代理国政,他就不怕有一天天庭因为我来到这里对这里的百姓大开杀戒吗?他自己怎么不管,他人呢?” “不知道他在哪里。”金蝉也不知道大殿里面发生了什么,只知道师弟欢欢喜喜地进去后没多久宫殿就倒塌了,然后被镇压在某一座黄金宫殿里。他问了,当事人一个被镇压了,一个什么都没说,所以最后什么都没问出来。 大夏关注重点和别人不一样,她就问:“既然要关着他,怎么用黄金宫殿,砖瓦的不行吗?” 金蝉愕然,随后叹口气给大夏解释出来:“您不知道,我们兄弟两个也不知道是哪年哪月出现在一处无名山谷,也不知道早先的主人是谁?更不知道是被人铸造出来还是天生地养,总之我们两个是两枚没刻印的金印章。印章本就代表权力之意,必用宫殿贮之。再说回黄金,我们本体都是金质,所以金殿既保护我们,也是我们挣脱不了的牢笼。” 大夏似懂非懂。 金蝉叹口气:“他不知道什么时候能脱出樊笼,他被镇压前交代我的话都给您带到了,还希望您能留下,我相信他早晚会出来的。” 大夏冷哼一声:“他这么交代我就这么答应吗?长老,别白费力气了,我是不会听的。” 金蝉看着她,觉得对方既然不会因为感情留下来,想起“君子欺之以方”,想起几个月前师弟说过的种种,就说道:“尊神大可一走了之,走完之后呢?我师弟在的日子这里的百姓还能喘口气,他现在管不到这里,您又不管,您知道灵山周围的佛国是什么样子吗?无论是佛家还是道家,都是压在百姓头上一道难以撼动的强大势力,后果您是知道的。” 金蝉说完站起来走了,这让大夏痛苦极了。 她能一走了之,然而她将永远不能原谅自己。 比丘国中国王吃小儿心肝,百姓反抗不得只能把孩子装进鹅笼中供国王取用,这一切只因为有寿仙坐骑白鹿精鼓动国王炼药求长生。 流沙河边,流沙国臣民被吃干抹净,最后只留下一条流沙河,河岸西边千里无人烟,最后流沙国太子随着大圣国师王菩萨去中原淮河边修行,这个国家连个名字都没有。 她如果走了,这里百年内必然也是荒无人烟,如果想再见今日繁华景象只能梦里相见。 大夏就萌生出一个想法:不如把金狮给救出来! 救出来之后自己不用管理整个国家,又不用担心这个国家的百姓遭受飞来横祸。 于是她一转身如一道流光飞起来拦在了金蝉跟前。 大夏拦着金蝉云路:“你真不知道你兄弟被关押到哪儿了?” “不知道。师父遍览诸天,师弟有可能在这方世界,也有可能在别处世界。” “不可能!”大夏一口否定:“世界有很多,但是能在各个世界穿梭的人太少了,甚至没有。你师父在说谎,你师弟不在灵山就在地府,你回去关注这两个地方就行。” 金蝉忍不住问:“我师父遍览三千世界……” 大夏冷笑一声:“你才活了多少年,我又活了多少年,我知道的消息如恒河沙数,我和你救他的心是一样的,这事儿你听我的准没错。” 金蝉听了合掌应声,腾云驾雾离开了。 大夏冷笑了一声,想起前些年去看望孙悟空,姐弟两个说起当日孙悟空闹天宫,孙悟空就说如来称赞玉帝“他自幼修持,苦历过一千七百五十劫,每劫该十二万九千六百年。你算,他该多少年数方能享受此无极大道?”① 这真是花花轿子人人抬,开天辟地至今都没有这么多年,这些人也能吹得出口。 自从伏羲他们去了另外的世界至今都没有回来。要么是回不来了,要么是已经折损了。 世界上最难突破的是空间和时间,想回到从前不是知道时间就能回去的,一切都在动态发展,要找到某个坐标才能回去,而这个坐标时时刻刻在变化,这中间非常复杂,极其难懂,伏羲这种掌握河图洛书的人都算不明白,有时候连女娲这种人物都能算错,自认为脑袋很聪明的大夏更是次次都算错,所以大夏也不推算金狮到底在哪儿,她就把找人下落的事儿交给了金蝉。 次日大夏木着脸坐在一心寺的莲池边,顶着金狮的模样跟大臣们说:“你们国主暂时回不来了,你们就别等了,这辈子怕是没戏了,回头再说吧。” 下面的大臣们面面相觑,都默默无言。 大夏就说:“别站着了,该干吗干嘛吧。” 一群大臣木愣着出去了,一出门就开始哭。大夏给城隍形容他们的哭声:“就像是给他们国主出殡一样。” 城隍忍不住替这些阳间同僚们辩驳了一句:“您不能这么说,大家都不容易,而且您寿与天齐,他们才几十年的寿数,大师要是几十年不回来,他们就真的见不到了。话说回来,要是有一天下官得知武帝陛下有了仙缘得了长生,要百年后才能回到中原也会忍不住大哭的,毕竟下官活不到百年啊。” 大夏叹口气,恨恨地说:“长生长生,一切的祸根就是长生。” 神明不想着长生也不会同类相食,人类不想着长生也不会昏招频出。 城隍就说:“慨然赴死的毕竟是少数,大部分都想活着。” 大夏长长叹口气。 城隍过了一会才说:“说起来大师他也不容易。下官前几日去开会,听翠云宫的官员说最近五百年战乱饿死受灾等原因造成的死亡其实不多。最多的是被吃了,下面的那些鬼魂们已经麻木了,早年还嚷嚷着冤枉,现在觉得人吃牛羊,妖怪吃人,都是一样的道理,投身成了人和成了牛羊一样,被吃了没什么。” 大夏怕的就是这个。 她抬头看着天空,天空湛蓝,大夏低头看着莲池中的倒影,再次恨恨地说:“转世轮回贻害无穷。这辈子过不好,下辈子就能好了?这样的日子过一辈子就够了,还要生生世世过这样的日子吗?” 城隍惊讶地问:“您的意思?” “没什么意思,就是心里愤懑,唠叨了几句。” 大夏闭上眼,早先没有地府,日后也不必再有地府。但是该怎么做呢?这件事她要好好地考虑一下。 第70章 密谋 金狮睁开眼睛后看到的就是眩目的金光,他被金光晃的几乎睁不开眼。 过了好久,他动手把僧衣内衬撕下来一块蒙住了眼睛,透过这层布才看清眼前的景象。这是一座宏伟的宫殿,里面的柱子撑着高高的穹顶,四周门窗都是錾刻出来的,看着很像门窗,其实不是。而在他背后是一尊巨大的佛像,占据了一面墙,压迫感极强,处处富贵庄严神圣不可侵犯,如他记忆中第一次看到佛像时候的震撼。 金狮站起来背对着佛像走到了墙壁边,摸着上面门框纹路,细细感受,发现这墙壁非常厚。 用一般办法是出不去的,他沿着墙壁走了一圈,最后发现这里安静极了,没有声音,更没有时间流逝的感觉,他站在这里仿佛是被全世界抛弃了一样,在这种环境里他努力回想往日自己觉得高兴的事情。 最后发现让他高兴的事情不多,甚至有些他久远了,很多在记忆里模糊了起来,最近几十年也只有酒神让他的回忆变得色彩斑斓,然而回忆次数再多,他也不可避免地因为密闭环境而焦躁了起来。 他脑子里关于大夏说过的话越来越清晰,甚至萌生出一个想法:同类相食能长生,如果自己吃了这些黄金呢? 他和黄金也是同类啊! 他摸着墙壁上的纹路,甚至在想:这些黄金有一些是早先我送来的啊!那时候肯定想不到自己有一天为这座牢笼添砖加瓦。 佛爱黄金,《阿弥陀经》里说极乐世界是黄金铺地,佛门七宝里面就有黄金,黄金和金色出现在佛门各处角落里。而佛门敛财的手段也是各种各样,佛经换黄金这不是秘密,佛经就是为了变现用的。黄金从各地被送到灵山过程就是佛门财力壮大的过程,这个过程并不是田园牧歌伴随着诗情画意。 金狮的手放在纹路上开始加热,他手掌附近的黄金墙壁已经开始发红发亮,马上就要被熔化掉了,他的目的就是和这宫殿融为一体,然后利用高温把自己从墙壁里置换出去。这么做无疑是去掉一半命,但是总比在这里关着强。这时候一道金光拖拽着他,他被拖拽到了大殿中间,被金光悬浮着挂在了宫殿正中,前后左右上下都接触不到黄金。金狮无法反抗,闭上了眼睛,整个人如睡着了一样。 大雷音寺大殿上坐着的如来叹口气:“业障啊业障,怎么就悟不透呢。” 在金狮被镇压的时候,紫石金睛兽来到了大夏的家里,看到大夏顿时“哇”了一声哭了出来。关键是他个头太大,哭起来眼泪跟喷泉一样,声音像是某种警笛,大夏赶紧飞起来捂他的嘴,就这动静肯定会被邻居听到,万一邻居听到了怎么办?怎么跟邻居解释? “乖,别哭,别哭,我给你做饭吃,今儿吃包子好不好?” 美食也不能让紫石金睛兽安静下来,他把大脑袋靠在大夏身上开始大哭,大夏的衣服都被他的眼泪被泡湿了。 大夏只能慢慢哄他,哄了一会紫石金睛兽不哭了,大夏这才逮着机会问:“你主人呢?他怎么了?” 紫石金睛兽嘤嘤嘤,不知道,什么都不知道。 大夏赶紧问,从头到尾问了一遍才发现紫石金睛兽除了他笨这个原因外,他不知道主人经历了什么最大的原因是他作为坐骑进不到大雷音寺。 大夏搂着他的大脑袋:“好了好了,回来了,就不要难受了,放心吧,我养着你。” 紫石金睛兽听了顿时大声哭起来,他想让大夏把金狮找回来,拿大脑袋狂蹭大夏,大夏又被迫用他的眼泪洗了一回头。 大夏后悔搬回来住着,没想到回来后麻烦事这么多,但是事已至此,就说:“好,找机会救他回来,别哭了放心吧,肯定救他。” 紫石金睛兽这才不哭,然后闹着要吃的。 大夏做饭的时候紫石金睛兽跑到牛棚那里跟小牛嘀嘀咕咕,大部分时候是小牛悠然吃草,他又哭又嚎,大家听了一耳朵,大部分是他被欺负的事儿,心里又气又笑。 大夏用超级大铁锅给他下了一锅面条放在院子里,趁着紫石金睛兽吃饭就问:“都谁欺负你了?” 紫石金睛兽嘤嘤嘤告状:赛太岁他们啊!太可恶了,他们知道我打不过他们,撵我出去吓唬村姑,把那些女人吓得半死,他变化成一个汉子出去打我,还趁机摸人家女人的小手。 大夏想笑,使劲捂着嘴不让自己笑出声来。 “还有呢?” 紫石金睛兽:金刚手菩萨的大白猪抢我饭吃,就我们两个在灵山吃饭,他偏要吃完,我天天饿肚子。 “别的坐骑在哪儿吃啊?你就没找点别的吃?” 紫石金睛兽:他们吃人,我又不吃!我找了,山上的野果子又酸又涩又小,难产还吃不饱! 说完又嘤嘤嘤地哭起来了。 看把这孩子委屈的,大夏赶紧拍他的鼻子:“不哭不哭,没事儿没事儿,这不是回来了吗?咱们有吃有喝,放心,就是救不出你主人我也不会不管你的,以后你就是我的坐骑了。” 紫石金睛兽听了顿时放声大哭,他以为大夏也救不了主人,难受的整个兽躺在地上一副闭目等死的样子。 大概掰开他的嘴:“剩下的面条吃完,你吃完了才好刷锅,要是洗锅慢了容易干在上面,快吃。” 紫石金睛兽怪怪的爬起来把剩下的面条一口气吸进肚子里,又躺回去悄悄流泪。 大夏洗完锅出来看到紫石金睛兽这模样,说了一句:“放心吧,肯定救你主人,就是现在不知道他在哪里,等你主人的师兄找到他的下落咱们就一起去救。” 紫石金睛兽一翻身睁大眼睛看着大夏,大夏笑着说:“放心,肯定会救他的。” 灵山的山脚下,金蝉走到河边,看着水面的倒影正在出神。蝎子精丢了一个石头进河里,金蝉被溅起一身水花。 蝎子精笑着说:“长老,怎么愁眉苦脸?看你眉间都有褶子了。” 金蝉就说:“你自然知道我这是为师弟发愁,怎么明知故问。” “长老,玩笑话罢了,您现在居然听不得玩笑话了。”蝎子精走过,小声说:“我知道你师弟在哪里,长老,这消息价值万金,你要拿什么来换?” 金蝉笑着说:“我怎么知道你给的消息是不是真的?我师弟这个人出手狠辣仇家就多,想要他命的人更多,我师父纵然嫌弃他不争气可也不会要了他性命,我要了你给的消息才是拿到了他的催命符呢。” “大师,我是真心想帮您,您怎么就不识好人心呢。罢了,这生意谈不成,咱们说说其他生意。” “哦,愿闻其详。” 蝎子精靠近金蝉,搂着他的肩膀,嘴巴贴在他的耳朵上说:“诸位菩萨和佛祖想在刺杀你师父,长老,缺一个里应外合的人。” 金蝉一把推开他:“不可能!” “长老,想想你师弟?再想想那只小老鼠。” 金蝉冷哼一声,对蝎子精说:“我劝你还是别陷得太深,就算你这回有本事脱身,然而早晚逃不过灭口的命运。” 蝎子精听了沉默了一会,才说:“长老,纵然这样,我也是牡丹花下死作鬼也风流。” 金蝉叹气:“你执迷不悟,早晚别后悔。”说完转身走了。 蝎子精站在河边看着河水缓缓流过,她难道不知道早晚要被灭口吗?就是知道也下不了这条船了。 蝎子精叹口气,转身看着金蝉上山的背影,小声说:“长老,蹚水后就是上岸了也有两脚泥,干净不了了。”她这是说自己,也是在说他们师兄妹,也包括金蝉。 金蝉没从蝎子精那里得到自己想要的,转身就翻看地府的所有文书,希望在蛛丝马迹里面寻找金狮的踪迹,然而一连几年都没找到任何踪迹,地府的文书浩如烟海,他还想再找,这一日迦叶来找他。 “奈陈的钱粮有几年没送来了,你去催一下吧。” 金蝉不想去,刚想怼几句,转念一想,能和大夏碰个面商量一下救人的事也挺好的。就说:“我去了未必能拿来,如今不是师弟当家,酒神向来桀骜不驯。” 迦叶说:“试试吧,有枣没枣打三杆子。” 金蝉就去了奈陈,到了一心寺落下云头,看到在晒太阳的紫石金睛兽。紫石金睛兽也看到了金蝉,立即翻身爬起来颠颠地跑来询问金狮的下落。 金蝉自己都不知道,所以紫石金睛兽显得很失望,又回去躺着了。 大夏在偏殿处理公务,整个人表现得昏昏沉沉,金蝉坐下后她对着金蝉本人看了一会才认出来这是谁。 “长老来了,恕我头昏脑涨接待不周,今儿怎么来了?有你师弟的下落了。” 金蝉摇头:“我正在筛选地府的文书,还没有找到和我师弟有关的蛛丝马迹。” “不用找了!”大夏把杯子放在一边,跟他说:“我前不久找了个龟壳占卜过了,你师弟就在灵山,就在你师父常坐的大殿下面。”说完加了一句:“不太准确,大概能算准六七成吧。” 主要是占卜和河图洛书五行八卦有关系,大夏学得不精,自己都不太信这个结果。 但是对于金蝉来说有总比没强。他问大夏:“如果我确定了位置,尊神要动手吗?” “肯定啊!”大夏指着这桌子上的东西,再指着外面地等着的人,苦恼地说:“我就不是当国主的那块料你懂吗?我想现在甩手不干,所以救你兄弟出苦海是势在必行的。” 金蝉看了看周围的环境,压低声音说:“尊神,既然您打算动手,灵山的事情我必须跟您说清楚。早先燃灯佛祖当家的时候,灵山是大家商量着办事,虽然燃灯佛祖很强势,但是大家伙都能参与。后来换了我师父,大家都靠边站,只有听吩咐的份儿,所以如今灵山各处都想……” 大夏明白了:“都想把你师父掀翻了,然后大家共治,对吗?” “您说得对,准确说想各自为政,所以除了弥勒佛不参与,其他人蠢蠢欲动,就怕到时候你到了灵山,他们趁火打劫……” “然而一推二六五,黑锅我背,好处他们拿了。” 金蝉点头。 大夏问:“他们打算什么时候动手?” 金蝉摇头:“不清楚,或许是等一个机会,这机会到了就立即动手。” 大夏点点头,仔细想了一下:“不管动手的是我还是你,想救你师弟都要破开黄金宫殿,我五行克火,火也克我,所以先不论其他,咱们先找该怎么又快又好地破开黄金宫的办法。至于其他的,日后再做打算。” 金蝉点头。 大夏想了一会:“你去把灵山各种消息给我汇总,各处值守也打探清楚,到时候我要进退迅速。” 金蝉瞬间把大夏看成了同伙:“放心,半年后给你送来。” 他站起来嘱咐大夏:“我兄弟的事儿靠您了,请您务必上心,这件事无论成还是不成,我兄弟对您感激涕零。” 大夏笑着说:“长老,与人方便自己方便,我救你兄弟,将来也救我兄弟,到时候我兄弟到了您手下还请您高抬贵手多照顾他。” 金蝉皱眉:“尊神说的是孙悟空?”他苦笑起来:“那是齐天大圣,在天上乃是品级高的天仙,我不过是灵山一小僧,哪里有照顾他的那天,您说笑了。” 大夏没再多说,而是站起来送他出去。 到了门口金蝉才想起来此行目的:“对了,今日来是问这几年的钱粮……” 大夏立即把脸拉下来:“没有,一点都没有。” 金蝉也不废话,立即合掌作礼腾云驾雾走了。 大夏看着他飞远了才嘴角带笑。 多好的机会啊,要赶快准备南天门阵法所用的颜料了。魔/蝎/小/说/m/o/x/i/e/x/s/.c/o/m 70-80 第71章 夜梦 大夏回去后努力回想原著,想到了一个很奇怪的时间节点:三百年前。 西游路上很多妖怪都和三百年前的一件大事有牵连,这件事和某次蟠桃会大闹天宫是一样,大家都尽量少提起,个个都讳莫如深。 大夏认真考虑了一天,觉得这件事就是三百年前一次盂兰盆会,灵山掀起了针对如来的反叛。这次反叛闹得非常大,大到天庭都牵扯了进来,如来全靠玉帝撑腰派遣了天兵天将进入灵山才把事情压下来,最直接的证据就是李靖父子抓住了金鼻白毛老鼠精。而那一群从灵山逃出去的各种妖精也躲藏在各处,比如用尾针扎了如来一下的蝎子精,偷吃了灯油的黄风怪。 这件事金蝉必然参与其中,对这个胖和尚的惩罚就是轮回十世。以至于金蝉和如来几乎没了师徒情谊,金蝉一路上没对如来有任何“师父”一类的称呼,如来对他也没有额外的照顾。以至于后来金蝉转世的唐长老到了灵山,也是硬邦邦的说他是奉唐王的命令来取经,和如来以及昔日的师兄弟没有别的互动,满心想着取了经书回大唐去,对灵山几乎没什么归属感。 大夏再努力回想,觉得这一路上奇怪的地方很多,比如蝎子精的死,她作为一个能和孙悟空过几招的妖怪,怎么遇到了昴日星官就死了。 哪怕是天克,打不过还能逃,被抓了还能反抗,兔子被抓了还敢蹬鹰,老鼠遇到猫也敢搏一搏生机,她几乎是没反抗,星官两声啼鸣后她就死在了坡前,这分明是见到了小主人知道自己大限到了,自裁在坡起前。 大夏相信,一旦灵山有变,天庭的天兵天将必然会通过西天门往灵山而去,那时候大家的注意力就在灵山,南天门那边必然松懈。 现在的问题是:她怎么才做到营救金狮的同时还去南天门画图? 替身娃娃是办不到的,画阵图这件事太重要了,一笔画错都要重来,替身娃娃能画简单的图,但是这种复杂的图她画不来。去灵山浑水摸鱼她也做不到,因为燃灯如来弥勒佛这些大能一眼就能看穿替身,别说在他们跟前动手了。 大夏也不可能拿着这件事和别人商量,因为这事儿太重要了。重要到不能走漏一丝风声,要不然就前功尽弃,日后也不会再有机会。 现在放在她面前一个选项,是放弃画阵图还是放弃救金狮? 这还用选吗?当然是要画阵图啊! 如果要这样,她就要食言了,日后见到金蝉金狮或许良心会痛。 大夏忍不住叹息一声,把一切撩开手不提,觉得要是自己有食神那脑子八成能想到很多办法,可惜了,虫子的脑容量到底没法和狐狸比。 大夏愉快地把锅甩给物种分类上,然后就准备出去做饭喂饱紫石金睛兽。 在她炒菜的时候,哪怕她背后的八只蜘蛛腿也来帮忙还是觉得手忙脚乱,她就想:那些游刃有余的人是怎么做到一切恰到好处的?简直是能同时利用时间一样。 她突然想起一个办法:回溯时间。 这是个很复杂的神通,它不仅涉及时间还涉及空间,还有很多形容不出来说不出口的词。 最重要的是,要施展这个神通还要有个很好用的脑子。 这不是开玩笑,因为同一个时间多个空间会发生很多事情,这些事情会衍生很多种可能,同一个人出现在不同空间要同时面对很多个衍生出来的可能,再同时用最快的办法去应对,简而言之,这就是一个多线程处理过程,脑子不好用压根应付不了。 而一旦牵扯到大战,不只是脑子反应要快,身体更要绝对抗揍,同时抽取法力,这种消耗量更是惊人。 用人话说,不仅软件要快,硬件也要够用才行。一旦一个空间中的自己被杀,其他空间中的自己也受到致命波及。 大夏看着紫石金睛兽还在思考这事儿该怎么办,到底要不要抛弃金狮先顾着阵图,要不然先救人? 先救人这件事有利也有弊,万一金狮伤重,拖累了自己怎么办?就是他没事儿,自己又该怎么脱身,怎么给他解释让他去灵山捣乱自己要去天宫走一趟? 大夏忍不住揪头发,这真是没有万全之策啊。 大夏甚至还有心情化用一句:世上安有双全法,不负愿望不负卿。 现在被大夏反复考虑要不要放弃的金狮正在聆听如来的教诲。 如来一直认为破除女色这个关口必然是要经历才能勘破,然而金蝉和金狮他们两个都没有勘破,别看金蝉表示得很温顺,他始终忘不了金鼻白毛老鼠精。而金狮更糟糕,他甚至连经历都没开始就已经沉沦在这里面了。 甚至金狮因此产生了魔心,难以根除,以至于做事狂悖,与以往大相径庭。自从他上次被酒神送来到如今,如来对这个弟子教育了很久,然而心魔越来越严重,别说根除,几乎要吞噬神智取而代之。 如来以为是男女之情困扰着金狮,他不知道使金狮入魔的是经书与现实的背离。经书上宣扬的都是美德,现实里皆是残酷,魔心让他觉得只要杀尽妖怪和神魔,这个世界就会如经书上说的那样。而如来还让金狮多读经,他读得越多,魔心越重,那股子杀戮心思就越是难以被摁住。 如来在黄金宫殿看到金狮的时候,他正在逆读经书。 如来问他:“徒儿,为什么逆着读?” “因为逆着读才是正解。” “荒谬,”如来坐下给他讲经,然而金狮听不进去。看他这模样,如来有了一个主意:“让你在这里读经,你读不下去,让你反思,你也反思不下去。剩下两条路,你想选哪一条?” 金狮没说话。 如来接着说:“让你出去纵情声色,日渐沉沦,或许某一日你幡然醒悟,觉得美人是骷髅,美色不过转瞬即逝,到时候你就能收心回归正途。另外一条路就是送你去地府,让你转世轮回,你如常人一样娶妻生子,然后历经磨难大彻大悟。你要选哪一条?” 金狮抬头看看他,说道:“我舍弃了这身皮囊后,酒神就认不得我了。我选第一条,让我回去和她长相厮守吧。” “不可,不可。与她在一起你不会幡然醒。” “没有试过您怎么就如此断言呢。” “因为你生出悔意的时候就是你葬身在她腹中的时候了,古神多残暴狡诈,她也是如此。她是吃过神的,自然不介意再多吃一个你。” 金狮突然疯癫地笑起来:“笑话,我吃人可以,但是人不可以吃我,是吗?咱们吃遍众生,众生却不可吃我。”他笑完跟如来说:“我愿意被她吃了,她以前跟我说过,古神认为吃人或者是被吃,是与对方融为一体,我愿意和她融为一体,日日夜夜,月月年年,永远在一起。葬身在她腹中是我求之不得的福气。” 如来叹口气,这是彻底疯了。 他说:“你入轮回吧。”说完消失不见。 金狮倒在了地上,看着高高的穹顶,埋怨道:“尊神,为何你都不愿意到我梦中来。” 神一般不做梦,做梦必然是有原因的。 大夏在晚上做梦了。 她同样清晰地知道自己在做梦,她在梦中穿着一副皮甲,硬邦邦的,穿在身上很难受。脚上更难受,是一双草鞋,感觉特别磨脚,穿着这种鞋就像是走在石子上,特别难受。 此时她手里用柳条串着一条鱼,走过一片山坡,来到一条河岸边等人。 对面河岸的芦苇被人扒开,大夏看到眼前的景色瞬间捂住眼睛,大声说:“大白天的,你们注意一点,也太不讲究了。”说完她红着脸跑回山坡上。 过了一会,一脸满足的喜神来到了她身边,躺在了坡上。 大夏已经在烤鱼了,喜神满足地说:“商人真是……真是……” 在她找不到形容词的时候,大夏说:“不要面皮!民风混乱!”几乎不讲一点伦理,不管认识不认识,也不管是男是女,只要看对眼了别管是荒郊野幕天席地还是街头巷尾,直接找地方来一发,干完了各走各的道。 荒淫无道不是说纣王,是说全体商朝人!在很多年后,商人的遗民宋国的民风也挺让人无语的。特别是在这边境上,风气更加难以评说,大夏因为进不去中原边境所以在附近徘徊,而喜神因为来去自由,早就在对面有相好的了。她刚才就是和相好的幽会去了。 喜神这时候跟正在烤鱼的大夏说:“我感觉到我心爱的檀郎在我们都喜欢做的这件事上有些力不从心,唉,他的年纪大了。” 大夏心想这是什么虎狼之词。 喜神翻身起来跟大夏说:“我要不要让他知道咱们的身份,然后……” “不要!”大夏疾声厉色地阻止:“人心贪婪,你忘了食神了吗?” 喜神不高兴的重新躺回去,不乐地说:“唉,好不容易碰到一个喜欢的,我不想送走他后还要孤独下去。其实他要是再老几岁我就不喜欢他了,我多想留住他啊,留住年轻的他。” 大夏浑身冰冷,因为她知道接下来喜神要做什么,她眼泪忍不住流下来,嘴里说:“胡说八道,你还有我呢,你怎么是孤独的呢,你一点都不孤独,我们都一起多少年了,将来还要一起走下去。” 喜神翻身背对着大夏:“我走不下去了,冥冥中我能察觉到我的死期至矣,我怕你孤独,你才是最孤独的那个人。” 大夏赶紧去拉她翻过身来面对自己,喜神被她拉过来后变成了金狮,金狮眉目如画,俊俏圣洁,嘴角上扬,微笑问大夏:“鱼烤好了吗?” 大夏惊叫一声醒了过来。 她坐起来后发现一脸泪水,伸手抹掉,想起喜神忍不住号啕大哭。哭自己这些年来犹如孤魂野鬼,哭喜神为了一个男人死掉,更是哭这些年来的孤独彷徨。 哭声太大引得院子里的小牛在牛棚里不安地叫了起来。 大夏更是抑制不住大哭起来,现在只有一个不曾开启灵智的牛在关心她,想到喜神死去一千多年了,瞬间觉得自己的命真的如浮萍,永远漂浮无根。背后的八条蜘蛛腿抱着她的双臂,她安慰自己,这就是喜神在抱着自己,她还在,她一直都在。 第72章 冲动 哭是解决不了问题的,大夏也就是哭朋友哭到了天亮而已。 大夏觉得自己这一辈子很长,偶尔哭一下不算什么,过日子的总体基调就是昂扬向上的,谁的日子会天天泡在苦水里呢?所以哭完还是要高高兴兴生活下去的。 她就在想:该怎么办? 救出金狮对局面有什么影响?最最重要的是,对自己完成四幅阵图有什么影响? 她在晨光熹微中没想明白,但是她已经决定去救金狮了。 她自己也说不清楚这是为什么,她自认为是个很理智的人,但是做出救人的这个决定就显得极其不理智极其冲动,为什么自己会做出这种冲动的决定,这种自我反思的心态一直到了灵山脚下。 站在灵山前面,大夏想着,大概是因为不讨厌金狮吧。 不讨厌他不排斥他,说不上志同道合,但是不会吵架不会有烦恼,仅此而已。 大夏觉得这样挺好的,因为浓烈的爱情是毒酒,越喝越上头,最后只会被毒死,食神是这样,喜神也是这样,她是不会跳进这样的坑里的。 灵山周围也是一片富丽堂皇的景色,这里百姓和精怪僧人们一起出入,各处亭台楼阁,处处仙草灵花,看上去是一片福地。 她直接变化成了罗刹女的模样,大夏见过和牛魔王一起生活的罗刹女,也听金狮说过这位罗刹女的身份,她是护法罗刹,能够进出灵山。 大夏变作罗刹女的模样沿着街道走到了山门前,路过灵宫宝阙,琳馆珠庭,来到了一个道士前面,这道士非常年轻,一派仙风道骨,正是金顶大仙。 大夏合掌拜道:“大仙。” 金顶大仙看了看眼前的罗刹女,点点头说:“回来了?” 大夏微笑以对,转身进了山门。 金顶大仙只觉得这罗刹女的气质有点不对,但是仔细回想了一下,罗刹女确实是一副贤惠模样,也就没放在心上。 这位大仙全称是玉真金顶大仙,刚才进的门也是玉真观的大门,穿过玉真观从后门上灵山,这才是进灵山的路途,也就是说,玉真观就修在进灵山的路上,想去灵山必要经过玉真观。 沿着山路走了四五里远近,眼前是一条深涧,水面上架着一根木头,大夏面前的石碑上刻着三个字“凌云渡”。 大夏低头看着滚滚波涛,再看看这根又细又滑的独木桥。从这根独木桥上路过就是佛,走不过去的就不是佛。不是佛想要过去,靠接引佛祖前来接引。 大夏面无表情走上了独木桥,踩上第一脚就觉得处处湿滑,眼看要坠落深渊,这时候背后八只蜘蛛腿扣住了独木桥,靠着蜘蛛腿过了独木桥。 大夏刚从桥上上岸,大殿上如来睁开眼睛,跟身边的四金刚说:“有贵客至矣,去本寺山门外迎接吧。” 四位金刚急忙出了大殿,出了三门,越过二门,到了大雷音寺的山门,就看到罗刹女来到了寺门前。 大神金刚说:“世尊令我等来接贵客,罗刹女乃是自家人,算什么贵客。” 其他三位金刚也面面相觑,大夏听了大神金刚的话,也知道自己的身份在凌云渡那里暴露,因此恢复了自己的样貌,在四位金刚惊讶的眼神里对他们说:“请转告此地主人,酒神前来拜见。” 黄随求金刚立即说:“贵客请随我们来。” 大夏跟着他们进了一重门、二重门、三重门,一直到了大雄宝殿前,各处佛陀们听到消息都纷纷来了。 大夏站在大雄宝殿前观看这处建筑,只能用“宏伟壮观”来形容。 里面一层层地传出声音,请大夏上殿,大夏看他们这排场,忍不住冷笑一声,这模样这姿态比玉帝的凌霄宝殿也不差什么了。 大夏上了大殿,四周已经坐满了佛陀。 就有人问大夏:“酒神为何而来?” 大夏说:“自然是为了金狮而来。” 这回答都在大家的意料之中,所以都不觉得出乎预料。 这时候侍立在角落里的金蝉子抬头看了一眼大夏,前不久大家商量得挺好的,怎么今天就突然来了。 如来说:“尊神来晚了,金狮徒儿入轮回修炼去了。” 金蝉听了极其惊讶地看向如来。 大夏笑着说:“是吗?要是真的去了,也是我们没缘分,我白来了一趟。不如让我找一找,找不到了我就走了。找到了,就让我带他走吧。” 大殿上一个罗汉的声音犹如炸雷一样在耳边响起:“这是什么地方,岂容你搜查!” 一瞬间周围冒出很多长相凶恶的罗刹,大夏对这场面凛然不惧。 她低头把腰上挂着的百宝袋拿了出来。 一时间整个大殿上的人都戒备的拿出了各种武器,大夏的百宝袋早就在三界驰名,这里面到底有多少宝贝大家真不知道,但是拿出来的宝贝绝对是大杀器。 大夏从百宝袋里拿出一个密封的陶罐,把百宝袋挂回腰上,两手捧着陶罐摇了摇,陶罐里面有咣当水声。 大夏说:“这个罐子是特制了,前几年我为了盖房子特意提炼金银,因此为了提纯特意配了王水,”说完把盖子打开,把水倒在黄金地砖上。 黄色的液体流到哪里,哪里就冒出一股烟雾来,在烟雾中黄金被熔化。 大夏说:“如各位所见,我虽然不能用火,然而世间的办法千千万,万物相生相克,我总能把金狮找出来。” 罐子里的水犹如天河泄洪,眨眼间地板已经全部被融化了,混乱中大夏耳边一道风声传来,她脑袋一转,躲过攻击,整个人消失不见。 韦陀菩萨手持宝剑警惕着四处,这时候门外有很多人闯了进来,刚踏入大殿就被腐蚀掉了下肢,惨烈大叫起来。 一道光照在某处,韦陀菩萨立即明白这是如来在指点他,他持剑立即攻击光照的地方,这时候地板开始塌方,金狮趁着机会立即飞了出来,大夏看到他飞了出来,也不恋战,抓起罐子飞走了。 再留下去她就真的为灵山的叛乱背锅了,她一把抓住金狮,对着灵山大喊:“诸位,人我带走了,告辞!” 这件事从发生到结束太快了,也就是转眼之间,而且发生得太突然,很多菩萨都不在,五百罗汉还没集结完毕,因此站在阁楼上的孔雀大明王只能叹口气,对肩膀上的雏鸟大鹏说:“这机会真是稍纵即逝,算了,这次不成还有下次。” 同样觉得可惜的还有燃灯,他对身后的随从说:“去看看咱们的人,这水十分霸道,居然能融化大殿,果然是活的时间够长,知道得够多啊。” 如来用琉璃瓶装了地上到处流淌的王水,吸入毒气和被腐蚀的人多不胜数,整个大殿还需要翻修,最重要的是金狮被她带走了。 他叹口气,什么都没说。 金蝉反而面有喜色,在大家哀号的声音中不敢太张扬,只能低下头把脸上的喜色收敛了。 大夏拖着金狮飞了一段,发现没有追兵后就把他放在了一座山头上。 金狮还在恍惚,觉得跟做梦一样,看到大夏和满目景色,再听到耳边有风声鸟鸣,觉得跟多了一条命一样。他被大夏丢在地上,挣扎了几下没起来,索性也不起来了,躺着跟大夏说:“幸好你来了,晚一会我就要去轮回了。” 大夏没想到这么巧,就问:“真的假的?” “真的,连人家都给我选好了,中原福地,一户官宦人家。” “哦,好家世啊!”大夏叉腰站在山顶,任凭风吹着,觉得人在高处心旷神怡,也有心思和金狮聊天。她开玩笑说:“看来是我冒昧,阻碍你享受一世富贵了。” “享受?历劫可不是为了去享受的,若是没有你今天救我,三年后我就要面对满门抄斩,被老仆偷藏,最后为了活命遁入空门,刚会走路就要学着读经,然后二十多岁遇到一个女人死掉再入轮回。” “这样的命运再来一次?” “对啊!辗转在不同的朝代不同的家庭,遇到各种各样的不幸,最终看破一切,等我真的勘破的时候,就是归位的时候。” 他恢复了些体力,站起来和大夏一起并肩看周围的云海。 他对大夏说:“我常去一心寺的莲池边打坐,有时候对着水中倒影想过我若是没做和尚,该是什么样的一种人生。现在才明白,想要体验,这辈子赶紧体验,一旦脱离自己掌握自己的命运,下辈子,甚至下下辈子和这辈子都没什么区别。” 大夏看看他:“大师,你悟了。” 金狮微笑起来:“是啊,你说我是渐悟派,其实我是顿悟派,这瞬间悟了。走吧,回去吧,还有一堆事儿要处理呢。” 两人一起化流光回到奈陈,看到金狮回来,奈陈的大臣们又哭又笑,甚至还把大夏做主要办的几件大事拿来跟金狮汇报,一来是表忠心二来是对大夏不满,希望金狮能废除大夏做出的决定。 金狮很认真地说:“她与我乃是一体,她的决定也是我的决定。” 丞相不满地说:“您都没看呢。” 金狮微笑,对丞相说:“去办吧。” 处理完了这些事情后金狮在城外找到了大夏,大夏在烤肉,一只大肥猪被放在烤肉架上,旁边的紫石金睛兽在流口水。 紫石金睛兽在主人身边又蹦又跳,金狮花了好大一番功夫在安抚了他,让他老实起来。 大夏跟金狮说:“这只猪是找前面胡同里的刘老二买的,一共三两六钱银子,加上香料,算十两银子,大师,这是你的坐骑吃的,拿钱来,手工费就不算你的了,你也不能让我赔本了。” 紫石金睛兽就在跟主人告状,说是金刚手菩萨的大白猪抢他伙食,现在吃个大白猪泄愤。 金狮看紫石金睛兽这怂样子就想笑,跟大夏说:“我还有私库,你随便取吧。” 大夏看他一眼:“我还以为大师会油嘴滑舌地说你是我的,你的东西也都是我的,我养你和紫石金睛兽是应该的。” 金狮摇头:“我是我,你是你,我的是我的,你的是你的,没法混为一谈。” 大夏非常高兴,她渴望的从来都不是爱情,而是一个肩并肩的同伴。于是从身后端了茶水出来:“算你懂事,请你喝的。” 金狮谢过,把茶水接了。 短暂而炙热的爱情永远比不过朝朝暮暮的相伴,这是他这些年考虑过的。他没办法找到第二个酒神,这个世界上也不会再出现第二个酒神,所以要珍惜这份缘分,要维持这段感情长久地延续下去。 大夏对紫石金睛兽说:“烤好了,先让我选。” 紫石金睛兽只要有地吃就行,围着大夏催她赶紧选。 大夏挑来挑去,就选了一段烤五花。 “这不错,肥瘦都有,我就吃这个了。你等我切下来。”大喜说着看了一眼天上,金狮站起来面对着一个方向, 金蝉从云端飞下来,惊讶地说:“阿弥陀佛,你们居然吃肉。”他惊讶地问:“师弟,你要破戒了吗?” 这师弟不会是破罐子破摔了吧? “您误会了,是他们两个吃。” 大夏和紫石金睛兽对着啃烤肉,金蝉坐在金狮身边,两人先是互道了一番安慰,金蝉几乎要哭出来,差点和金狮抱头痛哭。 大夏就不爱听,和紫石金睛兽远远地倒一边去吃肉,因为他发现金蝉确实有些啰嗦。絮絮叨叨说了好一会担心金狮,而且反复说,把自己受到的惊吓和对起来的迷茫反复说,也幸好金狮性子好,能一直听,好脾气地安慰他,看不出一点不耐烦来。 大夏抱着烤肉慢慢啃,时不时往后看,发现自始至终金狮的情绪都超级稳定,温文尔雅极了,没有丝毫的负面情绪,大夏知道这是假象。金狮暴虐的一面被隐藏的极好,在吃烤肉的时候,大夏就想,如果平和的环境里他是不是就不会经常犯病? 大夏觉得金狮那不是入魔了,而是抑郁了,良好的环境有助于他情绪稳定,时间长了,抑郁就会慢慢好转的。 等大夏吃完,看着细嚼慢咽的紫石金睛兽,眼冒凶光地说:“我没吃饱,再分我点。” 紫石金睛兽不情不愿地把架子上的半扇肉推到大夏面前,大夏弄了点烤排骨在啃。 金蝉终于在啰嗦了半天后说到了今日灵山的反应。 “……上下都很生气,不过他们也不敢追到这里来领教酒神的拳头,所以今日闹了半天,要重新分割在中原的好处。” 因为不出所料,所以金狮也没说话。 金蝉接着说:“师父已经开始策划盛世传经了,今日说要选出取经人。不少人推荐你,说是让你将功折罪。” 大夏被取经人这三个字吸引了,立即捧着排骨坐到他们身边。 烤肉的味道很霸道,尽管没吃过,但是闻着非常香。 大夏跟金蝉说:“说说嘛,长老,为什么不说了,我来了你怎么不说了呢?” 金蝉为难地说:“我说了怕你生气。” 大夏笑着问:“这取经人里面是不是有我师弟?这事儿你师父在很久之前就谋划了吧?他把我师弟压在山下,没有直接关在幽冥之中,除了给我师父面子,还有就是对我师弟有想法,要不然他能折腾我师弟的办法多着呢,为什么还指望我师弟将来释放后不至于废了。” 金蝉点头:“但是你师弟不是取经人,也就是说……” “也就是说,到时候有正果了落不到他头上。长老,事在人为,这一路上变数大,各家势力能下手的地方多着呢,没走到灵山什么事都能发生。” “你说得也对,到时候各家势必要重新博弈。”金蝉转头跟金狮说:“师父没同意让你去,也没出言反对,但是无论如何,取经人必然是咱们师兄弟中的一个。” 金狮皱眉,跟他说:“你也别想那么多,这么多弟子呢,还有个正在轮回的,所以不会选上我。” 金蝉果然想起了一个倒霉师弟,算起来他第一世也该结束了。高兴地说:“你说得对啊!” 这个人选让他放下心事,他跟金狮说:“不知为什么,我心里总是觉得取经人这三个字很熟悉,似乎与你我有关系,如今听你这么一说,觉得也就是耳熟罢了。我来这里就是为了看看你,你好好的,我也不多坐了,该回去了。” 这时东方既白,他也该回去了,金狮送走了他,回头看到大夏带着紫石金睛兽灭掉火堆,防止火星子点燃了野外生出野火来。 他走到大夏身边问:“取经人是不是我师兄?” “是啊!还有我师弟呢。” 金狮看着旭日东升,忍不住问:“这是好事儿还是坏事?” “好事吧!”大夏不确定地说:“四个劳改犯的自救之路。” “四个?劳改犯?” “就是四个被贬的人组成师徒队伍,刚开始钩心斗角,最后到了灵山脚下才算是一心一意,也算是一心一意吧,反正各有想法,然后得到正果,日后有了编制,但是洗心革面重新做人了。” 有些词儿听不懂,但是不影响理解。 金狮问:“我师兄发生什么了?”他立即回答自己:“我知道了,他那人有些懒惰,要是做了什么大事,不是为了我就是为了金金。” “金金是谁?” “我师父养的白毛老鼠精,以前很疼爱她,简直是当半个女儿养,我们算是一起长大的。” 大夏知道是谁了,“哦,半截观音啊!” “你也知道她的诨号,这是我们笑话她修炼不到家,只有半份修为。” 大夏没再说什么,而是看着给自己舔毛的紫石金睛兽,开玩笑地说:“大师,这取经路上十分精彩,要不然你把紫石金睛兽放出去做个妖王,给你师兄和我师弟填上一难?” 金狮皱眉,轻轻摇头:“你的意思我懂,可是紫石他不争气,你看他这模样?” 白长了个凶狠的模样,智商跟六七岁小孩子似的,而且整日贪吃,本事稀烂,丁点本事都没有。 然而大夏觉得自己这主意很不错,她就说:“狮驼岭不是荒废了吗?让他去做几年的妖王,放心,紫石金睛兽不吃人,我定期给他送饭,多做点饼子糕点放洞里,他能一年到头不出门。至于他没本事,这也好办,我有宝贝啊,让他拿两件出去也足以撑妖王的门面了。” 金狮这才发现她是认真的。 说到了狮驼岭,他就想到了东天门。 他笃定那天大夏就是到了东天门,虽然不知道她瞒天过海想做什么,但是金狮不问也不去管。 听着大夏兴奋地谋划,金狮笑着说:“行啊,你要是不嫌弃他成事不足败事有余就好。” 每个人都有秘密,他自己都不知道怎么跟大夏开口讲自己入魔的事儿,他觉得不该瞒着大夏,然而不知道怎么开口。 东方大亮,金狮带着紫石金睛兽走了,大夏看着他们飞远,自己反思了一下:这是恋爱吗? 不像啊! 管他呢,这样不远不近的就挺好的。 第73章 风起 大夏又过起了以往那种生活,如果硬要说有什么不同,那就是她再也不用掩饰自己的身份了。 大部分邻居都知道她不是个人,胡同里传的有鼻子有眼,说他是个牛神,牛棚里的小牛是她那不能化形的废物儿子。 大夏就又开始了深居简出的日子,尽量少和外人接触,也只有大家来送房租的时候才会一起寒暄几句,每当这时候,跟在大人们身后躲躲闪闪的小孩子伸出小脑袋带着好奇和恐惧看着大夏,大夏才会意识到自己在这里是个异类。 这就是她最近的烦恼,忍不住拿出来跟金狮吐槽。 金狮就说:“你不妨用点心机收拢他们,人这一辈子最在意的无非是富贵和传承,你从手指缝里露出些好处,再露出点口风照顾他们的子孙,他们就会对你感激不尽,世世代代让你驱使。” “太麻烦了。”大夏觉得自己是个懒人,做不来这种长期经营的事情。她跟金狮说:“我就没这个耐心。” 金狮听了转头看了她一眼:“我倒是有这个耐心,你要是不想做,我随手帮你办了。” 大夏听了,想了一会说:“好啊!” 她跟自己说要相信队友,既然组队了,就要互相帮助。反正奈陈平静的生活让大夏没机会帮助对方,她就把这件事记下来,等着将来还回去就行。 金狮对她微笑了起来。 大夏觉得他一笑如春花遍野,美不胜收,忍不住呲着两排大白牙也对着他笑了起来。 两人对着笑起来,这时候城隍来敲门。大夏赶紧起来去开门:“来了来了。” 金狮瞬间把笑容收起来,觉得这个城隍也太闲了,心里十分嫌弃。 城隍进入院子里看到穿着一身白色僧服坐在院子里,立即下拜:“见过大师,没想到您也在。” 金狮淡淡地说:“请坐吧。” 城隍坐下,和金狮两人默默无语。金狮就知道他一来和大夏讨论的都是大汉的事情。到时候大夏压根不会给自己一个眼神,所以也没必要再待着了,和端茶出来的大夏说了一句打算离开。 大夏简直是迫不及待地把他送走,关上门就和城隍一起骂汉朝的外戚宦官。 在门外听着大夏中气知足的骂声,金狮就不明白她怎么对万里之外的汉朝这么上心,到底是眷恋着那里的土地还是那里的人,如果眷恋着那里的人,应该去中原周边看看,历年战乱,最初的人口有一部分已经被赶到了中原周边,语言就是最好的证据。也就是说,她眷恋的是那边的土地。 院子里城隍和大夏说起了自己最新得到的消息:“那什么黄角大仙已经出现了,就是张角,他带着弟子们在大汉传教,尊神,你恐怕想不到,他传教的对象是那些权贵。” “啊?不应该是百姓吗?” “有百姓,张角在权贵里面很有排面,听说这人立志推翻大汉。”说完城隍唏嘘不已:“想当年我高祖皇帝斩白蛇起义,推翻暴秦,想来跟昨天一样,如今再看,满地都是烽烟,大汉朝摇摇欲坠,自从天子迁都到洛阳,这些天子一代不如一代,权贵们土地兼并严重,百姓难以苟活。我说句不符合身份的话,今日的大汉还不如暴秦呢。” 说完他哭了起来,因为秦虽然残暴,但是秦的律法太强大了,官员黔首要做什么都在律法的限制之下,权贵很难如现在的大汉一样压榨百姓,因为压榨百姓的是秦始皇。 而现在天子成了摆设,官场被权贵们把持,对内那些士人有大片的农田,有自耕自足的庄园,隐匿了大量人口做隐户。对外他们经营名声,个个都是光风霁月为民请命的人。 城隍拍着桌子大哭:“为民请命,这话说的多好听啊,民是谁?什么人在他们眼里是民?” 大夏就说:“反正不是百姓。” 这些人看不起的寒门最起码有个门,家里有产业,算得上吃喝不愁。那些上无片瓦下无锥地的人不算民,统计人口的时候没有他们,在士人眼里,他们就是两脚牲口而已,甚至比不得家里的牛贵重。 大夏说完,问道:“你内心还是盼着张角能成事?” 城隍点头:“是啊!最起码改朝换代,重新编纂户籍均分土地,百姓们也能喘口气。” 能把这大汉忠臣说出这样的话,可见大汉已经积重难返了。 大夏问:“你怎么有这样的想法?” “去了几次地府,遇到了些汉人,说起生前事来都是大哭不止。”他说完摇头:“地府那边的差事是真难做,天下芸芸众生,死后回忆起生前,都是不如意啊!时间久了,难免也沾染上郁气。” 大夏又问:“你觉得张角能成事吗?” 城隍没有立即回答,而是想了一会才说话:“以我生前一个小县令的眼光来看,或许会成事。但是以我死后的眼光来看,”他摇头:“很难,几乎不可能。” “为什么?” “民意固然重要,然而人族自决命运的时候,很多时候都受到神佛的干扰,百姓们愚昧,而天上地下都想要张角死,要死的干干净净,所以不会成功。” 他在劝说大夏,也在劝说自己:“尊神,这世上的事情从来不是围着某个人转的,哪怕天下百姓都盼着张角能赢,然而天下不仅仅是人族的天下,鬼神也是其中的生灵,博弈之下,自然有输赢。” 大夏点头:“是啊,如果把人族当作一根绳子,每次发生了一件大事在这根绳子上打一个结,黄巾起义不过是一个节点。” 人族和神魔的争斗从不是靠一两场胜利奠定局面的,而是长期反复的争斗。 “黄巾起义?”城隍惊讶地问:“您能看到未来?” “没有,我看不到。” 城隍不信:“这场大战之后呢?是休养生息还是……” “还算好吧,进入三足鼎立时代,不管怎么说,江东偏安,西蜀还行,北魏也算安定,只不过有了司马懿父子,这个家族真是……我咒他们不得好死!” 大夏很激动,也不管是不是提前泄露,总之把司马家族干的破事都给讲了出来,什么当街杀天子,什么衣冠南渡,什么王与马通天下,什么乱七八糟……两人一起把司马家骂了一天。 哪怕是嘴上痛快了,大夏心里还是很难受,就跟金狮说想出去转转,那彩石宫就挺不错的。 金狮已经知道她为什么难受了,就一口答应一起去彩石宫。大夏就很喜欢这座无名山的半山腰,觉得这里的视野好,就带着紫石金睛兽挖洞做房子。 紫石金睛兽还被大夏委托去放牛,带着小牛去山上吃草,她自己则是高兴的满山找东西装饰她挖出来的窑洞。 金狮看她高兴任凭她满山闲逛,他则是日夜坐在平台上打坐,吸收日月精华和天地灵气,偶尔回一心寺处理事情。 大夏就借着闲逛开始满山捡东西,什么树枝花草石头都被他收罗到了窑洞里,最终她走入了山顶上的彩石宫。 这里有很多颜色的石头,这是最原始的颜料,大夏借口装饰房子,直接从彩石宫拆了不少石头下山。 她开始找借口躲在窑洞里分离各色颜料。 慢慢地金狮发现了,金狮也没问,下令把用普通石块把拆走的其他颜色的石块补上,又借口不好看,就把寺庙的围墙拆了用本山的普通石头重新砌墙,把拆下来的各色石头堆在了大夏窑洞的上方山壁上。他开始自己动手,要建造一处漂亮的房子送给大夏。 山神上报之后,大家都笑金狮已经开始欺师灭祖了,为了讨美人高兴把建造好的寺庙都给拆了,足见这人已经成了什么昏聩糊涂的样子。 而大夏也在这段时间攒足了颜料,甚至她担心到时候出现意外,准备了三倍多的颜料,只要时机成熟就拿出来用。 春去冬来,好几年过去,房子终于建造好了,大夏觉得这小院子比金城的小院子好,就犯了喜新厌旧的毛病,欢欢喜喜的搬到这里住着,然而小牛年纪大了,早就成了老牛,眼看没几年的寿命了。大夏就决定为了小牛不回城里,带她在山里过日子。 总之她住下来了。 金狮还是每日不分昼夜去平台上打坐,大夏一如既往带着紫石金睛兽和小牛在山上乱跑。 在他们平静的生活里,外面的世界有了很大的变化。 中原上,大汉王朝已经走到了穷途末路,接下来就是分崩离析。天庭上,大家见面都喜气洋洋,少了一个五方五老,各家正是合作的蜜月期,刚瓜分完好处,正是志得意满的时候。 而灵山大雷音寺中,如来对大殿上众人说:“我有一盆,里面有百样果品千般食物,可令众佛欢欣众僧恣意,特举办盂兰盆会,令我弟子皆来参与。” 大雷音寺敲响钟磬,声音传遍三界。 金狮正在台上打坐,耳边听到钟磬召唤,睁开眼向着西方看了一眼。 随后他又低头开始入定,并不打算接受召唤去灵山。 大夏也隐隐约约地听到一些,就腾云驾雾落到了平台上,看到金狮坐着没动,就问:“大师,怎么不动?” 金狮说:“去了之后就是两手血腥,何必要去。” “话说如此,大师心不静了。” 金狮睁开眼叹口气:“你说对了,我心此刻不静了。” 大夏坐在他身边:“我陪你说说话吧。” 金狮微笑起来:“固所愿也,不敢请耳。” 大夏变出一张小几,又变出小炉子和茶壶茶杯,靠在小几上看着眼前的山色,问道:“聊点什么呢?” 金狮就说:“过去的事已经发生,现在的事儿正在发生,不如聊点未来的事儿。” “未来啊?” “光聊就没意思了,不如打个赌赛,尊神也要出点彩头。” “嗯,这么一说确实有意思。”大夏问:“你就笃定你能赢,你的彩头是什么?” “我身无外物,浑身上下你看上什么就给你什么。” “你手里的佛珠呢?” 金狮就把佛珠放在了大夏的手里:“拿去。” 大夏把佛珠戴在胳膊上,和镯子戴在一起,举起来看了看,摇头说:“不好看,要是一串玉珠子就好。要是我赢了,你去寻一串美玉珠子来送我怎么样?要是我输了,我送你什么好呢?”大夏显得很为难:“我东西太多了,一时半会做不了决定,不如咱们先说说赌什么吧?” “赌佛法兴盛多少年。” 大夏看着他:“大师,你这真是逆徒啊!” 大夏觉得自己赢定了,至于原因自然不会跟他说,兴奋的一把搂着他的脖子,趴在他后背上,呼出的气飘在他的耳朵上:“大师,我赢定了。我可是略懂一些些河图洛书的哟。” 金狮笑着说:“我能演化未来,谁输还不一定呢。”输赢不重要,重要的是此刻大夏挂着他背上,他已经赢了。 第74章 黄风 大夏趴在金狮的背上,轻轻地问:“既然出了彩头,大师,你说多长时间?” 金狮坐的很端正,任凭大夏挂在他的背上,他想了想,说道:“一千年。” 大夏拉长声音:“大师,你怎么和我想的一样啊?” 金狮转头看她,两人的脸颊几乎贴在一起,只要他愿意,嘴唇就能碰到大夏的脸颊。这种暧昧的气氛里他不知道说点什么才能讨佳人欢心,就这么看着她。 大夏笑起来,问他:“你真的不去啊?去吧,就是你师父再把你扣下来了也没事儿,我还能救你。” 往日大夏从未有这样亲密的举动,今日如此,金狮就明白这是让自己离开,他自己去哪儿不重要,重要的是她有事儿不让他知道,更不想让他参与。 金狮笑着说:“今日去的都是大人物,少我一个不少,与其赴会不如回金城看看,好几天没回去了,想来是攒了一堆事儿。我回金城忙完了再回来。” 大夏就松开手笑着看他离开。 金狮离开后,大夏脸上的笑容消失,转身回了房间。 回去后又觉得不放心,就转身去找小牛和紫石金睛兽。紫石金睛兽在背阴的地方趴着睡觉,他的不远处正是悠闲吃草的小牛。 大夏又念真言搜罗土地神和山神,发现最近的山神也在五百里之外,就放心地关上门,从百宝袋里把锥子拿了出来,同时拿出来的还有各种颜料。 阳光从窗棂的缝隙里照射进来,光线形成了光斑落在室内,大夏在光斑中把颜料一一排列,然后举起了手里的锥子。 随着一声痛呼沉闷的发出,屋子里黑雾弥漫,腕足在痛苦中无意义地挣扎着,神血流到了颜料上。 上古秘法,晦暗残忍但好用! 过了好一会,大夏收起锥子,屋子里的黑气被大夏一口吸了,她把颜料一碟碟收起来,躺回到了床上,整个人极其虚弱,忍不住闭上眼睡着了。 晚上金狮回来,推开门看到大夏躺在床上睡觉,走进门后随手关上了。 他站在床边看了一会,坐在了床沿上,把大夏的手放在自己的手里,摸到她的脉搏开始诊脉。 他诊脉后起来点燃了蜡烛,大夏的脸色在灯光里很白。 大夏一直在睡,金狮看了看屋子里的摆设,就坐在了大夏编制的地毯上。他今日心不静,迟迟没能闭眼上开始打坐,各种念头在脑子轮换出现,直到后半夜大夏才从深度睡眠中醒来。她睁开眼,一时间不知道今夕是何夕,看到眼前的环境居然有些陌生,以为在某个山洞里,张嘴叫道:“喜喜?大喜?今日吃什么啊?” 然后艰难地转身,感觉身体似乎还没醒来,刚要伸懒腰就看到了一个俊俏的光头。 看到光头俯身靠过来,她这时候才思绪回潮,想起这是哪里自己又为什么睡着了。 金狮问:“醒了吗?” 大夏捂住嘴打了一个哈欠:“醒了,好久没睡这么沉了。” “你睡觉的时候我帮你把脉,发现……” 大夏示意他别说话,看向外面。金狮转身看了看外面,没发现什么,他站起来打开门,发现黑夜里有人急速往这边来。 由此可见,虚弱的酒神比强健的他功力更深法力更高。 金狮把门关上来到了院子里,来人已经驾云到了小院上空。 金狮认识来人:“黄眉,你怎么来了?” 黄眉很着急:“你师父和你师兄有难了!快跟我走!” 金狮一点都不着急:“是吗?要是你骗我呢?” “我骗你干吗?你要是去得晚了他们两个中间必然有一个要出事儿,我觉得是你师兄要出事儿。” 这时窗户打开,大夏披头散发趴在窗台上看着丑丑的黄眉,黄眉突然不说话了,他看看大夏再看看金狮。 大夏说:“说嘛,我还想听呢,灵山怎么了?” 黄眉从云头落下,蹭到金狮身边小声问:“我是不是坏你的好事儿了?放心,我补偿你,这是我珍藏的好东西,你拿着。” 说完把一纸经书塞给金狮,金狮对黄眉私下里的事儿知道得太清楚了,连忙给他塞回去:“就说我师父和师兄,他们两个怎么了?” “其中发生了什么我也不清楚,反正你师兄带头造反了!我来的时候你师父吃了亏,有人去天庭搬救兵去了。天庭要是出兵你师兄就坏事了,天庭要是不出兵,你师父就坏事了,总之你自己考虑吧。” 大夏趴在窗台上说:“天庭肯定出兵,玉帝还指望你师父和老君打擂台呢。” 黄眉吹捧大夏:“还是酒神高瞻远瞩!” 大夏就对金狮说:“去吧,看看你师兄怎么样了,好歹也要让他留下一条性命啊!” 黄眉跟着说:“是啊,酒神说得对。” 大夏关上了窗户,声音从屋里传来,打着哈欠说:“放心吧,我没事儿。我再睡会,你回来的时候我也该睡饱了。” 黄眉撞了一下金狮:“走吧。” 金狮看了看房间,点头和黄眉一起走了。路上黄眉就说了今天发生的事情:“今天不是召开盂兰盆会吗?一开始挺好的,当时你师父就说起了几百年后传经的事情。然后突然起了一阵大风,那风是黄风,特别邪门,大家都睁不开眼睛,混乱里面蝎子精冲到你师父跟前,你师父就推了她一把,然后她扎了你师父一毒刺就逃出灵山,再后来整个灵山在大风里面乱了,那场面你是没看到啊!” 大夏在他们离开后换了一身衣服,用起水漂云,转眼到了南天门。 灵山的叛乱波及了南天门,因为看守南天门的四大天王是佛家的人,此时已经奔向灵山,而很多天兵天将也被黄风波及,倒了一排。 大夏看这场面,藏在云中进入天庭,就从混乱的西天门内刮起了一阵黄风,瞬间吹的天宫倒塌,天兵天将随风飘荡不知道去向何处,她立即返回南天门开始画图。 天宫的这场黄风让瑶池王母都遭了灾,自王母之下,神仙们深受其害,不仅是天上,地上和地府也都遭殃了。因此半天之后晕头转向的神仙们才赶紧加派人手前去助如来镇压叛乱。 天上一日地上一年,人间已经过去了半年了,而这时候送过去的人手也是东凑西拼,看着这些人选就觉得天庭的人才储备很寒酸。但是这些人来到灵山一看,这里已经是一片废墟,不仅这里,连带着其他的菩萨道场和地府也成了废墟。 半年过去了,该抓的人也抓到了。 除了逃走的蝎子精以及一些有本事的大妖怪外,其他人都死在了灵山,唯独金蝉和两只老鼠精还留有一命。 如来先是处置了两只老鼠精:“黄毛鼠交给灵吉菩萨看管,白毛鼠交给李靖看管。” 金鼻白毛老鼠精看着金蝉,恋恋不舍满眼眷恋,金蝉看着她表情非常痛苦,眼中含泪。哪怕再不愿意,最后金鼻白毛老鼠精一脸泪水被李靖拖了出去。 金蝉被反剪着双手押送到如来跟前。金狮抬头看向如来,等着如来宣判金蝉的结局。如来看了看金狮又看了看金蝉,不禁叹气,说道:“金蝉轻慢佛法,令他转世,日后做个取经人再求正果吧。” 这已经是宽恕了金蝉,金狮松口气,能留条命就挺好的。地藏王菩萨上来带走了金蝉,金狮赶快跟上,他要收起金蝉的真身也就是金蝉印章。 如今如来大获全胜,所有势力被一扫而空,大殿上的众人此时也不敢对如来处置金蝉的说法有异议。金蝉分明是叛乱,然而最后的处罚名目是轻慢佛法,甚至还给他安排了取经这样的美差,到时候完成了取经的任务,回到灵山最少是个菩萨。只是此时大势已去,这时候大家都没资格反对,全部缄默不言。 金狮送金蝉到地府。 兄弟两个面对面默默无言,谁都没提如来,也提这次灵山叛乱。 最后在入轮回前,金蝉对金狮说:“师弟,此时我终于悟了,我和金金是真的没缘分。” 金狮听着心如刀割。 金蝉开口之后,其他话也顺理成章地开口说了出来。 “我以为咱们兄弟能长长久久相依为命,可最后发现,人生终究是孤独的,能猜到开头,不能猜到结尾。你就当我陨落了吧,别惦记我,将来听到我不好的消息也别再来了。” “你这话说的就很绝情,你我兄弟何至于此。” 金蝉摇摇头:“师父跟前我自始至终没低头乞求活命,能有这下场不过是他不舍得你罢了,留着我也是留着你,我真的飞灰湮灭了,你也就永远不会去灵山了。我没认错,他没饶我,日后我们见面绝不是抱头痛哭,能心平气和地说几句话都是难得的事儿,再想回到以前是绝不可能了。” 说完他对着金狮合掌告辞,转身走向六道轮回。 地藏王菩萨亲自操纵这次投胎,金蝉的元神进入六道,地上留下一枚金印。 金狮握着金印回到了彩石宫下面的山腰上。 大夏从天庭回来半个月了,这时候正坐在平台上批复金城送来的文牍,她身下垫着一张彩色的毯子,看上去就很舒服,事实上她也确实舒舒服服的替金狮干活。 看金狮失魂落魄地回来,大夏问:“到底怎么了?我在这里坐着,看着一道黄风从西边出来,引得河水倒灌树木被连根拔起卷上天,这天象这威力不常见啊!本来还想去看热闹呢,可是想想我这身份,去那里就是添乱,这才窝在家里没动,最后怎么样了?”她这话就是假话,她在天上忙活了半天,压根不在人间。 金狮叹口气,有气无力地倒在小几边,靠在小几上,手里的金印放到了大夏面前。 一只惟妙惟肖的金蝉趴在金块上,大夏拿到手里仔细端详,这金印很大,要两只手才能拿起来,入手很沉重,底部确实没刻写什么字体。 “这是你兄弟?” 金狮点头:“他轮回去了。唉,他得知不能和金金,也就是金鼻白毛老鼠精成亲,就策划了这次的事儿,让金金的义兄也就是一只黄毛老鼠打头阵,一阵风吹乱了灵山,然后各种妖精出来闹事,喝灯油的,吃蜡烛的,烧房子的,刺杀的,偷盗的,报仇的,陷害人的……不仅仅是灵山,地府里和各地道场同时进行,本来那些菩萨们觉得算计了我师父,最后才发现是灵山所有的妖精坐骑们算计了主人。” “也就是计中计!” “是啊!” 这时候紫石金睛兽凑来,把大脑袋放在金狮身上开始蹭着撒娇,金狮摸着他的毛毛,忍不住说:“要是有一天紫石突然咬我一口,我肯定也会蒙圈。” 紫石金睛兽凶恶的脸上显出震惊的表情,喉咙里呼噜噜地响着:我为什么要咬主人? 大夏托着下巴说:“对啊!你又不打他骂他,他到处玩耍你也不管他,更不会张嘴孽畜闭嘴畜生,他和你又没仇,自然不会咬你一口。” 大夏想起黄眉来,问道:“黄眉有没有趁机背刺弥勒佛?” “他头上有个金箍,逃脱不掉,自然老实。”而且弥勒佛对黄眉也没有太苛刻,黄眉自然不会掺和进去。 “哎呀,真可惜。黄眉也是个有大本事的啊!对了,这次有逃脱掉的妖精吗?” “有,很少,大部分都被直接扑杀在了灵山,他们虽然一时作乱让各自的主人乱了手脚,可是到底逃不出掌控,只有那些有大本事的逃了,比如说毗蓝婆菩萨的弟子蝎子精!这妖精下次你遇到了要小心,她是唯一伤了我师父的妖精,而且很精明,扎了我师父之后立即跑了,现在肯定躲了起来。她师父毗蓝婆菩萨因为和我师兄他们一起策划了这件事,现在自请囚禁,日后都不会出现在人前了。” “哦,这么说孔雀一系倒霉了。” 金狮冷哼一声:“孔雀大明王确实倒霉了,他也不会再出现在人前。这次我和他交手,他也确实厉害。” 金狮说完把自己的衣服扯开,大夏看到他身上有条巨大的抓痕,深可见骨,到现在伤口都没愈合。金狮轻声说:“我伤得这么重,他也仅仅是翅膀受伤,于我而言虽然落败,但是虽败犹荣。人家是凤凰之子,我乃是一个化形才千年的金精,能和他动手过几招足见我的本事了。”这是他第三次为自己的念头去杀人,他这半生杀人无数,都是听命行事,而今自己做主和孔雀交手这两件事令他心里各种念头翻滚,心情复杂。 大夏伸手去摸他的伤口,说道:“你这伤要是用一般的办法,估计十几年才能结痂,几百年才能愈合,我倒是有办法让你快速伤好。” “算了,”金狮推开紫石金睛兽,嘱咐他到别处玩耍。就跟大夏说:“大夏,草木石虫皆可入药,我发现你在躲藏的时候我能准确的察觉出你的存在,你当初救我必然放什么稀有药材,而且这药材必然和你有关系,换句话说,这药材就是你身上的一部分。别放了,回头要是有人利用我伤了你,我就真该死了。” 大夏头一次知道这件事,冬虫夏草确实是药材,大夏用自己救过两个人,一个人是喜神,她死了。第二个是金狮,既然他都这么说了,大夏也就信了。 她笑着不承认:“你开玩笑呢,我就是一害虫,吃庄稼的大青虫,这辈子都做不成药材。还记得老君留给我的大丸子吗?我给你扣一块,放心,对你的伤有效果。”嘴上不承认,她心里还是把这事儿记心上了。 大夏从百宝袋里扒拉药丸子,金狮就把金蝉金印往前推了一下:“你把这个收起来吧,说不定将来我师兄用得到。” “啊!放我这里啊!”大夏想问将来要是两个人闹掰了,这玩意他会不会追着自己要。 金狮点头:“你放在你的袋子里,丢不了。” “也确实丢不了,”大夏就找一把青草把金印包起来,打了结,扔到了百宝袋里。她接着问:“刚说到哪里了?” “孔雀一系虽然孔雀大明王和其他人都被迫隐世不出,然而南海菩萨却安然无恙,虽然是阿弥陀佛的胁侍菩萨,然而在我师父跟前已经越过了他的胁侍菩萨文殊和普贤。” 大夏问:“为什么?” “不知道,太混乱了,我只要保证我师兄不死就够了,别的也不想掺和。不过倒是能给你提供一个思路,你想想,早先南海菩萨是五方五老之一啊!” 大夏露出了然的模样,以前大家是平级,现在成了上下级。 “明白了!”大夏追问:“还有什么好玩的吗?” “哦,传经的事儿提上日程了,毕竟我师兄已经去轮回了。” 大夏皱眉:“我也好久没去看过悟空了,抽机会去看看他。” “去吧,去逛逛也算是散心了。”他看着大夏从大药丸子上抠下指甲盖大小的药,接过来吃了,吃完了看大夏把药丸子重新包起来收好,就问:“你还要住在这里吗?你随我回寺里住一阵子吧。” 大夏皱眉:“我干吗去寺里住着?” “朋友邀请你去做客,你去不去?” 大夏想了想说:“前辈们说了,好姑娘不能去男性朋友家做客。不去,我又不是没房子。” “咱们回城住一阵子吧,那边东西齐全,你也能好好养养。你上次陷入沉睡就很不对劲,我给你把脉了,你很虚,还缺血,回头我让他们把进贡的红枣给你留着。” 大夏冷哼一声:“不稀罕你的东西!” 说完把桌子上的一堆文牍全部推给他,站起来气哼哼地走了。 金狮觉得身上很痒,把低头拉开一点衣衫,看到伤口已经好了,在愈合的过程中伤口有些痒。 大夏回到房间把门关上,从百宝袋里倒出颜料来,她现在才意识到自己在思考的时候有漏洞。 天庭确实可以封闭,那么地府呢?灵山呢?灵山不过是一座山,昆仑山呢?各处神佛道场呢? 所以说绝地通天就不是一件简单的事。 这些颜料远远不够,自己放了几次心头血不能再轻易放了,要再养上几十年才行。 她把颜料收起来,开门站在了小小的院子里,抬头看了看山顶的彩石宫,转头又看了看小院子里的彩色石头。 她自己安慰自己:不着急。 借着传经这件事,先随着唐太宗游地府,把地府这个漏洞堵上,再随着取经团队堵上各处道场这个漏洞,最后再去灵山。 她计划妥当了之后放松了下来,转身进房间里再躺一会,躺着多舒服了,能躺着就不要坐着。 第75章 生疑 自从灵山叛乱后,天地之间瞬间安静了。 大夏有这种感觉,因为她以前察觉到天庭没有一刻放松对她的监视,现在那讨厌的视线大部分都消失了,就剩下的那些也经常开小差。而金狮也闲了下来,以前灵山那边隔三岔五召唤他,连一些老官员都说他经常不在国内,现在要么去一心寺找他,要么去彩石宫所在的山峰去找他,总能找到人。 大夏还去看了孙悟空,孙悟空现在和看守他的揭谛土地们处得不错,大夏去的时候就见他和土地聊天,一人一猴一坐一趴,都乐得哈哈大笑。 大夏落下来后土地赶紧爬起来告辞,没一会把周围玩耍的儿孙们全部带回家,给大夏和孙悟空腾出了地方说话。 大夏坐在土地刚才坐过的位置上,背靠着石壁,和孙悟空一起晒太阳。 大夏问:“最近如何啊?修炼得怎么样了?” “每天都练习《大品天仙诀》,已经心有所获了,正好师姐来了,咱们也互相讨论一番。不过在讨论之前俺老孙还想问什么时候能出去?在这里压着太受罪了。” 孙悟空是个爱热闹的猴子,身体上受到的苦难或许严重,但是最严重的还是没有自由带来的憋屈。 大夏只能安慰他。 孙悟空就问:“师姐,你说实话,你能不能把这座山给搬走。” “能啊!” “俺听说上面有如来老儿留下的六字真言。” 大夏点头:“能啊!我知道如何用真言咒语,也知道如何破真言咒语。”大夏没给他说话的机会,就用这本事吊着他:“这还是我跟师父学的呢,你将来出来了,不妨常去师父跟前走动,说不定师父高兴了就传授给你了。” 孙悟空对师父没什么怨言,只说:“话虽如此,可俺老孙什么时候才能出去啊。” 大夏就说:“师弟,你就是太急躁了,你急什么呢?这天地之间三界之内就是个戏台子,该你登台的时候,就是你不去也有人催着你去,不该你登台的时候,你就是走到台面上了也有人把你拉下来。与其急躁不如苦练功夫,到时候击鼓亮相,你也能博得一个满堂喝彩。” “师姐这话说得好听,有桃子吗?口渴了。” 大夏从百宝袋里拿了蟠桃和一些凡间水果给他,孙悟空没看蟠桃,直接拿起了凡间水果吃了起来,看到大夏还把肉干菜干拿出来,高兴地喊着:“好好好,还是师姐知道俺老孙在这里吃得不顺口,带了这些来,回头让土地婆给俺老孙做了,也打一回牙祭。” 他看着大夏整理这些打来的吃食,就接着说:“师姐常来劝我,让我忍耐修炼,可是什么时候才能轮到我上场?” 大夏决定跟他透露些消息:“你知道佛门的取经计划吗?” “知道,听到金头揭谛他们说了。” 大夏说:“取经人已经去轮回了,轮回自然是肉胎凡体,从中原到灵山,这一路上别说妖精拦路,只说狼虫虎豹高山大河,凡人都难以应付,是不是需要个打手,不,需要个伙伴一起走过去。” “师姐的意思就是让俺老孙抓住这次机会,可……可是……” “可是你昔日为齐天大圣,已经是天上的高官显爵了,如今给个凡僧做伴,心里不舒服。兄弟,姐姐的话你从没听到耳朵里,这一路上少说十年,这十年还不够你谋划吗?你要记住,你要做个执棋的人,不要做一辈子的棋子。你要考虑的事情是怎么反客为主,所以让你复盘你的失败就是这个原因,你要对天庭的关系,西天的矛盾,以及佛道之争做到心里有谱,要大胆心细,要抓住机会,甚至没机会也要创造机会。修炼不仅仅是修神通,还要修修你的脑子啊!” 大夏在他脑门上点了一下:“明白了为什么不让你着急了吗?你什么都没准备好,出去了还是会失败。” 孙悟空比大夏聪明得多,一点就透。 “明白了,多谢师姐点拨。” “明白了就好,往后一百年内我不就不来看你了,你照顾好自己就行了。” 看大夏要走,孙悟空喊着:“师姐,有菜就要有酒,留点酒好配菜。” 大夏在半空中留下一句:“喝酒不好”就走了。 孙悟空伸手抓了肉干来吃,可惜地说:“没酒可如何是好?还酒神呢,留点酒都不肯。” 这时候土地神跑出来,笑着说:“大圣不必烦心,小老儿有几坛子酒藏了几十年了,虽然不及酒神的佳酿,拿来配菜还是可行的。” 孙悟空听了立即说:“劳烦你家土地婆把这肉做了菜,带上你家儿孙,咱们一起吃顿好的祭一祭五脏庙。” 土地家的孩子听了欢笑着跑出来,抱着肉干回家去了。 大夏绕过中原,不死心还想去中原看看,只是她靠近中原的时候,排斥的力量减弱了,天空中各种符文出现,虽然金光黯淡,对她仍然有阻碍。 天下大乱之后政令不通,甚至天子的权威散尽,禁酒令就无法颁布,禁不了神也拦不住妖,所以各种魑魅魍魉都冲进中原,然而自从大禹开始历朝历代都颁布禁酒令,这残余的威力不可小觑,大夏还是进不去。 她叹口气转头回了奈陈。 金狮看她不太高兴,就忍不住问:“心情不好?” 这不是明摆着的吗? 大夏点头。 金狮又问:“中原那边正混战,天子大权旁落,是不是看到那边百姓流离失所?” 大夏摇头:“没有,我连中原都没进去,或许大禹王的禁酒令消失了,然而周天子的禁酒令还在,汉天子的禁酒令威力正盛。” 金狮安慰她:“放心,早晚能进去。” 大夏则说:“我当然等得起,几千年不过是麦子熟了几千次而已。我早晚能回去!” 话虽然这么说,但是大夏面对着城隍的时候两个人对着哭。 金狮知道大夏为什么哭,这事无力改变某件事情的时候才会有的号啕大哭。 接下来的一段时间城隍都没来找大夏聊天,因为他被借调了。像金城这样的大城承平日久,都是些鸡毛蒜皮的小事,哪怕是有命案也很少让阴官员参与,因为平稳的社会自然有良好运行的社会机制,很少发生需要阴魂做证的冤案。所以他被借调到地府参与十殿阎王审判阴魂的差事里。 究其原因,还是因为中原大战,大量的亡魂进入地府,给地府造成了极大的工作量。 大夏哭过一场后就没再哭了,反而是询问金狮他有没有去过地府。 大夏是没有去过的,因为早先没地府更没有六道轮回。等她知道的时候,六道轮回已经开始运转了。 金狮去过,跟大夏说:“去过,我并没有全部踏足地府,只在一些地方待过。” 大夏就说:“没事儿,你跟我说一遍,我回头有空了去看看。” 地府说起来是在地下,可是这件事大夏一直在怀疑。 她知道的比人多,而且在上古时候,神明们没事儿到处乱跑,从没有找到过地府的入口,自然他们也没进入过地府。 大家对死亡的认知一向是死了就是死了! 要不然神明们不会想尽办法去寻找长寿的道路,更不会找出同类相食这种血腥野蛮的路子来。一直到商汤建立商朝,他们对死亡的看法是贵族永远是贵族,到了地下也是贵族,奴隶永远是奴隶,死了之后还是贵族的奴隶。因此他们流行厚葬,把大量的奴隶杀死,让他们在地下服侍贵族,把大量的青铜器做陪葬品,相信黄泉之下能和亡人团聚,在地下的某一处还有个世界。 周公旦颁布周礼后,大家对死亡的看法一如既往,死者不会复生更不会往生,但是能在地下复活。 大夏觉得周人和商人是自我安慰,虽然有灵魂,但是灵魂脱离躯体后过一段时间就会消亡。死了就是死了,人是如此,神也是如此。 后来就出现了转世的说法,这个说法是随着佛教的崛起而传遍了天下,甚至后来真的有了地府。 地府和商人周人盼着的幽冥有什么区别呢? 大夏没去过幽冥,因为她觉得那是想象出来的,根本就不会有。 但是金狮去过地府,他说了在地府的见闻,他不仅陪着他师父去过,甚至还送过他师兄。 大夏问:“你确定那是地府?” 金狮反问:“看得见,摸得着,为什么不确定那是地府?”他想起大夏最擅长的是欺骗感官,就笑着说:“你这时候还说五感易骗吗?这是真的,不信你回头去看啊!” 大夏说:“大概是真的,也许是真的,或许是半真半假的,但是我从上古活到现在,还知道一些秘密,所以我觉得这个骗局。” 金狮笑着摇头:“是真的,如果有个骗局能骗这么多人,还骗了这么多年,不是真的也是真的了。” 他伸手握住了大夏的手:“回头你去看看,看完了就知道是真的了。” 第76章 猜测 大夏认真地想了想,地府这个说法也就是最近几百年兴起的,她前后一下子就想明白了。 大夏站起来,迎风看向东北方向。大风吹得她的衣服鼓胀,似乎下一刻她能被风吹走。 金狮立即拉着她的手,大夏低头笑着问:“拉我干嘛?” “怕你飞了。” 大夏哈哈大笑,另一只手指着东北方向跟金狮说:“知道吗?从这里飞去,一直沿着这个方向就能到昆仑山,昆仑山的东北方向就是不周山,现在不周山已经倒塌了,所以就显不出它的雄伟来,大家都感慨万山之祖的昆仑蔚为壮观,因为都没看过不周山。” 说到这个,金狮就问:“没想到真的有不周山?当初真的是因为共工撞倒了不周山吗?” “是也不是!”大夏看着东北方向说:“不周山倒塌的时候,已经过了三皇治世,也就是说那时候人族遍布各处,还有一些大胆的人坐在木筏上,带着食物和水跟随着海鸟去找海外仙洲,也有战败的部落渡海去求活路。我跟你说过我朋友食神的故事吧,她死的原因是什么?” “把自己让人吃了。” 大夏摇头:“这是她的死因,却不是最根本的原因。也许你会说她根本的死因是性格原因,她讨好爱人,把自己献祭了。但是我觉得最根本的原因是她卷入了人族的争斗中。” 金狮站起来,和她并肩看着茫茫群山,站在这个位置是看不到昆仑山,这里距离昆仑山足够远。 大夏叹气:“那时候神已经看出人的价值了!人这个种群繁衍快,还聪明,最重要的是有一双巧手。不久前还要求着女娲等神明的庇护,转眼就覆盖了大片的土地,而他们也成了天地之间的主角。 就在人族成为天地主角夺取气运的过程中,神明的态度也在发生变化,一开始是把人族当口粮,毕竟各个部落祭祀的时候杀奴隶祭祀他们,没多久后就开始想操纵人族选共主。我们和食神就在这个时期来到了中原,卷入到这种事情里。 说是三皇五帝,这漫漫岁月,人族共主有很多,有名的只有这八位罢了,可惜人族自己没记录下来。扯远了,扯回不周山倒塌这件事上。神明一开始是押宝,拿食神这件事来举例子,食神失败后,不只是她死了,支持她丈夫的神明们,姑且算是丈夫,这一方的神明遭到了清算。人族在欢呼选出一位共主,押对宝的这一方神明也在欢呼。 神明们可谓是双赢,因为战败一方的臣民就成了奴隶,而奴隶除了干活就是被当做祭品,是胜利方神明的饭后点心,而且这点心每年都有,源源不断,可谓是细水长流。大餐是战败方的神明,这就是我说的另外一赢。” 金狮接着说:“后来他们就不满足在幕后押宝,所以走到台前了是吗?” “对啊!水神共工就是如此,他和人族争位,结果败了,可想他当时是多么的羞恼,一个不知道活了多少年的神,败给了一个注定活不过百年的人,他当时有战败的惶恐和众人嘲笑的羞恼,就一头撞向了不周山,要寻短见。” “结果自然是死了,最后被一些神明分食,这还不是重要的,重要的是不周山倒塌带来了很严重的后果。” “天倾西北,地陷东南?” “这短短八个字不足以概括啊!不周山的倒塌引起了地貌的巨大变化,简单地说就是站在中原,就假设你当时站在长安这个地方,站在长安,发现地面开始倾斜,会明显地看到西高东地,似乎是海水推着土地往不周山方向移动,然后昆仑山整个被抬起来,高度甚至高过了倒塌的不周山。然后所有的河流向东流去,大河的源头开始隐藏,这中间早场的地震洪涝就不提了。 以上是白天的变化,夜里大家发现变化就大了去了。首先月亮的轨迹变了,以前月亮无论怎么游走在夜空,都会路过不周山,当时是能站在不周山的山巅去月宫的,是真的可以一步跨出去进入月宫。不周山倒塌月亮的轨迹不在经过不周山后,各处星星的位置也变了,随后变化的还有黄道十二宫。 女娲对天象有了解,她为此特意跑去洛阳的某个地方,那是她最初观察星象的地方。她发现站在洛阳的观测点,已经有很多星星看不到了。 然后神明们大哭,这是一种很严重的天象示警,喜神跟我说,她预感到了死亡在靠近。连女娲伏羲这种大神都提不起精神来,大家都陷入一种惶惶不可终日的惶恐中。” 金狮问:“你呢?” “我?我没察觉出死亡来,我劝过喜神,劝过女娲。甚至我跟女娲有辩论,我就说这没什么大不了的,洛阳看不到的星星跑到中原以外的南方照样看得到。这不是天塌地陷,这是不周山倒塌导致大陆板块移动,大地轴心位移,除了磁场潮汐和四季这些有变化外与以往没什么不同。 然后她跑到了南方,到了海尽头的天边,回来跟我说,她在最南边都没看到消失的星星,也就是说,那些星星真的没有了。换句话说,神明这些长生种的末日真的来了。” “后来呢?这件事有后来吗?” “后来啊?要是前几天你问我这个问题,我就说后来大家在贪婪中走向灭亡。似乎冥冥之中自有定数,当最后一个共主大禹态度暧昧,在禅让和世袭中态度摇摆的时候,神明的丧钟真的敲响了。 大禹首先向同类相食发难!无论是人还是神,吃同类是要遭到毁灭的。同类相食就是一种诅咒,就像是食神的丈夫,原本是个英明神武的首领,最终什么都吃害了他,大部分神明也都像他晚期一样,吃得太多太杂,吃的脑满肠肥,致使神志不清走不动路,哪怕早年呼风唤雨,最后拖着已经变形的身体在人族大军的围剿下东躲西藏。” 大夏得意地说:“在很久很久之前,中原的百姓都敢诛神了,这真的很了不起的成就。” 金狮又问:“你也说了是几天前这样问你会这么说,今天问你呢?” “我就会告诉你,在不周山倒塌不久,我和女娲争论过,我说这是大陆板块漂移和轴心位移带来的变化,她说我这都是胡说八道。我单方面很生气,就拉着喜神走了。从不周山到了昆仑山,在昆仑山附近玩耍,听到了一个路过的神说昆仑山因为整体拔高,导致山下出现了空腔。里面黑洞洞的,很多不喜欢阳光的神明跑去玩耍,我和喜神就生了兴趣,也跑去了,只不过没进去,在入口处喜神跟我说她觉得里面阴森森的,她不想下去。 当时神明互相猎杀是常态,我想着下去如果遇到危险不好逃命,也同意不下去。如今想来,那里被人发现了另作他用也是有可能的。” 金狮觉得不可能,他去过地府,地府绝不在昆仑山下。“如果按照你的说法那处空腔就是地府,也在中原范围内,可以理解成一个巨大的山洞。怎么可能呢?不可能的!如果要说地府在昆仑山下,那么天庭在哪里?在不周山周围吗?毕竟天庭出现的时间也晚,猎杀神明是人族共主颁布的命令,但是最终动手的是神明里面的另外一拨人,这波人里面带头的就是老君。” 作为猎杀过神明的人,金狮觉得大夏这想法太奇特了,他忍不住笑着摇头,跟大夏说:“别胡思乱想了,天要黑了,咱们该回去了。” 一间房子,中间放着一张桌子,上面有大夏的镜子梳子胭脂水粉,桌子右边是大夏的床,桌子的左边是一张榻,金狮就坐在榻上打坐。大夏晚上睡不着,她在床上翻来覆去,金狮睁开眼伸手点了一下蜡烛,蜡烛点燃,金狮说:“不过是一个猜测,怎么反而上心了呢?” 大夏翻身坐起来:“我有个想法,你带我去地府。昆仑山就在中原,我如果能顺利进入地府,那么就证明我的猜测是错的。如果我进不去,证明我的猜测是对的。” “这倒也是个验证真伪的办法。”金狮觉得这办法可行。就从榻上起来,说道:“走吧。” 大夏从门后的衣钩上取了披风,两人还没出门,刚打开门就看到一个凶恶的面容凑上来,这会还是夜里,要是普通人看了这会就能吓死。金狮伸手推了一把,跟长相凶恶的紫石金睛兽说:“你别跟着我们,自己在家玩吧。” 紫石金睛兽喉咙里呼噜呼噜地响着,领着他们去牛棚。 小牛已经老了,今日就是她大限之日。 大夏赶紧来到小牛身边,小牛躺在地上,看到大夏眼珠子不错眼地盯着她。 大夏拍着她的皮毛说:“好孩子,走吧,下辈子投个人胎,我盼着你有一辈子好日子过。” 小牛叫了两声,大夏拍着她的皮毛,慢慢地小牛闭上眼睛,一瞬间魂灵出体。小牛的魂灵绕着大夏转圈,大夏连忙伸手去摸她魂灵的脑袋。这时候一股吸力把小牛的魂魄吸走了。 金狮说:“走,跟着小牛。” 紫石金睛兽赶紧冲出去,跑到半路又停下,让大夏和金狮坐到他背上。他们一起追着小牛的魂魄往前走,大夏立即发现不对劲,按道理说这点距离该是在奈陈国境内,但是在他们追小牛的时候,不知不觉来到了一处荒芜的地方,一条小路时隐时现,小牛就在不远方,但是无论如何都追不上。 大夏坐在金狮背后,留意到周围的景色后立即看向四周,金狮说:“这是黄泉路。” 过来一会路上人多了,除了动物的魂灵,还有很多人的灵魂也在这里,大家像是要去赶集一样朝着一个方向去,大部分都很呆滞。不呆滞的魂魄身边有勾魂的阴差押送。 小牛的魂魄入了酆都城,紫石金睛兽眼看要充进去了,大夏立即被一堵墙给撞飞了。金狮感觉到背后没人的时候转头回去看,看到大夏倒飞出去,狼狈地跌倒在了一片曼珠沙华中。 金狮立即扯着紫石金睛兽:“回去。” 紫石金睛兽舍不得小牛这个小伙伴,大眼珠子使劲看,然而小牛的魂魄已经消失在了酆都城里面万千魂魄组成的洪流中,他只能听主人的话原路返回。 大夏挣扎了几下都没爬起来,金狮赶到后立即从紫石金睛兽背上跳下来半搂半抱把大夏扶好。 “怎么样?” 大夏痛苦地说:“快看看我的脑袋,是不是流血了?” 金狮看后说:“没流血,就是额头红了一大片。” 大夏痛的五官都挤在了一起,跟金狮说:“我五脏六腑都要被挤成饼了,这是多少张禁酒令啊,我要是强闯命都要少一半。” 大夏看着不远处的酆都城,跟金狮说:“回去吧!” 该试的已经试完了,金狮把她抱到紫石金睛兽背上,带着她回去了。 酆都城外发生的事情瞬间传到了翠云宫,地藏王菩萨听了皱眉问道:“真的?她为什么来?” 下属回答:“或许是跟金狮大师来的?” 地藏王菩萨摇头:“不是,再去打听。” 下属出去后身边的人就说:“她进不来地府倒是件好事。” 地藏王菩萨没说话,这时候下属急匆匆回来,跟地藏王回话:“属下刚问出来,是酒神养的宠物牛死了,魂魄往咱们地府来了。” 地藏王的眉头才散开,点头说:“既如此,安排那头牛投胎到金城去吧,若是有缘分他们还能再见面。” 他的下属看了看两边的同僚,同僚给了他一个眼神,他立即明白了,就说:“属下这就去找找,找一户富裕人家,让牛投个女胎,将来还有再见的那一日。” 地藏王点头,没一会下属把事儿办完了,地藏王把坐骑谛听叫来吩咐了几句,让他去一趟奈陈。 此时的大夏躺在床上发呆,金狮把茶水放在桌子上:“喝点水吧。” 他这会还有些不想承认大夏某些猜测是对的。 这让他对自己以往的认知再次动摇,三界是什么? 佛家的说法,三界是欲界,□□和无□□。但是一般民众更习惯把地府人间天庭称作三界。 如果三界在同一片天地之间,这又该如何理解经书上的佛法,他皱眉开始思索起来。 自从酆都城外回来后紫石金睛兽就趴在牛棚下呜呜哭泣,这时候他突然翻身起来看着一个方向,金狮这才从深思中出神,转头看大夏,按道理说大夏比他和紫石金睛兽能更早意识到来人。他是因为出神,大夏是因为什么没留意到来客。 大夏这会在思考天庭,毕竟她的计划快完成了,只差西天门,可是今天的发现让她觉得自己想得简单了。 当金狮的目光看到这里,她就说:“一只五不像来了,大概是紫石金睛兽的旧相识,这会在外面打招呼呢。” 这时候一只白色独角、犬耳、龙身、虎头、狮尾、麒麟足,形貌似龙非龙、似虎非虎、似狮非狮、似麒麟非麒麟、似犬非犬的神兽来到了牛棚前面,这就是谛听。和紫石金睛兽凑在一起开始说话。 两只坐骑嘀咕了一会,一起到了门前。 紫石金睛兽就跟个小孩子一样,不好好修炼,贪吃爱玩。但是谛听却是个很厉害的神兽,他早早化形,是地藏王的左膀右臂,平日里也很稳重,长时间镇守地府,在紫石金睛兽对各家坐骑骂骂咧咧的言语里,大夏是没听他骂过谛听。 谛听在门外打招呼,金狮就出了门,没一会谛听走了。 大夏翻身坐起来,问道:“他来干吗?” “说小牛今日投胎到了城北一户姓刘的人家,做了那家的嫡长女,他说的那家人我知道,是进城的四品官,官宦之家,想来小牛的日子好过一些。” 大夏倒在床上,说道:“谛听很厉害。” 那是独属于高手才有的气场,甚至刚才谛听在的时候,她脑海里不敢出现任何和计划有关的念头。 大夏又说:“我面对你师父都没面对谛听这么忌惮。” 金狮皱眉:“是吗?” “地藏王菩萨还没谛听深不可测。”大夏说完翻身跟门外的紫石金睛兽说:“听见了吧,你好朋友小牛已经投胎了,明儿一早把小牛的身体杀了吃肉。” 紫石金睛兽哇一声哭了,在院子里翻腾打滚,大声反对吃小牛,还指责大夏没良心! 大夏说:“她都投胎了。” 紫石金睛兽就是不许。 大夏才说:“行吧,明儿你去刨坑,把她葬了吧。” 紫石金睛兽这才安静了下来。 金狮看着大夏说:“这时候才能看出你是六天故气。”残忍疯狂。 大夏看他一眼,笑嘻嘻地说:“哎呀,你要对我宽容一点,你要知道我区区几万年的生命,有大半生活在蛮荒。要是有一天你死了,我吃了你那才是爱你呢。” 金狮问:“所以你也吃了喜神。” 大夏的脸色瞬间变了,直直地倒在床上,拉着被子蒙住了自己的脸。 金狮反而后悔说这句话了,他去拉被子:“别捂着,你会出不来气的。” 然而大夏死死地用被子捂着自己,真的想把自己给捂死。 第77章 选择 大夏一旦痛苦的情绪占据主导,她就陷入沉睡,这是一种自我保护机制,免得她痛苦下去导致不可挽回的结局。因此她使劲捂着自己,确实不能呼吸,但是她也没死,而是睡着了。 金狮看她睡着了也没打扰她,出了屋子在院子里打坐到天亮。 天亮后紫石金睛兽跑出去挖坑,到中午,他把坑挖好后又跑回来等着大夏醒来,想让她和小牛最后告别,大夏一直睡到第二天才醒来,紫石金睛兽很不满,拿大眼珠子对着大夏翻了好几次白眼。 大夏当没看到,就和紫石金睛兽一起把小牛埋葬了。紫石金睛兽担心有人把小牛刨出来吃肉,在小牛的坟头上使劲踩,要把地面给踩平了,让人分辨不出来哪里埋了小牛。 就在紫石金睛兽吭哧吭哧踩土堆的时候,金狮来到这里,看到大夏靠在石头上窝成一团,就坐到了她旁边。 大夏打了个哈欠。 金狮问她:“没睡好?”明明睡了一天一夜。 大夏摇头:“做了好久的梦。” “梦到什么了?” “乱七八糟的,梦到不周山倒塌,梦到了大禹王,就是没梦到喜神。我徘徊在梦里不愿意醒来,但是就是没遇到她。”大夏说完鼻子一酸,眼泪就流下来。 金狮看她的样子,觉得说说话也好,要不然憋在心里也不好,说出来哭出来好歹能排解,要不然不排解,最终和他一样入魔而不自知。 “都梦到什么了?” 大夏抹了一把眼泪:“当初不周山倒塌的时候,我和她在符惕山,距离不周山有上千里,当时我们两个来到了符惕山看到山腰全是金玉,我立即动了贪心,要提炼黄金,她也没反对,白天她出去打猎,弄点果子江鱼小兽回来一起吃,我就在山里没日没夜的提炼在她看来没一点用的黄金。 突然有一天,她急匆匆地跑回来跟我说不周山要倒,我们两个赶紧跑到山巅,就看到不周山已经倾斜,然后朝着东方倒去。不少神明飞起来去阻拦,不周山还是以一股不可阻挡的气势倒在了地上。 不周山倒下去后大地震荡,我和她从山巅滚下来,符惕山上空出现了厚厚的灰尘,那些露在地表的金玉被灰尘掩埋。滚滚石头从山上砸下来,那时候我简直觉得遇到世界末日,我们两个赶紧往天上飞,看到整个大地都被震荡的灰尘给掩盖了起来。 我哈哈大笑起来,跟她说这又是一番新景象,因为山海经上大部分山水都变了模样,地貌完全被改变了。” 这是大夏认识的地貌,哪怕有些不像,她能叫出名字,某处是伏牛山脉,某处是燕山山脉,秦岭横亘在大地上,她高兴地大笑,然而喜神整个人都呆了。 大夏接着说:“现实中她趴在云头大哭,我也笑不出来了,只能安抚她。 梦里,我就站在昆仑山上,孤零零地看着不周山倒塌,没有神飞起来去阻拦,没有喜神在我身边,我就跟一个看客一样,看着这一切发生无动于衷。 在梦里一转眼我就到了嵩山,旁边的大禹催着我赶路,他要在天黑前去接妻儿。我跟着蹒跚的大禹来到了一处山谷里,看到了一个男孩子,他是大禹的儿子启,是个挺拔的小少年,他和大禹相认后说母亲女娇已经去世了,现在是姨妈照顾他。大禹大哭不止,父子两个抱头痛哭。” 金狮问:“现实中呢?” “现实中大禹在治水的时候身体受到极大的摧残,他已经残疾,骨骼已经病变,所谓的禹步就是模仿他一瘸一拐的步子。所以治水后的他也从一个青年变成了一个丑陋的中年人,皮肤粗糙,弯腰驼背,身体变形。他还是急不可耐地去找寻妻儿,听说女娇带着孩子在嵩山等他,他就托我和喜神带他腾云驾雾去嵩山。 我们在一个山谷里找到了一处小房子,喜神高兴地说她要去敲门,她是喜神,必然会喜从天降。她敲开门后里面出来一个美貌的女人,长得端庄娴熟雍容华贵,看着就是一个天生的贵妇,衬托我和喜神就是两个黄毛丫头。这个女人对着大禹拜下去,说她是女娇的妹子,姐姐在几年前去世了,她在这里接替姐姐照顾外甥。 这对于大禹来说哪里是喜从天降,简直是噩耗,当时就觉得天旋地转站不稳,我和喜神立即扶着他,带他找到了一处河滩坐着平复心情,这时候他儿子启听姨母说父亲来了,找了出来。父子两个在河滩上抱头痛哭,最终大禹决定带走儿子,但是涂山部不同意,他们借口启还小,要么把启留在涂山部,要么再次联姻,让女娇的妹妹嫁给禹。 启和姨妈生活的时间更长,对姨妈更眷恋,为了儿子,禹就同意娶妻子的妹妹。接下来涂山部就劝大禹扶助启成为下一任共主。这态度比禹他们部落更积极,因为当时是甥舅继承制,对于一个男人来说,姐妹的儿女绝对是自己的亲人,然而妻子的孩子未必是自己的孩子。 喜神对这件事很不满,她坚持认为禅让制这个被使用了很多年的制度没任何问题,世袭制全是为了一家之私置天下于不顾。因为这个事情,喜神和涂山九尾狐一族简直是不共戴天。” 金狮问:“你觉得呢?是世袭制好还是禅让制好?” “我不在意,我的想法是让人族自己去决定,哪怕他们自己决定全体去死也别拦着,尊重他们的选择,但是神明干预就不对了。涂山九尾狐干预的就多了,女娇的妹妹嫁给了禹后吹了很多枕头风,禹本来在治水的时候就打算治水完毕让各地推选下一任共主,然而后来就不提这件事了,一直不表态。 我为了这个和大禹吵过架,后来喜神就埋怨我不会表达。我本来想跟大禹说不该让神明帮人做决定,最后变成了对大禹的人身攻击,我就说‘人家那么漂亮的女人为什么会嫁给你?图你老,图你丑,图你还是二手’,大禹就把我赶出来了。” 金狮哈哈笑起来,笑的全无形象。 大夏看着他:“好笑吗?” 问完也没管他,大夏接着说:“我生命中很多事情喜神都参与了,她不该缺席我的梦境,但是我很少梦到她,到现在只梦到过她一次。” 金狮正想劝她,就听到她说:“我这一辈子吃过两个同类,第一个我不认识,误打误撞吃了一块肉,我虽然心里有愧疚,但是他不是因为我而死,事先我并不知道,我还能为自己开脱。最后一个是喜神,我没法原谅自己。” 金狮知道这件事不说开,往后会和梦魇一样跟着她,想了想就问:“你能讲讲这件事的前因后果吗?你肯定不是主动去吃她的。”毕竟生活了那么久,想吞了对方有无数次机会,而且相处的时间久了,更不会对喜神下毒手。 大夏捂着脸叹口气,话都说到这里了,再多说些也无妨。 她就跟金狮讲:“我们后来和大禹闹崩了,主要是喜神和大禹闹崩了,在大禹眼里我就是长不大的小孩,是个到处捣乱的熊孩子,和我没什么矛盾,早上生气中午就消气了。他和喜神的矛盾很深,我劝喜神,别深度掺和人族的传承,想想食神,她以身入局,后果很可怕。但是她就是禅让制的死忠,跟我说禅让制结束了她就要死了,我就当她是狂热态度下放狠话,没当回事。 然而大禹心里是想让启接替位置的,他心里盼着的世袭制。但是当时天下群情激奋,一大半人反对世袭制。他就搁置争议,征伐各部落,比如三苗这样的部落,这些部落也真的该死,征伐他们是因该的,因此很多部落跟随。大禹威望日隆,他甚至还宣布伯益为继承人,因此两派的争执还能控制。 但是喜神不满意,伯益各处都好,简直是一个完美的继承人,但是伯益的年纪大了,很多人担心他活不过大禹。喜神就跟我说,她说这是大禹父子的权宜之计,果然不久后的涂山会盟大禹开始给儿子启铺路了,也就是这个时候,喜神和大禹撕破脸。然而当初毕竟是一起共过事的,大禹也没下令追杀喜神,大禹知道她和我同进同出,加上当时很多人喝酒误事,就下达了禁酒令,我就被驱逐出中原,喜神可以不用走,最终喜神舍不得我,和我一起流浪,大禹也就达到了目的,一张禁令让我们从这个漩涡里走出去。 大禹去世六年后消息才传到了我们耳朵里,同时传来的消息是启杀了伯益继位了。事情都发生过了,喜神也无可奈何,只能诅咒启的子孙一代不如一代,也没别的办法可用。 就这样一直到了商朝,我们在遥远的地方,听到有人唱‘天命玄鸟,降而生商,宅殷土芒芒。古帝命武汤,正域彼四方’喜神就跟我说启的子孙完蛋了,要回去看看。 我回不去,她却可以高高兴兴地回到中原,然后再回来的时候告诉她遇到一个有趣的人,这个人叫息。是个富裕的商人,送给喜神很多贝壳,那时候贝壳是钱,反正就是个愿意为喜神大把撒钱的富哥。” 金狮想了想说:“喜神应该喜欢那个叫息的。” “是啊!”大夏想了想,又说:“说到这里,我不得不先为你讲讲商的民风。有句话说‘三皇治世,五帝定伦’,也就是说,这些人族共主不是只享受了尊荣,他们是正经治理中原的。早年三皇阶段,共主的任务是保证大家活下去,那时候燧人氏有巢氏这些共主教导大家生存,引导人族在受伤受灾后如何互帮互助,指导大家种地放牧。 到了五帝阶段,人族已经不愁生存了,这时候的共主在制订秩序人伦,比如同姓不婚。这是区别人和兽的关键阶段,因为这个时候人族知道的羞耻,明白了道德。已经摆脱了愚昧,被规则伦理规范了生老病死。 为什么当初那么多人反对世袭制,因为大家觉得世袭制会破坏这些规则人伦。最终是私情战胜了公心,涂山会盟就是把部落首领变成世袭贵族的一场集会,很多人在听说了做世袭贵族的好处后都动摇了,因为以前首领是选出来的,选出来后是要对大家负责,要带着大家活下去,每个首领都有义务保证同部族的人活下去。可是成了贵族后不仅没有了这个义务,反而整个部落成了贵族的私产,关键这份庞大的私产还可以传给儿孙,子子孙孙都能享受到,光是想想都觉得美滋滋。 因此五帝时候维持了几万年的规则随着伯益的死轰然倒塌。既然这个规则没了,新的规则势必要应运而生,可是一时半会又怎么能形成新的规则呢?大禹是个雄主,那么启呢?启他并不是雄主,他也没有制定规则的能力,所以神明之间更野蛮更血腥更荒唐的规则被直接拿来用了。 然而启建立的夏朝中还生活着很多禅让制时候的百姓,上层贵族推翻的规则他们还在遵守,这种惯性维持了几百年,终于在商朝时候彻底消失,上层贵族无休止的征战和血腥祭祀每天都在发生。底层的百姓们就是荒淫无道,有一种今朝有酒今朝醉,过了今天没明天的醉生梦死。放纵,酗酒,妒忌,贪婪这些品质在底层每个人身上都显出来了。 这种民风完全是祭祀带来的,一开始祭祀神明的是奴隶,后来变成了平民,最终是贵族。同时还盛行厚葬之风,如果一个贵族死了,他心爱的东西都要下葬,不仅是用品,还有猫狗骏马,他的妻妾和没有继承权的儿女都要陪葬,同时还有他的宠臣和侍从。这些人死了之后又要殉葬大量奴隶,死一个人,带着大批人去赴死,死亡不知道什么时候降临到头上,所以民风就这样血腥荒唐。” 金狮总结说:“神最后的狂欢。” 大夏点头:“是啊,这就是神明最后的狂欢,末日狂欢。” 第78章 旧日 大夏接着说:“她就是在这个时候回到了中原,遇到了息。” 讲到这里大夏看了看天色,已经下午,大风刮过,让她生出分辨不出过去现在未来的迷茫。这风似曾相识,这山间景色似曾相识,到最后才想到相识的早已逝去,独留她踽踽独行。 大夏叹口气,接着给金狮讲:“给你讲了民风,也该给你讲讲神明。 神明在这个时候分成了两派,一派深度参与人族事情,一派对人族事情参与的不多。但是无论怎么讲,大家都是神,对人的态度总体来讲都差不多,前者胃口大,吃得多,那些血腥祭祀都是他们折腾出来的。后者比起前者就显得温文尔雅和蔼可亲,可实际上并不排斥吃人,不会主动索要血食,同时排斥同类相食。” 大夏说到这里,就问金狮:“你看过我的原形吧?” 金狮想了想反问:“哪个原形?天上神仙说你是虫子,可是我见过的状态不是虫子。” “虫子?”大夏都不知道自己冬虫夏草的原形是什么模样,她摇头说:“我不是什么虫子,我确实上半身是人,下半身是腕足,背后长了蜘蛛腿。神就是这样,一旦吃了同类就会变化形态,吃得越多模样就越奇怪,简直跟怪物一样。 除了身体上的变化外,因为吸收了各种神通会互相影响,导致实力忽高忽低。脑子会变笨,除了不能控制情绪外,更加控制不了自己对同类的渴望,简而言之没有任何自制力。这就是他们欲壑难填的原因,无论今天比昨天多吃了多少,但还是觉得今天比昨天更饿更空虚更惶恐。” 金狮想了想,就说:“深度参与人族事务的神必然是吃同类和人族太多的神明,而参与不多的那些就是能控制自己的神明。”说完他看了看天空。 大夏点头:“对,哪怕九成的神明都吃人了,也有一些吃得少的或者是不吃的。我师父就不吃,他的爱好就是捡各种徒弟回来养,因为弟子多了容易打架还不和睦,他还有其他地方养弟子,不让我们知道。这些我听师兄师姐们讲过,我自己是没去求证过。不过他不爱掺和各种事,整日都在养弟子,可惜弟子成批成批地死掉,他梦想中那种弟子多到一呼百应的盛况从来没出现过。 而我,就差点死在同门手里。 在不周山倒塌的时候,喜神就预感到自己死期将至。我问她是怎么预感的,她说她就在某一瞬间知道了,而这个‘将至’也很难说明白是什么时候到,总之快死了。 我问过很多人,大家都说在不周山倒塌的时候预感到了死亡,这里面不乏成名已久有本事的大神。后来在大禹态度暧昧的时候,喜神感觉到自己活不过千年。” 金狮插话:“这种说法很奇怪。” 大夏点头:“是啊!但是不是她一个这样说,很多神都有这个预感。其中一个跟我说,他感受到寿命如油灯,本来灯盏里面有满满的油,可是不周山倒塌的时候震倒了代表他们的油灯,废除禅让制又让油灯在地上滚了一个圈,导致灯芯偏离了油料,现在已经油尽灯枯了。这个说法我是不信的,可是喜神反复说天地已经不容他们了。 还记得我跟你说过的吗?为了永生,大家走上了同类相食的邪路,所以一部分神得知了自己死期将至,就开始疯狂猎杀同类想要延长寿命。 夏朝时候他们已经开始疯狂猎杀同类了,很多神明在夏朝死去,最终导致神明分成两派,变成怪物的这一派是为了口腹之欲以及为了长生猎杀另一派,另一派坚决不承认变成怪物的神明是同类,要剿灭他们,给了他们一个称呼‘六天故气’。 我承认我是六天故气,因为我真的吃过同类,但是我绝对没有残暴贪婪,但是在那个环境里,非此即彼,免不了要被追杀。 在夏朝血腥的几百年里面,神明大量死亡,两派反复拉锯,互相指责对方品德恶劣死有余辜,以至于最后大家毁掉了所有证据和史料,无论是人还是神,都弄不清楚那几百年的全貌,总之像是被故意抹除痕迹一样。 在民间放纵荒唐,神明互相残杀的时候,我和喜神回来了。我们因为禁酒令避开了这几百年的祸事,高高兴兴一头扎进了血雨腥风里。起因就是因为息。” 金狮疑惑:“他不过是一个人族,怎么能搅和到这种事情里面?” “他是一个人族,却是个富裕的人族,在公财变私产的过程中能积累出巨大财富的绝不是普通人,祖上也是大贵族,往上数祖宗是黄帝,也是姬姓后裔。 喜神的原形很丑陋,但是变成了人还是很漂亮的,于是两个人互相看对眼,幕天席地就成了好事,然后对方一路追着她来到边境,爱她爱得发狂。 情动之时很多人都缺脑子,她和息往返中原和边境。息就知道了我们的身份,喜神是想让他变成神,一起快乐地过完余生,可是没想到息的想法却是‘非我族类,其心必异’,他在和喜神厮守的岁月里套了她很多话,比如喜神一直对死期忧心忡忡,比如喜神的好朋友酒神就没有感觉到死期。 最后他上报了商王,随后大批神明设下了圈套,两派神都来到了边境。一派要吃了我,因为我感觉不到死期,吃我这种察觉不到死期的神才能长生。一派说我也是个同类相食的怪物,早日杀了免得贻祸无穷。 他们并不是一上来就喊打喊杀,先是有神通过息认识了喜神,跟着他们一起来边境,这个人还是我的师兄。” “哦!”金狮叹气:“这真是……真是处心积虑啊!” “我看到师兄自然高兴,还去抓了一只野猪烤了招待他。当年在师门,我入门学习的时候他已经学成了,正要出去闯荡,如今几千后相见自然亲切,我把他当兄长,和他聊起师父和师弟们频频欢声笑语,我还拿出很多酒和他们一起共饮,从傍晚喝了一夜,到天亮时候我发现有些不对。我有些中毒了,皮肤发紫,头昏脑胀,眼睛看什么都雾蒙蒙的。 喜神也中毒了,我们两个顿时慌了。我那位师兄立即动手,他先是抽剑杀我,我虽然看不清楚,但是剑气袭来立即躲开。他又杀喜神,那傻姑娘还要保护息,本来能躲开,因为息那个恶人,被刺了一剑。 这时候她还不知道息想要害她,大声祈求我师兄饶了息,说他不过是个普通人,放他去吧。然而我师兄扔给了息一把剑,让他杀了喜神,只要杀了喜神,他就有仙缘。” “什么意思?” “那时候有天庭了,虽然名声不显,可是已经有人飞升,位列仙班。息自己说宁肯做仙人不愿意做神明。神仙神仙,那群仙人极力撇清和神明的关系,可他们中的第一部分就是神明。息虽然是一个人,但是手执神器,加上喜神受伤,还是给了喜神致命一击。我这个时候眼睛已经看不到了,只能听声辨位,拉着重伤的喜神逃命。” “逃了吗?” “没有,我刚飞起来就被打落到地面,为了吃我,他们各设了一个陷阱。我看不见,喜神趴在我背上奄奄一息,她有数对眼睛,用秘法逼着一对眼睛看清了一些,指点我向西逃命。我们几乎是用同归于尽的办法逃脱了第一个陷阱,然而逃到了西海边就被天庭那一伙人追上来。 三千灵官是夏朝时候飞升的仙人,行动皆有章法。他们还不是主力,主力是我的同门,都是一个师父传授的本事,我当时已经是强弩之末,压根破不了局。 夜晚来临,我和喜神穷途末路躲在山里,她奄奄一息,出气多进气少。我伤痕累累,重伤加身命不久矣。她就开始哭,后悔自己识人不清,后悔自己到处说朋友与常人不同,后悔引狼入室害了自己又害了朋友。说到后来,甚至后悔从山里出来,就不该来中原。 等到月亮升上来,我们意识到我们再这么哭下去绝对活不到明天早上,她开始跟我说她怕死,她畏惧死亡,她不想离开这个世界,她害怕被掩埋在土地腐朽消失。” 大夏抹掉眼泪,接着说:“她说了很多,我就费力地举起石头,对她说‘你想吃我就少说几句,我不怨你,我怕疼,你先砸死我再吃’。喜神说她有一瞬间真的想吃了我逃命去,但是她也想了,她就是此刻不死,也只有几百年的时间了,区区几百年而已,比起万年来,这还不够睡一觉呢。然后她就认真地跟我说‘眼下这局面只能逃走一个,无论是你吃我还是我吃你,都能靠新吸收的神通拼死逃出去。可是算一算,我吃你不划算,我也最多活几百年,你却能活很久,我与你融为一体,将来借着你这一双眼我还能多看几眼世界’。” 大夏跟金狮说:“在这种绝境中,我们两个冷静到极致,反复计算,最终作出决定,我吃了她。我今日告诉你,就是同你说我在清醒的状态下做出的决定,我为了活命吃了我相伴多年的朋友,这个过程没有迫不得已,没有奉献,没有委曲求全,没有隐忍大义,在反复计算后,我抱着苟活下去的心思看着她死亡再吃了她。 和第一次稀里糊涂吃同类不一样,这一次我清醒地知道我在做什么。我吃了她,然后在后半夜身体产生了变化,东方未亮的时候被人找到,接下来就是杀戮,我屠了我的同门逃到了西海上,被三千灵官包围绞杀,当时已经是强弩之末,然后拼尽全力逃了出去,这一逃就是上千年,直到在金城西边的大山那里遇到了你。” 金狮叹口气:“她一直和你在一起。” 大夏摇头:“不,死了就是死了。他们都死了,无论是敌是友,一千年后,只剩下我,不,还有天庭的那些人。我不知道我的死期什么时候来,但是我想天庭的那群人恐怕还在烦恼死期吧。” 金狮想了想,还是把心里的问题问了出来:“你会报仇吗?尽管深度参与人族事务的那一群神都不在了,但是天庭还在,你会不会去寻仇?”他想起那天东天门失窃,大夏必然去天庭了,只是他不明白既然去了天庭,为什么最终没下手。 大夏说:“会啊,只是我现在没能力掀翻天庭,而且你看啊,天庭的人盯我盯得那么紧,我活下去都已经很艰难了,报仇的事情一两千内是办不成的。”她从喜神的身上吸取了教训,不要把什么话都跟人说。人心隔肚皮,终究赌不起。 剥丝抽茧,人族的命运神明的悲哀都是互相纠缠着发生的,她到现在都觉得没有人族神明们还会无忧无虑地在各处玩耍。没有神明,人族会和上古一样一致对外,和险恶的环境搏斗,追求更好更道德更有秩序的生活。 所以她接下来要做的事情就是彻底绝地天通。 天色暗了下来,夜色笼罩大地,这时候紫石金睛兽趴在他们跟前,大眼珠子看着他们说话。大夏在紫石金睛兽惊讶的表情里俯身抱住金狮的脑袋,捧着他的脸问:“大师,你不会骗我吧,不会像息欺骗喜神那样觉得我是个古神,就想着非我族类来哄骗我。” 金狮搂着她:“我怕你离我而去,只要你不离我而去我就不会骗你。如果有一天你不想和我在一起了,”金狮微笑起来:“也要让你看看我的手段。” 大夏低头,在他眉心印下一吻:“以吻赠英雄,大师,要做个好人啊。” 第79章 行动 接下来的日子大夏开始的生活平静了下来,她现在有了个新爱好,就是开始喜欢折腾玉石。整日给自己折腾首饰,用的也不是什么好玉,因为手艺不好,还弄坏了不少料子。 看她折腾得这么起劲,金狮也没有多关注,金狮的生活就是两头跑,在彩石宫所在的山上住几天又回了金城,把金城那边的事情处理完,又返回山上陪着大夏。 金狮不知道的是,他在山上的时候,大夏真的在给自己雕琢首饰,等他走了,大夏就开始在玉石上雕琢阵法。这些雕刻在石头上的阵法是应对各处神仙道场的。 名山大川所在的地方都有神仙,然而再雄伟的高山也比不过天庭的面积,所以天庭那种地方必然是要亲自画下大阵,这些仙山名川完全不需要,只要在玉石上雕刻出大阵后放在山脚就能生效。从而把各种神奇之处剥离出去,只留下平凡交还人间。 大夏在阵法一道登峰造极,能在一个拇指大的玉石上雕刻出一整套繁复的大阵,只不过耗费的时间很长,大量时间要坐着耐心雕刻,还特别费眼。 好在现在的大夏有足够的时间来完成这件事,她一贯是干几天休息几天,金狮在的是你就当是放松了,金狮离开就加班加点地干。 这样一连过了二十多年,大夏的百宝袋里攒了十几块雕刻好的玉石了。 这一日金狮在山腰的平台上打坐,大夏看春日阳光正好,就抱着毯子过去,铺好了之后把头枕在他的大腿上开始打盹。 没一会黄眉飞到了山前,看到和尚与美人,一坐一躺,此时无声却香艳,瞬间眼冒金光,还想多看一会,金狮已经抬头问他为何而来了。 大夏起来抱走了毯子,黄眉站在云彩上点头哈腰地对大夏说:“打扰了打扰了,我来得真不是时候。” 大夏连个眼神都懒得给他。 看着大夏走远了,黄眉蹲在金狮身边说:“你日子过得真美,岁月静好美人相伴,你功力长进了吗?回头咱们切磋一番。” 金狮皱眉问:“今儿来干吗呢?” “怎么这么问,我几不能来找你玩耍?” “你玩耍的地方多着呢,我这里既没有人侍奉,又没有排场,还不是仙山洞府有好风景给你看,你就是想喝口酒都未必有,你往日都没想到来这里玩耍,今儿怎么突然来了?” “你也知道你这里寒酸啊!”黄眉抱怨了一句,随后就说:“你这里山中无岁月,然而世间已经过了几十年,你师兄回到了地府又投胎了你知道吗?” 金狮怔怔地看着眼前的群山,想起大夏说过的“死了就是死了”的话,以往他觉得去地府轮回一趟,就等于出了一次差,回来后和以往没什么不同,然而现在再看,师兄真的死了,只不过他还抱着等师兄回来的念头痴痴呆呆地等待。 黄眉用胳膊撞了他一下:“想什么呢?咱们说你师兄金蝉呢,你听了没有?” “听着呢,怎么了?” “他上一辈子仰慕佛法,要去取经,走到了流沙河被河妖吃了。这个河妖是卷帘大将,他除了吃你师父还吃了半个流沙国呢。有意思的是剩下的半个流沙国也被吃了,你猜猜是被谁吃了?” 金狮的眉头蹙着,问道:“吃一国?这一国多少人?” “流沙国有三千里山河,你说多少人。咱们和道门一家一半,咱们这里吃掉剩下的流沙国人口的妖怪你也见过……瞧你那表情,吃的又不是你这里的人口,这一副心疼的模样做早了。” 金狮连连叹气:“黄风怪被灵吉菩萨看管,就这么看管的?眼睁睁地看着他几十年吃掉了一国百姓?” “分明是半国。也有逃走的,也不是一口吃完的,这不是分了几十年来吃的吗?你也别埋怨灵吉菩萨,就是犯人也要吃饭的啊!黄风怪这样的还好一些,要是大鹏他们家的人,一口气能吸走几十里范围内的百姓,一天就能吃掉一个国家。再说了,你也不能只埋怨黄风怪,还有卷帘大将呢,他刚把你师兄的前一世给吃了。你就是抓不住重点,重点是你师兄又轮回了!” 金狮叹口气,问道:“他轮回,有世尊盯着,你怎么跑来跟我说了。” “这不是没事儿吗,想着好久没见你了,挺想你的。顺便跟你说一说你师兄的事儿,他再一世命运不太好,我提前给你说一下。” “给他安排了什么悲惨身世?” “让他参与一次叛乱。” “什么?” 黄眉说:“你不知道中原现在的模样,咱们佛门势大,大到什么程度呢?人人都信佛,佛寺石窟如雨后春笋,街上到处是僧尼,可谓是一呼百应,所以他能参与‘大乘之乱’。” 金狮迟迟不语,他想起了前些年从大夏那儿听来的往事,有些神明深度参与了人族事务,改禅让为世袭,如今再看,儒家的伦理纲常支离破碎,佛家反而被认为“佛为戎神,正所应奉”。这岂不是又一次重演? 金狮就说:“大乘之乱,你们连这个都推断出来了,这么说最后失败了?”要是成功了就该是大乘起义或者更是更好的名字,只有失败了,才会被冠以“乱”“叛乱”这样的形容词。 黄眉点头:“虽然失败了,也许下一次能成呢,哪有一次就成事的。” 金狮就说:“你们这么汲汲营营谋求中原大权,妄图更改正朔,就不怕反噬吗?” “你现在怎么这么胆小了,顶不住才是反噬,顶得住的叫考验。放心,‘南朝四百八十寺,多少楼台烟雨中’这样的盛景你没看到,咱们不会遭到反噬的。说回你师兄,他参与了大乘之乱,失败后躲藏,最后还会走上取经的老路,还会走到流沙河被河妖吃了,然后再轮回。” 金狮忍不住叹气,为师兄的命运被玩弄于股掌间而叹息不已。 黄眉这次体会到了他的情绪,就说:“去轮回的人怎么可能有好日子,都是要经历一阵好日子,最后幻灭。要不然怎么会有感悟呢。” 金狮闭上眼,这次没有双手合十,嘴里吐出一段经文:“凡所有相,皆属虚妄,一切有为法,皆如梦幻泡影,如露亦如电,应作如是观。” “对,就这意思。” 黄眉在这里玩耍了一天,晚上天快黑了就回去了。金狮坐在平台上没有动,天黑之后大夏来到他身边,问道:“怎么了?看这模样心绪不宁了。” 说完趴在她背上,长发如瀑布一样垂落下来,笼罩了她和金狮。 金狮就说:“如实知一切有为法,虚伪诳诈,假住须臾,诳惑凡人。” 大夏听了,觉得这语气和这句话有点不对应。 她问:“怎么满腹怨气?”问完笑道:“你天天读经,都读歪了。” 金狮深呼吸,把胸中的郁气呼出来,跟大夏说:“我以前认真读经,读到现在,已开始逆读经典了。” 大夏看着他:“大师,你这离经叛道的路子越走越远啊。” 金狮直言:“我想念我师兄了。” “在中原呢,去看看吧。” “不去了,刚投胎,还是个没出月子的婴儿,看到了又能说什么呢?”就是个成年人,没有记忆见面都不知道该说些什么。 大夏就说:“既然如此,不如咱们出去走走吧。” 金狮疑惑地问:“走走?” “对啊,去周围的名山大川里逛逛,早上去晚上回来。你看看你,整日打坐,要不是金城那边有事儿,你都不愿意动弹一下,不如走走,也能散心,怎么样?” 金狮点头:“好啊。”他无所谓,既然是大夏想出去玩儿,就一起出去好了。 大夏就先拉着他来到了西海边上,跟他说起了早年自己和喜神来到这里遇到的事情。拉着他一起打水漂。 大夏捡了很多石头,然而金狮是个端着的人,整个人站得非常端正,面对着大夏的再三邀请,动也不动。 大夏就一边玩儿一边抱怨金狮无趣,抱着一对石头踩着海水到了西海边上。 她把怀里抱着的石头扔到水里,一连十二个水漂,她高兴地大笑。一连扔了十几个石头,有的直接沉底,有的能连续打十几个水漂。 巡海夜叉带着一群虾兵蟹将看后松口气,只要这位煞神不是来找事的就行。往大海里扔几块石头这事儿能接受,精卫填海了那么多年,也没见把东海填平,大海足够大,能容纳精卫的石头,也能容纳酒神的石头。 这些人看着大夏又蹦又跳地玩耍,没一会儿就没了耐心,巡海夜叉也就带着虾兵蟹将们回去了。 大夏知道海中的夜叉回去了,头上盯梢的人也找地方躲懒去了,她回头看看金狮。 金狮在海边的一块大石头上打坐,闭目默默背诵经文,大夏就稀罕他那张脸,看了一眼后转头回去接着玩儿,此时天不知地不知人不知,正是下手的好时候。有些刻了阵法的石头从她的袖子里滑落出来,和普通的石子一起被轮换抛掷在海水里。 刻了阵法的石子落水无痕,直接溶入水中,随着海底洋流瞬间游遍海底。这么大的面积,大夏为了以防万一,一口气抛出去十几块石头,十几道法阵叠加落在海底的时候引得水晶宫微微晃动了一下,除了少量龙族没任何水族察觉。 然而这时候的西海水晶宫正在排宴,龙王给妹夫新任的泾河龙王饯行。 龙王和摩昂太子因为水晶宫晃动感到一点点眩晕,父子两个都没当回事,以为是喝得多了酒劲上头,然而气氛正好,下面的群臣还在不断劝酒,只能接着喝。 正好泾河龙王得偿所愿,也一杯接一杯地感谢大舅子帮忙谋得一个好位置,龙王只能连连和妹夫对饮。 水面上大夏把所有的石头扔完,看着夕阳西下,海水反射着阳光,真的是浮光跃金美不胜收,对着泛金光的海水看了一会,她才恋恋不舍地回到了岸上。 这时候金狮看她恋恋不舍,就说:“要不然明天还来?” 大夏摇摇头:“不,再好的东西也不能连着拥有,明天不来了,找别的地方去玩吧。” 第80章 夜访 一连几百年,大夏的生活就在刻阵法和出去游玩中度过了。 大夏的日子过得很有规律,天庭对她的盯梢终于松懈了下来,从上到下觉得她已经没什么威胁了。觉得她和金狮平静的生活会一直持续下去,天庭中有很多神仙有比紧盯大夏更重要的事情。 长生! 大夏直到现在都没弄清楚喜神为什么信誓旦旦地说自己的死期将至,为什么能模糊的猜测到在某个时间段内会死亡。 甚至当年在狼狈的夜里大夏也问过她,为什么就笃定自己死期将至? 到最后喜神都没给一个让她信服的结果,总是一句话:“有些人有些动物就是能预判自己的死期,我能预判自己的死期,大家都能,只有你不能,等到你知道自己死期的时候,你就明白了。” 上古神明终有谢幕的时候,就如三皇五帝煌煌功业也有崩塌的一天。时间从不会为贤人停下,时间是最公平也是最可怕的规则。 喜神悔恨自己到处乱说才招来了这一场大祸,这场大祸的根由是很多神都预感到了死期。按照喜神他们的预感这几百年就是他们的死期。没有神会真的等死,必然会想办法给自己延寿,蟠桃和人参果都是延寿的手段,这远远不够,吃这些也就是有片刻喘息,死亡犹如套在脖子上的绳索,早晚有收紧的时候。 所以天庭的神明很多都在想各种办法延寿,因此放在大夏身上的视线就少了。 大夏察觉到了这种种变化,只当看不到,私下里的行动一直没断过。 这天她挽着裤腿,雪白的小腿踩在河水里,拿着渔网看着河面,正等着鱼入网,就发现头上有人飞到了平台上。 等在河岸上的紫石金睛兽看着云头从头上飞过去,就跟大夏说:藕娃他大哥! 大夏想了想,才想起他说的是哪吒。 “金吒是吗?” 紫石金睛兽喉咙里呼噜呼噜的回答:对,是世尊的前部护法之一。 大夏点头,看来这是如来要召见金狮,自从上次灵山叛乱后金狮和如来再没见面,算来快有五百年了。数次灵山召见他都没去,这次又派人来宣召,大夏在心里算了一下时间,灵山的传经计划到了执行阶段,这次召见金狮必然是为了这件事。 大夏心里并不平静,她攒了很多阵法灵石,就等着接下来这段时间用呢。 金吒的云来到了平台上,看到金狮一身白色僧衣在台上打坐,在云端合掌施礼:“大师,奉世尊法旨宣召大师至大雷音寺商讨大事。” 金狮睁开眼,直接拒绝:“回去吧,就说我在清修,哪里都不去。” 金吒的眼神往下看了一眼,一条不足一丈宽的河沟里,大夏正在抛网,旁边还有紫石金睛兽加油打气。 和佳人在一起,怎么看都不像是清修。 金吒也没说心里话,而是说起了这次商议的内容:“这次是为了佛经东传的事情,取经人金蝉长老过几十年来上路了,事关长老,您不听听吗?” 金狮听了呼吸都乱了,别的事情他可以不管,他却做不到不管金蝉。他就说:“你略等等,我去交代一声。” 金狮降落到了河边,紫石金睛兽立即向他显摆大夏抓到的几条大鱼。金狮就跟大夏说:“我先去一趟灵山,这几日就回来。” 大夏手里提着渔网,转身看了一眼金狮,又看了看不远处站着的金吒,金吒在她看来立即躬身施礼。 大夏故意说:“大师,你可别一去不回来啊!我心里害怕。” 金吒低着头听着这话就觉得荒谬,心想这天下有她怕的事吗。等他抬头看到大夏站在河里抱着站在岸上的金狮,把脸贴在金狮的腰腹上十分温柔眷恋的模样,觉得自己又相信她会害怕了。 金狮再三答应会及时回来,这才带着紫石金睛兽和金吒离开了。 他们走了之后,大夏把用淤泥围着的几条鱼用树枝串了带回去,路上频频抬头看向西方,回到屋子里关上门后她就立即抛下演技,从抽屉里拿出刻刀开始刻写阵法。 金狮来到灵山的山脚下,在玉真观这里步行上灵山。 金顶大仙在门口看着金狮说:“好久没见了,看着你不一样了。” “是吗?”金狮问:“大仙看我哪里不一样了?” 金顶大仙说:“不愤世嫉俗了。” 金狮微笑起来。 随后上山拜见如来,如来和颜悦色问他这些年来修炼如何?读经有何感悟?师徒两人客气又疏离地走了过场,最后如来带他去了大殿上,开始宣讲大乘佛法。讲了几天之后,如来看着满大殿的佛陀菩萨罗汉们,说道:“我现四大部洲,众生善恶,各方不一……” 当他讲道:“我西牛贺洲者,不贪不杀,养气潜灵,虽无上真,人人固寿……” 坐在菩萨队列中的金狮忍不住嘴角带着讥讽,不贪不杀?满山的妖王都是从哪里来的?整城整城的百姓死去又是为什么呢? “……但那南赠部洲者,贪淫乐祸,多杀多争,正所谓口舌凶场,是非恶海。我今有三藏真经,可以劝人为善。” 南赡部洲中原福地,这几百年战乱天灾也称得上是多杀多争,然而一旦安定,必然是人人羡慕的地方。金狮发现师父还是一如既往的心胸不宽广。 接下来就是找个有大神通的人去南赡部洲找到取经人,劝他西来求取三藏真经。 南海菩萨领了法旨,拿了如来赐下的是三个金箍和锦斓袈裟与一根九环锡杖。这三个金箍是给取经人找了三个有大本事的随从,套上金箍就等于给牛穿了鼻环,此乃是控制人的手段。至于锦斓袈裟,这本就是金蝉的东西,取经人的身份是早就商定好的了。南海菩萨带着弟子木吒一路半云半雾察看路程,径直往东土去了。 今日不过是走个过场,这几百年的谋划就为了这次传经,所以上下都没有人反对,自然是一心一意,凡事要为这次取经大计让路。 南海菩萨走后,如来再三警告众人不可拖了取经这件事的后腿,随后打算亲自去一趟天庭,和玉帝老君等再打一次招呼,务必把这件事做成三界第一等大事,不只是佛门,道门也要为这件事让路。 金狮就没在灵山久待,和几位相熟的菩萨说了几句话后坐在紫石金睛兽的背上回到了彩石宫所在的山腰。 金狮回来的时候,大夏正在房子前面的小院子里煮茶,金狮从紫石金睛兽的背上下来,坐到了炉子边,给自己倒了一杯茶。 大夏就问:“这次去说了什么?” 金狮捧着杯子吹了吹上面的浮沫,说:“令南海菩萨带着三个紧箍和锦斓袈裟九环锡杖去找取经人了。” 大夏笑着说:“菩萨肯定要贪下你师父两个金箍。” 金狮皱眉:“此乃是大事,各方要全力以赴,她会藏下两个金箍?” 大夏给自己的杯子添水,就问:“从灵山到中原,这一路上万水千山,共有多少妖王?” 金狮皱眉:“我没留意过。” 大喜就说:“当年真武大帝带着五百灵官和龟蛇二将剪除天下妖邪,倒是杀了很多有本事的大妖,剩下的都是些小喽啰,不值一提。但是他们放过了有靠山的妖王,有靠山最好办了,只要他们的靠山知道轻重,这一路上看着凶险,实际上也就是累了些。所以用不着三个金箍。” 金狮不说话,大夏就说:“要不咱们再赌一次?” “赌什么?” “赌那些人陪着取经人取经啊。先说啊,我师弟肯定有份。” 金狮笑起来,如百花春晓,美不胜收。他笑着问:“有彩头吗?” 大夏就说:“你要是输了,”大夏就从他胸前把手伸到他的衣服里,做了一个暧昧的笑容。又说:“你要是赢了,”对着金狮挑了一下眉毛。 金狮把她那只作怪的手从衣服里抽出来,握在手里,很认真地说:“如果选了你师弟,就剩下两个人了。让我想想,依南海菩萨而言,现如今她有两件事比较急迫,收拢人手,结交天庭。” 大夏点头,因为上次灵山叛乱,南海菩萨损失惨重,她原本实力很强,然而她下属的那些妖精们也是发动叛乱的主力,被悉数扑杀在了灵山。不只是她,热衷养妖怪的四大菩萨,除了地藏王菩萨外,都损失惨重,几百年养出来的妖怪们一朝归零。 结交天庭一直是佛门在做的事情,她不仅是自己和天庭的势力结交,也是代表佛门和对方结交。 金狮说:“这一路上两人最显眼,一个是昔日的眷恋大将,他背后是东方崇恩圣帝,这一系如今日渐式微,但是实力还在。两位就是紫薇大帝和勾陈大帝的兄弟,昔日的天蓬元帅,这家也是早早式微,如今在天庭难以翻身,自然是要找个能出头的地方重新开始,所以卷帘大将天蓬元帅必然榜上有名。” 这位菩萨路上也动了恻隐之心,把刚刚叛乱过的西海三太子也给拉入取经队伍里了。这四个人,卷帘大将和天蓬元帅虽然罪孽在人家看来深重,但是他们落败的根本原因是势力争斗时候败落了。孙悟空和西海三太子就是真正的造反,孙悟空自不必说。 而西海三太子是夺嫡失败烧了他父亲西海龙王的明珠,因此被西海龙王告发忤逆,玉帝才要杀他,同时西海上下要和他割席,送他上了剐龙台。 哪怕天庭和西海言语之间显得轻描淡写,用焚毁殿上明珠这样的话把一桩要执行死刑的案子给遮掩过去,但是大夏这个喜欢到处跑的古神还是从别处得知了这件事。 南海菩萨基于慈悲,给取经人找脚力的理由救下了西海的玉龙三太子,从此玉龙和西海再无瓜葛,一心一意要在西方求得正果。 大夏没说玉龙的事,点头说:“我也是这么想的,咱们这次打平了,哎呀,这可怎么办呢?”说完眨巴着眼睛看向他。 金狮微笑起来,握紧了大夏的手,对她说:“先不提这件事,我今儿听到了些消息,你附耳过来,我说给你听。” 大夏立即把脑袋凑过去。 院外的紫石金睛兽听到大夏尖叫了一声,随后咯咯笑起来,他又把脑袋转回来,甩着尾巴蹲在大锅前守着一锅炖鸡,大铁锅的边上还贴着饼子,饼子的焦香和锅里的肉香让他差点流口水。以他这么多年吃炖鸡的经验,这锅鸡还要炖一会,现在还不太熟呢。 当天夜里,大夏披头散发趴在锅台上和紫石金睛兽一起吃炖鸡。美滋滋地吃完,她跟金狮说:“今晚上你留下吧,我出去一趟。” 金狮问:“去哪儿?” 大夏就说:“去面君。” “哪个君?” “自然是唐天子啦,我今晚上想和他聊一聊。”她说话伸手以指封住金狮的唇:“不许跟着去,你跟着去必然要被南海菩萨发现,我去则没人会发现,我今晚去,明日一早就回来。” 金狮很担心:“我担心禁酒令。” “自汉末到唐初四百年,已经四百年没有颁布过禁酒令了。我现在进入中原,远没有四百年前那样痛苦了。” 她说完化作清风飞向东方,飞进中原的时候,四百年前颁布的禁酒令还有一丝余威,她每前进一丈都犹如受刑,到达长安后整个人都显得萎靡不振,似乎去掉了半条命。 她摸了摸自己的桌子,这宝贝是昆仑山最中心的石芯雕琢的镯子,只要她戴上,无论变化成什么模样都不会被人识破。 今日的长安城中各路阴官们的反应犹如水滴进油锅,原因就是南海菩萨今日降落在长安城,就住在城隍庙中,因此各路阴官急匆匆相聚,商量着明日拜见。 大夏来到宫城附近,这里是阴官接触不到的地方,也是神佛们难以插手的地方,人间天子哪怕不让以前的人族共主,但是该有的威严还是有的。 大夏抬起头看,看到夜空中一条巨龙正在注视着自己,她笑了笑,笃定这只龙不会伤害自己。她穿过宫墙后盘旋的巨龙看来她一眼,又把注意力放在了城隍庙那里。 大夏走在宫城中,想起苏方说过的未央宫,几百年后,她也站在了未央宫中,只不过这时候这座帝王居住的宫殿经过破坏修缮再破坏再修缮已经不叫未央宫了。 大夏一时心潮澎湃,忍不住唱道:“夜如何其?夜未央,庭燎之光。君子至止,鸾声将将。①” 她唱着《庭燎》走到了玄武门,还能从这里的砖缝里闻到前不久的血腥味,忍不住唱道: “受律辞元首,相将讨叛臣。 咸歌《破阵乐》,共赏太平人。 四海皇风被,千年德水清; 戎衣更不著,今日告功成。 主圣开昌历,臣忠奉大猷; 君看偃革后,便是太平秋。” 她从玄武门一直唱到立政殿,李世民和长孙皇后已经睡下了,但是歌声飘飘忽忽,忽远忽近,夫妻两人一起从梦中醒来。 侧耳聆听,有人在外面唱《秦王破阵曲》,只是清唱,并无鼓乐,然而声音高亢苍凉,颇为豪迈,让李世民心中听了甚是欢喜。 “对,这是凯歌,要豪迈要昂扬,就不是教坊司里那些女娘们捏着嗓子唱出来的。” 他掀开被子下床,发现整个立政殿安静极了,再看附近,值夜的宫女倒在地上睡的正酣。 “二郎。”长孙皇后已经发现了不同,这绝非一般人能做到的。“二郎,别出去,眼下这模样不像是常人所为。” “观音婢,就是毗沙门他们来索命了朕也不怕。”说着打开了门。 一个穿着长裙的女人站在庭院中,笑着说:“太宗皇帝,久闻大名今日得见,希望您盛名之下名副其实。” 长孙皇后披着衣服出来和李世民站在一起,微笑问道:“娘子是谁?从哪里来?” 大夏回答:“从千年后来,想和太宗皇帝探讨帝王之道。” 李世民笑起来:“娘子有何高见?如此非待客之道,请进,世民夫妇愿意扫榻奉茶相迎。” 大夏对他的好感上升了一丢丢:“太原公子果然平易近人。” 唐朝的茶让大夏的笑容都僵住了,天子夫妻很热情,宫廷中煮茶更讲究仪式,要美型美器,要在煮茶前先观赏茶饼茶团,终于到了煮茶这一步,长孙皇后把羊油、胡椒、盐、葱、姜、枣、橘皮、茱萸、炙烤过的茶叶一起煮。 大夏看着这一锅蔬菜汤颇为无语,长孙皇后还热情地问要不要再加一把米。 大夏只能客气地回复一句客随主便,然后就和李二凤聊起了违禁南北朝这四百年。大夏引导他点评这四百年的大事,在谈笑风生的时候把佛道神魔的种种算计告诉了他,让他站在更全面的角度来思考这四百年的局势。 等到长孙皇后那一锅蔬菜汤煮出来后,大夏就说:“陛下,从始皇帝到汉末,天下乃是大一统王朝,从汉末到隋末,虽然中间有短暂的一统,然而又很快分崩离析。这中间虽然有神魔作乱,然而最该为乱世负责的就是那些帝王将相!陛下,你该知道,如果你能把江山稳住,从此之后中华家谱还可以薪火相传,如果你稳不住,四百年后仍然分崩离析,再没有人能创立一个大一统王朝了。” 大夏看着东方快要白了,就跟他说:“我来此是要提醒陛下,南海菩萨已经到了城里,这一个月内陛下要经历离奇的事情,先是魏征斩龙王,接着是唐天子游地府,人家用会补锅法给陛下展示一个更魔幻,更神秘,同样更有诱惑的世界。陛下,你是想长生还是想做个为民的君王,就看你地选择了。” 大夏说完喝了那一碗放凉的蔬菜汤,化作一阵清风消失了。 神魔纵然可恨,然而人族的福祉从不在神仙身上,而在掌权者身上。魔/蝎/小/说/m/o/x/i/e/x/s/.c/o/m 80-90 第81章 长安 晨光熹微,至尊夫妻坐在榻上,看着对方的空位久久未能言语。 突然李世民哈哈大笑起来,屋子里躺倒的宫女们被笑声惊醒,惊惶失措爬起来请罪。 长孙皇后温柔地安慰了她们几句,并不怪罪,令她们下去休息。立政殿只剩下夫妻二人,长孙皇后问:“二郎,此话可信吗?” 李世民没有直接回答妻子的话题,而是说:“观音婢,你还记得吗?她见面称呼我为太宗陛下,太宗啊!我更想让人称文宗。” 长孙皇后作为枕边人立即明白了他心里所想,说道:“二郎的意思,无论她是谁,从哪里来,藏了多少秘密在心里,都不要紧,关键是她嘴里的事情是否会发生,对吗?” 李世民端起杯子里名为茶汤实际上是蔬菜汤的东西一饮而尽,从榻上起来走到屏风后换衣服,长孙皇后立即跟了进去,帮着他系扣子。 李世民就说:“昔日我劝阿耶太原起兵,自此冲锋陷阵历经大小征战数十余次,前番李靖又荡平了突厥人,放眼看去,天地之间已经没有我大唐的对手,我不禁生出拔剑四顾的茫然之感,如今又一座高山放在了朕跟前,朕怎么会绕道呢?” 这个男人是个雄主,长孙皇后送他出了大殿,李世民踩着晨光兴奋地去了宣政殿。 大早上他把满目臣子看了一番,重点看了看魏征,早朝结束后,他把自己的心腹们带到了后殿,和他们说起了昨晚的事情。 众臣一听,纷纷跟李世民表示那女人在胡说八道。 首先这个高僧的身份就存在很大问题,完全不符合社会现实与逻辑。 房玄龄就逐一反驳:“先说此人的父亲陈光蕊,乃是状元,娶了郧国公的女儿,这一点就存疑。 如今世人讲究门阀,郧国公的祖父殷不害在南梁是中书侍郎、侍中、廷尉卿。在北周御正、南宫县公、安成太守。在陈朝是大司农、银青光禄大夫、晋陵太守。这样一个官场不倒翁虽然比不得五姓七望,必然不会和一个寒门出身的状元结亲。” 这话说完大家纷纷点头,因为殷开山的祖父是官场不倒翁。还因为他父亲殷僧首是隋朝秘书丞、秦王司马,爵位乃是济阳县伯,娶的妻子乃是兰陵萧氏。兰陵萧氏建了南朝的两个朝代,那是南方的顶级门阀。殷家是富贵人家,奴仆成群,房屋连片,怎么会轻易把女儿许配给一个寒门出身只有老母在堂的状元呢。 武德五年,李世民征战刘黑闼,殷峤殷开山死在军中,李世民大哭不止。殷开山作为李世民的心腹之一,李世民不仅对他的父母族谱知之甚详,对他的孩子也知道的清楚,殷开山没有儿子,他死后继承爵位的嗣子是他兄弟的儿子,殷开山没有嫁到外地的女儿,甚至殷开山的儿女亲家他也认识,都是长安城中的权贵。 因此光凭着姻亲这一点,满屋子臣子纷纷驳斥那女子胡说八道。 而且按照时间推算,那高僧如今有二十岁上下,如今是贞观六年,武德这个年号一共用了九年,也就是说这个高僧是隋朝出生的人。 所以陈光蕊这个状元是隋炀帝在朝时候的状元,要是赴任路上被暗害也说得过去,毕竟隋朝是什么鬼样子这屋子里的人都知道,那真是盗匪群起,饥民遍地人相食的年代。 朝廷的事情还很多,所以群臣把大夏昨日的言语批判了一遍后各忙各的去了。魏征在离开的时候特意跟李世民进谏:“陛下不可信神佛庇佑的鬼话。” 自从汉朝白马驮经到洛阳算起,佛门在中原大地上已经扎根,这期间一直很活跃,活跃到几度想要取代皇权凌驾在帝王官吏头上代为治理天下,因此北周武帝下令灭佛。 灭佛的这位武帝和李世民还是亲戚,算起来是李世民的舅爷。 李世民笑起来:“玄成(魏征表字),放心吧,要是神佛真的庇佑,为什么不保佑阿耶和毗沙门(李建成小字)?阿耶才是佛门的真信徒啊!他广建寺庙大办无遮大会,又对佛门僧尼放纵过度,长安城附近就有二十万僧尼,控制着大量土地和佃农,他们不纳税,免兵役,不受俗法治理及不拜君亲。僧团内部龙蛇混杂,出现许多不法现象,虽然后来他设立十大德管辖这些僧团,哼!” 魏征听他一声冷哼,就放心了。他之所以刚才不放心还要进谏就是因为李渊对佛门极其虔诚,连带着朝廷里面的大部分臣子都很虔诚。再有他的旧主废太子李建成也是个虔诚的佛门弟子,他是亲眼看到过李建成对佛像日夜参拜,所以他才不放心李世民。 魏征从宫里出来后路过一处街头,外面街道堵了,随车的奴仆在车外跟他说:“郎君略等等,前面人太多,说是一个仙人叫袁守诚的,给人算命呢,好多人都说灵验,都排队等着相看。” 魏征听了立即掀开马车帘子,看到一个幌子被竹竿挑着在风中飘荡,心里不免心惊,他立即跟随从说:“快去请房相公来。” 他自己则是带着随从去了旁边的酒楼,旁边小二妙语连珠,把袁守城给人算命的事儿编成段子讲出来,惹的食客连连惊讶,纷纷给赏钱让他多讲点。魏征在一边听着,觉得这也太夸张了,他是决计不信的。 这时候房玄龄走来,魏征起来和他抱拳见礼,两人坐下来边吃边看斜对面算命的铺子。 房玄龄就跟魏征说:“不如去看看?”这个看看就是乔装试试深浅。 魏征点头,两人吃完吩咐下人会账,刚出门就看到有个渔夫提着一尾金色鲤鱼从他们面前路过,房玄龄看了忍不住说:“居然是金色鲤鱼,这种鱼难见啊!” 渔夫听了得意地说:“是啊!这鱼保管你们一辈子都见不到几次。” 魏征杠精上身,立即皱眉:“你怎么私捕鲤鱼!不知道朝廷禁止捕鲤鱼吗?” 鲤通李,皇家姓李,还给鲤鱼赐名赤鲟公,民间禁止捕鲤。实际上大家捞几尾私下吃了也无妨,但是不能正大光明交易,一旦抓住就要打六十板子,更不能在大庭广众下吃。 渔夫一听,面色就变了。 房玄龄就说:“罢了,民不举官不究,老丈,你去吧,遮着些,免得惹了麻烦。” 渔夫连连道谢,把自己的斗笠摘下来挡着金色鲤鱼急匆匆地往袁守诚的算命铺子里去了。 房玄龄就跟魏征说:“玄成你也太较真,陛下他自己在宫里吃得高兴,从来不信吃鲤鱼能坏了他的运道。” “既然颁布了律令就要遵守!” 房玄龄笑起来,也不跟他辩驳,就说:“今日还有大事,这点小事回头再说,走吧。” 他们两个刚走了一步,就看到袁守诚和渔夫出来,渔夫告辞离开,袁守诚直接走了,等着的百姓纷纷离开,房玄龄赶紧拦着一个人才知道今日的卦卖完了,想算卦明日要早来。 房玄龄和魏征急匆匆进宫,李世民正在吃饭,听说他们两个来了,连忙吩咐人加了碗筷一起吃。 魏征进门一看,李世民的饭桌上还真有一条鲤鱼。李世民还招呼他们一起吃,“这鲤肥美,一起尝尝啊。” 魏征忍不住想喷他,没想到皇帝带头违反律令! 魏人镜立即在饭桌上喷了李世民,李世民一边听一边吃,还凑空反驳一下魏征。甚至有闲心跟房玄龄说:“正所谓上有正策下有对策,百姓都是一抓到鱼立即吃,拖的时间越长越容易被逮住,所以鲤鱼生脍这种吃法在民间盛行,有空咱们一起试一试。” 魏征想把盘子扣在李世民脑袋上,眼看着魏征又要开大,房玄龄立即说:“陛下,咱们说正经事,昨天那仙女说得可能有点道理,今日还真有一个渔夫带着一尾金色鲤鱼去找袁守诚了。让臣惊讶的是还真有一个神算子袁守诚,以前都没听说过。” 李世民微微一笑:“不要打草惊蛇,静待事情发展,这种事儿一定要沉住气。我既不信昨日晚上的女仙人,也不信神仙菩萨,这出大戏排演的时间越长,露出的马脚越多。两位,刚才侯君集来了,说是查到有个僧官俗姓陈,有个父亲叫陈光蕊,他母亲去世了,传说和殷家有关系,这个僧官是武德九年太上皇拟定的,朕当时为了应对突厥就没管这些细枝末节的事儿,后来就忘了,也没再过问,今儿才让侯君集去查,没想到还真有。” “哦?”房玄龄和魏征对视一眼,这时候宫女进来禀告:“陛下,郧国公求见。” 李世民这会也吃完了午饭,让宫女把桌子扯下去,跟两个臣子说:“刚才侯君集汇报过那个僧官后朕就让人宣召殷开山的嗣子,这会到了,一起听听。” 殷开山的嗣子继任郧国公殷元急匆匆来见,听到李世民问他有几个姐妹,他先是把殷开山的几位女儿说了,想了想又说还有个妹妹,是个庶出女儿,生母身份低微,又早早嫁出去不与家里联系,所以家里主母们也不提她,前几年去世了。 李世民详细问了他的这个庶出的姐姐,听说确实嫁给了陈光蕊,而陈光蕊在殷家的助力下谋了个职位带着妻子去赴任,路上被水匪推下船,侥幸活命,殷家的女儿被水匪裹挟着去赴任,一开始是联系不上娘家,丈夫极有可能没有性命,只能从贼。奈何这贼有本事,对当地也有几分手腕,上下都能应付,在官场混得风生水起,殷家当然知道他不是原来的女婿,但是他是现在的女婿,因此也不揭穿。 只是这人后来在官场倾轧中落败,他冒名顶替被别人知道了,这还不是严重的,严重的是他是杀人后冒名顶替,因此被下了大狱,武德八年被问斩,问斩后殷家女就病了,一年后去世。 殷元就说:“臣那庶出的姐妹生了几个孩子,和陈光蕊生的儿子因为养在寺中,后来出家了,毕竟是我家的外孙,臣后来在武德九年给他谋了个僧官,就在寺里念经,他是个妥当的孩子,一心只念经,从不做枉法的事情。臣那姐妹后来又生了几个孩子,年纪都不大,无奈父母都不在了,如今在臣府内养着。” 李世民问:“你那姐妹真的是病死的?不是你们家嫌弃这件事乃是家丑逼她自尽?” 殷元连忙说:“陛下,是真病死的,是得了肺疾去的。若说家丑,谁家没点家丑,臣这里说几句不便外传的话,都说五姓七望门楣高,娶到他们家的女孩简直是祖坟冒青烟。实际上他们这些人家的女孩做的不干净的事儿多着呢,就是五姓七望仗着门第捂着大家的嘴罢了。我们家姐妹的事儿比起她们来简直就不是个事儿,为什么要逼迫她?” 房玄龄的妻子就是五姓七望的女儿,听了刚要说话。李世民就赞成殷元:“你这话说得对!” 李世民对五姓七望那是打心眼里看不起,奈何还没法子把他们连根拔起,心里扎着一根刺,有机会就往五姓七望身上踩一脚。 殷元也没说错,五姓七望这几家的女孩凭借着家族门第在婆家比山大王还要霸道,别说欺压妾室,连公婆都不放在眼里。都说脏唐臭汉,唐朝的脏不仅仅是皇室,整个上层社会都很脏,北朝的荒唐野蛮延续到了唐朝,也就是有这样的温床才有了唐玄宗霸占了儿媳寿王妃的事。 李世民和殷元君臣两个把五姓七望骂了一番,痛快了之后李世民打发殷元离开,就跟魏征说:“玄成,要是昨日那仙人说的是真的,过几日你就要梦中斩龙王了!” 魏征哈哈大笑:“若是如此,陛下,死也值了。” 君臣三个哈哈大笑起来。 第82章 沙漠 金狮在门口就听见大夏难受的痛呼声,推开门,把臂弯上搭着的一张薄薄的蚕丝被盖在大夏身上。随后隔着被子在大夏的肩膀上摁了一下,大夏随机发出一声惨叫:“疼啊!” 金狮松开手:“要不然拿香膏给你揉一揉。” 大夏痛苦地说:“这是骨头疼,不是肉疼。” 金狮站起来打开窗户,让阳光倾泻进来照耀在窗台上摆着的一瓶花上,他嘴里却说:“这是你自找的!就知道去了有此劫难,还在那里待了那么长时间。” 大夏趴在床上有气无力地说:“你不懂,人这一辈子总要做几件不可理喻的事情,那是我的故国,魂牵梦萦的地方,我怎么能不去提醒一声。” 金狮刚才说话的时候满腹怨气,此时听了只能叹息,走到床边趴下,和趴着的大夏面对面,他伸手轻轻摸着大夏的头发,说道:“虽然如此,我不想你再去了。” 大夏坚定地说:“我还要再去一次,事情不做完我是不会放弃的。” “那唐天子不会有性命之忧,南海菩萨不过是吓唬他一下。再说了,他死了还有太子,想做天子的人多着呢。你又何必掺和进去?你亲口说过,掺和的越多反噬的越多。” 大夏不同意他的说法:“我只去两趟罢了,算什么掺和?前一趟去提醒他们,后一趟保护唐天子,免得他真的在地府住下无法返回阳间。”大夏生气地说:“你在这世上叽叽哇哇干什么?你做什么我不管,你也别想管我。” “真是好心当作驴肝肺,是你被残存的禁酒令压制,我不过是心疼你。” “谁让你心疼!”大夏坐起来,“大师,咱们要是没法搭伙直接散了,你这样子让我看着不舒服。” 大夏说完掀开被子蒙在他头上,化作一阵风消失了。 金狮急忙掀开被子,冲出门已经没有了大夏的踪迹。 他手腕上的佛珠落入掌中,他满面寒霜,嘴角紧紧抿着,五百年恩爱,在她看来不过如此,说走就走了! 金狮气的浑身发抖,转身回去坐在了床边,伸手在大夏趴过的地方摸着,这里还残存着大夏的体温,他看了一眼室内,虽然各处塞得满满的,然而这里没一件她爱的东西,他此时才发现,五百年时间暖不热她的一颗心,人家抱着随时离开的念头一刻都没放下。 这时候紫石金睛兽来到门前,歪着头看主人。 床榻上的体温已经消散在了空气里,金狮站起来出门,把门关好后跟紫石金睛兽说:“走吧,咱们回寺里。” 回到一心寺,他吩咐跟上来的一个小沙弥:“召见一二品官员,包括阴官。” 没一会阳间阴间数十名官员急匆匆来到大殿上。金狮面对着佛像坐着,背对着跪下的官员说:“前日世尊在灵山说要让中原大唐国的取经人越过万水千山来取真经,如今南海观音去了长安寻访取经人……” 在他说这话的时候,城隍苏方抬起头看金狮的背影,金狮坐得端正,穿着杏黄色僧衣,外面罩着金色佛衣,这装扮他五百年没穿过了,这五百年来都是一身白色,看上去很随和,如今这装扮矜贵了很多。 城隍心里念着长安,虽然大汉没了,长安还在,唐人的祖先是汉人,汉人的子孙是唐人,这是割不断的血脉传承,他自然关心这件事。 金狮的声音传到城隍耳朵里:“……事关我兄长,所以我要去一趟长安。国内有事儿让苏方去长安寻我,没大事就不用去了。” 众臣一起应了一声是,金狮消失在大殿上。城隍赶紧爬起来,心里盼着一定要有事,这样他能回一趟心心念念的长安。 想到这里他急着去找大夏分享,然而兴冲冲地去找大夏,却发现没找到。他也不着急,觉得大师去了长安,大夏肯定也去了,说不定大家能在长安街头相聚呢。 金狮站在云头,看了看繁华的长安街头,对身边的紫石金睛兽说:“你找地方躲一躲,晚上再来城里寻我。” 紫石金睛兽委屈的哼唧一声,喉咙里呼噜呼噜的发出声音,询问他是不是和大夏吵架了,为什么半天没见到大夏,这几百年大家一起出去玩儿,怎么这次不带她。 金狮瞪了他一眼:“你想让我把你拴起来吗?” 紫石金睛兽吓得赶紧跑了。 金狮更气了。 他在云头上数次深呼吸后才把心里的郁闷给压下去,手中佛珠散出金光漂浮在他跟前,十二颗佛珠旋转了一下,他就演化出金蝉如今挂单在洪福寺,随后看向城中一个方位,化作一缕流光落到了洪福寺的山门前。 他刚落地,城中居住的南海菩萨睁开了眼睛,对身边的徒弟惠岸行者说:“奈陈国主来了,如今在洪福寺,你去请他来,跟他说此时不可和金蝉见面,免得坏了世尊谋划。” 惠岸行者点头应是,急忙来到洪福寺。 如今金狮在洪福寺又是一番境遇,他进了寺庙跟里面的僧人说要挂单,僧人睁大眼睛看他。见他人瘦个子高,眉目俊俏,举止矜贵,关键是浑身锦绣。居然穿黄金拉成细丝编织的袈裟,看得出来这袈裟沉甸甸的垂坠下来,压得里面的衣服服服帖帖,更显得他肌肉均匀,是个吃喝不愁养尊处优的和尚。 知客僧赶紧引着他进入寺里,这寺里的很多和尚出来看他,躲在四处议论纷纷,从他的言谈举止议论到穿着,几双利眼把他衣服价格估算了一番,觉得这人把十万贯家财穿在身上。 最妙的是这和尚模样足够俊俏,人还年轻,如此迷人的和尚肯定让贵妇们看了移不开眼,就是不知道他那方面的功夫行不行,就怕是个银样镴枪头。 此时金狮已经和主持说上话了,主持正盘问他的来历,金狮只说今日住一晚,明日就走。 他实在是受不了这里的和尚,这压根不是什么佛门清静地,对在这里挂单的金蝉很担心,就怕金蝉在这里学坏了。此时蹙着眉头想办法把金蝉给弄走,换个好点的寺庙。 在他搪塞主持的时候,空气中一阵波动,惠岸行者从外面进来,寺中的僧人都看不到他,他对着金狮合掌说:“大师,家师听闻您来了,请您一见。家师还说请您暂时忍耐几日,过几天再和圣僧相见,这个关口万万不可坏了佛门大事。” 金狮听了低头想了一下,站起来说:“也罢,几百年都等了,也不差这几日了。”说完走出门去。惠岸行者连连捏着法诀,令寺庙里的人都忘了刚才金狮来这里的事情,处理完了才和站在云头上的金狮一起去南海菩萨暂居的庙里。 金狮和南海观音见面说了几句话,只说自己来这里是看望师兄,拒绝了和他们师徒一起挤在庙里的邀请,随后就坐在云端俯视长安。 一连几天整个长安城都很安静。金狮盯着皇宫那里,没见到这里有什么动静,更没见到什么可疑的人。 他在观察着李世民,发现此人性格恢宏豪迈,确实有明主姿态。再看朝廷中官员们大都有一身浩然正气,而盘旋在宫城上面的气运金龙威严无比,整个国家的运势蒸蒸日上。再升高一些,俯身看到中原龙脉奔腾向前,十分活跃,颇有少年昂扬向上的姿态,这一切都预示着盛世要来了。 他甚至冒出了想去和李世民聊一聊的念头,毕竟这种千年难遇的人不结交一番实在遗憾。 尽管他心里想了很多,可还是安静地坐在云端,让白云遮挡了身形和佛光,只等着大夏出现。他对大夏隐藏的本事了解的很清楚,一旦没在她变化的时候盯紧她,就会再也找不到她。不过这事儿也好办,只要看紧了李世民,大夏一定会出现。 大夏压根不在长安。 她也没想着再去长安,南海菩萨不是个好糊弄的神仙,她能糊弄一次,很难再糊弄第二次。毕竟菩萨一旦谋划定了,各方安排好,各方势力就要紧盯着李世民了。菩萨做的这一切就是为了让李世民恐惧,不仅恐惧,还要让他绝望,让他知道人斗不过这些有大神通的神仙。就算是在阳间为一代雄主,到了地下仍然是个普通鬼,昔日升斗小民能成为阎王的座上宾,他们这些杀才们只配做阶下囚,帝王将相最不能容忍的就是这个。如果唐天子还想在地下做贵鬼,就要配合他们。 长安城发生的一切都是个局,而这个局就是为李世民设下的。 在大夏眼里李世民不算重要,她见过很多人族共主,李世民再英明也不过是个人君,没有他还有其他人。大夏眼里最重要的都是中原之民。 所以她这番辛苦不是为了李世民,而是为了隔绝地府。 她要弄清楚地府是怎么运作的,第一步就是要确定地府的方位,入口,然后再进去。 大夏来到西域,汉朝时候的西域已经有沙漠了。大夏确定黄泉路就在沙漠之中,因为她上次跟着金狮去地府,摔倒在地面的时候,发现地面有阵法,还有大量的沙子,而整个中原王朝只有西域才有沙漠。 大夏变化成一个被沙匪抢劫过的胡商,牵着一只骆驼走在沙漠里。他浑身衣衫褴褛,中午走不动了,趴在骆驼背上直不起身子,身上的伤口在太阳下暴晒下似乎要腐烂,好像下一刻他就要死去。 最终在骆驼下沙坡的时候他从骆驼身上掉下来滚落在沙地上,面朝下趴着。 周围无人,也没人来救他,只有骆驼在不断叫唤,让他赶紧起来。 大夏很感动,有时候动物比人善良。 但是她不能起来,她的手插在沙子里,指尖触及了一些若有若无的灵力,心里忍不住嗤笑:“我这群愚蠢的师兄师姐师弟师妹们啊!你们一定是肄业的,我可是优秀毕业生,你们这些小把戏在我面前太可笑了,我离开夏朝的那几百年里面你们在做什么啊?” 阵法简陋,灵力不够流畅,多人合作布下阵法,整个阵法运行是有问题的,衔接之处很容易出事。 就一整个屎山代码! 很好,她已经知道怎么破坏了,她敢保证,这玩意一旦破坏,别说上百年了,就是上千年都修复不好。 毕竟那一夜她一口一口吞下了喜神的身体,然后手持一对丰本剑大杀四方,把所有见到的同门都给杀了,想重新布阵,除非请她师父来。 她师父来了也没用,因为她布阵用的是自己的心头血,除非捉住自己用秘法取心头血破阵,不过到时候她永远留在凡间,剥离出去的天庭地府灵山和她的距离比时间还长比空间还远,永永远远不相见。 大夏嘴角露出个大大的笑容,她师父闭关了,最少还要四千年才出关,所以对方无解。 她得意了一会瞬间冷下脸,忍不住哭了起来,她终于知道几百年前师父为什么特意来金城外的大山里和她见面了。担心她也不是借口,看她是不是被杀也不是师父的最终目的,他来找大夏是因为这是师徒的最后一面! 二百年内她要完成绝地天通,他老人家四千年后才会出关。几百年前相见不是最后一面又是什么? 大夏无声地哭泣,哭得浑身抽搐。 师父是最爱他的人,哪怕她出了很多丑让师父在朋友们跟前被笑话,哪怕她后来杀尽了同门让师父差点成个孤寡老人,多年心血付之东流,为弟子的死痛哭流涕,但是师父还是爱着她这个逆徒。 大夏的眼泪很快流进沙子里消失不见,骆驼跪在沙地上用嘴拱她,担心她死了,不断叫着让她起来。 最终大夏踉跄着起来趴在了骆驼背上,被骆驼背着穿越沙漠。 夜晚沙漠上空繁星点点,气温偏低,大夏趴着跟冻僵了一样,看骆驼越过黄泉路。 骆驼自然看不到,但是大夏的眼睛能看到一条若有似无的路上数不清的鬼魂在急速前进,这阵法用了缩地成寸,用了迷魂阵,这迷魂阵很厉害,她上次都中招了,要不是跌倒在地,她压根没意识到在阵里。 这里大阵小阵层层嵌套,很多地方因为连接有问题,一些阵法露在地面,又补种了曼珠沙华,这种花不见叶、叶不见花的植物是为了遮人耳目掩盖阵法的才特意种的。 大夏这一路上除了抛洒自己刻写的阵法以外,还时不时从骆驼背上跌落下来篡改一些阵法,到时候一旦自己的阵法启用,这些篡改的部分能起到事半功倍的效果。 夜晚也有勾魂的阴差来到大夏身边查看人死了没有,可惜一副重伤濒死的胡商还有生机,他们遗憾的摇头离开了。任凭骆驼带走了大夏,他们觉得这胡商今日不死明日必死,这模样是无法活着走出沙漠的,所以不介意让胡商多活几日。 大夏也为同门们感慨了几句好心思,一旦脱离阵法的范围,阴差们就被定向传送,这些勾魂的使者们压根无法分辨沙漠和黄泉路的区别,对于大夏来说,黄泉路就在沙漠里,近在咫尺。对于鬼魂和勾魂阴差来说,犹如远在天涯。 这一刻大夏终于明白伏羲在她梦里说过的话了,多维空间的奇妙之处就在于此。哪怕在同一个时间,利用种种神通分割了空间,两个人能在同一时间穿透彼此还察觉不到对方的存在。 返回过去需要空间和时间配合,看似简单却难如登天。 然而在这一刻,大夏悟了。 她有很多理论知识打底,被伏羲和女娲揪着耳朵填鸭式教育却一直不开窍,而此时她恍然大悟,原来这样可以回到过去啊。一瞬间理论融会贯通,她又掌握了一项神通,她意识到自己的生命可以无限长,她哪怕到了生命的尽头,也能回到生命的初始位置再活漫长的一辈子。 现在只要她想,她就能回到过去,过去有喜神,她能在事发前和喜神示警,大家一起提前逃命。还能回到五百多年前的某一天,她背着篮子去采药的时候遇到了师父,她能从容地跟师父道别,不必留下太多遗憾。 她甩了甩脑袋,让自己忘了这个技能,过去的记忆虽然甜蜜,但是眼下的金狮也值得珍惜,姑且算是没有变成一对怨侣。 而且她有更重要的事情做,为了做这件事她能堵上自己的性命,所以,人这一辈子总要做几件不可理喻的事情,而她此时就在做。 大夏在繁星下默默给自己打气:我必定会成功的! 第83章 入梦 八水绕长安,从天上向下看,就能看到渭、泾、沣、涝、潏、滈、浐、灞这八条河流围绕着长安这辉煌的都城向东流去。 昔日司马相如在《上林赋》中对长安周围的八条河流极尽夸耀,如“荡荡乎八川分流,相背而异态,东西南北,驰骛往来”“触穹石,激堆埼,沸乎暴怒,汹涌澎湃”,因此八水绕长安就引得人无限遐想,多少文人雅士帝王将相想要看一看这八水绕长安的盛景。 因此李世民有个疑问:周边有八条河呢,怎么就非要杀了泾河龙王? 他还特意找了长安这几百年的地方志,想要看看泾河龙王到底作了什么恶,犯了什么天条。 结果他查了文献,又翻遍了隋唐这几十年的文牍,发现泾河也就一般般啊!地方志也说了“夏秋偶有泛涨,亦不至于漫溢为害”。 而且这条河在秦朝时候与著名水利工程郑国渠相连,郑国渠就是引泾河水灌溉关中,只不过泾河泥沙多,后来郑国渠因为泥沙冲击淤堵了。在汉朝时候,郑国渠连接泾河的地方废了,汉朝人在郑国渠的开口处约十丈位置重新开挖,利用郑国渠故道重新灌溉关中,又称白公渠。可是白公渠南北朝时候又报废,隋朝时候关中就已经开始清淤,唐朝武德年间更是有人提出重新在泾河修筑水利工程。 综合各方面考虑,李世民不觉得泾河龙王非死不可啊!难道下错了雨就那么重要? 只能说太宗陛下的道德起点还是很高的,是个讲道理的皇帝。太宗皇帝毕竟是经过他表叔杨广这位广大帝折腾天下的人,知道有时候想弄死一个人不是因为他犯错了,而是有人觉得他该死。 李世民叹口气:“泾河龙王啊泾河龙王,你何其倒霉啊!” 说完他叹口气,跟端着茶汤进来的长孙皇后说:“我感慨那江河龙王倒霉,想想我,被满天神佛算计,也不知道是倒霉还是不倒霉。往后有机会要跟他们说一句多谢他们看得起,回头必双倍报答。” 长孙皇后把茶汤端着递给李世民,笑着说:“二郎你要是真这样说了,人家还不气得跳脚。” 李世民哈哈笑起来,他一边喝茶汤一边说:“想想都觉得奇妙,咱们与那泾河龙王算得上邻居,咱们住在城里,他住在城外,然而人神不同路,要是没这件事我一辈子都不会和那倒霉龙王认识,没想到有一天遇到杀鸡儆猴,他是那只鸡,我是那只猴。缘分啊,真是妙不可言。” 长孙皇后站起来绕到他背后给他捏肩,这时候外面的雨停了,长孙皇后说:“这真是下午下雨了,要是按照那位娘子的说法,这龙王不仅改了时辰,还改了点数。二郎,这几天夜里真的会有个龙头从天而降落在咱们宫里吗?不如先把孩子们送去阿耶跟前住几日,免得吓坏了他们。” 李世民也担心吓坏了妻子,就说:“阿耶那里乱糟糟的,他养的那几个儿子个个不成器,上次青雀还和他们吵架,去了只能让你们母子生闷气,不如你带着孩子去九成宫住几日。”① “这……” “放心吧观音婢,我在战场上还没输过呢,不过是开头一阵徉败,此事于我而言轻车熟路,你还不放心吗?” 长孙皇后笑起来:“我就带孩子们去九成宫住几日,等二郎召唤我们母子了再回来。” 次日夜里,金狮在夜空中的云朵上打坐,旁边趴着打呼噜的紫石金睛兽。金狮突然睁开眼,用手拂云后垂目下看,就看到土地庙里面一道光飞向皇宫上空盘旋的金龙身上。 南海观音这几日就住在长安城的土地庙里,这道光代表着她出手了。再看皇宫上面盘旋的龙被丝帛束缚了身体,极力挣扎,凶相毕露,正欲择人而吞噬。一时间中原大地上三条龙脉同时翻腾,星光摇曳,夜空中各处山峦震动起来。 金狮睁大眼睛,惊叹不愧是中原福地,国运如此深厚,光是这种气运翻腾都足以惊天动地,如果真的伤了皇宫中的金龙,只怕难以收场。 他就等着看南海菩萨的反应。 南海菩萨也没想到气运如此之盛,她不过是想让金龙安静一会,放泾河龙王入唐天子梦中,没想到啊! 于是南海菩萨立即说道:“贫僧愿意去尊号中的一字以避唐天子讳。”李世民乃是天子,天下人断不可能直呼他姓名,要避讳他的名字。南海菩萨去掉自己尊号中的“世”无疑是退了一步,而这一步代表了她向皇权低头。 佛门心心念念就是要凌驾于皇权之上,她这一步让她这一支彻底绝了凌驾在皇权之上的可能。用这一步平息气运之怒,为佛门这次的传经大业能顺利进行铺平了道路。 气运金龙的反抗就没那么强烈了,唐朝对待强敌和对待叛乱的态度是不一样的。对待外来的强敌,如突厥和昭武九姓,没臣服之前就是强敌,冲着打死灭国去的。臣服后再叛乱,那就是教训逆子,打个半死就行。因此气运金龙虽然还是很凶悍,然而大地上的龙脉已经安静了下来,星空重新放出光辉,大山也不再震动。 这时候泾河龙王进城了,他一路畅通无阻地来到了皇宫。 李世民做梦了,这梦很真实,全然没有梦境斑驳之感。他梦到自己在花园里赏花,徘徊在花树下。李世民看着花树还在想:怎么没梦到骏马?要是能在梦中疾驰打猎该多好?随后立即摇头:既然梦了,就该在塞外草原上打猎,那才是一场酣畅淋漓的美梦。 就在他叹息的时候,突然听到有人喊了一声:“陛下救我!” 他转头看到一个中年人跪在身边,立即问:“你是什么人?” 这中年人立即自报家门,把自己误了时辰克扣了雨数要被斩杀的事情告诉了李世民,又说明日午时三刻,又人曹官魏征监斩,求李世民救命。 李世民自己都觉得这龙王脑子简单,就说:“你想得少了,朕虽然不知道天上如何判案,人间是知道的。要杀死囚明正典刑,先要有卷宗和各种证据,证明此人该杀,衙门上报有司,有司核查后来报给朕知晓,朕再询问后案件后勾决,最后才是秋后问斩。你不去天上找人通融,也不去自辩,更不曾发动亲朋好友为自己说话,只来求朕这个外人有什么用?朕就是让魏征不斩杀你,难道就没有别的监斩官了吗?你本末倒置了啊!” 泾河龙王就说:“陛下不知道,陛下还是万邦之主,陛下的话天上地下都是管用的。” 这话刚说完,突然夜空中一声霹雳,泾河龙王吓得一哆嗦,他如今就处在惊魂未定中,被雷声吓得差点魂不附体,立即哭求起来,状态十分悲伤。 李世民心里一下子明白了,泾河龙王刚才说的那句话是真话,还很关键。 人间天子在神魔世界是有权利的,这权利还很大,但是神魔不想让天子知道。 要让这场大戏唱戏去,李世民就要答应这倒霉龙王,可是他装不出昏君样子,李世民如今三十多岁,在他这几十年的人生里见过很多皇帝,荒唐如他表叔杨广,糊涂如他耶耶李渊,还有王世充,窦建德这些算不得皇帝的土霸王。他在脑子里飞快地过了一遍这些人的模样,他实在学不出来。 于是他打算本色演出,在泾河龙王哭的悲切的时候,他瞬间化身一个哭包,和陌生的泾河龙王抱着一起哭,哭的那叫一个伤心难过! 他也说了:“朕与魏征毕竟是外人,天上事我们也管不了插不上手,朕和魏征能帮就帮,实在帮不上你也别怨恨我们。实话说,我们肯定帮不上,你这会出宫去找亲朋好友救命去吧,这时候也别在乎什么金珠玉器,性命要紧,朕也不知道天上神仙喜欢什么,朕的私库你尽可取用,全拿走也无妨,你的性命要紧啊,快去吧。” 泾河龙王哭着走了,李世民擦着眼泪觉得刚才的一席话对方大概听不进去,因为泾河龙王走的时候看着浑浑噩噩,他也不知道这是别人算计施法了,还是真的遭逢大难六神无主。 总之这场梦结束了。 对于李世民来说今晚上的事儿办完了,但是对于南海菩萨来说,今晚上察觉到了这任务的棘手程度。 中原的君主大部分不好糊弄,没想到这个居然这么不好糊弄。 她忍不住皱眉:“来早了!” 惠安行者问:“师父,怎么说来早了?” “那唐天子正年轻,正是精力充沛的时候,这时候对于他来说,满腹豪情有用不完的精力,自然不会想着延寿长生。” 对方如果没需求,就很难令他就范。偏偏还是个聪明的,哪怕是梦中还有几分逻辑,没能跟着引导露出昏聩的样子。 难道这是个难得一见的圣明天子?接下来的安排真的能震慑了他吗? 第84章 旧象 次日中午李世民和魏征一起吃饭,吃完后李世民对魏征说:“玄成,手谈一局如何?” 魏征对李世民拱手:“请赐教。” 于是君臣就在大兴苑内找了向阳的亭子一起下棋,下棋的时候就说起冯盎入朝之事。冯盎是冼夫人的孙子,地地道道的岭南王。 冼夫人是俚人首领,曾经亲率大军平叛,被陈朝授予中郎将,后来陈朝灭亡,率部归降隋朝,维护一统。在岭南被尊为“圣母”,一辈子保境安民,受到当地各族爱戴。因此在不同的时期有不同的册封,如高凉郡主、谯国夫人,宋康郡夫人等。 在武德五年,很多人劝说冯盎说隋朝已经没了,趁着如今占据二十多州的土地不如在南越称王。冯盎和他祖母冼夫人一样没有选择列土封疆,而是率部归顺唐朝,被册封为越国公。然而因为各种争斗,冯盎一直没入朝拜见李世民,外界传言他要造反的谣言已经有十几起,因此冯盎在镇压獠人叛乱后立即携子入朝觐见李世民。 对于这次见面李世民和朝中大臣都很重视,李世民更是派出李靖亲自去迎接冯盎,过几日他们就能到达长安。 正在讨论这件事,魏征越说越没精神,眼皮子越来越沉重,身体说软就软。李世民看他突然疲惫,就问:“玄成,怎么了?” 魏征立即倒在棋盘上,棋子撒了一地,李世民立即跳起来查看,就怕他的人镜出事。刚把手指放到魏征鼻子前面,魏征打鼾的声音就响了起来,简直是刹那间入睡! 这时候外面的千牛卫看到李世民跳起来以为是出事了,一群人冲进来,看到魏征睡着了,就有个千牛备身推了一把魏征:“魏左丞,醒醒,醒醒。” 人家使劲推了几下都没有把魏征推醒。 李世民说:“不必叫他,找件衣服给他盖着点,让他睡吧。” 千牛备身就把自己的披风盖在了魏征身上,李世民就趁机让人拿弓箭来在附近打猎,左右千牛卫陪着他一起开弓射箭,李世民本就是马上皇帝,骑射本事无双,于是跟随的千牛卫欢声雷动,隔着很远传了过来,惊醒了魏征。 魏征坐起身来左右看了看,看到了面前的棋盘和附近的景致才想起睡梦前的事情。他给自己擦了擦汗,把身上的披风摘下来急忙去找李世民。 李世民把衣服扎在腰带里,纵马往来箭无虚发,跟随的千牛卫喝彩声连绵不断。当时李世民就来了兴致,跟左右两卫说:“尔等随朕去昆明池,今日务必要玩得痛快。” 左右两边应答声一片,魏征这个惯会扫兴的人立即冲了出来,上去抱着李世民的马头开始进谏。 李世民听他唠唠叨叨,也是没法子,就答应今日不去昆明池打猎,左右千牛卫听了瞬间泄气,这些千牛卫要么是官宦之后要么是宗亲外戚,本就是长安城里的纨绔子弟,喜欢打猎喝酒,原本以为今日跟着陛下能快乐玩一日,没想到又被魏玄成给拦住了,都暗暗对这位巨鹿县男翻白眼。 李世民下马,让千牛卫把马牵走,他自己把掖在腰带里的衣服解出来,问道:“如何?做美梦了吗?” 魏征一副心悸的模样:“这可不是美梦,简直是噩梦。臣一睁眼就坐在桌子后面,两边催着臣监斩,臣说‘判决死罪,要在两天内五次申奏,下各州的要三次申奏;申奏批复何在’两边兵将不应答,厉声喝斥让臣速速监斩,极其傲慢嚣张。 这时候斩龙台上押着一条龙,一直在叫冤,臣就不同意问斩,说这必然是有冤情,如此不慎重岂不是要生出冤案错杀了好人。说完整个人晕晕乎乎地下令监斩,跟喝醉了一样,也跟生了场大病一样,就是脑子管不住嘴,那还在叫冤的龙被一刀斩了脑袋,血淋淋的脑袋从斩龙台上滚下天去了。” 李世民听了蹙眉想了一会,把马鞭塞到腰带里,看着远方跟魏征说:“此乃是我不杀伯仁,伯仁却因为而死。就是借他那一颗头颅吓唬我呢,所以他的死是必然的啊!” 魏征就说:“这事儿人家办得不敞亮啊!” 随后君臣一起鄙视天庭只会玩阴的,据说天庭存在了无数年,难道到现在都没神仙会玩阳谋吗?笑死人了! 夜里果然天上掉下一个龙头在立政殿前面的台阶上,把值夜的宫女吓得尖叫,动静很快惊动了附近的千牛卫,太监侍卫一起奔来,在灯笼火把的照耀下,血淋淋的龙头就这么被大家看到了。 不论是金狮还是南海菩萨,都在盯着立政殿,不同的是南海菩萨一直盯着李世民,而金狮的眼神在围着龙头的侍卫太监身上来回扫视。他力图分辨清楚这些人里面谁是大夏。 虽然这龙头血淋淋的,一群侍卫却一点都不害怕,围着指指点点。这场面不算血腥,特别是上过战场的侍卫,那尸山血海比这可怕多了。 李世民披着衣服出来,第一句话就是:“这龙头好大啊,比朕想的还大。” 一个侍卫就问:“陛下,这如何处理?” 要是明日传扬出去肯定又是一番风波,死龙不是个好兆头,特别是不远处的大安宫还住着太上皇,前几年因为玄武门之事和陛下父子两个还僵持着,万一太上皇那脑子冒出点别的念头,说出句陛下要谋杀他的话闹起来折腾的还是大家。 李世民觉得这玩意太惊世骇俗了,还是早点处理了,免得到时候百姓们惊慌。就说:“找个地方埋了吧,算了,既然都死了,也别身首异处,他尸身定有人入殓,脑袋给他们家人送回去。明儿一早,你们避开百姓扔泾河去,这是泾河龙王的脑袋。” 说完他淡定地回去睡了,因为他是真不怕,前些年征战,睡在尸体旁或者枕着尸体吃军粮的事儿都干过,这龙王的脑袋还是很干净的,切口平滑,各处须发完整,没烂成八瓣。他觉得天庭斩龙台的手艺不错,没让这倒霉龙王走得太痛苦。 侍卫抬走了龙头,太监们打水洗干净了台阶,宫女们端着炉子放在台阶上熏着,一切都显得那么的平静。 南海菩萨忍住赞叹李世民谈笑自若临危不惧,夸赞完就忍不住皱眉,这超出了预料啊! 她跟惠岸行者说:“让龙王的魂魄来此,找唐天子索要头颅。” 金狮看着侍卫们移走了龙头,太监们打扫完回去了。这里面大家的行为都很符合身份,他蹙眉想着:难道不在这里? 不在这里在哪里? 大夏已经出了沙漠来到了玉门关外。 玉门关在夜空下是一处看着不那么雄伟的关隘,然而这地方有极其深厚的历史底蕴。 羌笛何须怨杨柳,春风不度玉门关。 虽然玉门关不雄伟,但是大唐将士的宝刀足够锋利,所以高昂的士气组成了看不见的玉门关。 她变化的胡人痴痴迷迷地看着这关隘,玉门关在她的文化传承里简直是里程碑一样的圣地。 随后她变化的胡人笑着倒下,因为这里有杀人越货的宵小,趁着夜色在没入关的胡商这里杀人越货。这样落单的胡商最好下手,杀了也就杀了,连个收尸的人都没有。 然而他们摸遍了尸身都没找到值钱的玩意,忍不住骂了一声,把最值钱的骆驼牵走了,尸体也不处理,任凭风沙掩埋了尸体。 大夏看着他们走远,对着地上的尸体看了一眼,这本来就是障眼法,过一会尸体就消失,不会有人关注,也不会有人询问,玉门关内外的治安差别很大,入了玉门关才是个人,在关外,特别是胡商,那就是两脚羊。 她随后就变化成了一个鬼魂迈上了沙漠,然而她不是真的鬼,站了一会没什么变化,只能追着另外一道魂魄往西飞去,她一路跟着魂魄来到了黄泉路,随后被残存的禁酒令挤压着进入了地府。 这里的鬼魂组成了洪川,她在鬼群中被裹挟着进去了,她的计划原本是想要在地府入口这里等着李世民,可是没想到这里的鬼魂居然有这么多,简直是囊过了世间万物。她要是在这里逆行或者是穿行都太显眼了,所以她直接被分配到了十殿前等着审判。 这一路走来,她发现这里的建筑风格莫名熟悉,有一丝丝蛮荒气概。 她最终抓住机会变成阴差在地府走了一些地方,从建筑细节方面她已经知道这是哪里了? 酆都城! 这里就是酆都城! 酆都城终年不见阳光,到处黑乎乎的,所有的建筑都很粗犷。哪怕是装饰,也是极其骇人的骷髅骸骨。这种可怕的地方谁见了不哆嗦? 大夏反而觉得很适应,因为早年她出生的夏部就是这个风格。装饰的骷髅也是打猎后吃了肉留下的猎物骨头,要是牙齿趾骨等小件的骨骼,会打磨一下用绳子穿着挂在身上。再大一点的就有各种用途了,比如说敲鼓用的鼓槌是大号腿骨,再比如说用飞禽的腿骨做乐器,什么骨笛骨箫骨排箫,尽管放飞想象,只要想到,上古先民们都能做得出来。 最后只有头骨用处不大,但是节约的先民们就会先挂起来,想着将来有可能会用上,同时挂着还能显摆打猎能力,更能装饰屋子。 在别人看来,这是野蛮愚昧的时代,但是在这种时代诞生了最初的音乐、绘画、伦理、字体,这并不比任何一个时代差,对于大夏来说,某种意义上这个时代也是她这辈子回不去的童年。 她真的没想到能在这里看到一丝残余的蛮荒气概。 她忍不住叹口气。 她想金狮了,因为她有一肚子的话想说,能听她说这些的也只有金狮。 金狮这时候正紧盯着皇城,他身边的紫石金睛兽也在目不转睛地看着。 此时除了被丝帛束缚着没挣脱的气运金龙,只要是没睡着的人都眼睁睁地看着一个无头男尸进了宫。 侍卫们是不怕尸山血海,但是这是他们头一回看到没头还能走的尸体。特别是夜里,碰上能行走的尸体,这场景谁看了不心脏狂跳,他们这时候还能冷静地和尸体对峙已经足以显示唐兵的风采了。 这尸体就是泾河龙王,大喊着“还我头来,还我头来!” 侍卫们关键时刻也没怂,在号令下直接冲锋,然而这尸体也不是普通的尸体,直接飞过人墙来到了立政殿前面。 李世民听到有人喊:“你个言而无信的小人,你答应救我为什么要让你的人曹官斩我?还我头来,李世民,你还我头来。” 李世民心想把妻儿打发走就是对的,夜里碰到这种索命的哭声肯定要把他们吓坏。下床就要出去,宫女们哭着扑来,纷纷拉着他说:“陛下,陛下,那是一具无头男尸,就站在门前,吓煞人也,等千牛卫来救驾吧,您可千万别出去。” 等救就不是李世民的风格,他转身把墙上挂着的唐刀取下。打开看,这是一种特殊锻造的钢刀,因为反复捶打钢坯,致使上面有一圈圈的纹路重叠,因其成刀面上会呈现出均匀细腻的折花纹理,所以被称为折花刀。 他提着刀出去了,宫女们不敢再拦着,只能眼睁睁地看着他出去。 李世民打开门,看着眼前的无头男尸,说道:“你这孽龙,你没胆量寻你的仇人,反而柿子捡着软的捏,找朕这个局外人晦气,你可算是打错算盘了。”说完提刀就砍。 这时候一阵风吹来,南海观音出现,她浑身佛光普照,背后有大光相,踩着莲台托着玉净瓶,用杨柳枝撒了一点甘露在泾河龙王身上,泾河龙王瞬间和李世民拉开数丈,悲戚地哭着往西去了。 南海菩萨也不说话,对着李世民颔首打招呼,随后消失不见。 李世民直接提着刀回寝宫继续睡觉。 金狮在云头上看了一个全程,自始至终都没找到大夏。 金狮皱眉想了一会,突然心里一动,暗自骂自己笨。大夏从不担心恶鬼伤人,她担心的是唐天子回不到阳间,也就是说她知道唐天子要去一趟地府。 以金狮对大夏的了解,这会儿大夏已经混入了地府了,他现在想办法要去一趟地府。 这时候惠岸行者来了,合掌躬身对金狮说:“大师,家师请您去共赏大事。” 金狮拒绝:“我是来看望我师兄的。” 惠安行者又说:“在下不能做主,您不如亲口跟家师说明。”他笑了一下:“行与不行,您二位商量。” 金狮想着确实没必要难为木吒,吩咐坐骑在云端等候,他化作一阵风到了土地庙。 南海菩萨开口就说:“这真是计划赶不上变化,原本是要让泾河龙王入唐天子梦中惊扰他,可是那唐天子不是一般人,别说梦里了,就是刚刚亲眼看了,他也不会就范。” 金狮听了就说:“我是来看望师兄的,因为怕影响了您的安排,才一等再等,这事儿世尊既然托付您了,今日告辞回去,半月后再来。” 惠安行者立即拦着他,笑着说:“也就是半个月光景,何必来来回回,不如在长安住下。” 金狮说:“家中有牵挂,只能看了她再来。” 大家瞬间明白了,金狮嘴里的牵挂就是酒神。 旁边的龙女就说:“大师,不如我跑一趟,请酒神同来,如何?” 第85章 无奈 请她来? 惠岸行者惊讶地看着赶来不久的龙女,心想:你这是嫌弃场面还不够乱是吗? 连金狮都挑眉,心想这会儿要是大夏在家,依着她那爱热闹的脾气,要是能来还真的来了。 龙女说完后就后悔了,人家酒神来了可不受控制,天地之间没几个人能管住她,要是她再折腾出什么事儿来,那真的是难上加难。但是话已经说出去了,只能赶快看向南海菩萨。 南海菩萨微微一笑:“你这孩子说笑呢,酒神因为禁酒令来不得这里,快退下。” 龙女赶紧退到菩萨身后,菩萨跟金狮说:“这件事前后不过一个月,你晚些回去想来酒神不会生气的。我这里实在是场面难收场,计划只能一变再变,我自己也不敢离开长安,这两个孩子还要给我跑腿,调动长安的各方人物。我想请你去一趟地府,把这里的事跟地藏王菩萨说一声,请他亲自布置。” 金狮表面皱眉,他心里很想去,缺的就是个进地府的理由,菩萨这么说对于金狮而言这就是瞌睡遇上了枕头。但是他还是一副不愿意的模样,皱眉说:“菩萨有大法力,天上地下都去得,亲自去和地藏王聊一聊岂不是更好?” 菩萨指了指天上,说道:“我以大法力化作丝帛裹住了金龙,然而这也不是办法,最长三五天金龙就要挣脱束缚,我若是走了,金龙能立即挣脱,到时候地府来人被暴怒的金龙一口吞了,扶助太宗魂灵归位,这计划等于前功尽弃。你也知道,咱们为了这个计划已经在这几百年里面送出去了不少好处,全天下都知道了,开弓没有回头箭,这件事只能成功不能失败。” 全天下都看着呢,若是失败了丢不起这人啊!神仙总有一种高高在上的傲慢,觉得败在人面前太丢人了,所以在他们眼里,哪怕知道李世民是个英明的君主,是这几百年来难见的天子,然而在他们眼里还是个人。 金狮心里就明白了为什么当年共工输了就难以接受结果,因为他作为一个神输给了一个人,觉得受不了了。实际上在神和人坐在同一张牌桌上的时候就已经输了,却还守着可笑的傲慢不肯低头。 金狮叹口气,有些不情愿,点头说:“既然如此,算是为了我师兄我去一趟吧。菩萨有什么书信没有,我带去给地藏王菩萨。” “稍等。” 菩萨修书一封,金狮带着去了地府。 惠岸行者看金狮走了,低声询问菩萨:“师父,您说禁酒令真的能禁住酒神吗?” 菩萨点头:“是有用的,昔日妖怪那么多,那时候没有天庭,帝乃是人族共主,受他们册封的妖怪才是神。酒神是禹王册封的正神,享受人族祭祀,所以禹王的禁酒令是有用的。其他天子的禁酒令不过是一纸空文,酒神若是真不遵守也没什么。” 龙女和惠安行者的眼神对视了一下,都说六天故气乃是淫祠祭祀的邪神,可是今日菩萨说是人族往年祭祀的正神,为何以前大家都说是邪神呢? 他们心里有疑问,但是此刻都不敢问。 不过龙女敢问另外一个问题:“禹王都死了那么多年了,这一纸禁令还有用吗?” 菩萨点头:“大约在五百年前,酒神想进地府,地藏王菩萨说她直接被挡住了,凭着她的脾气没敢强闯可见这张禁酒令还是有用的。” 大家都信这道禁令有用,佐证就是酒神自第一张禁酒令颁布后就没有再踏入中原王朝的统治范围。 眼下不是闲聊的时候,菩萨问龙女:“崔珏到了吗?” 龙女回答:“到了,按照安排,他已经入了魏征的梦中。” 菩萨点头:“如此就好。” 次日早上,李世民就发现有些头疼,他也没当回事,以为是夜里着凉,照样去宣政殿,散朝后很多大臣没走,因为今早上听说了昨日有无头男尸夜闯宫禁的事情,都来关心李世民。 李世民倒是没有什么感觉,和大家笑了一会,觉得头越来越沉重,浑身就跟得了大病一样软弱无力,对大舅子尚书右仆射长孙无忌说:“辅机,我原本打算今日去九成宫接他们母子回来,只是这会躯体有恙,你替我去一趟吧。” 众人纷纷询问李世民哪里难受,李世民就说大概是风寒入体,想回去睡一觉。魏征本来还想说昨日自己梦见了崔珏的事情,看李世民这副模样,只能闭口不言。 当天晚上,长孙皇后在兄长的护送下带着几个孩子回宫。几个孩子跑到李世民的床榻前看了一眼,发现他浑身通红,李丽质摸了一下李世民的额头,立即跟长孙皇后说:“阿娘,耶耶发热了,好烫!” 晚上的立政殿灯火通明,御医折腾了一晚上,第二日官员都知道皇帝病了。大臣们在立政殿外面等消息,长孙无忌皱着眉头从寝宫出来,对同僚们说:“听太子说一晚上高热不断胡话连篇,御医想尽了办法都没有用。” 这时候侯君集问:“要不找地方拜拜?” 说起这个,魏征立即开口:“就是拜也无用。” 程知节立即问:“魏老道,你这话是什么意思?” 秦琼立即拉着暴躁的程知节说:“玄成的意思是前几日泾河龙王无头男尸这些太令人震惊了,这时候拜泥菩萨怕是没什么用。” 尉迟敬德立即插嘴:“那就去拜老君,这些神仙总有灵验的吧。”李家给自己脸上贴金,非要和太上老君攀亲戚,看在这份情面上,太君应该会管李家的吧? 魏征看他们扯得越来越远,就说:“陛下必然是落到局里。” 前些日子大家听到李世民说有个小娘子半夜拜访,给他讲了一通故事,里面还牵扯到了武德五年就去世的殷开山。当时大家都觉得这就是个骗子娘子,没当回事儿。 接着房玄龄和魏征一言一语把事情的走向给讲了出来,身为千牛卫中郎将的侯君集也证明确实有龙头从天上掉下来。 这时候魏征就讲到了自己梦到崔珏的事情。 杜如晦听着这名字耳熟,就问:“听着耳熟,这人是谁?” 虞世南回答:“武德年间的礼部尚书,据说审过虎。” 杜如晦觉得每个字都能听懂,但是连在一起就有点不知道说什么了:“虎?老虎?山里的虎?” 虞世南点头。 杜如晦又说:“你说礼部尚书我知道谁了,他不是甘肃人吗?擅长排大场面大筵席,为太上皇大肆举办很多次无遮大会,怎么就审过虎呢,我怎么不知道他审过虎?” 侯君集打断他们:“扯远了,魏老道,你先说你梦到崔珏这事。” 魏征说:“我和他以前都在废太子跟前做事,算得上旧相识。” 大家都点头,昔日李建成的人手很多都在三省六部。 魏征说:“他前几年去世,昨日突然来我梦中与我喝酒,说起了他的近况,他死后到了地府,因为在生前大力推广佛法,下面人说他善良,让他做了秦广王的判官。” 大家纷纷对视一眼,一直坐着没说话的河间郡王李孝恭说了一句:“酬功!” 大家纷纷点头,这一手他们太熟悉了。自从李世民做了皇帝,昔日天策府的官员都收获颇丰,大家都捞到了爵位职位,他们捞到的爵位就是李世民在酬功。 既然地府对生前大力推广佛门的崔珏酬功作表率,那么地府归谁掌握就不言而喻了。现在是谁要李世民的命也一目了然。 人家设下了这样的圈套,就是这时候去焚香拜佛也没用了。 李孝恭没听过李世民讲小娘子来拜访的故事,连忙问道:“那小娘子后来怎么说的?” 房玄龄讲:“说陛下游地府三日后回来。” 李孝恭皱眉:“去三日能回来也无妨,就怕有变数啊!” 大家怕的也是这个。 在大家沉默的时候刘弘基突然说:“这好比两军交战,人家把咱们这里的粮草辎重摸清楚了,咱们连人家大军如今走到哪儿了都不知道,咱们现在处境不利啊!” 大家都没说话,往日要是遇到这种事,大家都指望李世民拿主意呢,眼下能拿主意的人倒下了,都沉默了起来。 另一边金狮进了地府,来到翠云宫和地藏王菩萨见面,先奉上书信,地藏王看完立即吩咐谛听去安排,接着就和金狮聊起了长安的事情。 金狮就把自己的所见所闻说了,地藏王菩萨也在考虑这件事。跟金狮说:“最难的是把握其中的尺度啊!”跟一个见过世面的人交手,很难哄住他。 金狮就想着怎么在地府住下,他不能主动说,但是地藏王菩萨却不开口挽留他。把话说完也该走了,他问了一句:“这边一切都准备好了吧?我也该走了。” 地藏王菩萨说:“只能说尽力准备了,这种事向来就是尽人事听天命。我送送你。” 金狮就真的没法再坐下去了,被地藏王送出了地府。 出来后的金狮真是无计可施。 倒不是他没办法留在地府,而是他不能做得太刻意,太刻意就容易暴露,一旦他被人注意上连带着大夏也被人关注。而大夏那边是万不能被人注意的。 他想了想,就带着坐骑回了他和大夏居住的小院。 眼下只能以不变应万变了。 第86章 相见 李世民真的感受到了死亡,特别是他迷迷糊糊听着群臣把话讲完,来不及分析,只觉得自己时日无多,就把太子托付给了群臣,跟众位心腹说:“我要是三日后没醒来,你们就助太子登基。” 说完眼神往大安宫方向看了一眼。 群臣瞬间明白了,这是要防着太上皇。 于是纷纷答应下来,李世民觉得呼吸不畅,眼前一黑,浑身冰冷,耳边听见一声愤怒咆哮,周围似乎山摇地动,再睁开眼,他已经站在了殿外。 他急切地回到立政殿,长孙皇后已经吩咐群臣对外放出口风,就说皇帝病了,这几日罢朝。 听到这里,又一声饱含愤怒的咆哮在头上炸响,李世民抬头一看,就见到头上有金色的鳞片在翻腾,这模样就好像在挣扎一样。 他急忙来到殿前广阔的地方,看到有金色丝帛缠绕着一条金龙,这金龙挣扎了许久,已经快要挣脱了。 李世民看了就说:“你就是我啊!”别人家拿捏着,自己也在挣扎着。 金龙回应他一声咆哮,李世民伸手想去摸一下龙的鳞片,他清晰地意识到这条龙和自己同呼吸共命运。 这时候一阵吸力传来,他不受控制的飘出皇宫内院,来到了一片旷野,这里十分空旷,寂静得令人心惊。 这时候有人叫他:“陛下,陛下,臣接驾来迟。” 李世民问:“先生是何人?” 这人说:“臣崔珏,特来迎驾。” 李世民仔细看了看眼前这个地府判官,问道:“崔卿,真的是你吗?朕怎么觉得你和以往不太像啊?” 武德年间,李世民和李建成争斗,最直接的表现就是李世民和三省六部斗,这里面就有崔珏。他印象里的崔珏不是这个气质,这种事情让李世民自己说也说不清楚,就很玄妙,就是眼前的这个人是崔珏,但是又不是崔珏。 崔珏说:“陛下阳寿已尽,随臣来吧。” 李世民没有如地府上下设想的那样畏惧死亡,而是欣然前往地府,路上问崔珏:“地府里面都有什么人?” 崔珏以为他问亲眷,就说:“有李氏族人。” 李世民问的不是族人,但是听他这么说了,立即兴奋地问:“我阿娘太穆皇后在吗?我姐姐平阳公主在吗?我兄弟玄霸智云在吗?哎呀呀,死亡不是一件坏事啊!” 崔珏惊恐地发现事情超出了大家的预料。 李世民这下真的觉得死亡不是一件坏事了。他不仅期盼和逝去的家人见面,还问:“不知道汉文帝在否?我每每读书最喜爱他,如果我儿子要是给我定下文宗的庙号那该多好啊!如今想到能见他,我甚是高兴。” 崔珏已经说不出话了,但是李世民兴奋起来收不住性子,又问:“我表叔隋炀帝在吗?他下去后闹了没有?现在日子过得怎么样?” 崔珏想到地藏王菩萨的安排,立即说:“陛下,这里不仅有您的族人,还有当年的十八路反王七十二路烟尘。” “那太好了!”李世民两眼放光:“过去的好日子回来了!天下平定了之后你都不知道我有多怀念他们。” 崔珏不服气地说:“您如今势孤力薄,他们联合在一起,您如何敌过他们?” 李世民大笑起来:“他们都败过一次了,难道乌合之众抱团就能赢,笑话!” 说完大笑着进入了地府,刚走上奈何桥,两边河里冒出无数鬼,伸出的手如树林一样,大叫着让李世民偿命。 李世民抽了腰带做鞭子开始抽打,这个环境本来是崔珏出面呵斥他们,给李世民初步建立一种可以依靠且他是权威的印象,现在这戏码上演不了了,李世民居高临下鞭打昔日的敌人,还能把他们认出来嘲笑一番。 烂钱山上的大夏也就看了一眼,心想果然是太宗,天可汗就是不一样。 天可汗的神勇让她也改变了计划,她原本的计划是隐身跟着李世民,保护他游完地府顺利回到阳间,现在大夏发现自己没必要保护他,就在地府四处布置阵法。 地府说起来大,这里其实并不大,给人一种无边无际的感觉全部是因为阵法。 自从大夏认出这里后,她根据记忆已经走遍了整个酆都城,甚至她还偷到了生死簿,查看之后才发现,生死簿和她手里的绳结一样,只是一种特殊的记事本,并不是所谓人出生时候注定了寿命的法宝。 她现在唯一没去的地方就是六道轮回,之所以没去这里,是因为这里有谛听驻守,大夏对谛听非常忌惮,忌惮到不敢靠近。 就因为没有去过六道轮回,她才不能彻底揭开这里的秘密。 大夏也没有浪费这一次机会,她就游走在各处开始捡垃圾。 路边的石板,某个角落里扔了上万年的骨头,她都捡了收起来。现在来到了烂钱山,这里因为纸钱太多,她不好翻找,只能变化成整理烂钱山的小鬼来寻找,能找到多少就找多少,也不强求。 也可能是缘分,大夏还真的在一山烂钱下找到了一张烂皮革,上面用细小的金属烫出了一些花纹,大夏认识这是一种象形字。 她真的是个学渣,认真地对着开头看了一会,连猜带蒙的发现这是《三坟》的残篇。 三坟五典对应的时代是三皇五帝。《三坟》据说是三皇时代的档案。大夏这浅薄的学问真的看不懂这是写了什么。但是这不影响她收藏这宝贝,于是大夏立即埋头钻进烂钱山里面开始找,等他把这里找完,时间都过去半个月了。她连忙打听李世民的动静,才知道人家皇帝早走了。 大夏心想:这就好这就好,反正他是安全的。 因此她悄悄的潜入六道轮回那边查看六道轮回的秘密,刚靠近就被谛听察觉,大夏怕暴露,赶紧从地府里逃出来。她因为在烂钱山待了很长一段时间,身上有一股子焚纸的味道,就怕被谛听闻着味找来,逃到西海泡着,把自己泡出一身水腥味才回彩石山。 大夏是夜里摸黑回来的,小屋子亮着灯,她刚走近,紫石金睛兽就冲了过来,大夏拍着他的大鼻子安抚了好一会才回屋子里。 进门后她就发现金狮在她的毯子上打坐,立即扑过去抱着金狮的脑袋亲了一口,嗲嗲地说:“大师,想你了。” 金狮深呼吸,把怒气压下去,冷淡地问:“去哪儿了?” “去玩儿了。” “去哪儿玩了?” 大夏吹了一口气,门被关上,大夏强行坐他怀里:“去地府玩了几天。” “几天吗?你去了大半个月!我为了等你,还去了一趟长安,又去了地府。” “啊!”大夏哄着他把这事儿讲一讲,金狮的怒气已经少了很多,所以这会也没那么生气了,就把自己在长安和地府的见闻给讲了一遍。 “这么说,你还要再去一趟长安看你师兄?” “嗯,你要是今天不回来,我明日就去。” “那你去吧。多看点热闹,回来给我讲讲。” 大夏起来打算去睡觉,这几天不眠不休让她觉得很累。就在她站起来的时候被金狮一把拉住搂在了怀里。 金狮双臂禁锢着她:“我给讲了那么多,你怎么不讲讲你这几日去哪儿了。” 大夏嗲嗲地抱怨:“这要讲到后半夜了,我这几天可累了。” “无妨,我明日走了你再睡觉。”神明是可以不睡觉的,然而大夏的习惯就是日出而作日落而息。 “我去了酆都城,酆都你知道吗?” “地府,” “错了,酆都是酆都,酆都不是地府。”大夏推开他的胳膊,和金狮面对面坐着,很认真地说:“都是都城的意思,就和今日金城的地位一样,是一国之都。酆是这个都城的名字,所以叫作酆都。” “你的意思是说,那里是人族的都城。” “对,只不过这个地方特殊了一些,主要是这里的主人有些特殊,她是后土。” “后土?这个名字听着有点耳熟。” “土神后土,她大概是死了,也可能是和伏羲他们一起走了,总之她没了之后,才有了土地神。你可能有点不理解,我是酒神,但是我如果不在了,就会有黄酒神白酒神红酒神这些。” 金狮不想听她不在了这样的话,立即说:“你接着说后土,她土神,为什么特殊?” “你这话问地想让人抽你。你说社稷这个词儿怎么解释?” 金狮好歹副业是国主,于是立即明白了:“社乃是土地,稷乃是五谷。祭祀社稷,就是祭祀土地神和五谷神。后土是土神,所以特殊,明白了。” “她的名字是土,后是对她的尊称,后在以前是个很了不得的字啊,是对有最高权力女性的尊称,就如现在对男人里面最有权力的人称皇帝一样。当时的后有很多,但是后土仅此一位,很多人族部落里的后在后土面前都要恭敬致礼,因为土地给了大家生存的保障。因此哪怕后土没有治理过人族,但是她居住的地方还是被人称作都,她居住在酆地,因此那里叫作酆都。” 金狮点头,原来如此。既然是这样一位重要的神明,被人祭祀和顶礼膜拜也说得过去。 大夏接着说:“后是个很温和的神,脾气很好,非常慷慨大方,但是她有个脾气不太好的父亲,就是共工。” “她是共工的女儿?” “这要说一下后土是怎么出现的,以前大家都住在山里,神都是住在山里的,水神共工操纵着很多河流流向大海,河流一路上从大山里面经过,就把山里的土带到了海里,慢慢地就冲出了一大片平原,就是如今的中原地带,这片平原出现后,后土就从土里应运而生,没有河流就没有平原,因此她是共工的女儿。 后来女娲造人,人族太弱了,在山里难以生存,女娲告诉他们去平原上生活,带着他们来到了洛阳附近,然后人族就沿着河流四处迁徙生活在了土地上。后土对这些人很照顾,哪怕这些人到处挖坑,甚至是把尸体埋在土里,后土都接受了,甚至还出面告诉那些亲人去世的人族,安慰他们说是去世的人在她那里。” “安慰他们?” “是啊!那时候的人族在神们看来很弱小,就跟养了群可爱的猫猫狗狗一样,突然有一天他们发现一只猫去世了,剩下的猫很难过,甚至有的开始绝食,她出面撒了一个善意的谎言,说‘不要难过,猫回猫星了’,她还是猫星的主人,她这么说猫猫们都信了,狗狗们也信了,因为她还跟狗狗们说她还有一个狗星,每一个狗狗死后都会去狗星享福,不用流浪不用到处讨饭。” 金狮一下子明白了:“所谓的猫星和狗星都是酆都!” “对啊!她说大家去酆都了,那里很美好,大家都信了,而且口口相传,一代代传下来。并且默契的不去酆都,因为那是亡者的都城,总有一天大家会相见,所以活着的好好活着,死了的时候也会没什么遗憾的见面。 首先,酆都是有这个地方的,后土真的生活在这里,这里还有人族痕迹,人族祭祀侍奉后土。” 大夏说完从百宝袋里拿出一个泥板:“这是祭祀她时候用的泥板,曾经有酒鬼祭祀我的时候献上过,我把他打跑了,虽然我是酒神,我自己都不喝酒,我还讨厌酒鬼。” 金狮在灯光下看了看泥板,上面全是一些看不懂的花纹:“写了什么?” “不清楚,我也看不懂。你要知道,虽然他们当年是从一个地方出来的,但是字体这玩意是后来才有的,每个部落都不一样。” “后来是怎么沟通的?” “说话啊!他们语言是一样的。那时候也不用通信,传递消息靠唱歌。” “那谈事情的时候呢?” “对歌。” 金狮了然地点头:“后来酆都是怎么变成地府的?” 大夏又翻出一块石板:“这上面的文字我认识,三皇时候的文字我不太认得,但是五帝时候我认识。共工不是撞不周山了吗?他死了之后后土受到了牵连,经常有神去找她的麻烦,因此酆都附近的百姓被吃了很多,为了避免这种事情再发生,她决定迁都。百姓们跟着她从平原来到了昆仑山。那时候听说有天然的地下空间,后土的想法是把那里当成仓库和最后堡垒,如果丢掉了地面上的酆都,可以退回地下,躲藏一段时间再出来。最后她消失了,她所在的部落也消失了,骸骨被我扎到,就在昆仑山空腔里,大概是之后没守住。 从整个部落退入到地府出现这段时间发生了什么我不太清楚,但是我能肯定,当初猎杀我的那群冤种同门们肯定在酆都城里面没少进出。” “哦?” “我发现了我很多他们留下的痕迹。”其实就是阵法。大夏叹气:“大概道门,也就是天庭、再往前推就是那群对人族事情插手不多的神明们想要好好经营酆都城,然而遇上了佛门,他们提出了一个超级有诱惑的理论:六道轮回。用轮回之说来发扬门派,说起来这里面的事儿大师你比我懂啊。” 大夏猜测酆都城后来落到了道门手里,酆都城就变成了地府,八成是他们研究长生的地方,只不过后来佛门入股,经营了一阵子闹翻了,现在是佛门占据了主导,道门退出。 金狮他对这些真不了解,他去过几次地府,但是每次都是有事才去,每次都是快速进出。 因此金狮就说:“我真不懂。” 大夏无所谓,懂不懂的都行。 她爬起来踢了鞋子倒在床上,没一会呼吸声就重了,这是睡着了。金狮起来把被子捞了盖在她身上,哪怕知道她不会生病,但是照顾她本就让金狮很快乐。 金狮把大夏盖完被子后又坐下打坐,这次心静如水,只要大夏在他身边,别说五百年,哪怕是五千年五万年,在他这里也跟一天一样短暂。 过了一会,大夏突然醒了,坐了起来。 金狮看她惊醒,就问:“怎么了?做梦了吗?” “不,我这是猪脑子啊,谛听肯定是古神,这世界上不止我一个残余,他也是。” 金狮睁大眼,说道:“他是地藏王菩萨的坐骑。”神明高傲,怎么可能给人当坐骑呢。 大夏也说:“是啊,我也是这样想的,就因为这样想才觉得他大概是什么蛮荒后裔,但是这解释不清楚很多事情,如果他是古神,那么六道轮回就是大型实验啊!他们这是从吃人改道成了吃一部分人的魂魄?还是要用别的法子,我有点弄不清楚。” 大夏脑子里突然冒出当初喜神和自己说过的话,喜神问:“人是什么?” 大夏回答:“人是人啊!” 现在大夏自己问自己:人是什么? 是一堆躯体,可是转世轮回是什么? 是灵魂?可是三皇五帝的年代普通人是没有灵魂的,神才有元神出窍的说法。哪怕后土告诉大家人死后有一个看不到的魂魄去往酆都,但是那是假的啊!是她安慰人才说的。 人是什么? 她不禁想自己的来历,真菌夺舍了一个虫子,成了冬虫夏草,然后她自己夺舍了真菌,成了眼下的茧大夏。 在她、虫子、真菌三者中,做主的自始至终是她。 由此得出结论,人是一段意识,是一组信号,是一个念头,是一片记忆。 所以这是那群人找出的新路子,发现吞噬□□不仅不能长生,反而还加快死亡后,他们要从灵魂中求长生了。 大夏想着还要去一趟地府,所有的秘密在六道轮回中。 金狮在大夏自问自答人是什么的时候想起一个很可怕的结论:师兄死了吗? 他简直是迫不及待地想去看看金蝉了。 他还是哄着大夏睡了,次日早上,大夏醒来去采花,把瓶子里的花给换了,喂饱了紫石金睛兽才放他们走。 长安城的化生寺已经开始举办水陆大会,而游历过地府的李世民并没有被吓唬住,他已经一手萝卜一手大棒地处理佛门了。不过他的行为金狮并不知道,他落到了街上,往化生寺走去,心里有些忐忑,在师兄轮回的过程中他并没有参与,他心里在想师兄还是自己当初的那个师兄吗? 他满脑子疑问,脚下不慢地来到了化生寺。化生寺简直是人山人海,佛门经营了几百年,各处民众都笃信佛门,以前李渊做皇帝的时候频繁举行无遮大会,李世民做皇帝这几年一直打压佛门,如今好不容易举办了水陆大会,城中的官民都来参加,因此化生寺门前车马频繁,满路香风。 金狮好不容易挤到了水陆大会的主会场,看到了台上主持大会的和尚。 一直以来都是金狮瘦金蝉胖,金蝉一直是个丰腴的和尚,台上坐着的也是个丰腴和尚,长得唇红齿白非常俊俏。远远地看一眼,就能看出来对方是个不事生产的和尚,整个人有一种被凡尘富贵包裹的感觉。 金狮直直地看着台上讲经的和尚,两边楼上无数贵妇在看他,纷纷赞叹:“那和尚好俊俏啊。” 不仅脸好看,身板也好,那股子气质也矜贵。 大会结束后,参与的和尚们都散了,金狮急匆匆逆着人群去找金蝉。 他本就是个身手敏捷的人,在人群中灵活得像一条鱼一样,三下五除二来到了金蝉前面。 金蝉看到一个穿金丝袈裟的年轻和尚来到自己跟前,连忙双手合十询问对方来历。 金狮说:“我是你兄弟,咱们手足相连,我来看看你。” “兄弟?”胖和尚惊讶地问:“你也姓陈吗?” 金狮听了愕然,随后摇头:“我是你十世前的兄弟,你我有五百年未见了,你……” 这时候一个豪奴挤过来,尖利的嗓门打断了金狮:“小师父法号什么?我们家主人要见你。” 金狮板下脸,斜眼瞥了这个奴仆一眼,这气势压迫的奴仆瞬间哆嗦起来。 这时候又有其他几家豪奴来了,纷纷叫嚷他们家的主人要见小和尚。金蝉看了拉着金狮就走,嘴里不断地说:“罪过罪过,哎呀,你被盯上了。” 金狮问:“什么被盯上了。” “那几个是公主们的太监。” “太监怎么了?” 金蝉想了想,左右看了看,跟金狮说:“有个国公爷娶了公主,他出征两年,回来后发现公主给他生的儿子都半岁了。” 金狮一开始没听出来,仔细核对时间,瞬间明白了,这孩子是那公主和外人的儿子,所以这些公主们都盯上了自己。 胖和尚还在絮叨,让金狮千万不要走弯路。那位出征回来的国公爷直接捂死了孩子,还当街打死了一个人,宫里皇帝父子两个当不知道这回事。这话的意思是让金狮知道,沾染了权贵性命堪忧。 金狮觉得此时絮絮叨叨的和尚尽管面容已经变了,可这种絮叨和师兄简直一模一样。 他笑着说:“你放心吧,我有媳妇,我们感情很好,我是不会拈花惹草的。” “啊?你怎么成亲了?和尚不能成亲啊。” 金狮想了想说:“也不算成亲吧,我们就住在一起,没有婚礼。”他想起金蝉心心念念和金金成亲,不知道为什么,眼泪要流出来了。 “你这也不是成亲啊!听我的,你要么还俗要么送小娘子走,别误了人家,要不然你师父饶了你,到时候横生波澜。对了,你在哪里出家,法号是什么?贫僧玄奘,号三藏,你叫我三藏就好。” “我名金狮,你叫我师弟就好。” “好的,师弟,我观你亲切,我这几日在化生寺挂单,你先到我房里去,我因为身上还有俗差,这会要去面官,待会儿才能和你说话,劳你等等。” “好的,我等师兄回来。” 第87章 听闻 金狮并没有去三藏法师的房间里等,而是化风跟他进宫了。 金狮隐形站在丰腴的三藏法师身边,在进入宣政殿后好奇的看着满屋子君臣。这些大臣们个个头顶冒紫气,表明这些人都是些功勋之臣。 奈陈承平日久,百姓生活节奏缓慢,而且大部分人都没有储蓄的概念,也就是没有危机意识。因为上千年的太平安乐让他们没有经历过太多天灾人祸,在这种环境里,选拔出来的大臣们都喜欢诗酒茶花,爱好雅致,不像这群人,个个雄心勃勃力争上游。 但是话又说回来了,金狮这个国主都做的很松弛,也没人家李世民励精图治,金狮治理国家就是在凑合着打发日子,所以他也不和人家比,看过就算了,并不想着改变,这一点很佛系。 剩下的时间金狮就在观察金蝉转世的三藏法师,因为这位法师虽然出家了,眼看俗心还是很重,对世俗权力很向往。奏对的时候完全以臣子的姿态对皇帝,没有一点出家人的模样。眼下金狮自己对佛门对师父的态度都是若离若即,维持表面关系,所以就静静的看着,打算日后对三藏法师的态度不干涉也不鼓励。 没一会三藏法师在皇帝跟前奏对完毕,退了出去。这时候李世民突然说:“针对度牒的事情……” 三藏法师想听,也知道这是在大殿门口,不敢逗留,心里七上八下,只能走了。 在李世民眼里,这个贵气的和尚头都不会也要走,对佛门在大唐的利益压根不在乎,转身的很干脆,实在出乎他的意料,让他顿时察觉出佛门不是上下一心。眼看放出的这个话题无法吸引对方留下,立即出声拦着:“穿金的那个和尚,等下。” 这时候跟着三藏法师的金狮听了顿了一下,转头回去看李世民,李世民已经从御座上起来,和金狮对视。金狮明白了,自己虽然是隐身,可是李世民看的见自己。他想着师兄在城里,又有南海菩萨看着,不会出事儿,就留了下来,举步往大殿上去。 李世民让人设下座位,对着空气说:“大师,何不解了神通留下喝杯茶。” 金狮在众位大臣中显出身形,问李世民:“你居然看的见我?” 李世民就说:“去了一趟地府,回来后就发现能看到一些常人不能看到的东西,这也算是因祸得福。比如大师你,我见你头上有气运盘旋亭亭如华盖,这样的气运只在一个人头上看到过。” 金狮抬头对着李世民的脑袋上看了一眼,说道:“不及陛下你啊!”这是实话,因为李世民头上的气运已经强到能形成金龙,笼罩了皇宫。 李世民大笑:“哈哈,这么说大师也是一方之主。” 金狮点头。 李世民倒是见过很多人君,比如说前几年逼着他立下渭水之盟,去年被李靖押送回长安的颉利可汗,如今这位可汗是大唐国宴上的首席舞师,专门在宴会上给李世民跳舞助兴。比如李世民他表叔杨广,再比如窦建德,王世充等。 他虽然没有看到过和尚做皇帝的,但是听说过佛奴做皇帝,比如梁武帝萧衍。反正金狮和他们的气质都不太像,这位又是另外一番气质,看着有种不在意不想管的摆烂模样。 李世民就问:“敢问贵国在哪里?人口有多少?” 金狮说了句:“我不耐烦俗物,给你找个能说清楚的人来。” 说完抬起右手,佛珠中的一颗亮了起来,这时候地下突然冒出个穿官服的官员来。 金狮说:“他是我都城的城隍,也是你们汉朝时候的官员,让他说吧。” 说完之后站起来就走,每走一步身形浅淡一分,走到大殿门口已经消失不见了。 苏方惊讶极了,看着满朝君臣热泪盈眶,终于回到他心心念念的大汉朝了,哪怕物是人非,但是这里毕竟有过大汉啊,当年高祖皇帝建造未央宫成了唐朝的宫殿,这里很多砖瓦还是汉朝的啊! 苏方再也忍不住大哭起来。 大家都劝苏方别哭,他还是痛快的哭了一场,说起自己的来历,又给李世民画了舆图。 苏方放下笔后说:“臣知道的也就这些了,灵山以西还有国家,臣没去过就不画了,去过的都在这张图上了。不过这也就是给陛下和各位看一眼,外面小国众多,今儿被灭了明儿又建立了,反反复复变化太多,所以这图没什么意义。” 李世民却说:“怎么没有意义呢?若是没有先生,我们还不知道海外有海,国外有国呢。” 众大臣点头。 苏方是恨不得把所有有价值的消息告诉李世民,因此把他从地府听来的各种消息,还有和大夏闲聊时候大夏推断出来的消息都说了。除此之外,对于奈陈这个国家的治理架构、收税模式、集权方式也给这些人讲了一番。 李世民听的津津有问,他发现奈陈的治理有一套成熟的体系,这个体系是用时间来不断完善的。这个国家不大不小,人口众多,国力强盛,关键是代代出能臣,国主几乎不管事,但是遇到天灾,都不需要花大力气赈灾,国主出面就把天灾消弭于无形了,又因为没有社会动荡,也没有庞大的权贵结构,土地兼并的事情很少发生,导致税负不重,百姓有产业,整个国家常年太平。李世民对金狮的本事羡慕的眼红。他也想掌握行云布雨治理旱涝的能力!他也想拥有一个只有官僚没有宗亲的朝廷! 苏方说到这里,杠精魏人镜立即问:“不是说龙王不能私自下雨吗?”那泾河龙王就是因为这个倒霉的。 城隍苏方就很自豪的介绍起他的朋友大夏来,玉帝虽然能控制龙王,但是绝对控制不了酒神,酒神绑了龙王来下雨玉帝也没法子。 然后大唐君臣一起听苏方讲大夏的事迹。 听到他说酒神是大禹的属臣随着大禹治理过洪水时,众人立即端正了态度,在他们看来,这就是先贤。当听到大夏有很多大禹时期的竹简帛书时,虞世南孔颖达这些文臣眼珠子瞬间亮了,纷纷问苏方看过没有? “看过几篇,《八索》《九丘》里面的一些篇章,零零散散看过一些。” 文臣们一起围上来,让他赶紧背,他们要记录。 一些武将不太懂,悄悄的问:“孔博士,这都是什么书?” 孔颖达压根不搭理他们,和一群人争夺到最后只抢到了一只笔,他赶紧把自己的袖子拎起来,打算记在袖子上。 李世民挤进来:“都别说话,让朕说。苏先生,你能不能和那位女神商量一下,把书借来。” “对对,借来。”一群大臣如梦方醒。借来才是个好办法啊。 苏方说:“借不来,酒神那人别的都大方,就是这些东西小气的很,摸都不许摸。不过我可以给你们抄一遍。” 大殿里面顿时欢声雷动。 大家纷纷说:“女神好啊,苏先生高义啊。” 在场的人就更想了解大夏,他们的想法也简单,既然是夏朝的遗民,自然是我中原人。用虞世南的话说:“那是正宗的炎黄苗裔,是自家人。”说完看了一下李世民,在这些老夫子们的眼里,所谓的“自家人”比李世民这种有胡人血统的人更亲近。要是在婚配方面,大夏的后代比皇室的王子公主更高贵,这就是为什么五姓七望看不上皇室的原因,嫌弃李家有胡人血统。 苏方就说:“她听了这话必定高兴,不过她回不来,当年大禹王颁禁酒令驱逐她,她离开故土如今已有三千年了。” 一群人立即脑补出大夏颠沛流离的日常,纷纷哭了出来,这岂不是以前回不来往后也回不来吗? 李世民还问:“到底是犯了多大的罪过,都流放了三千年还不行,还要再流放下去?”李世民决定赦免大夏。 大禹是人主,他也是,大禹能流放她,李世民自信自己能赦免她。 苏方赶紧拦着:“陛下啊,臣虽然想让她回来,她也想回来,但是她这人太虎了,一般人都降不住她,有时候她不回来对中原百姓也是件好事啊!” 这六百年来,大夏砸过灵山拆过天庭,战绩可查,一般人真的降不住她。而且古神不是想象中那么慈祥包容,苏方是看到过她暴怒之下抽打龙族,南方的龙族因为他都搬了好几次家。苏方更是从很多渠道得知古神吃人,人祭这些都是他们折腾出来的。 所以还是心灵上近在咫尺,距离上远在天涯吧。 大夏要知道这件事,她一定会和苏方割席断交! 可惜她现在不知道。 夜深后她也没点灯,在黑夜里对着一块石头刻画阵法,好不容易弄完觉得自己的两只眼睛都要瞪瞎了。倒不是因为不点灯抹黑干活,而是拇指大的石头上雕刻的阵法如周天星斗,太费眼睛了。 她把石头丢进百宝袋里,打着哈欠倒在床上打算睡觉。这时候紫石金睛兽回来了,到了门外嘤嘤嘤开始哭。 大夏连忙出去问:“怎么就你一个人回来了?你主人呢?” 紫石金睛兽回答他被赶回来了,金狮要和胖和尚抵足而眠,没地方收留他,还说他长的丑陋,怕吓坏了胖和尚,让他回家呆着。 紫石金睛兽就委屈告状:自己就吃了早饭,没有吃上午饭和晚饭,胖和尚因为看了自己一眼吓得跌倒在地,半天没爬起来,是胖和尚自己没本事,主人居然还骂坐骑。 大夏就从棚子里拿出半扇猪肉,剁开之后扔锅里,再放入香料一起煮。紫石金睛兽蹲在锅边又开始哭唧唧的说话。 紫石金睛兽:我不丑!主人才丑呢!是他们喜欢丑的,那些公主都送香喷喷的手绢给主人,个个丑唧唧的…… 正烧火的大夏听了,转头看着紫石金睛兽:“你再说一遍,谁给你主人送什么了?” 紫石金睛兽:公主,送手绢,香喷喷的手绢,给主人。 大夏握着烧火棍接着问:“他收了吗?” 紫石金睛兽摇头。 大夏这才满意,刚塞了些木头进灶膛,紫石金睛兽又说:但是别的女人送的纸他收了。 “什么纸?” “不知道。” 大夏问:“那边的女人都很闲吗?” 紫石金睛兽上下点头,还说:她们懒,不干活,衣服都不够穿,胳膊和胸都露着,还不长皮毛,冬天肯定冷。 大夏咬牙,跟紫石金睛兽说:“咱们不要你主人了吧,你跟着我过日子,我天天喂你。” 紫石金睛兽兴奋的上下蹦跶,两人愉快达成一致决定:不要他了。 第88章 设计 天亮后大夏和紫石金睛兽才把一锅肉给吃完,一人一兽吃饱了躺在棚子里消食。 大夏吃得很撑,热乎乎地吃下去后觉得很舒服,感慨地说道:“吃饱真好。” 紫石金睛兽快乐的呼噜几声表示赞成。 大夏又说:“你等会去洗锅,不许你再舔了,是洗锅不是舔锅。” 紫石金睛兽几声保证洗干净,拿他毛茸茸的爪爪洗。 清晨的阳光照到棚子下面,大夏被晒得昏昏欲睡,要是心里没大事儿,这种日子过得就很美! 可是大夏心里偏偏就有大事,思绪放飞,觉得昔日神明不只是自己一个人活下来了,可偏偏是自己背了锅,被说成六天故气,承担了所有残暴的名头,仿佛自己真的当年吃过人一样。 大夏吃过同类,从没吃过人。既然这黑锅自己背了,那就要做点什么,不做这锅岂不是白背了吗? 大夏就想到了地府的谛听,又想到金狮,金狮那人是什么样子大夏知道,昨日紫石金睛兽颠三倒四地讲了很多,她也没往别的地方想,不过她倒是觉得上次随口说让紫石金睛兽去当一回妖王难为取经人这个话题她想起来了,就觉得有几分意思。 她就跟紫石金睛兽说:“咱们离家出走吧!” 紫石金睛兽立刻抬起了脑袋,大眼珠子疑惑地看着大夏。 大夏说:“咱们不要你主人了,你跟我走吧,找个洞府重新开始,怎么样?” 紫石金睛兽迟疑了,他这会已经不生气了,更没想到大夏是真的不要主人了。紫石金睛兽想到要离开主人,瞬间含着两眼泪,一口把大夏的脚用牙齿咬住,也不用力,就是咬着,委屈地大哭。 大夏努力把自己的脚从紫石金睛兽的嘴里抽出来:“刚才咱们不是说好了吗?咱们不要他了!你现在反悔是吧?我也不要你了,你去找你主人去吧,去吧去吧!” 紫石金睛兽哭的眼泪汪汪,一副天塌了的模样。就他那小脑瓜此时压根想不起别的,以为自己告状真的让主人和女主人分开了,像是被父母一起抛弃的孩子一样,哭得可怜极了。 大夏看他那样子太可怜了,就说:“好了好了,不要哭了,咱们就是出去玩儿,不是离家出走。” 紫石金睛兽听了小心地往大夏跟前凑,用干净的毛毛脑袋蹭大夏。 他有些不信:真的吗? “真的,快去洗锅,洗好了我带你出去玩儿,过几日咱们也就回来了。” 紫石金睛兽赶紧叼着锅出去洗,大夏刚把棚子里收拾好,紫石金睛兽就洗锅回来了,看到大夏在收拾东西,松口气,欢快地把锅放到了角落里,然后跟着大夏进进出出,跟个影子一样,这模样就是担心自己被抛弃。 收拾完了,大夏把门锁好,带着紫石金睛兽去棚子下选锅,问他:“带哪个出门好呢?就是出门在外也不能委屈自己,一天三顿饭也是要吃的。” 紫石金睛兽兴奋地点头,把最大的铁锅叼着放到大夏前面。 大夏看了看锅子的口径,就说:“可以是可以,不过你要负责打猎,还要负责刷过,我负责做饭。你有意见吗?” 每次出去都是这样,紫石金睛兽没意见。大夏就把铁锅变小,塞到了百宝袋里。他们离开的时候,大夏心生一计,找笔在门上留言:负心汉,我带着你的坐骑离家出走了,你回长安和美女过日子吧! 写完大夏带着紫石金睛兽离开了。 这时候在长安的唐三藏还在记着昨日的内容,在大会上给一千二百名高僧讲经,金狮也坐在下面听。他的美貌早就造成了轰动,两边楼里挤满了贵妇,这里面只有一小半是来听高僧讲经的,一大半是来看美男子的。 李世民早朝结束后带着文武来到化生寺,李世民看到这里人潮汹涌经幡飘舞,僧尼和权贵一起来拜见,心里不高兴,也没说什么,直接进了会场。会场里面更是铺张,大量鲜花插瓶摆满了各处,焚烧檀香后香满庭院,各处堆着蜜糖鲜果让人随意取用。 化生寺住持送来了救济孤独榜文,上面写被救助人的名字。李世民看着会场里的铺张,再看看榜文上救济的名单和花费的银钱,心里更不满意了。 这时候有和尚请李世民去大殿上拈香拜佛,李世民摆摆手,说道:“朕去听法师讲法,前面带路吧。” 于是化生寺住持送他去了旁边一座楼上,这里公主很多,都是一家人,因此李世民欣然答应。 因为李世民在,楼上听法的公主们个个安静,就是有几个年纪不大地跟他商量让唐三藏给太上皇讲一讲这无上妙文,也让太上皇高兴一回,被李世民给搪塞了过去。 李世民就来了这一次,往后几天再没有来。眼看着这次的水陆法会就要结束,菩萨只能主动出击,和惠岸行者化作一对凡僧,捧着锦斓袈裟和九环锡杖上街叫卖。 尽管师徒两个变成的僧人长相麻麻赖赖,穿着破烂衣服还光着脚,远看近看都是一副埋汰样子,但是他们捧着的锦斓袈裟艳艳生辉,上面宝光闪烁,人眼不敢直视,远看是宝贝,近看更是宝贝。 所以师徒两个刚上街就有和尚拦住他们,问这袈裟多少钱。 菩萨变成的和尚回答:“袈裟五千贯,锡杖两千贯。” 这简直是抢! 从汉朝开始,一两银子等于一千个铜钱,也就是一贯。贞观年间,一贯钱也就是一两银子能买二十石粮食,这七千两银子绝不是一个小数目,和尚虽然有钱,可是再有钱也不能这么花啊。 因此师徒两个捧着袈裟锡杖一路叫卖,本来想卖给朝廷上的官员继而惊动皇帝,结果到了朱雀大街,没遇到官员,先遇到了公主们。 七千两虽然不是小钱,但是对于公主们来说也不是什么大钱。对于苦于没办法接近金狮的公主们来说,买了这袈裟送给俊俏和尚是个不错的主意,于是姐妹几个在街上争着买袈裟。 朱雀街中间就是皇宫,长孙皇后听了这消息气得柳眉倒竖。贞观初年整个社会还不富裕,这时候的长孙皇后穿着的裙子连脚面都盖不住,帝后都以简朴示人,结果皇帝的姐妹当街争抢着花钱,更是一掷千金为了男宠,这传出去百姓怎么想?长孙皇后立即让人把这些公主们请进宫来。 侍卫们不仅把公主们请进宫来,顺便把袈裟和锡杖也给带回来了,袈裟的主人一并被带入宫中。 这是家事,李世民也来骂了姐妹们几句,不出意外见到了菩萨变化的和尚。他游地府的后遗症就是看到一些以前不曾看到的东西,看着这和尚师徒的时候,被他们头上的金光闪的片刻无语。 接下来菩萨说明了大乘真经和小乘真经的区别,鼓励去取大乘真经回来。李世民心里有想法,如果不让去取经,这长安城里折腾的没完没了,取经了也不一定就败了,因为取回来的经书不重要,重要的是谁掌握了释经权。 于是李世民召集百官,又叫了唐三藏入朝,让他穿上袈裟。当五百年后金蝉的转世再次披上锦斓袈裟,隐身在一边的金狮心里五味杂陈。 菩萨在这个时候现出真身,在百官的惊呼声中菩萨敲定了取经这件事,随后飘然远去。 派人取经已经成了定局,而早早离开的菩萨没有看到唐三藏再三对李世民表忠心。唐三藏内心不想去取经,他取经的动力是为了皇帝,是为了有朝一日朝金阙。不是为了苍生,也不是为了佛祖,更不是为了佛门的千万年大计。 这一切金狮看得清楚,但是他不会说出来。 当日朝廷里面给安排了通关文牒,李世民赐下白马衣服和银两,次日送唐三藏出行。 李世民在灞桥处送别,唐三藏说道:“贫僧受陛下恩宠,只能肝脑涂地报效皇恩,只是这一去山高路远,日久年深,不知道什么时候回来,若是活着,贫僧必然回我大唐。” 李世民想起苏方来,苏方一个汉官,心心念念着回到中原来,再想到苏武牧羊张骞出使,李世民眼睛一酸滴下泪来,让人给唐三藏斟酒,从地上捻了土弹在酒里,嘱咐他说:“宁恋本乡一捻土,莫爱他乡万两金,此去多多保重啊。” 唐三藏喝了酒,骑上马带着随从离去。金狮隐藏在暗处跟随着他。唐三藏没遇到孙悟空前一场风寒就能要了他的命,金狮实在不放心,就隐藏在暗处,跟着一起出发。 不几日到了法门寺,寺里的僧人们和唐三藏说起这件事的时候都说这路上狼虫虎豹遍地,这一路上危机重重。个个都觉得这是一条死路,只有唐三藏沉默不语,后来唐三藏回应“心生,种种魔生,心灭,种种魔灭。” 金狮在房顶坐着,听到之后瞬间睁开眼。 魔乃是心生,他早已经入魔,原来他入魔的时间和他以为的时间压根不一样,他的魔,是在第一次下灵山的时候,看到孔雀吃人才生出来的。哪怕是将来孔雀一族死完了,他的魔也不一定会灭。 金狮在房顶上坐了一晚上,这一晚上把以往在灵山居住的生活回忆了一遍,只余一声叹息。 唐三藏从法门寺出来,又过了些时日,来到了边境。 他告别了河州卫的官民,出了边境就遇到了几十个妖怪,随后又敢来两个妖王,三个妖王吃掉了两个随从,随后散了。 可怜唐三藏从没有见过这样的场景,真的吓坏了,就是妖怪们走了,他还沉浸在巨大的惊吓中,什么都不顾的了。 高山上,和金狮站在一起的太白金星看了,忍不住摇头:“这群杀才,吃相也太粗鲁了。” 金狮冷哼了一声。 太白金星还以为他是为金蝉生气,堆笑说:“大师,要是不吃了他的随从,他将来就不会全心全意信赖他的徒弟,这是没办法的事啊!” 金狮说:“想要赶走这两个随从的办法多的是,半夜掳走丢回唐国,再或者是吓唬走他们都可以,为何在我师兄面前吃了他们?” 太白金星哈哈笑起来:“大师,你较真了啊!” 金狮忍不住叹口气:“你们就是故意吓唬我师兄,当着他的面吃人,你们啊!就没想过后果吗?” 太白金星还不承认,打哈哈说:“大师,误会,这真的是误会啊!哎呀,长老他吓坏了,我去扶他起来。”说完飞身往路上去了。 金狮站在山头上,整个人愈发冰冷。他看得出来,这山上有狼虫虎豹,但是没有成精的妖怪,刚才那些吃人的妖怪是从别处来的,三位妖王就吃了两个随从,还没吃饱。尽管如此这三个妖王也极其克制不敢对着唐三藏下手,只是把人捆着,甚至恐吓的话都没多说一句,吃完火速退了。 这真是一石多鸟,吓唬了唐三藏,使得他二十多年的建立的伦理纲常一下子垮塌,还给后面要出场的徒弟扫清了障碍。 然而这件事看上去是拿捏了唐三藏,重塑了他的思想,让他放弃儒家的教育,从此依赖神佛,相信弱肉强食。可是作为过来人的金狮明白,唐三藏从此与佛门越来越远。因为他发现念经救不了人,也救不了自己,最终他会走上金蝉的老路。 此时太白金星已经哄着唐三藏上路了,太白金星看着唐三藏上路后,拉着跟上的金狮说:“大师,你送到两界山就行了,而且您也别在你师兄跟前露面。要不然就是坏了佛门大计。” 金狮不想搭理他,挣脱袖子走了。太白金星不放心,立即跟上,他要看紧了金狮,防止他做出破坏计划的事情来。 唐三藏悲悲戚戚赶路,一路胆战心惊,心里充满了对未来的无限恐惧,不知道自己会死在哪一处山头上。 可是肚子里饥饿难耐,道路又极其难行,行到一处叫作双叉岭的地方,立即被狼虫虎豹挡路,可是他骑的又是一匹凡马,早就被挡路的虎豹吓得卧在地上,拉都拉不起来。 唐三藏心里大惊,以为今天就要葬身这里了,没想到拦路的野兽立即逃窜,他正惊讶,就看到有个猎户出现了。 随后唐三藏生出逃出生天的庆幸,看到猎户杀生,这会也不念叨什么不可杀生了,一路上夸赞猎户神勇,那嘴跟抹了蜜一样。 在云端听着的金狮知道,随从当面被吃真的击垮了他几十年形成的认知,如今的他,已经身段足够灵活,那个在长安化生寺侃侃而谈的高僧没有了,留下的是个为了或者完成取经任务的凡人。 跟着猎户回家后,起初唐三藏还非常随和,嘴巴也甜,主动拜见猎户的高堂。等到老太太说要请他给去世的老爷子念经的时候,唐三藏发现自己在人家家里是有价值的,不是吃白饭的人,立即提出他是吃素的。 无奈猎户家的锅一直煮肉,老太太就只能带着儿媳妇把小锅洗刷了再洗刷,做了素食端给了唐三藏。 唐三藏此时还没见过大乘佛经,菩萨亲口说小乘佛经度不得亡魂,可是夜里猎户全家梦到了去世一年的老爷子,说是久在地府罪孽难消,如今蒙高僧念经超度,已经洗脱了罪孽投胎去了中原福地。 次日猎户全家喜气洋洋,一起答谢唐三藏。 金狮看了叹息一声,前脚菩萨说小乘佛经不能超度亡魂,这时候反而超度了亡魂,何也? 不过是念经的这位大师有面子,地府特事特办了而已。 回头唐三藏回过神来会怎么想?会不会享受这种被宠爱的感觉,会不会极力抓住这种大权在握的感觉? 金狮从这些布局里感受到了师父的掌控,就跟他放纵金鼻白毛老鼠精和师兄恋爱又拆散他们一样,让弟子在这些事情里按照他的设计体会到他让体会的酸甜苦辣。 金狮不知道师父是不是也在等,等起来某一天拆散自己和大夏。 猎户带着家僮们送一程唐三藏,临近分别的时候,唐三藏万分不舍,抓住猎户的手央求他再送一阵。 猎户为难地说:“长老您不知道,再往前就不是我大唐国界了。” 这时候远处传来一声呼喊:“师父?” 猎户家的家僮就说:“莫不是那山中石匣里的老猴?” 猎户听声音,连连点头:“是他,是他!” 随后给唐三藏解释:“传说王莽篡汉的时候,天降此山,压着一个神猴,有土地看押。长老莫怕,我陪着您下山去看看。” 孙悟空哪怕没有见到取经人,欢喜地大喊:“师父你怎么才来?老孙等你好久了。” 旁边土地全家欢喜,都祝愿孙悟空从此脱得樊笼。 孙悟空看到了云层中的金狮,这几百年里面大夏来看他,也曾带着金狮一起来,因此孙悟空看到金狮也很欢喜,连忙问:“那和尚,我师姐呢?” 金狮回答:“她没来。” 孙悟空有些失望,不过随后高声叫道:“无妨无妨,过些日子俺老孙把这老和尚送到了西天,就去拜见师姐。” 这时候猎户扶着唐三藏来到了孙悟空前面,孙悟空和土地一家关系好,平时有人给他打理,露出的皮毛油亮。虽然看着无法起来,但是性格还很活泼。 猎户笑着问:“老猴儿,你最近可好?” 孙悟空看着唐三藏,仔细看了几眼,发现是个没力气的和尚,长得富态,关键是没几两力气,看着像只软脚虾。 孙悟空也不嫌弃他,谁会嫌弃让自己脱困的人啊! 他说:“那和尚,你是唐王差遣去西天取经的和尚吗?” 唐三藏整理衣服,回答说:“正是贫僧。” 云层上太白金星对金狮说:“看到了吧?这下放心了吧?” 金狮点头。 太白金星说:“对于唐长老的安危,天上这么多人看着呢,不会有事,你回去吧。” 此时两界山崩塌,猴子一跃而起,兴奋地在各处蹦跳。 金狮看到了这里,跟太白金星说:“告辞!” “大师慢走。” 金狮飞越很多国家回到了大唐,先去了一心寺,花了两个时辰把事情处理完,拿了一篮子进贡来的大枣回到了彩石山。 此时夕阳西下,小院的门紧紧关着,他进了院子,看到小屋门板上的字,顿时懵了。 这写的什么和什么啊? 他放下篮子腾云驾雾找了半天,前后几座山都找了,压根没见到一人一兽的踪迹。 金狮连忙找山神,找的还不是近处的山神,因为近处的山神土地河神等一系列神明都被大夏赶走了,这会儿就是询问也只能找远处的。 远处的山神说:“半个月不见您家的坐骑了,至于酒神,我等不敢窥视。” 再问坐骑去哪儿了,这些神也摇头说不知道。 金狮只能回去,他在院子里用十二枚佛珠演化,得知大夏去了狮驼岭。 他立即提着大枣去了狮驼岭。此时天黑了,狮驼岭的高处红彤彤的,金狮发现那是大夏和紫石金睛兽烤肉的火光。 金狮落在不远处,紫石金睛兽亲热地凑上来。金狮问:“门上那句话是什么意思?” 大夏看了他一眼,冷哼说:“紫石说你在长安和那些贵妇们眉来眼去,我生气了要离家出走,你说,你和谁在长安没羞没臊的过日子呢?” 金狮的目光落在紫石金睛兽身上。 紫石金睛兽此时察觉到了危险,往后退了一步,哀求地咕哝了几声。 金狮暂时舍不得揍他,把大枣递给大夏:“别听他胡说,他懂什么啊。” 大夏不接:“是啊,他是不懂,但是他能看出来那些女人没穿衣服,也没有皮毛,胸还这么高。”大夏把自己胸前的肉挤了一下,显得波涛起伏。 金狮先是呼吸一滞,立即转头看紫石金睛兽,问他:“你真这么说了?” 紫石金睛兽立即用爪子抱着脑袋,呜呜两声,为自己辩解:说了,她们就是没穿衣服和皮毛……嗷! 大夏看到金狮提着紫石金睛兽去了不远处揍他,冷哼一声,把篮子拿来,把洗干净的红枣放嘴里美滋滋地吃了起来。 她斜眼看着金狮揍紫石金睛兽,得意地想着:臭紫石,看你下次还敢不敢反对我!居然不愿意来这里做妖王,这下知道厉害了? 第89章 日常 “他懂什么?脑子还不如个孩子,金城的小孩子都能从他那里骗吃骗喝,你还这么信任他?” 金狮坐在火堆边,说完看了一眼紫石金睛兽,被揍之后的紫石金睛兽委屈地哼唧一声。 金狮就说:“你还不服,我问你,以前你带了十个米团出去,到了街上被哄走了几个?为什么后来不去街上玩了?” 紫石金睛兽哭唧唧跑到了大夏背后藏起来,就是他个头太庞大了,藏了跟没藏一样。 金狮深深叹口气,对坐骑的智力已经彻底失望了,人家的坐骑真的是百伶百俐,就他养了个吃货,当个吃货也就算了,无非是多喂他一些,没想到还时不时地坏他的事。 金狮顾不上接着训斥坐骑,赶紧对大夏解释:“他那是胡说呢,我是替我师兄收的帖子,请她讲经的是一群老妇人,送帖子来的婢女穿得少了些,也没他说的那么少啊!”大唐的衣服就是露锁骨,满大街都是,真的误会了就难解释了。 大夏好奇:“唐朝的小娘子真的露胸啊?” 金狮怒了:“你有完没完了?问的都是些什么问题?我进出寺庙能看到几个小娘子?”说完又瞪了一眼紫石金睛兽。 金狮觉得再这么聊下去肯定吵架,就变了话题:“我在大唐逗留这几日是送我师兄出大唐国界,你师弟和我师兄见面了,我看着他们认识了才回来的。” 大夏没什么兴趣的哦了一声。 金狮问:“你不是前几日还很关注这件事吗?怎么这么快就没兴趣了。” 那是因为大夏把很多有神佛道场的山头给布置下了阵法,就是没启动而已。所以现在没什么动力关注这件事。她无精打采地说:“这狮驼岭就在灵山附近,是他们的必经之路,我刚开始想着让紫石来这里做妖王,我隐藏在幕后也能抖一抖威风,可是这家伙不愿意,算了,强扭的瓜不甜,还是回山上吧。” 五百年过去,当初荒芜的狮驼国现在有了人烟,建立了新的国家,来到这里大夏看得百感交集。 金狮看了一眼在张大嘴吃肉的紫石金睛兽,就说:“你真是高看他了,就他这脑子……” 紫石金睛兽又委屈地哼唧了几声。 金狮也不批评他了,接着说:“他来到这里占山为王,谁都知道他背后是你,你这算什么躲在背后?而且这件事是大事,我师父是不会让你在这里闹腾的。” 大夏斜眼看他:“你这话说得不对啊!你师父是巴不得我出面闹腾。在他看来,我就是一只恶犬,你就是那狗绳,你在我身边我闹的还不大,只要是能控制的事儿就不是什么大事儿,他担心的是不受控制的事情发生。你敢不敢和我打赌,这一路上出来做拦路虎的都是各位菩萨的坐骑,或者是天上神仙的童儿,绝不是什么本事高超的妖王。” 金狮听了先是皱眉,他对大夏这恶犬狗绳的说法很排斥,听到后半截觉得有道理。 再看一眼大夏,发现她斜眼看人特别妩媚,本来不想赌,忍不住笑起来:“行啊,怎么赌?要有彩头才行,如上次那般怎么样?” 大夏听了哈哈笑起来,金狮也笑了起来。他笑完说:“吃完了回去吧。” 大夏笑着点头,伸出手指在他脑门上点了一下:“你啊!” 金狮任凭她戳一下没有动,微笑地看着大夏指挥紫石金睛兽干活。人就是这样,当肌肤贴在一起彼此感受到对方的温暖后就再也忍受不了孤冷寂寞,他盼着和大夏永远贴在一起,他永远不会腻。 次日金狮早早地起来,坐在了平台上,面对着太阳开始做早课。这时候远处传来欢快的声音:“师兄,金狮师兄!” 金狮叹口气,觉得今儿早上的早课算是做不成了。黄眉从云上跳下来,打招呼说:“好久没见了,最近可好?” “尚好,你呢?” “我更好了!”黄眉神气地叉腰站在平台上,左右看了看,看到山下一条河沟里紫石金睛兽正在捕鱼,又各处看了,问道:“诶,酒神呢?怎么不见?来了不好不打招呼。” “她还睡着呢。” “哦”黄眉拖长声音,看到金狮表情没什么变化,就觉得笑话他也没意思,于是跳下云头坐在了金狮旁边,“我有好消息告诉你,我过几日要去做黄眉老佛了。”说完装模作样的双手合十,模样十分滑稽。 “什么?”金狮皱眉:“你做了什么得到佛这样的大职正果?” “哎呀,你这人开不起玩笑,我是说要去做妖怪,这个妖怪就号称黄眉老佛。” “去哪里?” “我家主人的小西天啊!我主人去别处,把地方给我腾出来,随便我折腾。你要不一起来,咱们一起折腾你师兄他们,给他们添点麻烦。” 金狮问:“为什么啊?你家主人把他的道场交给你折腾,总要有目的啊。” “我怎么知道?咱们能痛快就行了,才不管那么多呢。”他用胳膊撞了一下金狮:“反正大家现在都想着在这条路上兴风作浪,不过你师父有言在先,不能坏了规矩。对了,他要先拿那个黄毛老鼠开刀,意思是我自己的人都这样了,大家一视同仁。” “黄毛老鼠?” “你这脑子怎么就不记事情呢……跟你师兄一起造反的那个,就是金鼻白毛老鼠精的义兄。” “黄风怪!” “对,就他。” 金狮觉得要劝劝大夏,就怕她不死心,这次取经明显水很深,隔岸观火就好,没必要亲自掺和。 黄眉又说:“你想什么呢?这次听说要从你们北面的车迟国女儿国还有那边的祭赛国经过,但是你也要做好准备,万一从你们奈陈国这里路过呢?你师兄来了,你做师弟的是接待还是不接待?” 金狮皱眉,瞬间想通了其中的关窍。 “你说得对啊!” 取经人可不仅仅是路过这么简单,这一路走过去,必然是经过了哪里佛门收编哪里。理论上讲,奈陈是个佛国,然而五百年未曾给灵山进贡了,在神佛眼里这里已经不是佛门的势力范围。如果师兄路过这里,自己是同意灵山再次收编呢,还是反对收编呢? 金狮一下子想明白了,弥勒佛把小西天交给黄眉折腾就是这个道理。让黄眉出手就是不接待,闹出什么事是下人不懂规矩,和主人没关系。既不会太难看,也不用撕破脸,还能维持现状。 他随后笑道:“这容易,他们到了国门前面,我和酒神出去玩耍,留下紫石金睛兽,都知道我家这坐骑傻乎乎的,他要是做出什么不体面的事情来,我师兄能和他计较吗?”师父这样的治世至尊能和一个上千年都不能化形说话的坐骑计较吗? 黄眉哈哈大笑:“对对对,就是这意思。” 大夏被黄眉的笑声吵得睡不着,翻来覆去后只能起来。 大夏开了门,平台和小院就隔着一条上山的宽路。大夏横穿过路来到了平台上,黄眉赶紧站起来客气地打招呼,并且说:“尊神,我来讨点酒喝。” 大夏微笑着说:“酒神没酒的,不过你要是搬一坛水来,我倒是能给你变成酒。” 黄眉高兴地应了一声,对大夏说:“您等等,我去去就来。” 大夏看着他飞远了,问金狮:“他来干吗呢?” “通风报信兼探听我的态度。”说完把弥勒佛把小西天交给黄眉的事儿说了,还把自己担心取经人来奈陈的事儿也说了。 大夏就说:“人家还有一层意思,弥勒佛是趁机索要好处。传经传经,早先是他派人最先去中原传经,中原那边经书众多,什么《孔雀经》《法华经》,但是最广泛的还是《弥勒上生经》,民间百姓最信弥勒,而且弥勒教就是权贵眼里的造反教,数次百姓起事就是打着弥勒转生的名义做的。 大师你要承认,佛门在中原势力最大的一支就是弥勒佛这一系,大家都称呼他为东来佛祖,可见在东方的影响。将来取经人带着经书回中原了,是带去了谁的经书?传的是谁的经典?让人传颂的是谁的言论?这经书对弥勒教义会不会有影响? 他在传经这件事上要么趁机扩大自己的影响,要么就要为失去的影响索要补偿,总之人家心思多着呢,你把这事想简单了。” 几十年后武则天为了登基做皇帝,还要对外宣称自己是弥勒转世。玄奘去了一趟天竺,翻译的经书也是弥勒佛这一支的教义,更别说往后的白莲教了,所以这场传经最大的赢家是弥勒佛。 金狮没再说话,远处黄眉抱着一堆瓶瓶罐罐来了。 黄眉急切地说:“尊神,我带了一些清水来,您看行不行?” 大夏看了看水,闻了闻说:“可以。”她立即念动真言咒语,刹那间酒香扑鼻。大夏施法完毕后说:“最好还是别喝酒,这玩意伤身体。” 黄眉连连答应,笑嘻嘻地把瓶瓶罐罐放在云上,高高兴兴走了。 这时候紫石金睛兽抓了很多鱼含在嘴里,高兴地跑回棚子下,一口气吐在地上,又跑来找大夏处理鱼。 大夏看他这欢喜的模样,想着他天天操心着吃,就发愁地说:“这可怎么办啊?就是个石头树木这五百年也能修炼成人了,你不仅没修成个人,还不会说话,我都替你发愁。” 紫石金睛兽立即表现的怏怏不乐,随后他像是想到了什么一样,顿时浑身冒白烟,大夏被呛得连声咳嗽,金狮招来一阵风吹走了白烟,地上就有一只有小臂长短的狮子狗。 大夏惊讶地问:“紫石,你会变狗啊?” 金狮叹口气,这么小一只,看家护院都费劲,还能指望他什么。 大夏蹲下来鼓励他:“紫石啊,你再加把劲,好歹有个人形,到时候咱们一起处理鱼鳞。” 紫石金睛兽使劲点头,随后不受控制的恢复了本体,小狮子狗变大怪兽,这种体量上的急剧变化立即撞翻了大夏,让她毫无防备一头滚进金狮怀里。 金狮搂着大夏,把她的脑袋贴在胸前:“你死心吧,紫石太笨了,一万年也变不成人形。” 大夏这会真的死心了,大概紫石真的是个笨蛋吧。 第90章 别扭 生活恢复到了往常,金狮白天打坐,不吃不喝。大夏正相反,她带着紫石金睛兽到处踅摸吃的,一人一兽看到什么都想吃。 过了几日,大夏正在处理买来的大肥鸡,让紫石金睛兽去弄点荷叶准备做叫花鸡。这时候她抬头看了一眼天空,瞬间一个小黑点出现在天际,再一眨眼这小黑点到了眼前,孙悟空落到地面上用毛手作揖:“师姐。” “来了,可喜可贺,我就说你早晚会出来的。坐啊,今儿吃鸡呢,你吃多少,我把你的那份算上。” 孙悟空忍不住叹口气,接着气呼呼地坐在了大夏对面,指着头上的金箍说:“师姐你有办法去掉这金箍吗?南海观音给了那老和尚这个东西,哄着戴在俺老孙的头上,只要不顺他的意就立即念动咒语,勒的俺头疼!” 大夏把手里的鸡放下,两只手在围裙上擦了擦,对孙悟空说:“你来,我看看。” 孙悟空立即凑到大夏跟前,大夏捧着他的脑袋仔细看了看,不出她所料,金箍是表象,起作用的还是真言咒语。六字真言把孙悟空压在山下几百年,这些真言如今还能压制孙悟空。 大夏说:“这东西我也没办法,我还真没见过呢。我听金狮说你从山里出来的时候身上连片衣服都没有,怎么又套上了这个枷锁。” “说起来也是倒霉!”孙悟空转身回到石头上蹲着,说道:“那日保护老和尚往西去,过了西番哈密国界倒也快乐,俺老孙一心保护他往西去,夜里投宿白日赶路,路上除掉了狼虫虎豹,他对俺老孙夸耀不尽,倒也有几分师徒的样子。 只是后来有几个毛贼打劫拦路,俺老孙给打死了,这和尚就生气,说俺老孙杀生行凶,絮絮叨叨,俺老孙受不得气,撇下他飞去了东海,被龙王劝说后又回去保着他往西去,谁知他有顶花帽,花帽被俺戴上后就变成了个金箍。 他只要念动金箍,俺老孙头疼欲裂十分难受,俺岂是那种受制于人的人,当时就要打死他,可没想到他手无缚鸡之力,只要念动咒语,竟也奈何不得他!如今这样岂不是把性命交给了他人,师姐,你想个办法,怎么才能去掉这金箍。” 大夏说:“办法是有,能不能办成就看你了。” “师姐尽管说,只要是个办法俺老孙必定办成。” 大夏说:“这东西是为了控制你的,说白了,你此时在佛门眼里,和那些坐骑童子并没有区别,坐骑们都有一根绳子,你头上套个金箍,和绳子是一样的道理。” 孙悟空气的一棒子打碎了石头。感觉受到了莫大的侮辱,想当初他也是一方妖王,后来又去天上做了齐天大圣,如今在佛门眼里,居然拿他从坐骑童子之流看待,真是气死人了! 大夏接着说:“你先别气,想解决也简单,就是要提升自己的地位。” “提升自己的地位?” “是啊,如果你要称佛做祖了,你头上戴个金箍,你说丢的是谁的脸?他们还敢给你套上金箍吗?” 孙悟空立即说:“俺老孙打得过……” “悟空,别提打打杀杀,打打杀杀是最上不得台面的事情。”大夏指了指半山腰上的平台,金狮正在打坐,阳光下佛光氤氲。大夏问孙悟空:“你说,他是不是本事还不错?” 孙悟空点头承认:“是有点本事。” 大夏又问:“你看他的境界,他身上发散出来的佛光最低也该是个菩萨境界了。” “这个俺就不懂了,看着倒是有几分庄严的模样。” “你说他如今缺什么?” “师姐你直说吧,俺老孙不懂。” “不懂就要去了解,去学。他现在缺的就是个大职正果,换句话说,他现在缺的是个机会。 人家说名正言顺,只有名正了才有其他。你有本事又非常聪慧,早晚有出头的日子,巧的是你有机会,取经就是机会,你该想想怎么反客为主,怎么让天地神佛认可你的辛苦,只要他们认可了,酬功的时候就不能拉下你,一旦你有了大职正果坐上了莲台,你头上的金箍自然就消失了。大职正果于你而言就是名分,所以该怎么做你该自己琢磨。” 孙悟空露出若有所思的模样。 大夏转头拿菜刀把鸡爪子剁下来,一边干活一边跟孙悟空说:“想融入他们靠的不是本事高,是和光同尘。” “什么是和光同尘?” “就是随波逐流。换句话说,不要突出自己,要学会利益交换,要学会苟且勾兑。” 孙悟空的脸上顿时露出不耐烦来。 大夏说:“去吧,你想想该怎么办?不是让你堕落,而是让你圆润一些。现在的那些大人物昔日个个棱角分明,也都有匡扶天下生灵的念头,再看看如今……师弟,你早晚会明白的。” 孙悟空想起一件事,他说:“前不久南海观音路过两界山要去长安找取经人,她站在山上赋诗一首,当初俺还以为是在挖苦俺呢,如今听师姐这么一说,倒是觉得有点别的意思了。” 大夏有兴趣了:“什么诗?也让我听听。” “堪叹妖猴不奉公,当年狂妄逞英雄。 欺心搅乱蟠桃会,大胆私行兜率宫。 十万军中无敌手。九重天上有威风。 自遭我佛如来困,何日舒伸再显功!”① 大夏听了,发现这口气对猴子带着同情和感慨。 这个世界的故事就是后来者反抗先来者,再后来的人反抗前一批后来者。大夏不知道南海菩萨的故事,不用都知道肯定精彩。 大夏就说:“想来是她在感慨吧!”大夏没了聊下去的兴致,跟孙悟空说:“留下吃顿饭吧,我这边还有些糕点,等会你带回去给那老和尚吃。老和尚那边你别担心,我听说他身边有六丁六甲等三十多位神仙保护,你不在他们自然会尽心尽力的。” 孙悟空没法子,既然师姐这里取不下来金箍,也只能权且忍受。他在这里干掉了一只肥鸡,拿了一篮子糕点回去找唐三藏了。 大夏看他走了,自己也没再吃,把剩下的几个叫花鸡留给紫石金睛兽,紫石金睛兽最爱吃烤肉,因为不用洗锅。大夏走后他欢喜得把泥球踩烂,把里面的鸡肉扒出来,闻着香味高兴地眼睛都眯了起来。 大家到了平台上,金狮睁开眼睛看了大夏一眼:“你们刚才聊的话我都听见了,不是我没机会,是我不稀罕大职正果。” “我就是那么说一下,就是为了劝我兄弟。” 金狮纳闷:“容我说句你不爱听的,你自己都一身反骨,你师弟看着也不是个温顺人物,你怎么要教他和光同尘?” 大夏回答:“因为有反骨的人在任何地方都有反骨,我不过是教他学会规则不至于头破血流罢了。”灵山上的人谁没有反骨?只不过是能力不足罢了,一旦积蓄够了实力早晚会造反的。 “再有就是,我师父明里暗里收养了那么多弟子,我不知道他养在别的地方的弟子们如何了,我们这边的入室弟子就剩下我和悟空了。让他老人家少操心也算是我的孝心。” 大夏知道,往后师徒再没见面的机会,好歹保住悟空,让他去孝敬师父也算是给师父留下了安慰。大夏自己都承认悟空比她有孝心。 大夏说完叹息一声,接着说:“我原本是想去我师父闭关的地方看看,想想去了也没必要,还是算了吧。”说完显得情绪低落,表现得闷闷不乐。 金狮看她这模样,就提议:“要不,我陪你出去走走?你想去哪儿玩儿?” “算了吧,这几百年把很多山头都逛了一遍,都看过了,再去也没什么意思,不如在家里待着呢。” 金狮又提议:“要不回城里住吧,左邻右舍那些鸡毛蒜皮的事儿你挺喜欢听的。” 大夏确实很喜欢,想到自己还需要买很多纸用来画图,就说:“也行,咱们在城里住一阵子再回来住一阵子,两边轮着住,你觉得怎么样?” 金狮自然不反对,只要大夏每天快快乐乐的,他怎么样都行。 大夏就兴致勃勃地筹划起来:“不行,不能再回以前的院子里住了,咱们这次租个院子。住上三年五年再搬家,就对外说你在衙门里上差,让紫石变成小狗,我打扮成一个小媳妇,你觉得这主意怎么样?” 金狮微笑:这就是个大号的过家家游戏,她既然喜欢就这么做吧。 他点头:“行啊!” 大夏开始畅想未来几年的生活,就说:“让我想想,你往后就姓金了,咱们就是金家。我呢,就是金家的娘子,大师,你说呢?” 金狮自然满口答应,大夏就说:“这也算是另外一种人生了吧,假如你没有做和尚,现在成了一个普通人,为了一日三餐奔忙,假如我也是个普通人,咱们成了夫妻……” 金狮突然说:“咱们成亲吧。” “啊?”正在抒发感慨的大夏被这个提议惊得说不出话来。 “我说,咱们回城里成婚,一起拜天地,你觉得呢?” 大夏觉得很不好。 游戏人生而已,何必这么认真呢。 “我啊,我……我要等我师父出关了禀明师父再说。” 金狮的脸瞬间冷硬了起来,看得出来生气了。 大夏立即找补:“我师父再有几千年就要出关了,放心,我既然这么说,肯定答应你,我师父同意了咱们就成亲。” 这分明就是敷衍。 金狮把袖子从大夏手里抽出来站起来就走,大夏喊了两句,他头也不回地走远了。 大夏想着晚上他消气了肯定回来,没想到他居然没回来。 紫石金睛兽都很纳闷,吃晚饭的时候问:主人什么时候回来? 大夏的神识覆盖这山头,发现金狮坐在山阴处,吃完就去找金狮。金狮发现她来了就站起来到别的地方,总是和大夏间隔一定的距离。 在大夏眼里,就是自己靠近一点,他离远一点,自己再靠近一点,他距离更远一点。 “你这是什么意思啊?”大晚上逗什么乐子! 金狮冷漠地说:“我也想问你啊,是你先若即若离的,我如今这样对你,你反而忍受不了了。” 大夏一口气哽在喉咙里,上不来下不去很难受。就睁大了眼睛看着金狮,金狮和她中间隔着很远,定定地回头看她。 大夏实在是惊讶,因为她没想到金狮居然控诉她是个渣女。 大夏只能说:“好了好了,我们不要吵架了,天黑了,你还要不要回来睡觉?” 金狮没说话,也站着没动。 大夏问:“你真的要闹下去,这也不是个办法啊,你这样拒绝和好,最后咱们两个是没法过下去了。” 金狮就问:“你到底想不想成亲?” “不是说了吗?这事禀告过我师父就办。” “你师父如果不答应呢?” “放心,禀告他是告知,不是要让他替我拿主意。” 金狮微笑了起来,大夏就说:“放心,我不是那始乱终弃的人,走啦,回去了。” 金狮觉得这火候还不够,对方还要再多退几步才行,可是两条腿已经不受控制地走过去了。 大夏上前挽着他的胳膊,软乎乎的跟他说:“日后咱们两个吵架,当日吵完就算了,不能带到夜里更不能影响到第二天。” “好的,听你的。” 晚上两人相拥入眠,大夏突然半夜翻身起来,金狮被她惊醒,问:“你怎么了?”这样子很吓人啊! 大夏带着不可置信地说:“有人祭祀我了。” 金狮就问:“祭祀你?什么意思?” “就是祭祀我的意思啊!你要知道已经有三千年没人祭祀我了,重点不是祭祀我,这是朝廷派遣官员祭祀”。还不是淫祠祭祀,天庭那群神仙骂她六天故气,理由之一就是不被官方认可的邪神乱鬼 这性质就不一样了。 想到这里大夏对着金狮狠狠瞪了一眼:“我在这里都住了五百年了,这里都没人祭祀我!” 金狮觉得莫名其妙:“不是你不想让人祭祀吗?怎么这会突然又说这个了?” 大夏瞬间一股气消散了,因为她真的不想让人祭祀。毕竟人家祭祀了,自己不回应算怎么回事。如果要回应,大夏又觉得自己懒散,没法事事都回应,她到底是不想辜负了百姓送她的香火。 金狮问:“谁在祭祀你?” “大唐的官员。” 金狮恍然大悟:“你回头问问城隍吧,这事儿和他有关系。” 这么一说大夏才想起这个老乡来,觉得有一段日子没见他了。问道:“怎么和他有关系?” “那天我隐身上殿,被李世民看到了,和他说了几句话,他问我俗物,我不耐烦回答,就让苏方去了。大概你那同乡把你介绍给他了吧。” 大夏心里一惊,打定主意明日找苏方问问。她躺下后,金狮侧身用手托着头,问大夏:“你为什么这么排斥祭祀?” “还是因为祭祀过程太可怕了,就是不杀奴隶也要杀三牲,而且是当场宰杀,我一个小姑娘看到这血糊糊的场面心里害怕。” “不止吧,要是不喜欢让他们在外面处理干净了送来就行了。”这不是讨厌祭祀的理由。 大夏叹气:“因为人活着就很苦啊,各有各的难处,他们日子过得顺顺利利的谁会去祭祀祈求神明。所以每天听到的就是各种苦难,还能看到各种人的贪心,日子过得好的还想更好。这样的事情听多了整个人都变得很痛苦。”大夏也是做了神明后才知道,原来神仙是树洞啊! 她下定决心:“我明天就让苏方去大唐把那庙给拆了!我都过得这么惨了,到处颠沛流离,朋友死绝,师父又见不到,有个师弟还是个戴罪立功的身份,遇到你,你师父又不同意咋咱们在一起,我自己都自身难保,还能帮谁。” 金狮立即抱着她:“别想那么多了,睡吧睡吧,放心,咱们会一直在一起的。” 大夏对他说:“抱紧点。” 金狮赶紧把人紧紧地抱住,对她说:“明儿一早就让苏方去,告诉他们把那破庙拆了,拆了之后没人打扰你,你就会忘了以前的事情了。” 大夏知道,只要自己痛苦伤心就会睡着,用睡眠来过渡这伤心的时刻。她放纵自己陷入睡眠,跟金狮说:“等我醒了再让他去。” “好的,睡吧。”魔/蝎/小/说/m/o/x/i/e/x/s/.c/o/m 90-100 第91章 夜纺 次日苏方被金狮招来,金狮坐在平台上睁开眼问他:“这几日怎么没见你来?” 苏方听他这话语气有点不对,小心思考了一下,立即撇清:“自从唐天子去过地府,地府里面就有些不太平,那些隋末唐初的鬼魂就在地府里面闹事,臣一直在地府那边帮忙,好久没来拜见您了。前几日闲了一些,听说您一直没回来,臣也不敢擅离职守,一直在金城办公。” 苏方话里话外的意思是他绝对没趁着金狮不在家来找大夏说话,毕竟根据这几百年的相处得来的经验来看,这位城隍也想不到除了大夏的事儿以外有别的事儿能让金狮主动找自己。别说公事,这位国主从来不主动提公事,只有官员们追着他说,绝没有他主动找官员说的时候。所以除了公事,就是关于大夏的事。 然而男女之间有时候不能走太近,特别是大夏有伴侣的情况下,走太近了容易生误会,而且在男女这件事上金狮向来小心眼,别看他天天一副风淡云清的模样,酒神那边有个风吹草动他比谁都关注。 所以苏方向来有边界感,只有金狮在家的时候来找大夏聊天,前几天金狮不在,他也没来。 金狮就说:“你是不是在唐天子跟前说什么了?最那边突然有了香火祭祀酒神,让大夏惊得半夜没睡着,你去跟那边说一声,把庙拆了吧。” “拆了?”苏方的声音顿时拔高:“怎么能拆了?祭祀酒神是应该的!再说了,故国遗民想要祭祀她是说得过去的,我们同文同种,不说祭神,就是祭祖也是能说得过去的!” 城隍这种阴神都很在意香火,没有香火他们难以立足,在他看来,有庙祭祀将来大夏有个归处,比现在这种凑合一天是一天的日子强。想到这里,城隍在心里也在想大夏和金狮的事情,难道两个人就这么凑合下去了? 人族的思维大部分就是年纪大了组成一个家庭,一个家庭有老有小,如果不能占两头,也该有一头,他们两个也该有个孩子,到时候再有一群仆从,这才是过日子的样子。看看人家牛魔王,现在老婆孩子都有了,这日子也过起来了。城隍对牛魔王的日常行为很有微辞,毕竟这就是豪强的做派,然而牛魔王没在奈陈境内折腾,城隍看不过眼也不能说什么。但是牛魔王这样对待家庭的态度他是认可的。 他这会甚至怀疑是金狮从中作梗不想让大夏有香火,立即梗着脖子不同意,还嚷嚷着要见大夏。心里已经把金狮看成一个为了留下大夏不择手段的心机男了。 毕竟这几百年来他也看明白了,金狮这人有点大病!别的事儿一概不管,但是一旦牵扯到了大夏,整个人偏执到癫狂。这妥妥是个昏君啊!就是目前没闹出什么大事儿,一旦闹出来,那很是血流成河,这奈陈国能变成地狱。 金狮看他那模样就知道他在想什么,他满不在乎,就说:“你在这里等着吧,回头她醒了就会跟你说。” 等着就等着,城隍还想抄书,肯定是要见大夏一面的,于是就从平台上退下,站在上山的宽路上等着。 这时候紫石金睛兽跑来,大眼珠子看着城隍。 城隍毕竟和大夏认识五百多年了,早就和紫石金睛兽熟悉了起来,自然懂他的意思。 “乖,我没带吃的来。” 紫石金睛兽扭头就走,一个眼神也没多给。 大夏睡到了夕阳西下,打着哈欠开门就见到了城隍,她还是一副没睡醒的样子,不断地打哈欠提不起精神,问道:“最近可好?” “还好,尊神这是怎么了?” 大夏无精打采地说:“想起了一些不好的事情,多睡了会儿,你怎么来了?哦,哦哦哦,我想起来了,昨日我跟大师说找你来,请你去一趟中原,我不想让人祭祀我,你劝着点皇帝把我庙拆了吧。” “什么?为什么啊?”城隍这模样就像是遇到了被妖妃进谗言的昏君,奸妃就是金狮,那模样简直是痛彻心扉。 “因为我有些害怕。” “害怕?”城隍觉得这话动大夏的嘴里说出来简直是令人无所适从匪夷所思,大夏拆天宫的时候就没有怕过,砸灵山的时候也没有怕过,现在怕建庙? 大夏跟他解释:“我这人心很软,想得多,还喜欢胡思乱想。”就是同情能力很强,别人很痛苦,她自己更痛苦。 大夏问:“你有没有遇到过那种走投无路来求你的?” “有。” “有没有家人快死了,求你保佑的。” 城隍叹气,点点头说:“有。” “这种没办法救,忙又帮不上忙,却又知道了,心里很难受。”大夏接着问:“你没有听到过有人在你跟前念叨他如何欺负人的?欺负完了炫耀到你跟前,你还不能一下子弄死他,是不是很憋屈?” “有啊!”这事儿很多,大部分是不讲理霸道且愚昧,这种很多出现在婆媳关系里。 大夏又说:“你平日给我讲的都是些不轻不重的,能拿来做茶余饭后的谈资,可是你也知道,有些太过分的就是说了都觉得脏了嘴。神有神的龌龊,人有人的邪恶。所以我不想听,我担心我听了想去死一死。” 城隍明白了,点头说:“我去劝那边的陛下,他那人会听见去的。” 大夏点头:“麻烦你了,天也快黑了,留下吃顿饭吧。” “多谢招待,对了,我在他们跟前说您有《八索》《九丘》,想抄录一些给他们……” 大夏就说:“这不是什么大事,不过我手里这些也是残篇,凑不成一部书。这样吧,我等会儿拿给你,你回去抄写,我也抄写一些,到时候一起送给他们。” “多谢。” “这是该做的,何必说谢谢呢。按道理说我该把这些给他们,只是他们保存的没有我好,而且我担心将来改朝换代把这些遗失了,那就更遗憾了,所以还是给他们手抄本吧。” 城隍就忍不住叹气:“您要是能回去看看多好啊,那真是君明臣贤,大唐安定下来后马上就会迎来盛世,您若是能看到,必然会高兴。其实……” 他说到了这里吞吞吐吐。 大夏问:“其实什么?” “其实,唐天子想赦免您,让您能不受禁酒令的束缚回去看看。我给拦着了……” 他以为大夏很生气,大夏确实很生气,但是她生气的点很密集,第一个引起她怒火的点是:“什么赦免?说得跟我被流放了一样,我是被驱逐,又不是被流放!” 平台上的金狮听了转头看向暴怒的大夏,城隍在大夏的怒火中弱弱地说:“这不一样吗?” “怎么一样!才不一样呢!流放好歹在中原之内,驱逐是在中原之外!我比那些被贬官流放到外地的官员凄惨多了你知道吗?” 面对着大夏突然生气,本就气势弱的城隍更瑟缩了。 大夏原本还想质问他为什么拦着李世民赦免自己,可是越想伤心,心想自己干吗要李世民赦免啊! “我也没错啊!”就很生气。 于是也不留城隍吃饭了,把竹简和一些兽皮找出来一些带给了城隍,跟他说:“你要是敢弄丢一根竹简,我就把你魂魄撕碎!走吧,别出现在我跟前了!” 城隍赶紧抱着东西跑了。 大夏唉声叹气去吃饭,把很多豆芽面条青菜放在一起煮了一大锅。金狮坐在大夏旁边,看她一个人干了两大碗面条,有些化悲愤为食欲的模样。 金狮就说:“咱们出去玩儿吧,我带着你,咱们到处走走,也省得苦闷。” 大夏觉得自己也没有很生气,就是不好受。 想了想觉得出去也挺好的,就说:“行吧,以前都是我做主,要么你也做主一次,你说去哪里玩就去哪里玩儿。” 旁边紫石金睛兽就开始往两人身边蹭,非要提个地方闹着去玩儿。金狮看他这模样更加发愁,就说:“日后不能再放纵你到处玩耍了,怎么说也该变出个人样,再不行也要会说话啊。” 说到修炼,紫石金睛兽怏怏不乐地接着去吃饭。 大夏问金狮:“你想去哪儿玩耍?” 金狮也不去管紫石金睛兽了,问大夏:“你想去人多的地方还是人少的地方?” 大夏说:“都行,去人多的地方你这副装束太引人瞩目了……” “这个好说,我也略懂变化之道。” 大夏高兴地一击掌:“那就去女儿国!你变成个女孩怎么样?”大夏想看他女装出行,他那张脸如果是个女孩必定倾国倾城,将来这也是他的黑历史,大夏能笑话他一万年。 金狮板着脸:“说好了去哪听我的,我不去女儿国。”他能不知道大夏心里想什么吗?女装是万万不能的。 金狮就说:“你既然想去人多的地方,而且金城玩腻了,不如去宝象国?听下面的大臣讲那里繁华,很多货物都在那里中转,不如去看看。” 大夏听了连忙点头,对金狮说:“你要变个翩翩公子,然后我要拉着你走遍宝象国都城的街头巷尾,让大家看看我有个好看的男人!”大夏说完忍不住大笑起来,因为早些年真的是漂亮男孩子争相讨好丰腴且年长的女人。大夏一点都不觉得拉个漂亮男人在街头闲逛有什么难为情的。 只要大夏高兴,金狮对两个人之间谁做主不在意,就一口答应下来。 晚上大夏洗完澡哼着歌坐到了床上,在灯光的映照下,她背后开始缓缓显出八条蜘蛛腿,然后八条腿灵活地动了起来,扯着大夏背后冒出的蛛丝很快编出一块紧密厚实的亮银色布料出来。这布料在空气中的时间越长,那种闪瞎眼的亮光就消失得越多,最后变成了柔和的白色布料放在床头。 在榻上打坐的金狮睁开眼问披头散发不着上衣的大夏:“这是?” “织布啊?我贤惠吧?”大夏说话的时候歪着头,头发又长又浓,盖住了身体,只露出两个瘦瘦的肩膀头子,雪白的皮肤黑色的头发,还有她背后的八只黑色的蜘蛛节肢,金狮突然发现,大夏有一股子惊心动魄的美。 第92章 黑影 几天后大夏和金狮一起来到了宝象国的都城,大夏看了忍不住说:“这里确实繁华啊!”比金城人更多。 说起来金城是个宜居的城市,那里的百姓生活地慢悠悠的,大家在乎的都是吃什么玩什么,城里也充斥着大量的商业活动,但是那都是内部循环,所有的商业服务的是本地居民。这里更像是一个外贸城市,路上有很多外地口音的商人,大量的货物在城门口进进出出。 大夏站在街头,看到这里忍不住惊叹,这时候一个本地人走来,听到她这么感慨,就说:“我们这里繁华之处不下洛阳。” 大夏听了上下打量这个本地人,看他十分自信,就问:“你去过洛阳吗?” “没有,但是有外地的行商说过,说昔日中原皇帝在洛阳招待来使,那里繁华富足,我们这里和那里颇有几分相似,因此我们这里称小洛阳。” 大夏又问:“中原皇帝那么多,是哪个皇帝?” “几十年前的皇帝,据说万国来朝……” “不用说了,”大夏打断他:“我知道了,确实富足,只怕穷尽我的想象也想不出那份繁华富足啊。”这皇帝就是杨广那个败家子,把亲爹积攒的家底一把□□了。头一个万国来朝的朝代是隋朝,头一个被万国来使参拜的皇帝就是隋炀帝。但是大家只记住了“九天阊阖开宫殿,万国衣冠拜冕旒”的唐朝。 大夏心里感慨,有时候被记住的也真不是第一个做了某事的人啊。 当地人立即乐了:“你有什么想不出来的,看看我们这里就能想出来了,比我们这里更富足几分就是了。”说完对着大夏和金狮抱拳离开了。 大夏看着这个路人的背影说:“这也是个热心人啊,是不是啊大师?”看得出来这是一种自信,一种繁华富足才能养出来的从容自若,独属于大国子民才有的骄傲。她现在对这座城市更好奇了,就想在这里住一阵子。 等不到金狮说话,大夏又说:“唉,我都不敢对他说实话,经过几年战乱,现在的洛阳可破败了,如果真的比,此时的洛阳比不过这里。”然后她很有信心地说:“但是,过不了多久洛阳就会重新富足的,那里不是一般地方,按时中原,那是女娲住过的地方。大师你敢跟我打赌吗?” 他身边一身俗家打扮的金狮因为有了头发,束发戴冠显得非常英武,加上贵气十足,手里又牵了只狗,过往的人都忍不住往他身边看几眼。 金狮高冷地说:“叫我夫君。这就不用打赌了,光凭着那里住过女娲我就信那片地方绝不是一般的地方。” 大夏白了他一眼:“好好好,夫君,来,让我拉着你的手。咱们先找个住的地方,客栈不行,紫石控制不住容易变回来,吓着人就不好了。城隍庙土地庙也不好,咱们非亲非故的,怎么能占据他们的庙宇呢。” 金狮就说:“那边有个牙行,去租个院子。” “你这主意好。”大夏松开金狮的手蹦跳着去牙行了。 金狮没有跟着进去,而是背对着牙行看向从城内穿过的一条大河。这河非常宽,比金城的城内河宽了很多,这里自然难以架设桥梁,所以这里以浮船代替河流,上面可以通车过人,等到河里有大量商船路过,这些浮船组成的浮桥就会散开给商船让路,这份心思真的巧妙。 在金狮观看河流上的浮桥时,察觉到东南方有一股黑气弥,金狮意识到这里有妖怪。 妖怪? 他看了一下街道,街道上的人简直是摩肩接踵,大家脸上都带着笑容,没有丝毫的恐慌,也就是说这妖精没影响到都城。他们吃的要么是城外的人,要么是赶路的客商,毕竟客商和这里的人没有深入交往,就是失踪了本地人也难以察觉,商人的家属也想不到是被吃了,想着一路上万水千山,淹死坠山都能死人,很少沿着商路来给他们入殓。 而这里的客商有很多,可见这妖怪聪明,没暴露出来,打的是放长线钓大鱼的心思。 金狮低头对紫石金睛兽说:“做小狗是不是难受?” 紫石金睛兽摇头:也不是,就是个头太小,看不到高处,担心被人踩到。 金狮对自己这坐骑着实无语,当没听见,就说:“你飞过去看看那妖气是从哪儿来的?打不过赶紧回来。” 紫石金睛兽高兴地答应了一声,转来转去找不到没人的僻静地方让他恢复本体飞上云霄。看他那着急样子,金狮缓缓抬起手掌,周围的人都毫无所觉地走过去,很多放在金狮身上的视线也消失了,紫石金睛兽一下子变回了本体,没人察觉到紫石金睛兽已经大到占据了半条街。 紫石金睛兽发现果然没人看自己,高兴地大叫一声飞起来出城去了。 金狮这才用衣袖挡住佛珠,姿态从容地进了牙行。 大夏正在和牙行的人提要求:“要面对着这条河,地段好,还要清静。” “您这要求满足不了,地段好肯定人多,就没法清静。您要是想清静,只能找小巷子里的院子,来往人少,自然清静,这样的地段就显不出好来,而且也不靠着河。” 大夏看着金狮:“这可怎么办?” 金狮说:“就小巷子吧。”关键是紫石金睛兽他有时候控制不了自己,在人多的地方容易暴露,一旦暴露就容易形成恐慌,一旦形成了恐慌最轻的就是踩踏,严重的就是百姓有人失踪。 大夏就说:“好吧,就在小巷子里。” “有合适的房子,您二位跟我们来,保管您满意。” 这时候紫石金睛兽被一群小妖怪捆着拖进洞里,洞里的妖王坐着喝着酒,把一只脚踩在一只老虎的大脑袋上。 紫石金睛兽气的哇哇叫,就是无法挣脱绳子。 这妖王说:“怎么长了个大个子反而不说话,”他端着酒站起来,走到紫石金睛兽跟前,看到他有个金项圈,上面还有黄铜鎏金的铃铛,项圈上还缠着紫色的丝线,这么缠绕是为了让这小东西戴项圈的时候舒服一些。看这样子肯定是家养的。 妖王仔细“我怎么看着你有些眼熟!” 紫石金睛兽剧烈挣扎,大喊大叫:我告诉我家女主人,她肯定揍的你屁股开花! 妖王把杯子放下,夸张地大笑起来:“哎哟,我害怕了,你怎么不让你女主人杀了我啊?话说你主人是谁啊?”妖王站在紫石金睛兽跟前越看越眼熟,想起一个人来:“你主人是金狮吗?” 紫石金睛兽:是!等我女主人来揍你吧! 旁边的小妖们哈哈笑起来,都纷纷嘲笑紫石金睛兽:“你怎么靠起女主人来了,是不是你主人不中用啊?” 妖王立即呵斥他们:“都闭嘴!”然后问紫石金睛兽:“你是偷跑到这里玩耍的是吧?” 紫石金睛兽:不是!是我跟主人和女主人来的。他们在城里,你快点放了我。 妖王这下变了脸色,搓着手来回踱步。 他倒是不怕金狮,他和金狮有点交情,不过是绑错了他的坐骑,也没殴打,到时候大家说开了就行了。但是酒神那就是个蛮不讲理的,他再转头看一眼这项圈,上面的绳子缠绕得很用心,用不同的紫色缠的还挺好看的,金狮可没这闲情逸致摆弄坐骑的项圈,这肯定是酒神弄的。 这可怎么办? “松开松开。”这妖王用手摸着紫石金睛兽的大脑袋:“我记得你叫……碧眼金睛兽,我和你主人认识,咱们一起去找你主人。” 紫石金睛兽心想这人把自己的名字都记错了,肯定不认识主人,他要把这妖怪骗回去,让主人和女主人送他去轮回! 于是就爱搭不理地带着妖王去了城里。 快到都城的时候,紫石金睛兽在云头上瞬间变成了一个狮子狗。妖王看了忍不住大笑,随后变成了个青年公子,一起进了城。 紫石金睛兽顺利带着妖王见到了金狮和大夏,这时候大夏和金狮刚跟牙行立完契约送牙行的人出门,妖王和紫石金睛兽就到了。妖王很惊喜地喊:“金兄,好久不见啊!” 大夏还纳闷这是谁呢,金狮一眼看穿了对方的表象,皱眉问:“好久没见,你怎么……你在西南方向?” 因为有牙行的人在,妖王笑着说:“兄弟,你怎么忘了,我就跟你说我在城外有产业,就在西南方向,过几日你来我家,我置办下酒席和你和嫂夫人接风。” 在场的凡人听了觉得这简直是再正常不过的客套话了,牙行的人更放心了,随后告辞离开。 大夏这时候也知道眼前的妖王了,拉下脸不高兴地问:“奎木狼,你在这里干吗?”随后立即想起来,这货就在这里掳走了宝象国的公主做起了妖王。 奎木狼变成的青年笑起来:“此事说来话长,不让我进去喝口茶吗?” 大夏转头进去了,紫石金睛兽跟着大夏跑进去了,一边追着大夏一边告状。 大夏就发愁,紫石金睛兽居然连几个小妖都难应付,唉,这能不发愁吗? 金狮去洗了茶壶茶杯,奎木狼生火,两人一起煮了一壶茶,大夏在茶煮好了才出来,她刚才各处检查了一圈,把门神灶神这些神仙的痕迹都抹除了,警告他们不许来偷窥自己的生活。看完之后正好去喝茶,三人就坐在院子里喝茶闲聊。 奎木狼就装出一副深情款款的样子:“唉,说起来令人羞愧,早年我在天上当值的时候和披香殿的一个侍女好上了,她下凡做了公主,我就下来与她匹配做了夫妻。” 大夏没什么反应,毕竟这故事记得。但是在大夏跟前恋爱脑的金狮却皱眉了,以他对神仙的了解来看,这过程绝对没有奎木狼说的这么感人。 他就问:“你在宝象国做驸马?” 大夏转头看着金狮,觉得自己和他真的是天打雷劈的一对啊,从来都不关注重点,因此露出个大大的笑容来。这笑容怎么都忽视不了,金狮察觉了视线转头看她,顿时整个人都愉悦了起来,因为这里还有奎木狼,他示意大夏安静地听着。 奎木狼当没看见他们两个的情意绵绵,摇头说:“人间朝廷里面繁文缛节太多,我受不得这份束缚,就在那边碗子山波月洞占山为王,每日倒也潇洒快乐。” 金狮嘴角扯出一个嘲讽的笑容:“繁文缛节?人间朝廷的繁文缛节能多过天庭,你都已经在天庭过得游刃有余还在乎人间的这点繁文缛节? 而且以你的本事,不想表露身份,给自己在人间挣一身体面也是容易的。你有了身份和公主在这城里也能养尊处优的过日子,你出入也是个威风八面的驸马,有这样的日子不过你在那山洞里做什么妖王? 住在山洞里有住在房子里舒服吗?那石头做的床有人间的高床软卧舒服吗?和一群腥膻的妖怪在一起比熏香沐浴的人类更好吗?妖怪那煎炸炖煮比这里食不厌精脍不厌细的饮食更美味吗?” 奎木狼只能哈哈笑,并不回答。 大夏看着金狮,揶揄奎木狼:“大师,你也是,看破不说破,怎么还挑破了呢?人间富贵日子是比妖怪的日子好,难道人间的富贵日子能比得过天上?奎木星官这是有差事在身,要不然能来这种地方受罪,所谓和披香殿那位侍女一起过日子不过是个幌子罢了,是吧星官?” 奎木狼这下真的出了一身冷汗。 大夏对着奎木狼眨眨眼:“别怕,我懂,千百年来大家面对的难题都是一个。” 奎木狼听她的口气,就大着胆子问:“您不担心吗?” “我担心啊,但是担心有用吗?死了就是死了,要看开啊!”她站起来到了金狮背后,搂着金狮,把脸放在金狮的肩膀上笑着说:“我这些年来的经验就是什么事情都不要强求,有时候惧怕的东西就是个泥潭,越惧怕陷进去的越多,坦然接受反而更好。我这话你告诉老君,他肯定理解。” 奎木狼想问,但是又不知道如何开口,那模样很纠结,大夏问:“你还想说什么?” “就是……就是……”奎木狼真的不知道该怎么说,更不知道从哪里开始说。最后只能说:“我不是替老君办事,所以……” “所以你知道得不多,你是替谁办事?” 奎木狼看了看天上。 大夏一下子明白了,奎木狼是替玉皇大帝办事。 “原来如此,”大夏点头:“我就说老君那人不是个强求的人,他那人既然说出‘道法自然’的话,怎么会让你在这里做这种事情。” 奎木狼还是露出了一副欲言又止的模样,这模样大家都看到了。金狮直接赶奎木狼离开:“你该走了,我们这里很乱,过几日再招待你。” 奎木狼也不敢久留,站起来就说:“刚才的话就咱们知道,你们可千万不要说出去。” 金狮没说话,大夏笑着答应了,奎木狼这才急匆匆地走了。 看着他出门后飞升到云端离开了,金狮就问:“刚才那是怎么回事?” 大夏叹口气,就说:“还是求长生的事情,天上的神仙真是贪心不足,都有蟠桃来延年益寿了,还想着长生。” “长生,”金狮在舌尖滚过这两个字,想起大夏那日言语之间含糊地说地府也在研究长生,再结合他刚才分析商人失踪的事情,也就是说,道门也有人在求长生。“所以,他是被玉帝差遣下来的?” 大夏叹口气:“听他的意思是的,求长生的办法有很多,几乎是各显神通,老君靠炼丹,看来玉帝这一系或者是玉帝本人又想出个办法。” 金狮这会眼神里黑雾弥漫,看着天空说:“可惜了这条商路上的商人了。” 大夏没说话,晚上睡下后,金狮悄悄地起来,把胳膊从大夏的肩膀下抽出来,大夏呓语了几声,金狮轻轻地拍着她的肩膀,等大夏睡熟了,他才把压着的整只胳膊给轻轻抽出来。 赤脚的金狮从屋子里出来,院子里睡熟的紫石金睛兽在打鼾,他走到门口打开门出去了。 大夏从床上坐起来,想了想没跟着出去,睁大眼睛等着金狮回来。 街上很安静,金狮走到了河边,走上了白天他感兴趣的浮桥上,这是一只只船被铁链锁在一起,晚上供行人行走,走在上面如履平地。 只是这桥踩着有几分回响,金狮慢慢地走到了桥上,低下头看水中的倒影,明明是个穿着金丝佛衣的和尚,倒影里却是一团黑雾。黑雾在月光照耀的河水中随着波涛起伏,金狮叹口气,抬头看看月亮。 他把手放在了袈裟上,解开了金扣,两只手提着沉重的袈裟犹如撒网一样抛向河面,在袈裟落水的一刹那,黑影冲出水面裹着袈裟飞向西南方向。 金狮则坐在了桥上,合掌念经超度亡魂。过了一个时辰,东南方向黑影裹着袈裟回来了,金狮闻到了刺鼻的血腥味,抬头看着袈裟里的黑影,黑影裹着袈裟漂浮在水中。 对峙了一会,黑影把袈裟抛在河里扑到了金狮身上。金狮深呼吸叹口气,抬手召唤袈裟,只不过出水之后纯金的袈裟变成了黄铜色。表面已经被浸蚀过了,金丝的缝隙里全是黑色。 他穿上回了租赁的小院子里,刚进门大夏就说:“哎呀,你的衣服变颜色了?” “啊,哦,是啊!” 大夏也不问他半夜去哪儿了,而是抱着他的袈裟看了又看,“大师,这颜色好看,以前你那衣服富贵是富贵,但是金色看的时间长了还是觉得你品位堪忧和暴发户一样,这黑金色就好看了。” 大夏说着把袈裟披在了自己身上,对着金狮抛个媚眼,问道:“大师,我美吗?” “叫夫君。” “哎呀,先回答我,我美吗?” “你先叫夫君。” “你先说我美吗?” 金狮问:“你是不是不想成亲?” 大夏心想论胡搅蛮缠你玩地过我,于是立即拉下脸来:“你凶我!你以前不是这样的,你是不是不爱我了,你是不是想分手?” 金狮睁大眼睛,立即说:“不是,没有。” 大夏翻身趴在床上嘤嘤嘤哭了起来,金狮立即坐在床边哄他,这时候门外有人急切地敲门:“金狮,你什么意思,杀光周围几个山头的妖精不说,你还要灭我是吧?” 大夏听这声音是奎木狼,立即坐了起来,金狮冷哼一声:“他是真不知道自己在找死!” 大夏看他慢悠悠地出去了,心想:这人的抑郁症似乎更严重了。 于是立即跟了出去,防着金狮打死奎木狼,死个奎木狼不要紧,要紧的是千万别因为奎木狼的死让天庭察觉到自己的计划。 第93章 分歧 金狮出了屋子,看到一身血迹的奎木狼站在院子里。 金狮冷笑一声,月光照在他的脸上,俊俏的模样显得杀气腾腾。金狮说:“我是看你妻儿都在才放过你,就你的那速度能超过大鹏吗?你不去逃命反而又来,是真的不怕我杀你?” “你杀了我好了!”奎木狼气冲冲的说完又泄气了,对金狮说:“白天我就说了,我这是领了差事下来的,这事儿不能对人说,你反而去把小妖们杀了,我这几年白干了,说不定还难遮掩隐瞒。你让我怎么回去跟玉帝交差?空手回到上面就是办事不力,一旦不被重用真是生不如死,还不如死在你手里呢。来啊,杀了我啊。” 金狮一掌平推出去,虚空打在奎木狼身上,奎木狼高高飞起重重跌落在地上。他嘴角有了血丝,不可置信的说:“你是真想杀了我啊,我要是没保命的手段,这会咳咳咳,咳咳,就死你手里了。” 奎木狼爬起来,歪歪扭扭的站好,跟金狮说:“咱们都这么大了,你怎么,咳咳咳,你怎么还这么幼稚,想活下去真的很难,现在你师父未必庇护你,你要是真的杀了我,你完了你知道吗?” 金狮问:“你杀了多少人?” “死几个人而已!”奎木狼很不在乎。 “早年你们问我为什么要杀孔雀一族,我说我信众生平等,如今我也这么回答你,我信众生平等。” “当时我们就说你个傻蛋!众生压根不平等!你真的是读经读傻了。蝼蚁,在人的眼里是蝼蚁,人都没有在乎过。换个说法,在神仙眼里,众生都是蝼蚁,你我也不该在意。老君还说天地不仁以万物为刍狗呢。” “我插一句,”大夏从屋里出来,对奎木狼说:“老君的意思是说,天地不对任何事物多看顾一分,对待一切都是平等的。道法自然!” 奎木狼立即说:“尊神,我们这是在吵架,不是在论道。”您别捣乱了。 大夏问:“你们在吵架?”没看出来啊。 大夏用胳膊捣了一下金狮:“刚才听你们的言语,好像说你们很早之前就认识。” 奎木狼说:“他和我们二十八宿是发小,发小您知道吗?大家一起长大的。” 大夏觉得金狮没把他们当发小,就问:“你也是佛门的?” “我不是,我虽然不是,但是大家一起玩儿。” 大夏对二十八宿的身份好奇了起来。 但是这时候也不是探究这些的时候,大夏就说:“走吧,再不走他还会杀你。” “我不走,我走哪儿去啊?白天他也说了,山洞里面住着不舒服,冬天阴冷潮湿,我放着好日子不过来下面就是为了这差事,现在又让他搅和了,那些人跑一个干净,小妖们死的一个不剩……” 金狮打断他:“我留你妻儿性命了,你不回去看看吗?他们妇人稚子,还在夜里,会害怕的,血腥味太重,引来了虎豹又会陷入危地,你回去吧。” 奎木狼压根不在乎妻儿,他在乎的是差事:“大丈夫何患无妻,你今日必须给我个说法!” 金狮看他这番态度已经无法再忍耐,眼看又要出手,大夏立即问:“等等,先别动手。奎木狼,你现在进行到哪一步了?” 奎木狼警觉的看着大夏。 大夏说:“放心,你在这里说得话谁都不知道,就是千里眼顺风耳也不知道。我活的时间足够久,知道的秘密足够多,你说出来,我替你捋一捋。” 奎木狼有些犹豫,可是今日被金狮捣乱,这差事算是中断了,片刻之间又续不上,自己回去也不好交差,不如从酒神这里套点话。 他狐疑的看着大夏和金狮:“你们老实交代,是不是你们公母两个想从我这里得到点什么才今日出手的?你们来这里就很奇怪,我越想越觉得你们处心积虑。” 金狮冷笑了一声。 大夏惊讶的问:“你怎么会想到这些,算了,你不说拉倒,我回去了,你们该干嘛干嘛。”说完就走。 奎木狼立即说:“等等,尊神,这也没什么不能说的。” 大夏就转身回去听他讲。 他说:“以前都以形补形,靠吃来解决,这次也一样。虽然大家都说这条路难走,但是截至目前来看,这条路是效果最好的,所以大家都觉得是这条路没错,但是方法不太对,因此现在所有的做法是找个合适的方法。” 大夏冷冷的打断他:“我听说玉帝很早之前是飞升的?” 奎木狼不知道她提这个干嘛,还是点头:“对,以前叫张百忍,是太白金星下界寻访出来的,后来就飞升了。” “所以他对同类相食的危害知道的不多是吧?你们告诉他了多少?” “这个?我也不知道,我是说我不知道他知道不知道这个带来的危害。他还没吃,他是想先看看这条路能不能走通。” 大夏心想这群神仙现在聪明了,知道不亲自上了。 大夏说:“这条路走不通,你劝他死心吧。” “我劝他没用,尊神你不知道,天上不是他老人家一个人琢磨这件事,是大部分都这么琢磨的啊!老君的金丹大道看着前途渺茫,所以各处都已经开始寻找新路子,养精、炼气、存神、调和龙虎捉坎填离,这些有用,但是用处不大。大家总觉得不够……” 大夏说:“够了,尽够了。不要再用什么歪门邪道了,越折腾越命短。” “我信您,可是玉帝不信啊,各位大帝天尊也不信啊。您好歹给我个法子,我回去应付他们,也好交差。” 大夏说:“有个办法,是比较安全的,虽然效果不明显,但是比你说的调和龙虎那些有用,要勤快修炼才行,主要是不能偷懒。” “什么办法?” “你知道《黄帝内经》吗?” “知道,这谁不知道啊。您别说是内丹术吧。” 大夏点头:“嗯,对,就是。” 奎木狼觉得她是在开玩笑,不是没人修炼内丹术,真的没什么效果。 大夏说:“就说了会慢一点,不是所有的事情都是立竿见影的,我学的是正宗的道家神通,我当年还在昆仑山听老君讲过道呢,你看我现在是不是活蹦乱跳。都说了要坚持,坚持!” “可……” 大夏接着忽悠他:“你不是想说这书几乎烂大街了?” “对。” “奎木星君,你要记住‘于无声处听惊雷’,秘密烂大街了才会最安全。回去吧。” 奎木狼被她说晕晕乎乎的,本来他是不信的,可是大夏都现身说法了,他也没办法求证大夏的寿命到底是多长,所以此时就有些且信且疑。 金狮冷笑了一声:“你让他回去,他是回洞府又不是回天上,咱们走了他照样抓人吃人,既然不顾惜妻儿,今儿就不要走了,杀了之后扔前面的河里。” “你……金狮,你要在这样就注定是天煞孤星了,大家都不搭理你。” 金狮手掌向上,空气中出现莲花纹路,金光笼罩着整个院子。佛珠中的死珠飘了起来,在奎木狼惊恐的注视下,极速冲向奎木狼。 大夏伸手一把拉过奎木狼躲开了第一波袭击。 金狮疾言厉色的看着大夏:“这种助纣为虐的人你还留着干嘛?” 大夏也不待见奎木狼,可是她担心奎木狼死了惊动天上。到时候老君发狠,会给大夏接下来的行动造成极大的阻碍。 大夏说:“算了,放他去吧。”她挡在奎木狼前面说:“星官,什么话该说什么话不该说,你知道吧?” “知道知道,放心,我这就带着老婆孩子搬家。” 大夏推了一把,奎木狼被推出莲花纹路的包围圈,立即逃窜出城。 莲花纹路消散在空气里,金狮死死的盯着大夏:“我以为你会和我一起杀了他。” “他确实死不足惜,但是……但是不能杀他啊,你也要为你的处境和我的处境想一想,有时候退一步海阔太空。” “是吗?”金狮这次是真的生气了,他极其失望愤怒,从内衬上撕下一块布扔给大夏:“你我就此别过吧。” 说完踢了一脚紫石金睛兽,伸出手接着飞出来的袈裟,头也不回的揪着不愿意离开的紫石金睛兽走了。 大夏以为他和上次一样,气一回就消气了,也没放在心上,就回去睡了。第二天金狮没回来,大夏也挺生气的,毕竟说好了不能让吵架过夜,当天吵架当天和好,这算什么? 嘴里埋怨,但是身体很诚实的飞起来去找金狮,她找遍了方圆百里都没找到人。心想不回真的生气了吧,连忙回到彩石山,这里没有找到金狮,她急匆匆赶到一心寺。 金狮就坐在一心寺莲池边打坐,看到大夏,很冷漠的问:“尊神来这里有何指教?” 大夏坐在他身边,靠着他说:“你生气了?我可以解释。” 金狮没说话,大夏就说:“奎木狼本来就是天上的星官,你杀了他必然惹怒天庭,当然了,你我都不在意,可是,可是……可是这方世界本来……” 这时候天空一声惊雷,闪电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劈下来,大夏整个人都劈炸毛了。天边乌云翻滚,雷电在乌云中时隐时现,大夏无奈的对天空说:“我不说了行吧。” 这时候乌云散去,又恢复到了常态。 大夏说:“这事我不好和你说,因为你也看到了,老天他不允许。我自己也有话不能和你说。” “天不允许无可辩驳,你难道就不能说你心里的想法吗?” “我不想说。” “你一直在愚弄我。” “没有。” “哼。” “我……我是有事情瞒着你,我怕重蹈覆辙。” “你从来就不信我,你觉得我和会和哪个叫息的人一样反过来害你是吧?” “也不是,我有些大事不能告诉你,因为少一个人知道……” “你走吧。” “金狮,卿卿,别这么无情嘛。” 金狮闭上眼,“把我师兄的本体留下。” 大夏看他这态度是认真的,立即坐直了带着些不可置信的看着他。过了一会才弯腰解开自己腰上挂着的百宝袋,把里面金蝉印章放在了莲池边上,站起来对金狮说:“大师,保重。” 说完她化作一道流光走了,金狮睁开眼看着他消失的地方,痛苦的闭上眼,重重的叹息,再睁开眼,池水中倒映处一团黑雾,黑雾迅速膨胀挤满了整个莲池。 他合掌念道:“诸行无常,是生灭法。生灭灭已,寂灭为乐”。 第94章 物是人非 “臭男人,呜呜呜。”大夏随便找个山头哭了起来。 哭到了下午肚子饿了,她才回到彩石山的小院子里,看到了牛棚里挂着的腊肉和菜干,想到往日平淡的日子又哭了出来。然后全部取下来切了,煎炸烹炒做了一大桌子菜,自己边哭边吃,一直吃到半夜才吃完。 吃完又哭着拿去河边洗了锅,回去就收拾东西。她自己的东西一个线头都不能留下,可是看到榻上放着的布料,这是前几天编出来给金狮做衣服的,她又哭了,心里把金狮骂了一顿,把布料撕得一缕一缕扔在地上。 哭完把东西打包,四周找了找,自己的东西没一件遗留在这里,才在屋子里擦干了眼泪,给自己打了几回气,最后微笑着走出去。 出门的时候东方旭日初升,新的一天开始了。 大夏看到太阳光芒万丈从东方升起觉得这是个好兆头,自己要重新开始了。 她直接腾云驾雾而起,起来后就犯了难,不知道要去哪里。 去金城,金城那是金狮的地盘。去宝象国的都城,那里的房子还空着呢,但是那是金狮付的钱。 他站在云彩上想了一会,大夏觉得自己不能再待在奈陈了,感觉待在这里和他呼吸同一片空气,自己干吗不走远点呢?既然分开了,就彻底分开,不要黏黏糊糊藕断丝连,最好今生再不相见。走远了重新开始,再找个漂亮的男孩子又是一段快乐日子。 要不去长安? 有了这个念头后,大夏瞬间全身充满了力气。长安啊,长治久安,那里是家乡! 她立即往长安飞去,路上飞得不快,距离灵台方寸山不远的地方她停下了。 大夏对着师父闭关的山看了好一会,最终叹息一声飞往斜月三星洞。 大夏落在山脚,一步一个脚印往山上去,六百年时间过去,这里的路被青草侵蚀,已经找不到了,她凭借记忆上山,到了半山腰抬头看到一棵树有着圆圆的树冠瞬间高兴起来。费力地爬到树边,几千年过去了,这棵树长粗了很多,大概有人的一抱粗细,想当初大夏离开的时候它才有碗口粗。大夏从种下它到离开的二百年中,每天都趴在树冠的枝干里午睡,就睡了二百多年。 大夏叹口气,拍了拍树干,充满可惜地说:“你也是个没缘分的,本就长在仙山怎么就没生出灵智呢。” 可是天地之间上万年的树木有很多,能生出灵智的简直是凤毛麟角。她因此给自己灌了好多心灵鸡汤,不是每一棵树都能有机会修成正果,不是每一对情人都能天长地久,五百年时间不短了。不能为一个男人要死要活,外面的世界太精彩了,自己已经太幸运了,不要贪心不足。 她在树下逗留了一阵子,又接着上山,终于在下午到了山顶的斜月三星洞。洞府前面杂草堵住门,大夏开始动手除草,天黑了才把杂草给除完。她举着火把站在洞府门前,看到外面这一层石头已经风化得不成样子,连石刻的对联都已经模糊了。而门早就腐朽,推一下倒塌了下去。 大夏进入洞府,这是外层洞府,照样没法抵挡住时间的侵袭,很多东西都坏掉了,墙上的壁画也没了颜色。 大夏打扫出一间房子先住进去,可惜她睡不着,在这里躺着就如躺在坟茔中。这么说确实有些对不住师父的洞天福地,然而她真有这种感觉,毕竟这种荒凉破败和漆黑的环境真的让她有种身处地宫的感觉,她想象着自己是个帝王,醒来就看到暗无天日的地底墓穴和极致安静的环境,生出“还不如死了,活着干吗”的感慨。 后半夜就在她幻想自己被下葬中度过了。 她是真的想过自己死后的样子,大概率是被吃掉,小概率是弃尸荒野,不大不小的概率是变成冬虫夏草被放在某个药店的柜子里。 天亮后先给自己弄了顿饭,吃完接着打扫,她打算把外院收拾干净了再走,后院进不去,那是师父闭关的地方,而且也不好进去打扰他。 大夏没用法力,一点一点收拾,还把倒塌的墙给砌好,这样不分昼夜的忙了一个多月。 把活儿干完,她还自己做了个门板装在洞门口。里里外外看了又看,这里也算是收拾好了,大夏就来到去后院的通道处,这边跪下恭敬地磕头,嘴里说着:“师父,弟子不孝,不仅日后不能侍奉您还要把咱们山封起来,不过弟子的本事是您教的,弟子给您留了去别的道场的后门,就看您什么时候找到了,弟子相信您会找到的。” 说完退了出去,把大门关上走着下山,路过山腰的那棵树,大夏又去拍了拍树干,说了一句:“树兄弟,或者是树姐妹,再见。”说完把一枚石子扔到了树根处。 石子落地化作一缕流光钻入地下,大夏又拍了拍树木,这次头也不回地下山了。 大夏离开三天后紫石金睛兽终于跑了出来,来到小院子里里里外外找了一遍没有找到大夏,又赶紧在附近几处大山上找了找,也没找到大夏。 他立即变成小狗钻进屋子里,叼着地上一缕布条跑出来一路回到了一心寺。 金狮转头看着布条看了一会,才伸手拿过来,他觉得浑身冰凉,忍不住叹口气,大夏妖媚的模样出现在他脑袋里。他想扔了布条,可是手却把布条塞到了袖子里。 紫石金睛兽呜呜地哭着,金狮没搭理他,紫石金睛兽哭累了睡着了,金狮还是一副不动如山的模样。就这样一直坐了一个多月,全寺上下都知道他心情不好,因此也不来打扰。他就跟在莲池边扎根了一样,坐着一动不动。 大夏从山里出来一路往东,夜里飞过一片地方的时候就看到下面一片火光,她想了想下去帮忙,毕竟这火还是一时半会扑不灭,万一成了山火野火怎么办?还没降落到半空中就听到一阵风声,就想着这下面的人家也真是倒霉,风助火势,这就更难灭火了。 随后她顿了一下,没再继续下落,因为她发现这风是一股子妖风。也就是说这里有妖怪作乱,她潜藏行迹落到地面躲好,就看到一个黑影子大步从面前走过,看那走路的形状,就是个黑瞎子精怪。 大夏又听到一阵大笑声,这声音耳熟,肯定是孙悟空。她一下子反应过来了,这是在观音禅院附近。 观音禅院? 大夏心里高兴起来:这真是踏破铁鞋无觅处得来真不费工夫! 于是就看向四周,在一个偏僻的地方变成了一棵狗尾巴草,随风摇摆观看了全程。 过了一两天,孙悟空和那黑熊精难分胜负,就去南海找菩萨,大夏心想机会来了,于是远远躲藏在路上,等到南海菩萨来了之后,她立即一个水漂云到了南海,直奔珞珈山,在珞珈山附近的海面先入水变成鱼,再变化成一只水鸟飞到了附近,在珞珈山的山脚落了下来,沿着山脚不停起落,飞快扔下几块刻画着阵法的石头拍打着翅膀做扑食的模样坠入南海,从南海变成鱼类绕路东海避开回程的南海菩萨。 过了半天,南海菩萨领着戴头箍的黑熊精落在了珞珈山。刚落地,菩萨皱眉,感觉到有一丝不对劲,但是又不能确定是哪里不对劲,只能伸指头掐算,算出山上变。 这时候龙女来接她。 南海菩萨问:“我走之后,家里可曾发生什么事情?” 龙女回答说:“您走不久,老君就差了一位灵官来,说是您前不久找老君商量的事情老君考虑过来,让您去一趟兜率宫。” “哦,还有什么事?” “还有?”龙女有些疑惑,随后突然想了起来,“那灵官来的时候骑了一只白鹤,十分调皮,要吃咱们池子里的金鱼,反而被金鱼追着打,从洞府打到海边,那仙鹤掉了很多羽毛,还被打伤了翅膀。咱们家的金鱼也受伤了,还掉了很多鳞片,如今躲在水底不出来了。” 菩萨点了点头,心里放心了,对龙女说:“这是我带回来的守山大神,你领着他各处转转吧,我去一趟天宫,去去就回,你们在家里谨守门户,不许再调皮了。” 说完转身要走,闻到一股新鲜的海水腥味,立即皱眉去看,看到山脚的一处地方有白鹤的羽毛和几片金色鳞片,想着是白鹤和金鱼打架跌到海水里去,也没放在心上,驾莲台上天去了。 大夏从东海进入黄河,变成一条鲤鱼逆流而上,半天后来到了洛阳附近。 洛水和大河交汇的地方是女娲带着人族在中原定居的最初地方。天黑后大夏随意找了一个僻静的地方躺着观星,天上的星星密密麻麻,她躺在地上,想起那句“今人不见古时月,今月曾经照古人”一时感慨万千。 千秋万代,不过是麦子熟了几千次,然而想起消失的古神和故人,大夏忍不住哭了起来。 从此之后她又开始了踽踽独行,孤独才是人生的常态,相知相伴才是意外。 一夜思绪翻飞,到了天亮,她变成一个老人步行去伊阙,那是当初大禹治水开凿龙门的地方。她走得很慢,到了附近,登高远望,一座大山被伊水穿过,河两岸是这座山的两个断截面,就像大门对着伊水打开,让河流畅通无阻的流向东方。这就是伊阙,也叫龙门,这里风光很好,大夏站在这里回忆往昔,心情真低沉的时候看到北边山壁上开凿出的洞窟,心里又是另外一番滋味。 北魏时候已经在这里开凿洞窟了,日后还会有各种能工巧匠攀爬在石壁上用简单的工具敲击出一尊尊石像,尽管她心里不喜欢,然而又阻挡不住。就如这流水,青山遮不住,毕竟东流去。 大夏跟自己说:“看开点吧。” 最后转身离开这里,这里人太多,不是隐居的好地方,她要去嵩山看看,不知道叫三千年过去,大禹在嵩山留的痕迹还在不在。 她也不腾云驾雾,而是一步一个脚印地走过去,这样是慢了些,但是有个好处,就是不容易被发现。 两千年的颠沛流离让大夏学会了藏起行迹,这种一步一个脚印走过去何尝不是尝试着活成另外一种人生呢。 孙悟空保护着唐三藏离开了观音禅院,走了两日后发现这里虽然是荒地,却是平原,成日里赶路也没什么灾难,就借着化缘的名义跑去找大夏吐槽在观音禅院发生的事情。他翻了个筋斗云到了彩石山,不曾见大夏他们,想了想就往金城去。 金城里面房屋密密麻麻,人口众多,是远近闻名的大城,他在云头上看了一会,虽然眼睛好用,但是人太多了,真不知道大夏的小院子在哪里。好在一心寺很显眼,他飞到一心寺降下云头,停在了莲池边上。 金狮睁眼看他,也没说话。 孙悟空拱手见礼:“大师,好久不见。俺是来找师姐的,她在哪儿?” 金狮本想打算跟他说两人已经分了,但是这话说不出口,光是想想都觉得痛彻心扉。 他叹口气,闭上眼睛。 孙悟空跑过去蹲在他身边,问道:“你这人,不仅话少还不机灵,你说一句就行了,俺老孙自己找,她是住在城东还是城西?城南还是城北?”说着从怀里把讨饭的紫金钵盂拿了出来,对金狮说:“俺老孙是来找她说几句话顺便弄点吃的,那老和尚中午还饿着呢。” 金狮看到紫金钵盂,就想起唐三藏,接了紫金钵盂让它飘过莲池飞到了对面侍立的和尚手里,隔空吩咐说:“先装满饭菜,再送一份午饭过来。” 孙悟空看了连忙说:“多谢多谢!” 金狮问:“你们走到哪里了?” “前几日离开了西番哈密国,旁边的是什么国界还不知道呢。离着菩萨的观音禅院不远,说起这个观音禅院你应该知道吧?” “知道,在乌斯藏国地界。”这个国家也是个崇信佛门的国家,这是属于南海菩萨的势力范围,她的禅院就在此处。 “我们经过那里遇到了那里的老主持,真不是个好东西。俺老孙的师姐呢?今儿来就是跟她说这件事的。” 金狮一时半会不知道怎么回答他,立即转变话题:“在那边出什么事情了?” “那老住持是个贪心的,看到了老和尚的锦斓袈裟生出贪念,从我们手里骗去后还要放火烧死我们,俺老孙借了避火罩,反而是他们烧了自己的禅房,那老主持自己也撞死了。 你不知道,那老儿活了二百七十岁,依着老孙的见识,也是个怪物了,行动坐卧极其奢侈,看着就不像个和尚。刚去的时候他招待老和尚喝茶,用的是羊脂玉的托盘,金镶珐琅的茶盅,白铜的茶壶,那茶水也不一般。他还积攒了一院子的好袈裟,件件刺绣销金。对了,他穿的鞋子还镶嵌着八宝。” 说到这里,孙悟空对着金狮上下看了看:“比你这国主还富贵。” 用金玉装点门面在佛门是基本操作,金狮也不想问这钱是从哪儿来,他关注的是另外一个问题:“他活了二百多岁?你确定他以前是个人?” “俺老孙这双眼睛不会认错,他就是个人。不过这人和妖精来往,他的邻居就是旁边山上有个黑熊精,有一把子好力气,这熊精也是交友广泛之辈,和那住持老儿来往也不避人,禅院的和尚都知道。” 金狮喃喃地说:“二百多岁,这就奇怪了。” 一般的人活到一百岁都罕见,这寿命是普通人的三倍啊,听孙悟空的意思,要是没意外,说不定还会活下去。这就牵扯到一个话题:延寿。 他是如何延长了一百多年的寿命呢? 孙悟空已经站起来了,因为有和尚端着托盘往这里匆匆送饭。孙悟空心里也有点担心唐三藏,接了饭菜就说:“现在比不得以前,如今要保着老和尚,俺老孙不得身闲,先走一步,过几日再来拜见师姐,你别忘了跟她说俺老孙今日来过了。” 孙悟空收了饭菜,腾云驾雾回去找唐三藏去了。 留下金狮心里心绪难平。 紫石金睛兽跑来拿脑袋蹭金狮,给金狮出主意:替猴子传信啊,去找女主人啊! 金狮也不想纠正他的称呼,心里实在不平静,也没法再念经了,加上紫石金睛兽又在不停地撞他的背,他心里的那根弦断了,就说:“好吧,我带你去,你去说。” 紫石金睛兽:啊? 金狮带着紫石金睛兽到了彩石山的上方,对紫石金睛兽说:“你去说吧。” 紫石金睛兽的逻辑很简单,也思考不了太复杂的事情,不知道为什么主人不下去,于是他直接冲到了小院子里,里里外外地找了一遍都没找到大夏。最后只能垂头丧气地去找金狮:女主人好像没回来。 金狮子眉头一皱,飞下去落到了院子里,把两扇门推开进去看了一眼,满地都是撕成条的布料,很多大夏用过的东西都没有了,里里外外收拾得干净,因为四五天没住人,这里的桌子上都有了一层不易察觉的灰。 金狮的手指从桌子上划过,看着指尖上的灰尘。他能想象到大夏的心情,从满地的碎布条就能看出来她走的时候心情不好甚至是歇斯底里,金狮坐在了床上。 外面紫石金睛兽在棚子里找了好几圈,别说吃的了,锅都没了。紫石金睛兽看了一圈跑到门口嘤嘤嘤地哭了起来。 金狮坐了一会弯下腰把布条捡起来收拾好。 到了半夜,饿肚子的紫石金睛兽和金狮商量:“咱们去找女主人吧?” 第95章 转变 要不要去找大夏呢? 金狮心里很犹豫,他对大夏是全心全意爱着的,爱她超过爱自己,甚至是能把命交出去的那种死心塌地。 但是大夏不是这样,她飘忽不定难以捉摸。他永远不知道她心里想什么,感觉她是风,抓不住握不牢。五百年时间不算短了,两个人仍然是不交心。 如果说别的还可以忍受,他唯独忍受不了大夏的变化。两个人本来是志同道合,是什么时候让她变成了可以对摧残性命的刽子手睁一只眼闭一只眼呢? 外面紫石金睛兽还在嘤嘤嘤地哭,金狮深呼吸,很艰难地把话说了出来:“不去,日后别提她了,你去睡觉吧。” 紫石金睛兽突然跑动起来,跑到了山下的河沟旁大哭不止。 金狮在屋子里深呼吸,把自己的思绪压下去,开始打坐。 天亮后金狮走到了平台上,刚坐下来,紫石金睛兽就跑了过来,一路上尘土飞扬跑到了金狮身边开始闹。 因为他不会说话,就对这金狮大声吼叫,意思就是他要去狮驼岭当妖王了,但是他一天三顿还是要回寺里吃饭的。 金狮对着这只坐骑都不知道该作什么表情。 “你都不会硬气地说你日后不回来吃饭了。” 紫石金睛兽摇头:他才不这样呢,自己养自己是三天饿九顿,野外哪有什么吃的,就是有果子也是酸的。 而且他以前不想去狮驼岭当妖王,当妖王有什么好的,还不如在家跟着主人和女主人吃吃喝喝呢。但是女主人走了,说不定她将来会去狮驼岭,万一在狮驼岭遇到她了呢。 他打算用最笨的办法——守株待兔! 金狮知道他心里的那点算盘,就说:“你别吃三顿了,来回跑多累啊,早一顿晚一顿,中间给你带点面点塞牙缝,如何啊?” 紫石金睛兽立即亲昵地用脑袋蹭主人,觉得主人这办法真好! 金狮嫌弃地推开他,冷哼一声:“也不知道谁是你主人。” 紫石金睛兽立即去了狮驼岭,打算先去山洞里收拾一下,日后每天就在山洞里睡觉。可是去了才知道,那山洞里压根没法住人。前面的狮子和白象在里面吃人,各处糟践得不成样子,几百年过去里面的味道还没散干净,紫石金睛兽都鼓不起勇气进去。 他想把山洞封了,可是他自己又没本事,只能回去找主人。金狮不管,让他自己想办法,紫石金睛兽又无法可施,只能住在野外到处乱滚乱睡,不到半个月就开始毛发打结,埋汰得不成样子。 紫石金睛兽大哭:女主人不会让我成这样子的。 没女主人的兽就是根路边的野草,日子过不下去了。 他又冒出个想法:去找女主人,他自己去。 金狮被他烦得难受,问他:“你知道她在哪儿吗?” 紫石金睛兽摇头,但是他傻乎乎地表示:自己能飞,肯定能找到。 金狮跟自己说这是帮紫石金睛兽找人,不是自己想找人,就抬起一只手,佛珠飞到空中,他眼珠里十二颗珠子轮转,他在演化结果。 过了一会,他对紫石金睛兽说:“我没找到她,你也别乱跑了,小心人家把你当妖怪除了。” 紫石金睛兽不信,他对主人的本事有着不可动摇的相信,他觉得他主人是天下最厉害的人,什么事都能办成,绝不会查不出女主人的下落。 分明就是他不愿意查! 紫石金睛兽气呼呼地吃饱回狮驼岭,结果当天夜里下了一场大雨,他早上回来吃饭的时候成了个泥兽。 紫石金睛兽直接跳进河里洗个澡,又嘤嘤嘤的去找金狮了。 金狮看他这样子就说:“你就那么想去找她?” 紫石金睛兽连忙上下点头,甩了金狮一身水。 自己养的兽,真的舍不得打。 他再次祭出佛珠想推算出大夏真正的下落,因为上次演算是在中原,中原地大物博,具体的位置一直在移动,真不好说。 他再次演化后大夏的方向在一个他自己都没想到的位置——荆棘岭! 怎么突然从中原去了荆棘岭? 荆棘岭的位置金狮知道,就在小西天的东南。 他心里冒出一种别样的情绪,就对紫石金睛兽说:“她在荆棘岭,我打算去找黄眉聊聊,你送我去小西天后自己跑去找她吧。” 紫石金睛兽立即高兴地抖了抖身上的水,请主人坐到自己的背上来。金狮嫌弃地看着他,念了一遍清洁咒语后又用法力把紫石金睛兽的毛发烘干,在他的背上铺上了一条毯子,这才往小西天去。 到了小西天,黄眉高兴地迎接出来,金狮和他进了小雷音寺,紫石金睛兽则是去了不远处的荆棘岭。 说是不远处,实际上还很远,但是紫石金睛兽飞得快,没一会儿就到了。他高兴地跑到荆棘岭,却发现在树林子里怎么转都出不来,好半天才发现自己迷路了。 另一边黄眉热情地招待金狮,两人坐在小西天的一处庭院里,金狮看着黄眉在炭火小炉子里加了一堆东西,看着他煮了一锅汤,疑惑地问道:“你不是要请我喝茶吗?” “是啊!这是从中原传来的喝茶方式,这叫煮茶,你以前喝的那不叫茶。不是我说,你以前的日子过得太粗糙了,弄一把野草扔锅里煮一煮就是茶,这一看就是糊弄人的,这才是喝茶,喝茶和喝药一样君臣佐使很有讲究。” 金狮直接说:“这玩意我不喝了,你喝吧,给我拿一杯清水过来。” “不喝了?哦,你觉得影响你修行。行吧,我现在用了新锅给你煮一锅水。” 金狮看着黄眉折腾,就装作不经意的模样问:“那边我看到有一片林子,郁郁葱葱,好大一片地方,灵气充足,是什么地方?” “你说的是东南方向的吗?那地方叫荆棘岭。里面是个女妖在当家,”说到这里,他压低声音说:“那女妖不好惹,叫叶仙人,是个树木成精,我们这里的人吃过她的亏。” “哦?是个树妖?树妖不该有这么大的本事吧。”金狮怀疑对方是遗留的古神。毕竟一直以来,有猎食能力的狼虫虎豹杀伤力很大,树木化形的妖精大部分都很温和,也不善于争斗。 黄眉点头,手里不停地往他自己的那锅里加料,小声说:“就是个树妖,化形到现在大概两千年了,早先也就是强点,但是这些年依靠着荆棘岭厉害极了,那荆棘岭有一些特殊,她也就在里面厉害,出来后还是以前的本事,不足为奇。说到底荆棘岭就是个龟壳,足以保护她为她所用。” “听你的意思荆棘岭里面有宝贝。” “是有宝贝。我主人在外面看过,说里面有一处大阵在滋养这荆棘岭,让那里的灵气如雾一样,里面的草木们受到这样的滋养,化形的就有很多。不过草木妖精都安静,也不爱出来,所以和我们彼此才井水不犯河水。” 金狮冷笑,佛门上下大部分都有个特点,一旦眼红人家的东西就要想尽办法弄到手,比如孙悟空说那观音禅院的老住持,人心贪婪就是如此。 他就说:“我师兄他们前几日路过了观音禅院,你听说了吧?” 黄眉立即眉飞色舞:“当然听说了。金狮兄弟,我的消息一向很灵通,你不是一直都说我是包打听吗?这消息我怎么会不知道。南海菩萨从你师父那里领了三个金箍,只有一个用在了孙猴子身上,剩下的两个自己私吞了,前不久观音禅院着火,他就用其中一个金箍把黑风洞的黑风大王给弄珞珈山上去了。” 黄眉说完敲了敲自己头上的金箍,说道:“能用这玩意控制,足见那黑风大王也不是个简单人物。她手里还有一个,不知道到时候箍在谁脑袋上。” 金狮没接着这个话题,而是问:“听说关于那禅院的住持是个快三百岁的人?” “这有什么奇怪的,修行的人活几百岁再正常不过了。” “可我听说他是个贪财的人,哪怕是几百岁了,看到我师兄的锦斓袈裟还是动了杀心,如此不择手段如此贪财不像是个清修的人啊。” 黄眉就笑起来:“这就是你没见识了,你想啊,修行的人一定是善良的人吗?也未必吧。我虽然是妖怪,因为活得久也算是看透了一点世情,这方世界,善人未必有善果,恶人却比善人活得好。从上到下都觉得善人软弱可欺,你说呢。” 金狮想起很多事情,佛门给一些富裕的善良人家讲经,不会因为对方善良而少收黄金,相应还会因为对方是富裕人家,要收的黄金更多。 金狮忍不住说:“自上到下,搜刮日剧。” 黄眉哈哈笑起来:“你啊你啊,看破别说破啊。今儿也就是我主人不在,我主人要是在我是万万不敢说的。” 黄眉指着东南方向的荆棘岭:“说起眼红,我主人眼红过那边的大阵,只是那阵法厉害,要不然我就在那边招待你了。眼红这种事儿是再自然不过的了,每个人总有执念,在求而不得时候就会眼红那些得到的。” 水已经开了,金狮想问问大阵,然而他在这方面知道的不多,就问:“那边的大阵真的有这么玄妙?连你们都奈何不了?” “据说当年老君化为女娲四处收集五彩石补天路过这里,在这里布下阵法休息,醒来就直接走了,所以这阵法就留了下来。阵法确实玄妙,也只有上古大神才能布置。我听说当初上古诸神里面有神是懂阵法的,可惜后来死了,阵法这一道就失传了。”黄眉说完随口说了一句:“你回去问问酒神,她肯定知道点什么。” 金狮的话在嘴里没有说出去,他现在反而生出了一些疑惑:当初那么决绝的分开是对的吗? 第96章 见面 紫石金睛兽终于走出了树林,但是前面是一片荆棘林,这下他没办法了,因为荆棘山上面都有刺,他没办法硬闯。 而且这时候天也快黑了,紫石金睛兽没办法只能回去。走的时候还很不舍得,一步三回头,那场景真的是闻者伤心见者落泪。 但是这一切大夏都不知道,他此刻在正顶着稗魔王的身份和叶仙人说话。 原本她走到嵩山在山中到处行走,他发现三千年的时间,无论什么都消失了,唯独大禹的名字还存在。然而这也仅仅剩下个名字,他的喜怒哀乐已经消失在了茫茫时间里。 在大夏满心感慨的时候,听到几只路过的鸟儿说叶仙人病了。 大夏只是觉得这个名字耳熟,想了半天才想起来,哦,是荆棘岭的叶仙人啊! 她就来了一次荆棘岭,不来不行了,因为中原残存的禁酒令挤压得她五脏六腑都很疼,她每喘息一次都觉得内脏火辣辣的。因此她变化的老人简直是无懈可击,那股子衰弱真的不是装出来的。 为了缓解禁酒令带来的痛苦,也为了见见以前很有好感的叶仙人,大夏来到了荆棘岭。 荆棘岭简直是植物乐园,大夏漫步其中,深呼吸一口气,就能感受到沁人心脾的新鲜空气,那股子清凉简直是把肺给洗了一遍。 而且这里充满了活力,各处生机勃勃,特别是到了夜晚,各种妖怪呼朋引伴出来做游戏,老的说笑小的尖叫,那股子热闹是别样的烟火人间。 大夏很喜欢这种氛围,奇怪的是她作为一个草木妖怪,觉得自己看看就好,真的让她在这里生活她敬谢不敏。大概她一直觉得是个人,一直盼着在人群里生活吧。 叶仙人已经老了,几百年没见,她变得垂垂老矣,皮肤皱巴巴的,脸上皱纹的纹路已经接近于树皮的纹路了。 在整个荆棘岭在夜色下载歌载舞的时候,大夏和叶仙人在荆棘岭最高处一起晒月亮顺便一起聊天。 大夏和叶仙人的关系只能说一般,六百年时光,她对自己和叶仙人以前是如何来往的都忘得差不多了,所以说的话题也不咸不淡。但是叶仙人有意往自己身上扯,说起了自己的身体。 “我老了,快死了,哪怕是修行也抵不过死亡,说到底是修行不够高,我也没什么怨言,只是舍不得朋友们。” 大夏没说话,她只是静静听着,她听过很多人步入晚年后的感慨了,叶仙人这种发言属于一般的,大夏印象里有很多很炸裂的发言。 叶仙人问:“你听说过万岁狐王吗?” “万岁狐王?没有,是活一万岁了吗?” “没有,”叶仙人摇头,“除了佛与仙与神圣三者,躲过轮回不生不灭,与天地山川齐寿,剩下的这些人都有死掉的时候。你知道躲三灾吧?” 大夏点头:“知道。” 叶仙人说:“妖怪都要躲三灾,每五百年一次,躲得过就有五百年活命时间,躲不过自然是要死了。我和那万岁狐王算是朋友,他也是千年修为,渴求着能活万年,倒不是他贪心,而是家里有个女儿实在是没什么本事,偏偏有大把家产,他放心不下。 我看他那女儿可怜,可是再看看咱们满山的精怪,更觉得可怜,旁边有强邻,还有说不清的势力在算计咱们,连人族的国主也盼着来这里弄点草药延年益寿,妹子,你帮帮大家吧。” 叶仙人到底把话题绕回来了,大夏知道她总想找个人照顾这一山老小。大夏是她眼里的好人选,但是大夏不打算接受,更不会给自己找个包袱背上。 大夏就说:“我以前追随过一位主君,他是个很有本事的人,他跟我说不要插手太多,不要总是怜悯众生,无论是谁死了,众生都会给自己寻找出路。相信我,你有一天死了,下面的那些精怪能守好荆棘岭。” 看到大夏拒绝了,叶仙人再三叹息。最后她央求大夏加固法阵。 大夏一口答应了下来,她来这里还有个目的,就是去一趟小西天。小西天的占地面积不算大,但也不是一个阵法能封闭的,所以她要在小西天扔下好几块石头才行。 后半夜树林里的树木都还在玩耍,但是叶仙人已经支撑不住了,大夏送她回去后没有参与到游戏里,而是走在荆棘岭的边缘查看阵法。 后半夜月光已经消失,但是大夏并不需要靠光线来看清东西。她走到荆棘岭东边的边界正准备从高处跳下来的时候就察觉出不对,看向某个方向。 紫石金睛兽驮着金狮走来,激动地停在了大夏不远处,笑声的叫了一声。金狮没说话,大夏想扭头走,可是也做不出这么决绝的动作,就笑着说:“大师,最近可好。” 金狮回答:“尚好。” 紫石金睛兽趁机哭诉他不好,但是没人听。 金狮不想让紫石金睛兽再说下去了,就开口说:“今夜月色尚好,走走吧。” 大夏这时候才反应过来,自己目前是稗魔王的皮,而且在绕着荆棘岭走动,如果对方问起来自己很难解释。 看到大夏迟迟没有回答,金狮眉头一紧,身体前倾,他的语气里有自己都没察觉的紧张:“尊神?” “哦,你叫错人了,我是稗魔王。”大夏说完觉得这是在自欺欺人,大家都认出对方了,再掩饰也没什么用,而且她心里有很多话想找个人说。就说:“行吧,一起走走吧。” 金狮伸出手去,这动作比他的思想还快。手都已经伸出去了,再收回来也不好,就说:“我扶着你坐到紫石背上来吧。” 大夏扶着他的手轻盈地跳到了紫石金睛兽背上,坐在了金狮背后。紫石金睛兽便漫无目的地开始溜达。 大夏说:“我和叶仙人以前有点交情,我曾经在这里躲过一段日子,她现在衰老了,我来看看她。今天她突然说想把这一山老小托付给我,我拒绝了,但是心里不好受,就出来走走。” 大夏觉得自己把自己夜里出来走动的事情解释清楚了。 金狮听了心里明白,这里的大阵绝对和大夏有关系。首先大夏和这里的头领有交情,其次她是古神,大夏认识的人多,她连伏羲的八卦和女娲的观星都学过,再从别的神仙那里学点阵法也不觉得意外。 他猜到了也没说什么。而是说:“前几日你师弟来找你,说他们经过了观音禅院。”他也给自己找了个理由:“他可能日后还会来找你,到时候我再找你传信。” 大夏坐在他背后,忍不住看着他的后脑勺,心想自己还真不稀罕这二手消息。但是嘴里却说:“好啊。” 听她这么说,金狮的心放下不少。 总之这次见面两个人没吵架,气氛还很好,这算是个不错的结果。 金狮没有到此结束,而是问了一句:“你们……叙旧在说什么?” 大夏回答:“大师,你问得冒昧啊!” 金狮的嘴角绷直了。 大夏又说:“不过我对大师很了解,大师是个好人,就是嘴笨。你这是没话找话说是吧?唉,跟你说说也无妨,毕竟这聊天内容让我心里很酸涩。” 金狮没说话,默默听着。 大夏换了个方向,背对着金狮,靠在了他的后背上,金狮立即向前倾了一点,让大夏靠得更舒服一些。 大夏说:“她今日想把满山老小托付给我,我不想接这差事。你想啊,管着这些人很烦很烦,这就是个包袱,还不知道要背多少年呢,我就劝她别担心,她不在了,这里会更好。” 金狮就说:“安慰人不是这样安慰的。”不知道的还以为你催着人家赶紧死呢。 大夏就说:“我说的是实话,实话伤人。我没跟她说我早年的经历,我跟大师说过吧,我和喜神初见大禹是在一处河道边。” “有人落水,但是大禹没下令救他们。” “对,这就是大禹做事特点,以小代价换取更多的人生存下去。人族共主都是这样,他们随时在权衡取舍。叶仙人是个好首领,但是某些时候她长时间存在也影响了别人,也影响了自己,人太怜惜众生了,对众生就没好处。所有的变化不都是朝着坏的方向去的,大部分都是好的。 说到取舍,那天在宝象国我阻止你杀奎木狼就是因为杀了他还会有人来吃人。神仙随意吃人最根本原因是他们肆无忌惮妄求长生。除根最重要,这个根不除,剪除再多的枝叶都没有用。” “我当然想除根,然而每一根枝叶也是根,只要愿意杀,早晚有杀干净的时候。你连叶子都不修剪,怎么可能会触及根。” “这么说你我的分歧是观念不同。” “是这样,然而你我殊途同归,目的是一样的。” 大夏转身,拉着金狮面对自己,很认真地说:“你这个想法你一个人实现不了。纵然是你拉出一帮人来,最后也会失败。你看看天庭,他们中的那些大人物早先也是神,把那些暴虐没有理智只知道索取血食的同类划归六天故气,对他们赶尽杀绝,然后呢?然后还有神仙吃人。” 这条路压根走不通。 “按照你的想法,你要等一个一击毙命的时候,可是你什么时候才能等到这个机会?你要放纵他们到什么时候?一百年?一千年?一万年?还是直到天地尽头?” “不会的,”大夏说:“我会等到这个机会的。” 金狮叹气:“你我都劝不了彼此。” “对。” 金狮伸手握着大夏的手,跟他说:“咱们讲和吧。你别阻止我杀掉他们,我陪着你等机会。” 大夏摇头:“不了,我这段想到处走走,我想你了会去找你的。”机会不是等来的,是自己制造出来的。 第97章 凶险 大夏觉得自从出来走走之后又是别样的心情,尽管她的人生很漫长,然而在不同的年龄段总会体会到不同的心情,人不该一直待在一个地方,也该适当地换个环境。 然而金狮却显得极其失望,他握紧了大夏的手悲伤地说:“我觉得你不会再来找我了。” 他总觉得这次分别从此之后大家再不会相见,大夏会成了记忆里的一个人,记忆随着甲子轮转渐渐模糊消散,最后变成一个符号。 大夏笑着说:“不会啊!大师,我会去找你的,冬日夜里抱着你睡觉可暖和了,我就贪恋这份温暖。放心,海鸟不会一直飞翔,总要找个地方歇息一下翅膀。”大夏说完抱着他的脖子,把脸贴在他的脸上动情地说:“你身边就是我歇息的地方。” 金狮把大夏紧紧抱在怀里,眼睛里面黑雾翻腾,一只手掌向上,天空中出现莲花纹路,莲花纹路是金色的,在夜晚里面极其辉煌。大夏忍不住抬头看着金色的光芒,刚抬头就看到莲花纹路突然掉落下来,大夏刚要起身,金狮紧紧抱着她,半空中莲花纹路变成一张网把他们两个紧紧捆住。 大夏忍不住说:“大师,你这法宝……”说到一半,她突然反应过来,这哪里是法宝出问题,是金狮不让她离开。 大夏叹息一声:“大师,你怎么就看不透呢?有些事情是强求不来的。你念了那么多经,怎么就从没有悟过呢?” 金狮抱着她说:“我想和你自今日起变成这里的一块石头,从此生生死死在一起。” 大夏又叹息一声,觉得自己当初就不该招惹他。当初梦醒后就不该用青草占卜,就算没有龟壳也要去海边抓只海龟借壳一用,当初向东走未必是大吉大利,不向东走就不会遇到他,不遇到他自己今日就没有这番劫难。 大夏拍着她的背跟她说:“大师,人不可有执念。”嘴里这么说但是手却没松开,两个人仍然紧紧抱在一起。 金狮再次提起来:“一起回去吧,或者你走到那里带着我,咱们仍然在一起一直不分离。好不好啊?” “大师,糖吃多了会腻的,人见得久了会烦。” “我不会烦。你会烦我吗?” 大夏脱口而出:“我也不会烦。” “怎么就不和我回去呢?” “我……”大夏没法说实话,但是也不愿意说假话,因此话就没再说下去。 金狮控诉:“你没良心。” “随你想吧。”大夏接着说:“你松开一点,我想吻你。” 金狮果真松了一点,大夏对着他笑了笑,脖子往后仰,对金狮说:“闭眼,闭上眼睛亲吻起来才有感觉。” 金狮果然闭上眼睛。大夏笑容扩大,拿着脑袋使劲撞上金狮的额头,把自己的脑袋给撞的嗡嗡响,眼冒金星。 金狮睁开眼睛,眼睛里面黑雾弥漫,对大夏说:“大夏你真会哄人,你是怎么知道我这件法宝需要我晕过去才能破解?” 大夏自己把脑袋撞的嗡嗡响,忍不住问:“你脑袋怎么这么结实?” “也没有很结实,这会有些恶心,看你都是重影。” “你肯定料到我要这么做了,是吗?” “你我被捆得这么结实,只有头能动,你能用的招数能想得出来。” 大夏再次叹息一声,劝他:“大师,放手吧,别这么执着。” 金狮固执地说:“我如果说不呢。” 大夏笑了一下,下半身瞬间变成腕足缠上了金狮。 金狮不以为意,但是下一瞬间立即低头看向腕足。随后他拼命睁眼,运起法力,但还是抵不住毒素侵袭,眼皮越来越重,手渐渐松开了大夏。把他们捆得紧紧地网也在慢慢松开直到消散在了空气里。 大夏抱着他跟紫石金睛兽说:“他这是敬酒不吃要吃罚酒,对吧?” 紫石金睛兽小声叫了一下,表示赞同。 大夏说:“你在这里看着他,我把这里转一遍就送你们回去。” 紫石金睛兽立即反对,表示主人昏迷,没人照顾他,这附近是小西天,他主人的仇家几乎都是佛门里面的人,万一有人趁着主人昏迷要害他呢?紫石金睛兽表示自己很害怕,要么跟着大夏要么回去,央求大夏别扔下他们两个。 大夏低头看怀里的金狮,对紫石金睛兽:“那就先回彩石山吧。” 紫石金睛兽立即驮着他们赶路,没一会到了彩石山,大夏把金狮放进房间里,煮了一锅饭给紫石金睛兽吃,快天亮的时候不顾紫石金睛兽的央求离开了。 大夏离开不到一刻钟金狮醒来,他醒来后就看到这房间里眼熟的摆设,再想到昏迷前的事情,空气里似乎还残留着大夏身上的味道和温度,立即起床开门出去寻人。 然而大夏已经离开了。 金狮失魂落魄,又去平台上坐着,这次和以往不同,他再也不能平静地诵经,而是开始发呆。 大夏回到荆棘岭打算趁着夜里再去检查阵法,白日的时候就找了个地方睡觉。她留在这里最大的目的就是混进小西天。这和去珞珈山不一样,珞珈山是一座山,在山脚下就能把事办完。而小西天是一片寺院,占地范围广,大夏必须进入寺庙内。 机会随时都有,黄眉正在招兵买马,招揽四方小妖怪。 这真的是在招兵买马,因为不是所有人都有资格进入小西天,黄眉以训练僧兵的标准挑选小妖,所以到现在也没把人凑齐。 大夏在荆棘岭待了几日,修补过阵法之后就找了路口,躲在一处地方看到有一个落单的猪妖往小雷音方向赶路。 大夏变成一只仙鹤男妖,从树上飘下来拦着这个猪妖问话:“兄弟是去投奔黄眉老佛的吗?” 猪妖点头,随后抱拳问:“兄弟也是去那里的吗?敢问兄弟平时在哪里修炼?” 大夏随口诹了一个地方:“在川蜀青城山。” “那边距离这里远啊。” “可不是吗?不过好在兄弟我原形善于飞行,游历到这里,听说小西天这里要用人,就想着先进去,万一将来能混出个正果呢。” 猪妖大笑:“咱们想的都一样,虽然为妖自在些,到底不如有正果的好。” 大夏也跟着笑,就说:“我们青城山那边人多,读书人也多,虽然川蜀多富商,日子过得自在,可大家还是盼着家里出个高官,想来他们的想法和咱们是一样的,在山野间就是有一份家业也不如入了佛道两家挣一个出身。” “就是这番道理。” 两个妖怪一起结伴赶路,这里距离小西天大概有五六天的路程,大夏预备着在两天内套出这猪妖的来历身份,好顶替他进入小西天。 说起来历,这猪妖根据自己的说法是山野间一个野猪成精,就在一处叫作救涝山的地方修炼,也没什么本事,就是力气大。 大夏问了人家会什么样的神通,家里还有几口人,又问了救涝山的位置,觉得问得差不多了。哪怕是对方对他有隐瞒,这两天打听来的消息也足够她混进小西天。 于是在这天夜里,大夏就跟他说:“猪兄,我问到了附近有人味,你我不如去抓个人来打牙祭。” 猪妖一听瞬间高兴得眉开眼笑:“鹤兄,还是你鼻子灵,我就不行了,闻不得太远。要动手就早点动手,早吃早享受,只怕距离小西天太近,咱们若是再做出这种事情来容易被问责。” 大夏变成的白鹤轻笑道:“猪兄,你也太小心了,我走的地方多,也见过神仙打牙祭,神仙都这样了难道小西天的佛爷们真的一点不沾?” “兄弟,你不能这么说,那边毕竟是清静地,万一要杀鸡儆猴,虽然一些事是你知我知,然而杀鸡儆猴的时候你我被抓住,咱们岂能反驳?更无法挣脱。到时候逃又逃不掉,辩驳也没人听。还不如先老实一阵子,等彻底站住脚跟了再祭五脏庙。这站住脚跟还不知道是什么时候呢,所以今日吃了解了馋,日后要吃一阵素过一阵子苦日子了。” 大夏吹捧猪妖:“还是猪兄想得长远,没想您是个粗中有细的性子,往后小弟还要仰仗您照顾。” 猪妖得意,却还说:“兄弟言重了,咱们彼此扶持,你我一起去的自然是一家人。对了,等会儿杀了人取了心肝当供品,再找找有没有酒,你我设下香烛纸马一起结拜如何?” 大夏立即说:“求之不得啊!一起去?” “一起去。” 两个妖怪很快在大夏的带路下摸到了一处小村庄边上。虽然没靠近,但是村里的狗已经叫起来了。 大夏连忙说:“可惜啊可惜,可惜惊动了他们。” 猪妖笑着说:“兄弟不必说可惜,咱们兄弟自有一把子力气,掳他们四五个人不在话下。” 大夏连忙说:“您说得对啊!兄长,不如进去挑挑,捡着些少女孩子掳几个来。” 猪妖点点头,勒紧了裤腰,手里提着根自制的狼牙棒,雄赳赳走在前面。村子里的狗在不断狂吠,已经有一些人家有动静了,大夏能想象到此时村里摸黑有人起床,手执各种农具在集结。 大夏飞起来跟下面走的猪妖说:“兄长,我看到他们往这里来了。” 猪妖一心抖威风,想要把这只白鹤收作小弟,就说:“兄弟,不必担心,他们就算是人多也不是咱们的对手,到时候得手了你从天上撤退,哥哥从下面撤退。记住了,千万别把人吓死,一般被吓死的人都会胆囊破裂,万一破裂了肉带着一股子苦味就不好吃了。” 大夏从天上飞下来,对猪妖说:“兄长还知道这回事,想来没少吃人吧。” 猪妖想表现出临阵不乱的大将风度,刚仰头哈哈笑起来,结果笑声戛然而止。 大夏一把扭断了他的脊椎,整个头颅无力地耷拉着,从一个直立行走的猪妖瞬间变成了一头大野猪。 巨大的变化撑破了衣裳,大夏三两下把衣服碎片收拾了,顺手把猪妖的行李也一并带走。 她转身离开后村民们冲了出来,看到了地上的野猪,纷纷感慨这好大一只猪怎么就死在了村口?这简直是天降肉食,商量了半天把野猪抬回去预备着天亮了杀猪吃肉。 此时大夏坐在一棵树上,衣服碎片她早扔了,手里拿着的都是猪妖的行李,检查了半天,又回忆了一下野猪的其他信息,就背着包袱直接腾云驾雾去了小西天。 如今弥勒佛不在,这里其他罗汉圣僧等庞大团队也不在,就紧着黄眉折腾,所以在小西天这琼楼玉宇里面进出的都是妖怪。出面挑选妖怪的也是妖怪,黄眉虽然是个童子身份,然而也是个读遍了经书的妖怪,此时他在打坐修行,对外面的俗务不理会。 这些妖怪投奔过来是盼着有个出身,然而黄眉如此高标准的择人就是为了招揽炮灰,到时候游戏结束,黄眉自然得到弥勒佛的庇护,然而这些小妖们势必要留下给人打杀。 大夏通过挑选进入小西天外围,刚进去就扔了几枚刻着阵法的石头,这片地方十分广阔,大夏一共准备了六十四枚。这在一众道场里面也是投放最多的一处地方。 当天夜里入睡后,大夏让附近的妖怪都中了瞌睡虫,进入深度睡眠,她则是变成一股清风飞入了外院。 大夏先是巡视了一遍,整个小西天是仿造着大雷音寺建造的小雷音寺。大夏去过大雷音寺,那真是一重门又一重门,威严到极致,富贵到极致。这里也一样,楼高连霄汉,各处殿堂错落有致,也是层层叠叠的院落。 因为内院现在几乎不住人,所以夜里显得各处黑压压一片,外面一圈院落则是灯火辉煌,妖怪们披坚执锐在各处巡视。 大夏飞快地在外院撒下二十多粒石头,接着又去了小西天的边缘,看着各处石头落地,她手里大概还有十几枚,这些是留着扔到内院的。她打算明天再扔,毕竟忙了一晚上了,也不差这一时半会。 次日就是一些操练,再到了晚上,她就如法炮制准备再次潜入各处。 这次刚进入内院,她就察觉出一丝不对劲。 具体哪里不对劲说不上来,但是这种感觉越来越强烈。她立即直奔大雄宝殿,冲进去后把里面小件的金器一扫而空。 她要伪装成一个盗贼,要不然就没法解释自己为什么会混进来。那股子不对劲儿感觉异常强烈的,大夏装出一副没察觉的模样在不紧不慢地把金器打包,哪怕是柱子上的黄金她要刮下来。最终他把金器用帐幔打包好后,看向了大雄宝殿里面的三尊巨大金香。 于是她装作一副痴迷的模样慢慢走过去,把手放在了金像上。 突然一声巨喝:“大胆!” 大夏心想:果然! 她顶着猪妖的模样转头,就看到黄眉带着一群妖怪堵住了大雄宝殿的所有出口。 大夏这时候不能暴露自己的身份,立即抄起最近一个包裹,拿出一件金器对着黄眉投掷了过去,顺手扒拉了一下,蜡烛掉在了刚才撕下的帐子上,大夏又推到了油灯,瞬间大火熊熊燃烧,大夏变成一只白鹤,在和黄眉大战的时候拿翅膀扇出大风,一瞬间整个大殿火焰滚滚,浓烟伴随着火焰,好多妖怪被迫从大殿里撤出来。 黄眉和大夏过了一千多招,忍不住说:“好本事!你该不是什么无名之辈,哪儿来的?说出来你黄眉爷爷饶你不死。” 大夏立即用长长的鹤脚踢翻供桌,在黄眉抵挡的时候她抓起几包金器向着屋顶抡去,金器特别重,一下子穿透了屋顶,在掉落下来的时候大夏变成的白鹤拍打翅膀飞上去抓住了大包提着冲出大雄宝殿向东方逃去。 这时候一只巨大的手掌印拍了下来,以排山倒海的气势把大夏拍到了地面上。 这里是大雄宝殿后面,也属于中心区域,大夏心想就是这一刻! 她陪着玩了这半夜,就是为了现在。被拍到地面上,手里的十几枚石头被她摁在地面,石头落地的一丝变化被她用身体挡住。 这时候第二掌到了,为了不被发现,她硬生生靠自己接了一掌,顿时气血翻滚,喉咙里一阵腥甜,一口血到了口腔又被她咽了下去。 第三掌随后就到,大夏一翻身躲开后以白鹤的原形用翅膀抡起一包金子对着天空抡了过去。 随后金器化作金水从天上坠落,那金水红彤彤的,不用猜就知道是融化后的模样,还带着高温,下面的妖怪们四散躲藏。 大夏不带怕的,用爪子又提着几包黄金飞上了天,以极其灵活的走位躲开了天空中的大手掌,随后被新拍出的一掌打落到了一片池塘里。 池塘里有一群野鸭,受惊后四散逃命。 这时候黄眉赶来对身边的妖怪们说:“不许放走一只鸭子!” 一群妖怪们瞬间分散,一大群包围了池塘,一小群捉住了鸭子。 黄眉对着被捆扎好的鸭子看了一遍,也分不出哪个是刚才的那只白鹤变得。就忍不住抬头问:“主人,这里哪一个是妖怪。” 云层中笑吟吟的声音传来:“童儿,你别看了,那妖怪土遁……大胆!” 笑吟吟的声音瞬间变得暴怒,黄眉还没反应过来,大地立即裂开一道沟壑,随后东边十多里也有一片沟壑。 黄眉看着一连十五条沟壑自己裂开,就赶紧飞上云端,看到自家主人笑不出来了,问道:“主人,这是怎么了?” “那贼人从池塘里用土遁去了咱们家,把打包好的金器带走了。” 土遁,正宗的道家神通。 “啊?”黄眉低头看看下面一条条沟壑,这意思是主人连挖十五道沟都没抓住那小贼。忍不住说:“这到底是白鹤还是老鼠?”钻地的本领不像是白鹤啊! 弥勒佛手中掐算,跟黄眉说:“走,去中土。” “中原?”看到他主人已经动了,他也赶紧跟上,一路跟随着到了中原,直接落入了长安左藏墙外。 左藏乃是放金银的国库。 小雷音寺的金器都到了左藏,佛门哪怕再兴旺发达,也没有控制中原皇权,更不可能让人间官吏打开国库把失窃的东西取走。 而盗贼也消失在了左藏附近。 黄眉忍不住说:“好本事!好手段!天下有这样本事的人少之又少。” 天下能从弥勒佛这个未来佛眼皮子下面从容离开的人一只手就能数过来。 天上的那几位是不屑这么做的,灵山上下也不会如此冒犯他。除了酒神没人能这么从容离开。 黄眉也想到了,就说:“酒神来不了中原。”不该是她做的。 弥勒不信:“她将来能来,说不定她现在就能来。走,去奈陈。” 大夏自安西都护府一个水漂云到了奈陈,直接到了彩石山下的小水沟里,飞快地涮了个澡抹去身上所有的气味,随后直奔半山腰,冲进棚子里忙了起来。 金狮正在发呆,看到她回来连忙来到棚子下面,看她把个肉和干菜挂在棚子下面,又催着紫石金睛兽烧火做饭。 紫石金睛兽慢了被她一脚踹在屁股上,都不敢嘤嘤一声闹脾气。 大夏手里提着菜刀,把肉饭放在砧板上,问金狮:“大师,我最近几天干吗去了?” 金狮看她这做派又气又笑,这指定是闯祸了需要打掩护,就说:“看我心情了,我心情好了你就一直在家。我心情不好,你就在外面玩耍,至于跑到哪里去玩耍了,我也不知道。” 大夏立即皱眉:“大师,你学坏了,你怎么开始讨要好处了。” “我说了吗?” “好吧,是我说的。我怎么做你才会对外说我一直在家。” 这时候天上黄眉喊了一声:“金狮师兄。” 金狮笑起来:“不急,我先把他们主仆应付走,你该不会赖账吧?” “你也不能太过分啊。” 金狮笑了一声:“放心,我对你一直不过分。”说完出去了。 大夏看着烧火的紫石金睛兽,默默把手里的菜刀举了起来。 笨笨的紫石金睛兽立即明白了,用爪子捂住头:女主人天天给我煮肉肉。 大夏说:“这才乖。” 她两三下把肉切开扔到了锅里,从棚子里出来看到黄眉和金狮在平台上说话,就笑着问:“黄眉,上次的酒好喝吗?怎么不请上面的那位下来,放心,我们这里没有酒,不会犯戒,好茶有一些。” 说完进了屋子,飞速把自己的东西从百宝袋里取出来铺上,故意营造出一副生活场景。 她端着托盘去了棚子下面,沏茶后端了几杯茶出去给他们。 大夏一边用围裙擦手一边问:“东来佛祖,稀客啊。” 笑眯眯的佛祖说:“今日来是喝喝茶歇歇脚,对了,悟空是你师弟?” 大夏靠着金狮像是没骨头一样贴在了他身上,笑着回答:“是啊,他不是保着金蝉取经了吗?前几天来说过了观音禅院,这几日没见他了,想来是没走远。” 佛祖说:“他遇到了天蓬元帅,三人结伴一起投西路而来。” 大夏问金狮:“天蓬元帅?这该是在天上的啊。” 金狮说:“你不认得他,他被贬了,我上次陪着我师父去天上,就是狮驼岭二妖去天上闹事时候,我记得那时候是蟠桃宴。” 大夏皱眉:“你不是后来说卷帘大将被贬了吗?” 金狮就说:“还有天蓬元帅呢。” 黄眉就说:“那卷帘大将也是取经人的徒弟。尊神,你当初闹天宫的时候没见过他们?” 大夏不在意地说:“笑话,和我对阵的是什么人?我何必留意这些小喽啰。今儿要不是东来佛祖亲至,你休想喝到我端来的茶。” 这时候紫石金睛兽开始叫大夏,大夏就站起来说:“佛祖,你们说话,我煮些肉汤,就不往这边来了,免得冲撞了。” 佛祖笑眯眯地说:“请便。” 大夏就去棚子下做饭去了,偶尔能听到她骂紫石金睛兽是笨蛋,每次挨骂紫石金睛兽还黏糊糊的撒娇。简直是一派生活场景,已经在一起居住五百年了,哪怕是离开了几天,大家相处让人不见迟滞,所以从这里看不出什么来。 黄眉愁眉苦脸地跟金狮说:“今儿来,是有事儿问酒神,实在是不好开口,这事儿说出来羞死人了,我们家被偷了。” “被偷了?” “可不是吗?是在我主人眼皮子下被偷了。” “什么?”金狮惊讶极了。 黄眉说:“你想不到丢的东西去哪儿了?去了中原唐国的国库!除了三佛像,那贼人把我们大雄宝殿偷光了,我们就是来问问酒神,她见多识广,不知道她认识不认识这号人物。就怕问出来了她会误会,万一要是误会我们怀疑她,这岂不是伤了咱们感情……你懂吧?” 金狮心想:考验演技的时候到了。 第98章 翻脸 “别说她了,你们现在一起来说这事儿,连我都怀疑你们是来兴师问罪的。” 金狮说完转头看着东来佛祖,就说:“佛祖,要不是兴师问罪为何也一起来了?问几句话的小事就该让黄眉兄弟自个来,您怎么也贵脚踏贱地?” 佛祖只能哈哈笑起来,说了一句:“金狮童儿,这不是赶巧了吗?” 黄眉替主人辩解:“我家主人原本是不来的,这不是被酒神一嗓子喊下来了吗?” 金狮冷哼一声,就觉得黄眉这是在偷换概念。不来和来到不下来是两回事。 金狮就说:“这事儿也简单,我替你们分析一下,要么是那边老君看佛祖不顺眼,毕竟李家尊老君为祖宗,哪怕是硬凑上去也有了名分,不是我当着佛祖的面儿说三道四,下面那些人也太过分了,乱世也罢了,如今中原马上进入大治,还要私下动作不断,皇帝怎么能不忌惮呢。要不是这个原因,要么就是另外一个原因,那中原地方生出了一个咱们都不知道的精灵,别觉得不可能,那可是中原,万事皆有可能。” 黄眉看看主人又看看金狮,忍不住问:“为什么这精灵就针对我们?在中原布道的门派那么多,凭什么啊?” 金狮面无表情地说:“凭你们是外来的!道门虽然也势力庞大,但那是他们自己人,你们算什么人? 我上次去中原看望我师兄,参加水陆大会,就听到不少读书人骂咱们,说咱们狼子野心,妄图篡改他们的信仰,让他们忘了祖宗只知道拜佛祖,直指佛门源自夷狄之国。还有不少官员认为佛门就是教唆信徒违背世俗法律,妖言惑众。别忘了,现在的这位皇帝的生母是灭佛那位的亲外甥女,灭佛这件事才过去多久啊。” 黄眉看向东来佛祖,佛祖仍然笑呵呵的,点头说:“金狮童儿说得有道理。” 金狮这也不是捏造,确实是这样。佛门当初以为传教最大的阻力是道门,可是传道几百年后才发现,压根不是,传道最大的阻力是民众,再直白地说是儒教。再往深里辨析,是学识,有学识的人很难信佛门这种教派,哪怕佛门不断变换教义,努力把自己包装成士大夫眼中超然物外的模样也很难掩藏内心的贪婪,对黄金的渴望、对权力的渴望让再多的变化都无济于事。 而很多教派内心最大的野望就是掌权,佛门也不例外。他们数次试图朝着权力发起挑战,数次被打压,经过一次惨烈的灭佛后现在还在恢复阶段,然而佛经就是为了变现用的,佛门就是利用佛经来敛财的,所以渴望黄金是胎里带来的宿疾,不能治也治不好。 可是对于东来佛祖来说,哪怕金狮说得无论多么正确,他内心还是怀疑大夏。 就跟金狮说:“这事儿咱们都知道,可是你们也知道,早先咱们的日子过得拮据,不给儿孙们积攒些钱财,让他们日后怎么度日?中原地方确实是人杰地灵,然而短短几百年也难出这么出色的精灵。”他指的是燃灯佛祖当家的时候。 燃灯佛祖让佛门上下不满的原因有两个,一个是他对道门俯首帖耳,老君说什么他听什么,这让很多人不服气。另外一个就是跟着燃灯佛祖过的都是贫贱日子,那真是三天饿九顿,大家自称贫僧就是从那时候来的,那真是穷的荡气回肠,吃不饱饭是常态,甚至连个住的地方都没有,那是满世界流浪。最后还是靠如来有了灵山这片地方,这地方来的也不光明,本来是毒火鬼王的,如来占了人家的地方不还也就算了,后来华光菩萨在众目睽睽之下把毒火鬼王烧死了,等人死了,如来才斥责华光菩萨,早先毒火鬼王被烧得惨叫,围观的人没一个出手相救,可见都是一群什么人。 东来佛祖当然知道壮大的过程中干过的事儿,这些事儿能刀尖向内剜心剖肺重新纠正错误吗? 不能! 所以也没法把贪财贪权从内部清理出去,如果真的这么做了,最后也是大家散伙各奔前程。 作为储佛的东来佛祖都这么表示,侧面证明佛门要在这条道一路狂奔下去了。 至于东来佛祖说短短几百年不会再出现什么厉害人物,金狮也没辩驳,说得越多露的越多,他跟着点头,说道:“我也就去了一趟中原,对那里没佛祖了解的清楚。不过说道去中原,酒神她是进不去中原的。” 东来佛祖问:“不见得吧?我怎么记得长安附近新建造了一座酒神庙?” 这件事金狮还真的能和他扯几句:“佛祖,你消息是不是错了,那里是一座禹王庙。这事儿我听金城的城隍讲了几句,说是中原皇帝因为有人质疑他家有胡人血统,为了证明自家乃是正宗的汉家苗裔,他们给大禹修了庞大的庙宇,酒神当年因为跟随大禹治水有功才有了几间殿堂,只是当时正处在农忙,大部分工匠回去收庄稼去了,因此禹王庙的大部分地方停工,现在已经复工了。” 事实就是大夏不喜欢有人祭祀她,城隍跑去找唐朝君臣说了酒神让拆庙的事情,唐朝君臣纷纷大笑,在酒神庙附近开始建造禹王庙,里面有很多大禹的臣子,大家都有份也显不出酒神了,而且为先贤立庙无论是朝廷或者是百姓都能接受,所以这件事就这么定了,如今各处地基已经打好,各种工匠都到了,各种草图拉了几大车。李世民心里觉得给贤明君王忠心臣子修庙胜过给那些菩萨罗汉塑金身,因此给予了大力支持。 黄眉说:“你怎么对中原的事情这么关注?” 金狮半真半假地说:“我也没那么关注,这件事和酒神有点关系,而且金城的城隍是个汉人,最喜欢打听中原的事情,他啰唆的多了,我也听了一耳朵。” 这时候紫石金睛兽叼着铁锅的把手下山去洗锅,小尾巴摇得几乎成了残影,大夏开始打扫棚子。 她简单地收拾了一下,解开围裙提着一壶热水到了平台上。大夏笑着说:“我来给你们续点水。” 东来佛祖看了一眼黄眉,黄眉立即说:“我来我来。” 她站起来一手接着大夏的水壶一手放在大夏的后背心用尽全身法力在大夏毫无防备之下全力一掌推出,大夏直接扑到金狮怀里,两个人撞在一起滚在地上。 大夏立即凶悍地看着黄眉:“偷袭我,找死!” 说完手中寒光一闪,丰本剑中的一支被她提在手上,速度快到东来佛祖来不及阻止,大夏一剑刺出把黄眉捅了一个对穿。 黄眉奄奄一息,东来佛祖赶紧救人,大夏暴怒,在“玩笑”“闹着玩”的辩解下提着带血的剑追了三千里,最后被金狮拖了回去。 金狮把大夏拖回来后说:“你暴露了吗?” 大夏想了想说:“大概暴露了,但是他们又怀疑不是。黄眉这意思是想查看我的伤情,我刚才在棚子下啃了一口大丸子,治好了伤。” “你受伤了?” “是啊,挨了一掌呢。”差点吐血。 黄眉这时候命悬一线,东来佛祖带着他急忙到了兜率宫,老君睁开眼看了一眼现出原形的黄眉,对东来佛祖说:“难救啊!” “请老君施以援手。” 对这种送上来门的人情,老君是不会拒绝的,但是他还是要拿捏一下,让东来佛祖知道自己欠下了多大的人情,一边去找药丸一边说:“难救啊难救!” 看老君动作慢吞吞的,东来佛祖知道今天不舍出去点好处是不行了,两人一阵隐晦的机锋后,老君拿了一个葫芦倒了一颗仙丹:“拿去,在这里吃,一枚是救不了他的,我要看看他的伤情再找合适的药。” 把葫芦放回去,老君让童儿去别的丹房拿某个葫芦,就问:“这是被谁捅了?” “是下界的酒神。” 老君听了回头看着他们主仆:“你这童儿也真是,酒神是他能惹的吗?” “老君怎么就认定是我家童儿惹了她?怎么不说是她惹了我?” 老君说:“酒神不是个滥杀的性子。” 东来佛祖冷笑一声:“只怕那酒神和老君有些关系吧?” 老君笑道:“只要修习道法,都是我门下的好孩子。那酒神学的是正宗的道门神通,与尔等比起来,她自然是我这边的好孩子。” “老君难道忘了被她提着剑追着杀的事了吗?” “诶,这就是你不懂了,谁家都有几个逆子,这是避免不了的,但是看到逆子强公胜祖心里还是得意的。” “老君心胸开阔啊!” “要是不开阔早气死了,燃灯乃是我的弟子,你们是怎么对待他的?再看看这天庭,又有多少人背着我损我道门的利益,我都能容得下你们,对一个孤狼般的后辈自然也容得下。特别是看到你没从后辈手里得好处,我心里更得意。” 东来佛祖看到黄眉安静下来,老君的童儿送来一只紫金葫芦,老君倒出来两枚仙丹,童儿用水化开喂给了黄眉。 东来佛祖就让老君的童儿照顾黄眉,和老君坐在一起喝茶观察黄梅的伤势。于是就问:“酒神会土遁吗?” 老君不在意地回答:“这我就不知道了,又不是我教的。” 东来佛祖又问:“酒神能去中原吗?” 老君听了看他一眼,当初酒神拆了天宫这件事虎头蛇尾,事后论功行赏,大家都争夺头功,最后大家都认定是老君拿出了禁酒令驱赶了酒神。 禁酒令有没有用老君心里清楚,但是为了维护自己的地位自然一口咬定是有用的。 他心里也清楚,大禹颁发的禁酒令是有用的,然而大禹没有在禁酒令上加一个期限,大禹死了那么多年了,这禁酒令对于酒神来说早就没用了,别说到现在,就是在商周时候她也是能来去自由的,之所以不能进入中原是因为酒神打心眼里认定自己是一个中原臣子,臣服在世世代代共主麾下。而从大禹之后为了节省粮食,世世代代的天子每年都在颁布禁酒令,这禁令是年年加码,她就再不能回去了。 可是自从汉天子失了江山,乱世四百年中原没有一统,也没有共主,自然也没有皇帝每年一次颁发禁酒令,中原对于酒神来说早就不设防了,她能来去自由。 这些话不能告诉东来佛祖。 他淡淡地说:“自然是有用的,世间之事往往是一物降一物,她这么凶悍也有能降服她的招数,这一招大禹不是在三千年前用过了吗?” 东来佛祖哪怕心里总觉得是大夏潜入了小西天,可在一连串的证据面前,他的理智说不是大夏。 不是她又是谁呢? 第99章 色空 就在东来佛祖和太上老君聊天的时候,大夏和金狮也在聊天。 大夏盘腿坐在金狮旁边擦着剑上的血迹,还有一只屁颠屁颠给大夏叼布擦剑的紫石金睛兽,这一幕场景显得十分和谐。 紫石金睛兽叼来的布料是前几日大夏撕碎的那些,被金狮收起来了,如今被紫石金睛兽拿来讨好女主人。 金狮就是把眼睛瞪抽筋了也不能阻止紫石金睛兽,最后放弃不管他了。 大夏擦剑很仔细,边对着剑身哈气边擦,擦干净后还把剑放到鼻子前闻味道,剑身还有一些血腥气,大夏觉得没擦干净,就对紫石金睛兽说:“好紫石,你把布料打湿了拿来。” 紫石金睛兽屁颠屁颠跑山下的河沟边去了。 金狮问:“你是怎么惹上了东来佛祖?他可不是一般人。” 大夏斜眼看他:“大师,你还没化形的时候我都已经出来混了,我吃过的盐比你吃过的米都多,今儿姐姐教你个乖,干完了不要讨论,这事儿就结束了。需要提防隔墙有耳,人在最得意的时候露出的破绽最多,而且嘴巴要严,祸从口出,记住了吗弟弟!” 金狮绷着脸:“你好好说话!” 大夏就招手让他附耳过来,小声说:“我就是偷他们了一些金子,我这人喜欢黄金,一时忍不住手贱,没想到这位佛祖突然回来了,我没法子,就把赃物塞到唐朝国库去了,这也算是取之于民用之于民。” 金狮不信! 刚才大夏趴在他耳边说话,热气喷在耳根,酥酥麻麻,他没被这柔情蜜意打倒,还是问了一句:“你稀罕黄金?” “嗯!”大夏使劲点头。 “你既然稀罕怎么不来我身边,我本体就是黄金啊。” 大夏冷笑一声:“你本体才巴掌大,我稀罕你还不如稀罕金矿呢。当初不周山没有倒塌的时候,地面上到处是黄金,我无论走到哪里就捡到哪里,为了让我装无限多的金子,”大夏拍了拍腰上的百宝袋:“喜神特意花了很多年给我做这个百宝袋,不客气地说,这玩意能装世间万物。我这里装了很多黄金,我对黄金冶炼提纯略有心得,要不然上次怎么能那么顺利地救你出来。” 也没有那么夸张啦,百宝袋就是不能装活物,装死物是真的可以无限量地。 金狮疑惑地问:“你真的是盯上了黄金?” “嗯!” 金狮不信,但是他选择信。 “行吧,既然回来了就不要出去了。”他也不打算探究大夏的目的是什么,大夏这种极致的保密反应让他觉得大夏干的不是小事。 大夏嗯嗯啊啊的应答着,这次差点暴露,要苟一阵子才行,而苟的最好地点就是这里。 听到大夏愿意在这里住着金狮这才换上了一脸笑容,他笑起来如春花灿烂,甚至连周围的环境都因此温暖和煦了起来。 大夏看了看身边的一堆布条,打着哈欠说:“大师,这堆东西等会儿烧了,我回头再给你补做一身衣服。”说完伸了个懒腰,这会儿已经天光大亮,大夏昨日一晚上都没睡觉,这会放松下来就觉得眼睛睁不开,打算去睡一会儿。 看着大夏接连不断地打哈欠,金狮虽然没说话,但是他眼角眉梢都是笑意,他能对着大夏看一辈子,哪怕是整日看着都看不腻。 大夏着急去睡觉,可是丰本剑没擦干净,就开始吆喝在下面河沟子里玩河虾的紫石金睛兽:“紫石,让你干吗呢?你再玩就罚你今天没饭吃。” 紫石金睛兽听了赶紧把嘴里的小河虾吐了,叼着湿答答的布料腾云驾雾回到了平台上。 大夏就对着紫石金睛兽横挑鼻子竖挑眼,一边拧干水一边擦剑。紫石金睛兽则是跑到大夏背后,拿大脑袋轻轻地蹭大夏撒娇。 金狮这才想起来:“你受伤了?” “不严重,被佛祖打了一掌在身上。”当时震得要吐血,也幸亏忍住了,要不然真的露馅。 “真的不严重?” “老君的大丸子效果如何你不是知道吗?” 金狮三十年都没好的内伤,就从大丸子上面抠下指甲盖大小就能药到伤好,这效果金狮也是服气的。 他就说:“效果好是好,万一老君把给你大药丸的事儿说出去呢?” “老君说不定就忘了这回事儿了,都过去那么多年了。” “不一定,和你有关系他不会就这么忘了的。”毕竟大夏不是一般人,这样的刺头也真的罕见。 “但是他也不会说给东来佛祖知道的。”大夏很笃定:“老君那人爱面子,还有严重的门户之见,别看他随和,我要是和佛门媾和他才会真的生气。” 大夏说完看了金狮一眼:“和你相好就是相好,我是和你走的近,没和佛门走的近,所以我在他那里只能算刺头,不算叛逆。” 金狮还想说话,这时候大夏说:“嘘,悟空来了。” 金狮极目远眺,看到孙悟空翻筋斗云而来,须臾之间到了跟前。 大夏收起丰本剑,笑着站起来说:“师弟来了?饿不饿,我这里有热腾腾的饭菜,你略等等,我给你做。” 孙悟空听了立即说:“好说好说,今儿弟弟却之不恭了。” 大夏对悟空说:“随我来吧。”又叫紫石金睛兽去烧火。 金狮想了想跟着一起去了,大夏在棚子下面支了桌子,金狮陪着孙悟空坐下。大夏把棚子里的四眼灶都用上,紫石金睛兽团团转,用嘴巴叼着木柴塞到火灶里,忙的都没抬起头来。 大夏用一眼灶烧水煮茶,一眼灶煮面条,一眼灶炒菜,一眼灶炖汤。 热水好了之后先泡茶给金狮和孙悟空,又忙着切菜配菜炒菜,还和面用植物油烙饼。 孙悟空在大夏手起刀落中讲述了自己这几天的经过。着重说了一件事:“自从收了八戒之后我们到了浮屠山,遇到了个乌巢禅师。” 大夏此时悔得肠子都青了,理由就是此时金狮说的:“那乌巢禅师不是别人,正是家师。” 大夏心想这是多好的机会,怎么就没想起来乌巢禅师这一节来,要想起来了她就直接去大雷音寺,还去什么小雷音寺啊。 比较起来如来很少离开大雷音寺,想潜入进去特别难,上次都被如来识破了,上次好在是去救金狮的,还不会被怀疑什么,往后再潜进去真的难上加难。 大夏心里就是悔得肠子都青了这会还是面色不改,还能言笑自若的和金狮讨论乌巢禅师是如来的可能性。 金狮就说:“我难道不知道浮屠山在什么地方?我难道对自己师父在别处的身份不清楚?这事儿毋庸置疑,他出现在那儿必然是因为我师兄。” 孙悟空立即说:“对,他传授给了老和尚一卷《心经》。” 金狮说:“果然如此,他到底舍不得放弃我师兄。” 孙悟空一听这口气就觉得这里面有故事,立即问:“我问你,你师兄和如来老儿有什么怨?” 大夏就说:“哎呀师弟,人家师徒的事情你打听什么。” 金狮笑着说:“也没什么不能讲的,当年盂兰盆会,师父在上面讲经,我师兄打瞌睡,往前栽了一下,踩了一粒米,我师父就说他轻慢佛法,让他下界去了。”总之不是实话,实话是不能对孙悟空讲的,最起码现在不能讲。 孙悟空听了“哦”了一声,把这说法当真了,他蹲在凳子上问:“你这只说了一半吧?他轻慢佛法是有的,我观他是个榆木脑袋,只怕是成佛艰难,如来老儿让他轮回,一番是惩罚他轻慢了佛法,另一番也是提拔他,这次取了经书功成名就,是不是就会成佛作祖?” 金狮微笑着点头。 孙悟空一副“果然如此”的态度。 吃完饭后,孙悟空把锅里剩下的面条倒在了紫金钵盂里,嘴里念叨这是给老和尚带的。又用油纸把一些烙饼包了,还把给紫石金睛兽吃的白胖馒头包了几个,说这是给呆子猪八戒的,猪八戒长得肥头大耳,吃得多,这些也只够他吃上一顿饱饭。随后带着打包的面食走了。 大夏发现孙悟空没吃荤,就跟喝茶的金狮说:“我师弟是真的入沙门了,这在老君眼里,是真的成叛徒了。”老君那人可以不重视一个人,但是绝不原谅叛出门墙的人。 要知道以前的悟空是酒肉都沾的,如今不喝酒还不吃肉,可见是开始吃斋,断了五荤三厌。 大夏忍不住叹息一声,觉得让悟空给师父养老的这个想法过于天真了,所以就忍不住皱眉,发现自己有时候也太一厢情愿了。 金狮看她叹气以为是为了孙悟空,就说:“如今从道门入佛门的人很多,从佛门入道门的人也不少,以前嗯花光菩萨现在做了五显灵官,这有什么,老君要是计较那真是计较不过来。话又说回来了,你说过你师父和老君有交情,交情深到能计较朋友的弟子投身何处吗?” “没有,老君乃是道祖,他视作所有的道门弟子是徒子徒孙,所以就特别要脸面,还喜欢管闲事。算了不说这个了,紫石,你把剩下的吃了,等会儿记得洗锅。我先回去睡一会儿,真的困得睁不开眼。” 大夏站起来往屋子里去了,金狮跟着她进去,帮她把被子盖好。 大夏很快陷入睡梦中,金狮握着她温暖的手,他有几分不真实的感受,但是握着实实在在的手,感受到这份温度,才得到一点点慰藉。 他一瞬间理解了“色即是空,空即是色”。 第100章 傍晚 生活又恢复到了以往的模样,大夏则是在不断回忆记忆里的故事,想着趁什么时候下手。 被动等待不是她的风格,她打算主动出击,方式就是先打探取经小队的进度,然后适当时候躲在后面推波助澜。 想明白之后她在吃饭的时候连续叹气,这声音大到平台上坐着的金狮都听见了,问她:“怎么在叹气?” 大夏就说:“自从悟空去取经,这都来了两次了,以前他可没这么频繁地找过我,我寻思了半天,觉得他大概是路上吃苦了。” 金狮就没再说话,闭上眼睛默默打坐。 大夏就主动找话题:“你师兄也在那儿呢,你就不担心你师兄?” 金狮就说:“担心又能怎么样?这是他的劫难,他在劫难逃只能迎难而上,说到底我和他都是自身难保。”他没说出来的是,师父绝不会放弃他们两个,他们两个就如两个一直无法逃脱家庭管束的孩子,家长设计好了他们要走的道路,无论怎么挣扎,最后都是要沿着这条路走下去。 这些话金狮没说,但是最终总结:“他就是死了也能死而复生,所以你不用担心他们。” 他说完心里暗暗叹口气,以前还不觉得,当他从孙悟空那里得知乌巢禅师出现后他就生出一股忧虑来。觉得特别窒息,哪怕有五百年没往灵山那边走动了,他此时清晰地感觉到总有一天师父来打破自己如今这平静的生活。 “我不是担心他们遇到危险,我是担心他们没吃的。”大夏就把自己的目的说了出来:“我打算隔三岔五的给悟空他们送饭,你想啊,里面有你师兄还有我师弟,这也不算是做闲事,好歹让他们吃饱了赶路啊!” 金狮睁开眼看了看大夏,他总觉得大夏有目的,前几日也没见她这么积极过,就问:“觉得好玩?” “是啊!总要给自己找个事儿做的,我想了,十万八千里虽然远,路上有无数大山大河,但是算起来也没多少年,大概也就是四五年,你也知道四五年对你我而言也没多久。我是闲不下来,给自己找个活儿干就好。” 说完她就拉着金狮起来,一起去金城买铁锅和其他厨具,理由就是那群人吃素,家里的锅都带了荤腥,最好备一套新的。 金狮倒是愿意陪着她去买东西,但还是提醒她:“你过几日再去,现在去不方便。” “什么意思?” 金狮看了大夏一眼,就说:“浮屠山走完就是流沙国,国内有一处地方叫作黄风岭,那里的黄毛老鼠被灵吉菩萨看管,他是我师父养的。”说完斜着眼睛瞟了大夏一眼,表情说不出的讥讽,气质说不出的邪魅。 这状态的金狮很少见,大夏立即伸手捧着他的脸,“让我看看你的眼睛?” 金狮被她捧着脸,说道:“放心,我就是变化再多我仍然爱你,我爱你的心不会变的,日月可鉴。” 大夏忍不住笑起来,用额头抵着他的额头:“大师,这会你的嘴可甜了,就跟抹了蜜一样。”说到蜜她居然有点馋了,先去采蜜吃。 大夏明白他话里的意思,这意思再隐晦不过了。她就不想聊这些,聊这些对金狮没有一点好处,反而会加重他的病情。大夏一直觉得他这不是入魔,就是抑郁,就打算带他排解郁闷。 “既然这几日不去,那咱们回金城吧,我想吃蜜了,不知道金城有没有卖的,要是没有我就去你莲池里采蜜吃。” 金狮已经恢复了,笑着说:“莲池里面只有几片叶子,连朵花都没有,你怎么采蜜?寺里肯定有,既然回去,让他们拿出来让你吃个够。” 大夏就说:“先去外面看看有没有?快点起来,咱们逛街去。” 金狮变化了一番跟着她来到金城,环湖的一圈街上是金城最繁华的商业街,大夏在前面蹦跳着逛街,后面跟着金狮。 金狮表现得很沉默,跟着进进出出,路过一片阴凉的地方,看到几个阴官穿着官服站在树荫下躲避太阳,虽然他们不怕太阳,然而此时的太阳对于他们来说太毒辣,都是贴着阴凉处走路。 看到金狮看过去,这些阴官赶紧见礼。金狮皱眉:“你们怎么白天出来了?有事儿?” 其中一个说:“城西一个妇人死了,到阴间状告她的丈夫杀人,臣等刚和阳官们交换了卷宗,这会儿要赶回去,晚上再一同审案。” 金狮点头,本来想走,突然想起一件事,对他们说:“让苏方下午来找我。” 另一边大夏找到一个卖调料的铺子,出来招呼金狮,金狮赶紧快走几步。几个阴官们也不从墙根处走了,立即穿墙过院回城隍庙。 金狮进了店里,这里简直五味俱全,酸甜苦辣咸分开摆放。小二殷勤的招待,卖力地向大夏推荐各种糖。大夏接着他递过来的小木棍,上面蘸着蜂蜜,她放在嘴里尝了尝,斜着眼鄙视地看着小二:“这不纯啊!你们这是造假啊!” 小二立即叫起撞天屈:“夫人,您可别张口就说,我们开门做生意的怎么能掺假,咱们这是老店,都开门二百年了,来往的街坊邻居都说咱们做生意公平厚道买卖童叟无欺,您这么说是要坏小店名声的!” 大夏冷笑:“你少辩白,你要是用别的办法我还真不一定知道,但是你们用淀粉造假我一口尝出来了!甜是甜了,我又不是冲着甜来的,我要的是蜂蜜又是糖浆!” 掌柜听了赶紧过来,连忙解释:“夫人,他新来的,不知道蜂蜜放在哪儿了,您移步这里。” 大夏哼了一声,选了一罐真正的蜜提着,在掌柜点头哈腰的送出门。 出门后金狮问:“先前的蜜看着颜色闻着味道都挺好的,买的人也多,怎么说掺假的?” “我说掺假都是给他们面子,那压根不是蜂蜜,就是糖浆。拿淀粉发酵做糖浆,再拿带香味的糖浆勾兑,吃是可以吃的,但是卖的和蜂蜜一个价就是黑心!”淀粉发酵出来的糖浆量大,天然蜂蜜因为量少太贵,不是一般人能买得起的,拿糖浆冒充蜂蜜就是低价高卖。 “哦,淀粉能做糖浆?” “他们以为是独门手艺,今儿那掌柜的听我说破脸都白了,也确实是独门手艺,但是今儿碰到我了,我可是酒神,粮食发酵不仅能做出酒,还能做出醋,淀粉也是粮食做出来的,发酵成糖浆的门道我自然也知道。” 制作醋不需要真菌参与,所以大夏不是醋神,但是淀粉发酵成糖浆是需要真菌参与的,她一品味道就门清。 大笑眉飞色舞地说:“我当年就该做个蜜神。” 金狮笑起来:“也有可能是甜神。” 大夏跟着哈哈笑起来。 下午大夏和金狮回来了,上午一起买了一堆东西,装在大锅里一起带回来。 城隍在山腰逗紫石金睛兽,看到他们回来赶紧去迎接。 大夏看到城隍来了就高兴的留饭:“赶巧了你,今儿我买了很多东西,一起吃晚饭吧。” 城隍看到金狮的脸色,立即拒绝:“尊神客气了,尊神留饭本不该辞,只是最近有了一桩命案,下官很忙,等忙过这一阵子再来。” 大夏有些可惜:“那行吧,你们先做,我去给你们沏茶。” 大夏走了之后金狮问:“你最近去唐国了吗?那边最近发生大事了没有?” 金狮问这个主要是看黄眉他主人有没有什么行动,毕竟那么多金子丢了没一点反应啊。 “下官最近几日没去,今天晚上有差事,明天下官去一趟。” 金狮点头:“好,去吧。” 这句“去吧”一语双关,城隍瞬间明白了意思,告辞而去。 等大夏端了两杯茶出来之后,城隍已经不见了。 “他人呢?” “说是夜里还联合阳官审理杀人案,要先回去了。” 大夏听了也没当回事,既然有事儿就不强求喝茶了。她就把托盘放下,给了金狮一杯,自己捧着一杯,一起坐在平台上看眼前壮丽的景色。 此时夕阳西下,在山上看向西边,火烧云壮美瑰丽,橙黄的颜色延伸到南北,美得令人顶礼膜拜。 大夏看着这场景忍不住说:“哪怕是看了这么多次,每次看到都觉得很美,有一种说不出来的感觉。我永远都看不腻。” “是吗?”金狮喝了一口热茶,看向眼前的火烧云,没大夏这么多的感慨。在他眼里,无论是此时的火烧云还是慢慢降落的夜幕,都是色,也都是空,最后都会消失,终究是一场幻梦。 大夏却分外珍惜此刻,她点头说:“是啊,世间美景很多,此时此刻,山间清风天际明月还有西边这壮美的景色才属于我,你我同赏,觉得悦目,这就足够了。” 金狮听完后心境又发生了变化,色不一定是空。 他对大夏说:“我是顿悟派的啊。” 大夏转头看着金狮,金狮也转头看她,夕阳给世间万物涂上一层金边,他们彼此眼里脸部的光线都带着一股子橘红,一半在夕阳下被照耀,一半在夜色中被隐藏。 大夏露出个大大的笑容,金狮嘴角含笑,对着她吻下去,吻之前提醒她:“要闭上眼。”魔/蝎/小/说/m/o/x/i/e/x/s/.c/o/m 100-110 第101章 度己 夏末转秋,过了一两个月,大夏在家里垒了一个丑丑的炉子,在里面贴烧饼。 烧火的是紫石金睛兽,大夏先是试着铁了几个烧饼,因为掌握不了火候,有那种不熟的烧焦的都喂给了他,他也来者不拒,颠颠地跟着大夏忙进忙出。 大夏熟练掌握做烧饼的技能已经是好几天之后了,她买回来的蜂蜜全部涂在了做好的烧饼上,旁边的紫石金睛兽一边干活一边偷吃,导致大夏也攒下几个烧饼,最后勉强凑够了五十多个,又把馒头蒸了几大锅,又买了一罐豆瓣酱,打包好了准备去看望孙悟空他们。 大夏打包的时候还和金狮说:“回头你记得提醒我,咱们还要去买几个罐子回来自己晒酱,外面弄的不干净。” 金狮一直不吃东西,但是听到大夏这么说,带着笑容说:“好,我记住了。” 大夏越是惦记着这些越是能证明她是真的回来了。似乎前些日子闹掰的事情过去很久了,但是对金狮来说这事儿到现在都不能忘,一旦两个人的关系闹僵,最后还是分开。他现在已经开始有意识地维持这段关系的稳定。 大夏还觉得这些东西少,就问:“这些会不会有些少?我听悟空说那个叫猪八戒的,就是原先是天蓬元帅的那位,饭量比较大,这些不知道够不够吃。” 金狮说:“你施舍他们一顿就够了,难道还要施舍一路?我和师兄住了几日,看他吃得不多,悟空也不是个大饭量的人,他们两个吃饱就行了。” “你说得对,我再去弄点豆子,把糖块也带上,给那匹白马。你要不要一起去?” 金狮点头:“我给你提东西。” 紫石金睛兽赶紧跑到金狮跟前,趴在地上示意主人把袋子放在自己背上,表示他能驮着主人和女主人,还能背袋子。 大夏就说:“你不许去,我还指望你去狮驼岭当大王呢,你提前露面了到时候岂不是让他们一眼看到你就想到你主人?” 紫石金睛兽委屈地说:“那不是早就见过了?” 金狮也说:“咱们去五行山看你师弟的时候他跟着去了,你师弟前几天来这里蹭饭,把他的馒头打包了,他还气地转圈,不管怎么说他都是你师弟的熟人。上次我带他去长安,他还吓得我师兄半天爬不起来被我赶回来了,我师兄也认得他。到这地步了,你还让他去当妖王?” 大夏气地用指头戳了一下紫石金睛兽:“你啊你啊!你要学会化形!你变成个人样子他们就会不认识了。” 紫石金睛兽低下头,慢吞吞地起来趴在了棚子的柴堆边。 大夏叹口气,心想紫石金睛兽用不上,难道要自己亲自上? 亲自上是不行的,她要办的事情多着呢。 于是大夏说:“不行,他就是个废物,也是我养的废物。紫石,放心,我有宝贝,你不会化形也要让你大杀四方威风一把。” 紫石金睛兽立即抬起头,笑眯眯地看着大夏,那丑陋凶恶的脸上露出个大大的笑容,就更凶恶了。 金狮叹气:“何必强求呢。”小心他成事不足败事有余! 大夏推了金狮一把:“不许看不起我们紫石,快把袋子提起来,咱们该出发了。” 留下紫石金睛兽看家,大夏和金狮一起腾云驾雾往东边来,眼前一条宽阔的大河横亘在前面,在阳光的照射下如丝带一样装点着大地。大夏拍着金狮说:“前面有河,这模样比黄河也不差什么了。” 这时候几位揭谛飞来拦住他们的路,金头揭谛客气地问:“尊神和大师要往哪儿去?” 大夏拍了拍云彩上的布袋子,就说:“看我师弟和他师兄,我们做了些面食给他们当饭吃。” 几位揭谛念了一声佛号,跟他们说:“两位不要以真面目下去,须要变化一番。” 大夏和金狮对视一眼,大夏说:“我师弟肯定能认出来。” 金头揭谛又说:“尊神,您也是叱咤八方的人物,怎么就不知道遮掩呢?有些事情是要避着点人的,该有的还是要有的。” 大夏不爽他的口气:“我知道是一回事,你说出来又是一回事。”说完一个左勾拳,金头揭谛飞了出去,很快变成了一个小黑点消失在大家的视线里。 大夏跟剩下的几个揭谛说:“行啊,我们变化一下,他们在哪里?还有什么要注意的?” 银头揭谛就说:“他们就在流沙河边上,正在大战河中的水怪,你们尽可围观,千万不要插手。” 大夏点头:“好说好说。” 揭谛们带着他们在一个地方落下后让他们等一会,等到过河了再布施,随后几个揭谛急匆匆地去了取经人身边。 大夏和金狮就找了个高处位置看着流沙河战况。 孙悟空是个陆地上的行家,但是在水里就束手束脚。 大夏就说:“悟空下水手要一手捏着避水诀一手耍金箍棒,很难有战斗力,他此番没有什么功劳倒也能理解,不是说那天蓬元帅掌管天河水军吗?怎么看着也这么稀松平常?” 金狮笑着说:“你觉得真武大帝的本事如何?” 大夏仔细回想了一下真武是谁,她想了半天,问道:“你给点提示,说真的,那天我在天上看到一排排的人,个个顶盔掼甲,那战甲都亮的反光,我都没看清谁是谁。不像是你,你这模样十分俊俏,我一眼都看到了。” 金狮本来要给她讲一下真武这些年的升迁履历,听了她后面那句,忍不住回了一声:“油嘴滑舌!” 大夏哈哈大笑,两人笑作一团。 猪八戒下水去,一去好几个时辰不曾上来,别说孙悟空等得心焦,大夏和金狮这样观战的观众都等得心焦。大夏和金狮坐在山上,大夏等得不耐烦直接躺在了石头上,枕着金狮的腿打着哈欠等着看后续。 “怎么还不回来,我这人心眼小,在想他们会不会是在水下一起吃吃喝喝啊?要不然怎么不上来?”说完又开始打哈欠。 金狮就安抚她:“慢慢等,今日不出结果明日就能看到结果了,再说了,你我有的是时间,不妨耐心些。” 不只是大夏等的心里急,唐三藏也心急,然而心急吃不了热豆腐,他只能在岸上默默念经。 过了半天,水面波浪荡漾,金狮推了一把昏昏欲睡的大夏,跟她说:“来了。” 大夏赶紧坐起来,因为她的视力足够好,立即看到一个红头发蓝靛脸脖子上挂着九个骷髅头的妖怪从水里冒出来。 大夏看了忍不住说:“这是卷帘大将?怎么这打扮啊?而且他这模样也奇奇怪怪。” 金狮也说:“是啊,这确实奇怪。早先在玉帝身边的时候也是个威武的武将,绝不是这一副妖怪模样。” 大夏永远抓不住重点,她立即说:“等会去问问,回头就按照他的办法给紫石金睛兽打扮。”他说完又用胳膊撞了一下金狮,忍不住问:“你说他这模样,是不是也是装出来的,就跟刚才金头揭谛说的那样,大家都心知肚明,然而还是要披上一层皮装个样子的。我就不信他已经吃了你师兄九世,这一世界居然认不出取经人。” 金狮忍不住叹气:“我师兄这些年来也是受到了莫大的磋磨,他已经九次从中原出发,每次走到这里被吃了,留下九个骷髅头……我这会都不知道该说什么,只剩下一声叹息。” 大夏立即伸手搂着他的脖子,安慰说:“别想那么多,事情都过去了。” 卷帘大将化成的水妖再次躲进水里,眼看着天黑了,大家只能明日再战。猪八戒守着唐三藏,孙悟空拿着紫金钵盂出去化缘,大夏在犹豫要不要叫住孙悟空,一时犹豫,孙悟空立即腾空飞出去了几千里远。 大夏心想算了,还是不叫了,明儿再见面。 次日孙悟空和猪八戒又再次叫阵,这次请来了惠岸行者。 大夏站在山头看得无聊,看到菩萨的弟子来了,立即跑回去跟金狮说:“起来起来,有救兵来了。” 没一会惠岸行者带着水怪上前,卷帘大将拜了师父。 他脖子里挂着九个明晃晃的骷髅头,唐僧没问这些骷髅前世是水,新任土地沙和尚也没解释,按照菩萨的吩咐,把九个骷髅头按照九宫方位捆扎,中间放着惠安行者带来的葫芦,唐三藏被八戒和沙和尚扶着上了葫芦,孙悟空牵着马半云半雾大家一起过了河。 大夏看得感慨连连,跟金狮说:“你看出来了没有,最后度你师兄过河的还是他自己,他的前世度了他的今世界,令人感慨啊。” 金狮也是满腹感慨,他站在大夏身边,看着唐三藏上了岸,对大夏说:“他还有渡河上岸的那一日,这几千里山河的百姓却没机会路过流沙河了。改头换面,荒野千里,渡人渡己,唉!” 大夏搂着他的胳膊说:“大师,你也太悲天悯人了。这天地之间的不平事就如这大山,翻过一座山还有一座山,关关难过关关过。最要紧的是你不要太意气,就算不能和光同尘,也要学会忍耐。” 大夏对着群山说:“人生就是一场苦难和辉煌伴随的远征,不知道走到哪里会倒下,但是忍耐是能走远的秘诀。” 她说完去提袋子:“走吧,看看他们去。” 第102章 行路 孙悟空他们过河之后接着往西走了大半天,突然看到前面炊烟袅袅,一户蓬门庄院出现在不远处。 这时候大家鼻尖已经闻到了馒头出锅时的味道,猪八戒饿得前胸贴后背,自从跟着师父去取经,已经没正经吃过饱饭了,于是立即撇下担子跑向庄院,大声喊着:“施主,布施些馒头。” 昨日孙悟空去化缘,回来后跟唐三藏说他这碗饭是去了五千里外的一户人家化来的,还说四下五七千里内荒无人烟,别说找个通水性的人来了,就是找个活人出来都难如登天。今日看我这里有炊烟庄户,唐三藏在马上骂道:“你这泼猴,惯会推辞耍赖,你不是说几千里内没什么人家吗?眼前的是什么?” 孙悟空立即说:“师父,您要是不信俺老孙就问问沙师弟,他是这里的住户,你问他知道这里有人家吗?” 这半日来沉默的沙和尚看了看眼前的庄户,对唐三藏说:“师父,早些年菩萨还没点化弟子的时候,弟子也是隔三岔五出来寻个人吃,这里走路也才半日的路程,要是真有,也被弟子吃尽了,怎么会有人家呢?” 唐三藏听了忍不住对眼前的庄户心里犯怵,就说:“或许是菩萨金星等人来此布施咱们?” 孙悟空拆穿他的幻想:菩萨的弟子刚走,要是有安排怎么不说?至于金星之流还是想想吧,金星每次出现都没好事,也不必盼着他出来。 这时候猪八戒已经到了柴门千,彬彬有礼地询问:“有人在吗?” 大夏很意外,猪八戒丑陋了些,但是这行为还真的令人觉得舒服,看着憨厚有礼。 大夏对着金狮推了一下,正在闭目念经的金狮从石头上下来,向前走了一步,他瞬间变化成了一个六七十岁的老汉,屋子里也立即变化了样子,刚才坐过的石头变成了桌椅板凳,野草土块变成了各种用具。 金狮变化的老人手里拄着简陋的棍杖,另一只捏着一串佛珠,嘶哑的声音问:“谁啊?” 说完打开门,老态龙钟的老人出了房间,睁着昏花的老眼问:“谁啊?老汉眼神不济了,是哪一家的亲戚?” 猪八戒立即说:“我不是你亲戚,我是过路的和尚,来求着斋饭吃,请老施主布施些。” “哦,是个讨饭的和尚啊?” 猪八戒听了不高兴:“您这老人家说得也太难听了。” 金狮问:“难道不是?本就是讨饭,还说什么化缘,你们这些和尚啊,个个口齿伶俐花言巧语,整日颠倒黑白不做人事。” “诶诶诶,您老人家怎么越说越过分,我看您拿个念珠,想着您也是个善良的居士,您怎么还骂上了。” 大夏就推开门出去:“老头子,谁啊?怎么不请到家里来。” 金狮骂了几句心情好多了,说道:“来了个讨饭的和尚,媳妇,给他捡几个馍馍,打发他走吧。” 猪八戒也不计较,立即在门外感谢。 这时候孙悟空已经走到柴门前面了,他睁眼用火眼金睛看去,发现这老头子头上佛光氤氲,心想:别是那老舍上说的是真的,莫不是某个菩萨下凡了? 这时候大夏端着筐子出来,因为年纪大了,走的颤颤巍巍,猪八戒急得恨不得奔过去把馒头接着。 孙悟空再看大夏,这就是个普通的老婆子,怎么看怎么普通。然而旁边有个头上冒佛光的人在这里,这普通人也不能当作普通人看待了。不知道是敌是友,孙悟空暗暗戒备,握紧的金箍棒。 老婆子走到他们跟前,猪八戒立即伸手去接,嘴里说着:“多谢施主布施。” 在猪八戒欢喜的接住筐子,把白胖热乎的白面馒头往嘴里塞的时候,老婆婆对着孙悟空突然露出个大大的笑容。把左手手腕上的镯子露了出来。 孙悟空恍然大悟,瞬间明白了旁边老头子的身份,立即收起金箍棒推开柴门,对猪八戒说:“呆子去请师父过来吃顿饱饭歇歇脚,就说遇到了一对心善的居士要斋僧。” “啊?”猪八戒看了一眼金狮变化的老头子,老头子说:“你们还有师父?也罢,我自幼到如今也读了几卷经文,正想找个人辩论,不妨请来一见。” 有饭吃猪八戒才不想那么多呢,立即抱着筐子奔到后面请唐三藏去了。 孙悟空小声问:“师姐怎么来了?” 大夏嘘了一下:“叫我老婶子!揭谛们往我们隐藏身份,总之你别拆穿就行。” 孙悟空也起了玩心,立即唱了一个大喏,拉长声音夸张地说:“多谢施主布施。” 大夏哈哈笑起来。 这时候唐三藏骑马而来,看到有一对老夫妻站在门口,立即滚鞍下马上前见礼,立即介绍起自己,乃是受到唐皇差遣,到西天取经的和尚。 金狮变成的老头子上前扶着他,说道:“你既然是受到皇帝差遣的高僧,想必精通经文。” 唐三藏这点自信还是有的,装若谦虚的推辞了几句,表示可以陪着老先生聊聊,金狮请他到屋子里坐着,两人辩论了起来。 大夏带着孙悟空他们去吃饭,还把准备好的豆料和糖块给白龙马吃。 猪八戒看到堆成小山一样的馒头和面饼,立即甩开腮帮子吃的不抬头。 大夏在变出来的厨房里给他们煮了一锅汤,让他们喝点汤,毕竟干吃馒头大饼实在太噎了。 沙和尚吃完给唐三藏和老头子送饭,站在一边听他们的辩论,两人辩论的主题从佛经已经转到了性恶论和性善论。 这个辩论主题至少出现上千年了,金狮虽然不在中原长大,也没见过主张性恶论的荀子,更没接受过中原文化沁润,但是他的观点比荀子还激进,他坚持认为人性本恶。 而唐三藏受到儒家思想影响,和亚圣孟子一样认为人性本善。 两个人谁也劝不了说,最后唐三藏喝下冷掉的汤,吃了半个饼,告辞了这对老夫妻带着徒弟们上马离开了。 走了一段路,他回头看,还看到老夫妻站在路口送他们。 唐三藏叹口气带着弟子们走远了,但是接下来的几天他一直闷闷不乐。 孙悟空问:“师父,你这几日怎么如此不乐?上次那乌巢禅师传授给你的心经,你为什么不读?” 这几日唐三藏的态度确实和以往不同,以往他骑着马念着经,也没多少心事,更不操一点心,到了饭点总会准时让徒弟给他弄饭,现在则是显得心事重重。 唐三藏听到孙悟空这么问,就说:“这些日子一路无人,我就忍不住想起前几日遇到的那对老夫妻,那家的老翁言行举止让我不能忘怀。” 孙悟空好笑,就问:“有什么不能忘的?” 唐三藏叹口气,说道:“是他戾气太重了,恨不得杀尽天下人。这种杀气腾腾的人物年轻时候必定是个仗剑四处走的游侠儿。” 马后面挑担子的猪八戒说:“师父,您说的也不尽然,我老猪看着他不是想杀尽天下人,他是想杀尽和尚,那日老猪觉得他是真的想杀和尚。” 唐三藏再次叹气:“我与他虽然只有一面之缘,但是对他一直点击牵挂,很是放不下,也不知道这是为什么,真是奇也怪哉。” 猪八戒说:“师父,你担心他大开杀戒吗?” 唐三藏在马背上笑起来:“你又在说胡话,他一把年纪走路都喘息,眼睛也看不清了,怎么能杀人?再说了,自从咱们告别了他家,如今走了七八日了,也没见到一点人烟,四周无人他怎么杀?” 孙悟空就插话打算岔开话题:“师父,知道俺老孙没打诳语了吧,这附近方圆几千里是真的没有人。” 唐三藏不搭理他,催着马往前跑。 猪八戒挑着担子在后面追不上,立即跟孙悟空说:“哥哥,你知道这担子多重吗?” 孙悟空不在意,他现在和唐三藏在暗暗较劲,暗地里争夺的是这支取经小队的管理权,争夺管理权的目的也很简单,他要反客为主,拿下最大的功劳,在灵山论功行赏的时候脱去待罪之身,成为有大职正果的佛陀菩萨。所以挑担子这事儿他一点都不想多管。 很快到了深秋,走了伍千里地,日渐有了人烟,路上打听才知道这附近千里是西牛贺洲和南赡部洲的交界处。再往西走两千里就是西牛贺洲了。 到了这里,路上没遇到太大的麻烦,唯一称得上麻烦的就是在黄风岭那一难,剩余遇到的妖怪要么是一心盼成仙,比如黑风洞的黑风大王。要么是天上扔下的罪犯,比如说猪八戒沙和尚和白龙马。总之除了被吃尽的流沙国,其他地方都算不错,虽然没到各处安乐的地步,也觉没有日夜恐惧妖怪的地步。 唐三藏以为西牛贺洲也是如此,跟徒弟们说:“我佛曾言,南赡部洲乃是是非恶场,常年贪淫乐祸。还说西牛贺洲不贪不杀,养气潜灵。再过一些时日就到了西牛贺洲,想来是夜不闭户路不拾遗,乃是书中的大同世界。” 三个弟子都没说话,大家都是去过西牛贺洲的,那里才是妖魔横行朝不保夕的地方,和南赡部洲相比才是一个在地狱一个在天上。 他们都盼着唐三藏去了之后撞一头的包,也让他知道佛祖的话不能尽信。 此时几个徒弟心思各异,孙悟空也不管两个师弟是不是一心去取经,而是在累了很久后心里盼着去师姐那里吃一顿。 他想着:也有一个多月没见师姐了,这次去吃点什么好呢? 第103章 帛书 在取经四人一马组赶路的时候,大夏和金狮回到了彩石山。次日大夏就拉着金狮去买腌菜的罐子,毕竟金狮也是个孔武有力的人,这么好的一个壮劳力不用白不用。 大夏在家里倒腾各种泡菜和各种酱,每次开缸的时候紫石金睛兽就会屁颠屁颠地跑来,张开大嘴非要尝尝咸淡。 大夏就知道他这贪吃的脾性,所以每次都弄点放他嘴里,也不是每次都好吃,大部分时候他吃完都很嫌弃,等到炒菜的时候,浓油厚酱炒出来的菜味道就棒极了,紫石金睛兽就想不明白为什么单独吃那么难吃的酱炒菜后反而很好吃。 大夏在山上还开垦菜园子,如今秋季了,又种上了些耐寒的东西,浇完水后嘱咐紫石金睛兽看好。 晚上大夏把头发扎成个丸子头,对在屋子里打坐的金狮说:“大师,今儿我出去一趟,大概三四天内回来。” 金狮睁开眼,说道:“没听说黄眉他们主仆回来,你这是要去哪儿?” 大夏把头发扎好后用黑色的丝绸包起来,争取不给头发散落的机会,随后说:“大师,你小看我了,你以为我的仇家就只有小西天的主人吗?笑话,认真算起来,我的仇人遍天下。” 金狮知道她又要去惹事了,好在此人本事很大,一般人也先降不住她。 金狮就说:“小心驶得万年船,你告诉你去哪儿,回头你要是四五天内没回来,我去找你。” 大夏对着他笑了一下:“想悄无声息干掉我是不可能的。所以大师,你不用担心和我见不到最后一面。” 大夏起来走到他面前,在金狮的眉心使劲亲一口,笑着说:“上穷碧落下黄泉,你我不会不相见。”说完扶着一下紧身衣上腰带,潇洒转身出去了。 金狮连忙跟着出去,等他出去后才发现大夏已经不见了踪影。 他意识到自己见识的并不是大夏所有的本领,大概是几千年颠沛流离的遭遇,让大夏喜欢藏一手,对任何人都藏一手,希望这一手能让在关键时刻她保命。 大夏潜藏行迹来到了峨眉山不远处,蹲在云上看着峨眉山。 峨眉山是普贤菩萨的道场,传说普贤菩萨是阿弥陀佛为转轮王时的八王子,因为发了大宏愿因此被宝藏佛改名为普贤。 看着夜色里的峨眉山,大夏想起一个老前辈来,这个老前辈老到什么程度呢?他说他是天地初分后的第一批生灵,那时候中原还不是现在的模样,峨眉山还是沧海的海底。她来此观沧海,看到海水褪去峨眉山显露出来,随后峨眉山被群山挤压,断层上涌变成了峨眉山的雏形。 大夏只恨自己言语贫瘠,不能把这位老前辈当年讲述的事情给复述出来,人家讲的时候那真是让人身临其境,轮到大夏复述的时候,半天她才憋出两字:卧槽! 大学在云上把百宝袋拿下来,伸手进去抹了半天,从万万亿件东西里拿出了一把扇子。 这把扇子的模样不太像人想象中的模样,这扇子的形状像是扁扁的鸡毛掸子,用很多羽毛排列着捆扎在一根木棍上,大概两尺长,上面有好多种飞禽的羽毛,真是大夏从老前辈那里收到的礼物。 大夏在夜色里端详着这把“扇子”,觉得越看越像是鸡毛掸子。 她叹口气,把鸡毛掸子插在腰带上,化作一阵风飞到了地面上。 她要趁着普贤菩萨不在家和南海菩萨文殊菩萨黎山老母他们一起变化成美女戏弄取经组的时候补上关键的几处阵法。这里补完了还要去文殊菩萨的道场。 峨眉山这里很快弄完,她赶紧去文殊菩萨所在的五台山。从五台山出来后已经到了白天,白天不方便赶路,大夏就先找个地方猫着睡一觉,晚上再抓紧时间去布置其他人的道场。 神仙是真的多啊,道场又零零散散,这五百年时间大夏都在查漏补缺。 就在她变成了一只鸟躲在树叶里面睡觉的时候,李世民驾临了修建好的禹王庙。先是带着文武大臣拈香下拜,随后就开始参观各处。 禹王庙是一处建筑群,这里祭拜的都是先贤,但是不知道老百姓是怎么理解的,听说过大禹治水的故事,因此就来求雨。 满朝大臣中很多人弄不清楚这里面的因果逻辑,禹王能治水不假,他怎么就和降雨挨上边了呢? 这些大臣们议论纷纷,跟着李世民在一间间大殿里参观,最后到了一个角落里,李世民抬头看,看到是酒神殿,就跟身后的很多官员说:“各位去歇息吧,朕也要到里面去坐一坐了。” 就有萧瑀出列奏道:“既到了这处殿前,也该参拜,参拜完了再休息不迟。” 李世民点头,带着群臣进去开始焚香祷告,祷告词辞藻华丽,然而内容很长,大夏睡梦中听到了一些,忍不住翻身动了几下翅膀,华丽的祭文就没听见。 过了一会,太阳照在小鸟毛茸茸的肚皮上,暖和极了,也让奔波了一夜的大夏睡得很舒服,然而远在长安的李世民从椅子上站起来,让太监和侍卫搬走椅子,独自一人留在殿内上了一炷香。 这香质量很好,有一股子甜香,被点燃后丝丝缕缕烟气向上飘,在看不见的地方飞速穿越万水千山飘荡在大夏身边,浓烈的甜香包围了大夏,让她梦到自己变成了一只熊蜂掉进了装满熟透水果的罐子里,这味道甜到发腻,可她怎么努力都不能从罐子里爬出来,她累得直接摆烂,可以这罐子里的水果开始发酵,甜香开始转变成酒香。胖嘟嘟的熊蜂为了避免淹死在果酒里就努力攀登果山,最终一脚滑落掉进了酒里。 树枝上的小鸟仰着睡,突然两只小爪爪震动了一下,从睡梦中醒来。 大夏的鼻尖是涌动的香味,这味道她很熟悉,是人与神沟通的桥梁,火曰炎上,通过燃烧气味蒸腾用以供养神明。 大夏在这种祭祀中得到片刻的安宁,神明与人间的祭祀香火,要的就是这份满足,要么是胃口上的满足,要么是精神上的满足。 以前为了求神,还有一番严格的流程和祝祷仪式,随着新旧交替朝代更迭,这种古老的仪式也消失了,没有了那种严格地请神流程大夏本可以不用理会,然而她还是动了。 她起来身体变得透明,一瞬间眼睛里面出现了一个古老的“酒”字,整个人像是进入了一个极其奇怪的世界,沿着香气搭建的路子一眨眼来到了长安,这速度比她用水漂云快多了。 他漂浮在神像上,俯视着整个大殿。 大夏冷冷地问:“你叫我来为了何事?” 李世民抬头就看到神像上站着一个影子,因为光线太暗他看不清楚,看身形是个女子。 他后退了几步,询问道:“你是酒神?苏方苏县令说你来不了中原。” “你知道我来不了还叫我?” 李世民被噎了一下,他内心想着就是焚香祭祀对方也未必回来,所以抱着有枣没枣打三杆子,万一来了呢,就烧香了。 “呃,尊神,是这样的,左藏突然多了些金器……你知道是从哪儿来的吗?” 大夏冷冷地说:“别问我,我不知道。” 大夏想了想,跟他说:“陛下,我要一张空白诏书。” 李世民瞬间警觉起来,就是神明也不能从她的手里分到一丝权力,哪怕这个神明是先贤。 “尊神要诏书做什么?” 大夏冷冷地说:“自然是要借你的名头,在你死亡后做一件大事。” “做什么事?” “你不用管。你也可以拒绝,你之后还会有很多皇帝,所以你不给我,也会有人给我。” “这件事对大唐有没有危害?” “百利而无一害。” “对我李家有没有危害?” “几乎没有危害。” “几乎?” “应该是对皇帝有危害,不只是诏书颁布后的当代皇帝,日后所有的皇帝都受到影响。” 李世民沉默不语。 大夏也默默无言。 李世民过了一会问:“如果尊神从我这里拿不到诏书,会找谁拿?” “你的一个后人,唐武宗。” “武宗?”汉武帝的功绩有目共睹,唐武宗想必也是个武运昌隆的皇帝。 他又问:“如果我的后人不给呢?”您要哄骗或者是强抢吗? 大夏说:“那我就等你们唐朝灭亡了,找周世宗讨要一份诏书。”其实最好还是在唐朝完成,因为唐朝疆域辽阔,强汉盛唐,这是一个辉煌的时代,有时代因素加成效果会更好。 李世民明白了,这份诏书限制的不是百姓,不是江山,是皇帝或者是某一群人,而且是一种挟皇朝大胜之威压制某群人的诏书。 李世民又问:“是不是另外一种禁酒令?” 大夏回答:“是。” “禁的是神仙?” “你问得太多了。” 李世民看着站在高处,全身都在黑暗中的人影,想了想说道:“朕信禹王,他不杀你必然是有理由的。有他做保,朕给你这份诏书。一份是不够的,万一不够用呢?朕给你两份!” 他转身出去,对着门口吩咐了一会,没一会从外面拿来两张帛书,上面盖着传国玉玺和大大小小三省六部的官印。李世民检查后把两份帛卷起来抛向神像上面,大夏于黑暗中一把抓住。展开后原本是朱砂红的印章印记在她面前呈现出淡淡的金色。 “受命于天,既寿永昌”斯是天命啊! 大夏把帛书珍重地塞到了百宝袋里。 大夏说:“今日我方感受到了陛下的心胸,您就是四海汪洋,能容纳大大小小所有的舟船。”大夏停顿了一下又说:“求人不如求己,有些神明比人的品德还要低劣,所以还是自己保佑自己吧。” 大夏说完直接消失,李世民看了看香炉里的香,发现香已经燃尽了。 李世民极其聪慧,他走近几步抬头看着泥塑的神像,从刚才的对答中已经窥视到了人神成千上万年的争斗,特别是他自己也已经入局,可见这争斗是一日都没停歇过。 他开始好奇起来,三皇五帝的年代到底是什么样的年代啊!一旦想象起来令人心向往之,他恨不得也去见见大禹,去亲身体验一下波诡云谲又纵横捭阖的上古。 大夏此时就变化成了一朵云漂浮在西牛贺洲的上空,心想:李世民这脑子也不知道是怎么长的,短短几句话就让他蒙到了。 再想想金狮,这都住了五百多年了,愣是没猜出来一点。都不能说榆木疙瘩,那是个金疙瘩! 这时候大夏发现一道佛光闪过,再仔细看,就发现东来佛祖带着黄眉从天庭回下界了。 大夏等他们飞过去后立即用水漂云返回彩石山。刚回去就开始卸妆换衣服,就顺手把像鸡毛掸子读作扇子的东西放在了桌子上。 看到大夏再次忙起来,金狮稍微一想就明白了:“东来佛祖回来了?” 大夏点头,给自己拆头发上裹着的丝绸:“对,回来后必定要有个说法的,要么是来寻我的晦气,毕竟我一剑攮了黄眉。要是来冰释前嫌,打哈哈说一场误会,我再顺势客气一下,双方都有个台阶下,毕竟冤家宜解不宜结,能化干戈就不要结死仇。” 大夏拿了欢喜的衣服就去洗澡,她身上还有些焚香参与的甜香,这味道不能被人闻到。 紫石金睛兽在门口歪着脑袋探头探脑找大夏,没发现女主人,倒是发现男主子身边桌子上放了个鸡毛掸子。 他立即变成一个小狗跑进去,趴在桌子上叼起鸡毛掸子到大路上玩耍。刚出门来到大路上,就窝在地上咬着把手一阵摇头晃脑,瞬间一丝凉风掠过,飞出去十丈远,在金狮日常打坐的平台上掀起一阵狂风,这风越吹越大,向着东方汹涌而去,吹动了山峰掀翻了屋顶,大树被连根拔起,飞沙走石伸手不见五指,场面极其可怕。 金狮连忙从屋子里出来,只来得及对着紫石金睛兽的屁股踢了一脚,立即飞出去稳定局面去了。 紫石金睛兽呆呆的,赶紧松开嘴吐了咬着的鸡毛掸子,整个兽吓得缩成一团动都不敢动。 大夏正一边洗澡一边哼歌,听见大风过境那种吹走一起的怒号声后还纳闷:住了几百年都没刮过大风,今儿怎么了?风婆雷神路过了?就这动静,也就吓唬吓唬老百姓。 她念叨完有哼歌洗澡,等洗了澡,蒸干了头发出了山洞后就看到东方所有的山头一片狼藉,心里还说:这风可真不小。 走到门口,看到大路上扔着的鸡毛掸子,再看看旁边趴着装可怜哼哼唧唧把自己团成一团的紫石金睛兽,大夏瞬间明白了! “大风!我去,我忘了这里有大风的羽毛了!” 她赶紧上去把鸡毛掸子捡起来,倒提着拿把手抽紫石金睛兽,紫石金睛兽喉咙里立即可怜兮兮的求饶,大夏打了几下,提着紫石金睛兽的耳朵:“日后不许随便动我的东西,记住了吗?” 等了一会金狮回来了,大夏赶忙上去问:“怎么样?” “吹过的都是山里,伤了几个人,万幸没死人。房屋倒塌了无数,庄稼也都吹坏了,我已经让人救灾了,这次的灾是紫石金睛兽弄出来的,回头我开库房给他们发粮食建房,就不走国库的账目了。” 大夏说:“我还有很多真金白银呢,这东西是我的,是我保管不力,赔偿的时候也算我一份。” 大夏说完松口气,用指头戳了一下紫石金睛兽的脑门:“我就该谢谢你没闯更大的祸!玩去吧,这次教训记住了,再有下次直接打死你,反正活着没意思,轮回去吧。” 紫石金睛兽变成的小狗在大夏的小腿上蹭了几下,讨好地叫了几声才夹着短短的尾巴跑出去了。 大夏把鸡毛掸子放进百宝袋里,金狮问:“这是什么?怎么长得像掸灰尘的掸子?” “人家叫扇子,大名叫百羽扇。这是羽嘉夏天用来扇风的扇子!” 金狮看了看东边的各个山头,问道:“是我孤陋寡闻吗?什么神夏天用这种风消暑?” “你确实孤陋寡闻,羽嘉你不知道吗?凤凰的儿子孔雀你认识吧?羽嘉生凤凰,是百鸟之祖,这上面的白色羽毛来自大鸟大风,大风是风神,刚才那阵风就是这种羽毛带来的,这上面这根很红的羽毛,是从朱雀身上拔的,有时候羽嘉用这根羽毛来生火。这玩意是居家旅行能用得上的物件。” 就是长得随意了,大夏一般不用。 金狮还真不知道凤凰是羽嘉的孩子,他说:“羽嘉去哪儿了?” “和伏羲大神他们一起离开了,放心,就是你揍了孔雀羽嘉也不会跑来护短的。”孩子太多,很多都不稀罕,别说孙子了,更不稀罕。 大夏还想多说几句,立即转头看向东北方向:“你的包打听来了。” 果然下一刻黄眉热情地站在云头上打招呼:“师兄,最近可好?” 想到前不久大夏还提着剑把对方捅了一下,那时候真是生死一线,这才过去几个月,这又来了,金狮觉得自己都不知道该怎么应对。 说到底还是脸皮太薄了,没法子和人逢场做戏。 第104章 来客 大夏看着黄眉就像看一只傻狍子。 黄眉已经落到了平台上,态度自然地问:“这是怎么了?刮大风了?” 金狮叹口气,对大夏说:“你先等会,我出去和他聊聊。” 然而事情就不按照他的想法发展,黄眉满脸笑容到了小院前面,笑着和大夏打招呼:“尊神,又见面了。哎呀,您前几个月那一剑捅的可真好,老君都差点没救回来呢,要不说您勇猛无双,听说早先在西海,您一剑捅死一个,最后剑都成碎片了,您杀的围剿您的人死伤无数。” 说着把背着的包袱摘下来,把里面的东西拿出来,一件件递给大夏:“这是赔礼,当日我是和您开玩笑呢,谁知道玩笑开大了,我和金狮师兄都是很多年的兄弟了,这事儿不如请金狮师兄做中人,咱们说和算了,您觉得呢?” 大夏笑地跟向日葵一样:“好啊,其实那日我都后悔了,你经常来,你什么脾气我是知道的,可是我那是身不由己,背后被人拍了一掌就想起当年的事儿了,也不瞒着你,当年在西海我弄死的都是我同门师兄弟们,他们就是开玩笑从背后打我,我才恼了的,我这都是下意识捅了你,幸好老君妙手回春,要不然我不知道多愧疚呢。” 金狮看看大夏,再看看黄眉,把那日大夏提着剑凶悍追杀三千里被自己拖回来的事情给俏俏的忘了,既然双方都说是误会是开玩笑,那就是开玩笑吧。 而且说是请金狮当中人,全程金狮一句话都没说,黄眉和大夏无话不谈,那状态像是多年不见的同胞手足,就差抱在一起又蹦又跳了。 黄眉的口才也相当了得,从老君的丹药说到老君的丹房,从丹房说到了兜率宫,总之能说的都说了,不能说的一句没提。大夏就讲她拉着金狮去看取经人,然后两个人一起吐槽了几句南海菩萨安排的取经行程,最后一片“哈哈哈”“呵呵呵”中握手言和。 这时候闯祸的紫石金睛兽才悄悄从墙根溜到院子里,跑到大夏身边仰着头让大夏听他肚子咕咕叫。 大夏仿佛这才注意到时间的流逝,抬头看看夕阳西下,就说:“哎呀,好久没聊这么愉快了,差点忘了黄眉兄弟来了好一会了,你们两个坐,我这会下厨给一顿大餐给黄眉兄弟接风。” 黄眉立即说:“还是尊神疼我,多谢多谢。” 大夏带着紫石金睛兽去了棚子下面。 金狮对黄眉说:“走,去那边台子上坐一会。” 两人从院子里出去,金狮对黄眉说:“我还以为你往后不来了?” “我哪里像你这样死板!”黄眉哀怨地说了一句:“我和尊神有没有什么仇怨,那日也是我主人让我动手,我也确实动手了的,要是还我,我比尊神还生气。” “那怎么又来了?” “嗨!那不是我主人在天上打听了一圈,觉得想错了,这事儿和尊神没关系,他那人你是知道的,拉不下脸,就差我来了,好在尊神好说话,要是你,我连门都进不来了。” 这时候紫石金睛兽咬着托盘平稳地走来,金狮把托盘接着,里面是两杯茶,给了黄眉一杯。紫石金睛兽有叼着托盘小跑着回去了。 黄眉问:“今儿看着你们家紫石有点乖啊!” 金狮又叹口气,示意黄眉看东边的群山:“看到了吗?就是他闯的祸。幸好山里住的山户不多,这片山上的树木因为土地贫瘠也长得不够高大,要不然那真是大灾难。” “哎哟,”黄眉吃惊地问:“紫石这是修炼有成啊,你还说他笨,这风可不是小风,师兄恭喜恭喜,往后又多了一个臂膀。” “臂膀什么啊!他这是把放在桌子上的鸡毛掸子叼出来玩耍才闯下的祸。” “法宝?” “嗯,好像是什么风神的羽毛?” “风伯?”黄眉想了想:“传说皇帝的臣子风伯飞廉是鸟头鹿身豹纹,用风伯的羽毛做鸡毛掸子,这是要拔多少毛啊?” 金狮刚才听说是风神大风,他不知道大风和飞廉是不是同一个人,也没说什么,含糊了一下,就问:“你来就是为了赔礼道歉?” “对啊?要不然呢?你以为我是来跟你分享小道消息的,不过刚才和尊神说起取经的事儿,还真有个小道消息告诉你。” “哦?和我师兄有关?” “差不多,就是我养伤的时候南海菩萨去了兜率宫找老君,说是借他两个童子下界去闹一闹取经人。” 金狮听了先是皱眉,一时半刻也想不出哪里不合理,就对喝茶的黄眉说:“这也说得过去,毕竟要给老君个面子……可是我还是有些想不通,给老君的面子有很多,为何偏偏要让老君的童子下界?”是要把这件事的难度降低到打打闹闹的程度吗? 黄眉左右看了看,随后在夕阳下压低声音说:“如果我说这两个童子早就下界了呢?” “什么意思?” “意思就是,菩萨知道老君有两个童儿下界,就是把这件事从不能说变成能说。日后人家再说起来,这两个童子是下界为难取经人的,至于取经人这两年才被安排了取经行程,那两个童子下界投胎在一只狐狸肚子里几十年这点小事儿,就不值得一提了。” 金狮听明白了,就比如被灵吉菩萨看管的黄风怪为什么出现在黄风岭这个不能刨根的原因外,老君的走失了两个童子也不是细究的原因。 这时候大夏在院子里喊:“吃饭了。” 黄眉立即窜了出去,高兴地说:“哦哦,吃饭了,今儿吃什么?” 大夏在棚子下把一盏灯挂在了棚顶,对进来的两个人说:“今日准备得不齐全,凑合着吃吧。黄眉兄弟坐啊,今日我献丑了。” 黄眉又奉承了半天,大夏重新给金狮泡了一杯茶,大家这才开始吃饭。 大夏一边吃一边给金狮讲这些菜:“来尝尝整个炒腊肉,这是自己做的,配着山笋一起吃味道不错。” 黄眉吃了一口连忙点头:“这味道好,尊神放了酱吧?味道很鲜。” “是啊,我自己做的酱。也尝尝这汤,这是用酸菜鱼,我跟你说这酸菜也是我自己做的,味道可好了。” 黄眉是真心夸赞,大夏就说:“这有什么,做酸味的东西我最在行了,酒和醋算是兄弟,我做这些手到擒来。” 黄眉就说:“醋倒也罢了,我觉得您做酱做得好,简直是一绝,味道重一分就重了,淡一点又淡了。这不咸不淡拿捏得特别好。” 大夏哈哈笑起来:“你好会说啊,再吃点,金狮他平时不吃饭,这五百多年都没人夸过我,紫石又是个饭桶,吃什么都说好吃,我是头一回在你这里得到了夸奖呢,别客气,多尝尝。”大夏脸上显得很高兴,心里又把黄眉的危险程度往上提了提,做醋是用细菌,做酒和酱就要用真菌,黄眉虽然不知道其中的区别,但是他敏锐地发现了大夏更能驾驭酱的味道。对大夏来说,这就有暴露真身的风险。 黄眉走的时候,大夏还热情得让他拿走一坛酒和一坛醋,客客气气地送走了黄眉。 等黄眉走远了,大夏脸上的笑容一收,对棚子下面还在吃的紫石金睛兽说:“紫石,记得洗锅洗碗。”说完直接回了房间里。 金狮跟着进来。大夏一边收拾黄眉送来的东西一边说:“现在也到了深秋了,夜里山中凉,那些房子倒塌的人家该怎么办?” 金狮说:“我今儿用法力给他们搭房子了,明年开春后再让他们建房子,毕竟冬天不好打地基。” 大夏听了心里松口气:“这就好,我明儿去看看,看他们有什么缺的没有。” 金狮问:“大风和飞廉是同一个神吗?” “不是啊,长得都不一样。飞廉是鸟头鹿身,大风是一只大白鸟。长得非常大,展开翅膀都遮天蔽日,当然了,遮天蔽日夸张了些,他的本体确实很夸张,饭量也很大,大部分时候吃神兽,那饭量比金翅大鹏鸟大多了。他因为偶尔吃人,被大羿一箭射死了。他死了飞廉才被黄帝册封为风神,人习惯叫风伯。” “被羿射死了?” “是大羿!你要弄清楚这几个人,后羿、大羿、羿这是三个人,他们做的事情不一样。 按照时间来说,先出现的人是大羿,他的名字是羿,但是因为他对人族有煌煌功业,人族尊称他为大羿,就跟大家尊称禹王为大禹一样。他是个神射手,最有名的战绩就是射下了九个太阳。你想啊,十日凌空的时候为什么人族要推选大羿来射日,必然是他有往日的成绩让人族各部信服,大风这个风神就是他往日的战绩之一。 接着是羿,他是尧帝的臣子,他的名字能流传是因为他媳妇偷了他从西王母那里拿回来的不死药飞升到了月亮上。事实证明,吃了不死药的人最后死了,现在配方落到了一只兔子手里,正在广寒宫捣药呢。我跟你说过,神明也在求长生,也一直没找到正确的路子,所以那所谓的不死药是怎么回事,为什么是羿的媳妇吃了这都是烂账,我也不清楚,我对他家的家务事没兴趣,也没打听过。 最后是后羿,她是个女首领,毕竟她的名字前面冠‘后’,就证明她是个女首领。大禹死后,公天下变成了家天下,有穷部落的首领后羿起来反叛,结果被自己的臣子杀了。 所以你别再张冠李戴了,三个人是不同时候出现的人,是三种人生。” 金狮了然地点头,随后把老君两个童子早早下界的事情说了,他皱眉问大夏:“老君是不是派童子下界,和玉帝一样,都想求长生?” 大夏摇头:“不可能,老君有自己的道,有自己求长生的路子,他在炼丹一道走的最远,效果也是最神奇的,他的仙丹是真的能让死人起死回生,但是对神明没有用,他觉得自己能成功,只差最后一步了,不可能在最关键的时候放弃。和他一样想在炼药上探索出来的还有我刚才说的那只广寒宫兔子,那也是个炼药的高手,只不过她在天宫的地位太低了,不如老君,所以研究时间没有老君长,也没有老君在走得远。 而且我师父和老君他们是最早发现同类相食是有问题的那群神,我觉得那两个童子下去,能做的就是辅助老君探明为什么世间万物都可以起死回生,神明或者是他们嘴里的神仙不能。” 金狮点头:“说起同类相食,我突然想起来,人和那些化形的神明都是一样的躯体,这是不是也是一种同类呢?” 大夏觉得这些观点很有趣。 她说:“人家会不会承认我不知道,但是我肯定会承认的,我是个人,一直都是个人。” 第105章 为难 晚上休息,金狮突然问了一句:“你最近还出门吗?” 大夏想了想说:“不出去了,等过了年再出去。”大夏担心被黄眉他主人盯上,先消停几日。 现在距离过年还有几个月,金狮听说了之后嘴角翘起来:“城里更热闹些,这几个月回城里住吧。” “行,反正飞来飞去也方便,这里的瓶瓶罐罐就暂时不挪了,想吃什么来取。” 金狮应了一声。 次日大夏他们回城里,紫石金睛兽非要把酸菜带上,他要吃酸菜炖肉。反正是他背着,大夏把整个缸放到他背上,被紫石金睛兽背着回城了。 大夏在走之前里里外外又收拾了一下,准备打扫干净就回去,这时候孙悟空又来了。 他拿着钵盂给大夏:“师姐,再来一碗面条。” 大夏看着钵盂说:“我这边的灶都封了,你跟我去城里吧,放心,一碗面很快就能做好。” 大夏又拿了些面粉和腊肉带着孙悟空一起回城里。金狮早上就去了寺里安排人救灾,所以城里的小院只有大夏和紫石金睛兽。 孙悟空跟着进了厨房,大夏忙了起来,烙饼蒸馒头做馅饼,孙悟空则是拿新出锅的馒头蘸酱吃得喷香。边吃边把这几日的事情和大夏讲了一遍:“师姐,你是不知道,怪事年年有今年特别多。前几日俺老孙保着老和尚往西边去,您猜猜遇到谁了?” “谁啊?”大夏把酸菜切好,把晒干的面条拿出来一把,准备等会儿做酸菜面。 “菩萨啊,还是菩萨们会玩,您是不知道,他们变成一个风韵犹存的老妈妈,带着三个青春可人的女孩,变出一座庄园要招赘女婿呢。” 大夏尽管知道这件事的始末,还是笑着问:“听你说都觉有意思,招谁做女婿?” “都招,一开始说我们师徒做上门女婿,巧的是她们母女四个,正好配成四对!你说这也太巧了吧!俺老孙睁眼一看,这几个人都不简单,脑袋上的庆云那么明显,可惜老和尚他们肉眼凡胎看不出来。老和尚一口回绝了,沙和尚也拒绝得干脆,只有那猪八戒那厮,扭扭捏捏要做人家的女婿。” 大夏把锅洗出来,从水缸里舀水倒进去,对趴着烧火的紫石金睛兽说:“烧大火,下出来的面条让我师弟带走,等会洗干净锅就给你炖肉。” 紫石金睛兽赶紧去叼木柴塞进灶膛。 大夏对孙悟空说:“我虽然没有在现场,也知道这是菩萨考验你们呢?不过好在你们都通关了。” 孙悟空问:“猪八戒那呆子也通关了吗?”把猪八戒的丑态讲了一遍。 大夏说:“猪八戒就算是没通关,看在紫薇大帝和勾陈大帝的面子上也要让他通关。起初如来的打算是招三个本领高强的妖怪保护唐僧西去,到时候把这三个本事高强的妖怪收入麾下也能增加实力。然而南海菩萨私藏了两个金箍换成了猪八戒和沙和尚,要不是猪八戒和沙和尚有大背景,佛祖能对这件事睁一只闭一只眼?所以考验的是唐三藏,你是陪考的,其他两个才是免考的。” 大夏把切好的酸菜倒在锅里,对孙悟空说:“你把钵盂拿来,快好了。” 孙悟空赶紧把钵盂拿出来,大夏把面条放进锅里煮着,把刚才的馒头饼子馅饼装进一个白布袋子里让孙悟空带回去,这时面条也煮熟了,大夏放进去一勺盐,盛出来装进了钵盂里。 孙悟空背着袋子端着钵盂腾云驾雾离开,大夏这边重新切肉放锅里炖肉。 此时在灵山,如来佛祖睁开眼睛问左右弟子:“金蝉走到哪里了?” 左右弟子回答:“已经出流沙国要入西牛贺洲了。如今天冷,过几日要天降大雪,路上难以行走,他们要比往常用的时间更长。” 如来点头。 这时候旁边阿难回话:“前几日南海菩萨邀请黎山老母、文殊菩萨、普贤菩萨一起留取经人住了一晚上。” 如来佛祖掐指一算就知道了事情的经过,他对金蝉的表现很高兴。 “想他当初犯错就是因为女色,如今能识破迷障足见有了长进。从正修持须谨慎,扫除爱\\\欲自归真,他有此遭遇乃是回到了正道上,只是还有个走在错路上。” 他说完叹口气,他左右弟子都互相对视了一眼,如来叹息的就是金狮,然而能押着金蝉去投胎轮回却不能动金狮。 如来说:“我一直说经历过才能勘破,然而金狮沉溺温柔乡有五百余年,时间不短了,到现在还没有勘破的苗头,也不知道他何时才能破劫而出。” 迦叶说:“您最近要讲经,不如让他们去叫师弟来一起听一听。” 如来点头:“让护法罗刹去叫他吧。” 灵山山脚下一个美貌罗刹飞出去没一会到了金城上空。金城是一座大城,人口众多商业发达,罗刹低头四处寻找,很快就找到了一心寺的位置,对着建筑密集的前殿飞去。 金狮安排大臣救灾,刚安排问打算询问最近有没有大事就看到罗刹女落在了大殿外面。 金狮也没有立即见她,而是听取一群官员汇报,又问了问最近金城各处传得沸沸扬扬的杀妻案,等人都退下了才叫了罗刹女进来。 《法华经》的护法罗刹有好几位,都是善战之辈,进来后气势昂扬,对着金狮施礼后说:“奉世尊吩咐来请您去灵山听经。” 金狮皱眉问:“有新经书了?” 罗刹回答:“没有,世尊讲的都是旧日经书。” 金狮瞬间没了兴趣,就说:“世尊相招不该推辞,奈何俗事太多,过几日我自去世尊跟前请罪,你回去吧。” 罗刹女听了露出惊讶的表情。立即小声说:“师兄,您许久没有去师父跟前了,他老人家很惦记您。” 金狮说:“前不久商议取经之事的时候我去过,怎么说许久没去过了。” “那是为了共商大计,您听完吩咐就直接走了,别说师父了,我们都觉得这些年和您生疏了许多。” 金狮没说话。 罗刹女说:“师兄,我们身份低微,有些话不该说,可……可您在歧路上走得太远了,您不能再受妖人迷惑了。” “你们觉得她是妖人,我却视她为我的骨中骨肉中肉。你们觉得我走在歧路上,我自认为我没走错了路,回去吧。” “可是……” “回去吧。” 罗刹女叹口气,应了一声转身离开了。 当罗刹女回到灵山,如来座下弟子都气愤起来,如来闭上眼没说话。 大弟子舍利弗跟如来说:“师父,此事再放一放吧。” 如来没有说话,舍利弗对着罗刹女挥了挥手,罗刹女告退。舍利弗说:“山不就我,我来就山,过几日我去一趟,一趟不行多去几趟。” 如来睁开眼说:“如此也好,现在最要紧的是传经,在传经这件事前面别的事情都不重要。” 金狮晚上回到小院子里,半夜都没睡着,他坐在床上打坐,说是打坐却一直睁眼想事,显得心事重重。 大夏都睡了一会了,醒来一看人坐得笔直,就问他:“你这是怎么了?” 金狮叹气:“今天护法罗刹来了,说是让我去灵山听经,我没有答应。” 大夏懂这种情绪,她起来趴在金狮的肩膀上:“我懂,这就是舍不掉又离不开,你师父对你还不错,要是撕破脸也就算了,但是没彻底撕破脸,昔日还真的有恩情在,所以就很难办。” “是啊!” “那就一直拖着吗?” 金狮没说话。 大夏说:“要是你师父让你和我分开呢?” “我是绝不会答应的。” “除了这件事情以外,别的都能答应是吗?” “也不是,师兄的事情总要斟酌。” 大夏说:“我提醒你,你师兄一旦回去,你离不开的理由又多一条。” 金狮想否认,可是又觉得自己否认是在狡辩是在强词夺理。 “我也不是劝你快刀斩乱麻,你这么好看,我怎么舍得你左右为难。这样吧,等你师兄取经后我去找你师父聊聊。” 金狮立即转头看她。 大夏说:“有什么可吃惊的,幸福不是一个人努力来的,我不能眼睁睁地让你付出,我也要有自己的行动啊。放心吧,你师父不能把我怎么样,我能全须全尾地回来。你我夫妻一体,自该互相扶持。” 大夏嘴上说得好听,心里盘算着进入灵山后怎么行动了。这是个好机会,她不能不用。 金狮真的感动了,吵架前他还觉得大夏在敷衍他,现在觉得大夏是真的想过日子的。 他握着大夏的手说:“到时候你师父出关了,咱们一起去拜见他,拜见之后你我就成亲。” 大夏笑着在他脸颊上亲了一口,搂着他脖子说:“这都是以前说好的,放心吧,我答应你。别想你师父的事情了,先睡吧,晚上这么冷,没你搂着我睡不好。” 金狮笑着点头。 次日金狮去了一心寺,大夏在家里收租,就有一对姐弟两个来,怯生生地把几文钱放在大夏跟前,哭兮兮地说只有这么多了,他们的母亲病了,父亲不在了,现在凑不出下一年的房租了。 大夏叹口气:“我也不好坏规矩,既然拿不出房租就拿做工抵账吧。她从厨房里拿出一片干叶子,对半大年纪的姐姐说:“你拿着这个回去,放水壶里把水煮沸腾,水放凉后让你娘喝下去,保证她药到病除,她病好明天就来替我干活,我这院子里里外外打扫的事情都让她干。” 小姑娘小心捏住叶子,就怕叶子掉了,很多大夫说她娘治不好了,如今这仙草不管有用没有用总要用一下的,她赶紧点头,保证她娘如果病好了明儿一早就来,带着弟弟急匆匆回去。 姐弟两个出门后就遇到了和尚,赶紧跑到墙根贴着墙跟躲着和尚过去,随后一溜烟跑走了。 这和尚看着姐弟两个的背影消失在胡同口才收回了视线,这两个小孩子的面相变了,一瞬间孤苦无依的孤儿相消失了,可见刚才酒神出手改变了他们的命运。 他就在门口念了一句:“阿弥陀佛。” 大夏说:“圣僧请进。” 舍利弗进来,在门口再次合掌行礼:“阿弥陀佛,不请自来做了恶客,还请尊神宽恕。” 大夏开门见山地问:“圣僧是为了拆开我们来的吗?” 第106章 感动 舍利弗看到她态度不善,本着不能让事情变得更糟糕的打算,立即说:“尊神说错了,贫僧是来找师弟的。” 大夏冷笑一声:“找你师弟?你师弟不是在寺里吗?昨日来了一位罗刹女,人家都知道去寺里寻人,圣僧怎么来到我家门前?咱们明人不说暗话,是有人派你来的吗?看来我要亲自去解释一下了。” “误会误会,是贫僧自己来的。您坐,贫僧这就去找师弟。”说完立即退出去了。 大夏本来还想追出去再刺他几句,这时候门外来了一家租户,大夏也只能先应付租户。 一上午断断续续收了下一年的租子,大夏把账本收好,把散碎的银子放在了陶罐里,对变化成小狗的紫石金睛兽说:“中午了,该做饭了,你想吃什么?” 这时候门外有个女人问:“大娘子在家吗?” 大夏看向门口,刚才那对姐弟领着一个瘦弱的女人来了,女人赶快跪下磕头,谢大夏的救命之恩,大夏就说:“我也不是白救你的,看在你身体虚的份上,我们在这里住的时候,你上午来给我打扫院子吧。” 大夏说完不等她答应,就说:“正好你来,我有些东西要扔了,你顺路带出去帮我扔了。” 大夏进去把紫石金睛兽的馒头拿出来几个用袋子给他们,“这些做的时候有了焦边,我讨厌吃硬的,扔了吧。” 女人看了看馒头再看看大夏,领着两个孩子又磕头,带着馒头走了。 紫石金睛兽很不高兴,他最喜欢带锅巴的馒头了,看看大夏不高兴地哼唧了一声。大夏在母子几个走了之后跟紫石金睛兽说:“你说你跟着你主人听了那么多经书怎么还记不得救人一命胜造七级浮屠的道理?咱们非凡人,也不在乎升米恩斗米仇,能帮一把是把。” 此刻大夏才有一种超越凡人的姿态,人族太弱小了,单个人族就是对她心怀恶意也伤不了她。 当她这一丝蔑视人族的念头升起来后,她自己跟自己说:自己哪里能笑话自己? 然后人的思维逻辑又占据了上风。 此时在一心寺,金狮在和舍利弗辩经。有小沙弥进来换茶,舍利弗说:“不用再上茶了,我喝了这杯就走。今儿多谢师弟招待,我也是偷得浮生半日闲。” 金狮没说话,舍利弗自顾自地说下去:“灵山俗务太多,能帮着处理的人少之又少,大家都在享受日子,却不知道就是灵山这等地方,还是要有人为俗物头疼。说到俗物,前几日我和几位罗汉闲聊,我说将来弥勒治世,世间会是什么样子。他们想了很多,说地里自己长出麦子,分七个麦穗,农人再不会饿肚子。又说了很多,极尽想象。 我就问:‘为什么日后还有农人?他们为什么还要辛勤劳作’?这些罗汉起初答不出来,后来有人跟我说,农人世世代代是农人,所以他们还要种地,他们还需要劳作,但是他们已经不饿肚子了,这就是我佛慈悲。” 舍利弗放下杯子,跟金狮说:“师弟,你来想想答案,回头有空了咱们一起聊聊。”说完翩然远去,留下金狮在思考这个问题。 金狮回到家里就看到紫石金睛兽趴在自己的食盆前大口吃酸菜炖肘子,再看大夏,这时候在屋子里忙着裁剪纸张。 大夏问:“怎么买了这么多的纸?” 大夏随口回答:“我有很多古迹,想抄录下来,回头让苏方送中原去。” “全部送去吗?” 大夏嗯了一声,又叹口气:“人世间永远不太平,现在中原是盛世的开端,盛世总有谢幕的时候,乱世人命如草芥,这些文华不一定能保住,所以我多抄几份,等下一个盛世来临的时候再送去一份。” 金狮只能说一句:“你想得全面。” 大夏笑了一下,说:“我做了新茶,特意用火烘烤了一下,我和紫石金睛兽刚才尝了,都觉得不错,我给你倒一杯吧。” 金狮说:“你坐着吧,我去倒,给你也带一杯来。” 大夏点头应允了,趁着金狮子出门飞快地把这些纸收起来。这些纸张再裁就是符纸大小了。外面画符用的是黄纸朱砂,大夏则是用白纸金墨,这段时间准备好纸张,过一段时间就要准备金墨了。 她这边飞快地收起来堆放好,金狮用托盘端着茶进来。 “刚才在厨房都已经闻到了,这茶水带着一股子木炭味。” 大夏说:“这次是试做,你要是觉得好,下次找好木头熏烤,风味会更好一些。” 家里只有金狮一个人有喝茶的需要,大夏是喝什么都行,然而金狮不吃饭只喝茶,所以大夏就变着法儿地折腾茶叶,这让金狮很感动,感觉到大夏对他确实很在乎。 大夏就边喝边聊:“对了,今儿你师兄来了,叫什么……” “我大师兄舍利弗,刚才见面的时候说了,他以为我在家里,就没直接来寺里找我。” 大夏听了,心想:这群秃驴改方法了? 装作不在意的模样问:“怎么突然来了?是有事儿?昨日罗刹女来了,今天你师兄来了,难道?” 金狮摇头:“昨日是师父要讲经,谁知道他被突然叫去天上了,今儿师兄就来和我说话,他说是无处可去,就来这里闲聊。他管着灵山上下的俗事,找我吐了半天的苦水,刚才已经回去了。” 大夏就说:“各个地方说到底就是一座宝塔,享福的人只有宝塔尖尖上的那一小部分,大部分是地基,少部分人是塔身。灵山上下,你师父是塔尖,你能看到的都是些塔身,至于地基,你是看不到的。所以你这位大师兄也要劳心劳力,这不稀奇。” 金狮听了忍不住问出了舍利弗问他的问题,大夏听了瞬间觉得这位舍利弗不愧是有智慧的人,可惜只问出了问题,似乎没有解决办法。 她就说:“我知道答案,但是我不能回答你,因为人族会慢慢发现这个问题,然后就会有各种各样的社会试验。到时候你等着看就行了。” 金狮皱眉:“什么时候能看到?” “几千年后吧,但是不是所有探索的道路都能走到正确的终点,所以走岔路的也有很多。慢慢等吧,活的时间长了总是有好处的。” 金狮就问:“如果让你说,未来佛治理的世界和现在有什么不同?” 大夏说:“没有不同!因为未来佛不能哪怕法力无边,也无法改变笼罩所有人和所有生灵。”大夏强调说:“想要极乐,就是每个人都有力量走到极乐世界,而不是让一个人跋涉千里来到十万八千里之外的地方取走一部经书,极乐从不是一个佛祖能做到的,也不是所有的佛陀菩萨加在一起能做到的,而是所有能喘息的不能喘息的一起努力得到的。” 就神仙这种不把人和万物放在心上视作蝼蚁的样子,永远到不了他们想象中极乐世界。 金狮明显感觉到大夏知道什么,很多话没法说或者说不出来。 他叹口气默默在思考这个问题。 很快到了腊月,离着过年还有半个月,空气里都是过年时候的快乐气息。 年底大家也扎堆办喜事,光是前后几条胡同年底都有四五家办婚礼。哪怕这些人都知道大夏不是人,可是这些年来祖祖辈辈给大夏交房租,对待大夏也分外亲近,因此都来请大夏去喝喜酒。 大夏也来者不拒,带上礼物去吃席。这就哭了紫石金睛兽,大夏不带他去,他只能去寺里吃素,没想到金狮也变成了年轻英俊的公子跟着大夏去赴宴,紫石金睛兽更是觉得自己像是被抛弃了。 金狮这也是头一遭参加婚礼,很积极地跟着看了全程,又坐着默默听人议论婚礼前的安排,回来后把大夏那堆纸中裁剪出来的纸片拿来用,记录下了各种注意事项。 大夏看他写得认真,问道:“你写这些干吗?” 金狮很认真地说:“当然是咱们用的时候能拿来用啊!”他一边写一边说:“我师父是绝不会答应咱们成亲的,你师父不知道会不会出面帮着安排,要是他老人家不安排,就要咱们自己动手,早点准备比什么都强。” 大夏想捶自己,觉得自己就是个人间之屑。她说:“你不知道吗?十里不同俗,而且风俗变化得很快的,我听城隍说他们汉朝时候结婚穿黑色的衣服,唐朝新人就红男绿女了,三百年后和现在又不一样了,你现在记的将来要是用不上怎么办?” “将来再说,而且厚厚的记录一本,将来你可以随便选,你想办什么风俗的婚礼随你开心。” 大夏觉得自己的心跳得很快,整个人泡在温暖的水里,觉得这时候的金狮特别迷人,那颗没头发的脑袋都在散发着柔光,她简直要为他昏过去。 金狮还蹙着眉问:“你喜欢中原的婚礼?这也简单,回头我带着苏方去一趟,看看人家是怎么办的,记录下来,不,不能只记录,还要置办一套用具,像是仪仗装饰都要留一幅,将来预备着买不到。弄的齐备些放在你的百宝袋里,过不几千年咱们就能用上了。” 大夏狂点头,对他说:“去多买一些扇子,我听说他们那边的小娘子出门是用扇子挡着脸的,我到时候要挑一挑,要和时令相配。” “嗯,这是个好主意。”金狮兴致勃勃,大夏看他把注意事项记录下来,只能无声叹息。 第107章 吵架 临近过年,大夏去买年货,紫石金睛兽就变成一只大狗跟着大夏,给大夏叼着篮子,和大夏在集市上到处闲逛。 这天大夏带着紫石金睛兽提着篮子领着紫石金睛兽回家,在胡同里她掀开篮子盖子把里面的肉脯拿出来一块抛给紫石金睛兽,紫石金睛兽真的跟小狗一样跃起一口咬住,嘎吱嘎吱吃着回家。 大夏刚进门,给她扫院子的柳家嫂子就赶紧过来,紧张地说:“大娘子,刚才来了一个猴……猴仙,长得瘦瘦小小的,看着急赤白脸的模样好吓人。”她本来想说猴妖的,话到了嘴边生生改了。 大夏就知道她说的悟空,问道:“怎么了?” “那位猴仙说他遇到了麻烦,把什么子的人生果树推倒了,如今那什么子扣着你们师父不让走,说是救不活要下油锅。” 大夏笑起来:“那是他师父不是我师父,我师父可没让徒弟到处求救。我知道了,这里有一包果子和二两肉脯,你带回去给你家孩子吃吧。” “这怎么好意思,您留着吧。” 大夏说:“这也不是白给你的,你别说今日的事儿,这和你无关,知道得越少越好。” “是,我晓得了。” 大夏把东西塞给她:“拿着吧。” 柳家嫂子赶快把手在衣服上擦了几下:“我就接了,多谢大娘子,家里都收拾干净了,缸里的水也满了,我这就回去了。” 大夏点头。紫石金睛兽等她走了变回凶兽模样,大夏把篮子放进了厨房,夸奖紫石金睛兽:“今天真棒,今天变身的时间比昨日更长,作为奖励,这只鸡就喂你了。” 大夏从房梁上取下一只风干鸡给了紫石金睛兽,要是放在以前紫石金睛兽直接吃了,他现在也是吃过见过的神兽了,立即把鸡退回去,要求给他炖了。 大夏笑了一下,又挂了回去:“记好了,这是你的,等我回来了就给你炖。” 紫石金睛兽追着她问要去哪儿。 大夏就说:“我师弟那边遇难了我总要去看看,等会你主人回来了你跟他说一声,你们不必等我,我那边弄完了就回来。” 大夏直接飞了出去,紫石金睛兽眨巴着眼睛看了看,也立即四蹄生出云雾,托举着他一瞬间到了一心寺。 金狮在大殿上念经,听到紫石金睛兽汇报睁开眼问:“孙悟空遇难了?” 紫石金睛兽点头,又把柳家嫂子的话说了一遍。 金狮冷哼一声:“必定是孙悟空闯祸连累我师兄。”金狮对他师兄有很深的滤镜,觉得都是别人带坏了师兄,于是跟紫石金睛兽说:“咱们一起去看看。” 天地之间有人参果的地方就是五庄观,五庄观在人间乃是独一份的存在,天上蟠桃人间人参果,这是两大延寿灵果,是极其稀缺的资源。金狮虽然没去过五庄观,也没吃过人参果,却和五庄观的主人镇元子在别的地方有过照面,彼此印象都不错。 如今临近过年衙门里也放假了,寺里也没什么重要的事情,他吩咐了几句就坐在紫石金睛兽背上往五庄观去。 从天上往下看,五庄观所在的区域绝对是周围最好的一片地方,不说这里灵气充足生长着漫山遍野的仙草瑶花,就说在这里住着不知寒暑就绝对比过很多地方。 紫石金睛兽降落在五庄观外面,金狮在紫石金睛兽背上看到五庄观的大门,门上对联也简单“长生不老神仙府,与天同寿道人家。” 要是没从大夏那里知道那么多秘闻,金狮对这对联有太多的想法,如今看了才想起那句“缺什么就要彰显什么”的话。 长生不老!与天同寿! 这是何其艰难。 紫石金睛兽回头望金狮,询问:要不要进去? 金狮没回答他,还在对着这一副对联看。 这时候大门被两个道童打开门,镇元子从里面出来,笑着说:“稀客稀客,再想不到今日居然盼到圣僧下降。” 金狮赶紧从紫石金睛兽背上下来,金狮连忙合掌行礼,说道:“惭愧,今日上门是为了我那师兄来的。” 镇元子大笑一声,上前拉着金狮的手:“没想到我家的事情连圣僧都听说了,圣僧是从哪儿来?” 金狮如实回答:“从我那道场来,我这几日在金城念经,听坐骑说孙悟空来寻内子,内子听闻孙悟空推倒了您家的果树,急着寻他去了,我实在担心师兄……” “哦,”镇元子有些失望,他更想听到金狮说是从灵山来的。虽然树倒了,但是树木的生命力顽强,只要有一截树根照样能生根发芽。然而佛门的人推倒了他的树不能不给他个说法,这件事如来要认下,要表示欠他一个人情。 虽然这位不是灵山来的,但是只要上门就是客。他拉着金狮进门,笑着问:“这不是什么大事,我这宝贝果树的来历尊夫人也是知道的,别人着急她怎么也跟着着急?你们贤伉俪就该一起来,她来了我这树就能救起来。来来来,进来喝口水,你们师兄也说说话。” 金狮被他拉着进了门,他没想到进门就看到唐三藏跟贵宾一样坐着吃茶,丝毫不见要下油锅的窘迫。更想不到这里居然这么热闹,蓬莱岛三仙福禄寿也在。 大家一起起来见礼,唐三藏看到金狮在,心里有万般委屈,然而此时也不方便说,就一起坐着说话。 大家聊天的内容就没离开人参果,这果树的来历要追溯到开天辟地,除了感慨这果树来历之外,都在议论这果树有延年益寿的功效。 说到延年益寿大家就开始交流经验,镇元子大仙说他是靠人参果,然而福禄寿三仙的方法就很麻烦,整套过程简化说出来就是养精、炼气、存神,调和龙虎,捉坎填离。 说起来福禄寿三仙是神仙,虽然对外宣称仙比神更高贵,但是就出现时间和本事大小而言,仙是远远比不上神的。 他们飞升后为了保持寿命和巅峰状态已经费尽了心力,是真的没法和大夏这些神明们相比,因此今天这话题是他们挑起来的,也确实是想和镇元子交流经验。 镇元子号称地仙之祖,怎么可能和他们交流这个。只说吃了人参果导致的,再讨论就是修炼得来的,说到修炼他就说起前几日没能亲自接待唐三藏是去了弥罗宫听元始天尊讲道去了。 于是现场就在听镇元子讲道。 到了天黑,大夏还没来,孙悟空也没回来。镇元子对大家都是顶格接待,一切都安排的妥当,晚上休息金狮就陪着唐三藏,兄弟在一间客房。 唐三藏在这个时候才在他面前才露出焦躁的情绪。 金狮坐着,看他皱眉走来走去把孙悟空骂了一番,言辞称不上刻薄,可是听着也不是个师父该说的。比如“泼猴闯出祸来,却带累我在此受罪”“虽然不曾打,却也绑得身上疼哩”。 金狮看着这位师兄,头一回觉得他陌生。早先他是不会这么说的,虽然祸是弟子闯下来的,但是他毕竟是个师父,也该有些担当。 金狮看着他走来走去对接下来的几日充满了担忧焦躁。 金狮就安慰他:“放心吧,镇元大仙不会把你怎么样的?”就把自己的推测说了:“他如今有求师父,悟空推倒他的果树就是给了他这个地仙之祖机会。他要拿这件事让师父欠他人情,到时候必然会放你们离开,你们不过是在这里逗留几日罢了。”须知人情债最难还,特别是推倒了这一颗独一无二的人参果树。 唐三藏还是不放心。 金狮就说:“我也有几分手段,到时候我带你走。” 唐三藏这才放心下来,他头一次对自己的前生有了兴趣,就问金狮:“我以前是什么样的?” 金狮叹口气,就说:“何必知道呢?现在的日子不好吗?” 唐三藏想了一会才说:“我总觉得有件事没做,我心里甚是遗憾。” 金狮嘴角动了动,没说话。最后才说:“过去的事情都过去了,师兄,万事随心吧。”如果你的心还是原来的那颗心,总有想起来的一天。 他就想起大夏来,也不知道大夏这时候在哪儿。 大夏这会正飞在各个道场,她光明正大地去了各个道场找孙悟空,趁机放置阵法。现在满世界都知道孙悟空推翻了镇元子大仙的人参果树了。 这三天大夏不吃不喝一刻不停歇,一路飞一路扔石头,除了灵山外,所有神仙的道场她都放了。 大夏认真算了算,现在只有两个地方没有安排,分别是灵山和西天门。 这两处地方只能等机会了。 等她来到五庄观,南海菩萨已经把树救活又走了,这里只留下唐三藏师徒和金狮。 大夏来了之后孙悟空先是埋怨她:“师姐怎么才来?” 大夏说:“我不是满世界找你去了吗?我为了找你跑遍了天下名山,连海外仙山都去了,都是我刚赶到,就有人说你去过了,我连忙又追,就这样追了你整整三天。因为没找到你,我还以为你回师门了,忙回去里里外外把你找一遍,也没你的影子。后来想着你是找方子医树,这才赶紧来,想着先治树也行,慢慢等你回来,没想到你已经回来了。” 孙悟空真的是槽多无口不知道怎么吐! 这时候镇元子上前拱手:“酒神,好久不见了。” 大夏也是一副感慨模样:“是啊,算起来有五千多年了吧,上次昆仑山一别,没想到再见已经是万年过一半了。” 镇元子也很感慨,忙请大夏进门,还说和孙悟空结拜成了兄弟日后大家都是一家人了,大夏听了赶紧奉上贺礼。 镇元子一把接住了,笑着说:“是我老道贪心,前日收了圣僧的贺礼,毕竟贤伉俪送一份就够了。可是实在是贪心酒神的这一份,就厚着脸皮收双份了。” 大夏看了一眼金狮,心想这人怎么满世界宣扬夫妻关系啊! 当时没摆脸色,从五庄观出来大夏立即闹了起来。 “没成亲怎么能对外说是夫妻?” “可是你答应我成亲了。” “那是很多年之后了。” “很多年对你我而言没多长!”金狮看她的模样就觉得她还是在敷衍自己,问:“你到底是怎么想的?” “什么怎么想的?” “你是不是不想成亲。” 大夏立即疾言厉色:“谁说的!哪有没成亲就以夫妻身份到处招摇的?” “你就是在敷衍,你就是不想成亲。” 大夏牙尖嘴利:“你有什么证据?你是不是日后不顺心就拿这个念叨我!我现在才发现你这真是一招鲜吃遍天,用一个理由就能指责我一万遍,你说我在敷衍你,我怎么敷衍你了?你拿证据出来啊!” 金狮气的一扭头走了,把大夏撇在了半路。 留下大夏对着一人一坐骑的背影生气! 第108章 上元 金狮走到一半回头再看,压根看不到大夏。 他立即对紫石金睛兽说:“回去。” 紫石金睛兽撒开蹄子跑回去,大夏还在原地生气。金狮看到大夏才松口气,走近发现大夏对他冷哼一声,脸扭到一边。 金狮走过去搂着她:“我错了……” “你错哪儿了?” “我错在打妄语。” “哼,下次还犯吗?” “没有下次,别生气了。” 大夏气顺了,顿时眉开眼笑,脸上笑开了花还用凶巴巴的口气说:“你下次再这样我就不理你了。” 金狮笑起来,不停地点头,把大夏夸了一番,从她体贴人到她大度,哄得大夏心花怒放,爱情真的改变人,把他从一个沉默的和尚变得言语伶俐。 两人和好后又一起贴贴着回去了。 然后关于他们两个的传闻再一次甚嚣尘上,本来大夏就是个很受非议的人物,天庭骂了那么多年的六天故气就剩下她这一个漏网之鱼,天庭还不能把她怎么样,六百多年前她拆天宫还历历在目,在天庭日渐堕落糜烂的今天,很难再和几千年前那样组织起几千灵官去绞杀她。 另外一个绯闻人物更有争议性,他毕竟是个和尚,甚至都不知道遮掩一些,居然满世界承认两人的关系。这让他师父的颜面放在哪儿?这让佛门的颜面怎么安放? 因此背地里不少人笑话佛门,可偏偏如来的心眼不大,不是没想过别的办法,然而大夏真不是个好对付的人物,偏偏金狮又是个死心眼。 如来问弟子们:“你们难道就想不出个办法吗?” 舍利弗和目健连他们想用阳谋,让师弟看到声色犬马带来的坏处从而迷途知返。但是这个过程需要的时间太长,还不一定会成功。本来如来是同意的,但是计划赶不上变化,经过金狮公开承认大夏是“内子”之后,如来就对这个办法不满了。 阿难和迦叶这时候就献上了个馊主意:诱僧。 让一个美丽的女子去诱金狮,同理,还可以安排一个美丽的男孩子去诱大夏。 满大殿的人都转头看向这两个人,表情都很错愕。 舍利弗更是说:“这是什么主意!”还有比这更馊的吗? 如来不作评价,阿难迦叶立即反驳大师兄:不试试怎么知道。 很积极地去实施了。 世界上对于美丑可能会有界定,但是对于美和最美没有明确的界定。 两人到了地府,对地藏王菩萨说:“选一个最美的女鬼,我们要带到地面上去。” 地藏王菩萨和谛听对视了一眼,为难地说:“面容姣好的女鬼应有尽有,但是最美的女鬼需要你们自己选。” 他们出去后地藏王菩萨问谛听这两人是为什么来的,只要靠近谛听,谛听都能察觉到对方的念头,因此就把阿难迦叶二尊者的打算说了。 地藏王都觉得这两人的计划离谱。 他甚至说:“怎么这样的主意都有赞成的,难道真的没有别的办法了吗?” 他就准备去一趟灵山,对谛听说:“你暂且看管地府,我去见世尊。”他要阻止这件事。 谛听看着他出去,觉得他这一趟怕是要白跑。 美人有很多,无论男女,美的各有千秋,相对而言各人的美都是绝版,难以复制。单论皮囊,有的明媚大气,有的艳丽妖娆。可是一旦动起来,有人是浓颜美人,有人温柔可亲,有人是成熟奔放的大姐姐,有人是小家碧玉的邻家妹妹。 哪怕是同一类型,也因为性格不同各有加成,有的就是个草包美人,看着傻乎乎的,有的就很自信,吹拉弹唱样样精通。有人唱歌好听,有人舞姿妖娆,更有人站在那里就是一幅画,仅仅是眼睛动一下就眼波流转。 所以看了这么多美女后迦叶和阿难得出的结论也是:没有最美的! 既然没有最美的,就要挑选有针对性的,可是什么样的才是有针对性的呢?他们两个又不知道金狮喜欢什么样的美人,最后想出一个办法:比着酒神来挑! 大夏还不知道替身文学要发生在自己身边,这几日忙着过年。大年初一,一群小孩子们躲在门口不敢进来,他们害怕紫石金睛兽。 大夏就在门口摆了一个大筐,把装房租的陶罐搬到门口,让小孩子们排队,来个祝她新年快乐的孩子,她从大筐里拿出个大肉包,再拿一枚铜钱,这就是她给的压岁钱了。 随后整个胡同里都排满了孩子,因为大夏的筐里有数不尽热腾腾的大肉包,给了那么多人都没给完,不仅是附近的孩子,连其他地方的孩子也都听说了,一股脑来排队,乖巧的祝茧大娘子新年快乐。 接下来几天年味就很快淡了下去,初五就有很多店铺开门,大家又重新忙碌起来,大夏只能无奈地对金狮和紫石金睛兽表示今年的新年结束了,大家过几日搬回山上住。 金狮无所谓,紫石金睛兽很盼望回山上,因为在山上他随便跑着玩儿,他在城里就很不快乐,胡同里本来就窄,他本体走着很不方便,他一旦出现,一群人族小崽子尖叫着大喊:“妖怪来了”作鸟兽散。等他走了,这群小崽子又追上来逗他。他倒是能变成小狗,但是小狗又太小了,在街上看到的都是人的腿,他又很不喜欢这个角度,加上他变身时间不长,他就更排斥去街上。 紫石金睛兽积极地收拾东西,大夏就去街上买些香料作调料,准备在搬回去之前再补些存货。 金狮先去一心寺安排,初十他们就搬到了山上,然而大夏对人间的热闹很向往,和金狮商量上元节回城里看灯。 正月十五上元节,城里到处都高悬彩灯,紫石金睛兽不去,大夏和金狮一起去看灯,为了避免被围观,大夏和金狮都变化了一番,金狮就变化成一个穿锦绣的公子,戴着金冠束着宝带,跟着大夏在街上到处看。 大夏整晚都乐呵呵的,听说今日灯王悬挂出来,谁猜到灯谜就能赢走,大夏立即挤了进去。 金狮哭笑不得,心想她平时对自己文盲的身份都有着清晰认知,怎么这会反而忘了。就找了块空地等着,心里笃定大夏过一会儿就会垂头丧气出来。 就在他等的时候,旁边有人上前找他打听灯王的事情,他和人说完话,一转眼看到大夏从人群边走开,蹦跳着往前面去了。 金狮蹙眉,心想她怎么就不来找自己,连忙跟了上去。然而前面的人灵活得跟游鱼一样,在人群中的缝隙里不断挤着,始终和金狮隔着两三个人的距离。 金狮追了几步不追了,他发现前面的“大夏”在蹦跳的时候推开了路人,实际上大夏是不会在外面和人发生口角的,甚至还会礼让人家,没有一点神明的架子和包袱,断断不会粗鲁的把人推开。 他蹙眉转头回去,看到大夏在人群外面四处张望,看到金狮走来瞬间笑起来,埋怨说:“你干什么去了?我差点找不到你。” 金狮问:“你不是进去猜灯谜了吗?” 大夏瞬间羞红了脸,赶紧用两只手捂着,羞的跺脚:“哎呀,丢死人了,我去猜谜呢,结果谜面念错了好几个字,都笑话我读白字,丢死人了,我赶紧窜出来。” 金狮大笑起来,大夏凶巴巴地说:“你还笑!我都丢人你还笑!你是哪头的?你和谁一起出来的?” 金狮拉着她:“好了好了,我带你重新杀进去把灯王赢了,放心,我饱读诗书,肯定能赢。” 大夏嘴里说:“你那是饱读经书才对。”还是美滋滋地跟他挤进去,一边挤一边说:“让让,麻烦让让,我们是来猜谜的。”她这次可没再敢说是来赢灯王的。 过了一会两人又挤了出来,大夏白了金狮一眼:“你好没用啊!害我跟着你又丢了一次人。哎,我算是看出来了,咱们两个是半斤对八两,谁也别嫌弃谁,走走走,化悲愤为食欲,买东西吃啊!” 金狮眼角眉梢都是笑意,被大夏扯着给她买零食去了。 他们走过去,坐在闹市房顶上的几个女鬼纷纷起来,远远地跟了上去。 大夏对女鬼没在意,城里有鬼是再正常不过了,因为这么大的一个城里每天死几个人是正常的。 他们玩到半夜回到了山上,金狮也没把今日认错人的事情说出来,他觉得是自己凭借一个背影认错人理亏在先,还是别跟大夏说了,说出来她又要不高兴。 过了两天,附近山神来拜见,说是南方一个山谷里有一群天鹅停驻,想要请大夏和金狮去看。大夏觉得几只破天鹅有什么可看的,想看还不如去看大鹅,山下水沟里她养了几只家禽,她觉得也很好看。不仅好看还很好吃,所以她不去。 但是金狮想去看,大夏一听立即怂恿他去,她还有很多符没画呢,这几日天天玩耍,她也该画几张符了。 大夏就说:“你去吧,我打算杀猪做几只火腿,毕竟是杀生,你看了又不好,还是出去玩一天,我在家把肉处理完了你再回来。” 金狮想了想,就说:“好,要是好看过几日我带你去。” 大夏点头,次日高高兴兴把他送出去,回头去山背面抓了一头喂养的猪,几下把猪处理了,不到一个时辰,肉都挂在了房梁上。 她又去洗了个澡,沐浴焚香调和金漆开始画符。 金狮带着紫石金睛兽去看天鹅,才发现附近的山神都在,也没多想,等到了山谷才发现这里简直是人间盛景,初春的草地覆盖在山上,如一张绿色的毯子映衬着波平如镜的水面,天上云雾缭绕,简直美不胜收。 他忍不住想:怎么在这里住了几百年都没发现有这样一个有意思的地方。 心里就打算过几日带大夏来踏春。 这时候一群天鹅从草丛里出来游弋在水面上,姿态十分优雅。 周围都在盛赞,金狮也觉得群山的静态和天鹅的动态十分美好,也想跟着附和几句,就听到身后紫石金睛兽嘀咕:铁锅炖鹅,好吃! 第109章 察觉 问:当你正准备和一群驴友们就眼前的美景抒发感慨的时候,你带来的吃货对着美景的一部分流口水你该怎么办? 金狮回答:想把他赶回去! 他觉得紫石金睛兽此时大煞风景,干的都是焚琴煮鹤的粗鲁事情。 紫石金睛兽看他那不善的眼神缩了一下脑袋,把嘴里的口水咽下,心里一万次想着当年怎么不是女主人把自己带走当坐骑,他现在好想换主人啊! 紫石金睛兽悄悄地跑到一边生闷气,看着水里的倒影歪着脑袋眨眨眼,看看这胖嘟嘟的身材,这是女主人一口一口喂出来的,看看这肉肉的下巴,这是自己一口一口吃出来的。 跟着主人只能吃糠咽菜,跟着女主人才有好日子呢。 他对着水面再次叹气,心想主人毕竟是主人,就是再想跟女主人走,女主人也说了,他们分手后自己是属于主人的。 紫石金睛兽把下巴放在了爪子上,被春日的阳光照着晕晕乎乎地想睡觉,春困秋乏夏打盹,到了春困的时候了,他闭上眼睛打算睡一觉。 没一会紫石金睛兽被一阵乐声吵醒,睁开惺忪的眼睛,他看到湖边一群老头里面有个脑袋锃亮的光头。主人还在,他悄悄爬过去打算蹲在主人身后看他们干什么,不知道有没有分果子吃,要是分了,不知道主人会不会分出来一个。 他来到旁边,看到一群人坐成了一个半圆,主人坐在正中,大家都看着面前一个丰满的女人跳舞。 紫石金睛兽第一眼是:这个女人身上的肉多! 肉食吃货关注的重点就是这个,眼里只有肉多还是肉少,绝对不会关注美丑。但是这个女人跳舞很好看,紫石金睛兽说不出哪里好看,反正跳舞好看,她手腕脚腕上的铃铛也好听。 这里的山神土地都纷纷喝彩,金狮虽然没有喝彩,觉得对方跳舞与一般不同,这不是世俗意义上的献舞,舞者肌肉有力,舞蹈刚劲,极具观赏价值。他看完叹为观止,觉得有这么好看的舞蹈一定要带着大夏来看,她相信大夏肯定会喜欢。 所以结束后他问舞者明日还来吗?他想再看一遍,舞者一口答应,金狮满意而归。 大夏已经在家里画了十几张符纸,此时外面太阳已经落到了西山,她把东西收起来就开始做饭。紫石金睛兽和金狮回家的时候就看到棚子里冒出炊烟,紫石金睛兽高兴得大吼一声,背着金狮迈着小碎步颠颠地来到了棚子前面。 桌子上放了盆子,里面都是炒好的肉,大夏站灶台边拿着勺子在锅里搅拌,对他们说:“回来的正是时候,我还说把汤煮出来去找你们回来吃饭呢。” 紫石金睛兽闻着味道兴奋地绕着桌子转圈,大夏把手里的勺子放下就去拿茶叶煮茶。她一边抓茶叶一边问:“今日那群天鹅好看吗?” 这里全是生活气息,翻滚的肉汤冒烟的热水,还有鼻尖的各种香味,这就是和青灯古佛相背离的另外一种人生。 金狮笑着说:“那里的景色方圆千里都找不出更好的,去看看也无妨,不算是什么绝美的景致,就是那边的舞蹈值得一看。” “怎么还有人跳舞?那边有精怪?不对啊,你不是对奈陈境内看管得很严吗?那里怎么会有精怪?”说完把茶水倒在杯子里递给了金狮,大夏就觉得奇怪,在这里住了这么久了,大夏无聊的时候更是去过南海和西海,怎么不知道眼皮子下有这么好看的景致?人家说沧海桑田,但是变化也不该这么悄无声息吧。 金狮接着杯子嗅了一下,就说:“不是精怪,是个女鬼。听说是国中的一个女鬼,死了没几天,因为尘世间心愿未了央求了地府,那边允许她返乡几日,具体如何我也没问,地府的事情和阳间无关,她既不是被人杀害,也不是生前有冤,我就没问那么多。不过她跳舞真的好看,我和她说好了明日还去,就是为了带你咱们一起去看看。” 大夏笑着问:“一起去看?大师,这不好吧,你私会佳人,我怎么好在一边碍眼。” 金狮就知道她在开玩笑,笑着说:“你又耍花腔,明明知道我嘴笨没法配合你,你还是这么乐此不疲。” 大夏把汤盛出来端到了桌子上,喊紫石金睛兽:“紫石,吃饭了。”说完跟金狮说:“明天我准备些吃的喝的,就当是踏春了。尝尝今日的茶,这里面加了一些人参茯苓,味道应该还可以。” 紫石金睛兽吐槽:好难闻。 大夏瞪他:你闭嘴! 第二天金狮带着大夏到了山谷的湖边,就远远地看到一个穿裙子的女孩娇俏迷人,像是小鹿一样奔跑了过来。这女孩看到大夏在一边像是受惊了一样,赶紧收了脸上的笑容紧张地站在一边。 大夏没觉得有什么不妥,她这个神是正经昭告天地众生册封的,自有一番威压,在大夏收敛威压的时候,凡人或许感受到一丝丝,不愿意去得罪她,但是作为鬼,和很多精怪一样都会有种被压制的感觉。 金狮就跟大夏说:“就是这位姑娘,她跳舞是一绝。” “哦,”大夏看着远处还有个女子正抱着乐器,就问:“那是谁?” 欢喜跑来的女鬼就说:“那是我姐妹,来奏乐的。” 大夏立即说:“你们想得可真周全!”说完拉着金狮的手说:“快快快,我都迫不及待想看了看。” 大夏铺好了丝绸,摆好了点心和茶,兴致勃勃地等着节目。 一边全程不说话的女人摆弄着一个乐器,这是像琵琶又像是吉他的一个弦乐器,她调好丝弦后拨弄了几个音随后又轻微地调整了一下,接着就是一阵热烈奔放的乐声被演奏了出来。跳舞的女人也立即进入状态,整个人无论是从表情还是动作瞬间变换成一种凛然不可侵犯的威严。 大夏一开始还想着什么舞蹈啊还要拉着自己来看,等看到了才惊讶地睁大眼睛。 这不是给凡人看的舞蹈,这是向神在献舞。 大夏狐疑地看了一眼金狮,又看了看眼前的两个女人。乐声激荡舞姿刚劲,这是在讲述一个武神征战的故事。天下有很多部落都有自己崇信的神明,被册封的很少,大部分神都是被一个部落或者是一个村落尊为神明,早年先民们传递感情的方法很单一,要么唱歌要么跳舞。舞蹈是最直接的表达方式,所以早先的舞蹈中祭祀神明的舞蹈非常多。舞蹈中传递出来的情绪也很强烈,越是敬神,越是对舞者的肢体和面部有特殊的训练。 大夏一眼看出来这是某个部落或者是某个民族祭祀某个神明的舞蹈,传承下来后虽然有遗失,却仍然能从中窥视当年人族的崇拜。她大概能看懂一些,是一个神听从人族的祈祷,带着兵器和狮子前去剿灭这个凶残的妖怪,与妖怪一番交战后,斩杀了妖怪的头颅回到了人间。人间百姓欢欣鼓舞,连同各种动物都在向神感谢,所以舞蹈里面有各种模仿动物的姿态。 大夏坐得很端正,对这支祭祀神明凯旋的舞报以最高的尊敬。 一曲结束,大夏深恨自己读书少,不能把自己的体会给表达出来。 她问喘息的舞者:“你们是哪里人?” 舞者说:“我们是本地人,住在……” “你在说谎!”大夏痛心疾首:“你拿你们祭神的舞蹈娱乐卖弄已经违背了传承这套祭祀舞的本意了,还口口声声在这里骗人?我看你也才二十多岁,别说二十多年前了,就是我在这里住了五百年我也没见到这里有一个精灵被人崇拜,这是三五千年前留下的舞蹈,能传承下去必然是每年都被人跳出来祭祀神明,你编都不愿意编个像样的理由吗?” 这个舞者怯怯地看了一眼金狮。 金狮也觉得不对劲了。 大夏冷哼了一声,一巴掌打在了舞者脸上,站起来走了。 金狮也跟着走了。 路上大夏说:“她们要是为了出人头地故意在你跟前献媚,我打那一巴掌是他们应得的。她们要是被胁迫来到你跟前,我打她那一巴掌是救她们一命,告诉她背后的人不是她们没用,是我看破了。” 大夏问金狮:“女鬼来自地府,你觉得这是谁的主意?” 金狮说:“不会是地藏王菩萨,他忙的脚不沾地,不会和我开这样的玩笑。必然是我那几个师兄,回头大师兄来了我问问他。” 大夏可惜地说:“今儿那舞真好看,杀气腾腾威风凛凛!哎,看看人家神明,有凡人为愉悦他编出这么好看的舞蹈。再看看我当年收到的祭祀,是一群醉鬼在发酒疯,真是神比神气死神!” 金狮立即抱住了她,但是嘴角上扬,显出他的幸灾乐祸。大夏用胳膊肘捣他了一下,金狮紧紧抱着她不松开。路上金狮就抱着大夏说:“这时候就能体现出包打听的好了,我去找黄眉,他一准知道。” 大夏说:“也是,他和他主人巴不得看你们自己人打自己人,早去早回来。” 金狮把大夏送回去,就坐在紫石金睛兽的背上去了小西天。 金狮今日脑子里很兴奋,就打算趁着脑子还记着刚才的舞姿,想画出来。 大夏不仅是个文盲,她也不会画画,她的水平还停留在岩壁画的水平,也就是上古先民在墙壁上作画记录大事的水平。她的画风很符和她的出身,其抽象程度别人压根都看不懂。 大夏觉得自己画得很清晰,如果有手部动作,她还贴心地把手画的超过了身体,显得不符合比例,就是为了强调手部动作,甚至有的时候手部是来回摆动,她就在手部附近加上一些线条来标记。 当她沉浸在绘画中的时候,就有人沿着山路来山上讨水喝。 大夏正忙着画画呢,头都不抬:“你要是忍不住,就该在山下的河沟里喝点。你要是忍得住,往前再翻两座山,那边有好人家会给你水喝。你是怎么想的,不看不出来上面是行宫吗?我还头一回看到有人讨水讨打到了行宫……哇啊!” 大夏抬起头,看到一个美男子站在跟前,这皮囊也就比金狮差一点。 大夏对他吹了一声口哨,要知道上古那是母系社会,姐姐们耍流氓的时候也挺多的,大夏还真的沾染了些上古恶习。 美男子再次作揖,讨一杯水喝。 对面虽然是美人,但是没大夏脑子里刚才那一局敬神舞来得重要。大夏就说:“你等会,我正忙着呢。” 说完她对着南边的一个喊道:“土地老头,这边有个讨水的,你给他点水喝。” 一千里外的土地听到之后赶紧动了起来,千里之外的龙王山神和没被召唤的土地瞬间躲开了。 大夏低头接着画。 这男人说:“多谢施舍。小生姓张……” 大夏抬头,虚空对着他的嘴划了一下,这男人惊讶的好像他说不出话了。 大夏赶紧画,她的画稿已经铺了一桌子了,就这样还有很多没画完。 过了一会,土地才赶过来,拿着一个葫芦对男人说:“小哥,喝口水吧。” 大夏看了看土地,对着他们轻轻地吹了口风,土地和这个男人一起被送到了山脚。 大夏这才安心作画。 到了天黑金狮才回来,大夏的画已经铺满了整个平台。紫石金睛兽看了立即倒在云上哈哈大笑,金狮弄不清楚她画的究竟是人还是螃蟹,怎么人有两个巨大的钳子呢。 “什么钳子?那是手!”大夏气呼呼的。 她这会已经完工了,正在收拾,这次把纸耗干净了,明天还要买。她一边埋怨金狮不识货,一边说:“我跟城里书铺的掌柜说了四月再去拿纸,现在去也不知道他那边还有没有。” 紫石金睛兽在棚子前面叫唤,他已经饿了。 大夏和金狮按照顺序把画稿放在一起,大夏说:“对了,看到紫石站在那边闹着吃饭我想起一件事,下午你走了没多久,有人上山讨水喝,我一看那小子和你长得真像,那小脸也是尖下巴,那眉眼有七分像,人家那五官凑在一起楚楚可怜,你这五官凑在一起跟要账的一样,对,就你现在这样子!” 金狮整个人已经气场紊乱,大夏还在说:“人家看着脾气挺好的,不像你,你这人和你不熟的时候觉得你像是得了什么大病,熟了之后才发现,你真的得了大病!别捏,我的画,我一下午的心血。你走开,别弄坏了我的画。” 金狮冷哼了一声,问大夏:“后来呢?喝了水你怎么把人打发走的?” “你没看到我一下午画了多少画吗?我忙的就抬头看了他一眼,就把南边一千里外的土地神给召来了,把人一起给送下山,后来怎么样不知道,你想知道问那老土地去。” 金狮周身瞬间从隆冬转为阳春,轻轻地抚平大夏的画稿,嘴里说:“哎呀,你画这么多手酸吗?” “手指酸,墨也没了,后面这几张我是用的锅底灰!看来还需要多囤点笔墨纸砚,明儿一起去买啊,多跑几家店大概是能凑够的。” 金狮积极帮着收拾,还说:“我早就说了不用买,寺里多的是,都是进贡来的上品,放着也可惜了,时间长了还容易被虫蛀,你用了倒也体现他们的价值。明儿我去寺里给你取。” 大夏白了他一眼:“你这人不解风情,我是为了买东西吗?我这是为了跑去玩儿。”说我用指头在他眉心戳了一下,说了句:“傻瓜!” 金狮傻乎乎地笑了。 大夏转身招呼紫石金睛兽去厨房开始做饭。 紫石金睛兽赶紧把背着的带子叼进来,大夏打开一看,里面是春笋,高兴得眉开眼笑:“今儿就腊肉炒笋,要不要加麻加辣?” 紫石金睛兽狂点头,看着金狮一直不进棚子,就问紫石金睛兽:“你们今天去了问出点什么了吗?” 紫石金睛兽摇头晃脑表示黄眉最近当山大王当得很高兴,没出去找人玩耍,主人今儿去了,黄眉就跑出去帮着打探消息,等到现在都没回小西天,主人等不及了,就先回来。 这时候金狮进来,紫石金睛兽立即闭嘴,颠颠地去烧火了。 大夏就问:“小西天最近如何了?是不是快被祸害成土匪窝了?” “黄眉知道轻重,不会这么做的。” 大夏也没说什么,煮了一锅败火的绿豆水,给金狮盛了一碗,他是不吃东西,但是这种煮出来的汤水还是愿意喝一碗的,前提是里面不能有豆子这一类的固体物。 最终大夏把一盆酸菜炖肉端上桌,跟紫石金睛兽说:“酸菜吃完了,去年冬天囤的各种吃的都吃完了,明日起咱们就吃鲜菜了,开心吗?” 紫石金睛兽吼了几声表示开心。 大夏这时候看了一眼外面,回头去多拿了一个碗,金狮问:“谁来了?” “你的包打听来了。” 没一会黄眉在外面叫道:“好香好香,我闻到香味了。”黄眉闯了进来,对大夏一揖到底:“尊神,正所谓来得早不如来得巧,我今儿来蹭饭了。” 大夏说:“知道,你看,碗筷都给你放好了。” 黄眉赶紧坐下:“多谢尊神,多谢师兄,也多谢你了紫石。不过我今儿也不是来吃白饭的,我这里有消息送给尊神。” “哦,什么消息?” “关于你师弟的,你师弟被金蝉赶走了。两人恩断义绝了!” “什么?”有反应的是金狮,他一下子急了:“师兄把孙悟空赶走了谁来保着他往西去,靠猪八戒和沙和尚吗?这两人还不如那匹马呢!” 第110章 怒气 金狮是真的发愁。 大夏能理解他,完全理解。毕竟原著里面孙悟空对猪八戒和沙和尚的评价让大夏这种重生的人到现在都记得,每每想起来都想笑,为大圣如此精准的评价竖大拇指——“放屁添风”。 孙悟空公开评价猪八戒和沙和尚在团队里面属于“放屁添风”的事情难道上面盯着取经的各位大佬就不知道吗?当然知道了。然而三个名额是早定下的,南海菩萨私藏了两个金箍塞进来两个草包也是事实,所以只能这么拼拼凑凑往前走。 本来是三拖一,现在变成了孙悟空一拖三,原定四年的事情一下子走了十四年。就这样唐三藏还很感慨,觉得这十四年真是多灾多难,走到灵山的那一刻颇有成就感。 现在唯一干活的人走了,这队伍肯定拼凑不下去了。看着金狮急的来回踱步,大夏心里冒出一句话:看吧,裁员裁到了大动脉。 看着金狮这么着急,黄眉就说:“师兄你想多了,你师父不会放任这件事这么发展下去的,而且孙悟空脑袋上还顶着金箍呢。”孙悟空是走不掉的。 金狮知道他们上面人办事的态度,必然是求到他们跟前,上面的人才出手,俗称是有个台阶下。没有台阶难道佛祖会急吼吼的来给他们解决内部问题? 而且金狮看的很明白,取经这几个人内部本来都不稳,有仓促组团造成的疏离,也有上面刻意打压不想让他们团结一心的算计,有猪八戒和沙和尚背后势力的干预,更有金蝉和孙悟空几次争夺话事人的明争暗斗。 看金狮还是满脸愁容,黄眉又说:“你是担心你师兄安全吗?完全不用你担心,毕竟天上有六丁六甲他们在保护。” 大夏说:“他担心的不是这个,是他师兄糊涂,要是再这么糊涂下去可怎么办。” 大夏就劝金狮:“要不然你明天去看看,和他聊聊。” 金狮点头:“也只能如此了。” 大家重新吃饭,饭桌上的气氛变得凝重起来,就连吃饭香甜的紫石金睛兽都不敢大口吃,就怕自己吃饭吞咽的声音大了惹的主人心烦。 黄眉暗道可惜,这么一桌色香味俱全的饭菜,居然不能敞开吃实在可惜。 大家快速吃完大夏收拾厨房,紫石金睛兽叼着铁锅把手出去洗锅,黄眉就要告辞,让金狮去送送他。 金狮送他出了棚子,黄眉拉着他的袖子眨了眨眼睛,示意走远一点。 金狮瞬间想起了黄眉来这里的原因,于是两个人腾云驾雾往前飞了三千里。 黄眉站在云彩上问金狮:“到这里你媳妇应该听不到了吧?” “应该吧,你打听出什么了?” “哎呀,我都不好意思说出口。我听除盖障菩萨身边那个扎冲天辫的鼠鼠说你师兄阿难迦叶要去地府选女鬼助你破色障。” 这是黄眉美化后的说法,金狮一下子听明白了,他问:“那只老鼠还说什么了?” “别老鼠老鼠,人家不是凡间的老鼠,是长的肉嘟嘟很可爱的白鼠鼠,除盖障菩萨很喜欢她们,还把摩尼珠给她们扎头发。” 金狮学着他用甜腻腻的词说:“好好好,那群肉嘟嘟很可爱的白鼠鼠还说什么了?” “没了,是除盖障菩萨去灵山办事,鼠鼠们在灵山听说的。” “你就打听到这些?” “这些还不够?” “就没有关于我家内子的消息?” “这还真没听到,”黄眉丑丑的脸上露出困惑的表情:“这和你媳妇没关系啊,再说了,他们也不敢打你媳妇的主意,别看你媳妇平时好说话,我觉得她怒起来比很多佛祖的愤怒相还可怕。” 金狮没说今天下午有人来找大夏,这事儿看上去是个意外,但是金狮觉得这不是什么意外,像是蓄意作为。 他叹气,就说:“这事儿多谢你了。” 黄眉立即摇头:“没事儿没事儿,小事一桩,我走了,有事儿再来小西天找我。” 金狮回去后大夏已经把厨房收拾好回到了卧室,也把卧室收拾了一番。大夏看他皱眉回来,就问:“你们说什么秘密呢?还背着我,飞出去了多远?” 金狮笑了一下:“没有瞒着你,就是这事儿难以启齿……黄眉说他从除盖障菩萨身边的那群老鼠嘴里听说我师兄阿难迦叶去了地府做了点画蛇添足的事情,”说完强调了一句:“我会处理好,你别生气。” 大夏连忙说:“你等等,你这话里出现了很多人让我捋捋这里面的关系,黄眉,除盖障菩萨,老鼠,阿难和迦叶?” “对!” 大夏把这关系弄通顺之后说:“真复杂。” 金狮笑了一下:“也就是紫石是个不会说话的笨蛋,要不然黄眉早和他称兄道弟了,黄眉和很多童儿坐骑的关系很好,知道的阴私也多。”别小看坐骑童子宠物这些侍从,他们知道的最多。 大夏就在灯下捧着金狮的脸说:“放心,我对你有信心!” 金狮就说:“我对自己也有信心,就是这件事太……算了,这就不是个事儿,咱们感情好了别人无论做什么都没有用。” 大夏笑着说:“要是有人让你看到我变心了呢?你会不会很生气,气到失去理智。” 金狮确实会这样,他嘴上说:“那是他们不知道我有多了解你,我知道你是不会被感情左右的,情爱于你可有可无,而且你也不是什么货色都捡回家。” 大夏露出个大大的笑脸,对金狮说:“我爱你啊!无论什么时候都爱你。” 金狮的脑子像是不会动了一样,立即跟了一句:“我也爱你,”甚至还不由自主的强调了一句:“很爱很爱你!” 大夏对着他的脸吧唧亲了一下,两个人在灯下傻乎乎的笑起来。 次日大夏在醒来,对闭着眼睛的金狮说:“我想了很久,我不能这么干坐着,我要去看看悟空,问问到底是怎么回事。” 金狮嘴角上翘:“你知道吗?你这种张嘴就来的毛病我也喜欢。你还说你想了很久,”他睁开眼转头看着大夏:“你也就刚醒,怎么是想了很久。” “不要在意细节!”大夏翻身趴在他身上,把下巴放在他的锁骨上:“我总要问问悟空怎么就突然退出了,前些天在五庄观他为了救你师兄很积极的,这才分开多久?还不到两个月呢,怎么两个人突然就闹成这样了?” 金狮把手放在大夏的背上,皮肤紧致光滑温暖,让他爱不释手。“想去就去吧,去看看也挺好。” 金狮担心自己不在家,再有什么讨水的迷路的上门,虽然没什么威胁,但是很恶心啊!还是让她避开这些事儿吧。 大夏就说:“嗯,要是没事儿我就回来了,估计我要在那里住几天,师弟肯定会留我的。” “嗯,我这边完事了去找你。” “就这么说定了。”大夏从他身上往上滑了一下,在他嘴唇上亲了一下。 吃了早饭大夏就离开了,紫石金睛兽怏怏不乐,女主人不在家,别说午饭了,晚饭都没得吃,要饿着! 他怨气深重驮着金狮去找金蝉,半路被揭谛拦了。 银头揭谛很客气的说:“您请止步,奉玉帝圣旨和世尊法旨,取经结束前您不能再见长老了。” 金狮皱眉:“为什么?” “我们也不知道,您也不必生气,不过是几年不能见面,他轮回的这几世您也没和他见过,不用在乎这几年。” 金狮知道和揭谛没什么争辩的,人家是奉命行事,不必难为他,于是直接让紫石金睛兽奔着灵山而去。 紫石金睛兽除了贪吃还有个特点就是胆小。他问金狮:要是世尊不让咱们回来怎么办? 金狮说:“不会的,咱们只管去。” 金狮到了玉真观,他上灵山要穿过玉真观,从玉真观的前门进去,从后门上灵山,自然避免不了和金顶大仙碰面。 金顶大仙也是灵山万事通,或者说他本就是天庭放在这里的人,看到金狮先笑了。 金狮问:“大仙笑什么?” 金顶大仙说:“我笑你有福气,你虽然不来,却有很多人惦记你,好福气啊。” 这要不是知道点什么还真被他糊弄过去了,金狮冷哼了一声直接上山。 金顶大仙看他这模样就知道金狮必然知道点什么,而且是气势汹汹的来的,八成是和他师父吵架来了。 他叹口气,他就是驻守在山下,可惜不能上山看热闹,为自己不能第一时间围观叹气。 金狮在上山的时候遇到了罗刹公主也就是牛魔王的妻子。两人见面,罗刹赶紧让路,躬身在一边等金狮过去,可她刚才走路的时候脸上带着泪珠被金狮看到了,金狮实在不是那有闲心管闲事的人,当没看见直接大步走过去,过了凌云渡到了大雷音寺山门前遇到了其他几位罗刹女。 《法华经》的护法罗刹女有好几位,这几位都在山门前站着说话,金狮远远的听到她们一起骂牛魔王,骂他贪图美色等。 金狮对牛魔王家的闲事不敢兴趣,直接大步进了一重门。 这时候如来对身边的弟子们说:“金狮来了。” 阿难迦叶对视一眼,其他几位弟子看向舍利弗,舍利弗站起来:“我去迎一迎师弟。”魔/蝎/小/说/m/o/x/i/e/x/s/.c/o/m 110-120 第111章 冲突 舍利弗看到金狮进门,笑着问:“今日怎么来了?” 一个门派里面能做大师兄的人大部分有两种情况,要么就是超级有威望要么就是被下面的超级鄙视。舍利弗就属于有威望的那种。 金狮这种公认的刺头也对他没脾气。 金狮说:“为我师兄来的。” “金蝉?他不是好好的吗?” 金狮说:“听说他赶走了孙悟空。” “是有这事儿,用中土的话来说一饮一啄结为天定,他没有那孙猴子保驾护航必然走不了正路,所以必然要闯入南边的黑松林,你知道那黑松林里有谁呢?” “有谁?” 舍利弗说:“那边是碗子山波月洞,天上的奎木狼就在那里。奎木狼是不会伤害他的,吓唬他一下,让他吃些苦头,回头他自己就知道他离不开孙悟空了。” “看上去一切尽在掌握。” 舍利弗点头:“都是能推算出来的。”说完用手推着金狮的背进去:“师父一直都念叨你,既然来了去拜见他老人家吧。” 金狮沉默着进去了,然后师徒两个又爆发出了激烈的争吵。 刚进去的时候阿难抢先问金狮有没有看到下山的罗刹女。 金狮回答看到了。 阿难就说:“可喜可贺,她要勘破了。”就把牛魔王纳妾搬到了万岁狐王家去住的消息说了。罗刹女如今丈夫喜新厌旧,儿子又在远处,一个人苦苦熬日子,很快就能从这种生活的变故中参透亲情爱情皆是幻梦,迷恋这些不如修行。 这其实是拿罗刹女的事情在点金狮,他和酒神的耳鬓厮磨也是幻梦,早有梦醒的时候,不如早点回到正途上。 金狮冷笑:“你有什么资格定义什么是正途?”然后把他安排女鬼男鬼的事情说了。 阿难迦叶被小师弟说破,脸上本就挂不住,又被师弟勒令放弃行动,更是忍不住冷笑连连。 眼看事情越来越糟,大家都出来岔开话题,金狮立即对准了师父,问师父为什么不让自己在取经前见到师兄。 如来也有话说:“他之所以去轮回,就是在女色上跌了跟头,你和他接触得太多,只会阻碍他。” 金狮冷笑,金蝉去轮回的最主要原因或者是主要罪责不是所谓的轻慢佛法,也不是为在女色上跌了跟头,而是背叛师父。 金狮直接戳破了这件事,如来恼怒,师徒两个大吵一场不欢而散,金狮直接离开了。 紫石金睛兽飞快地驮着主人回家,路上四只蹄子跑的只能看到残影,他就和上次一样主人被扣下来,自己怎么都等不到主人。 到了彩石山,大夏没回来,金狮的心情不太好,对紫石金睛兽说:“去花果山吧。” 在去花果山的路上,他想起当初演化未来看到孙悟空成了斗战胜佛,刚开始还很在意,此时一点都不在意了。 不就是斗战胜佛吗?随便吧,谁爱做就去做,自己真不想做了。 相比于金狮的郁闷和近乎自暴自弃的情绪,大夏在花果山的经历就很愉快。 猴子们虽然有劫难,但是现在剩下的数量在妖怪群中也属于中上规模,与全盛时候没法比,但也足以傲视周围的洞府。 孙悟空回来后,在这里又摆出了妖王排场,稍微装扮一下就是美猴王。 特别是大夏来了之后,孙悟空刚料理完周围的来犯之敌,趁着大胜要摆庆功宴。作为花果山的二大王,大夏也来了,用孙悟空说,如今大家算是团聚,定要不醉不归。 哪怕花果山如今摆不出太好的宴席,但是这本就是一处好地方,四时花果并不缺,所以宴席也算丰盛。孙悟空就邀请大夏游览花果山。 大夏虽然在这里住过几日,但是并没有用脚把这里走一遍,自然是一口答应了孙悟空。 孙悟空邀请大夏游览花果山的时候顺便谢她当初保护了这些猴子,后来几百年里面也经常来这里看顾,让他的儿孙不至于颠沛流离被人捉去耍猴戏。顺便他也感谢了一番杨戬,杨戬当日虽然抓了他,也答应大夏不对这些猴子们下手,最后也确实做到了。 孙悟空虽然走了一节取经路,但是神仙的嘴脸他已经看过了,自然知道杨戬的困局以及拦着天兵天将烧杀这里的回护之心。 他就说:“回头见了杨小圣俺老孙要亲自谢他。” 大夏说:“何必说回头,你这会直奔灌江口哪怕是空着手去了,嘴上谢谢人家,也显得知恩和有情义,何必拖着呢?” 孙悟空叹口气没说话。 大夏就说:“你这是等着人来求救呢。” “是啊!”孙悟空承认了:“那老和尚步步艰辛,走一步都要受灾,俺走不久,他必要被妖怪抓去。剩下的两个,猪八戒虽然有心把事情扛起来,可是没一丁点本事,还是个憨货,经常偷懒,压根指望不上。至于沙和尚,俺老孙算是领教了?” 大夏笑着问:“领教什么了?” “他以前是侍奉玉帝的,心思太多,”说完摆摆手,不打算多聊。 大夏欣慰地说:“悟空啊,你能看出沙和尚那人是个官场老油子整个人滑不溜手可见是进益了。但是吧,你也不能太有责任感,以我混职场的经验来看,不该你管的事儿不要管,而且也该适当地放手,让他们把事情办得一团乱,最后你出面收场才显得你没法子被替代。” 孙悟空点头。 邀请大夏往哪走,就问:“师姐,什么时候混职场?你什么时候混过?” “我啊!我……三千年前在大禹跟前混过。跟着他混了几十年呢,不仅参与了外面的大事,他家里的那些鸡毛蒜皮的事情我也掺和了。得出的教训就是:管住自己,别管太多,能憋住不说不做的人才是个好人。要不然哪怕是一颗真心,人家也觉得包藏祸心。这个世界上没良心的人才能过得好,有良心只会心痛。” 大夏说完就登上了山顶,山顶位置大概是天然平坦的平台,约有三四亩大小。孙悟空指着中间位置说:“俺老孙早年就是在这里受日月精华,最后化形而出,变成了个天生地养的石猴。” 大夏看向四周,跟孙悟空说:“花果山是福地啊!” 这倒不是恭维孙悟空,事实就是如此。这里风光旖旎,乃十洲之祖脉,三岛之来龙,自开清浊而立,鸿蒙判后而成。这样的地方很容易出现精灵,这类的精灵如果有机缘就是神明。孙悟空如果早几千年出生,必然也是诸多神明中的一个。 前不久大夏悄悄地来这里,任何人和任何猴子都没有发现,她思考了很久,打算把这座山全部移出人间。 也就是说,一旦绝地通天,这座山是不会留在人间的,哪怕如峨眉山五台山这样有神佛居住的大山也会有个形状留在人间,但是花果山不会。这山如果没有太大的变化和外部干预几万年之后大概还会有精灵,任何精灵都不能出现在人间,因为精灵成神成妖全在一念之间。 孙悟空对于自己故乡十分喜爱,特别是花果山还归属他,于是就说:“这份家业也确实值得说一说。” 没家业的如猪八戒和沙和尚,一个入赘给了卵二娘,最后继承了云栈洞,一个在服刑的流沙河上天入地都没有能去的地方。 孙悟空还劝说大夏:“师姐,以你的本事天下任何地方都能去的,为什么就守在彩石山?那地方就是个小土坡,喝水还要去山下挑,山势既不雄伟也不高峻,住着实在寒酸。” 大夏说:“那不过是个临时居住的地方罢了。” “你在那里住了五百年了?这临时的时间也太长了?” 大夏叹气:“我已经习惯了漂泊,早年四海为家,现在不过是在彩石山待得久了些。”她说到这里察觉到金狮往这边来,立即说:“说起来奈陈和别的地方不一样,金城很有烟火气。彩石山那个地方非常好,与人间烟火气刚好有个不远不近的距离,进可感受万家灯火,退可看群山茫茫日升日落。” 他说到这里语重心长地跟孙悟空说:“师弟,你是经历得少,回头你留意一下,你看那些刚飞升的神仙,都要住到名山大川,都要标榜自己是个神仙,每天如果不喝仙酒吃碧藕都没法证明自己是个神仙。而真正的大神是不需要名山大川来证明自己的身份地位的。 我已经经历得多了,所以彩石山就很好,不在于它山势怎么样,而在于我在那里过得很快乐。” 大夏回头看到金狮快到眼前了,就说:“诺,他在哪里,我的快乐就在那里。”说完满面笑容地走过去,伸手拉住从坐骑背上下来的金狮,热情地上去抱着他的脸亲了一下。 孙悟空赶紧用毛手挡住自己的眼睛,金狮在人前还是有圣僧包袱的,别扭地说:“别这样,你师弟看着呢。” 孙悟空立即说:“没看,俺老孙什么都没看见!” 大夏笑着问:“见到你师兄了吗?我师弟正望眼欲穿的等人家来劝他呢。” 孙悟空嘴里说:“才没有,师姐你别胡说”,但还是往金狮那边看。 金狮脸上的笑容消失,说道:“我没见到我师兄。”他正要给大夏解释,旁边的孙悟空顿时惊呼:“那老和尚又被妖怪抓了?” 第112章 转念 “这倒没有。”金狮把和大夏分开后的事情讲了一遍。 大夏看他的情绪不高就不想再待下去,跟孙悟空说:“你先在这里等一阵子吧,过几日猪八戒就会来找你。我们先回去,回头你有事儿来找我。” 孙悟空看着他们就这么走了,忍不住挠了挠头,在他眼里觉得金狮就是个奸妃,大夏是个听信枕头风的昏君。 他不解地说:“师姐早先不是这样的人啊!”现在怎么变成了这个样子? 大夏和金狮坐在紫石金睛兽的背上,大夏问金狮:“你真的和你师父吵架了?” “嗯,”他叹口气,“我听出来了,他总觉得我是个不听话的孩子,他一心为我考虑,我却叛逆了五百多年。给我的感觉也是这样,他什么事情都要替我规划,我读什么经书,办什么事儿,将来得到什么样的果位,这些他都替我规划好了,我只需要按部就班就行了。” 大夏说:“听着不错。” “是啊,早先我也觉得不错,一日为师终身为父,我也觉得这样挺好的。什么时候觉得不好了呢?”金狮回忆了一下,大概是从他第一次下山看到孔雀吃人。 “后来我就不听话了,哪怕当时表现得乖巧老实,心里已经有了叛逆的苗头。”直到事情积累下来,把他心里的小火苗吹成大火燃遍全身最终变得一发不可收拾。 金狮过了一会儿说:“我觉得我和他必然还有一番交锋,这事儿你不要插手,这是我和他的恩怨,最后如何我自己处理。” 大夏听了回头看他:“如果,我是说如果再像上次那样,我怎么办?” 金狮痛苦地闭上眼,他的实力是不如他师父的,实在是不知道如何回答。 他想说让大夏等着自己,不知道自己失败后会不会也被安排去轮回,一旦去轮回,他肯定会忘了大夏,然后大夏会和金金守在陷空山一样守在彩石山上等着他回去,最终的结果是他未必能回去。如果不让大夏等着他,他又不甘心两人就这么分开了。 越想越不知道该怎么办,他忍不住掉下两滴泪。 大夏看他都左右为难到这份上也不知道该怎么说。 大夏是活了很久,但是在感情上的经验很少。上辈子她上学的时候被家里告诫不许在学校谈恋爱,她乖乖听话。等到毕业了,家里着急了催着相亲,然而相亲对象分分合合没什么感情基础自然不会出现左右为难的抉择。 这辈子她能学习的人有两个,食神那种不能学,而且就是食神陷入绝境难以抉择进退维谷的时候大夏也不在她身边,压根学不到她是如何取舍的。 至于从喜神身上学到的也不过是爱情带来的甜蜜欢悦,至于最后翻脸的时候,对方都已经威胁到生命了,这时候谁还会被昔日的爱情蒙住眼,直接提刀杀人就行了,迟疑就是对自己命运的不尊重。 如今一条全新的路子放在了大夏面前,大夏该怎么走?她一时踌躇。如果和她要办的大事比,她知道如何选。如果不和她要办的大事比,她真不知道该怎么选。 大夏说:“说什么傻话,你还记得你说过咱们成亲的话吗?我怎么可能不管你呢?还是说你担心人家背后蛐蛐你靠女人?” “怎么会?” “哼!以前男人都听女人的,现在反而看不起女人了。真是岂有此理!以前一个部落里有女娃娃出生大家都会庆祝,这意味着女娃娃能给部落带来更多的人口。你既然不怕人家蛐蛐怎么不让我帮你?我早就说你我夫妻一体,我的事儿是我的事儿,你的事儿也是我的事儿!你一个人对付不了你师父的,加上我他才不会对你逼迫太甚。” 这时候紫石金睛兽叫了一声,赞成女主人的说法。 大夏对紫石金睛兽说:“走,去宝象国找你主人的师兄去。” 又对金狮说:“他不让你看到你师兄你就真的不看了?当时死乞白赖缠着我的劲头呢?这时候也要用上啊!” 金狮笑了起来,他就喜欢大夏这种轻易不折服的性子。 大夏伸手把他眼角的泪痕抹了,跟他说:“你这么美,日后别掉泪,掉泪就不好看了。” 金狮点头,把她抱在怀里。 紫石金睛兽改了方向,看到主人这会恢复了才喋喋不休地跟女主人告状,他就说主人从灵山出来就钻死胡同里出不来了。 因为他笨,所以说话没什么逻辑,颠三倒四都是那些词儿。大夏和他生活了那么久,听了几句也听明白了,大概意思是金狮被师兄们拿话一激,整个人就开始钻牛角尖。 紫石金睛兽说一遍还不够,反复说,金狮忍不住骂他:“就你话多!没炼化横骨就这么多话,日后你要是能说话了是不是就成了个话痨。把你吃饭的心思放在修炼上现在高低也是个妖王了,到今天都还是个神兽,你怎么吃得下去的。” 紫石金睛兽嘟嘟囔囔说主人恼羞成怒了。 大夏赶紧拍了一下紫石金睛兽的脑袋:你少说几句! 但是紫石金睛兽也有值得夸的地方,比如说很多人修炼要躲三灾,躲的过程危险无比,很多人一听躲三灾都心中生惧,然而紫石金睛兽躲三灾很轻松,几乎不用躲,直接硬抗,过程就跟人族发烧感冒一样,在躲的过程中不影响他干饭。 大夏就说:“咱们家紫石这是傻人有傻福,他躲三灾很轻松,很多妖王都躲不过去,千百年的修为再高又有什么用,一朝化为飞灰。所以修炼这种事还是要循序渐进,紫石,你要上心,但是也不能不修炼,你看你年岁也不小了,争取下次变小狗的时间长点。” 紫石金睛兽高兴地答应一声,昂首挺胸很得意,女主人夸他了呢。 因为上次来过宝象国,上次租的房子没退租,他们直接落到了院子里。 大夏看这院子里生了野草就说:“幸亏没找临街的房子,要不然四邻街坊都在议论咱们失踪的事情呢。” 她在家里收拾一下,让金狮带着变成小狗的紫石金睛兽去外面买米面粮油。 大夏把钱给金狮:“别买太多,能吃半月的就足够了,你师兄必定会来倒换关文,我看了,白虎岭距离这里不远,半个月足够他走到小洛阳了。” “小洛阳?” “宝象国不是繁华不下洛阳吗?我给他们的都城取名小洛阳。去吧,对了,调料也买回来,菜别忘了。” 金狮笑着应了。 大夏用法术在清扫院子,过了半天门外有人问:“家里有人吗?” 大夏连忙收了法术打开门,看到外面有个老渔翁,用柳条提着两条大鱼。这个老渔翁看到大夏出来就问:“娘子怎么称呼?” “我姓茧。” “那就对了,你家当家的买了我家两条鱼,让给你送来。” 大夏赶紧接着,过了一会又有人来送粮食,大夏都收了,甚至还有人送了一套刀具和餐具来。 大夏开始做饭,门外有邻居伸着脑袋往里面看,大夏连忙请他们进来。 邻居都摆摆手:“不进了,听说这院子租出去了,这是头一回看到有人做饭,就过来看看。” 大夏和人家说了几句话,就看到金狮牵着驴子回来了,驴子背上背着各种粮油。邻居和金狮打了招呼赶紧回去了,驴子是紫石金睛兽变得,在邻居走后抱怨着进门,他是被主人变成驴的。 紫石金睛兽抱怨的是:都变了,怎么不把变成马!驴子一点都不威风。 大夏没搭理喋喋不休的紫石金睛兽和沉默装卸粮油的金狮,进去做饭。 她正在切青菜,打算等会儿炒时蔬。切菜的手忽然停了,因为本地的土地神上门了,如今走到了胡同口。 大喜接着动刀,没一会果然有个打扮富贵的老头在门口敲门。 金狮到了门口,土地双手奉上一张请柬:“碗子山波月洞的黄袍大王请您和夫人晚上去南山饮酒,他置办下宴席,请您二位一定要去。” 金狮冷笑了一声:“他怎么不亲自来?算了,和你说也没意思。我们就不去了。” “是,小的回去如实告诉他。” 土地转身要走,金狮盯着请柬看了一眼,变了主意。 “慢着,你就说我们去。” 土地又躬身:“是,小的就如实告诉他。” 土地走后金狮把门关上,走到了厨房把请柬递给了大夏:“奎木狼宴请咱们。” 大夏说:“我以为你这会操起两把菜刀直接杀上南山去砍死奎木狼呢?” “我倒是想这样,但是如今不同往日。” “哦”大夏好奇他的心路变化:“怎么这么说啊?” “师兄要从这里过,我这时候大开杀戒只会让玉帝震怒,回头要是把火气撒在师兄身上就不好了。而且总是杀人也不是个办法,总要找个一劳永逸的法子。” “居然有这样的觉悟,难得啊!比如?” “比如……掀翻天庭和灵山。” 大夏惊讶地看着他:“主意倒是个主意,我就好奇你怎么突然这样想?” “简单啊!人间改朝换代不就是这样吗?而且神仙也不是没改朝换代过,这并非不可能的。” “你先去研究研究大家改朝换代都需要什么条件,别在厨房了,这里太逼仄,你站着我转不了身。紫石进来,该烧火了。” 紫石金睛兽变成小狗颠颠地在厨房门口等着,就等着金狮出来他去烧火。 金狮真的想政变,他觉得自己这个国主做得太不具有代表性了,于是就生出了去观察宝象国君臣的念头。毕竟这宝象国如此繁华,这里的国君该是有些本事的。 于是他跟厨房说:“饭好了叫我一声,我去王宫了。” 他隐身到了宫里,只看了一会儿就觉得失望,这里一切都看着蒸蒸日上,然而已经是强弩之末了,国主懦弱臣子胆小,虽然没有大奸大恶之辈,然而满目衣冠要么是乌合之众要么是老迈腐朽。宝象国眼看着要完蛋啊! 按理说这样的时局很容易出野心家,他截止到目前没发现有人想造反。这让他觉得观察这里还不如去找唐天子聊聊呢,李世民最起码有造反经验。 他心里列了个计划表:等见过师兄就直奔长安,找唐皇聊聊造反。 第113章 白骨 晚上大夏和金狮去南山赴宴。 所谓南山就是宝象国都城外的那片群山。奎木狼早就和本地的土地说过了,因此在云层上向下俯视的时候,能看到一片山谷里灯火辉煌,布置的有几分排场。 大夏哼了一声,对金狮说:“看着还不错,地方也干净,就是鸿门宴也要先吃完再掀桌。” 金狮没说话,大夏对紫石金睛兽说:“走,下去吃席去。” 紫石金睛兽嗷的嚎叫了一声驮着他们俯冲下去稳稳地停在了宴席前的空地上。 这时候奎木狼整理一下衣服,满脸笑容起来迎接:“你们可算来了,快请进来,怕了好一会了。” 去别人家做客,主人家的心态都在第一句话里。要么是亲近要么是不耐烦要么是假模假样要么是虚情假意。然而无论是黄眉还是奎木狼,这些都是场面人,每次见面都表现的亲热,丝毫没记仇的模样。 大夏可不信真的不记仇,然而她也是个场面人,高兴地说:“哎呀,该我们请你,你这次我们都不好说什么,太客气了,弄得我们在你跟前都不知道该怎么说了。” 奎木狼连忙说:“太见外了,我和金狮兄弟是发小,我又在这里住了几年,勉强算作地主,你们来了自然该我招待。”他又笑着说:“今日几位兄弟听说金狮兄弟来了,都说来蹭杯酒,金狮兄弟,你看……” 金狮不问就知道有谁,也没说话,还是一副拒人于千里之外的模样。他就是不同意也没用了,人都来了,难道还能赶回去? 大夏看了看金狮的表情,才说:“都是谁啊?相聚是缘分,一起坐坐啊!” 于是就有小妖出去请人,奎木狼邀请他们先去坐。 大夏就问:“怎么不见你夫人和孩子?第一次上门,我不知道你夫人喜欢什么,送她两匹锦缎,你家两个孩子想来年纪小,我也没什么能拿得出手的东西,这盒子里有两枚蟠桃,先让孩子尝尝味道。” 奎木狼压根没带老婆孩子来,他立即伸手接住了盒子,就说:“客气了客气了,尊神也知道,这边都是些大人,喝酒了就放浪形骸容易吓着孩子,所以就让内子在洞府照顾他们,我先替他们收了,替他们谢您了,回头带他们母子去城里亲自感谢。” 大夏笑着说:“何必这么外道,你刚才也说了,你和金狮都是发小,一起长大的,我们给小孩子见面礼是应该的。到时候提前说,我好提前准备饭菜,让两个孩子尝尝我手艺。” 奎木狼急着把盒子藏起来,连连答应,随后就说:“你们先坐,我失陪一下。” 看着奎木狼抱着盒子急匆匆走了,金狮冷哼一声,他来之前和大夏打赌,这蟠桃压根到不了他妻儿嘴里,他要是有良心分他们母子三个一人一口也足够他们长命百岁甚至活个几百岁都行,只不过上次他在夜里抛下母子三个在全是死人的洞府里就证明了奎木狼压根不把母子三个放在心上。 金狮就想过,有一天他要是和大夏有了孩子肯定会宠爱这孩子到骨子里。只是可惜,两人力量都很强大,越是强大越难繁衍,两人不会有孩子的。 他对着奎木狼消失的方向忍不住再次冷哼,大夏推了他一下:“来都来了,怎么还板着脸,又有什么看不惯的了?” “真是旱的旱死涝的涝死。” “什么意思?” “没什么意思,你理解成我在妒忌他就行了。” 大夏对着金狮上下看了看,心想:他有什么值得你妒忌的? 男人心海底针,怎么猜都猜不明白。 这时候远处一片脚步声,还有几句模糊地说笑。大夏立即说:“来了,有我那天敌昴日鸡。” 金狮就知道少不了这位,伸手搂住了大夏。 大夏趴在他耳边说:“放心,我不怕他,他打不过我的。” 金狮对他笑了笑,这时候奎木狼出来了,手里提着两坛酒,热情地说:“今日在尊神面前卖弄,这是我找来的酒,或许可以入口,请您品鉴一下。” 大夏摆手笑道:“哎呀,不要说得这么客气,以前的酒没现在的酒好喝。现在的酒都透明了,以前的酒跟米汤似的,而且上面还飘各种霉点,有句诗词怎么说的? 是‘绿蚁新醅酒,红泥小火炉。 晚来天欲雪,能饮一杯无’ 就是霉点跟小蚂蚁一样是绿色的,就是这意思。” 奎木狼疑惑地看了看大夏,再看了看金狮,忍不住说:“诗是好诗,意境也是好意境,怎么让酒神说出来有点不对劲。”绿蚁不是真绿蚁吧? 大夏心说当然是好诗,人家白居易的诗能不是好诗吗?只是人家还没出生,自己引用得有些超前。 她就说:“我虽然解释错了,但是喝酒不好。”就是故意吓唬你们,因为酒神讨厌酒鬼! “总之,我不会酿酒,也不会品鉴酒,喝酒不好,你要少喝。” 面对着大夏这近乎苦口婆心的交代,奎木狼隔着她看着金狮,用表情问:“她平时也这样?” 金狮不搭理他。 这时候几位星官到了,大家立即起来拱手见礼,嘴里都说着“幸会”的话,最后分宾主坐下。 这是奎木狼主动放个台阶表示跟金狮和好的宴席,虽然没明说,金狮能来就能说明金狮也同意了,所以大家也不用再画蛇添足做和事佬,因此都吃吃喝喝,一起看仙女跳舞。 让大夏惊讶的是这群人居然把天上的仙女偷下来跳舞,这宴会规格完全是按照着天宫饮宴来安排的。来斟酒上菜的都是些仙女,小妖们自动躲了。 作为一个在美食上很有探索精神的大夏看到了一盘盘没见过的菜,也没什么神明包袱,一边吃一边问:“这是什么?” 她身边就是昴日鸡,就给他解释什么:“这是炒龙肝,这是熬凤髓,这一盘是龙肉,我跟尊神说,龙肉很美味,吃过驴肉吗?” 大夏点头:“龙肉比驴肉好吃一百倍,一定要尝尝。” 大夏真下不去筷子,她虽然吃肉吃得多,那也是吃鸡鸭鹅鱼猪牛这些人类驯化后的食物。 她问昴日鸡:“你不是有凤凰血统吗?怎么还吃得下去?” 昴日鸡看大夏表显得十分惊讶,就问:“您当年就不吃人吗?” 大夏赶紧摇头。 “您当年吃神吗?” “吃了。” “神也是同类,您都吃下去了为何还问我吃凤凰的事情啊。我祖上那是第一只凤凰,又不是所有的凤凰都是我祖上,您这问题问的毫无道理。”他还极力向大夏推荐龙肉:“这龙肉一定要尝一尝,早年龙族很多,差点吃绝迹。” 所以哪怕是管理水族的龙和管理飞禽的凤凰,在神仙眼里也就是一盘菜。这让大夏忍不住多想,哪怕是爬到了某个让人艳羡的位置上,地位高到了万方生灵仰望羡慕的阶段,也照样是一盘菜! 大夏赶紧摇头,她身为一个人的朴素思想是:人族进化这么久了,对食物筛选培育这么多年了,我干吗还要冒险吃别的物种,什么都吃只会害了我的。 昴日鸡真心推荐:“您怎么不吃?真的好吃。你看大伙都吃了?”虽然大家某种程度上是敌对关系,但是在他们眼里,大夏和他们都是高高在上的存在。他们从没把大夏看成过地面上的妖王,所以放到大夏跟前的菜都是这场宴会里面卖相味道都上佳的东西。 大夏说:“我有一个热爱传统遵循传统愿意把传统饮食结构发扬光大的胃!” 所以她一顿饭只吃水果,说真的,身为一个热爱吃肉的人,大夏觉得今晚上这胃里空空的,身在宴会现场已经想念厨房里挂着的一扇猪肉了。 同样什么都没吃的还有金狮,金狮不是不给面子,他是在谁家的宴席上都不吃,所以也就端着杯子做样子。 这会他和奎木狼他们聊西行取经的事情,这也是金狮来这里的唯一目的。 金狮很发愁:“你们或许听说了,我师兄把孙悟空给赶走了。唉,没有孙悟空他寸步难行啊!这到底怎么回事你们知道吗?” 娄金狗立即说:“诶,白虎岭和狼兄的碗子山挺近的啊,让狼兄说一说。” 奎木狼说:“嗯,是挺近的,白虎岭和我那洞府也就是四十里。”他压低声音说:“我和那位白骨夫人做了几年邻居,她也是个可怜人,乃是一副枯骨成精,没什么本事,也没什么帮手,更没什么家底。就这么一个小角色,凭着枯骨里面仅剩的那点脑花子居然能离间他们师徒,如今想想,这手段真乃是叹为观止。” 周围不少星官都点头,有句话说苍蝇不叮无缝的蛋,这话形容到这件事上有些难听,但是整个取经团队是有间隙的,也别怪白骨精发现他们团队里的龃龉进而设计离间。 金狮就问:“那白骨精不知道取经这回事吗?还是不清楚孙悟空的厉害?” 奎木狼就说:“她知道取经的事情,但是确实不知道孙悟空的厉害。自从他们从五庄观出来,外面就说吃一块唐僧肉可长生不老。这消息被白骨夫人知道了,她就一副骨架,连皮肉都没有,自然想搏一搏,哪怕没有长生不老,好歹能白骨生肉啊。” 金狮眉头紧紧蹙着,不知道谁如此包藏祸心传出这样的谣言,这岂不是要引来无数妖怪对师兄垂涎三尺? 在金狮脑子里乱地跟一团麻的时候,奎木狼就给大家讲了孙悟空三打白骨精。这事儿真的超有趣味性,那真是一环套一环,白骨精不仅心计了得,甚至还有几分坚韧不拔不轻言放弃的脾性。 大夏就说:“这一副枯骨是从哪儿来的?普通的枯骨没法滋养这样的妖怪。”这妖怪逻辑清晰,胆大心细,是个善于用脑的妖怪,在妖界很少见,这枯骨的前生应该是个厉害人物。 奎木狼知道些内幕,但是不能说,含含糊糊地表示枯骨生前确实是个悲惨人物,也算是有点名气,逃难死在了白虎岭。谁知道后来皮肉化了之后留下一具白骨吸收日月灵气滋养出了白骨精。这白骨精和白骨的前世没什么关系,然而妖界也不是那么好混的,她也攀上了人,但是她这下场也确实没有人庇佑她的,换句话说,人家借孙悟空的手清理了她。 这一路上除了被孙悟空打死的强盗外,有点后台的妖怪都被提走了,白骨精也算是独一份。 不过随后奎木狼安慰金狮别想那么多,从白虎岭出来上了商道过不多久就到宝象国都城了。 他还贴心地问要不要安排个小妖守在城门口,一旦看到了唐三藏师徒几个立即去给金狮报信。 金狮谢绝了他的安排。 随后大家一起看了仙女跳舞,天亮后散了。 大夏饥肠辘辘,抱怨说:“我就不该相信宴会上有好吃的东西。”催着赶紧回家,她要自己做大餐。 金狮则是想去白虎岭看看。 “距离那边近,不过来回八十里,我想去看看,看看那边有什么线索没有。我师兄从长安出来,在南赡部洲一路无事,虽然有难也能轻松化解,但是进了这西牛贺洲就传出吃他一块肉长生不老的传言来,我觉得八成是有人故意的。而且造谣的人和白骨精背后的人有关系,白骨精只怕是听令行事才离间成功。 你想啊,她就算再聪明也该知道孙悟空不是她能敌的,绝对的实力面前任何侥幸的心思都生不起来。一次不成功聪明人该知道远遁出去,反正这几个和尚是过路的,半个月后再回来就行了。可她偏偏一而再,再而三,直到最后死了才罢手,这里面有故事啊。” “那就一起去看看。” 大夏陪着他去了白虎岭,但是这里连一块白骨都找不到了。除了还有一些残留的阴气,里里外外干干净净,似乎压根没有出现过任何魑魅魍魉。 金狮找到了洞穴,里里外外检查后说:“来迟了。” 大夏点头,是真的来迟了。 别说关于白骨精的一切线索,就是关于枯骨生前的一切线索都找不到了,按道理说腐烂的衣服碎片或者是一些遗物该是有的。就算是白骨精处理了,这白虎岭上上下下也能找到一些痕迹,然而一切都找不到了。 大夏想起另外一首还没出现的诗:折戟沉沙铁未销,自将磨洗认前朝。 哪怕是早年的铁器或者是青铜器锈蚀得不成样子也该存在啊,毕竟一个逃难的大人物不可能手无寸铁。如果是男人,该有兵器在身边,冠带上也该有金属玉器。哪怕是个女子,也该有一两件首饰当盘缠,就是村姑也盼着有一副木手镯呢,不可能什么都没有留下。 大夏说:“走吧。” 不是所有的秘密都会揭密的那天的。 第114章 倒霉 回到了小洛阳租下的院子里,金狮对于白骨精的身份仍然耿耿于怀。 大夏让紫石金睛兽回了一趟彩石山,把棚子里挂着的食材拿来了一些准备做饭。 紫石金睛兽变成小狗殷勤烧火,尽管晚上他吃了很多,但是并不排斥早上再吃一顿。 大夏就跟在院子里来回踱步的金狮说:“你有什么可发愁的,背后的人有重重顾忌,要不然为什么藏头露尾?这种人一击不成远遁千里,日后都不会再出现了。”这手段大夏熟悉,她伪装成毕方烧了狮驼岭的事儿就是这么干的。 所以大夏说:“你现在不能急,不如换个方向想想。” 金狮立即明白了,白骨精的身份有人知道,那就是奎木狼,昨日晚上奎木狼还对白骨精用了敬称,大家都是白骨精白骨精的叫,就他说那是白骨夫人。奎木狼真的是为了吃人而来吗?会不会齐头并进,一方面重新验证吞噬同类,一方面利用白骨起死回生验证对长生的探,又或者是两条路最后会合并成一条路。 金狮这么想,就是把怀疑目标划在了天庭的范围内了。 因为在五百多年前,天庭的真武大帝荡平过很多大妖,早年名噪一时的大妖怪大部分都被杀了,金狮还记得第一次和孙悟空见面就是孙悟空和几位结拜兄弟饮酒,喝得醉糊糊的来找大夏。能和孙悟空牛魔王结拜的人物自然也是大妖王,如今这些妖王呢? 能留下的妖怪要么是有关系,要么是真的有本事,本事大到北方真武一时半会不能剪除,比如荆棘岭的那群植物成精的妖怪们。 白骨精没本事是公认的,她能留下来有两个原因,有关系和成精时间太晚。成精太晚是真武荡平妖界后才成精的,所以躲过了那场天庭屠杀妖怪。有这方面的可能,但是金狮更倾向于她有关系。 就在金狮思来想去的时候大夏说:“你想什么呢?我的意思是说,你就该打听一下为什么吃你师兄一块肉能长生不老。我觉得这消息已经传播出去了,八成后面的妖怪都想吃一口试试呢。” 金狮皱眉,看了一眼还在烧火的紫石金睛兽,就说:“你说得对啊!紫石,你去打听吧。” 正等着吃饭的紫石金睛兽茫然抬头:去打听什么? 随后他就被扔出了家门,金狮站在门口吩咐了几句回来给大夏烧火。 大夏看着锅里的菜,她饭量没那么大,这里面大部分都是给紫石金睛兽的,干饭的主要力量走了,她只能自己吃了。 另一边唐三藏赶走了孙悟空,带着剩下的两个徒弟往西去,白虎岭山势险峻,他又是个凡人,翻山越岭真不容易,好不容易走出了白虎岭,又花了几天时间走了四十里。 自从孙悟空不在之后,这赶路的状态也从以往那种白日赶路晚上借宿变成了慢悠悠走路。猪八戒把自己升格成大师兄,沙和尚一言不发,任凭猪八戒四处操心,但是猪八戒又不是那总揽全局的人,只会学着孙悟空,可是唐三藏本来就是个不好侍奉的主儿,哪怕是猪八戒很讨唐三藏喜欢也把事情办的左支右绌,这才弄的几天来走了四十里。 猪八戒也有话说:“这又不是在平地上走路,山里面能走四十里已经不容易了,老话说望山跑死马,前面这又是一座高山。” 唐三藏骑在马上也看到了高山,他现在遇到的妖怪多了,看到高山心里就犯怵,立即说:“徒弟们啊,前面乃是高山,小心山中有妖邪。” 往日孙悟空在的时候都是他去探路,如今猪八戒一心想要萧规曹随,于是挺了挺胖肚子:“师父只管安坐,俺老猪去打听打听。” 猪八戒升空,看到前面一片松林,就说前面路好走,是松林,没有什么妖怪。 这时候已经是下午,山中只要到了下午,光线就会受到影响,黑暗很快就来。有句老话说逢林莫入逢水莫渡,越是陌生的地方越是要警醒。 猪八戒没想到这句老话,其他人也没想到,一行人入了松林,眼看着光线暗了,唐三藏开始饿了。 以前是孙悟空负责找饭,现在轮到猪八戒了,猪八戒一直想做得尽善尽美盖过那只猴子,于是请师父安坐,他去化缘。 唐三藏就说:“如此前不着村后不着店,你去哪里化缘?” 猪八戒回答得很好:“钻冰取火寻斋至,压雪求油化饭来。”这话说得好听,但是饭从哪里来呢? 猪八戒这一去半天没回来,眼看着天要黑了,唐三藏等得着急,又打发了沙和尚去找猪八戒。他自己有点饿,于是站起来准备往西去迎一迎徒弟。然而他走错了方向,打算向西,却向南去了。 向南一直走出了松林,远远地看到了一座放金光的塔,他早年说自己肉眼凡胎不识真佛,西行路上要见佛拜佛遇塔扫塔。 所以他走到了塔下,就看到有帘子挡着一处地方,他自己掀开帘子进去,看到了昏暗的空间内一个妖怪正在睡觉。 这是还在酣睡的奎木狼,他昨日晚上排了宴席,黎明时候送走了大夏和金狮,他和其他星宿觉得喝得不过瘾,特别是金狮在,大家放不开,等金狮走了才一起大吃大嚼,到了下午才彻底散了回来睡觉。 奎木狼一开始就知道有人靠近,他也没在意,毕竟他妻儿都是凡人,凡人也伤不了他,就接着睡。谁承想唐三藏看到是个妖怪立即吓得手脚都软了,哆嗦着要出去。 奈何他这会浑身都在抖,出去的时候哆嗦着弄响了帘子,奎木狼翻身一看,惊得眼珠都瞪大了:和尚! 唐三藏一看妖怪翻身坐了起来,心里顿时尖叫:妖怪! 唐三藏立即拔足狂奔,然而他也跑不了,这时候小妖们听到动静来了,把唐三藏捆了一个结实。 奎木狼心里想着:不会这么倒霉吧?昨晚上刚和金狮见面,今日就捉了他师兄。 他就问:“小的们,外面是个什么人?” 妖怪们回答:“大王,是个白白嫩嫩的和尚,这和尚肥头大耳皮娇肉嫩,大王,是个好和尚!”这口气跟看到了一头肥瘦均匀的猪肉一样,口气里都是欣喜。 奎木狼坐在帘子后面,心想金蝉从南赡部洲走来,一路上也没少吃苦,处处风餐露宿,不该是白白嫩嫩的啊。就问:““问那和尚是什么来历?” 唐三藏立即说自己是中土大唐去西天取经的和尚。他说完帘子里面的奎木狼的脸色更臭了。 没想到这还真是唐三藏! 奎木狼就觉得自己这个倒霉啊!为了避开取经人,他都没出去再抓落单的商人,这几日在家里安安生生过日子,没想到这都躲不过去。自己住的地方也不是往西去的方向啊,这和尚是怎么找上门的。 奎木狼下令绑了唐三藏,又询问唐三藏是怎么来的,可还有其他同伴。 这老和尚也真是胆子小,吓得一五一十把两个徒弟一匹马都给说了。奎木狼看着金蝉,想着早年小时候大家也是认识的,怎么现在变成这怂样了? 这是金蝉吗?别是人家冒名顶替的啊! 想当年金蝉是敢造他师父反的人,这胆气谁都要佩服,别看金狮一言不合就动手,他都没造反的勇气。 奎木狼想问:你早年的胆气呢?怎么问什么说什么? 旁边的小妖怪积极谋划,跟他说现在就去把那两个徒弟一匹马抓了。 奎木狼知道这和尚不能吃,就说:“送上门的买卖最省事,不必去,这和尚在咱们手里,他那两个徒弟必定会来找他的,等着他们上门就行。” 于是天黑之后,波月洞上面的宝塔在夜色里放出金光,这时候才回来的猪八戒和沙和尚没有找到师父,又被金光吸引,立即前来寻找。 小妖怪就在洞外盯梢,发现他们立即和唐三藏说的那些特征对比了,还真是唐三藏的徒弟,连忙来找奎木狼。 “大王,那胖和尚的两个徒弟来了,一个肥头大耳浑身是肉,一个一脸晦气长得吓人,如今都在外面呢。” “哦,出去会会。” 昔日同僚在这里猝不及防地见面了。 身为玉帝心腹,奎木狼和卷帘大将见面的次数特别多,然而卷帘大将不是玉帝的人,相反,他是盯着玉帝的人,因此大家天天见面,但是这阵营不同关系就很复杂。 倒是猪八戒这个天蓬元帅和玉帝没太大的恩怨,和二十八宿也没什么过节。 只是这状态下相见都没什么话说。 天蓬元帅和卷帘大将是失势被贬的,都属于戴罪之身。 奎木狼倒是个新贵,出现在这里也很不正常。 三人面面相觑了一会之后,猪八戒问:“你是不是把我师父抓啦?” 奎木狼就说:“是他自己跑来的,我也没亏待他,刚给了他一个人肉包子吃,你吃吗?洞里还有。” 猪八戒一听,肚子正饿着呢,直接就往洞里去。被沙和尚一把抓住:“师兄,他哄你呢,咱们已经断了五荤三厌,师父更不可能吃人肉,他说的你怎么就信了。” 猪八戒这才站住。 第115章 怀疑 话不投机半句多,猪八戒沙和尚齐上阵,但是他们两个远远不是奎木狼的对手。这时候暗地里的六丁六甲,四值功曹,五方揭谛,十八位伽蓝一起上,这些人加起来被奎木狼打得落花流水。 大家都是熟人,奎木狼也不下狠手,就一直戏弄他们。这时候两边小妖精摇旗呐喊,点上火把,一起给奎木狼加油助威。 就在这个时候,洞府里一个穿金戴银的女人出来,推开了小妖对着奎木狼喊道:“黄袍郎,你来,我有话说。” 奎木狼跳出战圈收了钢刀,那边猪八戒和沙和尚简直是死里逃生。 这女人一番前言不搭后语要求让奎木狼放了洞里的和尚,奎木狼正发愁没理由呢,就跟猪八戒和沙和尚说:“也罢,我听我媳妇的,你们自去吧。” 猪八戒和沙和尚逃命一样赶紧跑了,经过那些护法神的指点找到了躲在荆棘里的唐三藏,几个人顾不得天黑赶紧逃出黑松林连夜往西去。 晚上大夏看着紫石金睛兽在狼吞虎咽,虽然紫石金睛兽无法炼化喉中横骨说不得人话,但是他和妖怪们交流起来是没有任何问题的。 他下午在附近跑了一圈,也真让他打听出来了,有人说唐三藏吃了人参果,因为他是个凡人,人参果强大的功效无法炼化,就渗透在他的皮肉中,所以吃一块肉和吃人参果有相同的作用。 人参果据说闻一下就能活三百六十岁,吃一个能活四万七千年。对于妖怪们来说,能活万年已经是想都不敢想的事情,更别说吃一个唐僧能活四万七千万!这和长生有什么区别? 于是吃唐僧肉就等于长生不老的说法就此而来。 大夏把锅里的饭菜都盛出来给了紫石金睛兽,对生闷气的金狮说:“别气了,你师兄不会有事儿的。” 金狮就说:“长生!长生!这都是长生闹的!”他问大夏:“你以前吃过人参果吗?真的有这个效果吗?” 大夏说:“我没有吃过,见是见过的,也听说过,但是这果子结得少,而且生长周期很长,吃过的人不多,除了镇元子这些人外,有些人要么走了要么死了。要说有没有长生的功效真不好说,你看我,我没吃过不照样好好的。 我师父常说神通不敌业力,以前吃过的人不少,有几个活了四万七千年的?纵然是神通再大,但是因果业力更大,一切都是镜花水月罢了。他老人家说的话还是要听的,确实是莫问前程多行善事才妥当。” 金狮现在心里有一团火,整个人已经浮躁了起来。 他说:“咱们这样想,可是盼着长生的人那么多,按照你的说法,那人参果一万年才结三十个果子,吃过人参果的人屈指可数。可是还没有凡人吃过人参果的例子在前面,凡人能不能吸收人参果谁也不知道。这不妨看作又是一场验证,简直是处处都有人在验证长生的办法。这宝象国,不,这天地之间都是神仙们的验证场,说得再难听点,天地之间的生灵都在受神仙们豢养。” 大夏就觉得他钻牛角尖,人家镇元子不过是招待了他们一场,再说将来金蝉也是要成佛的,并不是真的想要验证凡人吃人参果再吃掉凡人能不能延长寿命这个命题,在金狮的嘴里,这或许就是镇元子在包藏祸心。 天底下哪有这么多见不得人的黑暗,不能因为窥视了一些阴谋都觉得阳光下没有什么温情可言。 大夏坐到金狮旁边,就说:“你想多了,谁都不可能长生,他们都是在瞎折腾而已,我说给你听的,他们都知道。 我早就跟你说过,很多人本可以享受长寿,可是偏偏自己作死,把自己的寿命给作完了。前事不忘后事之师,他们也能从中吸取教训,你不要去管那么多,只管过好自己日子就行。” 她觉得干巴巴地说这些没用,就想用其他话题岔开他的注意力,问金狮:“你不是去宝象国皇宫了吗?这几日观察得怎么样啊?” 金狮冷哼一声:“这国家就跟一株被蛀空了的大树一样,看着枝繁叶茂高大无比,但是却是个空心的,一旦风波来了是没法抵挡的。”他强调:“我看了,全国上下没什么野心勃勃的人物,这里没必要观察。” “是吗?要不多留几天,万一呢?我不信这里没有能成事的人。” “随你吧,如果想多住一阵子也可以。对于这个国家来说,重要的是先找个继承人,这里的国君没有儿子,只有三个女儿,如今储君人选也没有,这是正经的大问题,却仿佛没人想起一样,所以说啊……” 大夏把手指放在他嘴上,对他说:“奎木狼来了。” 正吃饭的紫石金睛兽听了抬起头,赶紧跑到院子里,对着外面汪汪汪叫了起来。 没一会奎木狼在外面拍门:“在不在?睡了吗?” 金狮出去打开了院子门。 奎木狼就说:“我就说咱们修炼之人,个个耳聪目明,必然是有点动静都能察觉到的,我早就进胡同了,你家的狗都叫半天了你才开门,你今天开门有点晚啊,下次再快点。” 金狮不耐烦搭理他,谁家大晚上来作客,冷冷地问:“有事儿?” “关于你师兄的事儿。” “进来说。” “不是他的事儿你是不是不让我进门?金狮,你怎么这么小心眼,亏我大度不和你计较。” “我师兄怎么了?”都走进院子里了,金狮直接问,也不和他废话。 “哦,我今儿在家睡觉,你师兄闯进来讨饭,我没法子,毕竟那么多妖怪都看着呢,就把他扣下了。然后他那两个废物徒弟一起来讨要师父,我和他们打了一架,后来我媳妇求情,我把人放了,现在他们正没命狂奔往这里来呢。” 大夏问:“你那洞府距离这里有多远?” 奎木狼回答:“三百多里。” 大夏算了一下时间:“也就是三四天的工夫就要到了。” 金狮点头。 奎木狼连忙说:“尊神,你说错了,我瞧着他们脚力不行,走得慢,你说三四日,没准他们走十多天半个月呢。 大师,我还昨日嫌弃你操心多,今儿和猪八戒他们交手后才发现是真的该操心啊,那两个是真的没用。今儿特意来除了跟你解释我没害你师兄之外,就是跟你说赶紧想个法子把孙大圣找回来吧。我以前都是喊他弼马温,现在觉得喊一声大圣也是应该的。”说完抱拳告辞,回波月洞去了。 大夏问金狮:“晚上要去看看你师兄吗?” 金狮说:“先不着急,他身边有那么多神仙看着呢,而且饥肠辘辘,天色又黑,哪里是赶路的时候,必然是找个地方胡乱睡一晚上,明日再上路。先让他受点苦吧,吃的苦越多,越能想起孙悟空的好来。” 大夏这时抬头看向天空:“奎木狼去而复返。” 没一会奎木狼驾着云落到了院子里。 “我走到半路想起一件事来,特意来跟你说一声,其实这话我也不知道该不该说。” 他一副吞吞吐吐的样子,金狮反而没有厌烦,而是认真地问:“到底是什么事儿?” “关于你师兄的,大概是我修行时间短,见识少,要是说得不对了你也别生气。”说完对着大夏抱拳:“尊神也是见多识广的人,别笑话我就行了。” 他组织了一下言语,缓缓地说:“我觉得你师兄不对劲,今日我把他捆在洞里吓唬他,他那个怂包样子……你别误会,我真没有严刑逼供,就是吓唬他,说要吃他的肉,吓唬两句不算什么,你别真的以为我把他们怎么样了,他油皮都没擦破。我也没故意夸大,他就是很怂……” “我见过”金狮打断他:“我担心他是个凡人,一路隐身陪着他从中原出来,直到遇到了孙悟空才离开,在中原的时候他也慷慨,但是被妖怪吃了随从后他就怕了,整个人就……就……” 奎木狼说:“胆小如鼠。” 金狮艰难地点头,还说:“前不久在五庄观,他私下里埋怨孙悟空闯祸,推倒人参果树确实是孙悟空闯下的祸,他生出埋怨也是正常,我只觉得他没点做师父的气量和担当,别的也没多想。” 奎木狼赶紧点头:“对对,不是我背地里说你师兄的坏话,他那人和咱们都是一起长大的,他那人该是蔫坏的人,可也没有怂过,也没有小肚鸡肠过,不仅没气度和胸襟,我瞧着也没什么胆气。跟换了个人一样,我在洞里的时候就在想,这真的是你师兄吗?” 金狮心头一震,他和师兄相处的时候,也模模糊糊的有过这种念头,他觉得既熟悉又陌生。 金狮安慰自己也是在给奎木狼解释:“大概是他轮回的次数太多了,沾染上了一些恶习,没事,等回头他神魂归位就好了。” 奎木狼笑起来:“我也是这么想的,说真的,你们弄的那套轮回转世你们更熟悉一些,我就不懂了,回头有空了聊聊,我先回去,过几日金蝉他们走了,你们来我洞府,我扫榻相迎。”说完又抱拳离开了。 金狮看着他走了,眉头紧紧地蹙着。 大夏问:“你是不是怀疑什么?” “我有这个念头,但是又觉得这念头很荒谬。”说完进屋子里了。 大夏去过地府,但是没敢靠近六道轮回,她很忌惮谛听,因为靠近了谛听能听心声,她的秘密十有八九会被知道。 这很可怕,特别是大夏还真的有大秘密的时候。所以避开谛听是大夏目前唯一能做的,自然没法去探查六道轮回。 大夏趁着这个机会想从金狮这里探听自己不知道的秘密。就进去问:“六道轮回是如何运作的?” 大夏对世界的运行有一套自己的逻辑,这个逻辑是建立在她学习阵法时候总结培养的。 就比如人体里面是怎么存储法力?怎么运行法力?法力又从何而来? 她确立概念,找出最底层的逻辑,剥丝抽茧,把所有的东西细化到最细微的程度。因此她才是学习阵法达到登峰造极的人,用她的这套逻辑来看,六道轮回所耗费的法力是巨大的。因为关乎每个生灵的生老病死,而且一旦运行还不能停止,这中间产生的错误该有一个自我纠错的能力。 越是这样庞大、精密、不可想象的设计越是耗费巨大。 她坚信天地之间能量守恒。 大夏坚信六道轮回和她见过的广域网是同一类型的东西。互联网看上去需要硬件,靠电驱动,但是看不见的地方还有各种底层协议在支撑。 然而大夏注定要失望了,因为金狮也不知道关于六道轮回的秘密,他说他入门的时候都已经出现了。 而他从来没怀疑过这个东西是不是开天辟地就存在的,反正佛门上下都知道,在灵山怎么斗都行,都不能去动地府,那是根基,万万不可动摇的。 在大夏沉思的时候,金狮说:“陷空山那边,金金还等着呢。我师兄如何变化,金金必定知道。” 大夏微笑起来:“还有一个妖怪也知道,蝎子精啊!我听说她和你师兄私交不错,当初就是她在其中穿针引线,大概这次遇到你师兄也有话说。” 金狮叹口气:“你说得对。对了,蝎子精如今在哪儿?” “我怎么知道?你我天天待在一起,你不知道的,我也不知道。大概昴日星官知道吧。”大夏说完握着他的手:“这事儿急不得,回头有空了打听一下六道轮回,能听到些风声就听,听不到就算了。反正几百年都等了,不在乎这几年。” 金狮心里浮躁,勉强把心里的这股子浮躁压下去,深呼吸一口气,对大夏说:“你先睡吧,我去河边打坐,我爱那条河,也爱那浮桥,去坐一会。” 大夏看着他出门。 金狮在桥中间坐下,水波荡漾,小船被锁链连接形成了桥,也随着水波在轻轻地荡漾。 天上一轮月,春风温柔地吹,天地一片银辉中,金狮低头看看自己的袈裟你,他的袈裟在这里变了银色,仿佛是一层黑色的东西覆盖了金光,让黄金色变成了黄铜色。 河水倒映着他,河中的黑影破水而出,他仰头看到黑雾在水面上快乐地飞翔。金狮忍不住叹气,低头开始念经。 大夏站在房顶,看着黑雾弥漫在河面上,只是看着。天快亮了,她从房顶上下来,躺到床上,感受到心口有一丝丝痛。 大夏用手摸着心口,取了那么多心头血,不可能没有后遗症,这种心痛就是后遗症。 而她也在昨晚上想到了如何制造混乱的办法,如果取经路上不能潜入西天门或者是灵山完成阵图,不妨潜入地府破坏六道轮回! 没有混乱也要制造混乱,机会是靠制造的,不是靠等的。 此时小洛阳城东边三百里外,唐三藏悠悠醒来,看到天光大亮,只能起来。 他睡在野外导致浑身酸疼,昨日没吃饭导致腹中饥饿,因为昨日惊吓后又狂奔,这会手脚都一些不听使唤。旁边白龙马自己觅食,春天野草多,他正在吃附近的嫩草。而猪八戒和沙和尚也正在酣睡。 猪八戒睡的四仰八叉,这几日劳心劳力,睡得很沉。沙和尚也累坏了,往日挑担的是猪八戒,沙和尚负责牵马,如今换成了沙和尚挑担,这份辛苦自不必说。 唐三藏叹口气,叫徒弟们起床,心里有没有后悔不知道,但是赶路是必须做的。 他也不闹着吃饭了,而是说:“赶紧走,这里距离那妖怪的洞府不远,万一再遇上了小妖怎么办?老妖或许能讲理,小妖是一点道理都不讲啊。快走快走。” 为什么当初让二十八宿组成鱼丽阵来对付大夏,那是因为二十八宿是天庭能打的那一批人。猪八戒和沙和尚虽然心里清楚奎木狼不会再来,但是真如老和尚说的这样,再被妖怪抓走呢?这附近出现了白骨精和奎木狼两个人物了,谁知道这里还会不会有别的妖怪呢? 还是赶紧进城倒换关文离开这里吧。 因此三个人起来赶紧上路,一改前几日磨磨蹭蹭,加上找到了正确的商路,五日后就到了城外。 他们眼前看到的就是一座繁华的大城,唐三藏看到这样的大城十分欣喜,终于脱离的山林,来到人多的地方莫名地有股安全感。 他赶紧在马上整理了一下衣冠,让自己看着体面些,不堕上邦威仪。对猪八戒和沙和尚说:“徒弟们,前面就是宝象国的都城,咱们快些进城吧。” 猪八戒心花怒放,进城就表示能敞开肚皮吃东西。立即说:“这就进去,师父请坐好,咱们这就进城。” 大夏这时候正在修剪买来的盆栽,对院子里打坐的金狮说:“你师兄来了。” 第116章 接风 就在取经团队高高兴兴进城的时候,天上的那群护法神已经看到金狮了。 六丁六甲、五方揭谛、四值功曹、一十八位护教伽蓝。看起来这个保护队伍很豪华,然而这些人也是分阵营的。 六丁六甲和四值功曹属于道门,看到金狮当没看到,他们也知道在灵山发布的命令,不许金狮和金蝉取经完成前再见面。但是这是佛门内部的事情,和他们道门有什么关系,所以六丁六甲和四值功曹打算阳奉阴违,不掺和佛门内部的事情。 五方揭谛和护教伽蓝就是佛门内部的护法小神,护教伽蓝因为人微言轻已经摆烂,当没看见金狮,五方揭谛是真的急,要是拦着,这也拦不住,金狮都不是听劝的人,甚至最后会大打出手导致暴露在宝象国百姓面前。所以最后也脸一扭,打算事后去灵山告状。 唐三藏坐在马上看到城门里出来一个公子,这脸和身形和师弟很像,但是有一头茂密的头发。他在马上张望,问八戒和沙和尚:“你们看,前面的那位是不是很像我师弟?” 猪八戒看了几眼,就说:“师父,不是像,那就是您师弟啊!老猪我也略懂变化之术,他那是变化之后的样子。” 唐三藏高兴地说:“没想到今日又见面了,我见到师弟,这一颗心激动得快要跳出心腔,此乃是我的大欢喜。”说完就在马上对着金狮挥手。 金狮看到他也很高兴,小跑几步来到他们跟前,上前拉着白马的缰绳抬头跟唐三藏说:“师兄,我和内子在这里租了一处院子,你跟我回去吧,先给你接风洗尘,你住几日再走。” 唐三藏连忙说:“好好好,我也有许多话想和你说。”说完翻身下马,把马交给猪八戒拉着,和金狮一起进城。 金狮和大夏的关系大家都知道,猪八戒和沙和尚内心不想去,特别是沙和尚,很排斥见到大夏,大夏给他留下了很深的阴影。猪八戒对大夏没那么大的阴影,但是也知道对方不好惹,但是他肚子饿,觉得去见见无妨,毕竟有师父在,总不会吃饭的时候突然掀桌子翻脸。 唐三藏和金狮在天上护法神的注视下一路愉快的交谈,他们穿街过巷到了一处偏僻的院子前,一只紫毛狗子跑来扒拉着门闩打开了门。 天上的护法神要再看,但是院子中飞起一道白光,这三十多位瞬间被白光冲的倒飞出去三十里。这意思很明显,让他们别不识趣。 院子门前,金狮给唐三藏介绍:“师兄,你该是见过的,这是紫石,就会变小狗,连话都不说。” 紫石金睛兽汪汪两声,唐三藏笑了:“这会看着倒没有那么可怕了,第一次见面把我吓一跳。” 这时候大夏从厨房出来,大家在五庄观见过,大夏对合掌见礼的唐三藏说:“长老,又见面了,素食已经准备好了,你们先坐,我给你们盛出来。” 金狮引着唐三藏去洗手洗脸,让他把脏衣服拿出来,这小洛阳商业繁华,有大量洗衣工,今儿送去,过两天他们就送干净衣服回来。 猪八戒很积极跟着洗手洗脸,还跑到厨房门口帮着大夏端东西,说话很好听,大夏对他的印象很不错,对他也是一副好态度。 很快一桌子饭菜摆好了,大夏又给白龙马准备了吃的,还给他准备了很多鲜果,把几枚蟠桃切碎了搅拌在食槽里,白龙马自然识货,对着大夏表示感谢后赶紧吃了。 大夏洗了手才入席,大家一起动筷子。 唐三藏和金狮说起从五庄观分开后这小半年的行程那是闻者伤心听者落泪,他把孙悟空三打白骨精的事情说了,当事人亲自讲述,无论是大夏还是金狮听得都很认真。 但是唐三藏讲述的重点不是金狮想听的,唐三藏侧重讲孙悟空不听话,违背自己的意愿打死了三个老人家,虽然事后证明打死的是妖怪,但是孙悟空忤逆师父也是有的。 金狮就开始劝他,说些事情都过去了这样的片汤话,他想把唐三藏留下劝他把孙悟空叫回来,甚至金狮本人愿意做中间人来回劝和,他觉得孙悟空的态度是愿意回来的,而唐三藏就顽固的多了。如今看唐三藏的态度太强硬,知道不能强劝,只能先和稀泥,这几日再缓缓劝他。 所以金狮就不停地劝着唐三藏多吃点。唐三藏是个人,胃口有限,哪怕再饿,放开了吃也没吃多少,倒是猪八戒和沙和尚两个风卷残云,这饭量比起紫石金睛兽也不差什么了。 大夏立即决定这几天自己不做饭了,去外面买就行,也花不了几个钱。没必要为了省这个钱累自己,而且她也不想给猪八戒和沙和尚做饭。什么档次啊,吃自己做的饭,美死他们算了! 猪八戒看老和尚反反复复地讲孙悟空,也知道孙悟空的师姐在这里,不好讲太多,就说:“师父,说说后面的事情吧。”换个话题吧,别来回啰唆了。 沙和尚立即说:“是啊师父,前几天遇到的那个黄袍妖怪可凶险了呢!” 猪八戒立即接腔:“是啊师父,咱们差点被那妖怪吃了。” 这两人的心思一样,让金狮给老和尚出气,把那奎木狼揍一顿。 说起这个,唐三藏反而没有像两个徒弟想的那样痛骂黄袍怪,反而觉得老妖怪讲理,不讲理的是小妖怪。 这结论让猪八戒和沙和尚目瞪口呆,头一次看到有受害者理解凶手的,这里面的逻辑这两人理不通顺。 他们理不通顺,但是大夏自己却能理解。 因为唐三藏和大夏一样,他们都认为自己是个人。孙悟空和唐三藏的矛盾有很多,争权夺利这些都是小事,唐三藏常常在危险的时候对孙悟空说“徒弟,日后都听你的,我再不犟了”,虽然日后还会犟,但是关键时刻把权力给出去这种事儿他能坦然接受。 唯一不能接受的是孙悟空杀人。 不管是善人还是恶人,哪怕是妖怪变成的人,一旦孙悟空动手,宁肯撕破脸都要坚持底线,说到底不过是物伤其类。他见不得孙悟空的金箍棒下打死人,哪怕是个恶人。 他已经把自己当成个人,不少人说他是金蝉子转世,他是听听而已,他心里坚持认为自己是大唐的高僧,这一趟去灵山不是为了弘扬佛法,也不是为了去僧人们心中的圣地灵山朝拜,而是唐皇需要他去一次灵山,仅此而已。他内心充斥的忠君报国,不是弘扬佛法,他对待李世民比对待如来更亲近。 他之所以对黄袍怪的印象好,是因为他觉得黄袍怪像个人,身上没有那么多兽性,哪怕他吃人,可他有家庭。哪怕他劫掠来了个公主做老婆,可是人类社会里抢亲的事情也常常发生。他作恶不假,但是他像个人啊! 看到老和尚这么不给力,猪八戒和沙和尚就一替一句说那日的黄袍怪。言语之间就是要挑起金狮的火气,他们不知道黄袍怪当日晚上就来了一趟,所以金狮坐得很安稳。 但是那天晚上猪八戒和沙和尚是真的在人间路和黄泉路上反复横跳,实力不同,哪怕奎木狼觉得是逗他们玩儿,他们也觉得奎木狼要弄死他们。所以极力渲染那日情势危急,大夏听了想笑。 她嘴角上挑,眼看要压不住了,沙和尚问:“尊神笑什么?” 大笑说:“我想起一件可笑的事情。” 猪八戒和沙和尚面面相觑,他们真不敢在大夏跟前扎翅,大夏是一座高山,他们只能算土坷垃,压根没可比性。 唐三藏都是没那么多顾虑,也没人跟他科普过大夏的战斗力,在他眼里,大夏先是金狮的伴侣再是其他人。 唐三藏就说:“方便说吗?说出来大家一起高兴。” 大夏心想这是你让我说的。 就说:“你们知道一句话吧,就是‘跑得了和尚跑不了庙’?” 大家都点头,这话简直是人人都知道。作为一个有学问的和尚,唐三藏脸上的笑容就淡了。 笑容不会消失只会转移,大夏笑得更开心了,她说:“早先的和尚不是好东西,作奸犯科的事情都干,干完就跑。但是跑了之后愤怒的百姓就去庙里讨个说法,庙里就说那和尚和他们没关系,于是愤怒的百姓就拆庙!护教伽蓝就是保护庙宇的,然而他们没什么用,庙还是被拆了,于是就有和尚给护教伽蓝找了头领,就是伽蓝菩萨,这位伽蓝菩萨是关羽关将军呀!” 汉末天下三分,关羽的故事就广为流传,流传到了隋朝,关羽在民间已经有了广泛信仰,大家都觉得关二爷忠义无双,于是在隋朝一个高僧入定后看到无头的关二爷找头,这位高僧就给关二爷讲法,化解了关二爷的怨气,然后关二爷就情愿皈依,被封伽蓝菩萨。自从关羽的神像放在了寺庙里,老百姓拆庙的时候看到关二爷是不是要手下留情? 大夏讲这些的时候,猪八戒就很尴尬,唐三藏和沙和尚一点都不尴尬。 沙和尚是没把自己当佛门的人,唐三藏想的是:隋朝的事情和我大唐有什么关系? 就这种不在乎的态度让金狮心里觉得特别熟悉,这才是师兄啊。 他师兄是从不在乎他师父脸面的。 这么一想,金狮更是亲近唐三藏,似乎那天晚上奎木狼说的话是梦话,金狮的怀疑也是假的,如果这时候问金狮,他会觉得这就是他师兄,毋庸置疑! 第117章 疑惑 吃过饭后,金狮极力邀请唐三藏在家里多住几日,唐三藏还没从被黄袍怪抓住的惊吓中回过神来,于是就顺势答应了。 唐三藏能在这里高枕无忧,白龙马也能吃喝不愁,只有沙和尚和猪八戒觉得不自在。 这份不自在的来源就是大夏,他们觉得大夏对他们有满满的恶意,到了不愿意隐藏的地步。 首先是大夏在他们整理行李的时候大夏趴在紫石金睛兽的背上问他们:“人肉好吃吗?我听说人肉特别好吃,比牛肉,不,比龙肉都鲜美。” 猪八戒立即说:“也不是,不够……”他没说完,旁边的沙和尚用胳膊肘捅了他一下。 猪八戒支吾一下,没再说话。 大夏对沙和尚问:“你肯定知道,猪八戒没你吃得多,男女老少你肯定都吃过,你说好吃吗?” 沙和尚没说话,转头抱着行李去了唐三藏的房间,猪八戒打了几下哈哈也跟着去了。 紫石金睛兽疑惑地问大夏:他为什么不说啊? 紫石金睛兽也很疑惑,他也没吃过啊,想知道好不好吃,怎么不说了啊? 大夏没说话,从紫石金睛兽背上滑下来哼着歌进了厨房。厨房里在炖肉,咕嘟咕嘟的声音很响。 紫石金睛兽来到门口趴下,大夏从小锅里夹了一片肉吹了吹热气,对紫石金睛兽说:“张嘴,尝尝咸淡。” 紫石金睛兽立即张大了嘴,雪白的牙齿反射出冷光,大夏把肉扔到它的嘴巴里,紫石金睛兽快乐的眯上眼睛,高兴地说:好吃! “咸不咸?” 紫石金睛兽摇头:不咸不淡,女主人做得真好吃。 这时候金狮从屋子里出来,推了一下紫石金睛兽,紫石金睛兽赶紧起来。金狮在门外对大夏说:“你不是说要去酒楼里定素斋吗?你先去吧,先定五天的,我这会儿去陪着师兄说说话。” 大夏应了一声,看了看炉子,里面烧的是煤饼,一时半会不会熄灭,她就跟紫石金睛兽说:“紫石,咱们一起去吧。” 紫石金睛兽变成了一只小狗蹦跳着跟着大夏出门。金狮就去唐三藏的房间,刚走到门口,外面有人问:“家里有人吗?” 金狮立即从一个和尚变成了一个青年,应了一声:“有人。” 门口站着的是这一片的更夫,他问金狮:“听街坊说你家里来了几个人,是住宿的还是探亲的?最近衙门失窃,正四处寻找盗贼呢,你家的这几个是不是知根知底啊?” 金狮对这事儿并不排斥,他日常也处理俗事,就站在门口和更夫说起话来,更夫拉着他不断地倒苦水,说是城里外人多,很多人家把自己家里闲置的房子租出去,导致抓贼很难。 在金狮和更夫说话的时候,沙和尚就跟唐三藏说:“不是说和尚不娶亲吗?怎么大师他还和酒神走这么近?”大师他犯戒了啊! 师父你这么遵守清规戒律,你就看不过去吗? 猪八戒第一个反驳:“和尚怎么不能娶亲,我还娶了高小姐呢。他日不取经了,我还回我的高老庄。” 唐三藏此人双标,对别人自然看不惯,对自家师弟肯定是多有维护,他就说:“法无禁止即可行,佛祖又没有说不许娶亲。” 想起刚才大夏在饭桌上嘲笑佛门硬和关羽关云长拉关系,就想起了历年旧事,说起了菩萨皇帝也就是梁武帝萧衍。 早年佛门也是吃肉喝酒的,后来菩萨皇帝觉得吃肉喝酒不虔诚,发布《断酒□□》强行推行吃素戒酒。 也就是说,佛门现在戒了五荤三厌是因为中原皇帝推行的,不是佛祖规定的。反之,这件事就证明了中原这地方在神仙们眼里为什么会这么重要。 换句话说,僧人另娶如果是别人做的,他高低和人辩论一番,但是如果是金狮做的,他头一个维护师弟。 猪八戒没想到老和尚今日这么开明,连连叫好,沙和尚十分郁闷,也没说什么。 没一会金狮回来了,就和唐三藏说起了本地的风俗人情。唐三藏看到金狮整个人眉开眼笑,说起俗事来头头是道。这位也是混过朝堂做过僧官的,和金狮说起了前隋年间的旧事,特别是十八路反王的成败那是滔滔不绝。 金狮就想找人了解造反这件事,遇到了师兄,没想到师兄居然还知道,金狮一时间比较恍惚,毕竟他师兄是造过师父的反,不知道这不是经验之谈。 俩人说得愉快,猪八戒和沙和尚到了院子里,把脏衣服都放到筐子中。猪八戒没事儿了就站在院子门口对着外面探头探脑,跟沙和尚说:“师弟,外面热闹啊。” 沙和尚知道他想去街上,就说:“师兄想去耍耍尽管去,我是没有一文钱,去了也没什么可买的可看的。” 这时候大夏从外面回来,脚边跟着紫石金睛兽。猪八戒赶紧把脑袋缩回来,对沙和尚说:“那煞神回来了。” 这时候大夏到了门口,在门外说:“老师傅,回来吧,就是这边,你要走远了。” 大夏说完进门对沙和尚说:“赶紧把你们的衣服拿来,今儿送去洗,三五天就能干。” 沙和尚抱了衣服递给门外的老头,老头战战兢兢接了放在车上,跟大夏算了衣服件数,大夏在门口付了钱,老头拉着板车赶紧走了,对沙和尚凶恶的长相很害怕。 大夏笑着进门,关上门说:“那老人家真是好敏锐,知道你们不是什么好人,飞也似地逃走了。” 听听这是什么话! 沙和尚和猪八戒心里不高兴,还不敢表现出来,都在心眼里认定大夏是个小心眼的人。 大夏就堵着猪八戒和沙和尚问:“对了,我还有个问题想问你们,你们明知道自己是人,你们都原本是人,后来寻仙访道修炼有成白日飞升,为什么后来吃人了呢?看看你们现在,这哪里还有人的样子啊。” 抓八戒赶紧躲,用袖子挡着脸说:“尊神别问了,我那是饿极了才吃的。早年没吃的才吃人的。” 沙和尚冷哼一声,并不回答。 大夏心里也冷哼一下,嘴里说道:“无妨无妨,所谓放下屠刀立地成佛,你们都已经回头是岸了,再说过去的事儿也不妥当,是不是啊?” 猪八戒立即点头:“是,是,您说得对!” 大夏嘿嘿笑笑,心里忍不住冷哼,转身回厨房了,紫石金睛兽跟着一起回去。大夏揭开锅盖,香味飘散到院子里,大夏对变成小狗进入厨房的紫石金睛兽说:“去拿蒸好的馒头来,让你常常馍夹肉。” 大夏把炖的软烂的肉片连同汤汁用掰开的馒头夹住喂给紫石金睛兽。紫石金睛兽吃得十分满足,外面的猪八戒口水直流,快羡慕死紫石金睛兽了。 沙和尚看看厨房,再看看猪八戒那没出息的样子,转身进了唐三藏的房间。 这时候金狮和唐三藏还在说话,两人说得眉开眼笑,茶水都喝了一壶。 唐三藏看到沙和尚进门,就说:“悟净,你去厨房找茧娘子要一壶热水来。”说着把茶壶递给了他。 沙和尚应了一声,硬着头皮去了厨房门口。 沙和尚到了厨房门口说:“尊神,请赐一壶热水。” 大夏伸手接过茶壶,把炉子上的热水倒进去,就问:“蓬莱,瀛洲,方丈这几处地方,哪里的延寿术最好啊?” 沙和尚说:“听不懂您在说什么?” 大夏把茶壶递给他,笑着问:“崇恩帝君如今在干吗?” 沙和尚接着茶壶转身就走。 大夏看看跑去房间里躲懒的猪八戒,紫薇勾陈这一系是菜,被斗败属于正常,如今败落了想翻盘也很正常,但是崇恩这一系行动就有些多了,大都是秘密进行,各种事儿都避着人。大夏跑遍各处仙山海岛,对各家的那点破事儿就是不知道也能看出些来。整个崇恩系就福禄寿三仙最积极。 沙和尚把茶水送到了唐三藏的房里,刚才是兄弟两个说的都是人世间的俗事,这会有沙和尚在场,两人都换了别的话题。此时也是下午气温下降,唐三藏凡人一个,需要加衣。就对沙和尚说:“拿件衣服来给我披一下。” 沙和尚回话:“衣服刚才送去洗了,只剩下一件锦斓袈裟。” 金狮说:“穿我的吧。” “不用,”唐三藏就说:“袈裟本就是穿的,为什么不穿?正好我穿上给你看看。” 沙和尚捧着袈裟来,唐三藏穿上给金狮看,还要脱下来让金狮试一试。金狮穿了一件单薄的僧衣,也没推辞,把锦斓袈裟直接穿上。 唐三藏说:“哎呀,这件袈裟衬你啊!我送你如何?” 金狮连连推辞,唐三藏最后说:“那就等取了真经后我再送你,到那时候我带真经回东土,也不用再穿了,直接送给你,好衣服需要你这种好相貌来配。” 金狮跟他开玩笑:“难道您不是好相貌?” 这时候外面酒楼送素斋的人来了,大夏叫了沙和尚和猪八戒去搬。等沙和尚出去后,唐三藏说:“我看到你穿这个,想起一个梦,本来都忘了,这会突然想了起来。我那日在长安第一次看到你,晚上你我同睡一室,我突然做梦,梦到漫天都是灰色的云,层层叠叠组成了□□,四周都是呐喊尖叫,在云层合拢的时候,你要从云眼中钻出去,我十分不舍,脱下这衣服扔给你,你接着之后看我一眼扭头走了。我如今想起来有种撕心裂肺之感。” 他说着哭着,抹着眼泪,显得十分伤心。 金狮却忍不住笑:“不过是个梦罢了。” 晚上吃过饭睡觉的时候,大夏在床里面侧身背对着金狮看一本小说,这时候没小说这个概念,但是这故事已经够荒诞离奇的了。 金狮进来,大夏放下书翻身对着他问:“把你师兄哄住了,这次为什么哭啊?” “做了个梦,本来都已经忘了,现在突然想起来。他说他梦到灰色的云从地面上升腾起来,遮天蔽日跟一堵墙一样堵在了天地之间,在云团合拢的时候我弃他而去。我说这是梦,但是他哭得很伤心。” 金狮说这个的时候带着些无奈和得意,无奈是觉得师兄爱哭,都多大的人了,哭哭啼啼不太好,得意是他觉得师兄也爱自己。 大夏眉头一皱,心说不好,那和尚怎么知道阵法启动的时候是灰色云出现呢? 第118章 危难 大夏只能含糊地说了句:“大概是你师兄那人多愁善感。对了,你劝他把悟空叫回来没有?” “还没有,我今天听他那口风,似乎不太希望悟空回来,觉得那猴子桀骜难驯。” “等他再倒霉了就知道悟空的厉害了。”大夏说:“他往后的事儿你别插手,让他也犯难一次。” “犯难简单,回头把奎木狼叫来再折腾他一次就行了,是要让他看清猪八戒和沙和尚这两个徒弟没用才行。” 说的也是,大夏把书收起来,对金狮说:“睡吧。” “嗯,好。” 这边吹了灯,另一边唐三藏也在准备休息。猪八戒和沙和尚服侍师父躺下,沙和尚一改往日沉默的态度,主动问:“师父,咱们什么时候西去啊?” 唐三藏就说:“我和师弟好久没见了,下次再见还不知道是什么时候呢,他有他的事情,我有我的前路,彼此都在奔波,下次相聚的时日遥不可及,我打算在这里多住几日。” 猪八戒立即说:“住下好,住下好,这里的斋饭好吃。” 沙和尚看这憨货就知道吃,立即说:“可是取经要紧。” 唐三藏回答:“放心,误不了事情。” 沙和尚还是不了解唐三藏,要是说唐皇那边等不了了,他会急着去取经,要说取经是大事儿,慢了佛祖那边会怪罪,唐三藏就更不急了。 沙和尚看唐三藏闭上眼睛,对着他挥了挥手:“去睡会儿吧,如今躺在床上,不是野地里,你们也不必守着我,你们也多睡一会儿,明日不用早起。” 猪八戒高兴地说:“师父,我们出去了。” 唐三藏挥手。 猪八戒和沙和尚出来,准备去隔壁休息。这院子很小,马棚里窝着白龙马和紫石金睛兽,看样子都睡着了。 猪八戒要进房间,被沙和尚扯了一把,两人飞上天空往西去了。 马棚里白龙马没反应,紫石金睛兽睁开眼看了一眼,闭上眼睛接着睡。 两人往西飞了一千里,猪八戒甩开袖子:“哎呀,我说沙师弟,你这是什么意思?拉我出来干什么?我已经吃饱了,晚上不出来找吃的。” “师兄,你不觉得今儿酒神对咱们有恶意吗?” 猪八戒想了想,除了问吃人这个问题外也没什么,他反而觉得大夏对他很照顾,他私藏了几两银子,大夏在厨房帮他融化提纯,融成了个小小的元宝,圆圆胖胖很可爱。提纯的时候大夏还给他讲了什么样子的石头是银矿石,教他怎么冶炼矿石。这真是授人渔的好人,猪八戒觉得她挺好的。 就说:“不就是问吃人的事吗?她说她没吃过,大概是好奇。” “好奇?好奇怎么不自己去吃个?”有些话沙和尚不好讲,更不能讲,只能说:“她这人是天庭追杀的要犯,还是和她保持点距离的好,咱们劝师父早点西去吧。” 猪八戒听出意思了,他是呆又不是傻,作为勾陈紫薇两位帝君的小弟弟,他从哥哥们那里得到的秘闻比沙和尚多多了。 现在天上那些神仙个个仙风道骨,以前做过什么事情谁知道。早先大家都是天生地养的神,为什么有人能补天有人当食物?自然是这千万年里面做的事情不一样,一步走错就步步错。错了自然要接着错,他们兄弟是斗心眼子不如人,又不是走路走错了。 猪八戒说:“师弟,你这就错了,咱们现在都是戴罪立功的身份,已经投身佛门啦,还管什么天庭?是师父要住下的,就是佛祖怪罪下来也有师父解释,关你我什么事儿。” 说完就往回飞:“走吧走吧,回去睡吧。” 沙和尚只能叹口气跟着回去。 两人回来悄悄进了房间,除了唐三藏外这院子里只要是喘气的都知道他们出去了。 大夏跟金狮说:“他们四人一马有五个心眼子。” 金狮说:“你错了,你师弟和我师兄是一心的。他们背后又没什么人,他们两个的矛盾就是谁当老大,想走下去的心思都是一样的。”这也是金狮那么迫切希望孙悟空回来的原因,孙悟空背后没别的势力,他是真心保护唐三藏赶紧去西天,好让自己戴罪立功脱离苦海。 次日金狮请唐三藏出去参观本地的寺院,作为处处和洛阳看齐的宝象国,这里信佛的氛围也很浓厚,有很多建造精妙的佛寺都值得去看看,唐三藏欣然前往。 大夏准备带着紫石金睛兽回彩石山开小灶,她现在发现自己很爱吃肉,对素食吃一点没事儿,要是顿顿吃素能把她憋疯。 紫石金睛兽也是这个态度,大夏说回去煮肉吃,紫石金睛兽头一个表示赞成。 一人一兽回到了彩石山,大夏煮了一大锅红烧肉,盛了半碗打算配米饭吃,剩下的都给了紫石金睛兽。 大夏闻着油脂的香气对紫石金睛兽说:“开吃!” 紫石金睛兽立即仰头大叫一声:嗷呜! 他这是表示高兴,大夏哈哈笑起来。但是笑容就停留在了脸上,她的心口抽抽地疼,这种痛比以前更剧烈,让她整个人都坐不稳从凳子上掉下来,浑身像是僵硬了一样,她哪怕是想挽救自己也来不及了,因为肢体无法控制,眼前阵阵发黑。 紫石金睛兽听到扑通一声,低头一看,看到女主人两眼无神地看着棚子顶,全身僵直。 紫石金睛兽顿时慌了,他不知道该怎么办? 是现在背上女主人去找主人?还是把女主人放在这里去找主人? 这两个办法似乎都不好。 要是背着女主人飞到宝象国,这一路上经过的地方那么多,肯定很多人都看到了,天上的神仙会不会突然翻脸来抢女主人? 要是把主人放在这里自己去找主人,万一这时候来个野猪什么的来啃主人怎么办?她好像没什么还手的能力啊! 紫石金睛兽立即大哭起来,泪珠跟喷泉一样浇在大夏身上。 大夏硬挺过心脏抽疼,终于在疼痛消失的时候血液重新奔流回五脏六腑,肢体才重新被掌控。 大夏有气无力地跟哭泣的紫石金睛兽说:“别哭了,再哭我都要被淹死了。” 紫石金睛兽抽泣着赶紧绕到大夏身后,把人给顶起来。 大夏艰难地爬到凳子上坐好,跟紫石金睛兽说:“吃吧。” 紫石金睛兽这下不敢吃了,两只大大的眼珠子盯着大夏,大夏艰难的吃了饭,发现情况很糟糕,她现在没有办法运用法力,跌跌撞撞地回到卧室躺下了。 紫石金睛兽变成小狗在床边来回转圈,大夏也不知道是昏过去了还是睡着了,在床上躺着一动不动,呼吸几近于无。 紫石金睛兽左右为难,想去找主人不放心女主人,急地在屋子里转圈。他那小脑袋瓜子也知道男女主人都是仇家多的人物,万一这时候被人围攻怎么办? 紫石金睛兽这时候开始学着主人念经,可惜他压根没学过经文,听了那么多年也没记住,东一句西一句,念了跟没念一样。 到了下午天快黑了,大夏睁开眼睛跟紫石金睛兽说:“你去找你主人回来,我去后面山洞里躲着。” 说着她整个人仿佛是被折叠了一样,在紫石金睛兽面前变成了一只巴掌大的蜘蛛,飞快地从窗户缝隙里爬出去了。 紫石金睛兽看了立即冲出去直飞宝象国。 大夏进来山洞变成一条大章鱼,扑通一下掉进了山洞里的水坑里,又飞快地爬了出来。 本来她都没力气,这下一折腾就更没力气了,趴在坑边半天没缓过气来。这是因为她当初稀里糊涂吃的那条鱿鱼须一样的东西属于海洋生物,这山洞里的是淡水! 她听到金狮和紫石金睛兽的脚步声后想变回蜘蛛,比较起来,蜘蛛比章鱼更好看点,她总觉得她这样子很丑陋,会吓着金狮。比起死亡,她更担心自己丑陋的样子吓倒金狮。 金狮急匆匆进来,看到章鱼趴在地上,皮肤已经干了,就知道这状态很不好,连忙问:“你这是怎么了?” 他说着赶紧抱大夏起来,大夏没一点力气,只能凝结神识对他说:“你去中原,找到淮河的第二条支流,逆流而上,在合流的地方往北去,找到一条对着角宿分野的河流,往东五百里,取那里的土,快!” 金狮把自己的佛珠和袈裟放在了山洞口保护大夏,化成一阵流光直冲中原。 金狮俯瞰着中原大地瞬间傻眼,这么多年过去了,江河淮济这四条大河的变化很大,济水消失,黄河改道,黄强淮弱,淮河被黄河夺了道。黄河常常泛滥,每次泛滥都覆盖了原本的土地,大夏说的位置压根没有河流。 他只能根据星象分野找位置,虽然有天上的坐标,但是地面上的参照物都没有了,他也束手无策。 大夏这时候虚弱地跟守在门口的紫石金睛兽说:“袈裟,盖我。” 紫石金睛兽赶紧叼着袈裟盖在大夏身上。 这袈裟是纯金做的,往日提着不觉得重,现在这重量能压死大夏。 她跟紫石金睛兽出去:“出去,别进。” 等紫石金睛兽出去,大夏再维持不住章鱼的形状,袈裟笼罩着她,她这时候变成了一只肥美的虫子,无声痛苦地在袈裟下打滚,一抹绿色在虫子身体里想要破体而出,大夏极力避免变成虫草,往日循环往复没什么,现在已经难以维持这种循环了,她变成了一棵草下一步就是死亡。 金狮手上没有佛珠,只能强行回溯过去,眼睛盯着地面飞快运起法力,眼中光轮旋转,千万年时间在飞速倒退,他眼前看到的是无数次四季轮回洪水滔天,终于在上万次的轮回后他的眼中滴下两滴血,眼睛看东西已经模糊不清。 凭借着刚才脑海中残留的影像,他锁定一个地方,跌跌撞撞地去了一个地方,在田野里从地下五十丈的位置挖出一捧土。 希望这土能救大夏。 第119章 旧事 金狮赶回洞里,洞里的光线影响到他的视力,好在紫石金睛兽跟着他进去了,赶紧把盖在大夏身上的袈裟叼起来,此时大夏已经变成了一株草。 她整个人处在恍惚之中,梦到上辈子经过十几年打拼后终于攒齐了首付去收房,售楼部的小姐姐给了她一个纸筒礼花,她在新房子的门前拉响礼花,小姐姐热情地喊:“欢迎回家,快开门吧。” 大夏推开门,就看到原生态山洞,她的心态顿时崩了:“我房子呢?我精装修的房子呢!我花了那么多钱买的房子呢?” 这时候金狮看到小草突然精神抖擞,两片叶子疯狂摇摆,赶紧问:“大夏,怎么了?” “叫谁呢?”大夏仰头看到一个和尚,心想这和尚好俊啊,这是谁啊? 突然之间福至心灵,她想起来了:哦,这和尚是我的啊! 她这下整个人难受的叶片都耷拉了下来,什么房子啊,在外面打拼了十几年还是没买到房子,大概是上辈子不受财神保佑,她不仅没攒下钱,还倒欠银行三十万,再给她十年也还不上。 越想越伤心,她决定等自己恢复了去天上打财神,没平等的保佑所有人就是他们的错! 大夏哭哭啼啼地看看自己脚下,下面是湿漉漉的土。 金狮说:“你说的那地方早变化了,没什么河,是一大片平原,上面覆盖着黄河泥沙,我往下挖了五十丈,觉得应该是你以前扎根过的土壤。” 大夏点头:“是啊,这感觉好熟悉。我的百宝袋呢,把老君的大药丸子拿出来给你吃吧,我看你眼珠子红红的,怎么了?” 金狮就说他为了找对地方运用法力回溯过去了。 大夏就说:“你就是个傻子。”但是好感动。 紫石金睛兽赶紧把百宝袋叼来,大夏的叶片碰到袋子,输入一丝丝的法力,袋子打开,她艰难地把叶片伸进去扒拉了一会,累得直不起腰来,跟金狮说:“再等等吧,我现在法力不够,我再歇一会就能好。” 金狮在山洞里陪着他,大夏问:“你跟你师兄说一声没有?” 金狮说:“他是个大活人,要是发现我不在家他自己会想办法的。” 大夏左右看看自己这两片叶子,跟他说:“想不到吧,我是一株小草!” “猜得到,毕竟你和荆棘岭的妖怪有交情,要不是植物,你们是难有交情的。就是我一直想不明白,你既然是草,怎么这么财迷?” 大夏这时候的心情好,问道:“何以见得啊?” “你爱金银啊。”爱到会开矿会提纯。 大夏笑着说:“你说错了,我爱你,你是金啊。不是因为我爱金才爱你,你不要搞混了。” 金狮笑着点头,他这会看大夏还有力气和他说笑心里才算是放心。就问:“你这是怎么了?紫石这笨家伙解释不清。我听到这消息快吓死了,回来看到你这样子,差点魂飞魄散。” 大夏说:“大概是大限快到了吧。”她哪怕再怎么感动也不能把实话说出来,而是说:“我说出来你别激动,金狮,纵然咱们有大神通,也终有去世的那天,我要是死了,你别伤心,也别难过,你……” 金狮拉下脸,他不想听这些话,很排斥这个话题,直接说:“你歇着吧,这里不是养病的地方,我去给你找个花盆来。” 他说完站起来出了山洞。 去取土是昨日的事情了,此时外面旭日东升,早上的阳光照着大地,他看着生机勃勃的春天只觉得浑身冰冷。 他当然知道神不可能一直活着,但是他认为大夏最起码还能活上十万年,十万年虽然不长,但是也足够两个人相处了。到时候一起去死,也是一桩美事。 怎么不到六百年就遇到这种事情了呢。 金狮不是怕死,他是觉得两个人厮守的时间太短了,他还记得第一次见面,仿佛就在昨日。 这时候天际一点金光,舍利弗出现在天空。大师兄来此绝没有好事,金狮暗暗戒备,并没有上前迎接。 舍利弗也没再下降,而是跟金狮说:“你昨天做事太急切了,天上都知道了,师父为了你去了天庭,要不然今早上就是五百灵官来绞杀她。” 金狮承认昨日自己闹出的动静确实太大,这是没办法的事情,这么紧急,不可能悄悄地办事儿。 所以他守了大夏一夜,就是想着天庭来人了他能挡住。 既然今日大师兄这么说了,金狮认了师父的恩情,说道:“我和大夏过几日亲自登门感谢师父。” 舍利弗叹气,他们师父这么积极还是为了金狮,甚至当时整个大雷音寺包括舍利弗自己都觉得金狮这一劫难快要结束了,金狮不愿意和酒神分开,如果是自然的生死隔开了他们呢?他必然会经历一番大彻大悟,然后回归到师父座下,日后潜心研究做个佛祖,尘世间的任何事情再不会打动他。 然而这也是个痛苦的过程,简直是刀尖向内把灵魂□□都用刀刮了一遍。大家都期盼着金狮回归,却没人留意他的痛苦,所以当舍利弗看到金狮如今憔悴的模样和血红的眼睛,忍不住说了句:“你们好之为之吧。”说完走了。 他走了之后金狮进了山洞。 大夏正在努力感受自己的另一部分躯体,埋在地下的虫子。 好在这虫子处在半死不活的状态里,但是如今这状态很差,大概需要一两天才能恢复,她很着急,也很庆幸,庆幸的是如今有金狮可以信赖,好在对方有能力保护自己一两天,要不然就太危险了。 大夏正在感知身体的变化,就看到金狮进来,她故作轻松地问:“不是去拿花盆吗?花盆呢?” “家里哪有花盆啊,你又不爱种花,有些你腌菜的罐子,我觉得你大概不喜欢,就没拿来。” 大夏说:“好可惜,当初就该买点花盆回来的。” 轻松地说完了,大夏就问:“你刚才在外面和谁说话?不会是天庭的人围上来了吧?” “是我师兄,我昨日等了一晚上没见到天庭的人,刚才大师兄说我师父去了天庭,挡住他们了。我说过几日咱们去感谢我师父。” 大夏听了瞬间觉得机会来了,但是她现在是虚弱期,不可能在短时间内取心头血了。也就是说,哪怕是去了,也是白白浪费一次机会。 她就说:“要真是你师父让咱们安全度过这几日,确实该感谢他,只是我心眼小,不如等我恢复到七八成了再去。放心,两三个月我就能恢复。” “真的?你这次这么凶险?” 大夏说:“这是急病,我只要好好养着就没事儿,放心吧。”这次有这么大的危机主要是她心头血缺失,最要紧的是每次放血都要戳一个洞,心脏已经千疮百孔,想要温养需要很久才行,而她又频繁取心头血,导致伤上加伤,所以她才有今天这一难。 金狮不信,都已经显出原形了,这绝不是一般的小毛病,不是休养两三个月就能好的。 大夏看他皱眉,就说:“你喊紫石进来,我在山洞这里留的有后手,咱们先关闭山洞,等我恢复人形了再出去。” 大夏绝不会在这山洞里露出自己会阵法的事实,她在这里放置了很多陷阱,陷阱里面又有很多一次性的替身木偶,所以当金狮启动陷阱后,替身木偶也被激活,一个个小木偶变成大夏的模样从他们面前走出去,让紫石金睛兽看得目瞪口呆。 到了下午大夏才变成了丑陋的章鱼,她也恢复了一些法力,把百包袋打开,把里面老君做的大丸子抠下来一点给金狮,金狮的眼睛恢复正常,大夏就用腕足捧着大丸子在啃。 她啃的时候还觉得好可惜,毕竟这么好的丸子吃一口少一口,所以边吃边哼唧,那模样简直是痛苦至极。 大夏一口气啃掉一半才觉得整个人缓过来了,她把丸子放下后变成了蜘蛛模样,没一会又变成了半人半腕足背着八只蜘蛛腿的样子。 金狮松口气,她觉得大夏这是真的恢复过来了。 大夏也觉得现在的感觉不错,对金狮说:“我实力恢复一半了。” 紫石金睛兽就问:能不能出去了? 大夏说:“你最好别出去,我刚才实力恢复的时候感受到洞门前站了个老头。” 金狮立即问:“谁?” “元始天尊!” “他来干什么?” 大夏说:“八成是来看我死了没有吧。” 金狮立即站起来:“我去会会他?” 大夏拉着他问:“你觉得你能打得过他?”开玩笑吧你,元始天尊啊!那不是一般人! 金狮说:“人家都来了,见不到主人是不会走的。而且真的要动手也不是他一个人来,他什么身份,不会和我这种蝼蚁动手的,必然有灵官跟随,他是一个人来的吗?” “是啊!”大夏拉着他:“你别去了,他是找我的,而且我师父和他有交情,我去了老实一点恭敬一些,是不会有事儿的。” 大夏说着背后的蛛丝飞出来捆住了金狮,示意紫石金睛兽照顾好金狮就出去了。 大夏出了山洞,此时外面已经是晚上,星光满天,四周寂静。 大夏走出山洞,并没有她说的那样恭敬谦卑,而是以一种睥睨的姿态站在了元始天尊对面。 两人没有说话,过了一会儿,元始天尊先说:“躲在这种地方怎么行啊,这山洞简陋了些。” 大夏回答:“纵然简陋,却能庇护女人。” 元始天尊听了不悦地说:“你还对当年的事情耿耿于怀?” 大夏说:“哪里,我只是觉得她们太傻,也太大公无私,千万年时间女人庇护男人,掏心掏肺,付出了那么多,最后沦为女奴,甚至连附庸都不是。男人需要的是女人的肚子,生了孩子后立即把她们赶走,不让她们多看一眼孩子,在日后这些男人处心积虑的唆使儿子们恨母亲,教育女儿们要温顺,一代又一代,终于把女人驯服了。可怜的她们无处可去,只有后土的山洞愿意接纳他们。你们才是叛乱者!是你们提刀驱赶了后,奴役了女人!” “都过去了。” “是啊!获胜的人可以轻飘飘地说一句都过去了。是啊!只有胜利的人才有资格宽恕失败者,要不然怎么显得仁慈大度呢。三坟五典用来歌功颂德,歌颂王们的文治武功,粉饰他们叛乱时候的面目狰狞,把后们抹去,让所有女人觉得她们生来卑贱,就是要依附男人才能生存下去,从此之后书里再不提女人,再不提是谁带着大家织网捕猎,是谁领着大家在险恶的环境里迁徙,是谁晚上举着火把警戒野兽,是谁冒着危险生养族人。 你来是做什么的?来看看我这个余孽是如何垂死挣扎的?” “你不能这么跟长辈说话。” 大夏冷哼了一声。 “当年的事情你只知其一不知其二,你是女人,所以觉得她们可怜,他们并不可怜。” 大夏问:“素女难道不可怜?黄帝是怎么对待她的?把她当成什么人了?从身体到灵魂都凌辱了一遍。” “不提这件事了,我只是来看看你如何了?金狮为什么取土?” 大夏说:“女娲走的时候告诉我,说那边有她用剩下的土,我让金狮去取。我算出来了,我最多还有一千年的寿命,甚至都撑不到一千年,大概也就是五百年吧。” 元始天尊急忙问:“女娲造人的土?有用吗?” 大夏摇头:“没用,我又不是她造的人,自然没什么用。你要吗?我现在给你拿出来。” 元始天尊不信:“女娲不是在那里造人的。” 女娲是在山里造人,金狮取土的地方是一片大平原。而且昨日金狮走后,当地的土地把土壤挖了一些出来送到了天庭,大家看了,那土是有灵气,也确实是好土,但是也仅限于好土。没什么更神奇的功效,只是能多收些庄稼而已。毕竟女娲抟土造人已经是很多年前的事情了,从当年的实情变成了故事,又从故事变成了传说,甚至现在很多人族都忘了女娲,女娲的功绩也被篡改顶替。 大夏接着说:“女娲造人不是一蹴而就,是试验了几次才成功,也不是成功后不管不顾,她在那里修补过一些人族,所以说那里是造人的地方不算牵强。”这都是大夏编的,实际上金狮取土的地方是她最初诞生的地方,也是最初一只虫子感染真菌的地方。大夏要的是真菌不是土壤,她的目的是吞噬掉那里残余的真菌,让自己更壮大。 “看来女娲告诉过你很多秘密。” “也没用,她跟我说不高兴的事情别记着,要不然容易伤心,要知道不仅乱吃东西容易死亡,七情六欲太多也容易死亡。她自己都不记着,自然也不会告诉我。我学她学得挺好的,本来忘记了很多事情,你们偏偏往我跟前凑,不凑我还不起来,凑过来了,我自然都想起来了。” 元始天尊没搭理她这话,而是问:“你要是还剩下一千年的寿命,岂不是见不到你师父了?” “我也没脸见他,我昔日杀了同门,你们说我自灭满门,你说我都这样了哪里还有了脸见师父?往年他老人家开门收徒我都没敢凑上去,现在也不敢。我就盼着悟空将来能孝敬他。” “嗯,看你好好的,我们也就放心了。”元始天尊说完坐上了四不像飞上天去 大夏看着他走远了还一直看着天空,她心里想的是:五百年内要把这件事给做完。 好久之后金狮把身上的蛛丝给扯下,急匆匆地来到洞外,看到大夏好好的才松口气:“把人给应付走了?” “嗯!” “他什么态度?” “态度?不知道。大概圣人是不会把我等蝼蚁放在心上的。”她转身拉着金狮:“走吧,回去睡一会儿吧,我头疼,很想睡。” “我把床搬来,你睡着舒服些。” “不用,我睡山洞习惯了,只要生一堆火,挤在一起就能睡得很香。我可难受,你要抱着我,要不然我睡不着。” “好,放心吧,我会抱紧你的。” 第120章 灵气 元始天尊回到了天上,先去兜率宫见太上老君。 太上老君正在炼丹房里查看丹药,看到元始天尊回来后就问:“如何了?” “我看着她那样子不太好,她说她顶多还有一千年的寿命。” “一千年”老君沉思了一会,随后说:“一千年啊,不长了,也不算短。” 元始天尊反问:“你真信了她那鬼话吗?不是您早先说这孩子生而知之?这样灵秀的孩子不该命短。” 太上老君把手里的葫芦放在架子上问:“你是怎么想的?” “这孩子从小就不老实,是不会跟咱们说实话的。” 老君叹口气:“她确实生而知之,你我都不知道天地的来历,她知道。虽然咱们不知道天地是怎么来的,但是都能确定,在咱们这一批神之前,是没有别的生灵开启灵智。后来女娲施展大本领造人,在造人后,天地之间出现第二波神。” 元始天尊说:“那是因为第一波神已经死得差不多了,所以才出现了第二波。” “对,杀了第二波中大部分神后又出现了第三波,但是比起前面那次,这第三波就差得远了。” 元始天尊叹口气。 第一批应运而生的神都是大人物,比如伏羲女娲羲和望舒这些,三清也是第一批神,在天地之间畅快地生活了之后发现突然在某个时间段,大概是将近两千年里面又出现了一大批神。 这一批神比起第一批神也不差什么,法力高强,聪明伶俐,关键是数量还多。天庭建立后,有目的有计划地扑杀这些神,等待第三批神出生。 第三批生也确实出现了,然而这一批的神压根没法和前两批相比,最好的也就是二十八宿这样的水平,后来经过筛选,也就是金狮出类拔萃,太上老君对待金狮这么另眼相看的原因就在这里。金狮出现之后过了上千年,孙悟空因为大闹天宫出类拔萃,但是经过这几百年的观察,孙悟空之后没有什么人物了。 不仅没有了,第三批神顶着妖的名声几乎被屠戮干净了。 因为第三批质量太差,太上老君对第四批压根不抱希望。 太上老君说:“我看来,人间灵气在这近千年里面被快速消耗,以前还有很多人族飞升,这几百年来飞升的人也少了。酒神在人间的时间长,她大概是察觉出来了。” 元始天尊问:“要不要和她谈谈?” “谈什么?” “谈长生,她要是真的愿意赴死,早先就不会把喜神一口一口吃下去了。” 太上老君想了一会才说:“各人有各人的道,她有她的道,是不会踩着你的台阶下来的。” “她那道就是一条死胡同。” “我的意思是彼此相安无事就好,她虽然是小辈,但是并不是个受摆布的性子,还是别管了,你要是不死心,就去问问吧。” “我让太阳帝君去问问。” “随你。” 这时候门口的童子进来,跟老君说:“老爷,外面奎木狼来了。” 随后奎木狼进来,恭敬地拜伏在地。 元始天尊问:“你来这里有事情?” 奎木狼就说自己被罚到这里来了,把下界的事情捡到能说的都说了,还说刚才在玉帝那里看到了如来。 元始天尊笑着摇头:“你啊!” 这是说奎木狼两边都不瞒着,再难听点就是双面眼线。 太上老君就说:“既然让你来烧火,去吧,这几天做个样子,过几日回去当差吧。” 奎木狼听了就去了炉子前面。 因为奎木狼在这里,太上老君和元始天尊也没再说什么,元始天尊告辞而去。 天上一日地上一年,天庭这一会时间在人间已经是半月有余。 大夏恢复了七八成,金狮才放心去找唐三藏,取经人离开宝象国都城已经有十多天了。对于金狮来说好消息就是孙悟空回来了,坏消息是奎木狼的两个孩子被猪八戒和沙和尚杀了,死法令人不忍直视,从天上扔下来摔死的。 金狮做梦都想和大夏生养个孩子,因此很羡慕奎木狼有两个孩子,他那天晚上让黑影杀小妖的时候还见过两个孩子,两个小孩子被养得唇红齿白,白白胖胖肉嘟嘟的,他是真羡慕。 因为这份羡慕,他还去了两个孩子的埋骨地给两个孩子念经。孩子埋葬在旷野,路过的农夫忍不住说:“这大和尚坐半天了还不走吗?父母都不管的孽障,你又何必心疼。” 金狮转头一看就知道这个农夫打扮的人是本地土地,就问:“你怎么知道父母不管?总有一个伤心的吧。”金狮觉得两个孩子生前被养得很好,百花羞肯定疼爱他们。 土地说:“人都现实,丈夫离开儿子死去,公主的日子还是要过下去的,是父母和再生的儿女重要还是永不相见的儿女丈夫重要?那日猪八戒和沙和尚摔死了两个孩子,公主虽然伤心,再不提两个孩子,扭头回宫去了。能有地方葬身,已经是那国王仁慈了。” 说来说去,两个孩子不合法,他们的存在就是父母的污点,死了对于分开的父母来说是最好的结果,所以猪八戒和沙和尚极其残忍地杀了他们,他们的父母都不会恨凶手。 何其不公啊! 金狮闭上眼睛,替两个幼小的生灵感到痛苦。 这繁华的宝象国从此让金狮避之不及,急切地离开了这里。 晚上在彩石山的小屋子里和大夏说这件事,大夏也跟着一声叹息。 “对于奎木狼说,这两个孩子就是将来人家弹劾他的把柄,孩子活着就必须小心些,没了最好,说出去还能博个同情。对于百花羞来说,被掳走后不管过的日子是好是坏,但在别人看来日子过得不好,要是带着回了都城,母子三个少不了被人指指点点,这两个孩子只要活着,都有人说这件事。孩子死了,她自己回去,过几年找人嫁了,再不会有人提这几年的事了。 但是这两个孩子是真可怜,又不是他们自己愿意被生下来的,摊上这样的父母真是……算了,不说了,说这样的事情让我心里难受。” 过了几天,金狮回一心寺半天,他刚走,就有一朵祥云落在了山脚下,太阳帝君慢悠悠地上山来了。 大夏原本是在平台上放了张榻趴着晒太阳,正被四月天的阳光晒的昏晕欲睡,感觉到有人上山,眼睛都没睁开,已经神识内开看到了郁仪上山。 太阳帝君来到半山腰就看到大夏趴在榻上,他站在路边打招呼:“师妹?晒太阳呢?” 大夏说:“不是,我让太阳烤死我呢。” 太阳帝君抬头看看太阳,笑着说:“我就是管这个的,你烦心,这温度烤不死你。师兄都上门了,你不请我坐下?” 大夏侧卧,用手支着头说:“什么师兄?哪门子的师兄?我师父又没收你做徒弟。再说了,我也是有家有口的人了,按照你们的说法,要遵守妇道,我男人不在家,你这么上门就不怕人家误会啊。” 说的从百宝袋里抽出丰本剑,对太阳帝君说:“为了不让我男人多想,也为了我名声不受损,我先砍死你。” 太阳帝君赶紧飞起来站在半空中说:“师妹,哥哥今日来这里是有话要和你说,是奉了元始天尊他老人家的符诏。” “你就是奉我师父的令来我也要弄死你。” 大夏提着两把剑杀气腾腾的冲上去,太阳帝君也不再回避,而是直接抽出腰里悬挂的剑,两人动手了三十多招,这时候金狮敢来挡住他们两个人。 奈陈的上空有神仙打架瞒不过金狮,金狮看到太阳帝君,压着大夏的手腕说:“帝君,好久不见,今日来这里是为了什么事儿?” 因为有金狮在这里,太阳帝君不发方便多说,就从袖子里拿出个葫芦:“是老君和天尊让我给师妹送点药来。” 他跟着金狮和大夏说:“师妹,哥哥再劝你一回,你学的乃是正宗的道门神通,最后还是要回到咱们道门中想办法,咱们虽然有龃龉,然而也不拒绝同舟共济。” 说完收了剑跟金狮拱手:“告辞!” 金狮看着他走远了,大夏也收了剑,金狮提着云彩上的葫芦问大夏:“这是怎么回事儿?收吗?” 大夏说:“收吧。谁知道怎么回事,他有病!” 金狮问:“你们真是师兄妹?他也是你和悟空的师兄?” “才不是呢,黄眉不是喜欢追着你喊师兄吗?你看你师父承不承认有这个弟子。他早年有些疑惑不能解开,听他师父的安排来我们山上听我师父讲道,前后也就一两年的时间,和我前面的师姐师哥关系好。” 原来如此,金狮也没放在心上,当是天庭要拉拢大夏,考虑到大夏对于天庭的杀伤力,觉得这事儿没戏。 第二天金狮又回了一心寺,太阳帝君又来了。 大夏这次没见面就喊打喊杀,而是冷冷地问:“你怎么又来了?” 太阳帝君说:“这次来是有个事儿要问你,你知道人世间灵气为什么少了吗?” 大夏说:“知道,具体是什么原因我不能告诉你,我告诉你了雷会追着我劈。我只能告诉你天地和人是一样的,慢慢地都会死,你能立即为天地衰老了,所以灵气快要消失了。” “真的?” “爱信不信!” “天地不会衰减得这么快,现在灵气消失得太多了。” 大夏就说:“是吗?我没察觉到。” 太阳帝君觉得她在敷衍人。魔/蝎/小/说/m/o/x/i/e/x/s/.c/o/m 120-130 第121章 猜想 太阳帝君再三说明了同舟共济的重要性,劝说她回头是岸,回到道门这个群体里面,还说:“我们待你始终都是自己人。” 大夏冷笑了一下:“当初是你带头绞杀我的吧?我要是死了,被你们吃了,那也真不算外人。” “你怎么这么说呢?我们不吃人。” 大夏又冷笑了一下。 “为了表示诚意,这些送你。” 太阳帝君把一卷羊皮递给大夏,大夏没有接,问:“这是什么?” “这是很多人的养生心得,天尊说你可能需要。” 大夏摇头:“我不需要,死亡于我而言不过是一场沉睡,只是不会再醒罢了,风风雨雨过后,我就想酣睡一场,而且金狮答应我,无论生老病死我们都在一起,所以一起赴死也是一种不错的结局。顺便跟你们说一句,我死了之后肯定会找个地方做长眠之地,希望你们不要来找我,我也不想受打扰,更不想被挖出来吃掉。” 太阳帝君觉得大夏脑子坏了:“你居然相信男人?我以为你不会信他这种明显一看就是谎言的话。你忘了那么多人被男人骗了之后的下场了吗?” 大夏说:“记得!但是还会有很多人前赴后继地被男人骗,甜言蜜语真的动人啊!我以前也很不理解,但是,我听过之后觉得这感觉还不错,挺上瘾的。” “难以理解!”太阳帝君又问:“这些你真的不看?” “不看,我要死得利索些。” 太阳帝君把羊皮收起来要走,大夏拦住他:“慢着,我有件事一直弄不清楚,想问问你,你有时间聊聊吗?” “有啊,有茶吗?客人上门连杯茶都没有吗?” 大夏说:“我都是喝下面河沟子里的水,你要是不觉得不体面,咱们去河边聊吧,渴了的时候随时趴下喝一口,你觉得呢?” 太阳帝君低头看看山脚的河沟,也没再提茶的事儿,问道:“你想问什么?” “我这一辈子,最对不起的人是我师父,我师父养我这么大,对我那么好,我却杀了他那么多弟子,唉!我跟你说实话,我自从感受到我年岁不久了之后回去过,但是他闭关了,我也见不到。”大夏抹掉眼泪,接着说:“我在临死前想做点什么赎罪,你也能理解成人之将死其言也善,我就想去收集我师兄他们的遗物,到时候整理好了送回师门,你和我师兄师姐他们关系好,你知道他们以往的轨迹吗?去过什么地方,在哪里逗留过,我去找找,万一找到点什么,也能圆了我的心愿,我死的时候也没什么遗憾了。” 太阳帝君问:“真的?” 大夏反问:“我在你心里是那种大奸大恶的人吗?” “那倒不是,只是过去了这么多年了,就是当年真的随手扔过什么东西,如今也找不到了。” “你说得对啊,时间才是最可怕的。唉,要是没东西,你跟我说一下他们去过哪里吧,我汇集成册交给师父,他老人家要是想去看看就去,不去就算了。” “这帮不上你。”大夏的同门们唯一的一次门派大聚会就是在构建地府的时候,地府的秘密太多,太阳帝君不打算让大夏知道。他就说:“你有这个心就行了。我这会还有事儿,告辞。” 太阳帝君回去之后把和大夏聊天的内容告诉了太上老君和元始天尊。等太阳帝君离开后,太上老君就说:“这丫头说得很直白,地府的阵法吸收了太多的灵气。” 元始天尊心想郁仪没说啊,随后一想,从太阳帝君讲述的内容来看,虽然没提灵气是如何消耗的,后面却实实在在暗示地府消耗了灵气。 元始天尊说:“他们那门中,不是所有弟子都会阵法,从酒神以往的表现来看,她该是不会阵法的。” “不会不代表没见过,别的人能学,她就是没学过该知道些皮毛。”而且不一定不会。 元始天尊狐疑地问:“难道真的是地府在消耗灵气?” 太上老君没有回答他,而是说起了风马牛不相及的一件事:“咱们开灵智的时候世间万物都已经存在了不知道有多久了。后来只有女娲有造物的能力,所以大家称呼她为娲皇。可见哪怕是有大法力大智慧的神,也不是人人都能造物的,更别说造出一个族群了。” 女娲才是神中独一份的存在。赋予生命是一种极其罕见的能力,特别是赋予的生命还可以不断繁衍,这更是了不起的成就。至今为止只有女娲办到了! 因此元始天尊就想到了地府,地府的六道轮回不具备繁衍的能力,只能夺灵魂化作罗刹族成为六道轮回的燃料和无数阴兵。 那么灵魂的最终归宿是什么呢? 是化为灵气散落在空气里啊!灵魂被六道轮回夺走,地府法阵又消耗了大量的灵气,天地之间的循环断了,所以灵气才大量衰减。 太上老君说:“天地为炉,众生为薪。”转头看了看炼丹的炉子,炉子里面的火焰在熊熊燃烧。突然之间太上老君觉得自己悟了:众生都会死,只不过在被生出来的那一刹那间,无论是人还是神,都被当作木柴点燃了,只不过有的神是体积大的木柴,烧得慢。众生是小木柴,烧得快。 他就说:“地府那边不能再这么放任下去了。”早先地府是天庭建立的,但是紫薇大帝他们太蠢,压根守不住,最后落到了佛门手里,这事儿让老君很不爽,也没多说什么。如今从地府无法得到什么好处,又不在天庭的控制中,加上在不断消耗灵气,还留着地府干吗? 元始天尊皱眉:“师兄,拆了地府说容易也容易,说难也难。难就难在那里的阵法咱们一时半会清理不干净。” 当时为了让地府稳定下去,那时下了大力气的,当初是群体合作,可是画下阵法的人已经不在了,谁来处理这些阵法呢? 老君说:“这没什么,徒弟没了,难道师父就破解不了?不过是再等几千年罢了。” 元始天尊就说:“佛门肯定不愿意拆,这中间还有一番拉扯呢。咱们提前做好准备,地府是必须拆掉的。” 太上老君点头,同意了元始天尊的说法。 彩石山上,大夏趴在榻上晒夕阳,金狮回来了。 现在大夏也不愿意做饭了,所以金狮回来的时候还回个她和紫石金睛兽带饭。 他带饭大部分是从一心寺的厨房里往外带,这些大部分都是给紫石金睛兽吃了。至于大夏,金狮变着花样给她买金城的好吃的,到目前为止金狮给大夏带回来的外卖一直都不重样。 大夏接着油纸包和竹筒,打开后看了看,竹筒里面居然是芒果糯米饭,闻着有些甜。 大夏忍不住说:“哎呀,我不舍得离开人间就是因为每天都有好吃的啊!” 紫石金睛兽在一边蹲着,看着面前的大饼欲哭无泪,他不想吃素。 金狮例行问话:“今天怎么样?还难受吗?” “没有,今天挺好的。” 金狮不放心,因为他发现大夏自从大病一场差点死掉后开始变得懒懒的,以前的大夏是个勤快人,一天到晚都在忙,后山的猪都养得膘肥体壮,现在猪已经饿得自己从猪圈里跳出来找吃的了。所以他这阵子频繁去一心寺就是为了去找一些上好的药材回来给大夏。 他从袖子里拿出一个盒子,递给了大夏说:“外面进贡的人参,你拿去煮了吧。” 大夏就说:“这对我没太多用处,蟠桃我都有,吃了都没用,别说这些了。” “你不懂,想要保养身体就要在平时下功夫,不是一次两次吃了天材地宝就能好的。” 大夏坐起来说:“我去煮参茶吧,到时候你也喝一杯。” “好的。”金狮嘴里答应着,跟着大夏去了棚子里。刚进去大夏就说:“你的包打听来了。” 黄眉过了一会到了附近,站在云彩上打招呼:“师兄,最近好吗?” 金狮对他的到来笑脸相迎,因为他发现大夏恢复得挺好,他还没有察觉的时候大夏已经知道黄眉来了。 黄眉进到棚子里看到只有一个炉子在燃烧,吸了吸鼻子问:“我这没闻到味道,你们是不是还没做饭啊?正好,算我一个,尊神,多放点肉。” 金狮还笑着的脸瞬间拉长,冷冷地说:“我们家最近几天不开火做饭,只有茶水,爱喝不喝?” 黄眉立即说:“喝,一定喝,没法吃饱也要混个水饱。”说完又问:“难道外面的传言是真的?尊神你要天人五衰了?” 大夏没什么反应,金狮眉头紧蹙:“什么意思?” “外面说尊神如今天人五衰了?天人五衰你是知道的,现在大家都传说你要丧偶了,嗷,别生气,不是我说的,我是学别人说的。” 大夏对金狮说:“快不然放开,你别提着他耳朵,他疼!” 金狮松了手问:“谁说的?” “灵山那边先传的,地府也是这么说,前不久你师兄他们不是弄了个美人计吗?本来给你找了绝世美人,结果听说了酒神天人五衰,这件事就不办了,算是无疾而终。我本来还想着凑你跟前看看那美人什么样呢,也看不到了。 你别瞪我!尊神,他瞪我。” 大夏当没听见,金狮冷冷地说:“他们痴心妄想!” 大夏把人参切片放到陶罐里去煮,剩下的人参收了起来。她干活的时候跟金狮说:“外面以讹传讹,不必想那么多,前不久不是说要去见见你师父当面谢他吗?到时候去了再说,你气什么?” 黄眉问:“你们要去见世尊,先别去,他不在家灵山,去天庭了。你们也知道,天上一日地上一年,他去了天庭在大天尊跟前说几句话,再和其他人谈笑一二,一天就过去了。你们下半年等他回来了再去。” 大夏心说自己能准备得更从容一些,就说:“说得有道理,就下半年去吧。” 黄眉本就是健谈的人,压根不会让场面冷着,于是说:“对了,你们听说最近孙悟空他们遇到的事情了吗?” 大夏和金狮都很关心取经团队,大夏立即问:“他们走到哪里了?” 黄眉说:“快到平顶山莲花洞了。” 这不是金角银角的地盘吗? 金狮和大夏的想法一样:“嗯,这一关应该是好过的。” 黄眉反而说:“师兄,事情没发生,你怎么能轻易论断呢,你着相了啊。” 金狮看着黄眉,忍不住跟大夏说:“几日不见,黄眉兄弟境界高了啊!” 黄眉不客气地说:“那是,早晚我能成佛作祖,你们要相信有这一日。” 第122章 遮天 孙悟空在平顶山丢了师父和师弟,金角银角让小妖精细鬼和伶俐虫去把孙悟空收了。 为了从这两个小妖手里哄骗出净瓶葫芦,孙悟空特意神魂离体招来了五方揭谛,让他们去天上找玉帝想办法。五方揭谛中的金头揭谛此时来到南天门外,也不跟守门的天兵天将报告,更不待通报,大踏步直奔凌霄殿。 此时凌霄殿后面休息的堂上又是另外一番光景,丝竹乐器都在响,广寒宫中的仙子们翩翩起舞,玉帝正设了小宴招待如来,陪着吃席的是李靖父子和一些其他佛门在天庭里的官员。 这时候宫女进来,在玉帝身边缓缓地说:“万岁,金头揭谛来了,直上凌霄殿,等着召见。”说是等着召见,都在大殿上等着了,这就是催着玉帝赶紧办事。 玉帝听了抬手让宫女退下,跟如来说:“那孙猴子遇难了。” 如来抬起右手掐算,随后说:“他们师徒已经到了莲花洞了。” “莲花洞?”玉帝问托塔天王:“这里听着耳熟,是哪里的洞府?” 李靖回答:“在平顶山,老君的两个童子被菩萨借下去,如今算算,也有些时日了。”这是客气的说法,那两个童子下界的时间可不短了,也不是菩萨借下去的。 玉帝感慨:“老君那边的啊!” 这一条取经路的安排很有意思,黄风岭是如来的势力范围,黄风怪被灵吉菩萨抓走就是如来表明态度,取经乃是大事,任何人都不能破坏,他先打个样,抓了黄风怪等于自罚三杯,劝各个后台把自己的马仔管好。 他这边打完样,取经队伍走到了宝象国,奎木狼被抓回天上,玉帝的态度也很明确,哪怕奎木狼是他的人,和取经的事情冲撞了照样要抓回来。 如今走到了老君势力所在的平顶山,就等着老君表态了。 玉帝和如来自然是要让老君让一步,服个软,要不然往后这一路上的妖怪都不服管。玉帝就让如来在后堂坐着,亲自去了凌霄大殿,金头揭谛来到大殿上,和玉帝说起了精细鬼伶俐虫拿着的净瓶和葫芦要去抓孙悟空,孙悟空反而想要哄骗过来两样宝贝。 孙悟空的办法很简单,他要用一个装天的假葫芦把两件真宝贝换过来。 这么一个荒唐的主意玉帝立即答应了,甚至不惜让天庭这么庞大的朝廷配合,让大夏形容就是用机关枪打蚊子。 玉帝当然知道这两样宝贝的厉害,他也愿意配合孙悟空,只是如何把天装起来呢?天不归天庭管,天地亘古存在,天地在神明出现前就出现了,别说玉帝,只怕是老君他们都不能把天装起来。 这时候哪吒三太子这个小机灵鬼想了个主意:借真武大帝的皂雕旗在南天门展开,遮盖天空半个时辰是没问题的。 玉帝点头:“这主意不错,去找真武借旗吧”。 真武听了觉得离谱,皂雕旗是军旗,象征着军权,拿这么严肃的东西就是为了配合孙悟空骗两个不入流的小妖?然而真武是玉帝的人,玉帝说可以,真武大帝只能把旗交给了哪吒。 真武看着哪吒拿走了旗帜忍不住叹气,他身边龟蛇二将就问:“帝君为何叹气?” 真武就说:“骊山上幽王点燃烽火戏诸侯,最后犬戎攻打镐京诸侯大都不来救,如今拿皂雕旗去戏耍,和烽火戏诸侯有什么区别。” 龟蛇二将对视一眼都没说话。 哪吒三太子拿着皂雕旗出南天门,随后在得到孙悟空的肯定后立即展开皂雕旗,天地之间瞬间黑了。 大夏这在做午饭,拿着大菜刀咣咣剁骨头,天瞬间黑了,棚子里只剩下火光,烧火的紫石金睛兽立即跳起来钻出去四处查看,回来跟大夏说:天黑了! 前几日奈陈境内地龙翻身,如今朝廷中枢官员聚集在一心寺的莲池边汇报赈灾的事情,正商量要不要再开一次粮库,因为庄稼全完蛋了,这青黄不接的时候灾区没粮食,估计夏收也泡汤了,所以赈灾一直到秋季才能结束,而且这时候要赶紧发放种子,现在种上去还能收秋季的庄稼,要不然这一年都要赈灾。 在这些大臣吵嚷的时候天空突然黑了,有人说:“日食了吗?” 又有人说:“不像是日食。” 日食不是这样的,必然是太阳先黑一边到最后全黑,哪有突然黑的。 金狮的手指点了一下池面,池面上瞬间出现点点星光,金狮说:“立即赶回各自衙门,预防着各处突然出现大事。” 寺里的僧人赶紧拿火把送官员们离开,金狮飞到空中看到天地之间一片黑暗,不只是奈陈,北方的车迟国女儿国祭赛国等地方也陷入了黑暗中,他飞上天空,越是往上飞越是能感受到一股子肃杀之气,最后似乎被什么东西挡着,抹着像布,无边无际,拦着他飞上天庭。 最后金狮又回来了,既然上不去天也就不上了,他要先回去看看大夏。 大夏正在家里做饭,紫石金睛兽忙着烧火,他要烧四眼灶,叼着木柴转着圈塞进灶里。 金狮看到他们两个和以前一样心里瞬间放心了。 金狮就说:“外面各种声音都有,很多人都大哭大闹,我还担心你们……” 大夏说:“担心什么?又没晚上做过饭,这和以前做消夜时候一模一样,是不是啊紫石?” 紫石金睛兽嗷了一声表示肯定。 大夏接着说:“这气息我熟,这是天庭的军旗,当初在西海上围剿我的时候,就玩意一展开遮天蔽日,差点裹住我,全靠丰本剑锋利。” “军旗?皂雕旗?” “嗯。” “天上有人造反?”不怪金狮这么想,这是正常人的第一反应。他一直以来想造反,感觉这是瞌睡遇到了枕头,立即说:“我去看看。” 看看能不能浑水摸鱼。 紫石金睛兽听了赶紧跟着跑出去,走到时候还嗷嗷跟大夏说等他回来再吃饭。 金狮坐在紫石金睛兽背上直冲天庭,突然之间天光大亮,金狮和紫石金睛兽同时觉得阳光刺眼,立即把眼睛闭上,等到再睁开眼睛,就看到很多神仙都在半空中。这里面还有很多佛门的菩萨。 大家聚集在一起都说起刚才天突然黑掉的事情。一边说一边去往天庭,互相交换消息的时候也都知道刚才展开的是皂雕旗,都纷纷戒备,预备着天庭此时血流成河了要么救援要么趁着混乱下手捞取好处。 结果大家到了南天门遇到了哪吒手持皂雕旗拦路,纷纷询问是怎么回事,而且要闹着进入天庭,别是大天尊出事儿了你们瞒着不让大家知道。 哪吒这才发现事情闹得太大应付着前面这些割据诸侯们,玉帝那边也没有轻松到哪儿去,老君亲自带着天庭百官来询问这件事。雷府水府等处情绪激动,大家都受皂雕旗节制,大家都是受到册封的真神,不是人间玩杂耍的,拿着号令大家的旗帜胡乱挥舞是什么意思?现在不给个说法绝对不行。 此时大侠悄悄地来到了西天门。 金狮想浑水摸鱼,她更想。于是来到了西天门,想着趁机画下阵图。 然而此时的西天门守卫森严,大夏不死心,又去了其他的天门处,发现守卫力量比平时更多,只能悻悻然回来。 过了四五天金狮才回来。 紫石金睛兽等着吃的饭早就馊了,大夏重新给他做,金狮就说:“我们刚去,老君就下令四门戒严,不放我们进去,担心这些人间势力冲进去会出事,刚才玉帝、老君和我师父一起出来,三人都好好的,我们才回来。” 大夏心说怪不得各处都没有混乱呢,原来老君镇住了场面。 金狮也觉得十分可惜,两人同时叹气,随后又一起对着哈哈笑起来。 大夏说:“好可惜,我还想看他们的笑话呢,看不到了。” 金狮也说:“是啊,我也觉得可惜,我以为他们会乱起来呢。”说到这里,他就说:“我师父还在里面,不知道其中有没有什么龃龉,我回头找黄眉打听一下。” 大夏心想找黄眉打听不如直接去偷听,虽然风险大,但是得到的消息绝对劲爆。 她也没说,招呼着金狮喝茶,又给紫石金睛兽做饭。 黄眉却在这时候又跑来了。 他来了之后立即把吃饭的紫石金睛兽赶出去,让他到外面吃去。 随后就对大夏和金狮说:“大消息,大消息,我主人刚才和燃灯佛祖一起上天了,我从九灵元圣那边得到一个消息,你们听了一定大吃一惊。” 金狮很想知道:“快说,别卖关子了。” “老君疯了,他让拆了地府!” 金狮诧异:“拆了地府?地府是能拆的?” 大夏说:“怎么不能拆?我刚出世的那会,压根没听过地府?” 黄眉立即纠正大夏:“尊神,你没听懂我兄弟的话,我兄弟是说地府是我们佛门的根基,岂是能拆的!” 金狮点头:“转世轮回这个说法是佛门的基石,一旦动摇非常严重。” 作为参与佛门发展大壮的一员,金狮知道转世轮回的重要性,尽管他不知道如何操作,但是他知道很多底层百姓痛苦挣扎着生活还能那么温顺就是因为盼着来世,这辈子受到的苦难越多,下辈子就能投胎到好人家。还有人在阳间得不到的公正期盼着死了能得到。 一旦没有了地府和轮回这个概念,那么人间是什么样子的? 那么依托地府出现的庞大阴官体系又该何去何从? 大夏说:“挖掉地府这个脓包大家都能多活一阵子,不挖,加速死亡,看大家怎么选吧。” 黄眉问:“尊神怎么这么说?” 大夏冷笑起来:“你哪里是给我们送消息的?是来打听消息的吧?” 黄眉笑嘻嘻地说:“尊神,我送了你们那么多消息,件件都是真的,从您这里换个消息不过分吧?” 大夏说:“不过分,但是你只能告诉你主人,他还不能乱说,要不然到时候麻烦找到我身上,我和你主人算账。” “好说好说。” 第123章 应对 大夏说:“在说一切消息之前,该跟你说一个事实,就是天地之间万物数量或者是能量是恒定的,这个恒定的意思是说所有的东西加在一起永远不会变多也不会变少。 万物的本质就是金木水火土,就拿水来说,云雾雪雨都是水,水是恒定不变的,喝下去的水、天上的云、河里的河水这些你能看到的不能看到的,知道的不知道的,加在一起永远不会增加也不会减少,不过是变了个模样存在着,要么云多一点,要么河水多一点,总之这些东西无非是各种形态多点还是少点罢了。 水是万物之源,对地上所有的生灵来说水是不能缺的。但是无论是人还是飞禽走兽,大家喝下去的水占据的数量不多,几乎可以忽略不计,然后以各种方式又变回了水。这些水是怎么分布的呢?大量的水被四海龙王占据,还有一部分被天宫用了,再接着就是江河湖泊这些,往下细分,总能在各种地方找到水。 到了神仙这里,神仙们不可或缺又常常忽视的是灵气,人和万物对灵气的需求不大,有没有都行,没的话顶多没人或者是没妖怪飞升,所以人和万物几乎不消耗灵气。 就如同水可以变化成云气雨雾一样,灵气也在循环,在神仙们的呼吸吐纳之间,在各种仙山洞府之中,都有灵气循环。就如海洋占据着最多的水一样,神仙不能缺的灵气什么地方消耗得多呢?” 黄眉听到这个问题下意识地反问:“是地府?” 大夏说:“咱们先用排除法,天宫消耗灵气吗?消耗的也很少,因为天宫是早就存在的,天宫和各处洞府一样都是住人的地方,无非是占据的地方高了一些居住的神仙多了一些。因为神仙多消耗灵气多,换句话说,循环的也多。 早先不周山没有倒塌的时候,能站在不周山的山巅一步跨入天宫。所以天宫和各处神仙洞府消耗的灵气就如同人和万物生灵消耗的水一样,看着很多,比起储存的灵气来讲那是沧海一粟。 就如你刚才问的那样,地府消耗的灵气有很多。这会儿就要说一说地府了,在说地府之前,要先说一下灵气是怎么循环的。 人这一辈子要想活命靠的是两样东西,一种是土,一种是气。早年女娲造人,人的躯体来自土,能行走呼吸靠的是气。人死亡之后,身体回归土壤,灵魂回归于气,气就是灵气,灵气滋润了万物,同样万物在死亡后也变成了灵气。 地府建立后,本该在死亡后一个月之内消散的灵魂去哪儿了?去了地府? 万物的灵魂去了地府,灵气的循环就被打断了。地府是人造的地方,人造的、庞大的、能年年月月日日不断吸收人魂魄灵魂的地府所需要的灵气你自己算算? 本来循环就断了,然而还有一个地方在一日比一日更加贪婪地吞噬灵气,灵气变少的原因就很明了。 现在已经出现端倪了,如果不拆地府,日后只会消耗的更严重,就跟滚雪球一样,他们需要的灵气会越来越多,这个雪球越来越大,大到最后整个天地都承担不了。 该如何办,你觉得呢?” 黄眉听了用手搓着下巴,迟疑地说:“听你这意思是非拆不可了?”他跟金狮说:“师兄,你是知道的,咱们不能失去地府,可是坚持下去也没好处,这真是令人左右为难。” 大夏这时候背对着他们,脸上的表情讥讽:“这就跟人身上起了脓包一样,挤烂了会疼,甚至能疼死。不挤烂身体会越来越虚弱,虚弱死和或许立即死这是个二选一的大事,就看有没有人有这个大勇气大智慧戳破这个脓包了!” 此时在凌霄殿上,不少人都在争论这件事。 和佛门上下一心反对拆除地府相比,天庭的态度不统一。 城隍这个系统是天庭控制人间的底层系统,如今全部归地府管理,对于天庭来说已经名存实亡了。但是,这庞大底层系统里大部分官员都是道门的人,如果没有好办法安置他们,反对拆地府的人就有很多。毕竟这关乎他们的切身利益, 这还只是主要原因,次要的反对理由就更多了,比如说有的官员面上是道门的弟子,可是内心更偏袒佛门,考虑狂热到佛门的利益比他们自己的利益更重要。还有一些官员事先和佛门勾兑过,拿了人家的好处,自然在凌霄殿上极力反对。 反对声音最小的是一些明白人,这些人觉得不对劲。 运行地府靠的是法阵,法阵这玩意需要灵气作为驱动和媒介,虽然地府的阵法庞大复杂,但是运行了几千年了,以前怎么不见有灵气减少的兆头,现在怎么出现了? 他们也没想到无论是天上还是地上,有数不清的阵法已经布下,只等着启动了。 所以这些人思来想去,觉得地府是消耗了一部分灵气,灵魂变成了灵气的这个理论是对的,但是就跟水化万物,万物化水一样,灵气循环中万物的灵魂只是其中一项,在地府建造之前,大家也是反复论证过的,为什么灵气就在这四五百年里面不够用了? 他们怀疑是错的,但是又没证据证明地府消耗了大量灵气这个理论是错的,甚至听起来无懈可击,压根没有反驳的地方。 关键是地府真的在争夺魂魄,这是不争的事实。 一时之间,他们拿不出什么有力的证据,自然发言被各方忽视。 现在的大殿上,道门人心不齐,佛门一致反对。玉帝这个名义上的至尊站在了佛门那边,老君的提议头一轮就被他否定掉了。 老君想到这件事不好办,没想到这事这么不好办。 当初就是他振臂一呼把那些“六天故气”斩杀殆尽,也是在他的提议创建了天庭,对神明和人间开始了治理,而玉帝不过是一个被选中的凡人,当时觉得他品德高尚让他来做个傀儡,如今也脱离了掌控慢慢开始张开獠牙。 看着佛门从一个小势力变成庞然大物,再看以前的傀儡如今翅膀变硬了,老君的心情不可谓不复杂。 他一瞬间就觉得受到所有人背叛和抛弃,关键是他有这样的提议为的是大部分神仙的将来,没想到这群人的贪婪和短视居然到了不顾死活的地步,他开始心灰意冷。 所以在大家的极力反对下,太上老君的提议被反驳回来,最后大家不欢而散。 元始天尊跟着太上老君来到了兜率宫,太上老君令童子们回避,很平静地跟元始天尊说:“这一处地方十分腐朽,我不打算再管了,你我加上灵宝,咱们三兄弟去隐居吧。” “隐居?”元始天尊不同意:“不过是遭遇了一次小小的挫折罢了,您怎么就生出这样的心思?这天庭是咱们兄弟出了力气的,我说句不托大的话,没有咱们就没有天庭。咱们隐居不就等于把这天庭拱手让出去了? 这么多年来,咱们兄弟从没有这么狼狈过!您放心,咱们的赢面还很大,回头我去整合人手卷土重来……” 太上老君伸出手,阻止他说下去。 “这天庭就是一块腐肉,你争夺一块腐朽的臭肉有什么用?花了大力气争夺到手里了也臭了,甚是臭不可闻,你难道要和腐肉为伴吗?这是注定要灭亡的朝廷,也是注定要崩溃的地方,与其在这里浪费时间,不如早点找到退路。” “退路?” 太上老君点头:“昆仑山!众神诞生在昆仑山,咱们兄弟三个回昆仑山去。” 元始天尊愤愤不平:“我还是有些不甘心。” 太上老君很平静:“今天在凌霄殿上他们争吵的时候我想起一件事来,因为是突然想起的,所以才有了抽身的念头。” “什么事情?” “绝地天通!几百年前天地突然警示要有一次绝地天通,”太上老君说:“尽管咱们一直看不上人族,觉得他们是女娲创造的,甚至当年很多神拿他们当口粮,但是咱们到了后来内心还是承认了的,他们才是天地之间的主角,才是背负大气运的族群,要不然有些神明为什么要去做人族共主?为什么数次绝地天通都是人族发起的?” 元始天尊说:“也不尽然,只有中土那边的人族有这样的大气运。” 太上老君没和他辩论这个细节,而是说:“下一次绝地天通肯定会来,佛门猖狂,天庭失职,所以遭殃的是谁你该是能想象得到的。” “话是这么说,可是每次绝地天通不过是削减神仙的权力,下一次并不能一定把咱们怎么样。” “你不怕后辈神明吗?我很怕。” 元始天尊弄不懂他怕什么。 就问:“您不是一直说推翻第一代神明的人是第二代的神明,推翻第二代神明的是第三代神明吗? 可是第三代神明不成气候啊!就算是金狮和孙悟空能打,但是这两个明显没太多脑子,咱们还是第一代神明呢,二代神明死伤殆尽,二代三代们都不一定能成事,谁能把咱们怎么样? 二代倒是有个遗留下的余孽,就是酒神。难道您说的是酒神?我看她脑子也不好使,和大部分女神一样沉溺情爱。” “你就没想过,过一段时间就不会出现第四代了?” “灵气枯竭,怎么可能还有第四代?”元始天尊说完又觉得这话有点过于绝对了,停顿了一会才接着说:“也不好说,万一第四代不靠灵气呢?天地孕育的神明,咱们也就见了三代,有了前面三代,必定还会有第四代,别的也真的不好说啊。” 太上老君才说:“是时候抽身了,回到昆仑去,到时候远离喧嚣,我炼丹你炼器,灵宝随便闭关,咱们兄弟还能再活万万年。” 元始天尊点头:“我过几日就回去,先把昆仑收拾一下,等灵宝出关了让他布置阵法。到时候咱们只管坐山观虎斗就行。” 太上老君点头:“你去办这件大事,悄悄的。拆地府的事情我还要和他们拉扯,就是咱们隐居了也需要灵气,尽管咱们自有办法控制昆仑山上的灵气,可是灵气多点总比少点强。” 时间到了秋季,白日里秋高气爽,温度变成了早晚冷中午热。夜里大夏往金狮怀里凑了凑,下意识觉得金狮是个大火炉,靠着很温暖。 金狮下意识地搂紧她,两人凑在一起面对面睡觉。突然一阵钟磬声响起来,大夏烦躁地嘟囔了几句,往下缩,抓着金狮的衣服抱着自己的脑袋,不想听到这吵人清梦的声音。 然而钟磬声越来越大,第二声响起来的时候金狮就醒了。 他捏了个诀,声音消失,大夏安静了下来,金狮轻轻地把她的四肢掰开,让她睡得更舒服一些,又把手放在她的后背上轻轻拍着,大夏再次深度睡眠。 过了一会,灵吉菩萨落到了小院子前,上前轻轻地敲门。大夏烦躁地坐起来,嚷嚷了一句:“谁啊!还让不让人睡觉了?” 外面灵吉菩萨说:“大事,金狮,不可缺席。” 大夏已经醒了,没好气地瞪了一眼金狮,推了他一把:“去去去,赶紧去!不去他们还来叫你。烦死了!” 金狮也很烦,哄着大夏再睡一会儿,好一会才出门。 灵吉菩萨埋怨他:“你这也太慢了。” 金狮冷着脸:“就不能白天再召集人吗?” 说完坐上紫石金睛兽离开了。 路上灵吉菩萨说:“这是大事!老君要拆地府,地府这地方是万万不能拆的。” 金狮就说:“有什么不能拆的?要是有个地方比地府那边更让佛门上下得好处,一个地府算什么?转头就能弃之如敝屐。” 灵吉菩萨点头:“你说得对,中原就是这样的好地方,可是中原那边的皇帝不好惹,虽然拓跋焘宇文邕早就化为飞灰,可是他们也真的灭佛了啊!难道那时候咱们佛门的势力不大吗?那势力也真可谓是震山撼岳,然而还是两次被斩于马下。” 金狮说:“那不是第一次第二次,也不会是最后一次。” 灵吉菩萨赞同:“你说得对,中土毕竟不是一般的地方。” 说话间到了灵山脚下,大家急匆匆进入灵山,此时佛门里面有头有脸的人物都来了。 最后来的这些都是各处的割据势力,金狮的一直就在菩萨们中间,和大家交换消息,大势至菩萨就说:“老君那边态度强硬,这次虽然大家都反对,我看他是不会放弃的。” 旁边国师王菩萨也说:“咱们也不会退缩的,要是失去了地府没了六道轮回咱们的信众会少一半,咱们的影响力会大打折扣。” 没了香火和信众的结果就是教派死亡,这么多依附于这个教派的人自然也是树倒猢狲散。 金狮突然之间悟了,别管经书上写得多么美好,最终都是靠世俗的权力来变现的。 一时间他微微一笑,身边莲花开了又败最终消失不见。很多人纷纷往这里看,都问他:“金狮,你顿悟了?” 金狮说:“以往有个问题困扰我多时,现在想通透了。” 周围都是祝贺的声音,金狮也一一还礼。他下山后杀孔雀一族就是因为他完全相信经书上众生平等这些话,事后他对经书怀疑过,抵触过,直到此刻他才明白学以致用,这个道理别人或许几年都弄明白了,但是他却花了几千年。 哪怕他顿悟了,他也信众生平等。他不会因为明白了黑暗而对自己的坐骑张口孽畜闭口畜牲,也不会打开门让紫石金睛兽睡到屋子里。只是他已经正式直视这个世界上的众生,不再书生气地追求绝对的众生平等。 这时候不少在灵山修行的小妖们端着茶水又来送了第二遍茶。金狮看着这些小妖们就想起了金金。 旁边的国师王菩萨说:“这都喝了第二遍茶了,佛祖他们怎么还不出来?虽然到了秋季,淮河还会泛涨,我们那边有个水猿,每到河水泛涨的时候就要兴风作浪,一般人还降不住他,我只怕他趁着我不在又要惹事。” 坐在他们后面的除盖障菩萨说:“放心吧,我的经验就是大事他们在后面商量好,只有小事才会让咱们讨论,这次是大事,开大会不过是通知咱们一声,大会不会拖太长时间的。” 但是国师王菩萨还是有些不放心,对金狮说:“你去后面催一催?” 金狮才不去呢,闭上眼装没听见。 此时横三世佛和竖三世佛加上四大菩萨一起讨论这件大事。 大家都清楚,这件事可以和老君硬顶,但是能硬顶的时间也就是这几十年,再长也就是这几百年。现在灵气虽然显出一些短缺的苗头了,大家都没受到什么影响,所以都站在佛门这一边,如果一旦短缺甚至是开始枯竭,那么情况很可能会逆转。整个佛门都可能会被所有神仙攻击,到时候事情就难以收场。 经过一段时间协商,这几位作出一个决定:拆一部分! 如果老君咄咄逼人,那就对外屈服,拆地府。 但是怎么拆是有说法的,早先地府建造的目的是道门中有些人为了求长生,现在佛门控制地府是为了显灵! 最重要的目的就是为了显灵,让活着的人知道他们的亲人真的转世投胎了,他们会相信亲眼看到的,口口相传,一次显灵会带来一二百个虔诚的信徒,这些人坚信不疑,并且带着子女世世代代都是虔诚的信徒。其次才是各种私活和好处。 所以要拆掉一些不涉及核心的阵法,比如黄泉路,比如奈何桥,比如阎王殿,比如十八层地狱,就是不能拆六道轮回。 什么时候拆,怎么拆,拆之前获得什么样的权力让渡都需要合计,这就不是一朝一夕能商量好的,所以达成了拆一半的结果后,大家从后面的小佛堂来到了大雄宝殿上。 整个大殿安静了下来,世尊如来佛祖开始讲话,意思就是不能答应拆地府。 下面群情激愤,大家都知道地府是根基,是大家费了心思夺来的,自然一致赞成不拆!甚至为了以防万一,做好和道门动手的准备。 大会开到这里算是结束了,大家开始散了,金狮留下拜见师父。 金狮先是写了师父在大夏的事情上帮着周旋,这是真恩情,金狮也是诚心诚意感谢他,还说过几日带着大夏来感谢师父。 如来看他这表现很欣慰,觉得那刺头徒弟总算见到了恭顺的样子,就说:“一饮一啄皆是天定,不去为她奔走,也遇不到老君谋划拆地府的事情。说到底咱们也是因祸得福。她如今怎么样了?我有些天材地宝,你带回去给她用上吧,也不用来我跟前道谢,她那人桀骜不驯,我是知道的,我也知道你这些兄弟打不过她,不用来了。” 金狮抬头看他,想知道这小心眼的师父是不是在说反话。 如来是说真心话,自己不可能亲自动手,打赢了不光荣,打输了更丢人。关键是酒神那人不可控,前一瞬间还言笑晏晏,再一眨眼就翻脸了,如来是真心不想和她接触。 金狮是知道自家师父的,金银珠宝有很多,天材地宝没几件,就推辞了,说大夏已经好了。 但是他身边的师兄弟都不信,要是真的小毛病,那天怎么跟疯了一样去挖土? 像舍利弗目健连这些,都相信过上几百年,金狮会迷途知返的。 于是师父兄弟在一片温情脉脉中分开,金狮也是微笑着离开了灵山。 大夏反而惊讶了:“你师父不让我去?” 她都准备好了,因为不敢再取心头血,她这次取的眉心血,这比心头血更难取,好不容易趁着金狮不在家把颜料给弄好了,反而不让去了! 金狮点头:“我师父最近因为地府的事情焦头烂额呢,回头有机会再去吧。” 大夏嘟嘟囔囔:“我还不想去呢!”气死了! 紫石金睛兽的大脑袋从金狮背后伸出来,对大夏嗷了一声,说大夏额头上贴的花钿太丑,这是大夏为了遮挡针孔才贴的,听了瞬间火气上头,追着紫石金睛兽打。 紫石金睛兽喊着救命被大夏拖走捶了一顿,金狮微笑看着,心里在悄悄地盘算:看样子佛门不会如老君所愿拆掉地府,那么真的灵气枯竭了,大家该怎么办? 自己和大夏又该如何度过末世呢? 要提前准备了。 第124章 打听 大夏发现最近金狮对治理国家有了点兴趣,虽然和以前相比就多了一点点,也仅仅是盘点了国库,发现和账目对不上流放了些官员仅此而已,但是这种事情以前是没有的。 相对应的就是大夏他们在生活上有了点改变,金狮每次回来的时候会带些进贡来的稀罕玩意,比如奈陈少见的榴梿芒果,还有很多中原来的绫罗绸缎。 因为和金狮朝夕相对,大夏对他的变化真的很敏感,毕竟作为一个生活千篇一律的人,随便一个小改变都会让大夏觉得新鲜和意外,因此就会不自觉地关注他从而分析他这样行为的背后是什么样的逻辑支撑他思考。 对于这样的改变,大夏还是给予了积极的鼓励,毕竟她偶尔吃点不常吃的东西觉得挺意外的,这种意外会带来一些惊喜。至于绫罗绸缎,大夏倒是表现得一般般,她做饭是爱好,没兴趣再培养裁缝这个爱好了。所以看了一眼就把各种颜色的绸缎堆放在家里,最后金狮常用的那张榻被堆放得满满当当,这颜色让人赏心悦目,大夏准备放一阵子再收起来,也不许金狮挪动。金狮看她没有收到百宝袋里,就这么堆放着,知道她不是那么喜欢,也就没再带回来。 日子过得平静而温馨,大夏在这样的日子里养精蓄锐。 早先的神明们有一个概念,就是天地万物,吃任何东西都会补充到自己的身体里。 大夏因此热衷于食补,生怕自己再像以前那样犯病,金狮背地里也有这个担忧,除了给大夏收罗各种天材地宝当补品之外,他还把紫石金睛兽放在家里,万一大夏在晕了,有紫石金睛兽报信。而且他比以往更离不开大夏,没事儿绝对不会让大夏离开自己的视线,有事儿也是短暂的外出,不会分开太长时间。大夏就觉得紫石金睛兽跟着自己一起补,补的又肥了一圈。 然而金狮寸步不离让大夏觉得很烦,这样的生活让她觉得没什么自由。她知道两个人争吵毫无意义,大夏知道他担心什么,就努力展现自己已经恢复,身体壮实,绝不会再犯病。 这样安抚之下金狮也没那么紧张,大夏还主动跟着他去了金城,在冬天里面住在金城,金狮随时都能回来看她,冬去春来,金狮虽然还很担心,也没以前那种风吹草动就让他紧张的状态了。 眼看着又到了夏天,山上凉快,大夏又搬回了山上,现在她喜欢在山脚下的树林里用丝绸做吊床躺着午睡。 在这平静的生活里黄眉又来了。 黄眉这次是来询问金狮有什么打算的,毕竟外面人心惶惶。 黄眉试探地问:“师兄,你也知道,咱们是万万不会拆除地府的,但是老君那边咄咄逼人,如果要是咱们打起来了你打算怎么办?” 金狮斜眼看了他一眼:“大家都是怎么办的?” “你跟大家不一样。”黄眉这么说的原因很简单,以前对外战斗力输出都是靠金狮,一旦两家谈判不成,回头灵山还是要让金狮打头阵。 问题是金狮哪怕愿意也是独木难支。 道门底蕴深厚,人才济济,是真不怕动手。 所以黄眉说完看了一眼远处山脚下正在吊床上午睡的大夏。大夏这个战斗力比金狮强多了。所以就有佛门的人说要想办法让大夏偏向佛门,这一点大家都认可,然而具体怎么实施都没有太好的办法。 金狮说:“真的到了两家兵戎相见的时候,那就是生死存亡的时候。这时候各处道场还要藏着掖着吗?除了我这里,谁的道场里面不都养了一群打手,不,说打手太难听了,该说护法。谁家的护法都有些绝活儿,难道到那种时候也要藏着掖着?” 金狮说完对着黄眉上下看了看,黄眉不是自由身,他就是不愿意也由不得他。所以最焦虑的就是黄眉这些人,虽然表面上是童子坐骑守山大神一类的人物,实际上都是各个地方储备的护法神。 黄眉叹口气:“这就是你和我们的不同之处了,你不管怎么说,应对起来也更从容,我们就不行了,哪怕不想动手也要动手。所以这半年来我找很多人问过,他们各家的主人是愿意联手的,只是……” 如果说道门人心不齐,佛门表面上同仇敌忾,实际上也人心不齐。 金狮说:“都怕吃亏是吗?” “是啊!自家攒的家底拼完了,回头实力下降被人欺负了怎么办?” 金狮说:“我最近在读书,发现了一个有意思的事情。” “什么事情?” “古往今来每次纵横捭阖不是靠是否正义取胜,而是谁的实力强谁会取胜。实力强也要看内部构成,众多势力结成的联盟中没有主导,最后还是会分崩离析。 咱们这里看上去实力强,和道门比起来实力却不是很强,看上去很团结,却又不那么团结。对方则不然,实力强劲,还有老君压制各方,一旦完成整合咱们不是对手,所以我对前景很悲观。” “你的意思咱们会输?输了呢?输了之后呢?” “那就把以前的老手艺拿出来。” “什么手艺?”黄眉问完就觉得自己傻,这还用问吗?自然是对外宣称的和实际做到的有些差别罢了。就比如说众生平等,然而在灵山,别说众生平等了,男女就不能平等。唯一的一个女菩萨是除盖障菩萨,她就跟个背景板一样,有什么事情从来不会征询她的意见,她的家底比金狮还寒酸。灵山都这样,更别说世间各处了。 黄眉就说:“反正大家现在都对这件事犯嘀咕呢,你也早做准备。” 金狮说:“我比你们能选的路子多,我现在已经进无可进,但是退的话,我还有这片河山,做不成神仙做个国主也不错。再退一步,我做不成国主,和大夏长相厮守也行。再退一步,纵然不能长相厮守,埋骨在一处也行,我还有选择可以死的权力。黄眉,不要犯贪痴嗔。” “是了,个人有个人的出路。”黄眉是连死的权力都没有,往日主仆关系再亲密,也改变不了他受制于人的事实。 “你也别想那么多我”金狮安慰黄眉:“你主人说到底还是盼着做世尊的,而且你们小西天实力强劲,除了我师父就是你主人手里的棋子多,所以厄运不会降落到你头上。” “借你吉言,听到这话我心里放松了不少。” 黄眉说完就告辞离开了。 黄眉走后没多久,城隍苏方来找大夏。 金狮在平台上打坐,城隍来拜见后就去了山下。 大夏已经把两个土墩变成了两把椅子,邀请城隍坐着喝茶。 城隍愁眉不展,大夏知道他为什么这样,现在天庭重新梳理各地城隍,要求他们不再听从地府翠云宫的安排,直接听从泰山帝君调度。 苏方说:“法理上,这是应该的,但是……您也知道,县官不如现管。” 泰山帝君想要管理城隍,必须和翠云宫的地藏王菩萨再拉扯一番,地藏王菩萨不会轻易放手。 苏方就说:“如今我们要表明态度,到底是听翠云宫的还是听泰山的?只能二选一,别想着脚踏两条船。” 大夏问:“你想听哪头的?” 苏方抬头看看半山腰上平台上打坐的金狮,小声说:“下官自然想听泰山那边的,除了那边是法理上的上官之外,因为那边就是泰山。泰山啊!在山东境内呢!” 大夏笑起来:“你不妨说得更明白一点,那边是中原,中原啊!你我魂牵梦萦的中原,做梦都想回去。” “是啊!日后去泰山汇报日常岂不是能在本地和中原来往。我现在怕的是大师的态度。”金狮是佛门中人,他的都城隍战队泰山,自然是要有所动作的。 大夏说:“你要是这样,就两边横跳,放心吧,两边横跳的人多着呢,不差你一个。人家天上的神仙都身在道门和佛门眉目传情不清不楚,也差你一个。” “但是人家出事儿了顶多是会被杀鸡儆猴,我就是那个鸡啊!说起来日常过得也很累,大汉故去了上千年了,我已经苟活了上千年了。有时候我自己想想,我自己都想死。”他压低声音问大夏:“您有办法让我再回大汉吗?” 大夏嗤笑:“你问我干吗?我还想回到当年呢?我没有起死回生的本事,但是你肯定能打听出六道轮回的秘密。叫我说,你不如趁着这个时候去和地府的人拉近关系,问一下你要是投胎,看能不能投回大汉。” “问过了,不行。”苏方摇头:“我听守卫六道轮回的一个官差说,投胎只能向前投,六道轮回不能向后投。” 大夏这下明白了,谛听没本事回到过去。 这么一比,自己比他境界更高。 大夏叹息说:“那就没办法了。” 苏方两眼放空,喃喃自语:“我想回到大汉为什么就那么难呢?” 第125章 真假 苏方失望地走了,他走之前跟大夏说活着太痛苦了。 他不觉得干活累,只是觉得除了干活之外的事情都累,他也想过就此去投胎,日后当个种地的小民,只是他又不甘心下一辈子稀里糊涂的过去,所以到最后都没下定决心去投胎。 大夏一直在想:六道轮回存在到底是不是一件好事儿。 对于那些生活在水深火热里的百姓来说,想着下辈子能过得好点也能理解。对于那些失去了亲人的人来说,想到亲人在世界的某个角落里生活着也能安慰人。 凡事有利必有弊,这辈子受苦,下辈子还受苦,世世代代受苦,大部分人知道了这个真相后还真的愿意投胎吗?毕竟社会永远是个金字塔结构,享受富贵的永远是少数人,大部分都是金字塔的基座。 大夏从椅子上起来又去吊床上躺着,晃晃悠悠地看着天空,不得不思考生与死的意义。 金狮从平台上飞下来,坐到了吊床旁边,问大夏:“怎么了?不高兴?”他看着大夏瞪着两只眼珠子看着天空,半天都不眨眼,也不知道在想什么。 大夏说:“不是,我躺在吊床上晃悠的时候总是头晕恶心,我就躺着不动,我觉得我大概是脑子有问题,所以我的脑袋也不动。”大夏觉得八成是脑袋发育有问题,前庭额叶在化形的时候还是不够像人。 金狮听了忍不住笑起来:“我头一次听到有人这么说的。” 大夏白了他一眼:“现在听到了?”大夏觉得他肯定没听懂。 金狮点头:“我还以为刚才苏方说了你不爱听的,现在正难受呢。” “我也没有那么难受,”大夏说:“他现在情绪低落,很想投胎。我又不好跟他说不是人人都有后台的,他虽然是个城隍,这些年来对佛门没什么大贡献,勉强算勤勉而已,轮回这事儿轮不到他。” 金狮听了想起师兄来,就皱眉问:“你觉得轮回是个骗局?似乎是一直不看好轮回这件事。” “我不确定。你还记得你那个小师弟吗?” “谁啊?” “就是那个,我拆了天宫沉睡三十年,被你师父寄予厚望的那个,叫什么摩柯什么什么的!你还没想起来?” “哦,他啊。听你提起他来,似乎好久没听到过有关他的消息了。” “是吧!他比你师兄轮回得早,你师兄这都是第十世了,他也该到第十世了,无论好歹,都轮回十世了,怎么没听说你师父对他有安排?为什么没他的消息了?” 金狮皱眉。 大夏从躺着变成坐着,就说:“我想了很久,你看我想得对不对。 投胎这种事儿先不提,早先女娲告诉我,没有任何神通把经历过的记忆抹去的,只会大脑察觉到不开心,让经历者遗忘那些伤心的难以接受的经历。那种经历过一些撕心裂肺的事情虽然忘了,但是记忆是真的还在。 我认真想过,你师父为什么要让你师兄去轮回,就是用每一世的经历告诉他,做个和尚才是他的归宿。父母不可靠,妻儿不可靠,兄弟更不可靠,种种幸福转瞬即逝,只有痛苦才是永恒。 他在种种欺骗谎言背叛和各种求而不得之间心灰意冷出家为僧,他每一世都在寺庙里获得了安宁,所以那种灵魂的安宁让他每一世都寻找寺庙,在青灯古佛中走完自己的一生。 这是最理想的效果,然而每一件事情都是有利有弊。有利的地方就是让你师兄意识到从此留在佛门,他会得到魂灵上的安宁和愉悦。弊端也很明显,他失去了爱众生的能力。虽然经书上说佛爱众生不离众生,现实和经书上有些区别,但是,佛是真的有怜悯之心的,是真的有爱众生的能力的,但是轮回得越久,慈悲、勇敢、奉献这些可贵的品质越少。 尽管被轮回的人想不起来前几次转世,但是他不会信任任何人,这是生来的本能,是每次受伤后自我保护带来的下意识反应。 那么,这个人还是原来的人吗?你的师兄还是原来的师兄吗?他还符合成佛的标准吗?” 金狮皱眉在思考。 大夏接着说:“你要承认,在你不知不觉中你师兄经历了很大的变化,甚至变得不像他了。”再直白地说,你们走上了不同的人生岔路,人生岔路相交的可能性已经几乎为零了,靠着感情维系,终究会被漫漫时光磨灭掉。 大夏又接着说:“我坚信不是人人都有投胎转世的机会,除非是你师兄这种特殊的关系户。而这个过程也不是可控的,更不是百分之百成功的,你那位缘分不深的师弟已经在数次转世投胎中磨灭了他进入佛门该有的那点资质,泯然众已,已经被放弃了。 所以苏方想投胎几乎是不可能的,哪怕有人答应了他,最后他的灵魂也不会去到想去的地方。” 说白了,苏方不值得佛门花大力气把他投入六道轮回里面,让他投胎没有任何的好处。哪怕是让一个凡人投胎,也因为这个凡人有大量的亲友在世,能见证这项神迹的人有很多,口口相传的事情能引起轰动,继而能收获大量信众。让苏方投胎,谁来见证这轮回的奇迹呢?苏方的子孙说不定都不记得这个祖宗了,他的挚爱亲朋随着汉朝的离开也永远离开了。 金狮问:“你怎么就笃定六道轮回不能投入太多的人?” 大夏立即说:“你要知道你腾云驾雾的底层逻辑是什么?我是说,你要知道你为什么能腾云驾雾?” 金狮回答:“是我知道真言咒语,念动真言就能腾云驾雾。” “对,真言咒语是从哪儿来的,凭什么念动真言就能腾云驾雾?” 金狮不知道,但是他也能挤出一个词:“靠的是灵气?” “然后呢?” “然后?”金狮说不出来了。 “你要知道这个世界是靠什么来运行支撑的。女娲是能补天的人,为了能补天她除了自己资质好脑袋聪明之外,还要很勤奋,善于思考,她要用几十万年观察星星,从而明白星宿之间最底层的秘密,明白天是靠什么一直挂在天上的,她能补天不是偶然是必然,只有她数十万年的学识储备能补天,别人一知半解,只会把事情办得更坏。说白了,靠的是厚积薄发。 我不知道地府的六道轮回具体怎么操作,但是我知道真言咒语是怎么运用的,换句话说,我知道谛听同时无法运作太多的人轮回。”因为他在一个时间节点只能做一件事,他没有大神通在同一个时间节点操作全世界的灵魂。 大夏接着说:“如果换成女娲和伏羲中的任何一个,那六道轮回的场面比现在繁荣得多。他们两个能不分空间时间把每个灵魂送到他们想去的地方。如果可以,女娲能把苏方送到汉高祖提三尺剑斩白蛇起义的年代,苏方能跟着刘邦荡平天下混个关内侯。但是谛听不行。谛听没有女娲的资质好,没有女娲勤奋,更没有女娲的种种大魄力。 好了,说得有点多,扯得远了。” 金狮问:“你觉得地府被拆了之后大家何去何从?” “还能何去何从?回到以前的日子里呗。”神仙世界永远死气沉沉一潭死水,没有人间世界这么能折腾。神仙浪费了大把的生命享乐,人族用有限的生命折腾。大夏重新躺回去,说了句实话:“我是不愿意和那群神仙在一起的,如果可以,我愿意流放自己,和他们永远不见。” 金狮是随时随地强调他和大夏的关系:“你去哪儿我就去哪儿,咱们一起。” 大夏转头笑着问他:“你能舍得离开你师兄?” “舍不得,大师更舍不得你。” 大夏说:“假如我和你师兄都不会游泳,都落水了,你要先救谁?” 金狮说:“自然是谁近救谁啊!” 大夏佯装生气:“你都不说先救我,你是不是心里没有我?你以前说得那么多都是骗我的!” “你的意思是我没救你,你就生气了?不是,还有紫石啊,他有龙的血脉,水性很好,我和他同时救你们不行吗?” 大夏就没法和他生气,伸出指头在他的额头上戳了一下:“你啊!” 金狮看她眉开眼笑,松口气,哪怕是假生气,他也很紧张。 一下午的时间就这么过去,晚上吃了饭,吹灭了灯,如往常一样睡下。 大夏这边安眠无梦,另一边孙悟空和猪八戒一起潜入乌鸡国的宫中,把井里的一具尸体背出来,这就是那乌鸡国的国王。 孙悟空被唐三藏念紧箍咒念得头疼欲裂,只能上兜率宫讨要一粒还魂丹。 兜率宫重重叠叠,孙悟空径直闯入进去,立即被巡逻的灵官抓住押送到了老君跟前。 老君在丹房炼丹,心情不错,看到孙悟空来了,对几个童子说:“各处都要看护仔细,那偷丹的贼又到了。” 孙悟空立即跳上前来,跟他打趣:“老官儿,俺老孙早不做这事儿了,你也真是,还提这个干嘛?” 老君就问:“你这泼猴,你以前偷我的丹,前日在平顶山上又赖着不还我的宝贝,如今不保着唐三藏去取经,来我这里干吗?” “来求丹药,听说老官儿你有九转还魂丹,先给俺老孙十粒八粒,老孙这里救人呢。” 老君就问:“救谁?唐三藏?” “不是,是下界乌鸡国的国主,那是个倒霉鬼,被道人推入井里淹死了,尸体就浸在井里。前日里夜游神找井龙王索要这国主的魂魄,说是奉了上面的旨意送魂魄和那老和尚在梦里相见,国主的魂魄对老和尚讲了前事,老和尚的慈悲心犯了,逼着俺老孙把尸体找出来,又逼着上天来找医治那国主的法子呢。这不想到您了吗?您这里一粒丹药保管让那国主起死回生。” 老君冷笑一声:“这是把我道家的地方变成他们的佛国啊,暗地里夺了也就是了,还要用我的丹药救那国主的性命,这是什么?” “什么?” “杀人诛心啊!” 孙悟空立即后悔来了,觉得自己似乎卷到了什么事情里,自己和那老和尚似乎都被做了棋子。但是人都已经到了兜率宫了,想退是退不了的,只能对着老君笑嘻嘻打哈哈。 老君带着孙悟空去了盛放葫芦的房间,把一个个葫芦拿起来看看又放下。 孙悟空不敢催促,只能跟着看。 老君说:“你听过一句话吧?长江后浪推前浪,我就是前浪,被后浪拍死在了沙滩上。” 孙悟空嘴巴很甜:“您不能这么说,您可是天庭的中流砥柱。” “老了,不行了。年轻人取代我们这些老东西是早晚的事儿。你师姐跟你说过没有,这世界就是小的掀翻老的,再等更小的来掀翻小的。” 孙悟空还真的听过类似的说法,只能打哈哈。 太上老君说:“她肯定跟你说过。她是我道门弟子,你也是,你们习的是我道门正宗神通,说来道门是我开创,你们都是我的后辈,你求上门来给你一颗丹药也没什么。” 嘴上这么说,老君还是不紧不慢地一个个检查葫芦。 孙悟空只能催:“多谢您了,那国主急等着救命呢。” “天上一日地上一年,他都死三年了,不碍事,等得起。猴儿,教你个乖,办事儿不能太利索,利索了别人就轻视你,你要让他们等得抓心挠肝了再回去,也好让他们知道这丹药不是那么容易弄到手的。” 这点办事儿的小心机孙悟空懂,但是孙悟空在唐三藏那里经常吹牛,把自己以前吹的牛气轰轰,要是回去的晚了岂不是自己打自己的脸。 但是他又不敢明抢,他以前不懂,经历过平顶山莲花洞那些宝贝的震撼之后才明白,当年不是道祖拿他没办法,是真不把他当回事。道祖毕竟是道祖,他这个不知道多少代的弟子在道祖跟前还真不敢明抢。 看他抓耳挠腮,太上老君还是不紧不慢,就问:“你师姐最近在干吗?” “跟那个小和尚在恩恩爱爱的过日子,反正他们两个没羞没臊得过了几百年了,您问这个干吗?您不能掐算啊。” “对她的事情我还真的掐算不了。”太上老君拿起一个葫芦,在耳边摇晃了一下,听到里面的哗啦声,又满意地放回去了。 太上老君说:“今日告诉你一个秘密,你师姐是我的克星。” “克星?” “是啊,你听过她给你讲一代二代神明的区别没有啊?” 孙悟空摇头。 太上老君说:“她的话你要往深里想,不能只听表面的那一层,刚才不是说天意注定年轻的掀翻了年长的吗?但是也不是人人都有掀翻年长的权力。你比如西方的那些人,他们永远是旁门,机关算尽也于我没有什么大碍,能威胁我的也就是你师姐了。” 孙悟空好奇地追问:“只有特殊的人才能办到?我师姐她特殊。” 太上老君点头,把架子上的葫芦给重新摆了一遍,力求每个葫芦的悬挂的角度都是一致的。他一边摆一边说:“你听说过女娲吗?” “听过,莲花洞里金角银角说是你化作女娲补天。” 太上老君手一顿,老脸一红,若无其事地说:“那是他们胡说八道,娲皇是娲皇,我是我,你以后再听到这些不可信。接着说女娲,女娲是我们那时候最厉害的一个女神,你可能不知道,早先是女人当家,女神也是如此。男首领称王,女首领称后。男神之中以伏羲神王为主,女神中以女娲为主,但是她功绩太耀眼,后已经不足以体现大家对她的敬爱,所以称呼她为娲皇。” “哦。”这种事儿还没人给孙悟空讲过呢,他听得津津有味。 老君接着说:“女娲早先也不是那么出众,她们是靠竞争上位,谁本事大谁说了算。我们之后的几十万年都相安无事,后来第二波神出生了,就是二代神明。他们很想对前辈们取而代之,这里面按照天意也要出现一个后来统领神明做出一番伟大的功绩。只是他们都死了,可偏偏活下了一个女神,虽然剩下她自己,但是她不死二代神不算全军覆没,她已经是事实上的后了。” “啊!”孙悟空觉得匪夷所思,师姐那人整日琢磨吃,真的会是个后? 老君接着说:“女娲后来下落不明,一代后没了,所以二代后在天地眼里自动继位。她自然看我不顺眼,早晚有和我动手的时候。不过她也不是没克星。” “啊?她克星是谁?” “她的克星是三代神王或者是第三代后。二代神就剩下她,二代神明死亡后在极短时间内冒出你们三代神,三代神大部分不成气候,剩下三个妖怪,也既是你,金狮,牛魔王。牛魔王不成气候,你和金狮之间必有一个是神王。你也看出来了,这里面没有什么厉害的女妖,自然也没有后。换言之,灭了后的只有王。” 孙悟空立即说:“老官儿,你想挑拨俺老孙和师姐?别想,门都没有!” 太上老君拿起一只葫芦,笑着说:“猴儿,你误会了。天意如此,但是天意也不是非要让人这么做。你师姐和我相安无事,她虽然叛逆,也没干欺师灭祖的事情。我虽然提防她,也没对她下死手。我告诉你这个就是跟你说,小辈永远都在克制长辈。有一日你想造反,必定是事半功倍的。” 说完从葫芦里倒出一枚仙丹递给了孙悟空:“拿去,这仙丹能救那老国主一命。”说完手指在孙悟空头上的紧箍儿上弹了一下:“这玩意你师姐跟你说怎么去掉吗?” “说了。” “她说让你他日坐上莲台,这玩意自动就掉了,是吧?” “是。” “猴儿,你记住,要坐莲台就要坐最大的莲台,要不然你脱去的只是你头上的金箍,还不得自由。只有你主宰众生了,你才能真正地得到自由。” 孙悟空不服:“你在天庭说一不二不也是受人算计不得自由吗?” “是吗?”老君的手放在胡子上,笑着问:“你不是我,怎么知道我没得到自由呢?” 孙悟空嘟嘟囔囔:“乌鸡国的事情就是有人算计,你也笑得出来。” “猴儿,你要用执子人的思量想事情,而不是做个棋子在棋盘上跳脚。这一路上你先给自己弄个佛国,找个只听你话的国主庇佑他,你做到这一步,你就是一方割据势力,到了灵山,你最少得到一个菩萨果位,你脑门上的这个金箍儿自然就掉了,你也有了一席之地。” 老君说完对着孙悟空挥手:“去吧,我和你师姐早晚被你掀翻,但是我们都不会害你的。” 孙悟空平被一阵风送出兜率宫直落下界。 满脑子都是老君刚才的话,老君会这么好心眼? 这老头的话必定真假参半。 孙悟空看着手里的还魂丹说:“那老倌儿肯定是让我反了如来。”孙悟空看了看西方天空,他是表现得很温顺,他也确实恨透了脑袋上的紧箍咒。老君虽然不怀好意,但是他也给指明了一条路。 孙悟空心里盘算着先给自己划拉一片佛国,这事儿跟师姐相好的小白脸有经验,过几日去找他们问问。 心里计较好了,孙悟空进了屋子,唐三藏等得着急,看到孙悟空回来,就说:“天光大亮了,怎么才回来!你若是再不回来,我就要念紧箍咒了。” 孙悟空只好说:“师父,老君不在家,找丹药费了好一番功夫呢。” 猪八戒立即说:“你怎么不把所有的丹药都拿来。” “去去去,”孙悟空推开猪八戒,把丹药递给唐三藏:“师父,喂他吃下去吧。” 第126章 讨论 中午孙悟空来彩石山吃饭,他问起金狮当初是怎么建立一国的。 金狮自己说:“是他们哭着求着让我当国主的,我一开始是不同意的,是他们不愿意走,最后才有了这个国。” 孙悟空不信,转头问大夏:“真的假的?” 大夏正专心地剥虾,听了就说:“我也不知道。” 旁边吃饭的紫石金睛兽不断点头,那大脑袋点得跟狂风骤雨一样,想忽视都很难。 金狮看他是大夏的师弟,还在保护自己师兄的份上,给他讲了当年的事情。 “早年我和师兄在灵山跟着我师父修行,我是个不爱动的性子,从没下过山。过了很多年,有一天我下山办事儿,来到天竺国境内看到孔雀的族人在吃人。 灵山就在天竺境内,而且孔雀大明王和我们住在一起,大家都是一个山头上的,我自然没认错。我看到他们飞起来吃人,一口气能吸着吞掉一个村子的人,无论男女老幼直接吃到了肚子里,那是真的吃人不吐骨头。 吃完人后,那群孔雀洋洋得意地跟我说没吃饱,一口气吃掉一个村子不是他们的极限,是这个村子里就这么多人。我当时就很生气,我说你们怎么吃人呢?然后打了一架,我把他们都杀了,准备剖腹把人放出来,结果人早死了,进入孔雀肚子里的那一刻都已经死了。 我就因为杀同门又辱了尸身的罪名被流放到这里。那一心寺早先是关我的监牢。我自己一个人在这里念经,本来安安静静挺好的。过了没多久,有人逃难到这里,进来和我商量,要挨着一心寺搭建个窝棚,我没管,随他去了。 慢慢地人就多了,人多了之后叽叽喳喳争吵不休,我就很烦,让他们推举个头领出来各处管着,特别是晚上,少争吵几句,吵的人不能念经。 再后来他们遇到旱涝来求我,遇到妖怪来求我,我是真不想管,但是人越来越多,你知道那些人嚷嚷起来声音有多吵闹吗?恨不得把一心寺的大殿给掀了,我为了让他们闭嘴就给他们把事儿办了。最后人越来越多,附近的人都来投奔,我人没出一心寺,已经是国主了。所以你问我怎么夺一个国,我真不知道。” 孙悟空抓耳挠腮:“你这法子好用是好用,就是时间太长了。” 大夏问:“你问这个干吗?” 孙悟空摆摆手:“师姐,我等会跟你说。”他又问金狮:“你当了这么多年国主,就真的什么事儿也不管?有没有什么好用的法子传授给我?” 金狮看他一眼,上下打量了一下孙悟空说:“我虽然没经验传授给你,但是我从书里学来一招,可以教你,不过效果好不好不知道。” “您说。” “中原王朝对身边部族或者小国用的羁縻制度。优点就是快,缺点就是和你的关系比较松散,很容易被人撬墙脚。” 孙悟空自言自语:“羁縻,听说过。”随后他跟金狮和大夏说:“早年我去求学的时候,那时候中原还是汉朝呢,听过羁縻,知道怎么回事。”说完就端起茶杯,以茶代酒敬了金狮一杯。 大夏就问:“你今儿跑来问这些是为了什么?怎么突然开窍了?我以为你最少再过几年才能开窍呢?” “开窍?师姐也觉得这是条不错的路子?” 大夏说:“有个地盘,这个地盘我是说势力范围不是指道场,有个地盘才有进入灵山的敲门砖啊。你问问金狮,佛门在乎什么?他们在乎的是香火,道门不在乎这个,或者说没有佛门表现得那么明显,道门给人的感觉是喜欢躲在山上吸风饮露,但是佛门不一样,你看他们的寺庙,要建在别人容易找到的地方,为的就是世俗香火和口口传播。” 金狮还毫不客气一针见血地指出:“还为了银子,寺庙放贷规模很大。”他冷哼一声:“佛门上下穷的也只剩下钱了,满库的金银,除了金银别的一概没有。南朝四百八十寺,多少寺庙放贷中,而且借了他们的钱等于借了佛祖的钱,有几个敢不还的?就不怕下地狱吗?” 大夏就用胳膊推了一下金狮:“我师弟这是刚入门,你讲这个岂不是让他不适应。对了悟空,你今儿怎么突然问这些了?” “师姐,老孙前几天见到了老君,就是天上太上老君这个老倌儿。他说了很多事儿。” 孙悟空把见到老君的事情讲了一番,还问惊呆了的大夏:“师姐,你知道你是后吗?” 大夏手里举着一个啃了一半的大虾,眼睛都瞪圆了。 “我是后?我头一回听说诶。” 金狮坐在他们姐弟中间,默默喝了一口茶,问孙悟空:“你说权力是从什么地方来的?” “权力?”孙悟空不是很懂:“愿听其详。” 金狮说:“权力来自百姓,你看,我在寺里监禁的时候,我就成为他们的国主了,这个国主不是我自封的,是他们承认的,他们愿意顶礼膜拜,愿意每年交税,愿意奉我为王。” 孙悟空点头:“你这说法新鲜,但是也对。” 金狮就伸手搂住大夏的肩膀:“你师姐先不论能不能做后,先说她的百姓,按照老君的说法,二代神已经没有了,剩下她自己,也就是说她连百姓都没有,别说她是后了,她就是宣称自己是皇也没权力啊!” 大夏就说:“我感觉跟小孩子过家家一样,一个小孩子在门口对着空旷的大街喊‘我做皇帝啦’,然后给自己套上个竹冠,自得其乐地玩耍起来,他此时也是皇帝,但是不是真正意义上的皇帝。” 大夏说完把手里的虾放在盘子里,拿旁边的布巾擦手,跟孙悟空说:“那老头的话你只能听一半,他那人向来是满嘴谎言。让你先划拉一片地方做你自己的佛国确实是个办法,别的听听就算了。” 孙悟空不死心地问:“俺老孙就做不得神王吗?”他斜眼看了看金狮:“牛魔王老孙是不放在眼里,要不然咱们现在出去做一场比个高低?” 金狮说:“不用,我直接投降了,你就是王。” 大夏就说孙悟空:“你想做这个王还真不容易,那老头少说了很多人呢,我问你,你觉得杨戬如何?” “杨戬?”孙悟空大闹天宫的时候和杨戬斗过,可以说不分胜负。他老实承认:“在五五之间,杨戬是有大本事的。” 大夏又问:“你和二十八星宿中的任何一个相争,你的胜算大吗?” “二十八宿?”孙悟空跳起来蹲在了凳子上:“世界,二十八宿算什么,前几日俺老孙还追着奎木狼打呢。” 金狮和大夏对视一眼,金狮问:“你真把二十八宿当脓包了?” 大夏强调:“他们可不是你想的那么废物,相反,他们是真正的高手,是天庭的顶级战力。别看灵官们厉害,灵官们大部分是人族飞升,他们拼尽全力和你斗个旗鼓相当,但是二十八宿认真起来,你是未必能斗得过。” 孙悟空疑惑地看大夏。 大夏说:“你知道二十八宿的压箱底绝活吗?” 孙悟空摇头。 大夏敲着桌子说:“看看人家,再看看你,你这人吃亏就吃苦在你是个大喇叭,你有什么本事人家都知道,人家有什么本事你不知道。你会七十二变,你会筋斗云,人家会什么?” 看孙悟空还是不信,大夏说:“你啊,下次把嘴巴闭紧点,别什么话都说。往后这一路上你看着点,回头遇到二十八宿,他们偶尔露出的一点本事足以窥见峥嵘。”大夏强调:“上次我去闹天宫,是二十八宿在太阳帝君的指挥下排布鱼丽阵,几乎挡住我了。你还以为那是二十八条杂鱼吗?” 金狮说:“不提牛魔王,就杨戬,哪吒,二十八宿,十一大曜,你觉得你神王之路好走吗?” 孙悟空这才觉得老官儿真的会哄人:“俺老孙还真以为天下无敌了呢。” 大夏说:“听听他胡扯也挺好的,能增加信心。他是想把你当枪使,但是说要把你坑的送命倒不至于,顶多让你自生自灭,他对徒子徒孙还是有那么一丝丝香火情的。” 孙悟空立即问大夏:“师姐,师父和太上老君是什么关系?” “这事儿嘛?”大夏为难地说:“回头你问师父吧,让他老人家亲口说比我说你更信服一些。对了,回头师父那边你多走动,我告诉你,师父是有大本事的,你就学了个七十二变已经打败这么多人了,要是全学了,神王之位就手到擒来。你看我本事多吧?师父教的。所以你回头多去问安,多关心他人家,他看你亲切乖巧就教你了。” 孙悟空觉得师姐拿“学本事”当葫芦卜吊着自己这头驴,不过孝敬师父是应该的,孙悟空还真的是一个有孝心的徒弟,就没计较师姐这种态度,笑着说:“放心,我必会去拜见师父的。不说了,在这里吃半天了,那老和尚还等着午饭呢,我就这把斋饭带走了。” 大夏和金狮看着孙悟空背着一袋子大饼馒头走了。金狮跟大夏说:“你师弟可怜啊,被你和老君联手糊弄。” “糊弄什么了?”大夏说:“我让我师弟和我师父多亲近怎么了?” 金狮说:“他将来是佛,和道门多亲近……” 大夏倒打一耙:“你这是门户之见,小心眼!” 金狮看了一眼大夏,都怂恿这猴子对世尊取而代之了,这是门户之见?长了眼睛地都看到了。 金狮叹口气:“树欲静而风不止,上下叛乱何时休啊。” 第127章 成长 大夏回去收拾桌子上的餐具,金狮就跟着来问她:“老君说的一代二代三代是什么意思?” 大夏回答:“我也不知道,这说法我是头一次听说。” 倒不是她瞒着金狮,她也真的是头一次听说。大夏把碗碟放到了锅里准备洗干净,一边撸袖子一边说:“我觉得这是他们自己划分的标准,就好像咱们私下里说某某某和某某某是一派的一样,没什么参考价值。” 金狮觉得大概也是这个意思。 他就撸袖子帮着大夏一起洗锅,紫石金睛兽在棚子外面伸脑袋看了看,发现今天不需要自己洗锅,立即撒丫子跑出去玩耍去了。现在秋天了,外面有很多好玩儿的,秋高气爽大雁南飞,如此时节就要趁着白天尽情玩耍,到夜里就看不清了。 炒菜用的是荤油,大夏发现碗上的荤油很难刷,就把碗碟放到了草木灰里先用草木灰搓一遍。 她一边洗一边问:“你和二十八宿真的一起长大的?” “也不全是,要真的按照老君的说法,我们确实差不多同时出生的,前后最大的也就是相差了几百年。” 他就问大夏:“我有个疑问,咱们父母是谁?你看,你是地里面的一根草,我看你这种草很普通,按道理说不是什么名贵的草,想成神很难的。我和我师兄就更难说了,我们乃是一对印章,你说我们是怎么出现在山谷里的?又是谁铸造了我们?到你师弟就更不好说了,他是天生地养的石猴。” 说到这里金狮停顿了一下,跟大夏说:“我知道老君为什么这么紧盯我和孙悟空了,我们都没有父母。你看杨戬,他有出身来历的,他是玉帝的外甥啊,他父母都有姓名。再看三坛海会大神,他尽管和李靖的关系不好,随时都想杀了李靖,可是他是李靖和殷夫人的儿子,上面有两个哥哥,下面还有妹妹。” 大夏顺着他的思路说:“二十八宿里面也有很多人有父母,比如昴日鸡,人家父母也是能找出来的。” “对,奎木狼也是。”金狮一边擦手一边说:“天庭对神和仙的区分很明显。就拿现在的标准来说,神是魂灵飞升,仙是□□飞升。父母赐予身体发肤,这是有来历的。魂灵飞升则是脱离这种来历,咱们纵然是有身体发肤,可是也找不到来历。” 大夏把碗放好,就说:“你别想那么多,水来土掩,我觉得想得多了反而不好,说不定一代二代这样的划分就是那老头子在故布疑阵呢。那老头子心眼多,坏得很,你别上当了。” 大夏的武力值足够强,不管老君有什么算计,直接打回去,就这么简单粗暴。 金狮想起一个问题,皱眉问:“我有件事想找你解惑。当时众神都在的时候,你的战斗力高吗?” 大夏想了想:“算中上吧,看和谁比呢。和伏羲女娲这两位大神比,我就是个小虾米,在他们跟前连盘菜都不是。但是在别人面前,我还是很强大的。” “那喜神呢?” “她?她正常情况下比我差点,但是她一旦杀红眼那是敌我不分,千里之内没活物。” “你们两个都这么厉害了,怎么还被三千灵官追杀?不是说灵官都是人族飞升的道士吗?就算喜神受伤了,你带了个拖油瓶,打不过跑总行了吧,为什么连跑都没跑走,反而被人家逼到绝境,不得已要死一个才能破局?” 大夏叹口气,“那时候的灵官不全是人族,现在的灵官全是人族不假,那时候的灵官全是我同门,好多都是一个师父教的,我破不了他们的招。蚂蚁还能咬死象呢,何况他们也不是蚂蚁,我也没象那么庞大。” “同门?这同门不只是你师父的弟子,还有三清的弟子吧?” “对。” “也就是说,二代神倾巢出动绞杀你?” 大夏想了想:“你这么一说,确实是。按照老君的说法,我算是二代里面的年纪比较大的。我师父的弟子都是分辈分的,我前面是广字辈的,我是大字辈的第一人,悟空他是悟字辈的,大字辈和悟字辈中间隔着七辈弟子呢。 早先我死赖着不出师让我师父养了很多年,那时候我那些师弟师妹们已经一波又一波地下山去了。我被师父从云头上一脚踹下去之前,他带我已经见过很多大人物了。女娲伏羲,包括老君他们,都是以前我师父拜访老友带我去认识的。我记得很清楚,早先我跟着我师父四处蹭吃蹭喝的时候还没什么新出现的神,他们看我都很新奇,我师父也喜欢带着我去显摆。过了大概千年,那真是如雨后春笋一样出现很多资质很好的神,都是出生不久,经常听说某某大神有小徒弟了这一类的传言,我师父也是那时候开始下山捡徒弟,都捡上瘾了。 不过悟空是自己找上门的,我师父说他的资质很好,悟空去的时候,我师父没什么入室弟子。入室弟子你知道吧?” 金狮点头,金狮和大夏这种都是入室弟子,师父教养这类弟子真的跟养儿女一样,是会传授绝活的。菩提老祖在孙悟空去的时候虽然有满山弟子,但是给这些弟子讲些经卷,没教给什么真本事,这些弟子也有飞升成仙的,但大部分都是修行一辈子没什么仙缘。菩提祖师活得久,过去五六百年后,五六百年前那些没老死的弟子他自己都不记得了。 恐怖的地方就在于菩提老祖他的绝活太厉害,只要学了早晚都要闹事儿,就是不闹事儿,现实也不允许他们做泛泛之辈。 大夏接着说:“我师父看悟空灵透,他还没吃过人,从出生到现在都是吃果子,咬松嚼柏,是个好苗子,就收他做了入室弟子。 经过刚才悟空这么一说,我也察觉到了,悟空之后似乎没有什么大妖,而且这几千年天生地养的妖怪少之又少。” 金狮点头:“你师弟大概是最后一个三代神,如果按照老君的说法,那就是最后一个三代神。” 他蹙眉说:“不知道四代神什么时候来?” 大夏说:“不会有了。” “什么意思?” 大夏说:“不会再有四代神了,因为……” 这时候外面晴天霹雳,劈在紫石金睛兽不远处,把紫石金睛兽吓得嗷了一声赶紧跑回棚子里,变成一只小狗钻进了金狮的怀里。 金狮皱眉看着瑟瑟发抖的紫石金睛兽,很想把他从怀里扔出去。 大夏不满地看看外面,喃喃自语:“我又没说什么,想想都不行啊!” 金狮看着大夏叉腰对着外面的天空运气,想起每次大夏想说点什么,天空总是示警,想到她刚才说不会有四代神了,她说的那么笃定外面劈得那么及时,金狮心里明白,是真的不会有四代神了。 大夏对外的天空比画了个中指,又嚷嚷了一句:“血肉苦弱机械飞升,早晚会有机魂出现的。” 外面晴空万里,大夏拍了拍自己的胸口,劝自己:“不气不气,气出病来无人替。” 金狮提着紫石金睛兽的后脖颈把狗狗放下,紫石金睛兽真的吓坏了,嘤嘤叫着不愿意下去,然而金狮没有安抚小坐骑的意思,直接把狗子放下了。 紫石金睛兽赶紧跑到大夏脚边嘤嘤嘤嘤求安慰。大夏蹲下摸着他的脑袋说:“哎哟,紫石吓坏了吧,天雷可不好扛,这玩意至阳至正灭一切妖邪,乖啊,没事儿了,不会劈你的,我们紫石又没做坏事,天雷才劈不到你身上。” 金狮走到棚子的檐下看着远处群山,想着大夏刚才说的“至阳至正灭一切妖邪”,这么说,神在上天的眼里也是妖邪? 上天觉得什么才不是妖邪?人吗? 人才是被天地钟爱的族群,身负大气运。 大夏哄着胆小的紫石金睛兽出去玩了,就问金狮:“今儿不去寺里了?我记得最近是皇粮入库的日子,你不去坐镇?” 金狮说:“不去了,多一点少一点又能怎么呢?人总能活下去的。” 此时在乌鸡国内又是一番光景,乌鸡国王归位,哭哭啼啼,情愿把国家让出去,领着妻儿去城外为民。 唐三藏坚辞不受,孙悟空也再三推让,他倒是说了些做国主的不好之处,比如“黄昏不睡,五鼓不眠,听有边报,心神不安,见有灾荒,忧愁无奈。” 倒不是孙悟空真大方,把这片地方白白拱手让给其他菩萨,有前面老君指明道路,后面师姐肯定了这条路能走后,他还要做个君子谦让不取,而是他此时的身份太尴尬。 戴罪之身。 要先把这层戴罪之身的身份给去掉才好光明正大地分一杯羹,要不然名不正言不顺。 想要脱去这层身份有两个办法,其一就是玉帝赦免,孙悟空觉得在取经后玉帝八成会赦免他,但是这不是百分百确定的,孙悟空对此不抱希望。 另外一个办法就是人间王权赦免他,他以前是不把人间国王放在眼里,可是这一路走来他已经发现人间王权的厉害之处了。那真是于无形之处显威风,神权是斗不过王权的。他师姐这样打遍天下无敌手的人物照样因为一纸禁令进不去中原。 因此他觉得最有可能的是回到大唐得到唐太子的赦免,毕竟保护老和尚既有功劳也有苦劳,唐皇是要酬功的,唐三藏也说过回去禀明陛下这类的话。孙悟空听说唐天子是个气度恢弘的人,不会小气到不给一张赦免诏书。 所以这一路上要做的就是先让路过的国家给他们塑像烧香,有了这一抹香火,日后收拢也方便。 因此乌鸡国王就给他们四个塑了四尊像,又带着妻儿亲自把他们送走,整个过程都表现得感激涕零,又再三跟他们说取经回来一定要再来坐一坐。 唐三藏师徒几人挥别了乌鸡国君臣往西去了。这一去孙悟空彻底转变了思想,他已经积极地投身到这个钩心斗角的世界,心态也从一个棋子往棋手转变,开始站在老君玉帝和如来的视角俯视整条取经路,琢磨起每个人的思维和动机,不再盯着表面的那点东西揪着不放了。 齐天大圣不过是年幼不懂事时候的一个幻梦,而如今他要走上一条真正的与天齐平的道路,虽然他现在还显得稚嫩,然而他已经踏上了这条路,已经在成长了。 他日必将成为一株参天大树与天齐平。 迎着夕阳,孙悟空的心情在这晚秋飞扬起来,人很愉快,对这一条西行路也不排斥了。 第128章 来客 进入冬天,各地百姓也进入了农闲时候,官府的徭役也一般在这时候开始。 大夏和金狮就从山上搬回金城,金城这时候正在进行一项大工程,那就是换城墙。各家各户都要出人,把旧城墙给拆掉,重新用石头泥土修建新城墙,这一项大工程,自从奈陈立国到如今一千多年来这是第三次换城墙,官府调拨了金银,百姓也需要出人干活。 大夏这是独门独院,大家嘴上不说,都知道她不是个正常人,所以衙役战战兢兢来找她收钱,她家户籍登记只有一个人,徭役的工期有两个月,想来她是不会跟一群力工们一样出力干活,大概是出钱找人。 在衙役来之前,胡同里就有不少有壮劳力的人家来找过大夏,想让大夏雇佣他们服徭役。大夏想着这钱给邻居挣了也好过给官府,所以在衙役来之路之后,大夏就说了让邻居替自家干活的事儿,领了签据,大夏给了邻居几两银子,接下来的两个月徭役就和她没关系了。 大夏来了之后,城隍苏方来往就方便了很多。 阴官都是晚上办差,白日里睡觉。苏芳也是利用白天的休息时间来找大夏,大夏就顺手做饭招待他。 苏方来的次数多了,也就没了拘束,坐在厨房里给大夏剥葱扒蒜,帮着紫石金睛兽拿柴点火。 大夏就问:“你最近忙什么呢?” 苏方顶着两个黑眼圈说:“最近换墙,没了墙,外面的孤魂野鬼就往城里闯,百姓又看不到,城隍庙的差役全去缺口那里抓鬼了,这些鬼被抓后因为各种鸡毛蒜皮的事喊冤。” 大夏就说:“我还以为你是因为翠云宫和泰山那边受夹板气,这黑眼圈,这怨气,太明显了。” “几百年都在处理鸡毛蒜皮的事情,换您也有怨气。我是没地方晋升了,往后还是和这些鸡毛蒜皮的事儿打交道。 至于翠云宫和泰山那边,泰山那边更强势一些,法理上人家才是正统。但是翠云宫也没闲着,我虽然不去地府了,这些年来也认识了不少鬼差,大家还联系,听说翠云宫对土地山神下手了。” 大夏好奇地放下刀,认真问:“怎么说?” “天庭控制人间用了四条路子,分别是城隍,山神,土地,以及家神。家神就多了,比如门神灶神这些,还有巡视的日游神夜游神等等。经过这些年天庭内部争权夺利,灵山在一边虎视眈眈,就造成了这四条路子被灵山控制,虽然现在城隍被泰山收回,但是土地山神这些还是一盘散沙,以及日游神夜游神都听命于灵山。 这里面最致命的一点您知道吗?” 大夏立即说:“愿闻其详,请指教。” “指教谈不上,咱们就是闲聊。您看,天庭这四路安排,城隍是官府,土地和山神是里长保长,家神是眼线,缺了什么?” 大夏立即明白了:“缺了一支驻守大军。” 苏方点头:“对,就是缺了一支大军,可是灵山有了,人家有一支庞大的阴兵,罗刹!” 大夏点头,罗刹是护法恶鬼,确实是一支阴兵,平时就养在地府和罗刹国,关键是数量庞大。道门护法更多是神明,还有很多天兵天将,但是大家都在天上。民间虽有兵马,但是这没法和无穷无尽的恶鬼比数量,毕竟是道士自己养的兵马,私人部曲怎么能跟正规军相比。 苏方就说:“天兵天将鞭长莫及,下面的土地山神自然是谁近听谁的。在谁的道场附近就被谁管。所以啊,最后的结果还是你中有我,我中有你。对了,以前那个耕地的大白牛您还记得吗?” “大白牛?”大夏吃惊的是他话题跳跃得太快,不是在说山神吗?怎么就说起牛魔王了。点头说:“记得啊,牛魔王,把奈陈的荒地犁了一遍,走的时候金狮给了他不少钱财,后来他成亲不是请你喝酒了吗?” 苏方点头:“不仅是成亲,他儿子满月的酒我也去蹭了一杯,那真是高朋满座,我这身份地位,都没能进洞,在外面坐的。后来就没再来往了,我也是后来才知道牛魔王娶的是罗刹女,还不是个普通的罗刹女,是世尊的护法罗刹。” 大夏掀开锅盖,笑着说:“别看牛魔王是个妖王,人家长了一个人间富贵的脑袋,想的就是光大家业,做个豪强。罗刹女有这样的背景他自然会娶,这不算是什么稀罕事儿。” “确实不稀罕,我听说佛门招揽牛魔王,他没答应。现在和一个妖狐勾搭上了。” 大夏说:“人家家里的事儿,我还真没打听过。我见过牛魔王的夫人,是个很有善心的罗刹,全不像个恶鬼。” “我要说的就是这事儿,他们不是生了个儿子吗?我听地府的那些恶鬼说,这孩子在他娘跟前是个好孩子,出了门就变了脸,比他爹都要狠厉。牛魔王往日吃人杀妖横行乡里,这孩子更甚,不仅欺负到了妖怪们头上,更是把土地山神抓来奴役,没人敢管。” “哦?这么过分。”金狮从门口进来,苏方赶紧站起来,金狮的手压了一下示意他坐下,问大夏:“杯子呢?我倒杯水喝。” 大夏转头把洗好的杯子递给了金狮,跟他说:“我们在说牛魔王那一家子呢。” 金狮点头:“我在门口听见了一句,苏方说罗刹女的孩儿很可恶。” 苏方接话:“那不是可恶,那是很恶。说到底那孩子的本事是真大,方圆几千里能打得过他的估计也就是您二位了。” 大夏好奇了起来:“真的假的?这话说的,我还真的想去看看那孩子。” 苏方说:“孩子是个有潜力的孩子,就是父母不会教,牛魔王不管,也没好好地以身作则。孩子娘倒是管了,。只让孩子吃斋念佛做善事,那孩子偏偏不是个善胎,如今一家三口人分居三地,这也算是家庭支离破碎吧。” 这时候变成狗狗模样的紫石金睛兽叫了两声,提醒大夏水开了,大夏立即把牛魔王一家的事儿忘到了脑后,赶紧处理食材。 金狮端着杯子想的就多了,他觉得孙悟空大概是三代神里面的最后一个,没想到还有一个。 他打算回头遇到了罗刹女去问一问。 大夏赶紧把煮排骨的水撇去浮沫,因为厨房太小,她把金狮和苏方赶出去,飞快地把排骨捞出来备用。 没一会厨房里传出了一股浓浓的香味,大夏在翻炒排骨的时候从里面捞出一块丢给了眼巴巴看着的紫石金睛兽让他尝尝咸淡,这时候有个穿白丝绸的男人晃晃悠悠到了门口。 他对着门口的老树看了一会才敲门,金狮已经到了门口。 金狮客气地问:“帝君怎么来了?” 太阳帝君拱手说:“路过,来看看师妹,你也在啊。” 金狮的眼角立即耷拉了下来,这话什么意思?他不该在这里吗? 太阳帝君指着大树说:“这树要开灵智了,草木开灵智化形,殊为不易,他能化形也是因为得了师妹的济了。” 金狮客气地说:“您请。” 太阳帝君进院子里就闻到了香味,惊喜地说:“居然有这么美味的饭菜吃,这真是来得早不如来得巧啊。” 太阳帝君来到了厨房门口,被茱萸花椒呛得咳嗽了一下,也没进去,在门外打招呼:“师妹,哥哥来看看你。” 大夏提着锅铲出来,疑惑地看着他:“你怎么来了?” “瞧你说的,还不能来看看你啊?早先你想吃野果的时候还追着哥哥给你摘果子呢,现在吃你一点都不行了。” 大夏上下看着他:“野果是给我摘过,也请过吃过钢刀,我差点死你手下呢,等着,我等会儿给你多下点毒。”说完又去炒菜了。 太阳帝君不以为意,大声说:“多下点没事儿,别影响了味道。” 说完跟金狮拱手:“打扰了。” 随后看到躲在一边的苏方,看了一眼说:“我说你怎么躲那么远,原来是个鬼啊。” 鬼怕□□,苏方能不拔腿就走已经是很镇定的了,侧面也能说明他确实有几分功力的。 太阳帝君才不会将就,就跟苏方说:“你不走还留着干吗?靠近我就飞灰湮灭了,你这也是为了吃不要命啊。” 苏方真没办法,只能匆匆和金狮抱拳告辞,连忙回城隍庙。 把不相干的人挤对走,太阳帝君坐在了刚才苏方的位置上,金狮重新给他倒了杯茶。 金狮问太阳帝君:“帝君此次为何而来?” “哦,请师妹帮个忙。” 两人都没再说话,大夏把菜炒好,叫外面的人来端菜。金狮没动,太阳帝君问:“你怎么不起来?” 金狮说:“我不吃,所以我不动,你吃你就要动。” 太阳帝君觉得这小子是故意的。 这心眼也不大啊。 就起来到了厨房和大夏一起端菜,大夏出来还问:“城隍呢?他去哪儿了?” 太阳帝君说:“我让他走了。” 大夏哦了一句,很生气:“你也太过分了,你怎么把我朋友赶走了。” “他不走要和我坐一起然后变成灰吗?” 大夏就说:“说来说去都是你做了恶客,你有事儿?” “地府外面有大量的阵法,我请你帮个忙,去拆了,放心,回头事情办成了,厚礼奉上。” 大夏皱眉:“我不会啊!” 太阳帝君提着筷子说:“真的?广晖曾经跟我说你师父教你了,你学得还不错。” “我师父是教了,我也学了,但是脑子笨学不会,我师父为了面子,满世界说徒弟可聪明了,那是打肿脸充胖子呢!难道他能跟大家说这徒弟笨得冒烟,那样他老人家的脸往哪儿放啊!话又说回来了,当初女娲还手把手教我看星象呢,我到现在都分不清二十八宿在哪个位置。” “真的假的?” “我骗你干吗?我师父是闭关了,又不是陨落了,回头你们问他啊。” “你怎么连你师父的压箱底绝学都没学会,你学会什么了?” 大夏得意地说:“天罡三十六变!我就是靠这个躲过你们搜查的。” 太阳帝君点头:“这也确实是真的,这真是一招鲜吃变天。” 他也不提阵法的事情了,对于金狮来说,这又是一个没深入了解过的词儿。而且似乎阵法对地府来说很重要。 第129章 往事 大夏又问:“你们这是要强拆啊?人家答应了吗?万一不答应呢?”到时候就要打起来了。 “不答应?为什么不答应?是大义上站得住脚还是实力上站得住脚?”太阳帝君说完看了一眼金狮,金狮没什么表示。 大夏就说:“虽然不拆在道义上站不住脚,但是真的翻脸了你们未必能占到便宜,二十八宿里面有多少人和人家有千丝万缕的关系,凌霄殿上又有多少内鬼,这事儿不好办。” 太阳帝君点头:“是啊,不好办,但是也要办啊!这事儿不是关于一家兴亡,而是关乎所有神仙的。我问你,要是灵气没了,你法力大打折扣,你怎么办?” 大夏说:“要真是到了那一日,自然是和大家同舟共济。” “是吗?”太阳帝君接着说:“身怀利器杀心自起,你不想着斩杀他们给天下除害,振臂一呼成女娲那样挽狂澜的人物?” 大夏惊讶地睁大了眼睛,说道:“什么?让我和女娲相提并论?” “对啊!”太阳帝君强调:“她补天不仅救了人族,也救了天下苍生啊。你也有这个机会挽救天下苍生。” 大夏心想:好大一顶帽子盖下来的! 她说:“我没这本事啊!解决事情不是靠打打杀杀,是靠大家坐下来聊的,你看我,我德高望重吗?我本事大吗?我有人有势力吗?都不是,你怎么就跟我说这个呢?” 大夏强调:“我是我,我没这本事的,你让我给安排一桌酒席还行,你让我挽救苍生,我真不行。” 大夏由内而外地觉得自己不行,她就不是那种站在台前的人,更不觉得自己能领导大家,觉得自己的小身板是没法把这么大的重担扛起来的,因此显得诚惶诚恐,连连推辞。 太阳帝君就不再提这件事了,一顿饭吃完,他主动说:“师妹,哥哥有几句跟你说,你跟我出去走走。” 金狮就在家里等着,大夏把太阳帝君送到了半空中。太阳帝君跟大夏说:“师妹,你我乃是道门中人,纵然有龃龉,也是咱们自家的事情。万万不可做出什么亲者痛仇者快的事情。” 大夏这下听懂了。 “哦,你的意思是打起来了,让我和你们站一伙,不要和金狮他们站在一起是吗?” 太阳帝君没说话,默认了这个意思。 大夏就忍不住冷笑:“郁仪哥哥,你不觉得这话说出来就很荒唐吗? 早先你们想弄死我的时候可没说过这么大义凛然的话啊!那时候是真的奔着弄死我去的,但凡你那时候手下留一点点情义,还想着我小时候跟个跟屁虫一样跟着你们满山跑的情义,我也不会自我灭门了。” 太阳帝君叹口气,知道靠情义打动不了大夏,就问:“你怎么才能站到我们这边来,或者是两不相帮呢?” 大夏说:“这才对味,别提什么情义,都到这份上了,除了利益你们和我也没什么可谈的了。” 太阳帝君说:“开价吧。” 大夏想了想,就说:“你这来得太突然了,我也不知道开什么价格合适。这样吧,你们的事情别牵扯到我们,我只想和金狮平平静静的过日子,别伤害他,让他完完整整地陪着我,我们两个能长相厮守,岁岁年年耳鬓厮磨,永远快乐下去。” “你也拦着他,别让他出手。” “这我没法拦着,我能管住我,但是我管不住他,就跟我管不住你们一样,你刚才的话说得让我以为我是天下的后,能管这个管那个,能平息天下纷争,能号令各方一样,实际上我连自己都管不好。” 这是什么都没谈出来,但是太阳帝君今儿也不算白跑。就说:“行吧,事情不是一两天恶化的,灵气也不是一两天耗完的,这事儿再说吧。你真不去看着拆地府吗?” 大夏笑着摆摆手,太阳帝君拱手:“告辞。” “慢走!” 大夏回到了院子里,厨房里面紫石金睛兽变成狗子站在凳子上用两只前爪洗锅。因为天气冷,洗锅的水都是热的,所以这回换金狮烧火。 大夏进门就看到锅里热气往上飘,紫石金睛兽吭哧吭哧用抹布使劲擦锅,大夏立即说:“金狮,别烧了,等会儿水就开了。” 她把手放在紫石金睛兽脑袋上撸了一下:“你就不觉得热吗?” 紫石金睛兽委屈地哼唧:都说水热了,主人还不停手! 大夏又往紫石金睛兽的脑袋上撸了一下,金狮站起来拍掉了身上的干草,他刚才发呆出神没听到紫石金睛兽的话,这会跟大夏说:“去屋子里坐一会吧。” 大夏点头,让金狮提着小火炉自己端着陶罐,准备回房间里煮茶,留下紫石金睛兽一兽在干活。 大夏把陶罐放在了炉子上,又从罐子里拿茶叶,问金狮:“今儿喝什么茶?” “你上次采的野茶就挺好的。” 大夏把一些褐色的叶片拿出来预备着水开了冲泡。 金狮就问:“地府和阵法有什么关系?” 大夏就问:“‘易有太极,是生两仪,两仪生四象,四象生八卦’。我就问你,八卦和五行是什么?前些天说起腾云驾雾,你说是念动真言就能飞腾起来,真言不过是一句咒语,咒语不过是表象,支撑真言咒语的是阵法,阵法靠灵气驱动,组成阵法的就是五行八卦这些。再细化下去,就是《易经》上说的,‘易有太极,是生两仪,两仪生四象,四象生八卦’。 逆着这句话,就是伏羲女娲他们几十万年来的钻研过程。微言大义,很多人的心血就浓缩成了这几个字,一字都改不得。他们也从来没有隐瞒过我们法力从何而来,看不到的地方又该如何运转,只是没有人能系统地学习罢了。 早先的那些大神,他们出生后在漫长的岁月里也好奇过力量来自何处,并且也认真研究过,每个人在这方面都有一定的探索成果,比如说女娲在星象上有大成就,伏羲从河图洛书中推演八卦,羲和望舒探查两仪,最后大家一起逆推太极,从而提出无极假说。 我师父没有他们聪慧,跟我说他当年只配给大神们整理这些理论,在偶然灵光一现后,想把各种结论组合在一起,最后效果不错。拿着这点微末成就在这群大神中沾沾自喜自我安慰,以至于后来厚着脸皮开宗立派。 要我说,就是最有本事的大神去研究,勉强跟得上的神明来总结,不入流的压根不懂。我师父算勉强跟得上,老君比伏羲略差一点点,但是比其他人强多了。别看只有一点点,那真是差之毫厘谬以千里,两人的神生选择和结局也完全不同。当年那些具有探索精神的神都走了,留下一些固步自封的人抱着前人留下的故纸堆翻腾。我要是老君,我就极力去验证无极,然后朝着混沌前进,但是他沉浸在炼丹里,在长生的路子上狂奔着不回头。” “你的意思,这世界是可以拆解的。” 大夏点头:“可以啊!不过吧,有这样本事的是女娲伏羲这类人,女娲补天,为什么她能补,因为只有她能补。同样啊,这次拆地府,也只有女娲来了才能满足老君拆掉地府所有法阵的想法。” “你师父呢?” “我师父啊!”大夏低头笑起来:“虽然作为弟子背后说师父不太好,但是……我师父别看他在阵法上开宗立派,可是他的成就不如他的弟子们。” “啊?” “我师兄师弟中有很多人都是这方面的高手,后来他们的问题是我师父解释不了的,他们才四处游学结交朋友找人解决这些问题。 这里面数得着的都是我前后的同门们,刚才我说的广晖,广圆,广曦,这三位兄姐,我同辈的大光,大灵,我后面的慧庭,慧景,真字辈的真君,这不是称号,她名字就是真君。往后的就没有了,截至到真字辈,后面的弟子都没再学过了。 那么多弟子,学得好的也就是这几个。这几个的成就是超过我师父的,我听说地府那边,当初也是广晖师兄亲自设计阵图,其他同门协助,一番辛苦才把阵法排好。对了,天庭拦着我的那个鱼丽阵,就是我广晖师兄排的,现在郁仪还在用,都不知道调整一下。 后来在西海上,我杀了广晖这位师兄,那真是性命相搏,谁都没留情。然后本来不相干的广字辈师兄师姐们听了消息一起杀来,非要替师父清理门户。师父都没亲口说要把我扫地出门,他们叫着要杀我清理门户,我也没解释,就把他们给杀了。没过多久其他的同门一起杀来要给哥哥姐姐们报仇,我杀的鲜血纷纷,跟下雨似的。我师父赶来的时候发现死的都是自己的徒弟,当时就崩溃地大哭,我扔了兵器不敢面对我师父,就逃了。” 金狮正脑子飞速想着怎么劝她,大夏又接着说:“唉,怎么说呢?也算是注定吧。我不是把喜神给吃了吗?我说出来你肯定害怕,但是你就是害怕也不能离开我。” “怎么会呢?那种时候肯定是性命要紧,放心,我不会离开你的。”金狮搂着大夏安慰,大夏不需要这种肢体上的安慰,她不是个小白花一样的女人,真的在乎男人的安慰,她就是嘴上这么一说。被金狮搂住后就把茶叶扔到罐子里,让金狮赶紧倒茶,顺便也给自己倒一杯。 金狮忙起来就把胳膊拿开了。 大夏接着说:“那不是三千灵官围剿我们吗?大喜,喜神以前她没名字的,非要随我,自称名字是大喜。大喜死前絮絮叨叨说了很多,她说她以前在山里长大,山里都没人和她说话,而且因为她饭量大,山中猎物少,她只能漫山遍野地张网,就想多捕获些猎物。别说人了,就是大点的活物都没有,常年吃点小飞虫什么的,连个说话的都没有,特别怕孤独寂寞,她的意思我懂。 广晖师兄找到我的时候,他站在云上,看着我蜷缩在山谷的两块石头夹缝里。他痛心疾首,说我已经堕落到不肯放过同伴了,说我已经不是个人了。 我一句话没说,他把我开除人籍,我心想,他带着人一路追杀,这几天几夜难道真的看不到我是他师妹吗?我都被逼到啃同伴了,还不肯放我一条生路,这到底谁是魔? 而且我全程什么都没做,我每天干的事情就是打猎吃饭,搜集干草,四处砍柴,我做这些犯了哪一款天条了?我脑子认为他就是为了杀我而杀我,我当时脑子里也顾不得那么多了,我知道,我当时的模样看着不像个人,但是他绝对是披着人皮的捕食者,我就是他的猎物。” “你们以前有什么过节吗?” 大夏觉得没有:“我在山上住了一二百年后他就下山去了,我真不知道我哪里和他有过节。”大夏又一次对他说谎了,她和这位师兄是真的有过节,不仅是他,广字辈很多人看她不顺眼,大夏也看不惯他们就是了。 金狮说:“都过去了,别想那么多了。” “是啊,都过去了。”大夏端着杯子说:“我是不敢往我师父跟前凑,所以我的孝心就外包给悟空了。” 被寄予厚望的悟空这时候被猪八戒沙和尚救醒,第一句话就是:“师父啊!” 猪八戒立即接腔:“猴哥儿,你别喊师父了,你睁开眼看看我们,我们在这里呢。” 孙悟空睁开眼,看到猪八戒沙和尚和四海龙王。 孙悟空悲悲戚戚地说:“俺老孙吃亏了。” 猪八戒说道:“要不是老猪救你,你这会都销账了。” 孙悟空挣扎着起来谢了四海龙王,这四海龙王也没帮上忙,客气了几句就走了。 三兄弟坐在河边,孙悟空抹着眼泪:“再想不到这小妖如此厉害,牛魔王居然养了这么一个厉害孩子!”前几个月还想着打败金狮踩着牛魔王做神王呢,今儿就在牛魔王的儿子红孩儿手里吃了亏,他是难咽下这口气。 偏偏猪八戒还嚷嚷:“你平时看不起人,把自己当成个大人物,现在被一个三百岁的小妖怪给坑了,差点都没了命,怎么不威风了?” 沙和尚怕他们两个打起来,立即说:“二师兄少说几句,大师兄刚吃了败仗,师父又被那妖怪抓去了,咱们应该从长计议啊。如今咱们就该找救兵来救师父啊!” 孙悟空点头:“是该找人救师父,我第一轮没赢了那小妖,第二轮四海龙王没灭了那妖火,这第三轮……”孙悟空看着沙和尚:“去请那一路救兵呢?” 沙和尚说:“取经这事儿是南海菩萨管着的,不如请她。” 经过种种波折后孙悟空亲眼看到菩萨设计让红孩儿戴上了箍儿,和自己一样从一方妖王变得受制于人,心里五味杂陈。 于是从号山离开后,他凑着中午给唐三藏化缘的功夫跑到彩石山,看到棚子里的东西都收了,连灶上都没有了锅,立即去了城里。 大夏看到他出来分外高兴,连忙招呼他坐下。问道:“今天想吃什么?” 孙悟空说:“随便有口热汤就行,今儿不是为了一口吃的,是因为有事儿和师姐说。” “什么事儿?来厨房说,我记得前几天我和金狮在湖边的店铺里买了很多干货,我给你做蘑菇汤吧。” 孙悟空就跟着大夏讲了他遇到红孩儿的事儿,免不了吐槽:“菩萨还想把那红孩儿收去做善财童子,也不想想,那红孩儿当妖王的时候把六百里山神土地搜刮的穿衣披块布吃饭靠大树,这样的搜刮手段还做善财童子?也不知道菩萨是怎么想的。红孩儿桀骜不驯,瞧着不是个轻易低头的主儿。” 说到这里他对红孩儿居然有了点同情,也就是一点点而已,毕竟大家都是被哄着戴上了金箍。当初如来给的三个箍儿,分别戴在了孙悟空,黑风怪,红孩儿三个妖怪的头上,这让孙悟空不胜唏嘘,如果没有菩萨乱办事,说不定现在就是跟这两个妖怪搭伙儿保着唐三藏往西去呢。 大夏从锅上铲下两个饼,一个给了孙悟空,一个给了烧火的紫石金睛兽。 大夏说:“我给你多做点饼,你们留着路上吃。说起来菩萨也是爱才,私藏的两个箍儿都用在了收拢人才上。” “师姐,你就替她说话吧。是俺老孙小看了天下英雄,那红孩儿确实能打,看来单打独斗不如抱团壮大。” 大夏听到了立即说:“你能体会这个算是开窍了。” 孙悟空笑着问:“开窍了?” “嗯嗯,开窍了。” 两人对着哈哈笑起来,大夏说:“你等着,我去拿几个鸡蛋来,你要吃蒸的还是煮的。” “都行。听师姐安排。” 大夏说:“那就吃蒸蛋吧,我蒸蛋一绝,等会儿让你尝尝。” 大夏往院子外去,找邻居借几个鸡蛋。 孙悟空就看到紫石金睛兽两只前爪像是人的胳膊一样灵活地掰开饼子吃下去,还能时不时地塞一根木柴到灶里,忍不住说:“诶,紫石,你是不是快要化形了?” 实在是这两只前腿像人的胳膊一样,已经脱去了兽形,变得像人了。 紫石金睛兽赶紧摇头,告诉孙悟空:主人说门口那棵树能化形了我都不一定能化形,他说我笨! 孙悟空立即跳到厨房门口往外看,看到院子外面亭亭如盖的一株老树,仔细看确实是有了些灵气缠绕。 他回来跟紫石金睛兽:“那树化形还有很多年呢。” 紫石金睛兽点头:我要化形也有好多年呢。 这时候一阵轻微的震动传来,孙悟空又跳了起来,蹲在厨房的凳子上:“地龙翻身了?” 紫石金睛兽的兽性更多,更敏锐,立即摇头。 大夏拿着几个鸡蛋进来,说道:“这鸡蛋可新鲜了,是从鸡圈里刚拿出来的。紫石,你摇头做什么?” 孙悟空替紫石金睛兽回答:“我说地龙翻身,他摇头说不是。” 大夏笑他们:“两个没见过世面的,才不是地龙翻身呢,这是强行破坏阵法带来的震动,看来天庭是一刻都不愿意等,应该是有人强行破阵。这阵没有破,估计等会还有几次震感。外面正修城墙呢,紫石,你去跟你主人说一声,让他看点城墙,别再震塌了。” 第130章 过往 孙悟空疑惑:“怎么就这么着急?这和撕破脸没两样了。”他在西游路上学会的就是大家互相留面子。 大夏就说:“这有什么?有些事情就是压得越快,办得越快。佛门都已经传教了,不在别的地方压一压他们的锐气怎么得了?而且道门是一退再退,如果还这么看着没什么行动那真是退无可退了。” “哦?”孙悟空跳起来蹦到大夏身边问:“早先是怎么回事?为何一退再退?” 大夏问:“什么是道?” 孙悟空回想了一下《道德经》就说:“道可道,非常道。” 大夏笑着摇头:“道,就是路。有可能会殊途同归,也有可能走上的是一条死路。 假如你站在一片荒野,四面八方极目远眺,什么都看不清。你身边一群人都想走到不同的地方看风景,然而他们没有探路的勇气,不敢承担探索失败的后果,在原地叽叽喳喳。而你永远的迈出第一步,并且还成功了,后面的人就踩着你的脚步来到你的身边追随着你,在你踏出第一步的时候你已经得道了。” 孙悟空就说:“明白了,道是道,佛也是道。不过是一个向东一个向西。” 大夏说:“从他们现在道场的方位看,确实是一个在东一个在西。但是从道路来看,他们探索的是一个方向。” “怎么说?” “因为他们所站的位置是一样的,你可以理解成一棵树分了两个枝干。其实说起来,是伏羲女娲踩出了一条道,后面的人一股脑地跟了上来,但是伏羲女娲没有再探索,这些具有开创精神的头领们消失了。 或者说女娲他们探索另外一个方向去了,剩下的人追不上,只敢在原地打转,了不起就是往旁边走几步,但是害怕迷失方向,走出去几步后再赶快回来。 他们剩余的这些人中,有些不是没有探索的勇气,而是没有了探索的智慧。用老君的话说,每一代神中都有一个领头的王或者是后,会带领本代神明沿着前路探索,一旦走错路,后一代神明会纠正上一代的神明,然后不断地向前走。” “开创?探索?”孙悟空急切地问:“开创什么?探索什么?” “万物的秘密,一切的起源。” 孙悟空哪怕聪明,琢磨了半天,还是没琢磨出这两句话的意义。就问:“老孙是不是也没这种智慧。”要不然怎么就听不懂呢? 大夏说:“也不是,你要是有大把的时间无所事事,不用来争权夺利,”这时候地面又震了一下,大夏若无其事接着说:“也不用来求长生这钟没什么意义的事情,你就会去观察周围。就如女娲,躺在山上一天又一天,很多年后随意一瞥夜空,发现星星和印象中不一样,于是她就开始盯着夜空看,最后发现了诸多规律,伏羲帮她计算,最后逆推来处。 我说站在旷野里四面八方都是路,他们带着人走的方向是逆推来处,他们要探寻的是他们从哪里来,所以他们一直想探明混沌,想知道如何开天辟地。” 大夏的思维惯性是“到哪里去”,是顺着时间往前走,和女娲他们的探索正好相反,所以在掌握回到过去之前,她对女娲传授的知识永远听不懂,因为她的思维就是和女娲逆着来的。 在女娲他们离开很多年后,她才懂了时间其实是循环往复亘古永恒,没什么意外的话,她会在下个循环里面和女娲他们再见面。 太上老君说的没错,大夏就是女娲之后的另外一个后,后不仅仅是权利意义上至高无上的那个人,她需要王来拱卫,后就如早先所有人族里面慈祥年长的女首领一样,她不是靠力气大坐稳首领的位置,靠的是卓越的眼光,精准的判断以及丰富的阅历,指点着族群渡过难关,一次又一次战胜灾害,让种群延续下去。 大夏已经走出了一条不同的道路来,只是大家都不知道。 然而这条路很极端,大夏打算把自己流放,不,她要流放了所有人,让这些人原地打转去吧。 她不稀罕这些子民们!才不想给他们做后! 孙悟空听得心潮澎湃,尽管不懂,也知道这比长生厉害多了。就说:“俺老孙真是晚生了几千万,不,是十几万年。要是早点出生,俺老孙如今也是有一番功绩了。” 大夏盛了两碗菌菇汤出来,把饼子掰开泡在里面吃。 她就说:“这话谁都会说,但是呢,你在那个环境里面就知道有多难了。而且你犯错还有回头的机会,师父那个时代我没经历过,不知道。我们那个时代,犯错是没有机会回头的。” 大夏用筷子夹起饼,跟孙悟空说:“犯错的下场就一个,被吃掉。”说完一口嗷呜吞掉了饼子。 “哦?”孙悟空凑近大夏问:“咱们同门也会吃掉同门吗?” “不会啊!师父不允许,但是让别人吃掉是可以的啊。师父总觉得他养了一院子的小乖乖,实际上没有一个省油的灯,都是些吃人不吐骨头的主儿。他们在师父跟前可老实了,但是在外面豢养了不少妖怪。师父不反对他们在外面养妖怪,做神明前要学会做妖王,师父是不排斥咱们做妖王的。” 孙悟空问:“有什么奇闻逸事给讲讲吗?” “讲讲啊?也有,我这一辈是大字辈,我记得好像是大福,大福是个兔子精,白白胖胖的,性格是好显摆。 上面的一群兄姐们都不是好人,表面上都很爱护弟弟妹妹,实际上不是。我作为大字辈第一个弟子也确实失职,没保护好他们,但是他们也不稀罕我保护就是了。 师父在以前收的徒弟个个都聪明,教的东西都一样,而且是教什么会什么,他这师父做的很轻松。 但是从我这里开始,师父发现徒弟和徒弟不一样,我就很笨,这个笨不仅仅是学不会他教的内容,整个就很傻很天真。我往后的这些弟子都有这样那样的毛病,因此他老人家悟出个道理,要因材施教。” 孙悟空说:“好事儿啊!师父还问过俺老孙学什么呢?老孙就咬定了要学长生。” “但是哥哥姐姐们不觉得因材施教是个好主意,他们觉得师父在给我们开小灶。因为大福是个胖兔子,师父专门给他创建了功法,教他学医,然后他开始显摆师父对他好,别人要学,他也尽心尽力地教了,但是大家学不会,特别是广字辈的那些,人家都是学什么会什么,结果学不会医术,他们不觉得自己笨,都觉得他故意假大方,就……” “就杀了他。” “师兄想设计他,绝不会办事儿这么糙,是大福抢了送信的差事跑出去玩儿,路上被人抓住,差点煮了。大福历经千辛万苦被师兄找回来,对师兄感激死了,在师父跟前哭哭啼啼,师父心疼他,就是想给徒儿报仇,劫匪早跑了,也不知道是谁想报仇也没机会。然后大福就是师姐们的小跟班,还变成小兔子乖巧地给姐姐们抱着玩儿,哼,那真是从精神到身体都成了玩具。” 孙悟空看着大夏,从上到下打量了一遍:“想必这一招也用在你身上过。” 那是自然,他们最想把大夏折腾成小跟班,召之即来挥之即去,大夏的脑子里只有一句话“人类永不为奴”,从进门第一天开始没少跟他们斗心眼子。 大夏平静的说:“嗯,师父说我可以出师了,让我出去历练,我下山就遇到几个人围着吃烤鱿鱼。我馋,上去厚着脸皮跟人家分。你说这能怪人家吗?我是自己馋啊!人家给我有错吗?人家害怕我动手才给了我一份。就是到师父跟前打官司我也不占理。 我吃完发现这哪里是鱿鱼啊,他们在吃同类,吓得我哭着回去找师父了,后来我才知道这群人是师兄他们养的妖怪,我当时就该想想,一群普通妖怪怎么有本事弄死个深海神来烤着吃,我看到吃的就走不动道了。 师兄他们大呼失败,因为一般神开了同类相食的头之后很难忍住,我居然忍住了,还跑回去以‘我有罪该监禁’的理由死皮赖脸地让师父养了上千年,每日吃了又睡睡了又吃,连师父都受不了我。” “师父一点都不知道吗?” “知道了,那也是日后了。师父为什么反感你在同门跟前显摆,那是除了大福,喜欢显摆的还有其他人,他是看过弟子们因为妒忌等各种心思起了害同门的心思。我悄悄地告诉你,后来啊,师父怕同门们见面多了生出风波,他就在其他地方养弟子。 也就是说,我把咱们洞府出来的弟子灭门了,他在其他地方还有。就是那些人我们不知道,他也不跟我们说。 打那之后,他对你前面那几辈人就没那么尽心了,毕竟弟子多了,要来回跑,所以精力不够用了,也不教什么压箱子的本事了。” 孙悟空两只眼珠子转来转去:“真的吗?他现在到底是闭关了还是躲别的地方去教弟子了?” “自然是闭关了,现在也没弟子让他捡了,他自然是闭关去了。”要是躲到别的地方教弟子,大夏这满世界扔小石头早被发现了。 大夏接着说:“其实,大福也还活着。” “哦?” “当日很多人来杀我,大福也来了,本事小不说,胆子也小,看到那场面早吓傻了,两条腿抖地跟筛糠一样,我就没弄死他。他现在就在广寒宫给人捣药呢。他的那个玉杵是开天辟地的宝物,可见当初师父对徒弟们是多么尽心尽力了。” 孙悟空出师的时候是光着两只手,想到一个在月宫捣药的兔子都有先天宝物确实心里冒酸水。 他眼神看看大夏的百宝袋,以为这宝贝也是师父给的,仰天叹口气,说道:“这也是老孙我没缘分!” 大夏就说:“不能这么说,师父肯定还有宝贝,这样,等他出关了,你多去走动,时间长了,师父看你孝顺就赏赐给你了,他老人家心可软了,要不然也不会被广字辈的那群哥哥姐姐哄得团团转。” 孙悟空本来就是个孝顺的猴子,还有这等好事儿,立马答应。 大夏笑眯眯,今日份孝心外包成就达成! 此时在沙漠里,大福兔子跟着太阳帝君踩着沙子吭哧吭哧的赶路。 走了几步,他突然说:“慢着,郁仪哥哥,是这里。” 说完大福蹲下开始刨坑,太阳帝君问:“你确定吗?” 洞里传来一句:“确定。” 过了一会,一只白兔子跳上来,抖了抖身上的沙子,说道:“找到脉络了,只是……” 太阳帝君问:“只是什么?” 大福说:“只是我感受到还有一个法阵,很庞大,很神奇,像水像气,远观是雾近观什么都没有,很高明的一个法阵。” 太阳帝君说:“还有就对了!这地方层层叠叠,你师姐广曦说这里至少嵌套了三千个阵法。找到了是吧?你把洞挖大一点,我去看看,直接破坏就行。” 大福皱眉,他一直和师姐们的关系好,觉得师姐们的本事是做不出如此庞大又如此浑然天成的阵法。可是转头想想,如果是好几个人集思广益呢? 太阳帝君跳下去,过了一会,沙子震动了一下,黄泉路瞬间显现,又消失无踪。路上的鬼魂阴差随着黄泉路的消失立即灰飞烟灭。 六道轮回处坐着的谛听睁开眼,叹息了一声,又闭上眼睛继续打坐。 直到太阳帝君和大福出来,翠云宫才收到黄泉路消失的报告。 大福又把挖出来的洞给填上了。 看着大福吭哧吭哧的填洞,太阳帝君问:“阿大真的没学过阵法?”阿大是门中对大夏的称呼,因为她是大字辈第一人。 大福回答:“她脑子笨,学不会。师父因为这个头疼,把她送到女娲跟前,说是让女娲给她开开窍。娲皇也没招,把她送到了伏羲神王那里,伏羲神王教了几年也不行,说孩子是个好孩子,无奈认死理开窍慢。羲和大神就接手了,羲和大神教了半年就受不了,说这是个榆木脑袋,送到了望舒那里,在望舒那边学了五年,好脾气的望舒主动收拾东西送到了太一神那里。” “她在太一跟前学过?” “学了,也不行,最后是太一亲自把她送回了斜月三星洞,因为她去了之后饿极了,太一辟谷,劝她也辟谷,她就把太一的蒲团给吃了。” 太阳帝君哈哈笑起来,笑得肚子疼。 “哎呀,果然是她!广晖说她走到那里吃到那里,果然如此!”魔/蝎/小/说/m/o/x/i/e/x/s/.c/o/m 130-140 第131章 青牛 太阳帝君回去跟元始天尊禀告:“黄泉路的阵法已经破坏了。” 元始天尊点头,随口让身边的童儿通知泰山帝君,下令民间城隍要收拢死亡的灵魂往地府送。 太阳帝君看着童儿出去,说道:“引导魂魄归入地府本就是太乙救苦天尊的事情啊。”为什么要给泰山帝君下令。 “是啊,他现在不是人手不足吗?先让城隍收拢,再让妙严宫的人再去引导。以前他们是坐冷板凳,现在该干活了。” 太阳帝君笑起来:“这会儿妙严宫肯定忙的脚不沾地。” 元始天尊不想说那么多,淡淡地表示:“我倒是盼着天庭各处都明白,地府本就是咱们的,往后团结一心拿回来的更多,再这么一盘散沙只怕是连汤都喝不上了。骊山老母最近有了个新名号,是什么?” “哦,是摩利攴天菩萨。” 元始天尊冷哼了一声:“他们这一家也真是没法评论,地府是在她儿子手上丢的,现在又转头做了人家的菩萨,不知道的还以为他们把地府送给了人家呢。天庭也有这样的说法,不少人说他们一家早和人眉来眼去了,猪八戒本来是师兄的弟子,现在再看看,哼!” 太阳帝君笑了笑,没发表评论,这一家母子几个无非是斗败了而已。 现在和以前比起来好太多了,以前败了是真的败了,连血骨皮肉都不会留下,现在好歹有地方存身,还有地位和性命在。尽管宽容了很多,但是大家都觉得这一家人太善变了。 元始天尊也不想提紫薇勾陈的家事,就问:“黄泉路的阵法是广寒宫的兔子找出来的?你看着他懂几分阵法?” 太阳帝君想了想回答说:“懂是懂一点的,但是不精通,他在师叔门下,耳濡目染多少会一点,我觉得会一点也正常。” 元始天尊点头:“你说得对,耳濡目染,也该是知道些皮毛的。酒神本该知道点才对。” 太阳帝君说:“她应该是懂得少,更不会融会贯通,别的应该会一些。” 元始天尊摇头:“你师伯一直说她会点旁门左道,她的本领很邪门。她本体大概是一株蘑菇,能令人致幻的那种。” “哦?” “她说她不懂阵法我是不信的,不精通我是信的。罢了,也不指望她,回头你师叔出关了,再请他出面拆了地府。”元始天尊说完摆了摆手,太阳帝君退下了。 大夏这边送走了孙悟空,等了半天不见紫石金睛兽回来。 大夏就隐身去城墙边找他回来吃饭,这时候紫石金睛兽趴在云上,从地上看就是个庞然大物。 大夏飞过去,老远就听到他的肚子在咕咕叫。大夏问:“怎么不回去吃饭?” 紫石金睛兽怨气十足地叫了一声。 因为刚才去世的几个鬼突然没了引导,在城里乱跑起来,引起了混乱。他就被城隍借过来镇守,防止新鬼跑出城去祸害城外的乡下人家。 大夏坐在他身边问:“鬼能闹出什么动静?” 紫石金睛兽把刚才的混乱说了,一个好色的老人死了就成了个老色鬼,仗着没人管跑去戏弄人家的女眷。还有一个婆婆鬼,去捏老对头家的孙子,小孩子刚出生没多久,她使劲捏,留下一片指头印,把全家吓坏了,孩子哭个不停。还有鬼故意在人家走路的时候绊倒人,也有偷东西的鬼,总之刚才相当的混乱。 大夏啊了一声:“真的吗?” 想了想,她嘱咐紫石金睛兽等会儿赶紧回去吃饭,然后就去了城隍庙。 城隍庙很庞大,表面上是一处寺庙,百姓们来拜城隍,这里香火鼎盛,百姓进进出出。实际上通过神像这个通道进入内部,这里和地府一样阴森,但是却是人间官衙的布局。 大夏从神像进入大门,被看门的人拦着:“诶诶诶,你是哪儿的孤魂野鬼,怎么进来的?这是衙门!正好你也来了,把手伸出来,等我捆着你。” 大夏问:“为什么捆我?” “当然是捆了凑够鬼送去地府啊!” 大夏了然地点头:“哦,知道了。我和你们城隍是同乡,你跟里面说茧大夏来拜见。” 这鬼上下看了大夏一眼,不确定地问:“您是茧大娘子啊?” “嗯,不信问你们城隍去。” “信信信,没人敢冒充您,您进您进,小的这就请上官出来,您先进去喝茶。”在金城混官场,别管是阳间的官场还是阴间的官场,谁都知道大夏这号人。在他们的传言里,这位要是给了国主排头吃,回头国主必要给大家脸色看,因此大夏在他们的传言里可以称得上是活得多姿多彩及其任性。 大夏跟着进去,坐下后有个丫鬟打扮的女鬼送了一杯茶进来。门子往后报:“大师家的院君来了。” 这衙门就巴掌大,这点动静大夏听到了。这话合在一起他能懂什么意思,但是拆开就不懂了。这个院君是什么意思?院子里面的君? 没一会儿穿着官服的苏方来了,进门就拱手:“失礼失礼,该下官去迎您的,让您等了半天,失礼了。” “没事儿,你这会忙,不必讲究这些。我看衙役们都急匆匆的,发生什么事了?” “泰山来信了,说是黄泉路断了,要各地城隍收拢鬼魂,等会有引导鬼魂的阴差过来。现在满城抓鬼呢。” 大夏笑着说:“这是好事儿啊,你们的权柄不是加重了吗?” 丫鬟又来送茶,苏方亲自端了新茶放在大夏跟前。 “说的是,这也确实是加重我们城隍权柄的事情。下官这里也要新设署司加派人手。您也看到了,我们这里各处喜气洋洋,有新权力就等于有新好处。”他坐下后压低声音说:“只是下官看到了个现象,不知道该不该问。” “问呗,我肯定说,能不能听懂就看你造化了。” “是,就是这些鬼,在刚刚脱离躯体的时候十分强壮,能无视阴阳,比如说掐人,比如说能绊倒路人,还能掀动衣服,打开门窗。可是过了一会儿,就不能再触碰阳间的东西了,现在半天不到已经虚弱地扯一把就倒。这是为什么?” 大夏说:“这才是正常的啊!人就是这样,身体是庞大又精密的机栝,是先有了身体才有了魂灵,没有了身体,魂灵无依,不能长时间存在的。快了七天,慢了一个月,就真的消散在天地间了。这个快慢是和尸体的腐烂快慢有关系的,现在天冷,他们消散的慢,等夏天到了,你们衙役出动的慢点他们就真的没有了。” “原来如此。如果是被杀了的,那么尸体腐烂后真的没法找鬼来协助问案了。” 大夏点头:“时间越是靠后,他们的神志越是模糊。就是你找到了,想问只怕也问不出什么了。” 城隍就问:“这究竟是好事儿还是坏事呢?” 大雷音寺,弥勒佛和如来说:“这也不见得是坏事。没有了地府,灵魂无处可去,到时候引起乱子来……” 燃灯佛祖睁开眼睛看来他一眼,鄙夷地说:“引不起乱子来。” 如来点头:“现在是咱们有求于他们,地府要运行,魂灵是必须有的。” 弥勒佛说:“如果传授鬼魂功法,让他们修炼呢?” 如来看向燃灯,说道:“他见识短浅,还请您说会怎么样。” 燃灯也没藏着掖着:“自古孤阴不长独阳不生,天为阳,地为阴,外为阳,内为阴,阴阳是互相滋生互相依存,一体双面。到了人这里,躯壳是阳,津液精血等为阴,阴阳已经平衡。鬼不是人之阴,而是雷之阴,鬼多了,雷也就多了,到时候天罚滚滚,世间再难安静。” 燃灯虽然是佛祖,但是他追求的是道。弥勒接触的道就很少,听了这通话也没再说话,而是默默地打算找点道家典籍看看。 如来看弥勒没再说话,跟阿弥陀佛和药师佛说:“两位觉得呢?” 药师佛和阿弥陀佛也没有太好的办法,药师佛说:“不如这个时候去找老君,服个软罢了。” 阿弥陀佛点头,能屈能伸方为丈夫,服软不丢人,要是为了面子丢了里子才丢人呢。 燃灯佛祖说:“服软也换不回黄泉路了,造黄泉路的人都已经不在,就是老君答应恢复黄泉路也没人建造,但是能商量接下来的事情,反正地府是非拆不可了,服软无非是拆的时候争取能晚点。” 弥勒佛反对现在去服软,他觉得不能滑跪的太快。如来也觉得现在不能就这么低头,如来是觉得服软不能换来丰厚的回报,不如在其他地方破局,迫使老君让渡好处。 几个人没商量好,这件事就这么放着,如来随后调兵遣将各处安排。 佛门没什么反应,老君等了几日,就知对方是不到黄河不死心。身边的童子说:“叫你牛师兄来。” 没过一会,一个健硕的青年来到了老君跟前,跪下口称师父。 老君说:“牛儿,你去下界一趟,找个地方为妖,扣住唐三藏一行人。” 青牛问道:“扣下几时才放人?”不能一直关押着吧。 老君说:“他们不敬我乃是原罪,我必要在此处给自己扳回一局,赚足了颜面。” 青牛俯身下拜:“尊老爷符诏。” 老君说:“你去下界,必要拜一拜地头蛇,去彩石山见见酒神,她不插手,你准能打遍天下无敌手。”说完从胳膊上撸下金刚琢递给了青牛,青牛双手借了,应了一声下界去了。 几日后外面城墙已经换好,城外绕着城墙放了鞭炮,声音大到城内的大夏听了半天的鞭炮。 眼看着腊月到了,各处开始准备过年,大夏又开始各处买年货。 她提着个篮子在集市上各处翻找,看到一家卖火腿的,赶紧挤过去。一番砍价后,大夏一口气买了六百斤火腿,给了人家定金,摊主和大夏商定下午散了集市就去给大夏送货。还把一个五年的老火腿给大夏当添头,让她中午回家煲汤。 大夏提着一只火腿在集市上挤,路上突然篮子一轻,大夏心想那个不长眼的敢抢自己的火腿,抬头一看,是个皮肤有些黝黑的青年提着自己的篮子,笑着打招呼:“师姐,这东西重,我替你提着。” 大夏觉得这人眼熟,就说:“恕我眼拙,我好像在哪儿见过你,就是想不起来了。” “师姐是贵人多忘事,我是板角青牛,咱们是在昆仑山上见过。” “哦,你是太上师伯的坐骑青牛。” 大夏把篮子给了他,问道:“咱们好久没见了吧?有五六千年了,是吧?” “师姐说少了,咱们有八千多年没见了。” 大夏看他浑身肌肉,想起他比自己年纪还大,入门还早,就因为是坐骑,对着自己年纪小的一口一声师姐,忍不住唏嘘。 如果按照老君的说法,同一代神,有人功成名就,有人与人为奴,有人心怀二意,有人杀人为己。 大夏对青牛印象不错,就说:“你不跟着你家主人修炼,怎么下界来了?我记得你不喜欢到处乱逛啊。” 这位不仅不爱出门,而且作息还好,从不吃人,让大夏说这么有操守的妖怪当坐骑可惜了。 “这次来是奉了我家主人的命令,要给人一点颜色看看。听说您在这里,就特来拜见,我身上没什么好东西,把我家主人的丹药带了一葫芦下来送给您,您别嫌弃。” “看你这话说的,怎么会嫌弃呢?跟我去我们家,我请你吃饭。”看在这一葫芦丹药的面子上也要把人给招待好了。 “师姐,我吃素。” “好说,我有很多蘑菇,给你做菌菇宴,还有些水果,我知道很多吃法,你都尝尝。对了,你吃豆腐吗?我也很会做豆腐宴。” 青牛一直点头笑,替大夏提着篮子,说说笑笑跟大夏回去。 到了家,大夏让紫石金睛兽把金狮找回来陪客,不能让贵客干坐着啊。 金狮回来后看到青牛,俩人见过,但是不熟,这会坐在一起客气起来。 大夏在厨房里做的第一件事就是把那一葫芦丹药拿出来检查,这不仅没问题,还是一葫芦丹药的作用是用来还魂。 大夏越看越觉得鸡肋,就转大还丹?这玩意难到让自己千百年后救人用?还不如大丸子有用呢,大夏随手扔自己的百宝袋里了。 青牛也没瞒着金狮,把自己下界的目的说了,丝毫没估计对方是如来的弟子。 金狮就问:“你想在哪儿为妖?” 青牛精回答:“车迟国和女儿国边境有一个妖怪,养了一群小牛妖,我去杀了他,变作他的模样做几年的妖王。” “女儿国,”车迟国就在奈陈的东北,女儿国在奈陈的北边,距离不算远。 青牛精点头:“到时候各处免不了要做一场,假如咱们遇到,还请手下留情。”他话说得客气,然而表情却跃跃欲试,想和金狮做一场。 金狮以前喜欢争勇斗狠,但是现在平和了许多,为人也成熟了很多。笑着说:“我修行时间短,比不得你。”说完笑着摇头。 青牛很认真地说:“大师万万不可这么说,修行一途达者为先,不能以进门先后论资排辈。可怜我资质不好,只能苦修,靠着消磨岁月来提升法力,大师乃是天资惊艳之辈,不可如此妄自菲薄。” 金狮对这样谦逊的青牛精好感倍增,等到饭桌上大家一起吃饭的时候,得知他从不吃人,还一直吃素,对他的好感更多了。 青牛精就很推崇金狮,因为金狮已经摒除了口腹之欲,已经辟谷了。青牛自己做不到,他尝试了很多次,都是以失败告终。 大夏看他们两个人坐在一起交流辟谷经验就觉得在看两个精神病患者在交流病情。 大夏就问:“不吃饭你们会少很多乐趣,无悲无喜就那么好?” 青牛就说:“此乃是凡俗之乐,太上忘情才是我等所求。” 金狮若有所思,他发现青牛修行的道十分别致,只怕是到时候师兄一行人难过青牛这一关。 大夏哼了一声:“凡俗之乐才是真乐,你追求得太高雅了,我就和你不同,我就要大哭大笑。说到底,咱们道不同不相为谋。” 青牛点头认可。 一顿饭吃完,青牛告辞往北去了。大夏和金狮就准备关起门来过年。 到了除夕,大夏生出感慨:“一年又一年,年年都过得那么快。”想到自己心心念念的大事没办完,她心里就快活不起来,叹息一声鼓励自己来年再战。 金狮看她双手合十站在院子里对着满天星斗祷告,就忍不住问:“你这是在求谁啊?” 天上的神仙都被她捶了一遍,看到她跟看到瘟神一样,她就是祝祷了也没人听啊。 大夏说:“大师,你格局小了啊,我就不能求一求天地吗?” 总要心有敬畏才行,反正大夏觉得自己能敬畏的事物挺多的。 第132章 汪洋 冬去春来,万物生机勃勃,大夏和金狮一起搬回彩石山的小院子里。日子过得平静又安乐,大夏跟更是日出而作日入而息,偶尔进城,来去一次都美滋滋的,整个人都表现得很快乐。 金狮自从她上次突然犯病到现在都在留意她的身体,发现她能吃能睡,心里稍稍放心,决定再多观察一段日子。 大夏最近酷爱练字,金狮对她这种爱好倒是关注过一段时间,也曾经想过和大夏一起练字,金狮虽然早年读书不多,但是他读的经书有很多,而且写得一笔好字,都是抄经抄出来的。觉得自己陪着大夏练字绰绰有余。然而他低估了大夏的文盲程度,一个要教一个学不会,还吵了一架,最终大夏玩自己的,金狮接着在平台上打坐,互不干扰。 每天大夏抱着一堆废纸去烧掉,烧过的灰还要扒拉出来,因为纸上的痕迹都是真金,抠门的大夏明明百宝袋里有无数金砖,还是不舍得放弃那一点黄金,非要从灰里提炼出来。 就在大夏每日自得其乐的折腾的时候,夏季悄然来临,大夏的衣服也从纯色变成了各种花色,又爱上了扎染,开始自己用蛛丝编织布匹,各处采花摘草回来染布。 金狮也不去管她,坐在平台上,听着她每天叽叽喳喳,带着变成小狗的紫石金睛兽进进出出,只觉得岁月静好。然而生活的平静就是用来打破的,当他满足于眼下平静的时候,耳边又听到了灵山传来的钟磬声。 金狮的眉头皱了起来,感受到了烦躁。他一开始不作理会,然而灵吉菩萨又在云头出现,他只能叹气,跟大夏说了一声,坐在紫石金睛兽的背上往灵山去了。 金狮走了之后,大夏就回到屋子里,把桌子上的东西收了,铺开纸张,提笔开始写字,这字只能说华丽,与其说是字,其实是一团很抽象的线条,给人的感觉就是器物上的装饰纹样,这是最初的文字,也是仓颉造的第一批字,因为难以传播,后来的文字都在这批字上简化。大夏也是死记硬背才记下一些,和日后浩如烟海的文字所蕴含的意义不同,这批字所蕴含的意义单薄到令人羞愧,然而这里面所具有的力量难以现象。 当仓颉造字的时候天雨粟鬼夜哭,火的使用让人和兽有了区别,文字的出现让人开始有了摆脱鬼神的力量,所以鬼神连夜去阻止仓颉,然而仓颉每写下一个字,人和神的距离就远一分。 大夏郑重地写下一篇檄文,最后画下了一个简陋的符文,这等于签字画押。 她看着这个简陋的符文,忍不住叹口气,当年大禹册封她的时候,还赐给了她一个姓,同时划分给了她一块地方养育部族,祝福她将来子孙昌盛,这个符文就是她被赐予的姓。为什么老君用紫金葫芦喊她的名字无法收走她,因为没喊完整,她还有一个别人不知道的姓氏,甚至大禹死后他儿子启大封贵族的时候也没忘了大夏的部落,大夏还有个夏朝承认的贵族封号。 大夏对着这个符号叹气后忍不住笑了一下,大概天子们都是一样的臭德行,很多年后朱元璋说“金杯共汝饮,白刃不相饶”。这些天子们记得臣子的功勋,但是一旦触及逆鳞及时斩草除根,事后还要假惺惺地表示都是你的错,你看我还记得你!看我大度吧! 谁稀罕啊! 大夏是真不稀罕,但是这封号姓名昭告天地,天地认可,这也是大夏在官方中的名号,大夏这篇檄文也要昭告天地,所以落款要用官方姓氏。 她把檄文郑重收起来,然后把碟子里的颜料拿出来看。 碟子里的颜料已经做好了,是她刺破了手指挤出的血,还有一些是眉心血,效果没有心头血好,但是也顾不得那么多了,质量不够数量来凑,她把颜料看了之后,心里估摸了一下用量,把以前其他三处天门用过的剩余颜料加在一起,她设计了一个更复杂的阵法,到时候绘画需要的时间更长。 她要在心里反复熟悉这阵法,到了天上要一气呵成,不能浪费一点时间。 就在她检查颜料的时候,她突然把颜料一股脑地收入到百宝袋里。 外面孙悟空到了。 孙悟空在小院外面喊:“师姐,在不在家?” “在,我在呢,今儿有空?” 大夏打开门出去,看到孙悟空腰上还系着虎皮裙,就说:“你热不热啊?我这边有布料,你带回去做衣服穿吧。” “好啊好啊,多给点,那老和尚也费衣服。” 大夏带着他到了棚子下面,孙悟空问:“你们家的小狗呢?进城了?” “你说的是紫石金睛兽吗?跟着他主人去灵山了,也不知道怎么了,灵山那边又催着去呢。” 孙悟空就是随口一问,压根不关心金狮主仆两个去哪儿了,就说:“不在家啊!没事儿,咱们聊。” 大夏问:“吃点什么?下面条吧。” “嗯嗯,好,再烙几张大饼给他们带回去。” 大夏准备和面,问道:“你这是走到哪儿了?是不是碰到什么事儿,要不然也不会来找我。” “确实是遇到事了,在黑水河遇到了一件奇怪的事儿。” “黑水河?” “对,西海的老龙王师姐你认识吗?他妹子嫁给了泾河龙王,生了几个儿子,最小的是个鼍龙,霸占了黑水河的河府,要吃老和尚,好在西洋的摩昂太子来擒拿了他。奇怪之处就在于白龙马也是西洋龙子,和他们表兄弟都没什么来往,连个招呼都不打。” 大夏笑着说:“你是不知道西洋龙宫的家事。奈陈这里距离南海更近一点,和西海也不远,他们四大洋都是通着的,我就常去海边玩耍,知道点西海的家事。干说没意思,也难以解释,不如往中原王朝的事情上套一套,虽然不准确,但是也差不多,左右脱不了这里面的俗套。” “哦,说来听听。” “当今中原,天子坐朝,上面还有个太上皇,是吧?” “是。” “那李世民又是如何上位的呢?” “听说是杀了兄弟上位的。” “然也。白龙马就是失败的李世民,被太子李建成反杀,老爹是谁赢帮谁。白龙马被杀的时候遇到了菩萨,菩萨心中爱才,看中了白龙马的本事,就把他保了下来,收为部下,当作闲棋冷子放在佛门,关键时刻要有大用。至于烧了殿上明珠这类的说法,就是春秋笔法,对外是这么宣称的,难道他们家要大肆宣扬兄弟内讧,为争夺老爹的位置打得你死我活? 至于泾河龙王他们一家,那真的是城门失火殃及池鱼。” “怎么说?” “白龙马虽然落魄了,菩萨想收服他光救他一命还不行,所以就拿泾河龙王的龙头当礼物。要知道长安附近有八条大河,为什么非要让泾河龙王死呢?就因为泾河龙王是支持摩昂太子的。杀泾河龙王乃是一石二鸟的计策,既满足了佛门吓唬唐天子的计划,也让白龙马彻底归附。 所以摩昂太子,白龙马,鼍龙,本来关系亲近,表现出来的关系却不尽相同就是因为这件事。” 孙悟空还在琢磨这事儿,大夏说:“这种提前布局,你还要学着点。” 孙悟空难得的谦虚了一回,从菩萨私藏了两个箍儿开始,就发现菩萨办事儿的本事真大,办好佛祖交代的,留够自己的,还能顺手分配好朋友们的。短期的利益拿到了,长期的利益布下了,真的不服不行。 他感慨了一句:“俺老孙比他们差得远啊。” 大夏说:“你也别妄自菲薄,你才多大年纪,满打满算也不到一千岁,人家多大年纪?早先是五方五老之一,地位和如来齐平,天上那些天尊帝君们见到南海菩萨还要先打招呼,只能说这一两千年来是落魄了。” 孙悟空立即小声问:“菩萨是什么跟脚?” 大夏皱眉:“你打听这个干嘛?办好你的事儿就行了。我现在不想回忆过去,人家好歹辉煌过,我是一直落魄,都没起来过。”说到这里,闻到一股焦煳味,感激把锅里的饼子翻面:“跟你说的太投入了,饼都糊了。” 孙悟空又问:“您说月宫的那只兔子是咱们同门,还有其他同门吗?” “问这个干吗?” “日后见面了好好拉拉关系。” “我的傻弟弟,以前和现在不一样,知道‘死道友不死贫道’这句话吗?现在讲究一个想火情,以前别看是同门,可没那么好说话,你要是抱着亲热的心去的,到时候肯定吃大亏。” “师姐你就不是这样的。” “那是因为我心善。”大夏把饼子从锅边上铲下来,对孙悟空说了句实话:“我对你这么好是要目的的,我这个人吧,不是个孝顺孩子,所以我盼着你替我尽孝。” 孙悟空觉得她还因为杀了同门不敢面对师父,就说:“当年的事儿都过去了,师父也不能一直生气,回头师父消气了你去认个错也就过去了。” 大夏深呼吸,跟孙悟空摇摇头:“你不懂,我是个逆子,他看到我大概是追着我打。不相见才是最好的结果。”说完叹口气:“我还真是个逆子,早年我快死在荒野,他带我回去,日日呵护天天操心,就怕我活不过一年死了,就因为我跟他回山上的时候半死不活,他一直觉得我体弱多病,什么都偏心我,对我还特别好,处处哄着。唉,大概他老人家有后悔过带我回山吧,没我他那些徒弟都不会死,都还乖巧的逗他开心呢。” 说完情绪彻底低落下来,催着孙悟空赶紧走,孙悟空看她整个人丧得不行,也没办法,老和尚等着吃饭呢,金狮不在没有人看着师姐,左右为难。 最后想想,还是老和尚那边更缺不得他,只能连连安慰大夏,最后还是走了。 一旦伤心为了保护自己,大夏就容易入睡,她跑到后山的山洞里,找了个石缝钻进去,整个人蜷着睡着了。 第133章 激烈 金狮回来已经是两天后了,他回来后发现家里各处静悄悄的。紫石金睛兽跑到棚子下,发现青菜都腐烂到不能吃了,灶里的灰都是凉的。赶紧从棚子里跑出去找女主人。 金狮已经腾云驾雾站在高处,把整座山看了一遍后飞向后山的山洞,进去往里面走了一段,绕过中间被大夏当作澡盆的水池才听到了一丝极轻的呼吸。他赶紧跑过去,就怕大夏出事了,随后在黑暗中找到了声音来源之处,等到眼睛适应黑暗后发现大夏挤在一处很狭窄的空间里睡着了。 看上去睡得很香,连有人靠近都没醒来。先不说为什么跑到这里来睡,单说大夏平时很警觉,很少睡得这么沉,正常的情况该是人靠近的时候已经醒了。 金狮担心她出事儿了,立即伸手推了推她,叫道:“大夏,醒醒,我回来了。” 大夏被推了一下醒来,看到金狮蹲在跟前就从石缝里爬出来,抱怨说:“这里面也太不舒服了。”如此逼仄黑暗潮湿的地方自然不舒服,但是她在这里睡得很香。金狮想着她大概本体是一棵草,所以才喜欢这种潮湿的环境。 金狮把她扶起来,大夏叫着:“停停停,我腿麻了,你让我扶着点,腿好麻!” 金狮知道她有个毛病,就是心里不痛快越要找地方睡。而且越是不痛快越是喜欢钻到山洞里,越黑越有安全感,光线太亮反而更加不安。 在排除她受伤后,金狮扶着她问:“我走了之后你怎么了?怎么跑这里来了?” “唉,悟空来了,我就和他说起以前的事情,想起我师父了。”大夏说完叹口气,情绪又低落起来:“我对不起我师父。” 金狮察觉到她情绪的变化,这是因为当年弄死那么多同门心里愧对师父,而且这事儿不提还好,一旦提起就容易伤心,他就说:“事情都过去了。” “话是这么说。”大夏又叹口气,她当年还能说一句被逼的,尚且可以在师父跟前狡辩。绝地天通就是故意的,别说狡辩了,连面对面狡辩的机会都没有了。 大夏扶着金狮的胳膊说:“罢了,我是没脸见师父。我这心态很矛盾,一时觉得对不起师父,一时觉得师父该为我骄傲,就我这身本领足以笑傲天地了,我师父该是骄傲的,你说是吧。” “是,你要是不放心,到时候你师父出关了我先去拜见他,如果他心情好你再去,你们一起聊聊解开心结。我这主意如何?” “你这也是个办法。好啊,陪你千日用你一时,你到时候可千万别掉链子,一定要让师父对你满意。”大夏答应得挺好,知道这事儿是不会发生的,心里就免不了叹息。 “放心吧。”金狮看她心情又飞扬了起来,才说:“来,走一走试试,我扶着你,咱们出去吧,这里又黑又冷,出去多晒晒太阳。” 大夏扶着他的胳膊瘸着腿往外走,就说:“说了半天我和我师父,你呢?你师父把你叫去干吗?” “他已经打算好了,要和天庭,不,应该说要和老君碰一碰,让我准备好,到时候我必定要出动的。” “让你和老君比画比画?他咋想的?不是我小看你,我就不敢去撩拨老君。我跟你说,当初我在西海上逃了,我师父害怕我被老君逮住弄死,还特意找到我指点督促我练习保命的本事。” 这时候两人走到山洞外,金狮听了笑起来:“你不是说你没脸见师父,还难受了半天,他老人家不是很疼你吗?后来都主动找你了。” “是这样,他老人家越是这样我就越难受”大夏顿时愁眉苦脸:“他要是找到我打我骂我都行,反而担心我将来逃不掉老君追捕来督促我好好练功,更衬得我这是个逆子啊!” 金狮看她的眉毛又打结了,立即转了话题:“我才化形几千年,这点微末本事怎么能跟老君比?他们已经形成了默契,要让我们这些人比斗出输赢,这样体面一些。年前的青牛你还记得吗?他就是守擂台的,我就是打擂台的。到时候还有一群倒霉蛋跟着演戏。” “演戏?倒霉蛋?” “你以为老君就看灵山上下不顺眼吗?他是看玉帝也不顺眼。如今玉帝在不断挤压他,动作越来越大,我师父这边虽然对拆地府很抵触,倒是没怎么惹怒老君,老君恼怒的地方在于玉帝已经对他不敬了,所以这次我去和青牛精比画一下,能赢就赢,输了也没事儿,重点是别拦着天庭的人丢脸。” “你师父和玉帝才是一伙的吧,这么看着玉帝丢人合适吗?” “所以我师父让我装像点。” 大夏忍不住啧啧几声:“三个人八百个心眼子,啧啧啧!” 金狮说:“我自己是想去会会青牛的,青牛那妖精看着是个正经的修行者,也是个可敬的对手。”青牛自有自己的道,而且这么多年来一直修行,心无旁骛,这让金狮很佩服。 大夏对着金狮上下打量一下:“这还没打呢,你倒是惺惺相惜上了。” 金狮笑了。 大夏就喜欢他的颜,腿已经不麻了,偏偏往金狮身上倒。嘴里说着:“哎哟,腿好麻,你背我回去嘛。” 金狮直接把大夏打横抱起来,“背着就看不到你了,还是抱着吧,能时时刻刻看到你,看到你我的心就是安稳的。” 大夏一副受不了的模样:“你好油腻啊!” “什么油腻?我修行了这么久了,身体清净无垢,哪里油腻了。”那模样似乎要检查一下,担心自己修行出了岔子。 大夏说:“就是说说而已,才没有呢,走啦。” 山中无日月,转眼秋天到,春困秋乏,大夏每到中午晕晕欲睡。这日大夏在山脚小树林的吊床上午睡,旁边趴着打呼噜的紫石金睛兽,不远处坐着打坐的金狮。 大夏一个鲤鱼打挺坐了起来,正在打坐的金狮转头疑惑地看着她。 大夏看着天空说:“郁仪他们来了。” “他们?”金狮起来问:“还有谁?” 他问完没多久,天际出现一朵祥云,上面有十几位神仙,飘飘然落到了小树林里。 这些神仙的脸色都不好看,大夏看了冷笑一声,问道:“这是什么意思?组团来打架吗?” 这里面太阳帝君还算不上领头的,立即说:“师妹,你说话客气点。我们今儿确实是为了你师弟兴师问罪来的。你知道了就说知道,不知道也别什么都往身上揽。” 大夏疑惑地问:“悟空他好好地在取经,你们又要泼什么脏水?” 东华帝君伸手拦着身后的人,跟大夏说:“师妹,你师弟在车迟国把三清的神像扔茅厕里了,你知道吗?” 大夏眼睛顿时睁大了,金狮也惊呆了,心想孙悟空是吃了熊心豹子胆吗? 大夏脸上的表情就变了一下,立即说:“胡说,我们家悟空才不是这样的人,肯定是有人变成他的样子做的,你们别冤枉了好人。” 东华帝君问:“你不知道是吗?” 大夏点头说:“你们来之前我确实不知道,悟空肯定不会这么做的,他是个好猴子,可有孝心了,压根做不出这样的事儿。” 九宸帝君说:“他是做不出这样的事,他能想出这样的主意,就是他怂恿猪八戒做的。” “猪八戒?”大夏心里知道这是真的,嘴上却说:“才不会呢,猪八戒是太上师伯的弟子,他能欺师灭祖吗?” 这一群帝君们纷纷冷笑起来。 金狮看到他们的反应,悄悄地说:“看来确实欺师灭祖了。” 大夏用手捂着脸揉了揉,避免自己的表情激怒他们,把脸揉了几轮,确定不会笑出来她才说:“猪八戒不是我师弟,你们随便收拾他好了。” 东华帝君问:“这么说你不让动孙悟空是吗?” 大夏立即说:“是啊,我还指望着他替我孝顺我师父呢,你们把他打得半死,我的孝心怎么外包!” 太阳帝君冷笑一声:“你指望他替你尽孝?这种欺师灭祖的人你还指望?” 大夏说:“悟空才没有欺师灭祖呢,那……那里又没有供奉我师父。”说完看着这些人的脸色变了,大夏立即说:“当然了,悟空作为从犯肯定是有错的,回头我骂他。现在要处理主犯,主犯就是猪八戒,走,我和师兄们一起去捶他,捶死他给师伯们出气!” 大家一起去,一群人腾云驾雾走了,金狮看了赶紧跟上。 一群人还没出奈陈国境,就看到前面有凤凰拉车,一群天女捧着香炉鲜花簇拥着一辆车拦住了他们的去路。 车停在他们跟前,王母笑着问:“哟,好久没看到你们一起出来玩儿了,要去哪儿?” 几位帝君对视几眼没说话,大夏说:“我跟哥哥们捶人去!” 王母说:“调皮,怎么还跟以前一样动不动和人打架,这样不好!酒神你回去吧,你们几个跟我回天宫去。” 大夏看着几位帝君跟着凤凰车走了,车走远了还不忘卖乖:“哥哥们,过几天再来啊,咱们一起捶人啊!” 金狮就说:“别喊了。” 大夏说:“我就是气不过,看到他们刚才那态度了吗?要不是悟空真的做了这事让我理亏,我能这么好声好气和他们说话?走,找悟空他们去。” 金狮一把扯住大夏:“不要去找悟空,王母来此拦着你们必然是得到了老君的授意。” 大夏一下子想透了:“对啊!悟空此举是试探,看老君的反应。老君没有态度才能让背后的人举棋不定,这是他们之间的较量,我没必要掺和进去。” 金狮又问:“你猜猜谁是布局的那人呢?” 大夏说:“是悟空!” 金狮也认可是孙悟空擅自做主,身为棋子的悟空,一个不经意的动作让如来和老君都开始疑神疑鬼了起来,都在思索对方为什么这么做。 金狮说:“老君以为悟空这么做是我师父授意的。我师父以为,猪八戒身为老君的弟子这么做是老君授意的。 老君肯定会想:西方那些人不当人子,居然出这样的招数恶心人。 我师父会想:老君险恶,居然玩了一场贼喊捉贼! 至于猪八戒,他就是不愿意也跌坑里了,毕竟他背着神像去厕所前不知道那里是厕所啊。 我现在想的是,悟空怎么就突然这么大胆了,居然想从一个棋子变成执棋人。” 大夏的眼神不自然地瞟了金狮一下,是她鼓励悟空努力变成下棋的人。于是她就说:“没事儿了没事儿了,回去吧。对了,我回去做顿好吃的,把你的包打听叫来,找他问一问这里面的内情。” 金狮点头,两人一起回去了。 此时天上几位帝君已经从兜率宫出来了,老君的意思是这种小事儿不必放在心上。他没说的是,只要孙悟空越蹦跶,将来挖的墙角就越多。会谋划的人都擅长布局,孙悟空就是老君提前放的棋子。不让孙悟空做什么,只要鼓励他力争上游就够了,孙悟空绝不是那种屈居人下的猴子,今日能给三清难堪,日后会给佛门难堪。 几位帝君的脸色都不好看,孙悟空确实该杀,他们生孙悟空的气没生猪八戒的气多。老君是他猪八戒的师父啊,哪有把师父的神像给扔茅房的! 越想越生气! 这时候元始天尊的童儿来请他们,一群人又转到了弥罗宫。 元始天尊也没生气,到了他们这个地位,就是生气也不会对着孙悟空撒气,而且活了这么久了,这点肚量还是有的。对于元始天尊来说,这也是一件好事儿,尽管太上老君说兄弟三个回昆仑去了,但是门下弟子们真的一个不带回去吗? 总要从一些事情里面甄别是否是自己人,这件事让他已经甄别出来了,所以元始天尊对这几位进门的帝君们很温和,招呼他们坐下。 就问道:“你们去找酒神干什么?她那人,好多事儿都是只凭着情绪,好了的时候和人亲密,恼了能逮着我们捅一刀。不过话又说回来了,她就是恼了也不会干出把神像扔茅房的龌龊事儿,这一点孙悟空不如他师姐。” 九宸帝君说:“如今想想,还是菩提师叔有后福,弟子们都很孝顺。”孙悟空是真不敢把他师父的神像乱扔,要不然酒神第一个冲过去灭了他。 大家都看看九宸帝君:这人会不会说话,弟子都死完了有什么后福? 郁仪叹口气,要是广晖他们没死,这天庭里面最大的一群山头就是他们,时也命也,没法说! 没到晚上,快到黄昏时刻黄眉急匆匆地来了。 他看到金狮居然站着等自己,就好奇地问:“师兄,今儿您居然这么客气?”往日都是爱搭不理的。 金狮说:“我也不想客气,只是大夏今日催我出来等着你,说你必定会来。” 黄眉哈哈笑起来,高兴地说:“走走走,咱们找酒神去,我都闻到饭菜的香味了。” 大夏做了一桌子晚饭,黄眉见礼后坐了下来。 大夏开门见山地问:“是谁在我师弟背后怂恿?我师弟那人我是知道的,那人脑子笨,要是脑子聪明也不会有大闹天宫的事儿了。” 黄眉说:“确实有人推波助澜,但是推波助澜的人也没想到效果这么好。”他压低声音说:“车迟国的道士奴役和尚,和尚的日子过得很苦,是李长庚提前让车迟国的和尚梦到取经人的模样,在梦里告诉他们,只有孙行者才能救他们。还通过那群和尚们给孙大圣安排了差事:崇佛抑道。” 大夏说:“是不是原本想让他们如在乌鸡国那样驱逐了道士,没想到最后悟空办事的手段这么激烈。” 黄眉点头,确实是这样,原本佛门还想着如法炮制,把这里变成一座佛国,让和尚们有较高的社会地位。没想到孙悟空不出手则已,一出手就招数诡异,把三清的神像让猪八戒送到茅房去了。 大夏觉得这两家是榴梿遇到臭豆腐都不是什么好的,连天上的那位也没什么大帝之姿。 大夏问:“太白金星李长庚是听了谁的吩咐这么做的?是玉帝的还是你们世尊的?” “这就不知道了,我和太白金星身边的人不熟。而且我这本事也打听不到天庭的事情。我和天庭的坐骑童子都不熟悉。” 大夏粗暴地把太白金星也归到了不受欢迎那一列。 金狮的心思比大夏更细腻一些,觉得太白金星是两边的话都听,严格来说,他是玉帝的谋臣。 就现在天庭的格局来说,玉帝需要佛门这个地方豪强给自己充当倚仗抗衡权臣。灵山这个地方豪强需要名分大义来拔高自己的地位捞取更多的好处,两边简直是一拍即合,都干着些火中取栗与虎谋皮的事情。 以金狮作为国主的眼光看,最好的办法就是三足鼎立,三家斗而不破才能彼此长存,但是玉帝急躁了些,师父又贪心了些。 金狮说:“哪里需要这么多佛国,天下只有这么多国土,现在全部扒拉到了怀里,看着鲜花着锦一片繁华富足,岂不知盛极而衰吗?” 黄眉说:“没办法,你有一片国土能立足,没国土的人多的是,别人有我没有,自然想弄到手。” 金狮叹气:“可是地府的事情没弄明白,又有这种争执,四处出击只能四处碰壁,不如把力量集中一处一举破局。” 黄眉笑道:“这话你不该说给我和尊神听,我们两个,一个是人家的家奴,一个是你内人,都不是能做主的人。是不是啊尊神?” 大夏点头,握着金狮的手:“算了,过一日少一日吧,你要相信你师父和师兄的智慧。” 金狮心里也只能这么想。 第134章 幻梦 车迟国,国王看着油锅里的尸骸忍不住哭了起来。 孙悟空问:“你怎么如此昏乱,那油锅里一个是虎,一个是鹿,一个是羊,他们乃是邪魔歪道,乃是成精的妖怪,到你这里是害你的,等你身体衰败,一起要了你的性命,你的江山都是他们的了。菩萨保佑,我等来救你性命,你还哭什么,快倒换了关文送我们出城。” 国王叹息不已,周围臣子看孙悟空本领大,只能劝着国王,让他收一收泪水。随后君臣奉承了一番师徒几个,按照孙悟空的要求发出招僧榜,安排素演招待师徒四个。 临走的时候,国王带着后妃臣子送师徒几个出城,孙悟空又居高临下地嘱咐:“今日灭了妖邪,方知是禅门有道,向后来再不可胡为乱信。望你把三教归一,也敬僧,也敬道,也养育人才,我保你江山永固。①” 看到取经人走了,来送行的和尚个个欢欣雀跃,国王只觉得嘴里苦涩。 能求雨的国师没了,日后天气再干旱可怎么办?指望这群只会收敛香火念经的和尚吗?要是和尚有用哪里还需要国师大展威风。 唉! 叹息完,国王看着取经人的背影消失不见,又叹息一声。臣子们劝他:“陛下,回去吧,人走远了。” 车迟国的国王说:“我在看那唐三藏,果然是上邦人物,昂昂然入我朝来,听说中土那里是大国,传承至今,从不受佛道裹挟,果然是大国气象,不似我等小国,夹在其中左右为难。” 小国就如一辆车行走在一条山中小道上,两边是高不可攀的山壁,这条小道还是极其陡峭的上坡路,仅仅能容下一辆车。想让车往前走只有前面拉后面推,其他地方无处着力。一旦松懈,车上满载的货物就会倒下去砸死后面的推车的人。 国王哭起来:“孤就是拉车的,国师就是推车的,如今他们被砸死了,留下孤和你们又如何拉得起来这辆车啊。车迟国,车迟国,先王们早就懂的道理孤王年过半百终于懂了。” 国王还要再哭,两边臣子劝说:“陛下,万请开怀,前后左右都有人看着呢。” 国王一惊,想到和女儿国中间隔着一条通天河,那河里的妖王惹不得,立即擦泪,对两边臣子说:“摆驾回宫。” 上车前他对身边的人说:“道观要留着,道士不能赶走,再调拨银子修缮寺庙,各处留心时时在意,只求别再波及咱们。” 臣子们点头应下。 奈陈境内彩石山就是一处小山包,早先两个名字都没有,因为山顶的烂尾寺庙被附近的人知道,后来因为大夏和金狮在这里居住才传扬天下。 大夏和金狮在院子里下棋,大夏捏着一枚棋子说:“这就说明了,山不在高有仙则名。” 金狮看着棋盘说:“还是有下句的吧,这词儿听着该是对仗的。” 大夏接着背:“水不在深,有龙则灵,斯是陋室,惟吾德馨。” 金狮笑着说:“有龙不一定灵啊!也有可能是恶龙。而且,水里的不一定是龙,也有可能是鱼。我师兄和悟空他们要走到通天河了,通天河是一条南北大河,连接南海和北海,从西牛贺洲穿洲而过,有一段是奈陈和邻国的边界,这里面就有一条鱼。” 大夏捏着棋子问道:“既然这条河连接南海和北海,北海经常被冰封,南海那里我熟,南海水族胆小怕事,能跑到这里通天河里翻波浪的大概是南海菩萨身边的人,啊不,鱼。” “对,这条鱼平时倒是好鱼。” “平时?” “对啊,保佑两岸百姓五谷丰登,还对很多事情睁一只眼闭一只眼。” “比如?” “不是什么好事儿,你也别打听了。这一路上不足为外人道也的事情有很多。” 大夏也就没再打听。 这时候紫石金睛兽从外面跑进来,嘴里叼着他的项圈,跑到金狮跟前把项圈放下嚎叫起来。 金狮转头看了一下项圈,原来是项圈断了。他就说:“这本就是凡间的东西,你戴了几千年坏掉了也正常,日后别戴了,出去玩吧。” 紫石金睛兽听了顿时不愿意了,拿大脑袋撞金狮,非要让他给自己再戴一个项圈。 金狮一只手推开他的大脑袋:“人家坐骑都不想戴项圈,你怎么还闹着要戴,去去去,别影响我下棋。” 紫石金睛兽不乐意了:我不戴不就是没主人的坐骑吗?回头有人抓我怎么办? 金狮叹口气,就说:“你自由了,想去哪儿就去哪儿了。” 紫石金睛兽顿时倒地上大哭起来,边哭边踢腿,一时间尘土飞扬,深秋时节天气本就干燥,灰尘又多,一时间大夏和金狮被呛得咳嗽。 金狮招来一阵风吹散尘土,看着哭得毛毛都湿了的紫石金睛兽,说道:“吓唬你呢!别哭了,再哭扔了你。” 紫石金睛兽这才不哭,抽咽着看向大夏。 大夏说:“好了好了,你去洗个澡,洗得干干净净的换个新项圈,毕竟新圈新气象。这次我给你编一个,咱们不用这凡间的东西了。” 紫石金睛兽这才眉开眼笑地拿大脑袋轻轻蹭了蹭大夏,跑下山去河沟里泡澡去了。 大夏把棋子放下,对金狮说:“紫石笨是笨了,也不给你惹事啊。” “他也没惹事的本事啊。” 大夏看着金狮把棋盘收起来,把百包袋从腰上摘下来,把手放进去翻腾。 她摸到几个圆圆的珠子,笑着说:“我差点忘了这几枚珍珠了。” 说完把几颗莹白的珍珠拿出来放到桌子上,大夏笑着说:“这是避风珠,避尘珠,避火珠,还有清凉珠”。然后又从里面拿出了几枚大块宝石。放下后就去找纸笔,在纸上画出项圈的形状来。 金狮低头看她画了好几个项圈样子,门外紫石金睛兽湿答答的,悄悄地伸进来一个脑袋,对着金狮轻轻嚎了一声。 这是让金狮把他的毛毛烘干。 金狮再次嫌弃起他,看着大夏兴致勃勃,不想让大夏觉得扫兴,就起来到了门外,把紫石金睛兽烘干了才进来。 紫石金睛兽一身飘逸的毛发可可爱爱进来了。 大夏看她进来就把纸给他看:“这里画了几个样子,你看你喜欢哪个?这前三个是编织的,后两个是金属铸造的。” 紫石金睛兽一眼看上了第二个编织繁复的项圈。大夏看了就说:“这个啊,好说,就是需要的时间要长一点,毕竟要染色,我要用各种深浅的紫色绳子和紫色宝石,还要再烧一些珐琅配件,大概半个月。” 半个月能等,紫石金睛兽立即点头。 接下来的几天紫石金睛兽跟着大夏进进出出,大夏加班加点,用黄金做底托,把宝石镶嵌起来,又烧了很多黑色珐琅配件,最后把几颗明珠编进去。 为了让项圈更显得精致,大夏还把紫石金睛兽脑袋和脖子上的毛毛给编成各种各样的辫子。 紫石金睛兽就觉得自己是最靓的崽,高兴地在附近各种显摆。然而被他显摆的对象都是没有开灵智的猪牛羊和附近的小鱼小虾,他显摆了几天后觉得不过瘾,很没意思。 紫石金睛兽已经开始怂恿金狮出门了。 金狮对大夏说:“他项圈断了之后只有一个烦恼,就是想戴上个新项圈。现在有了新项圈却有了很多烦恼,最大的烦恼就是怎么显摆。连带这我都有了烦恼。” 大夏笑起来。 大夏说:“这不是秋天了吗?咱们回城里住吧,让他站在一心寺门口,来往的大臣又不是不识趣的人,都会夸他几句,满足了他的心思不就好了吗?” 金狮觉得这也是个办法,就带着紫石金睛兽回了一心寺。 果然回到一心寺后满寺院的和尚都夸他的项圈好看,小辫子绑得很精神。 紫石金睛兽立即站到寺庙山门前,来往的大臣看到他昂首挺胸地蹲在门口,都是拱手打招呼直接进去了,反而没人夸他。一连两天都是这样,紫石金睛兽的表情都变了,整个兽委屈坏了,怎么没人夸夸他? 紫石金睛兽去了几日就不再去了,闷闷不乐地回到了家里。 大喜看他情绪不高,就说:“好了,咱们一起出去玩儿好不好啊?我带你出去买东西。” 紫石金睛兽就变成了一个小狗跟着大夏出门。街上热闹非凡,大夏出了胡同就觉得眼皮子涩,想找地方睡觉,但还是强撑着去买东西。 路上有一家人要过寿,请了杂耍班子来搭台子演出。 此时大夏发现对面有茶楼,就带着紫石金睛兽上了茶楼观看,茶楼里闹哄哄的,大夏坐下就觉得眼皮子沉重。这种事儿很反常,有句话说事出反常必有妖,整个妖不一定是妖怪,也有可能是幺蛾子。 就趴在桌上睡觉,半梦半醒之间对紫石金睛兽:“看好咱们家的东西,我等会就醒了,醒了一起回家。” 大夏说完在周围的叫好声中酣然入睡,她的元神此时从身体里站起来,看着趴在桌子上的自己,再看看发现自己元神出窍的紫石金睛兽,她伸手在紫石金睛兽的脑袋上撸了一下,从窗口飘了出去。 整个人随风飘飘往天空飞去,没一会儿入了南天门来到了斗牛宫,再一抬头,看到了门上挂着一块木板,上面写着“南斗司”。 大夏嘀咕:“北斗注死南斗注生,我来这里干吗?” 她的元神还是穿墙进入了南斗司,这里有六个大木柜,大夏心想这里面大概是神仙的生死簿吧。 就往旁边一个柜子走去,这柜子的门半掩着,她从缝隙里抽出一卷竹简,心里嘲笑这里还在用竹简,打开之后看了看,看到上面一排神名都黑了,里面就有喜神和食神这两位,死因都是被食。 大夏慢慢地翻找,发现上面还有很多同门,甚至有些人自己都忘了,看到名字突然想起来还有这个人。下面很多注释都是:死于酒神剑下。 大夏冷哼,又接着翻,这下终于看到很多金光黑光不断闪烁的名字,这些名字下面的死因若隐若现,里面不乏很多认识的人。 大夏疑惑地抬起头:“这意思,这些神也快吹灯拔蜡了。” 她赶紧找自己的,看看自己死因,但是一卷怎么翻都没找到自己的名字,等她反应过来一卷竹简不该这么长的时候,她才发现周围的环境变了,这压根不是南斗司。 周围星光浩瀚,她来过这里,当年太一抱着她来到这里。 大夏提着手里的竹简问:“太一,东皇陛下?你在吗?” 这时候她手里的竹简化作一团烟花炸开,她的眼睛被强光刺激的赶紧闭上,再睁开眼就看到自己面前挂着一块钟表,就是很普通的时钟。 在她的注视下,时钟变成了一条蛇,转头咬住了尾巴,变成了一条衔尾蛇。 大夏伸出手,把蛇摆弄了一下,变成了“∞”。 她对着蛇笑了一下,下一刻被耳边的喝彩声吵醒。 她的脑袋像是被人从后面打了一闷棍一样难受极了,困意还缠绕着她,他打个哈欠,一副没睡够的样子。 紫石金睛兽凑上来,大夏伸手摸摸他的脑袋,笑着说:“没事儿了,回去吧。” 第135章 快乐 天黑后金狮走在胡同里,他隐身路过各家门口,也路过了市井烟火,越往里面走越是感慨万千。 他每次走这种长长的胡同里,就忍不住回忆当初和大夏刚认识的时候,那时候他也走在一条胡同里,那时候以为能把这潜入城里的妖怪杀了,就是杀不了也要赶走。 几百年过去了,他才发现自己当年闹了很大的笑话。 而且他当时很认真地报上去自己把酒神杀了,大概上面的人接到这样的报告都嘲笑一声他不自量力吧。 活得久了果然什么事儿都能经历,想到当初自己也坚信杀死了一只本体是老鼠的酒神,他嘴角挑起也想笑话自己。等他推开门进去,发现紫石金睛兽蹲在门口,看样子等了好久了。金狮就问:“你蹲这里干吗?” 紫石金睛兽立即凑上来,尽管压低了声音,但是脑袋大,凑上来后尖利的牙齿都反射着星光十分可怖,也只有大夏觉得他长得可爱。 紫石金睛兽的声音跟低音炮一样,发出的声音就是恶兽低吼。 金狮皱眉问:“突然睡着了?” 紫石金睛兽赶紧点头,飞扬起来的小辫子噼里啪啦打在金狮身上,紫石金睛兽赶紧往后面退一步,对着主人露出讨好的笑容。 金狮也没计较,走到厨房发现里面没有了食物的香味,然后进了房间。 大夏正拿着锤子和凿子敲敲打打。金狮问:“这是要做什么?” 大夏说:“我做个织布机,往后也织布纺纱做个贤惠人。” 金狮就说:“何必呢?想穿什么衣服拿点钱出去让让你做就行了,这也太麻烦了。” “就是麻烦耗费时间才做的,有大把的时间可以挥霍,总要给自己找点事情啊。”大夏把锤子放一边,用剪刀剪了一下蜡烛芯,跟金狮说:“我今儿做梦了,窥见了一丝天机。” “哦。”金狮来兴趣了,他就没做梦窥视过天机,因此很好奇这是个什么样的流程。 大夏说:“天机不能泄露,不过我倒是能跟你说我梦到我去哪里了?” “哪里?” “南斗司。” 金狮皱眉:“南斗注生,北斗注死。神仙的生死掌握在他们手里,但是生与死都是南斗六位星君掌握,北斗七星并不亲领,既然去了南斗司你去那里窥视了谁的生死?” 大夏觉得他没有想象力,难道去哪里只能窥视生死?往大了想呢。就提醒他说:“是一批人的生死。” “一批?人?” “对啊!飞升的人成了神仙,哪怕是飞升了,芯子里还是人。” 金狮也没和她抠字眼,而是说:“这也不意外,修炼本就有躲三灾,躲得过去就能活着,躲不过去就死了。他们这种飞升的神仙比起天生地养的妖怪无论是悟性还是体格都差了些,躲起来格外艰难。特别是那些侥幸飞升的小仙,更难躲过去,这种小仙在天庭里面到处都是。”整批整批的死倒也正常。 大夏又点燃了一支蜡烛,冷笑说:“区区供人使唤的小仙,不过是天兵宫女之流,有资格把名姓写在名册上被南斗星君珍而重之地放在柜里吗?他们更没资格被当作天机被我窥视。就连悟空,已经修成了太乙天仙,最后还是被地府勾了魂魄,他的名字早先是出现在地府的生死簿上的,你说什么人的名字能出现在南斗星君的生死簿上”? “难道是那些吃了人参果的上仙?”能参与蟠桃会的神仙地位都不低了。 大夏点头:“也没多久了,剩下二三千年的时间,二三千年对于人族来说非常漫长,对于咱们来说不长。” “是不长”金狮点头:“你我相伴五百多年,我刚才在胡同里走过,想起咱们初见,就感觉是在上个月。对了,死因是什么?” “有的是刀斧加身,有的是湮灭,有的是被烧死,有的是淹死,我匆匆瞥了一眼,死因是五花八门,没一个是老死的。” “那时候天庭必是发生大事儿了,不会是你……” 大夏说:“别看我,不是我!我也不是动不动就上去拆一回的人,我也是讲理的好吧。”除非是讲道理讲不通。 金狮叹口气:“这也确实是天机。” 大夏微微一笑,这点小消息和在宇宙窥视的天机比起来差远了。 时间是一个圆,是有限的也是无限的,甚至是看得见摸得着的。她以前觉得想要掌握自我,突破极限,不仅要掌握时间,还要掌握空间。她对空间掌握的不熟练,但是好歹也能操作,现在她发现,想要掌控一切还要掌握另一门本事,那就是轨迹。 这个轨迹是她自己起的名字,就如生死簿一样展示了一个人的人生轨迹,人生可以被改变吗? 可以,但是改变容易,所有人的轨迹都会随之变化,很容易造成混乱。 每个人的命运就如一根绳子,这个绳子是松散的,稍微一碰就会散成好多小绳子,而且所有人的命运绳子都缠在一起,如何把一个人的绳子抽出来修改再放回去不引起别人命运变化才是考核掌控轨迹的办法。 那卷竹简就是展示轨迹的一个表象,就如时间的表象是一块钟表一样。 大夏问:“你不是能窥视一个人的未来吗?” “可以,你不就说过人的未来有无数种可能,所窥视的仅仅是里面的一部分,这一部分不代表全部,不是不准吗?” “是不准,你能……我是说,循序渐进是好本事。道法自然,不干预才是最好的。” 或许这就是缘分,女娲观察星象遇到了困难,发现旁边的伏羲已经掌握了河图洛书,能够测绘计算。大夏转头知道了人生轨迹,发现金狮懵懂之下已经学会了演化。 相信假以时日,两人都会有成就。大夏想起那天在路边占卜的结果:东方大吉。 向东就遇到了金狮。 大夏想到这里对着金狮微笑说道:“遇到你真好。” 金狮被她突然间的热情惊着了,这是以前从没有的。他觉得是大夏开窍了,微笑起来,两人隔着蜡烛笑得非常灿烂。 金狮那贫乏的想象力和尚且算聪明的脑袋此时都停止了运转。大夏都说天机不可泄露,刚才泄露出来的就不是天机,天机是什么?他此时无瑕再想,只觉得整个人都是雪狮子向着大夏这团火扑了过去,整个人都要融化了,全身觉得暖洋洋的,世间万物再入不了眼。 总之大夏终于找到了方向,她在后半夜打开房门坐到了屋脊上,看着满天星光,心里无比安宁。她也曾经想过自己绝地天通之后要干什么?是浑浑噩噩地在人间生活下去?还是孤独走向天地尽头。 现在她终于知道了,女娲他们去找寻别的方向了,她站在荒野中也要去寻找自己的方向,并且坚定地向着某个方向走下去,哪怕是一条错误的道路,也要把这条路走下去,反馈给后来者此路不通。 大夏的心情飞扬起来,直到东方出现一抹浅浅的黄,大夏立即奔到屋子里,把金狮拖起来:“走,看太阳从东方升起来。” 金狮被她拖出来看日出,东方的那抹黄色在天地之间很显眼,颜色越来越浓,最后变成朝霞,一轮太阳从东方升起。大夏感动到开始背课文:“天地玄黄,宇宙洪荒,日月盈昃,辰宿列张……” 把这几句背完,她给自己鼓掌,快乐得像个小孩子,还盛赞这几句写得太好了,好到没词称赞的那种好。 金狮觉得她这两天有种莫名其妙的兴奋,就跟有事突然伤心失落一样。鉴于他没和其他女人相处过,不知道这种情绪上的变化是大夏自己独有的还是每个女人都一样,反正金狮觉得自己已经练就了于细微处察觉人情绪的本事。 这要多谢大夏数百年如一日的抽风。 抽风的大夏决定要把自己的喜悦分享给其他人,光分享给金狮还不够,还要分享给悟空,她站起来说:“我今天多做点馒头饼子,找你师兄他们斋僧。” 说完在金狮的脑袋上用指头戳了一下:“你啊,我倒是想斋你呢,可惜你不吃饭。” 金狮看她欢喜得飞下云端,觉得大夏今天比往日抽风的更严重,他从袖子里摸出个本子,记上某年某月,因不明原因高兴。随后把“不明原因”这几个字划掉,写上“因做好梦高兴”给添上。写完后把本子藏在身上也飞了下去。 大夏把紫石金睛兽叫来烧火,用来发酵的酵母菌就是真菌的一种,所以大夏做的面食是公认的好吃,一整天她都在蒸馒头和烙饼,紫石金睛兽在烧火的时候时不时伸手偷个馒头吃,陪着大夏自己做的酱,吃得美滋滋的。 天黑后,大夏才发现自己做了一堆馒头和饼子,堆起来有一间屋子那么多。 紫石金睛兽变成小狗在大夏脚边绕来绕去,表示要是和尚们吃不完,他可以帮忙吃了。 大夏推了他一下:“胡说,这都是给悟空他们吃的。我用布料把这些包住,你驮着,咱们一起送去。” 金狮叹口气,无声地站到他们身边,表示一起去。大夏临走还带了一罐自己做的黄豆酱。 此时唐三藏和几个徒弟冒黑赶路,来到了通天河边,河边流水无声,但是夜里波浪翻滚,别有一番神秘景致。 师徒几个在河边又是扔石头测试水深,又是极目远眺察看河面宽广,最后发现没奈何,只能先找地方休息。 这时候师徒几人准备找百姓村落,行走之间看到黑暗中一个庞然大物轻巧走来,对方虽然庞大,但是落地无声,有种举重若轻的感觉。 唐三藏吓得顿时从马上跌落下来,孙悟空一看师父这脓包样子忍不住说:“师父,别怕,这是自家人,眼前这个是你师弟的坐骑。” 对面突然亮起一盏灯,从一豆大小的烛光慢慢变亮,最终明亮如昼。 金狮已经从紫石金睛兽的背上下来,伸手扶着大夏,大夏一手端着灯一手扶着金狮,也从紫石金睛兽跳了下来。 金狮放大夏站好,才和唐三藏说话:“大夏担心你们天冷了不好找斋饭,给你们送些干粮来。” 猪八戒先叫了起来:“太好了,哎呀还是二位贴心,知道老猪没吃饱热议送饭来。”说完跑过去就从紫石金睛兽背上拖下一包馒头,打开后全是白面馒头,刚出锅没多久,热腾腾软绵绵,高兴的塞嘴里:“哎呀,是好面,师父,快来吃啊。” 唐三藏已经谢过大夏和金狮了。 比起三个徒弟大吃大嚼,唐三藏的吃相斯文,吃的也不懂,就吃了个馒头肚子饱了,和金狮说起话来。 金狮就说:“恭喜师兄,走到这里取经路算是走一半了。眼前这条河是通天河,过了河道门的实力就难以影响,换句话说,越往西,越是接近灵山。” 表面上金狮这是说了一句废话,但是在啃饼子的孙悟空听来这就是一句指点:往西的妖怪都是佛门养的,纵然不是,也有千丝万缕的关系。 高山还有妖怪呢,这么一条大河,难道就没水底的妖怪了吗? 必然是有的。 唐三藏听了叹口气,跟金狮说:“这才走了一半,我在外面已经过了数个除夕了,当初从长安出来的时候,我跟天子说四五年就能回去,没想到这一段路就让我走了这么久,我何时才能回到东土。” 这时候猪八戒就说:“师父这些天也太急躁了,往日天黑了不赶路,现在却要我们连夜赶路,幸好被一条大河阻挡了,要不然这会还要牵马挑担披星戴月往前赶哩。” 金狮就说:“欲速则不达,师兄,还是要循序渐进才是啊。” 大夏也说:“是啊,吃完后你们找个地方休息一晚上吧,明日再想办法过河。” 大夏本来想跟师弟说说话,来排解自己的快乐,没想到此时孙悟空光顾着吃,吃饱了找地方一躺,看样子不想说话。 大夏也就放弃了,特别是紫石金睛兽,本来是送饭来的,但是看到猪八戒吃得香,他也跟着吃,一堆馒头大饼被他和猪八戒吃完了。然后他和猪八戒打着饱嗝分开了,又一路打着饱嗝回家。 大夏把手里端着的玉灯吹灭,对着吃撑了睡不着在院子里散步消食的紫石金睛兽说:“你啊!下次不能这样了,不是让你跟着聚餐呢,咱们是送吃的呢。” 紫石金睛兽难受地回应了一声,大夏把灯放到了百宝袋里准备回屋。 这时候她停顿了一下,进屋跟金狮说:“有水的味道从远至近,大概是个水里的妖怪,还带着一丝莲花香。” 金狮说:“南海菩萨养的灵感来了。” 门外有人敲门,紫石金睛兽去开门,外面就有声音说:“紫石,你的新项圈好看啊,这宝珠眼生,却也比我们海中的珠子好,这几块宝石也好看,火彩灼灼,世间难寻啊。更妙的是这项圈衬你的皮毛颜色。” 紫石金睛兽得意坏了,低吼着显摆这是女主人给他做的,显摆的时候还把灵感大王给放了进来。 金狮看这样子,更嫌弃紫石金睛兽不聪明。 灵感大王到了院子里,恭敬地跟大夏和金狮问好。大夏一看,这灵感大王的相貌体格都很养眼,而且还会打扮,这浑身上下的配饰有一种繁复之美,一点都不觉得多余,更不是什么珠宝架子,浑身珠宝没有喧兵夺主,可见这人懂搭配。 灵感大王跟金狮说:“刚看到您从通天河上路过,最近河水泛涨,加上取经人来到了车迟国,百灵下界给他们添加劫难,小的奉命来此帮着水府老官儿驻守通天河,您有用得上小的的地方请吩咐。” 话说得客气,意思也很明白,就是让金狮不要插手,取经人团队合该有一场劫难,不要替他们化解了这一场灾难。 金狮也指出:“取经一路风餐露宿,我刚才去劝他们休息几日也好,如今天冷,吃好喝好睡好才行,只求这一路上别做出什么病来,要不然只怕是拖延了行程。” 金狮也交代了:让他们休息几日,别弄出病来,更别出人命。 灵感大王听明白了,既然双方私下里交涉过了,灵感大王立即告退。 大夏看灵感大王走了,说道:“这场面话说得真好。”分明是强抢,却说帮着驻守。 金狮看了一眼紫石金睛兽,分外后悔自己怎么当年就挑中了紫石金睛兽。 他叹口气:“唉,坐骑这么笨,要不然找几个伶俐的童子使唤?再或者找些可心的宠物来解闷?” 紫石金睛兽瞬间变成小狗跑到他跟前,往地上一倒,露出软软的肚皮,嘴里哼唧着撒娇。 狗的模样做出猫的动作,金狮忍不住闭眼叹气,说道:“罢了,万一再来一群蠢货,这日子更没法过了。” 紫石金睛兽听说了就站起来接着在院子里遛圈消食。 金狮叹口气:“十万八千里,我师兄已经过了五万四千里了,算是可喜可贺的一件事。”算是对今日见到师兄的一个总结。 坐在他身边的大夏微笑着,过了通天河就是女儿国的边境,但是在岸上,还有人在等着他们呢,青牛精还要在这里给某些人的脸上甩上一个大比兜。 大夏知道,机会来了! 第136章 动欲 通天河这一难最后的结果就是地府中妖怪全部死去,而灵感大王被一只竹篮带走。 这些小妖们的命运都是一样的,最后大王能脱身置身事外,但是他们总要丢了性命被幕后者给大众一个交代。 渡过河后,深冬时节寒风刺骨取经的师徒四个顶风忍饿往前走,路上免不了要抱怨几句。猪八戒想起前几天晚上在河边吃的一顿饱饭,更是回味无穷。 几个人正又冷又饿的时候,看到眼前一座高山,山脚下却是一处建造的轩昂壮丽的庄院。 几个人一看这庄院,瞬间想象到热水饭食和热气腾腾的火盆了。 唐三藏在马上一指,跟孙悟空说:“悟空,也是咱们的缘分到了,你看那里,那里有一处庄院啊!” 孙悟空转头一看,眼中看到的景色却是阴阴森森,像是鬼宅。 孙悟空在人间混过,知道人间中有魑魅魍魉,干些画皮吸人精魄的勾当。而且那处庄院冒着阴气,也有可能是停尸的义庄。所以立即拉着马匹上的缰绳跟唐三藏说:“师父,前几日你还急着赶路,如今天光大亮,为何不走了?走吧,往前走走,晚上再考虑住宿。” 唐三藏看到那地方就走不动,这会立即闹脾气了,冷着脸跟孙悟空说饿了,要吃饭。 孙悟空就让他们坐下画了个圈,立即腾云驾雾去化斋。 看到孙悟空走了,而且不是朝着那一处庄院去的,几个人都急了。 明明近处就有宅邸,怎么还要到别处去化斋? 三人在背风的地方,唐三藏坐着,两位徒弟站着。 过了一会儿,想去庄院的念头在三人的心里跟野草一样越长越高,猪八戒就说:“猴哥儿怎么还不回来,咱们这里冻脚,他却去别的地方吃喝。师父,要不然还是走动一下吧,走动起来暖和,而且咱们走得不快,他回来能顺着路追上咱们。” 唐三藏和沙和尚也不想在圈里待着了,于是立即同意,沙和尚扶着唐三藏上马,猪八戒挑着担子,三人往庄院这里来了。 到了门前一看,外面粉墙连成片,能从墙头看到里面亭台楼阁轩昂壮丽,建筑屋脊上还有些残雪,看上去环境清幽,是一副富裕人家的景象。 猪八戒更是说:“这里的主人怕是个王侯将相,师父,进去后必定能得到些热茶热饭。” 唐三藏下马看了看门头,发现是倒垂莲升斗门楼,再仔细看两边的对联。 他看到这座门楼的时候,突然想起当初在山中遇到了四位菩萨变化的母女四人,突然觉得这倒垂莲升斗门楼隐隐地与女色有关。 他拉着要进门的八戒说:“八戒,倒垂莲,垂莲,乃是有垂怜之意,这里怕是女主人做主,你进去后小心谨慎,不可冲撞了人家。” 八戒答应了一声,从半掩着的门进去,嘀咕了一声:“怎么没见个门子,怕是躲懒,去烤火去了。” 说完进了院子,院子里静悄悄的,里里外外装修精美,但是总给人一种怪异的感觉。 他穿堂过院往里面走,才发现这里不仅没有人,也没有桌椅板凳,这仿佛是一座空宅院。 直到进了好几重院落,看到一处楼上窗户没关,露出一节帐子来。嘴里说着:“怕是人家嫌弃冷,在床上躺着呢。”说完直接进去踩着台阶上楼了。 他上楼后直接掀开了帐子,里面是一具女人的骸骨,吓了他一跳。 这骸骨如此秀气,不知道当初附上皮囊又是多么的美丽。不知道当初的美人经历了什么,才不能入土为安,落下一个置骨楼上的结局。 美人骨,豪华院,诡异荒诞,却勾起了猪八戒内心的悲伤,把这具白骨当成了自己,哭了起来。想到自己这些年来经历的种种,到头来落下个挑担的下场,想起当初做元帅的威风,一时不禁泪珠滚滚。 他在痛哭的时候想过自己的另外一种人生,如果他没有如今的种种经历,时不时还在天上,有妻儿下属,被人环绕着讨好,不用在这样的天气里忍饥挨饿的赶路。 哭完后猪八戒想开了,种种过往皆是幻梦,活在当下就好。 他擦了眼泪,转头看到了这里的桌子,唯独这房间里有字,上面放了三件锦绣织成的棉背心。 猪八戒心想:没有热茶饭,有件背心也好。 于是上前拿了三件背心下楼去了。 到了外面,猪八戒说里面没人,把三件背心分给了师父和沙和尚。 唐三藏不要,说这是盗窃,让猪八戒赶紧给人送回去。沙和尚说这冷的天,穿上暖和一下。唐三藏连忙喝止他们,但是两个人不听,直接把背心穿上了,结果两件背心立即变成绳索,把猪八戒和沙和尚捆了,唐三藏吓得战战兢兢,赶紧上前给他们两个解开,此时一阵风来,把三人摄入了一处山洞中,而刚才的豪华庄院也消失不见。 青牛精看着面前哭哭啼啼的唐三藏,再看看骂骂咧咧的猪八戒和沙和尚微微一笑。 唐三藏大着胆子问:“你为何拿我?” 青牛精说:“我拿的是贼,你们为什么偷我三件背心。” 唐三藏听了顿时大哭,一副脓包样子:“我说这是盗窃,让他们还回去,他们就是不还,我又没有穿,更不曾拿你的东西,你抓我来好没意思,他们你留下,放我去吧。我谨记大王恩德,永传东土。” 青牛精冷哼:“放你去?你是同伙,岂能放你。” 说完看着猪八戒和沙和尚,大家都是天上的熟人,特别是猪八戒,更是和青牛精相处过的,如今大家都披着一层马甲,装不认识。 青牛精站起来围着猪八戒和沙和尚转了两圈说:“你们两个,一个是采花贼,一个是从犯,可认罪?” 沙和尚不服:“凭什么说我们是采花贼和从犯?” 青牛精摇头,对唐三藏说:“听说吃你一块肉可以白发转黑,返老还童,长生不老?” 下面一群小妖们瞬间起哄大叫。 青牛精对周围一群小牛妖说:“小的们,带下去,先关起来,等孙悟空被拿下了把这四人一起吃干净上蒸锅,蒸了你们分吃。” 一群小妖就拖着他们下去,唐三藏又是大哭不止,嘴里喊着孙悟空,盼着他赶紧来救人。 青牛精走下台阶把地上一件没有穿的背心捡起来,拍了拍上面的灰,笑着说:“爱欲大动,意乱神迷,这就还想修成正果?” 他这么说是因为这三人耐不住冷,盼望着热水热饭就是向往凡间,唐三藏执意留恋凡间,处处以凡人的公序良俗来规范自身,沙和尚随波逐流受人支配没有主见,猪八戒向往温柔乡,毫不顾忌地上了绣楼掀开了人家的床帐,粗鲁且野蛮。 虽然没见到孙悟空,青牛心里已经把这三人将来的结局看透了。 青牛想着,孙悟空该是个修成正果的和尚了吧? 让他失望了,孙悟空又重操旧业,这次是偷了人家的饭。 他去化缘,不是家家都愿意施舍,遇到了个不愿意施舍的老头子,他直接隐身去了人家厨房里,掀开锅盖看到里面有半锅干饭,直接把紫金钵盂倒扣着压下去,装了满满一钵盂的饭。 回来的孙悟空没有找到师父和师弟,这时候就有本地的山神土地来报信。 孙悟空让他们看着钵盂,立即提着金箍棒去救师父。 青牛精听到小妖精说有只猴子在外面叫骂,立即让人把自己的点钢枪拿来。 出去后一交手,两人都知道了对方的深浅。 青牛精高兴地说:“好猴儿!好猴儿!果然是闹天宫的主儿。” 孙悟空也发现这妖怪不一般,和自己斗了五十回合居然不露一丝破绽,也说:“好妖怪!好妖怪!果然是一个偷丹的魔头!” 两人又斗在一处,过了几个回合,仍然不分胜负,这时候青牛精祭出一抹银光闪烁的圆圈,孙悟空手中的棒子直接被套走。 孙悟空赤手空拳,又和他不分胜负,没办法,只能先想办法。 青牛精也不追,得胜回洞。 孙悟空站在山头思索:“这妖精既然是天上的,就直接上天,让天上给个说法。不如索性把事情闹大,直接找玉帝去。” 于是玉帝下令查各处神仙是否在岗,各处查明,发现二十八宿、各宫各府、四门的天王神将都在岗位。又从一重天查到了三十六重天,各处不少人。 玉帝下旨:“令孙悟空选天将下凡除妖。” 孙悟空立即选了托塔李天王和哪吒父子一起下界。托塔李天王点了本部人马,带着三十六员神从天上而来。 这些事就发生在女儿国的国内,而女儿国就是奈陈北面的邻国,这点动静瞒不过大夏和金狮。 大夏说:“这真是山重水复疑无路,柳暗花明又一村啊”! 机会来了! 金狮听了这一句话后思索了一会儿:“这该是个千古名句才是。” 大夏来不及和掰扯,就说:“我要去看热闹,你去不去?” 金狮摇头:“悟空肯定会来搬救兵,我要等着他。” 大夏说:“那你等吧,我靠近了去看热闹,放心,这事儿不结束我是不会出现的。” 金狮看她急匆匆地收拾东西,带着大包小包的食物和果浆,就知道这是要蹲在最前面的位置看热闹。 紫石金睛兽想跟着,被大夏一把推了回来。 大夏直奔吃瓜第一线,丝毫没掩饰自己存在的痕迹,直接在山头上坐着开始看热闹。 所以当托塔李天王带着哪吒来的时候,大夏正在快乐地嗑瓜子。 她和李家人不熟,也就是挥了挥手,当打招呼了。 眼看着托塔李天王和哪吒铩羽而归,大夏乐不可支。 孙悟空立即跑到山头上问:“师姐,你魔头你逮得住吗?” 大夏点头:“能啊,但是这些关我什么事儿啊!再说我也答应过那妖王,日后两不相帮,我就是个看热闹的,别来打扰我。” 说完在从百宝袋里拿出一盏灯点燃,跟孙悟空说:“这灯的灯光能照亮一座山,凡是它照亮的地方,你们都进不来。我给自己画地为牢,你们的事儿我只看着,不帮忙,你们也别来找我,反正找我也没用,你们进不了这盏灯照亮的范围的。” 孙悟空气地扭头走了,上天上再找人。 大夏趁着白天,把木头做的替身娃娃拿出来,趁机放下,隐身随着孙悟空上天去了。 她的目的是要趁着这次机会在西天门绘图。 第137章 西门 此时孙悟空又到天上搬救兵,在南天门那里遇到了广目天王。孙悟空说道:“也不知道那妖怪用的是什么法宝,碗口大的一个圈儿,把大伙儿的兵器法宝套走了,没奈何,只能去彤华宫请火德星君助阵。” 彤华宫中,火德星君应邀带着火府的天兵天将大张旗鼓下界去了。 到了山里,孙悟空过去叫阵,和青牛精斗了十几个回合,随后跳出战圈招呼了一声火德星君。 火德星君立即挥舞火旗,一时间,火府众人放出各种法宝,火鸦飞出,火葫芦揭盖,火车推出,火龙乱舞……青牛精冷笑一声,看着漫山遍野的大火凛然不惧,祭出金钢琢,满山大火连同各种法宝瞬间被收走,青牛精也不追击,得胜收兵回洞去了。 满山上火府的天兵天将们傻眼了,纷纷急躁了起来,毕竟吃饭的家伙没了,这下是真的急了。 这时候天也黑了,唯独西南方向上有一盏灯没有被收走,微风一吹,昏黄的灯火摇曳,虽然不是很亮,却显得分外光明且温暖。 因为“灯下黑”的缘故,大家看不到灯下是何人,想要靠近又发现一道淡淡的橘黄色光幕在拒人于千里之外。 孙悟空就说:“别看了,那是我师姐熬油点蜡看咱们笑话呢。” 火德星君就问:“你怎么不请你师姐来帮忙?” “她不愿意。”孙悟空累坏了,折腾了一天什么事儿都没办成,打算明日再去天上搬救兵,这会先睡一觉。 他去睡觉之后,托塔天王和火德星君凑在了一起。都到这份上了,都知道对面的妖精是谁,特别是那个套兵器的圈子,老君用过,就算是真的不认识青牛,光看宝贝就知道是谁的人了。然而大家知道了又怎么样?没人敢把一层窗户纸捅破。 上面的大人物要斗法,他们只能陪着走个过场。 此时西天门值守的天兵天将正在打哈欠,突然间一阵极强的吸力传来,他们手里的兵器法宝瞬间飞了出去。 这群天兵天将们下意识地追着跑出去,一阵大风卷着他们飞向一处地方,他们被捆了起来,想脱困就要等山神土地救他们了。 这时候大夏现出身形,把手里的纸片人抛向天空,对着这些纸片吹了口气,这些纸片人落地就变成了披坚执锐的天兵天将。 大夏立即拿出颜料和笔开始绘画。 她这时候全身上下都很紧绷,也很兴奋,特别是脑袋里面,那些复杂的图形在笔下渐渐出现,为了加快速度,她还用出了三头六臂的神通,让颜料碟子漂浮在一边,六只手一起画图,各种颜色的线条交织在一起,庞大复杂的阵法渐渐成型。 这时候她中间的脑袋一顿,中间两只手也跟着停了下来。因为她发现有人来了。大夏立即吹了口气,把漂浮的云雾吹开,拿出一匹蛛丝织成的布,把布料变化成了一块板子盖在了还没完成的阵法上,随后她隐藏了身形。 这时候一阵水汽弥漫,整个西天门云雾翻腾,盖住了木板。一股子水腥气到了跟前,大夏赶紧屏气凝神,这味道致幻,为了保证阵法不出错,她要保持头脑清醒。大夏扔出的纸人本来就不是真的天兵天将,这时候在致幻的雾气里面更显得呆头呆脑。 没一会一个身材苗条长相甜美的女人走了进来,走到了站立的天兵天将中间伸出葱葱玉指在其中一个额头上弹了一个脑瓜嘣,笑着哼了一声进了西天门。但是走到大夏跟前的时候,突然被地下的木板绊了一下,这妖精也没掀开板子看,嘀咕了一句:“这里怎么会有大木板?”说完直接踩着进去了。 等人走远了,大夏弯腰把木板往前平移,低头接着刚才的线条作画。她压根不需要看刚才画过的阵法,对她而言,这阵法烂熟于心,现在欠缺的是时间。甚至来不及想刚才的女人是谁! 大夏这里一心六用,争分夺秒,下界天已经亮了。 孙悟空进了南天门再搬救兵,这次是水德星君带着水府的人下去,一照面照样是兵器和宝贝全送。 都说再一再二不再三,这下天上留意这件事的人和不留意这件事儿的人都炸锅了,纷纷聚在一起讨论。 然而下界却差点气死金狮。 因为水德星君让黄河水伯放水,常言道人往高处走水往低处流,结果半条黄河水直接在这里冲入通天河,毕竟这山就在通天河岸边,大水进入通天河后河道无法容纳这么多水,往两岸泛滥。 通天河经过很多国家,其中一段就是奈陈的界河,金狮为了避免河水淹没自家百姓,连忙去控制水势。既然都出手了,别家的百姓也不能都淹死啊,金狮于是立即用大法力筑墙,引导着这些水流入南海。通天河的河伯也出来帮忙,连带着南海北海的龙族一起出来引导,大家一起用功,勉强没出现什么祸事。 这毕竟是黄河水啊! 半条黄河的水量是恐怖的,南海北海承接这水也要面临着巨大的压力,这水流入大海必定在半个月内搅乱海底洋流,龙族水族在心里一起骂黄河水伯将来不得好死! 山洞前面,哪吒和托塔天王先是奉承了一番孙悟空,三太子说:“大圣拳脚好。”托塔李天王说:“那妖怪拳松脚慢”,这边父子两个一起把悟空给捧高兴了,水德星君和火德星君就怂恿孙悟空再做一回贼,把那妖怪的宝贝给偷出来。 孙悟空被这一套组合拳给捧得服服帖帖,于是进洞偷盗。 孙悟空因为给李家父子一顿吹捧,就萌生出了正大光明胜了这魔头的念头,他进了洞,在一堆宝贝中间只拿走了自己的金箍棒,然后一路打着出来了。 大家围上去发现没有自己的宝贝,哪吒三太子急忙问:“我们的兵器呢?” 孙悟空说:“不急不急,俺老孙有这根棒子就足以胜他了,等俺赢了他,你们的兵器都回来了。” 安身立命的东西不在身边谁不着急啊!周围的一群神仙恨不得用眼神撕碎孙悟空,哪吒三太子大概在此时明白了求人不如求己的至理名言,这猴子靠不住啊! 这时候天也黑了,西南方向上的灯光渐渐显现。白天时候因为有日光,那点微弱的灯光能忽略不计,所以大家都看到了西南山头上的人。 西南山头是大夏的替身木偶,但是这木偶是早先用大夏的心头血画了阵法做出来的,简直是大夏的翻版,白天斜趴在一块石头上一边嗑瓜子一边看热闹,看到水府的天兵天将们大败的时候笑得花枝乱颤,高兴的时候握拳捶着石头,一用力还把石头给捶成了两半,又赶紧扔了瓜子把石头给拼在一起接着趴在上面看热闹。 哪吒三太子只能跟身后的将士们说:“罢了,天黑了,先睡吧。” 大家纷纷回营帐里睡觉,这时候孙悟空就想再去洞里探查一回。 这天夜里,孙悟空放火烧了妖怪的洞府,让满洞的大小妖精都不得安宁,光是火烧踩踏就死了几百小妖。而天上也不安静,大夏正在画画,猛地抬头,三个脑袋一起嗅,闻到了一点焦煳味道。 大夏说:“这真是瞌睡遇到了枕头!”她还觉得刚才把守卫西天门天兵天将弄下去的事不好圆回来,神助攻这就来了。 她赶紧低头接着画,因为太着急,一个脑袋同时看两只手,最右边的手蘸颜料的时候打翻了小碟子,一股庞大的灵气逸散,大夏赶紧处理。 就这一丝逸散,让弥罗宫的元始天尊和兜率宫的太上老君同时停了手里的事情。 元始天尊对身边听讲的几位帝君说:“有人潜进来了。” 九宸帝君问:“妖怪吗?” “不!”元始天尊摇头:“不不不,这可不是妖怪。”这灵气和蕴含的威压,这是大神! 兜率宫中,太上老君正在数丹药,立即掐算,只掐算出来了一个绝地天通的结果,久久没动作。过了一会,就有人来报,说是凌霄宝殿前面着火了。 有人又来报告,说照妖镜显示有妖龙闯进来了。 太上老君摇头:“不是龙,区区小妖断断没有如此威压。”更牵扯不上什么绝地天通。 这时候又有人来报,说是瑶池那边闹起来了。 报信的人没走,又有人来报告,说是蟠桃园进贼了,如今还没抓到贼。 老君说:“这种小事报给玉帝知晓。” 报信的人全部退下。 玉帝正因为下界妖怪逞凶的事情烦心,听说瑶池和蟠桃园都进了贼,气得立即砸了杯子,下令四门立即关闭,捉拿小贼。 玉帝的命令传遍各处,西天门这里收到并执行。 纸片人变化的天兵天将立即关闭西门,大夏的阵法已经画出西天门的范围了,所以关闭西门对她而言是争取时间的好事儿。 太白金星就劝说玉帝:“下面斗法还没分出个胜负,若是孙猴子再来天上请援军,四门紧闭,可怎么办?” 关闭四门就是拒绝发兵,换个角度,这就是认怂了。 而且玉帝亲口说过,这段时间天地之间最大的事情就是取经,各处都要配合,天庭关门岂不是不配合,这不等于自动打脸吗? 玉帝听了,想着既然不能关门,就先不关门,令各处细细查访。 于是又下令开门,同时让太白金星去一趟灵山,让灵山出得力人手把这事儿给摁下去。玉帝和如来是盟友,玉帝现在就想借盟友的手杀一杀老君的威风。 太白金星领了圣旨从凌霄殿出来往西天门这里来。刚才那个长相甜美的水妖也偷到了东西,急着离开,就怕走得慢了被关在天上。 于是他们距离西天门不远处走了一个碰头。 太白金星先说话:“你是哪宫的?老夫怎么看着你眼生啊!” 这时候心里同时喊卧槽的还有大夏,她就差几笔就能画完,没想到金星来了,还有刚才偷偷进去的小妖,这简直是一个修罗场啊! 长相甜美气质英气的水妖就是碧波潭公主,此时她很镇静,笃定了天上这么多女仙和宫女金星不可能全部认识。 于是她盈盈下拜,对金星说:“我是瑶池给姐姐们跑腿的宫女,奉命去下界送药,姐姐们说下界一些神仙得了甲疾,手指脚趾的甲片厚了,需要灵芝仙草厚敷。” 隐身大大夏又卧槽一声,这不就是得灰指甲了吗?厉害了我的真菌! 没想到几百年前赌气撒下的真菌今日救了这小水妖。 太白金星点点头,已经信了这位水妖的话,随口问:“刚才不是说瑶池里进贼了吗?你们是如何发现的?” “啊,这?”碧波潭公主心里念头急转,说:“是个小宫女偷了娘娘的珠钗,想要下凡作妖,被姐妹们拿住了。” “哦。”太白金星问:“她为什么要下界?有什么私情吗?” 说话的时候,两个人一前一后走到了西天门,这时候巡天灵官骑着天马来到西天门:“传旨,有人盗取瑶池九叶灵芝草,凡有携带灵芝草出门者通通拿下。” 太白金星立即说:“你岂不是……” 在巡天灵官大喊的时候碧波潭公主就知道不好,立即发难,一拳打晕了太白金星。巡天灵官赶来要擒拿她,看到她用一柄月牙铲做兵器,瞬间动作慢了一下,被她看准机会,一铲子下去,灵官顿时从马上跌下来。 碧波潭公主赶紧溜了,大夏急了,灵官一身是血,也不知道死了没有,但是这血已经流向法阵,阵法还没完成呢! 大夏不想让他的血污染了法阵,在碧波潭公主溜走后立即把木板变回布料,堵在了阵法前面,又对着太白金星的脑袋打了一拳,让他昏的时间更长,然后转身回去把剩下的阵法完成。 这时候照妖镜被送到了兜率宫,太上老君催动镜子查看天庭各处。 镜子的光斑在天庭三十六重天各处出现,大夏也发现了,只能在镜子照来的之前,赶紧把天兵天将收起来,自己靠着手镯隐形。 然而西天门内还躺着两个人呢,太上老君立即发现西天门出事了。 所以大夏要在天兵天将来之前画下最后一笔溜之大吉。 好在关键时刻天庭的内讧给了她时间。 老君要派太阳帝君带着二十八宿去查看,但是玉帝要让真武大帝带着五百灵官去查看。 最后的结果是真武大帝亲自带人前往,大夏已经溜了,但是阵法在完成之后绽放的光芒被真武大帝发现了。 他还发现了巡天灵官身边一堆带血的布料,大夏走得太着急,而且所有的心思都在阵法上,把这团布料给忘了。 虽然地上躺着的有两个人,但是五百灵官更亲近自己的同僚,于是纷纷救助倒在血泊里的巡天灵官。 这灵官醒来看到真武,说出了一件让真武大帝心头一紧的事来。 “那妖女拿的是九头驸马的月牙铲。” 真武大帝镇守北方,那九头驸马就是九头虫,他乃是北俱芦洲的妖怪,这年头还能横行的妖怪不是本事大就是有靠山。罩着九头虫的人自然不言而喻,所以真武大帝万不能让九头虫被这件事牵连上,他担心的是最后把自己给引出来。 他的眼神落到了这团带血的布料上。 他身边的灵官立即抱着布料出了西天门拿到下界的一处无名山头一把点燃了。 大夏也发现了自己遗留布料的事情,打算回去看看,看是否能趁乱把布料处理了。在回来的路上就看到有人替自己把布料烧了,默默地退走,心里松口气,觉得这世界上还是好人多,打算回头暗地里报答一下真武。 至于太白金星,根据巡天灵官的说法,他没发现碧波潭公主的身份,因此太白金星最后被对完口供的灵官们推醒。 天上的事情和大夏无关,真武也因为刚才一系列变故把在西天门看到的光芒给忽略了过去。 大夏此时已经回到了山上,悄悄的收起了替身娃娃,百无聊赖地开始折腾起饭菜来。 她升起一团火,把带来的点心干粮放在火上烤,同时还去摘了因为树枝太高人族无法摘走的果子,把这些果子挑挑拣拣,能吃的接着吃,不能吃地扔了,拿出陶罐放上茶叶和水,算是一个丐版的围炉煮茶。 孙悟空是彻底没招了,只能去西方求助,问问如来那妖精是谁? 他之所以这会儿去西方问,还是前几天金狮暗示他过了通天河妖怪都是佛门的。 如来就说:“有些话不能告诉你,你这猴子口敞,什么话都乱说。”让十八罗汉带着十八粒金丹砂跟孙悟空去降妖。 但是在十八罗汉出门前,他又吩咐:“你们不要立即出手,让孙悟空去奈陈请金狮,金狮如果赢了,此事就罢了,如果输了,你们再降下十八粒金丹砂。” 随后告诉这些罗汉:“告诉金狮,败得慢一些,别太不像话。等金丹砂放下去后,如果还没看到唐三藏师徒几个出来,你们再告诉孙悟空那妖怪的身份。” 十八罗汉领命而去。 路上十八罗汉跟孙悟空说:“大圣,我等不过是些护法神,没什么神通,这事儿若是想办成,还要请奈陈的国主出手才行。” 孙悟空一看这些人走到半路不走了,摆明了不请金狮他们就不去,于是只能去奈陈。 金狮这会儿还在和一群龙王水官们治水。大水浩浩汤汤流了几天,到现在水还是比堤坝高。 听了孙悟空说明来意,金狮生气地说:“不去,你看看你们闯下的祸,我要是不出手,我境内百姓都要被你们弄出的破事儿淹死一半!” 孙悟空气短,也确实没理,但是还小声狡辩:“一个巴掌拍不响,这黑锅也有那魔头一半!你不能光骂俺老孙,你要是真心爱民就该去把那魔头擒下。” 金狮说:“当我听不出你在激将?想让我去也行,我等水全部排走了再去。” 孙悟空看他不是说笑,飞起来看了南边的河道,发现都是些小龙在操作,就说:“他们小龙没什么本事,俺老孙给你把水府官员叫来,必定把事情给你办成了。” 金狮等的就是这句话:“我就盼着你不食言。” 第138章 疑心 青牛精和金狮两个人有着本质上的区别。青牛精是个高手,擅长用长枪,但是金狮没练过武功,因此一个是靠体力一个是法力。 金狮出场的时候确实很有场面,佛光普照了一处山坡,他在佛光中走来,座下紫色巨兽,威严又圣洁。 青牛精二话不说,祭出金刚琢,金狮身上的黑金色袈裟和掌中的佛珠直接飞了出去,同时飞出去的还有紫石金睛兽的项圈,紫石金睛兽第一个怒了,模样长得本就凶恶,此时怒目圆睁口中尖牙全部露了出来,长长地怒吼一声,欲择人而噬。 但是紫石金睛兽就是个样子货,压根指望不上他,因此金狮直接从紫石金睛兽背上飞起来悬空坐到了半空中,他合掌念了几句经文,背后突然出现了一尊丈六金身。 此时在周围观战的十八罗汉齐声念了一句佛。远在灵山的如来也在关注这件事,他也很吃惊,说道:“金狮居然炼就了丈六金身,可喜可贺,看来这六百年中他没有堕了修行。” 念完之后十八罗汉看着金狮背后的丈六金身一掌伸出,金色的大手印铺天盖地地压向青牛精,青牛精立即闪转腾挪。 托塔罗汉跟开心罗汉说:“坏了,实行都有丈六金身了,万一赢了那牛精怎么办?” 这时候紫石金睛兽才不在乎战局,他向着西南山峰跑去,大夏看他来了,收起了灯,紫石金睛兽就飞到了山峰上哭哭啼啼开始告状,撒娇要让大夏把他的项圈找回来。 大夏说:“别闹,你就是缺个圈。”说完从百宝袋里拿出一条自己的帔帛给紫石金睛兽绑在他的脖子上,还打了一个蝴蝶结。 大夏说:“你看,这就是你的新项圈。你也是有两个项圈的坐骑了,开不开心?” 开心是开心,可是另外一个项圈被人家夺去了。 大夏就揉着他的大脑袋:“放心,过几天就拿来了,先看你主人和他大战,你主人出手可不常见。” 紫石金睛兽嘟嘟囔囔地表示他以前见得多了。 此时观战的那些神仙都议论纷纷,哪吒说:“原来如此,这法宝能套走大家的兵器法宝,却套不走大家的神通。” 一群人看着他,这您才知道啊! 前几天您三头六臂,被套走了六件兵器,没套走您的另外两头和四臂啊! 此时丈六金身庄严肃穆,青牛精展示出法天象地的神通,在法天象地跟前,丈六金身显得渺小了一些。 最终金狮的六丈金身被青牛精近身刺破,金狮认输,青牛精准备得胜回洞。 这时候十八罗汉出场,其中的伏虎罗汉说:“奉世尊法旨,降下十八粒金丹砂。” 顿时天地之间犹如刮了沙尘暴,周围一片昏暗,什么都看不到,这时候金狮赶来,伸手抱住大夏,把大夏搂在怀里,紫石金睛兽赶紧变化成巨大的妖兽,把金狮和大夏围在中间。 尽管紫石金睛兽把两人围得严实,还是露了一丝缝隙,大夏看到有芝麻粒大的金砂钻进来,须臾之间在缝隙里堆满了。 孙悟空和火府李家父子率领天兵天将赶紧躲到半空中,青牛精已经被金砂埋了半截,他跳起来刚站稳,金砂又增厚两尺。 青牛精立即祭出金刚琢,满山金砂和十八罗汉手中的金丹砂也被套去了。 此时外面金色的沙尘暴消失,紫石金睛兽松开主人和女主人,跑到一边去抖毛,她的毛毛里还有一些残余的金砂粒,让他很不舒服。 大夏跑过去把抖下的金砂捡起来反复看,发现这是纯度很高的黄金矿粒。 大夏用手掌托着金砂跑回金狮身边,带着惊讶的语气说:“你师父真有钱。” 金狮叹口气,他师父穷的只有钱了。 此时降龙伏虎两位罗汉告诉孙悟空去一趟兜率宫。看着孙悟空离开,他们一起来见金狮,请金狮等会和他们一起回灵山。 佛有三身,分别是自性身、受用身、变化身,三身既一佛。丈六金身就是变化身中的一种,是三界众生参拜时候肉眼看到的唯一法相。 换句话说,金狮已经一脚迈入了成佛的门槛。 金狮没有拒绝,答应这件事结束了就和他们一起去灵山。就如大夏跟孙悟空说的那样,当你还是一个打手的时候,往你头上套一个金箍,你不听话就念动紧箍咒,简单粗暴。当你的地位上升的时候,就不能再用这么简单粗暴的方式控制你了,要温情脉脉,要给予尊重,哪怕是你闹了些小情绪他们也会包容你,捧着你,理解你并迁就你。 而相应的,随着地位的上升大家的玩法都是要变化的。孙悟空在被紧箍咒驱赶着干活的时候,闹情绪的方式简单粗暴,不顺心就骂骂咧咧甚至可以摔摔打打,但是一旦去掉金箍,就成了体面人,做事就要讲体面,不能再骂骂咧咧,那样不体面。 以前金狮可以在师父召见的时候不去,那是弟子在闹情绪,闹得再大也是师徒之间的事情。现在不能不去,因为是世尊召见,一旦闹起来,那就是一方割据势力对世尊不敬。金狮想过推翻师父和天庭,但是他的目的不是自己去做治世至尊,他一直都在追求能自主,能和大夏一直生活下去,想要两个人平平静静地过日子不受任何打扰。 此时孙悟空到了兜率宫,兜率宫很热闹,因为真武大帝在这里,大家都想从真武大帝这里拿到第一手消息。 真武大帝已经汇报给了玉皇大帝,因为玉皇大帝是他的顶头上司,也是他目前的靠山。 然后有也禀告给了元始天尊,因为元始天尊也是他的靠山。 元始天尊就带他来见太上老君。 在太上老君跟前,他不敢隐瞒:“根据下属说,闯入宫中的是碧波潭公主。九头虫娶了碧波潭的公主,碧波潭旁边的祭赛国就有一颗佛宝舍利,前不久九头虫因为一场血雨污了舍利,舍利被碧波潭龙王一家盗走,如今他们要用九叶灵芝来养这颗舍利。” 区区一颗舍利,老君不在乎被谁偷了,更不在乎是谁来天上偷九叶灵芝,他在乎的是另外一个大神,就那么一丝灵气足以让他重视。 太上老君问:“那巡天的灵官只看到了碧波潭的孽龙,没看到其他人?” 真武大帝立即回答:“有,还有太白金星。” 不是太白金星,太白金星李长庚的底细太上老君清楚,绝不是他。 看真武大帝知道的有限,他就挥手让真武退下了。屋子里剩下太上老君和元始天尊。 太上老君说:“进来的那个绝不是一般人?” 元始天尊点头:“此人差不多有羲和等人的实力,比女娲和伏羲太一等人差了一些,绝对超过了共工祝融等人。此人是谁呢?” 太上老君说:“一代神你我都熟悉,三代神不成气候,也只有二代神了。” “二代神都死绝了。”元始天尊皱眉:“您是说是酒神?不可能吧,她……” 太上老君说:“她是后。” 元始天尊听了想笑,元始天尊才是那个把女人从首领位置上驱逐下来的人,不仅把女人从首领的位置上驱逐了下来,甚至在家庭里面,也让女人成了家里的底层。他打心里藐视后,笑着说:“后是王的附庸,你看人间,后可以来回换,她们不过是王的附庸,但是王不行,一旦王换了,社稷就不安稳了。” 太上老君说:“这是你们折腾出来的,就跟太阳必定东升西落一样,后永远凌驾在王头上。你把东西调换,告诉大家太阳是从西边升起来的,大家忘了早先的西边其实是东边,就真以为自古以来太阳从西边升起,但是太阳只从一个地方升起,无论东西,只不过是叫法不一样,改变不了位置。” 元始天尊问:“就算她是后,那么她来天上干吗?她又为什么泄露一丝气息让我们知道?” 太上老君也想不明白,他算的结果是绝地天通,他实在没办法把大夏和绝地天通扯到一起。 这时候童儿在外面禀告,说是孙悟空来了。 孙悟空进了兜率宫看到一群人围着真武大帝说话,看到他来都打招呼,他也没问为什么,这会儿是要找老君兴师问罪,于是和大家说笑几句就去找老君。 老君听说他来了,跟元始天尊说:“看来咱们这位大天尊低头了。” 孙悟空进门就兴师问罪:“老倌儿,你纵容家属下界为妖,该当何罪?” 元始天尊就说:“猴儿,你别闹,来,我有几句话问你。” 孙悟空凑到了元始天尊跟前。 元始天尊问:“你遇到这么大的麻烦,怎么不找你师姐帮忙,还要上来打扰?” 孙悟空说:“我师姐说那青牛找她说过话,让她不要插手,她就在山上看热闹呢。” “哦,看热闹?看什么热闹?”说完和太上老君对视了一眼。 孙悟空说:“能有什么热闹,是三太子他们被打得抱头鼠窜的热闹,我师姐笑的可大声了。” “这么说,李靖哪吒他们父子去的时候你师姐就在了。” “差不多吧,反正全程都看了。” 更细节的事情回头问李靖和哪吒父子,因此元始天尊也不再说话。太上老君亲自下界一趟,果然看到大夏在一处山头上扎了帐篷,甚至还在煮东西吃。 看到太上老君来,大家都来拜见,金狮也去了,大夏想了想,也混在人群里去施了一礼准备随时溜回去接着煮汤。 太上老君叫住她:“童儿。” 大夏老实地站住,呲着大白牙笑着问:“师伯有什么吩咐?” 太上老君跟其他人说:“去洞里取你们的兵器去吧。”大家一股脑地散了,金狮没动,被大夏推了一把,也去了。 太上老君问大夏:“这场热闹好看吗?” 大夏说:“也还行吧。” “你放了个替身在这里替你看热闹,自己去了天上,真是好手段,好心机!” 大夏的心狂跳,在老君看来,她脸色没变,表情显得愤怒,瞳孔没收缩,一切表现的正常。 大夏嚷嚷:“您怎么污人清白!谁放替身了,那种邪门的本事我师父是不让学的,你红口白牙的说了,万一传到我师父耳朵里他生气了怎么办?我本来就不受我师父喜欢,他把我逐出师门怎么办?您老人家别一张嘴什么话都说!” 太上老君没从她嘴里诈出什么来,也就没再继续说,而是换了个话题:“我要闭关一段日子,你往后要乖一些,别再惹事了。” “我什么时候不乖了,都是别人先惹我的。是谁在您跟前进我的谗言?肯定是九宸帝君,他以前被我揍过,一直怀恨在心耿耿于怀,是不是?没准还有太阳帝君,他以前老误会我,诶,您怎么走了?您话没说完呢?” 老君坐在青牛背上直接离开了,这一去就真的不管这里面的是是非非了。 大夏的心在这时候还在怦怦跳。 她能骗得过老君是因为她擅长幻术,她自己早年是靠真菌制造幻境,后来吸收了喜神,喜神擅长用各种气制造幻术,两者结合效果翻倍。 而替身和取心头血这种邪门的本事也是喜神与生俱来的。说起来,喜神是个地地道道的邪神啊! 金狮取了袈裟和佛珠,紫石金睛兽叼着他的项圈,主仆两个一起来找大夏。 金狮要去一趟灵山,来跟大夏说一声。紫石金睛兽要带着他的编织项圈去找灵山的其他坐骑显摆,闹着让大夏给他换上。 大夏给他换项圈的时候,金狮去和唐三藏说话。 唐三藏还没从这件事里吃到教训,埋怨八戒偷了妖怪的背心让自己倒霉,在路上生生延误了几天,又受了捆绑之苦。孙悟空把其他神仙送走,想到师父没吃饭,让土地山神把偷来的一钵盂米饭送来,结果土地山神又批评了一番唐三藏不听徒弟的话,擅自走出圈去。 唐三藏心里不痛快,但是也虚心接受了批评,师徒几个显得和和睦睦。 金狮又来和唐三藏告别,两个人四目相对,金狮劝他:“这不干师兄的事儿,是青牛设下的局,师兄这样的实诚人是被算计了。” 他就是安慰唐三藏,唐三藏感动得眼泪汪汪:还是师弟知道我,都怪八戒偷盗! 第139章 愿望 紫石金睛兽驮着金狮去灵山了,大夏在山上看着取经队伍重新上路,把东西收拾了回了金城。 她也想跟着取经队伍去女儿国,奈何这么多年过去了,女儿国已经在她的心里祛魅,而且因为高强度用脑,导致她现在只想睡觉。 大夏回去睡觉,各人各回各家,也是各奔前程。 老君回到兜率宫,取了金刚琢后让青牛精回去休息,他则是回了丹房。 元始天尊问:“酒神表现得如何?” 太上老君说:“我直觉是她闯了天门,但是苦于没证据。” 元始天尊说:“刚才您走后我仔细想了想,您忌惮的是酒神参与到绝地天通这件事情里来。 按照以往经历过的事情来说,绝地天通必须让皇帝同意,也就是说,这件事是皇帝主持的。” 太上老君点头。 元始天尊又说:“酒神现在没法走入中原,中原皇帝又不会走出中原,根本没有见面的机会。 当然了,这不重要,只要她训练几个妖精潜入中原迷惑皇帝,让皇帝同意了,绝地天通又能如何呢?彻底分开人和神吗?这是做不到的。 人永远是愚昧的,刮风下雨打雷冰雹,这些都会惊吓到他们。他们只会跪下来求神,历次绝地天通,效果也就一般,您不该有什么可担心的。 而且,您又不打算再管这里了,咱们出来了几千年,这烂事也管够了,就像您说的,道法自然,该回到自然中去了。” 太上老君焦虑的心情居然让他说的平和了起来,太上老君想了想,还真是如元始天尊说得这样,就是酒神真的是那个大神,真的在策划这一切又能怎么样呢? 他们兄弟自从一气化三清,睁开眼睛活到如今,大家已经活了很久了,天庭的建立也不过是两千余年而已,就如过家家一样,过了瘾就够了,难道真的把天庭当成自己的责任,把天下苍生当成自己的责任? 再这么管下去,早晚会被二代三代饿神找上门。活着挺好的,只要活着,一切皆有可能。 他跟元始天尊说:“没错,咱们建立天庭也是为了长生,如今发现入世不能求长生,不如再换一条路,那就出世苦修。你安排吧,等你这边安排好了,咱们就回转昆仑。” 金狮在玉真观从紫石金睛兽身上下来,带着紫石金睛兽进去,准备穿过玉真观上山。 这时候金顶大仙就笑着走出来,跟金狮说:“大师,恭喜恭喜。哦,再称呼你大师就不合适了。” 金狮说:“大师是我,金狮是我,别的什么称呼也是我,我还是我,有什么不合适的呢?”说完双手合十,微微颔首,就带着紫石金睛兽进去了。 玉真观的后面有点窄,紫石金睛兽缩小了一圈才走出去,他小跑着来到金狮身后,轻轻地吼了一声:主人,按照女主人的说法,又让你装到了。 金狮斜眼看了他一眼,觉得当初自己真的是因为瞎了眼才挑中了这蠢货当坐骑。 被瞪了一眼的紫石金睛兽也不害怕,得意的挺胸昂首找大白猪显摆自己的项圈去了,他这项圈是法宝,太上老君金刚琢认证过的那种! 金狮走到了凌云渡,看着眼前的独木桥,湿滑的独木桥只有佛才能通过,要不然都要坐接引佛祖的无底船。 金狮对着独木桥看了一会,深呼吸一口气走了上去,虽然走到河中心有风吹来,他仍然平稳地走到了对岸。 灵山上下都看着呢,这下大家都无话可说。 金狮到了大雷音寺门前,八大金刚出来迎接他,他回礼后平静地走了进去。 大家并不知道他们师徒说了什么,直到天快黑了,金狮才面色平静地从大雷音寺出来,找到了在一群坐骑中四处显摆的紫石金睛兽。 紫石金睛兽仿佛是个被父母来接的幼儿园宝宝,跟其他坐骑说:不跟你们玩儿了,我要和主人回家了。 这话听着没错,但是带着一股子天真和清澈的愚蠢。 到了夜里才回到家,为了避免让普通人发现,他们是隐形回来的,落到院子里庞大的紫石金睛兽才变成一只小狗摇着尾巴跑到了厨房找吃的。 大夏今儿做了一大桌饭菜,看到他们回来就让他们赶紧坐下。 大夏说:“今儿庆祝一下。” 紫石金睛兽问:“庆祝什么?” “庆祝你主人修成了金身啊!” 金狮就说:“这也是因为有功德庇护,前几日没日没夜的引导大水南流,也是这一桩慈悲心才突破了这关键的境界。算起来,也是因祸得福了。”师兄的祸他的福。 大夏说:“正是这个道理,还是要多行善事,莫问前程。” 说完把油灯的灯芯拨亮,把紫石金睛兽的饭菜盛出来放在盆里,放到了凳子上,紫石金睛兽蹲着开始吃饭。 大夏问:“紫石,今儿显摆得怎么样啊?” 紫石金睛兽回答:我问了,除了金毛吼,都没我的项圈好。 “哦?金毛吼的项圈好在哪儿?” 紫石金睛兽回答:他那也是一件宝贝,我说我这是好多件宝贝,他们不信。 金狮说:“人家有宝贝是因为能化形,你呢?你就是有宝贝就这模样说出出去大家也不信你有宝贝。” 往日说到化形的问题,紫石金睛兽自认为自己气弱,不敢反驳。但是今天他信心爆棚了,嘟囔着表示很多坐骑都不会化形,也不是单他一个。 往日他都是因为笨被排挤的那个,现在大家都凑到他身边,然后他就知道了,好多坐骑是不会化形的,比如说大白猪,据说也很笨! 大夏和金狮对视一眼,大夏扑哧一声笑起来:“哎哟,紫石开始学会犟嘴了,这是要长大了啊!” 金狮嫌弃地说:“这哪里是要长大,这是不知道自己几斤几两了。” 因为主人的语气太严厉,紫石金睛兽立即把脑袋埋在盆里,又恢复了以往的老实。 晚上大夏在睡前梳头,问金狮:“今儿和你师父聊什么了?” “说了些修行的事情,然后就说到了我的前程。” 大夏带着几分戏谑问:“你的前程?你的什么前程?” 金狮在榻上打坐,听了大夏带笑的语气,从榻上下来,来到大夏身后,把手放在她的肩膀上,镜子里大夏的头发如瀑布一样垂下去,显得小脸像巴掌一样大。 金狮看着铜镜里面的大夏,小声说:“是啊,前程!他想让我回灵山,说是佛都在灵山,我就说我不是佛,我也不想住在灵山,日后我是我,他要是让我办事儿,吩咐一声就行了,让我回去是万万不可能的。” 大夏问:“是因为我才不会去吗?” 金狮笑起来:“是啊!你要知道,早先我是很想成佛的。但是现在我发现,还是你重要。” “别啊,万一将来你后悔了呢。” “那是将来的事情了,我现在不后悔,我过去也不后悔。”将来不好说,但是他能笃定自己在做这个决定的时候不后悔。 大夏笑起来,觉得金狮确实成熟了很多,放在上次吵架的时候,那架势不在一起生就在一起死。现在知道未来不能轻易许诺了,开始敬畏起未来了。 如果将来真的不再一起,也没什么,大夏会找到新的伙伴,旧的不去新的不来,没什么可惜,也不必留恋。 大夏没说话,对着镜子笑起来。 晚上金狮睡着后,大夏开始发愁:怎么才能去灵山呢?金狮不去自己用什么理由去?难道日后真的要指望悟空了? 算了算了,等待机会吧,机会总会有的。 大夏想到这里往金狮的怀里挤,天气冷,大师这里更暖和,还是晚上好好睡觉吧。 金狮被她的动作弄醒,把她搂在怀里,用被子把她的后背处掖好,两个人一起沉入梦乡。 日子平平淡淡,转眼新年过去,春天来到,今年大夏没有早早地搬到彩石山,而是像是上瘾了一样和前后几条胡同的邻居们一起出去挖野菜。 初春的野草非常嫩,吃的时候也带着一股子苦味,紫石金睛兽就很不爱吃。但是大夏正在兴头上,每天早早提个篮子,篮子里放着个葫芦,再放两个窝头,手里提着一把铲子,和邻居们出城去,找个沟壑路边,看到野菜就蹲下挖。 每天挖回来的野菜让紫石金睛兽吃的整个兽的都没精神了,觉得还不如一心寺里的素食。他问金狮女主人什么时候能放弃挖野菜。金狮把手放在他脑门上撸了一下:“挖野菜是小事,她是想去看热闹。” 因为大家都在挖野菜,不仅能听到各种各样的闲言碎语,还能看到一群人为野菜打架。 这点大家在大夏眼睛里跟挠痒差不多,但是一群大妈们吵架打架都很有看头。 大夏在心里反思了一下自己的低级趣味,对自己谴责了一刻钟,但是不影响她提着篮子去看热闹。 这天黄眉又来了,他来的原因就是找金狮分享乐子。 “你师兄要有孩子了!” “什么?”金狮惊讶地问:“哪个师兄?”居然做事这么不严密,闹出孩子还被大家知道了? 黄眉说:“当然是你亲师兄啊,就是取经的那个” “他?”金狮问:“他怎么会有孩子?他一直在取经的路上啊!” 黄眉笑着说:“是啊?但是他喝了子母河的水啊?” “他是男人啊!” “没错啊,但是他真的怀上了。” 紫石金睛兽在这话题开始的时候就已经把耳朵竖起来了,听到这里立即飞出去找大夏。在城外变成一只小狗汪汪汪汪跑到大夏身边。 别人不知道他叫什么,大夏听明白了,唐三藏有娃娃了。 她看看周围的人,跟邻居说:“我有事儿先走,你们别等我了,回头你们一起回去。”说完找个地方带着紫石金睛兽赶紧回家。 这时候的黄眉笑得肚子疼,看到大夏回来,更是乐不可支:“尊神,尊神听说了吗?子母河的河水能让男人生孩子,我想啊,大概是从肚皮上切开把孩子拿出来,要不然没法生啊。” 大夏说:“你说得完全可行啊!”剖宫产的理论就是这样的啊。 黄眉问:“尊神要不要去看看?” 大夏还没来得及回答,金狮说:“去,我要亲自去看看。” 大夏以为他不放心他师兄,所以也跟着去。黄眉不去,他还没正式遇上孙悟空呢,于是黄眉回小西天,金狮和大夏带着紫石金睛兽去了女儿国。 女儿国非常近,大家找到了正哀号的唐三藏和猪八戒,在窗口偷看了几眼后金狮扭头走了。 大夏立即跟上他,就说:“诶诶诶,刚听说他们等着打胎呢,你说要是打胎了,会不会算是杀生?” 金狮说:“辩经的事儿等会再说,现在咱们去一趟子母河。” “去哪儿干嘛?” 金狮说:“你觉得我们养个孩子怎么样?” “咦?”大夏惊呆了:“你想养孩子?” “对。” “你想去喝子母河的水?我先跟你说明白,你喝了你生,当然了,伦理意义上这孩子是你的,和我没关系,往后要是咱们分开,这孩子是你的,不是我的。现在关于这个能达成一致吗?” 金狮皱眉:“我生可以,但是孩子是咱们两个的。” “不是啊,是你的,不是我和你的。你这孩子生下来和我没一点关系啊,是你喝水,你生,我顶多帮你喂养,只能算养母。可你是生父啊!” 金狮生气了:“你这分法也太泾渭分明了!我为什么想养个孩子?” “我不知道你为什么想养个孩子,总之这个孩子和我没关系。你看,这孩子有你的血脉,没有我的血脉。顺便说一句,不是所有女人都喜欢孩子,不是任何一个女人都想当娘,因此,你的孩子你生,你养,我顶多帮孩子做点吃的穿的,高兴的时候带着玩儿,就跟照顾紫石金睛兽一样。” 金狮明显生气了,他也没走,也没对大夏再说话,但是大夏就是知道,他生气了。 “你先别气,我知道你的意思,咱们在一起这么久了,你觉得有个孩子才算是完整的是不是?” 金狮叹口气。 大夏接着说:“咱们也努力,但是没有孩子。” 金狮没什么反应。 大夏就说:“你要看开,你我压根没有繁衍的能力,我这么说有点不好听,但是呢,不是随便一个神都有创造生命的能力的。”更何况物种还有生殖隔离,大夏压根就没想过有孩子这回事。 看他这模样,大夏就一口气软了下来:“我知道说了再多不如去做,你要是真有孩子我就当孩子的亲妈。按照你想的,我把这孩子视如己出。你去喝吧,我觉得喝了没用。” 金狮真的去喝了,喝完后在河边等了半天,果然是没一点效果。 大夏问:“要不去河中心喝?” 金狮去河中心取水,喝了之后到了晚上,还是没一点效果。 大夏坐在他身边烤肉,把吱吱冒油的肉放到鼻子前面闻了闻,问道:“还没感觉?黄眉说你师兄喝下去才一会儿就肚子疼了。” 金狮失望地叹口气。 大夏说:“死心吧。” 金狮又叹口气:“为什么咱们就不能养一个孩子?李靖前不久还得了一个女儿呢。” “看你说得,你都这么有能力了,还要孩子,你考虑过这天地能承载的了吗?” “哪怕是给个凡人子嗣呢。” “不行,子嗣是个凡人,看到他不过几十年的寿命,你会想让他成仙,成仙后又要给他延寿,最后还是折腾。干脆就别有,这样对天地,对你我,对孩子都是好事儿。”所以还是死心吧! 第140章 蝎子 有些事情得不到的就心心念念,这就是求而不得。 大夏觉得要是不满足他时间久了就容易出事儿,万一成了他的执念可怎么办? 大夏就说:“你呢,把心胸放开一些,咱们也不必一定要生个孩子,可以去收养啊。” 金狮就说:“那也不是你我的孩子。” “你看你,这就是在死胡同里出不来了,是不是亲生的又能怎么样呢?咱们对他的爱一点不少。要不然咱们现在一起转世,做一对普通夫妻,去人间生个孩子?”当然了,大夏就是提出来而已,她是不会转世的,是绝不会把自己的性命交给别人来处置。 金狮对这个提议很心动,然后拒绝了。 他认为转世后生的孩子和自己这具身体没太大的关系。换句话说,和大夏也没太大的关系,还不如喝子母河的水呢。 大夏说:“你啊,别着急啊,说不定将来就有孩子了呢。没到最后一刻什么都别说,要常怀希望且行且珍惜。” 只能这么想了。 两人在河边坐了一夜,直到天亮。 金狮也放弃了,就去找唐三藏,唐三藏昨日已经打胎,今日开始上路。只是猪八戒坚持认为自己经历了小产,闹着要休息几日再走。 在云层上看到取经队伍吵吵闹闹地走着,大夏就说:“看来你师兄已经脱去劫难了,回去吧。” 金狮叹口气,对着唐三藏的背影看了许久。 眼看着太阳越来越高,已经到了中午,金狮还不肯走,一边的云层上,紫石金睛兽在春日阳光的照射下舒舒服服地睡了起来,大夏感觉到肚子空空,想吃午饭。 她就靠着金狮,把脑袋搭在金狮的肩膀上,问道:“什么时候走啊?” 金狮叹口气,他问大夏:“你跟我说实话,我师兄是不是不是他了?” “你怎么这么问?” “我师兄的本体就在我这里啊。” 大夏说:“他此时乃是凡胎,到了凌云渡口,他是过不去的,你在他渡河的时候带着他的本体过去,到时候你师兄的魂魄和他的本体合二为一,你师兄就回来了。” 金狮点头。 他又说:“我本体属金,你本体那是一棵草,属木,金克木,所以咱们不会有孩子,是吧?” 这怎么还在这钻牛角尖啊! 大夏说:“不是。”心里尖叫:怎么才不能把人哄回来,死脑子,赶紧想法子啊! 然而大夏的脑瓜子不太好用,片刻之间没想到办法,不仅没好办法,连个馊主意都没有。 金狮自己说:“回去吧,你也该吃饭了。” 大夏就觉得自己挺没用的,连哄人都不会。但是这种想法只出现了一瞬间,她立即动身跟着回去了,不会哄就不要气人,没必要让自己改变太多。 大夏就说:“要不然咱们去女儿国吃饭,这里距离她们的都城近。” 金狮立即说:“算了,我不想被围观。” 紫石金睛兽立即起来,驮着他们回去了。 到了金城后,大夏重新收拾东西回彩石山居住,这时候的金狮又开始在半山腰上的平台上开始打坐,那真是雷打不动,刮风下雨都要去。 大夏又开始了漫山遍野无事忙的生活,紫石金睛兽就跟在她身后,还傻乎乎地问:山上也有野菜,您怎么不挖了? 大夏一指头戳在他的大脑门上:“不想挖了!” 在大夏规划着在山上种些果树的时候,取经的师徒经历了一件大事。 女儿国的国主主动把三个弟子的身份填写在了通关文牒上面。 起因是女儿国的国主要和唐三藏成亲,为了换关文,唐三藏假意答应对方,打算骗到了通关文牒后再和徒弟们一起跑路。于是催着女儿国的国主盖印的时候,这位国主看了一下沿途各个国家的大印,问了一个问题:“这上面怎么没有高徒的名字?” 唐三藏回答了一通,无非是这三个徒弟不是中原人物,没有一起出发,在路上遇到的,他们三个都是罪犯,为了戴罪立功情愿保护他去西天。作为场面人这话说得极其委婉,女儿国的国主也听出来了。 她的思量是:既然御弟哥哥要留在国中,那么几个弟子不能不在通关文碟上,要不然到了旁边的国家,人家问怎么不见这通关文碟上的人物怀疑他们是偷来的文书,到时候又是一桩是非,甚至还要回来打扰。 于是她笑着说:“我替御弟哥哥把这三个徒弟的法号注上吧。”于是直接提笔把三个徒弟的名字写了上去。 孙悟空此时对这国主简直是感恩戴德,困扰他的大事就这么没了,他此时从一个犯人立即变成了正式的取经人物,哪怕天庭和灵山商议的时候没有他,他此时也是正式成员了,他日论功行赏不能少了他那一份。 和他一样想法的还有猪八戒和沙和尚,三人一起谢过国主。 唐三藏就说:“贫僧和他们师徒一场,想去送送他们。” 于是女儿国的国主亲自陪着去,孙悟空就使了一个定身术,沙和尚扶着唐三藏上马,眼看着这师徒四个就要走了,此时路边来了一个人,说了句:“往哪儿去?既然不愿意留在国都,不如和我一起去耍耍。” 说完一阵狂风带走了唐三藏,留下几个徒弟找不到师父。 而此时,三个徒弟虽然着急,却不是那么急,因为整个取经大业现在缺了唐三藏也能进行下去了。 然而也不能看着师父就这么丢了,将来不好给灵山交代,三个人带着一匹马飞起来看到一阵风向着一个方向去了,于是立即追赶,到了一片山区,风已经散了,不知道唐三藏落在哪个山头上。 三人一马落到地面,找了许久,发现了一处洞府,上面写着“毒敌山琵琶洞”。 三人围着石碑,孙悟空说:“这里既然有洞府,必然是有妖精。” 猪八戒举起钉耙就要砸门,孙悟空一把扯住猪八戒:“呆子,别莽撞,妖怪弄风把老和尚弄到这里,不知道本事怎么样,我先进去探探虚实,你们在外面等着。” 说完孙悟空变成一只蜜蜂飞了进去。 孙悟空进去一看,唐三藏不仅没被捆绑,还和女妖坐在一起心平气和地说话。此时的唐三藏不是以往的脓包样子,举止神态有几分像金狮。 此时唐三藏和女妖面前有两盘包子,女妖掰开了一个豆沙包子递给了唐三藏,唐三藏把一个荤肉包子递给了女妖。 女妖带着埋怨说:“你怎么不掰开给我?” 唐三藏说:“出家人不破荤腥。” 就这几句话,孙悟空立即怀疑唐三藏要沦陷,他是不怕唐三藏死在半路,就怕唐三藏在半路不走了或者是和女妖女仙女王们媾和了。 丢不起这人! 于是孙悟空立即显出身形,一棒子抡向女妖,这女妖不是别人,就是蝎子精,早年在灵山就和金蝉暧昧过,这是当年灵山叛乱唯一一个逃过收监的妖怪。蝎子精也不废话,提着钢叉就和孙悟空从洞里一直打到了洞外,最后靠尾巴毒针扎的孙悟空晕头转向败下阵来。 此时天也黑了,孙悟空都败下阵来,猪八戒和沙和尚更不是对手。 孙悟空担心唐三藏真的被那女妖给迷惑了,沙和尚反而说:“你要信师父,他就不是能被女色动摇的人。” 这话说完,三人都不再说去救师父的话了。 孙悟空被蜇了一下,痛痛难忍,就说:“师弟,你们先看着这洞府,俺老孙去讨一片膏药贴上。” 猪八戒和沙和尚答应了,孙悟空驾云往彩石山而来。 大夏他们正吃饭,孙悟空捂着头进了棚子下面,大夏看到了就问:“你怎么这会儿来了?” 孙悟空坐在紫石金睛兽推来的凳子上,对大夏说:“苦也,今天老和尚被一个妖精抓走了,老孙和她交战的时候被不知道什么东西给蜇了一下,如今头皮还疼着呢。” 大夏问:“是蜜蜂吗?” 金狮说:“是蝎子,你还记得蝎子精吗?” 大夏瞬间想起来了:“毒敌山的那只蝎子精?” 金狮点头:“他们五毒乃是师兄妹,各个都很厉害,联手的时候我都要退避三舍。当初在灵山,混乱中他还扎了我师父的手。对了,他有师兄死在你手里,这事儿你还记得吗?” “死我手里?”大夏仔细想了想,摇了摇头:“我这人一向是与人为善,我都不记得我杀过她的同门。” 金狮问:“你在天上杀的你忘了?” “我在天上杀人了吗?” 金狮看到大夏这惊讶的表情,似乎真的不记得了。就问:“你杀过的人你还记得谁?” 大夏说:“我同门。” “除了这些呢?” “我都没杀过,我一向是与人为善,我都不忍心踩死一只小蚂蚁,我这人一贯反对以杀止杀的。” 金狮才意识到一件事,她是真不认为自己杀过无关紧要的人物。 这是怎么回事? 捂着脑袋的孙悟空看看左边再看看右边,问道:“你们说什么呢?看看俺老孙,有膏药什么的吗?俺老孙头疼。” 大夏说:“有,你等着,我去给你拿。” 金狮想跟着去,被孙悟空一把扯住,孙悟空说:“老和尚今天不对劲,他是不是和那女妖认?” 金狮点头:“不仅认识,这两人当初还是同谋。” “什么同谋?” 金狮不好讲当初灵山叛乱的事情,就说:“你别管,他俩当初一起干过大事,那女妖把他弄过去十有八九是想商量出路。” “出路?” 金狮点头:“她死期到了。” “为什么?这是怎么一回事?” “她……她有师父,因为几百年前发生了一些事情,这些年来她师父一直不能出门,现在她师父想除了她,当作投名状,换取出来走一走。悟空,你要知道,你能被压在山下,但是有些比你地位高的神仙是不能那么不体面的被压在山下,只能软禁在洞府里面。你该知道,你没有自由的时候是多么想得到自由,为了得到这份自由,什么事儿都愿意做。” 孙悟空点头,为了自由,他愿意戴罪立功保着老和尚往西去,这在当年,齐天大圣是不屑于这么做的,真的是此一时彼一时。 他点头说:“俺老孙知道了。”魔/蝎/小/说/m/o/x/i/e/x/s/.c/o/m 140-150 第141章 秘闻 就在孙悟空在彩石山吃饭的时候,琵琶洞里蝎子精看着侍女铺好了床,走到了唐三藏跟前,问唐三藏:“我比西施谁美?” 唐三藏看了她一眼说:“越王因此久沉尸。” 蝎子精的脸色立即变了。 天地之间的美人计有千千万,西施的故事绝对数前三。越王复国后吴王身死,大功臣西施的结局如何呢? 有人传说她和范蠡成了夫妻,双双隐姓埋名,范蠡还成了大商人有万贯家财。但是很多传说都是西施死了,死法各种各样,这里面有很多都是投水自尽的说法,区别就是她自己投的和被人投下去的。 蝎子精也听明白了,金蝉笃定她活不了。 她躲了几百年,也知道自己活不下去,现在不过是不甘心罢了。 所以沉默了一会的蝎子精哈哈笑起来,趴在金蝉背上说:“宁教花下死,作鬼也风流。” 一个把人往床上拉,一个坚决不去,两人打机锋到半夜,蝎子精不耐烦了,把唐三藏捆了扔到外面,自己吹灯睡觉。 半夜孙悟空回来和两个师弟一起睡下,天刚亮就起来变化成蜜蜂飞入洞里。洞里安安静静,大家都在睡觉,孙悟空找到了唐三藏,这次唐三藏没有哭哭啼啼,倒也醒着,看到孙悟空也不觉得意外。 孙悟空问:“师父,你成好事儿了吗?” 唐三藏也没恼,很认真地回答:“我不相从才把我捆在这里,你赶紧救我,咱们一起取经去。” 蝎子精在孙悟空闯进来的时候已经醒了,听了唐三藏的话立即从床上翻身起来,隔着门板说:“不和我做夫妻还要去做和尚?” 孙悟空昨天被扎了一下,加上昨天金狮跟孙悟空说了蝎子精的本事,金狮对蝎子精的修为和武力都很推崇,因此孙悟空对蝎子精忌惮三分,看到蝎子精从屋子里冲了出来,立即扔下了唐三藏跑了。 蝎子精出来一看,孙悟空已经跑了,对着唐三藏冷哼一声,说道:“这几百年过去了,你又要回你师父跟前做个孝顺弟子了吗?” 唐三藏说:“别胡说,我是为了陛下才去的灵山。” 蝎子精冷笑。 唐三藏就说:“无论你信不信,我惦记的就是我师弟,此外我生是大唐的人,死是大唐的死人。” 蝎子精问:“是吗?你不惦记那只小老鼠了?” 唐三藏没说话。 蝎子精再次冷哼。 外面孙悟空跑出去,两个师弟头一句话就是:“师父他昨日失身了吗?” 孙悟空摇头:“没有,被那女妖捆了,正等着咱们救呢。” 猪八戒夸了一句:“师父真是好和尚,我们救他去。”说完抡起钉耙打在了石门上。 这时候洞里的侍女急匆匆地跑来,跟蝎子精说:“不好了,外门被那丑男人打了,再等一会儿就打破了。” 蝎子精没把孙悟空他们放在眼里,跟侍女们说:“怕什么,去给我烧水,我要沐浴梳妆。”说完两手抹了一下发髻,看了唐三藏一眼转身回去换衣服了。 唐三藏看了说了一句:“你还是你,几百年了还是豪杰底色。” 蝎子精这次一个眼神都没看他。 猪八戒使劲连打了几十下,把外面门给打破了,刚要进去,就被妖风吹了出来,一团妖雾从洞里涌出,盛装而来的蝎子精手里执着一把钢叉走到了倒塌的洞口。站住后看了看孙悟空和两位丑货。冷笑了一声问:“我当是什么厉害角色呢,原来是三个废物。” 猪八戒立即骂:“贱货,你不要脸,抓了我师父强作配,还敢嘴硬。快把师父送出来饶你不死!” 蝎子精就听不得最后一句话,斜眼睥睨看着猪八戒:“你是什么东西,也敢饶我不死!” 说完浓雾弥漫,孙悟空大喊:“八戒,小心。” 就看到蝎子精口鼻中喷烟冒火,突然没了踪影,猪八戒惨叫一声,那叫声真的跟杀猪一样。 浓雾里风声传来,孙悟空赶紧抵挡,也看不清妖精在哪里,只能被动防御,两人大战又扫到了沙和尚,沙和尚也败下阵来。孙悟空和蝎子精斗了一二百个回合,实在没有取胜的希望只能跳出战圈跑了。 蝎子精得胜回洞,让侍女搬石头把洞口堵上。孙悟空会和猪八戒沙和尚会和,特别是猪八戒,被蝎子尾钩扎在了嘴上,这会脸肿的就是个胖猪头,说不出话来。 沙和尚对站在石头上抓耳挠腮的孙悟空说:“大师兄,这妖怪这么厉害,不如请援手来降妖。” 孙悟空说:“这也是个主意。请谁好呢?” 这时候从山道上走来了一位老妈妈,胳膊上挎了个篮子,里面装着一把菜。 孙悟空一看就想笑,这里群山连绵,前不着村后不着店,哪会有凡人,因此就知道这必然是南海菩萨。 因此从石头上跳下来,跟两个师弟说:“兄弟们快来叩头,这是南海菩萨。” 南海菩萨显出鱼篮之像,跟孙悟空说:“那妖精是个蝎子精,在大雷音寺听经的时候扎了如来一下逃出灵山,如来差遣了金刚拿她,被她逃脱了。想要降服她必要去东天门光明宫中请昴日星官。”说完急匆匆地走了,颇有些藏头露尾的感觉。 孙悟空看她走了,就跟两个师弟说:“我去天上,你们先守好了。” 因为这两个人实在不靠谱,所以孙悟空紧赶慢赶到了天上,听几位天师说昴日星官巡视观星台去了,也不信,直接去了光明宫。 光明宫中确实没有昴日星官,但是太阳帝君在。 太阳帝君看到孙悟空在,叫住他说话:“你最近怎么不上天来和我们亲近?” 孙悟空说:“最近保护老和尚取经呢,实在没空闲。” 太阳帝君说:“你回头取经结束了来找我,回头你要是修炼上有不懂的,也来找我,我曾和你师兄有交情,你们门中的功法我是知道一些的,你师父出关之前我都能给你讲点。” 孙悟空听了连忙感谢,也没不知趣地问当初为什么不提点自己,让自己在天上稀里糊涂地闯下祸,最后在五行山下被压了那么多年。 他说:“回头俺老孙得了自由再来和师兄说话,这会那老和尚被女妖抓住,再不去救他,明年这时候小和尚都生出来了。” 太阳帝君就说:“什么女妖,连你都没本事奈何她吗?” “听我师姐说是个蝎子精,早年和其他妖怪结成五毒,也曾横行天下。” 太阳帝君听了点头说:“你说的是谁我知道了,这事儿还真要让昴日鸡去,他只要一出面那女妖必死无疑,去吧。” 孙悟空不急着走了,一把扯着太阳帝君问:“师兄讲讲,这是为何?为什么之后昴日鸡能降那妖怪?” 太阳帝君说:“因为天克,鸡吃虫啊,五毒再横行无忌,遇到了鸡都要毙命。” 孙悟空觉得这两句话就是胡扯,紧紧扯着太阳帝君的袖子:“师兄,你刚才还说你和我师兄有交情,咱们都这么亲近了,你怎么不说句实话。” 孙悟空说:“这是人家门内的事,你别打听,你师姐和他们有仇,虽然她惹的祸和你没关系,但是万一牵连到你呢,你还是置身事外的好。放心吧,师兄不会害你的。” 这时候昴日星官回来了,他回来的时候排场十足,穿着一身见驾的官服,身后还有各种仪仗。孙悟空看看太阳帝君,又看看昴日星官,瞬间明白了,这是昴日星官替代了太阳帝君统领群星。他刚才还纳闷呢,群星住在斗牛宫,为什么昴日星官住在了光明宫。 昴日星官来拜见了太阳帝君,又问孙悟空:“大圣今日闲了,怎么来了天上。” 孙悟空立即说:“老和尚被抓了,要请你去救一救。” 昴日星官问明白了是哪个妖精,话虽然说得客气,也挺着急,甚至连衣服都没换急匆匆地跟着孙悟空离开了。 太阳帝君看着他们离开,对着背影看了一会,也没回光明宫,而是从东天门出去,直飞昆仑山。 昴日星官来到了山坡上等着,孙悟空和猪八戒去叫阵,把垒的石头推了,直接闯进洞里砸第二层门。 这次侍女们再次吓得魂飞魄散,跑去找蝎子精。 蝎子精和上一次一样跟她们说:“何必惧怕,去烧水,我要梳妆。” 等侍女们走了,蝎子精对唐三藏说:“昴宿来了,我死期至矣。” 唐三藏微笑起来,对蝎子精说:“你先走一步。” 大家都是背叛者,逃得过今日逃不过结局。 蝎子精进去重新梳洗打扮,穿了一身漂亮的衣服,提着钢叉出来看了唐三藏一眼走了。唐三藏叹口气,低头给蝎子精念经文超度。 蝎子精出了门去,看了孙悟空和猪八戒一眼,也不说话,直接喷出浓烟就打,孙悟空和猪八戒又被扎了一次,这次蝎子精也不恋战,打完就要回洞。 孙悟空立即喊:“昴日星官,你在哪儿?” 这时候坡上一声鸡鸣,一只六七尺高的公鸡再次仰天鸣叫一声,蝎子精回头看见了鸡,丢了钢叉死在了洞前。死后她现出本体,是一只琵琶大小的蝎子精。 孙悟空看了一眼进洞去找唐三藏,猪八戒提着钉耙三两下把蝎子精分尸了。 昴日鸡就站在山坡前看着,没有阻止,随后变成金光回天上去了。唐三藏被孙悟空找到,解开了绳子,唐三藏问:“悟空,那妇人怎么样了?” 孙悟空边解绳子边说:“那妖精是个蝎子精,俺老孙听了菩萨的话去请天上的昴宿来降伏了她,现在被八戒打成泥了。” 唐三藏被扶着出了山洞,看到了残破的蝎子,真的是肢体残缺像是被五马分尸了一样,唐三藏面无表情。 孙悟空把那些洞里的侍女们放了,让她们打包了细软,指明了回家的路,随后安排唐三藏吃了饭菜,最后放了一把火烧了山洞。唐三藏看着沙和尚和猪八戒掩埋了蝎子才在孙悟空的搀扶下上了马离开这里。 唐三藏坐在马上半天没说话,也没闹着吃饭,更没停下喝水,还没念经。孙悟空就问:“师父,你一路上都在念乌巢禅师传给你的心经,怎么这一会不念了?” 唐三藏没说话,那模样颇有些威严,孙悟空觉得他此时和金狮很像,不是说模样像,而是气质很像,都有些贵气威严。 但是过了一两天,这感觉就没有了,唐三藏又回到了那副坐不住的模样,路上就他事儿多,一天三顿饭都催着孙悟空去找,如今天气热了,中午嚷嚷热,下午嚷嚷冷。猪八戒上午把他的袈裟收到包袱里,下午就要解开包袱再给他披上。这时候不仅是孙悟空,连猪八戒和沙和尚也觉得师父正常了,前几天不正常是被那女妖精吓坏了。 孙悟空看老和尚正常了才有心思摸鱼,他想去找师姐问问,看看那太阳帝君是不是真的和师门亲厚。 中午趁着给老和尚化缘的功夫他一溜烟跑去了彩石山,没想到一眼就看到了太阳帝君和金狮在平台上下棋。 太阳帝君看到孙悟空还对着棚子里喊了一声:“师妹,悟空来了。” 孙悟空心想这口气可真亲热,连忙叫了几声哥哥,又对着金狮喊了一声姐夫。 随后他就跳到了棚子里。 大夏说:“你来得正好,我烙饼了,都是素的,也没用荤油,你拿去给你师父和师弟吃。” 孙悟空就凑到大夏身边挤眉弄眼压低声音问:“太阳帝君怎么来了?” 大夏看看外面,就从手边的大葱上撕下了一层葱白上的膜,对着吹口气,这层膜瞬间膨胀起来把整个棚子堵住。 大夏说:“背后说人就要防着被听到,有了这个他就听不清楚咱们说什么了。他来是请我去昆仑住一阵子,我说我要和金狮在一起住着,没答应也没拒绝,回头有时间就跟他去昆仑山玩儿。” “去昆仑山?”孙悟空撕下半张饼,裹着大葱边吃边问:“他住在昆仑山?听说那是仙山,俺老孙当年还想去求仙访道呢,后来没找到。既然是仙山,想来有好洞府,师姐你们这地方算不得能住的地方,你不如和金狮一起搬去。” 大夏说:“你都知道那是仙山,全天下也知道那是仙山,那里的神仙就多,虽然死了好多,空出了很多洞府,但是我还是不喜欢住在那里,毕竟人多是非多。早先女娲伏羲他们就住在那里,师父也是从那里出来的。按道理说我该去那里住着,方便侍奉师父,但是……还是那句话,人多是非多,那边都是一群玩心眼的,我觉得在那里住着太累了,不如这里自在。” “你这就说对了,前几日俺老孙为了救老和尚去天山上请昴宿,看到了昴宿穿衣打扮和仪仗,”他压低声音凑近大夏:“太阳帝君八成是被架空了。” 这时候紫石金睛兽赶紧凑上来,也要听,被孙悟空推开:“去去去,哪里都有你,烧你的火去。” 紫石金睛兽闷闷不乐地回去烧火。 孙悟空追着大夏问:“师姐,太阳帝君执掌太阳,统帅群星,这差事都能被夺了给人家?” 大夏说:“太阳和月亮可不是某些人私有的,日月星辰本就是天地的一部分。换句话说,他们就是道的一部分。当初女娲就是通过观察日月星辰悟道的。而且修道之人最好不要在乎这些,什么地位啊什么官职啊,这些都是身外之物,修行才是根本。不管在哪儿,都是靠拳头说话,我要是像大福一样,郁仪才不会邀请我去昆仑呢。” “郁仪?” “太阳帝君,他的名字就是郁仪。” “这么说他和咱们师门的关系真的好?” “嗯,和师兄们的关系不错,师父教导过他一阵子。”大夏揭开锅盖看了看,对紫石金睛兽说:“让他们两个进来,该吃饭了。” 大夏就去找荷叶给孙悟空打包饼子。 紫石金睛兽撞破薄薄的一层膜跑出去找金狮和太阳帝君来吃饭。 太阳帝君进来就看到大夏把几大包荷叶包着的东西捆绑在一起,就问:“这是什么?” 大夏说:“这是等会儿给悟空带走的大饼,你们坐吧,悟空你也坐啊。” 太阳帝君跟孙悟空说:“悟空,你是不是在昆仑山还没有洞府?有空了来挑选一处吧。” 大夏说:“悟空这边你们自己商量,我师父在那边有洞府,回头你们也带大福过去,过些年我师父就出关了,也好让大福侍奉我师父。” 太阳帝君笑道:“你真是处处为师叔考虑。” 大夏说:“那是,我只能靠他们孝敬师父了。” 太阳帝君就说:“你不如住过去亲自侍奉他老人家。” 大夏说:“罢了,我担心气死我师父,总之在我师父跟前,大福比我都有脸面。不过我倒是想远远地找个洞府猫着,回头要是我师父原谅了我呢。”说后一句话就是不让人起疑心。 太阳帝君说:“行啊,你什么时候去了跟我说,哥哥带你去,先挑好。虽然都是自家人,但是脾气不对付还是最好别住在一起。” 孙悟空的眼珠子左边看看太阳帝君,右边看看大夏,心想:这都成一家人了? 大夏也说:“是啊,还是郁仪哥哥说得对。”大夏对金狮和悟空说:“在昆仑山挑选洞府的事情你们两个都把嘴巴闭上,不许透露给西方的人知道。” 金狮嗯了一声表示知道了。 孙悟空乖巧地说:“记住了师姐。” 大夏皱眉:“我就怕你乱说,你这嘴不把门。” 前不久如来评价孙悟空“口敞”,现在大夏说孙悟空嘴巴不把门,孙悟空就不满意了:“怎么这么说老孙?” 大夏说:“师父不让你提他,你提过吗?” 太阳帝君说:“提过,还不止一次,这猴儿一旦得意就喜欢显摆自己,不止一次说过自己学艺方寸山。”那就是嘴巴一秃噜就说出来了,说话从不过脑子。 孙悟空看看他们,又看金狮,金狮放下杯子点头。 孙悟空就没再说话。 大夏做总结发言:“总之,咱们和西方不是一家的。” 太阳帝君在一边加深主题:“没错,悟空,别看你师父释道儒三家精通,但是大家都是儒道这边的,和西方不是一家。” 孙悟空看他这口气跟哄小孩子一样,也没嚷嚷,而是默默看了看金狮。 太阳帝君说:“金狮也是咱们的人。” 金狮想说话,但是嘴角动了一下又闭上了,他还盼着见到大夏的师父提亲,总之这会打入内部不亏。 太阳帝君强调:“悟空,像上次把三清的神像扔茅厕的事情不能再有了,再发生一次你师父就该替你向三清解释了。你们两个祸头子也让你们师父喘口气。” 最大的祸头子大夏心里盘算着更大的祸事,因此大夏的脑袋耷拉着,没半点神气的模样。 郁仪看到他们两个听话乖巧的模样满意极了,吃饱后嘱咐了大夏几句又走了。 大夏在郁仪走了之后松口气。 孙悟空就问大夏:“师父和三清是什么关系?朋友?同门?” 大夏皱眉:“我想想怎么跟你解释,郁仪的师父和咱们师父,以及其他几位闭关的师伯师叔,他们是三清的分身,大概就是这意思。” 金狮问:“分身是什么意思?”分身也是验证长生的一种方法吗? “就是你知道的意思,”大夏说:“郁仪的师父和我们师父是三清中灵宝天尊的两位分身,三人乃是同一本源,共享永恒,同享尊荣。” 金狮还是没明白,大夏也解释不清楚,就跟孙悟空说:“这就是郁仪说一家人的意思,说到底,先有一气化三清,然后一清化三神,说起来是一家,见面时候大家亲亲热热,但是不影响咱们互相捅刀子。” 孙悟空脑子这会跟浆糊一样,问大夏:“太阳帝君的师父?和咱们师父?还有谁?” “那位师叔,咱们师父,是灵宝天尊当初他们效仿一气化三清时候折腾出来的,那就很早了,早到天地都没出现几个神呢。知道这事儿的人不多,你别到处乱说。你不觉得灵宝天尊闭关了咱家师父也闭关了这种事儿很巧吗?” 孙悟空:“啊!” “你也别啊!虽然是分身,但是他们是三个人,不一样的。他们是三个想法三个做法,虽然师父背地里养其他弟子有两位师叔帮忙遮掩,但是,他们不是同一个人,你不要把他们当成同一个人,也别对其他人生出什么亲近的心思。郁仪的师父很恶劣的,每次都嘲笑我,不,他嘲笑师父所有弟子,下次见面记得往他膝盖上踢一下,你就说是我让你踢的,不要怕,我每次见他都会踢一脚。” 金狮说:“你教他些好的。”本来就不是个好猴儿,还教他不尊敬人。 大夏不在意:“没事儿,他只会说‘没劲儿,跟没吃饱一样’。” 孙悟空觉得那未曾谋面的师叔或许恶劣,可是师姐也刁蛮。 第142章 羡慕 金狮以为那些神为了长生只祸害他人,没想到早年是先从自己身上下手的。 等孙悟空走后,金狮就问大夏:“分身?怎么分?” “怎么操作的我不知道,但是过程我跟着师父去做客的时候听过一些,他们说分出一个人来,分出去的这个人和自己的相貌脾气完全不一样,甚至分出去的人和本体也没什么联系,就是单独的一个人,除非是其中一个在修道上有大突破需要一起通关,不然很少一起做一件事。就是在修炼的时候他们才会感受到彼此牵连,不然就不会有什么内在的联系。” “为什么要分两次?” “大概……大概是对三这个数字情有独钟吧,谁知道呢。后来他们确认过,弄分身这种法子不好用,所以也没传下来。” 金狮就问:“吃人这个办法是谁找出来的?” 大夏摇头:“不知道,反正我师父不允许我们吃人。因为他们觉得一气化三清,气才是修炼的根本,无论是修炼还是生活习惯,都要做到清,最好餐风饮露。辟谷就是他们强调的,好多神仙都接受了。如果做不到,最好不食用荤腥,哪怕吃,也要吃一些未经处理的果子树叶这些。因此我师父为了养弟子在方寸山附近种植了很多果树。” 孙悟空这种自小在树林里吃果子咬松柏的猴子胸中自有一股子清气,所以很受喜欢,关键是聪明,区区几年时间就能学有所成,这样的弟子才是菩提老祖所有弟子中的常态。 而大夏这个从小就嚷嚷着肉肉好吃,五十年都不曾入门,入门了问东问西还学不会的弟子才是异类。 大夏不是学不会,而是她经过了十几年义务教育和几年的大学生涯,已经有了一套思维惯性,和那种充满想象力的神不同,她没想象力,满脑子都是工科思维。追求系统完整的理论基础和步骤严谨的实践计划,完事儿后还要复盘,有则改之无则加勉。 这样的学习态度看上去认真且无效,总之在师门是个异类。 金狮觉得,以前的那些大神,不知道他们办过什么事儿的时候觉得他们都挺好,知道了之后发现也不过如此。 他也不打听了,反正和大夏一直生活下去,大夏会在日后不经意间说出来的。 他就问大夏:“日后真的要住在昆仑山?” 大夏不在意地说:“哎呀,也就偶尔去住一住,师父去了我才去,师父不去我去那里干什么?再说了,我和师父是远香近臭,回头住得太近了容易把他气着,他要是追着我打,我的一世英名岂不是荡然无存?” 金狮笑起来。 大夏说:“还彩石山住着舒服,要是没什么变故还是在这里住着吧。” 金狮的眉眼都舒展开了。 孙悟空回去就遇到唐三藏埋怨,嫌弃他去的时间太长。 孙悟空这次去的时间说长不长,说短也不短。孙悟空糊弄了几句,把化缘时长这话题给糊弄过去了。 打开荷叶后是白面烙饼,配上带来的一罐咸菜,猪八戒和沙和尚吃得唇齿留香,但是唐三藏开始挑刺了,嫌弃烙饼被报的时间长不酥脆,又问孙悟空是不是去玩耍了。按理说短时间内饼子不该是这种软塌塌的。又因此批评孙悟空心思不在取经上。 吃完饭还要唠叨,从孙悟空不认真取经一路翻旧账,骑在马上开始管路,还要管教孙悟空。 孙悟空想着他只要不念紧箍咒,一切都好说。随他唠叨,那是左耳进右耳出,也不管他。 然而唐三藏一路上都在不停地唠叨,从三四月份一直唠叨了五月端午,各种看悟空不顺眼,孙悟空的脾气还是吃软不吃硬,早先唐三藏刚开始挑刺的时候他只要伏低做小的赔礼道歉这事儿也就结束了,可是他满不在意。加上唐三藏又是个唠叨性子,加上小肚鸡肠,觉得孙悟空这人桀骜不驯,更加絮叨,孙悟空就更不想大搭理他。 这一天看到了前面有一座高山,唐三藏终于说了点别的话:“徒弟们,前面这座山十分险峻,仔细有妖怪。” 孙悟空顶了一句:“我等真心皈依我佛,惧怕什么妖怪。” 这次唐三藏没说什么,催动骏马进了山,虽然山路崎岖难行,但是白龙马毕竟不是一般的马匹,驮着唐三藏轻松过山,下坡的时候眼前是一片平地,孙悟空就拿棒子吓唬白龙马,这也不是第一次了,白龙马就撒开梯子,一口气跑出去了二十多里地。 这时突然出现了几个劫匪,上前围住了唐三藏,看他的坐骑神骏就要打劫。 孙悟空赶来救了唐三藏,一口气打死了好几个的劫匪,剩下的跑了。唐三藏看了闹着要让八戒挖坑埋了他们,表现的悲悲切切。 猪八戒嘟嘟囔囔,还是去挖坑了。唐三藏这回是真的心惊肉跳,这一路走来,他和孙悟空之间的矛盾爆发点都是因为孙悟空打死了人。 给孙悟空戴紧箍咒的那次,是因为孙悟空平打死了人。三打白骨精的那次,是因为白骨精变化成了人。这次也是因为孙悟空打死了人。 孙悟空一路上打死野兽妖怪他都不过问,唯独对打死人不依不饶,究其原因,不过是物伤其类。 唐三藏的心里,自己是个人,尽管别人说了很多次,说他是如来的弟子,但是他自我认为自己是大唐子民,是个有出身有族谱的人。 因此掩埋了这些劫匪后,唐三藏念经超度这些劫匪,最后说了一句:“你们要去阴司告状,不要告我,他姓孙,我姓陈,冤有头债有主,不要告取经人。” 孙悟空听说后冷笑:“师父,是俺老孙打死了人,也是为你打死了他们。这一路上老孙为了师父,可谓是风餐露宿尽心尽力,看在这几年一起行走的份上,怎么还唆使他们去告俺老孙?” 说完直接提着金箍棒把坟包砸了。 唐三藏更生气,这时候猪八戒和沙和尚偏着唐三藏说了几句,扶着师父上马。 几个人这才又走了起来,然而这时候师徒不和,猪八戒和沙和尚又在一边煽风点火,接下来的气氛非常差。 孙悟空想了,自从离开了毒敌山琵琶洞后,大家的态度都变了,原因也很简单,经过女儿国那位女王的亲笔注名,现在大家都不是戴罪之身,自然要各个思考自己的前程。 孙悟空用自己代替唐三藏的思绪考虑,为了保持权威,自然是要打压队伍里最厉害的大徒弟。 孙悟空再代入猪八戒和沙和尚,也了解了他们的心思:无非是取而代之。 至于猪八戒和沙和尚知道不知道自己的本事小不足以保护唐三藏往西去,这两位也有考虑,这一路走来,被打死的妖怪没几个,都是有后台的,只要能腾云驾雾去找到他们的后台就行,这一路上有几个穷凶极恶的妖怪啊! 于是大家连表面都难以维持,一起到了村子里借宿。偏偏这家的儿子也是白日里劫道的匪徒之一,运气好,跑掉了。这次孙悟空杀了借宿人家的孩子,故意提着头颅去见唐三藏。 唐三藏再也忍不了了,一方面是觉得对不起刚收留他们的借宿人家,一方面物伤其类,一方面是觉得孙悟空要造反,因此师徒两人彻底撕破脸,孙悟空翻身离开了唐三藏飞入了云层中。 孙悟空此时想过回花果山,又觉得这么回去在猴儿们跟前没面子。 又想去彩石山,但是那里有金狮,人有亲疏远近,金狮肯定和唐三藏是一伙的。最重要的是,师姐一直让他在佛门居于高位,他自己也想在佛门混出个名堂,刚刚在通关文书上注了名字,有这样的好事儿怎么能轻易放弃,他自己也不想就这么半道放弃。 因此想了想,他直接去了珞珈山,找南海菩萨去了。 去那里的原因也简单,取经这事儿就是菩萨管着的,找她主持公道去。 大夏这时候收到了太阳帝君派遣身边弟子送来的请柬。一个圆乎乎胖嘟嘟的六头身大宝宝坐在仙鹤上来到了彩石山,对着大夏拜了下去:“给师叔请安,这是我师父给您的请柬,请您今年腊月去昆仑山赏雪。” 大夏显示在大宝宝的脑门上摸了一把,这胖娃娃像是年画上的娃娃,白胖讨喜。就给了他一个蟠桃一把仙杏,才接了请柬,。大夏问道:“怎么是腊月,昆仑山有雪,什么时候商学都行,怎么非要冬日去?” 大宝宝奶声奶气:“是因为冬日下雪,天地一色,十分好看。” 大夏点头:“没想到你师父还是个风雅的人,好说,你跟我他说我答应了。我还要携家属去,让他提前准备。” 大夏把他抱在了白鹤背上,还给了白鹤一粒仙丹,看着白鹤背着大宝宝离开了。 金狮的眼珠子都快粘在人家大宝宝的身上,大夏问他:“看出来这是什么成精的吗?” 金狮摇头:“看不出来。” 大夏说:“人参精啊!我老远就闻到了这股子药味。” 金狮萌生出一个想法:“我们也去抓几只人参精来养着吧?” “算了吧,我才不想呢,叽叽喳喳很讨厌。”大夏招呼金狮:“走了,我煮了茶,一起喝一杯。” 这时候她皱眉看向一个方向,金狮问:“谁来了?” 大夏说:“像悟空,又不是悟空,好奇怪啊!” 第143章 分身 大夏对金狮说:“你等会看我眼色行事。” 这时候有人喊了一声师姐,接着又喊了一声师姐,两个披甲的孙悟空落到了大夏和金狮跟前。 金狮看了看,这两只猴子皮毛都一样,长得也一样,赶快看了看大夏。 其中一个猴子说:“师姐,我是你师弟,这个是假的。” 另外一个也凑上来说:“师姐,我才是你兄弟,这个才是假的。” 大夏把手从两双毛手里抽出来,问金狮:“你看出谁是真的谁是假的了吗?” 金狮就说:“阿弥陀佛,没点本事还真看不出来,不过我有办法。” 他手里的佛珠漂浮起来,这时候金狮眼睛里光圈旋转,越转越快,两只眼睛闪出金光,看完后立即闭上眼,对大夏说:“左边这个是假的。” 右边的猴子立即举起棒子,左边的大喊:“秃驴,亏我前几个月还叫你姐夫,你看错了!” 大夏就说:“咦,真的吗?你真的喊金狮姐夫?”她戏谑地看了金狮一眼:“哎呀,在悟空跟前,你名分定了啊。” 右边的喊:“师姐,那日还有太阳帝君在,我才是喊姐夫的那人啊!” 接着两只猴子又打了起来,两人打坐一团,这下也看不清谁和谁了。 金狮看到打成一团的孙悟空,他不靠神通是看不出谁是真的。连忙问大夏:“你看出谁是假的了吗?” 大夏说:“都是真的,没有假的。一阴一阳,一正一负。悟空确实聪明,我就不该跟他说师父是灵宝天尊分身这件事,他虽然没有去探索这条路怎么走,也不知道怎么才能分出一个分身,但是下意识地做出来了。 只不过好像分出来的这个不受他控制,其实也对,因为分身确实不受本体的控制,毕竟是两个人。” 金狮听了小声说:“我刚才推演,看到的是我师父在灵山说其中一个是六耳猕猴,被孙悟空打死了。” 大夏说:“你师父在扯呢,天地之间哪里有这四种猴子,要真的有,我师父早就乐滋滋的收为弟子了。这里面是两个悟空,一个是本体,一个是恶念滋生欲念膨胀分出来的分身。”不过是复制粘贴时候出了错,大夏能理解。 她转身去了后面的山洞,对着两个猴子说:“来啊,我给你们断官司。” 金狮要跟着进去,大夏摆手:“你不要来,这是我们门中的事情,你不要参与。” 大夏先进了山洞,随后天上打架的两个猴子对视了一眼,也一起飞了进去,刚飞进去,就被两只巨大的腕足卷了悬在半空。 大夏坐在一块石头上,下半身的腕足塞满了山洞,把洞口堵上了,整个山洞里黑乎乎的,不仅挤还很潮湿。 大夏的腕足还很湿滑,带着黏液。凑近了还能闻到一股淡淡的海水咸腥味。 大夏从百宝袋里取出一块萤石,把整个山洞照得亮如白昼。大夏说:“好了,这里没有外人,咱们就说心里话吧。” 其中一个叫到:“师姐,俺是真的,他是假的。” 大夏说的腕足立即堵上他们两个的嘴。 大夏说:“我一眼看穿你们了,你们右边这个是真的,左边这个也是真的。都是悟空,如假包换。但是,你们想过没有,如果你们俏俏的,不要闹,背地里一个躲几年,回头都能活下去。 现在闹大了只能活一个,不是我要杀你们,而是你们行事太高调了,另外一个不死,你们双双受奴役。像你们这样厉害的打手,谁不想收入帐下呢? 到时候有人说你们两个一个是灵明石猴,一个是六耳猕猴,彻底给你们定下名分,灵明石猴接着取经,六耳猕猴做个护法。至于谁是灵明石猴谁是六耳猕猴重要吗? 一枚铜钱,正面反面是什么花纹都不重要,重要的是这枚钱能花出去。你们谁想当真的谁想当假的也不重要,重要的是能用紧箍咒控制你们,也能用别的办法控制你们。 我问你们,是自在做主好?还是与人为奴好?” 大夏说完放开了堵住他们嘴的腕足尖尖,两个猴子都很沉默。 大夏说:“两个傻弟弟,你们太年轻了,早告诉过你们,别仗着有几分本事横行无忌。看看,现在的场面难收拾了吧。” 其中一个问:“师姐有什么办法?” 大夏说:“我的办法是死一个,你们分出来的趁着时间短,也还不到一天,这会儿动作利索点还能回归本体。” 说完分出来的那个大声反对。 大夏说:“你就不能吃点亏吗?让他把你打死,回头你再分出来就行了,非要这时候闹吗?” 被分出来地说:“师姐,你说得好听,他到时候不分了我该怎么办?” “他就是你,你就是他。你影响他做了多少事儿,你不出来难道就不怂恿他杀人?他少了你,难道就慈悲了?并没有。你分得不彻底,还在影响他,他的野心恶念一点没少,你自己也知道,你根基不稳,你要是能立得住为什么闹出这种事来?” 大夏说完用腕足上的黏液在他们两个脸上糊了一把,就这一把,在极快的时间里把阵法画在他们脸上,保证分出去的分身将来能回到本体里面。 在大夏把他们放下来后,两个猴子动作一致地把脸上的黏液给擦了,这要不是一个人大夏能在三界众生前把自己的腕足吃了! 大夏不在意,阵法已经运行了,黏液擦不擦都行。 大夏嘱咐他们两个:“欲念是野草,要常常剪除才行。悟空,让你去争功劳不是让你掀桌子,现在不是你自立门户的时候,是只虎要学会蹲着,是条龙要学会盘着。去吧,出去吧。” 大夏放开山洞的洞口,两个孙悟空立即飞了出去,到了外面又开始打了起来,看样子打着往灵山去了。 金狮进了山洞,大夏坐在一块石头上,铺在地上的腕足飞快地缩在一起回到了大夏的裙子下面,四股腕足变成一条腿,大夏就从石头上跳了下来。 金狮问:“这是怎么回事?” 大夏说:“就是他心思不稳,想对你师兄取而代之,恶念分离,分了分身,这种分身很危险,正常的分身不该这么像,分身和本体是两人,从相貌到行为举止都不该像,这分明是一人,而且他的分身对他的本体恶意满满,满脑子是取而代之的想法。根由就是他修道浅薄,根基不稳。” 金狮皱眉:“真的?” “嗯,我跟着我师父那么多年,他那人虽然有很多朋友,但是最爱去的还是其他分身那里,大家一起交流修行。我跟着去端茶倒水听了很多次。 悟空这种很不正常,但是回头想想,也正常,他从师门出来后总觉得得到了长生,加上本事大,整日里到处玩耍,和人交朋友,这样玩耍了几百年的时间荒废了修行,甚至到了被地府勾魂的地步。他重新修炼是在被压在五行山后。 在山下压着,本就满心愤懑,自然不会心平气和,所以恶念一直都在。” 金狮问:“你师父真的有化解的办法吗?” 大夏说:“有没有又有什么关系呢?这天地之间本就是……” 洞外雷鸣声自远而来,大夏没再说话,金狮皱眉看到外面,也没再说话。金狮知道,大夏的话已经触及天地之间的核心了。 大夏闭嘴后,外面的雷声消弭于无形,大夏对金狮说:“我还是有些不放心,你带我去一趟灵山吧,悟空肯定去灵山了。” 金狮刚答应,两人出去叫紫石金睛兽。这时候太阳帝君赶来了。 大夏就说:“算了,去不了了。” 太阳帝君落地后急匆匆地问大夏:“我刚在昆仑山听到玉清师伯符诏传信,说你师弟分出一个一模一样的分身闯到天庭去了!这下糟了,你动手了吗?” 大夏说:“我都杀了那么多同门了,我不能再下手了。” 太阳帝君皱眉:“你都杀那么多了,不在乎多这个。再说了,这也是为了保护你师弟。”怎么关键时刻拉了! 大夏说:“我把利害关系跟他说了。” “你跟他说本体要被分身取代了吗?” “说了,当着分身的面说的。” 太阳帝君气笑了:“分身能束手就擒?这是修炼走岔路了,你年纪小,听到的都是只言片语,我跟你说早年有人学师父他们弄分身,效果很不好,要不然师父他们早就让咱们也分了。像是悟空这样,他本体会日渐暴躁,脑子越来越笨,最后变成个傻子。哪怕是被分神替代了,分神也会变成行尸走肉。” 大夏点头:“我听说过,师父他们说他们能成功全凭侥幸,全是因为当初先天一炁化为三清,一分三,三分九,到此已经是极限了。别人没有这先天之炁,压根没办法成功。我师父说他当初不知道其中内情,也是一腔好意把这个办法教给了人,结果那人贪心,本体分身共四人,才三十年就出事儿了,四人变得面目全非,形容可怕。后来也是去找伏羲询问才找出原因,从此之后他们只教修行,再不教长生。 只是悟空有执念,他去找我师父学本事,我师父想教他别的,他一门心思学长生。我师父就担心他误入歧途,就没跟他说太多,跟他说修炼《大品天仙诀》能长生,悟空也信了。我以为他没有长生的执念,再没有说过长生,没想到……” 大夏有些自责:“八成是我说得太多了,唉!” 太阳帝君说:“再别跟他说和长生有关的事情了。长生!长生!你们门中的人都是因为长生死的,这简直是宿命!我实在不明白,你师父这么看开的人,怎么养出你们一群盼着长生的徒弟。” 大夏说:“我现在去一趟方寸山。” 太阳帝君问:“你去干吗?你师父在闭关呢?你真的要打扰他?” “我就是想去待一会。” “别去!你师父我师父和灵宝天尊正是关键时候,我师父闭关前和我说这次是灵宝天尊心有所感,一旦灵宝天尊突破,你师父和我师父也能有所突破,自从伏羲神王他们离开后,道之一途很少再有突破了,你要是坏了事儿,不仅仅是打扰了三位师长,更是断了咱们道门的前途。别的事儿几位师伯师叔能睁一只眼闭一只眼,这件事是绝不会轻饶你的。” 大夏叹气。 太阳帝君看她这模样,就说:“你啊!关键时刻指望不上你,广晖说得没错,你师父白养你了。” 太阳帝君随后跟金狮说:“你照顾她吧,别让她坏事了。” 大夏问:“你要干吗去?” 太阳帝君说:“我去把分出来的那个悟空给杀了,既然你这个年纪最长的师姐下不了手,我替你来清理你们的门户。” 大夏气的深呼吸,握紧拳头想揍他,太阳帝君冷哼一声走了。 金狮看大夏气得差点成河豚,就怕她气坏了,问:“我去拦着太阳帝君?” “不用。”大夏说:“悟空自己会动手的。” 悟空对自有的执念仅次于长生,他以为他得到了长生,毕竟出生还不到一千年,距离他死亡的时间还很遥远,所以他现在最在意的是自由。 孙悟空绝不会让自己的分身沦为某个势力的打手,哪怕是他的分身,也不愿意得到这样的下场,分身是想对本体取而代之,又不是为了分出来给人做奴仆的。 大夏说:“我师父还有几千年就能出关,几千年听着很长,但是对咱们这种长生种来说,也不过是几年时间罢了,悟空修行的毛病别说几千年,就是几万年也不会有太大的影响。” 大夏和金狮回到了平台上,大夏趴在平台的木榻上晒太阳。 太阳帝君这时候又回来了,大夏尽管知道所谓的“六耳猕猴”会死,还是很紧张地翻身趴在木榻的扶手上问他:“如何?悟空那边怎么样?” 太阳帝君说:“我没亲眼看到,但是悟空跟我说他杀了六耳猕猴,就是他的那个分身。”说完看着金狮:“麻烦你帮着打听一下。” 金狮点头。 大夏松口气,她坐回榻上:“这样就挺好的,局面不算糟糕,我师父也不会太难过,我还指望悟空替我孝敬我师父呢。” 太阳帝君叹口气:“我都不想管你们门中的破事!你这样子,悟空又是个模样,大福那只兔子……我更没法说!” 大夏问:“大福怎么了?” “他……他喜欢上男人了。” 金狮惊呆了:还能这样! 大夏哦了一声:“我以为他那三脚猫的本事不如人被人家揍得剩下半条命了呢!你说的时候我还想着要不然暗地里替他揍回去,既然是这样的小事儿,没事儿没事儿,只要活着就行。” 太阳帝君皱眉:“你现在对他们的要求低到能活着就行了?” 大夏反问:“还能怎么样?我师父的弟子就我们三个了,只要能活着,全须全尾地活着,我师父都已经很高兴了。我就盼着他们两个没事儿,要不然我没法跟我师父解释。” 太阳帝君叹口气,方寸山这一支从上到下都透着一股子不靠谱。 他也不久待了,说了句:“我现在就觉得我师父英明,弟子就不该教那么多,你看看我们华盖山这一支从没有你们那些糟烂的事儿。我走了,你别去打扰你师父。我对你的要求就是别打扰他们!你哪怕是去气太上师伯都没事儿,千万别去方寸山。” “嗯,我记住了。” 太阳帝君直接飞走了。 大夏倒在榻上,一副半死不活的模样。 金狮问:“心里不舒坦?” “对啊,刚才被郁仪提醒我才发现我是大师姐了啊!” 金狮笑了一下:“是不是感觉到有振兴门派的重担在肩膀上?” “没,我替我师父难受,唉,数万年心血全没了。结果我这个逆子……罢了,不管了。”大夏拉着金狮的袈裟盖在自己头上,学鸵鸟把脑袋埋起来逃避现实。 金狮解开扣子把袈裟盖在了大夏身上。轻声说:“睡吧,睡一觉醒来心情就好了。” “嗯。” 第144章 黄花 金狮还特意去找了唐三藏,劝他和孙悟空好好相处,取经这件事是离不开孙悟空的。 唐三藏现在也后怕,他以为孙悟空只是桀骜不驯,没想到这猴子能自己拉出个班底来要把他们取而代之。 因此师徒两人重归于好,一起亲热地赶路去了。 金狮看着他们的背影久久不愿意回头,大夏从树上的绿叶子里探出头来问道:“怎么还不走?” 金狮深呼吸,对着已经看不到人的道路尽头叹气:“唉!” 这看着是有难言之隐,大夏立即把周围的土地叫出来,把他们一起赶走:“人家要亲热呢,你们这些糟老头子要看着吗?去去去,等我们走了你们再来。” 附近的神祇被赶走后大夏说:“想说什么?你最近越来越坏了,怎么不自己动手赶人,还让我来做这个恶人!” 金狮没留意这些,被她这么一说立即哭笑不得,也没了刚才那悲伤的情绪。他苦笑着说:“你想得多了,我没考虑过这些,放心,下次让我来当恶人。” 大夏就站到他身边看着道路蜿蜒向远方,问:“恶人不恶人的事儿先放到一边,你刚才那是什么意思?” 金狮这才说出口:“临走的时候,悟空告诉我,说在蝎子精洞里的唐三藏和以往的唐三藏不一样。” “不一样?”大夏惊讶地问:“被蝎子精调包了?” 金狮摇头:“不,大概是蝎子精用了某种秘法唤醒我师兄的神魂了。” “哦,”大夏想了一下,点头说:“这也是有可能的。然后呢?悟空就说了这么多?” “对啊。他能观察到我师兄和以往不同已经是很难得了,可惜我当时没有立即赶过去,要不然我就能与师兄谈谈。”他也觉得现在这个师兄有点……难说,反正平时小肚鸡肠,关键时刻还怂,卖队友的时候也毫不犹豫,总之没一点他印象里师兄的模样,但是见面的时候,又感觉很正常,反正他觉得师兄整个人很迷。 大夏说:“要不然去陷空山无底洞找那只金鼻白毛老鼠精,她应该也有办法。” 金狮摇头:“她不行,蝎子精是修为高,知道点别的手段我还信,但是金金一个在灵山长大的侍女,是不会知道那么多的。” 大夏问:“那怎么办?” 金狮已经打算好了:“蝎子精当年同门共五人,号称五毒。现如今四个都死了,还有一个活着,他大概知道点什么。” “谁?” “蜈蚣精,就在黄花观!” 大夏立即说:“走,现在去黄花观。” 两人招来紫石金睛兽,一起往朱紫国去了,路上金狮说:“朱紫国属于道家势力,这些先不提,这里有处温暖,听说是当日大羿射日,其中一个金乌坠落化成的。要去看一眼吗?” 大夏说:“去吧,我听羲和望舒说过这件事。” 紫石金睛兽向着一处湖泊飞过去,大夏从紫石金睛兽的背上跳下来,就看到不远处放着描金衣架。 金狮也看到了,就说:“这里必然是有人的,既然是温暖,少不得有本地的达官显贵占据这里。” 大夏知道是蜘蛛精们占了这里,没有说话。而是看向一泓池水,她叹口气跟金狮说:“死了就是死了,死不能复生。这是羲和告诉我的,我见到她的时候她的儿子们已经死了。我和她去过汤谷,她也怀念给十日沐浴的往事。我那时候很佩服她,能清晰地认识生与死犹如天堑的神不多,她就是其中一个。很多神醉心长生,她的丈夫帝俊还对孩子们死亡的事情念念不忘,羲和说他走不出这件事,告诉我日后就是至亲至近的人不在了,也要擦干眼泪向前看,哪怕神的神通能让神在某段时间里徘徊不去,但是死了就是死了。” 羲和告诉大夏的绝不是生和死,还告诉了她男女相处。羲和才是他们那个家庭的主导者,像同时代的很多女性一样,对待男人的态度从来都是以上位者对下位者,告诉同是女性的大夏不可以感情用事,不可以沉溺于丈夫和儿女编织的亲情大网里,要足够理智,足够冷静,上位者一旦倒贴下位者,被花言巧语迷惑,就是自取灭亡。 大夏以前还不是很相信这些,可是经历过了食神的故事,她信了。再经过喜神的故事,她对羲和说过的话再次加深了印象。 大夏蹲下去把手放在水里,看着水面上他和金狮以及紫石金睛兽的倒影说:“十日御的神魂早已经消失了。”所以他们的父母也离开了。 金狮的想法和大夏不一样,他叹气,跟大夏说:“十个儿子啊!你不是说神明难有子嗣吗?他们有了十个儿子,按理说是极其幸运的,难道这十个孩子就是为了成就大羿的功勋才降生在天地之间的?” 他说这话的时候,前半截的口气酸溜溜的,带着羡慕。说到后半截的时候,带着一股子说起宿命论的悲凉。大夏觉得他这人看着很高冷,实际上是个内心情绪波动很大的人,内心戏也很足,就想笑。 大夏伸出手跟他说:“拉我一把,我的腿蹲麻了。” 金狮弯腰扶着她起来,这时候有叽叽喳喳的声音,几个貌美娇俏的蜘蛛精来了。 为首的尖叫一声,赶紧捂住眼睛,对身后的几个妖精说:“姐妹们,这里有个秃驴在戏弄妇女。” 大夏头一次听到有人称呼自己是妇女! 虽然这个词儿没一点错,但是她的感觉就如妙龄少女被人叫作老妇一样有种惊讶错愕。 然而古道热肠的蜘蛛精们立即从路两边折断了树枝一起来驱赶金狮,还叽叽喳喳的安慰大夏别害怕,她们这就帮大夏把这犯了色戒的秃驴给赶走。 大夏很感动,但是立即拦住了她们:“误会了误会了,他是我相好,我们是路过这里看这池水好,下来洗手的。” 没想到这群小姐妹都睁大眼睛,其中一个不解地问:“这秃驴有什么好的,你怎么就看上他了?” 金狮已经怒了,大夏赶紧拉他,跟七个小姐妹说:“他长得好,对着这张脸都能多吃半碗饭,和他在一起心情好。” “真的假的?”小姐妹们不信,纷纷劝说大夏:“秃驴里面大部分都没好人,你要小心。” 大夏谢了小姐妹提醒,就问:“你们住在这里吗?” “对。” 大夏说:“我一眼就看出你们来了,你们是蜘蛛吗?在这里要每日织布吗?” 这些叽叽喳喳的小姐妹瞬间沉默了。 大夏说:“别怕,我偶尔也织布。”说完背后瞬间弹出八只蜘蛛腿。 几个小姐妹瞬间转为笑脸。立即说:“原来是前辈。” 大夏说:“我和你们有缘分,我掐指一算,未来十年内你们有一场劫难,你们遇难了不可逃去你们师兄的黄花观,只需要找个山洞躲上一个月就好。” 小姐妹们面面相觑,大夏拉着金狮坐在了紫石金睛兽的背上飞走了。 云层上金狮问:“你看出她们是千花洞的弟子了?” 大夏说:“弟子和弟子不一样,这哪里是弟子,分明是点化了的长工。我在天上看到了,周围全是明晃晃的布料,都还没染色呢,依着她们的修行,这些布料可没少花时间。我也是给我师父当过弟子的,我可没给我师父干过活儿,顶多是端茶倒水,就这点活儿也没干好,还砸了他好几个杯子,被笑着骂几声毛手毛脚。你给你师父干过活儿?” 金狮摇了摇头,干活的是金金这类人,还有很多力士干杂活儿。弟子就是弟子,他师父那人虽然也是小肚鸡肠,但是养弟子跟养儿子是一样的,不仅不干活,有好东西都给了弟子,金狮的这串佛珠就是从他师父那里得到的。 大夏说:“我笃定蜈蚣精看不上这几个师妹,到时候别说帮忙了,不坑死她们就算是好师兄了。可惜,做师弟师妹的都是吃了无数苦才看清师兄师姐们的真面目。” 金狮看了大夏一眼,觉得她这是在说自己。 这时候到了黄花观,紫石金睛兽落在了门外,大夏从紫石金睛兽的背上跳下来,看到上面写着:“黄芽白雪神仙府,瑶草琪花羽士家。” 大夏说:“这蜈蚣精已经得道了。” 得道后面就是两个字:成仙。也就是说,蜈蚣精已经是仙人了。 而且走的还是炼丹成仙的路子。怪不得他们师父愿意拿蝎子精当投名状呢,蜈蚣精无论是从地位上来讲,还是从他能提供的各种丹药上来讲,价值高于蝎子精百倍。 大夏招呼金狮进去,就看到院子里各处都晒得有草药,一个邋遢道士正忙着研磨草药,压根没留意到家里有访客。 大夏看了这架势,想起了自己另外一个冤种师弟大福。那也是个一旦炼药就能忘我的人。 金狮咳嗽了一下,邋遢道士看到金狮先是一惊,待要站起来,就看到大夏,这下是真的受惊了,整个人都呆住,瞳孔快速收缩,昔日同门惨死时候被溅血的皮肤似乎此刻很疼。 看到邋遢道士整个人呈现出攻击模样,金狮开口了:“放心,我们今日来不是挑衅你的,是我有事儿向你请教。还望告知。” 蜈蚣精说:“你先让她出去。” 大夏哼了一声,转头出门了。紫石金睛兽也跟着一起出门。 蜈蚣精松口气,整个人放松下来,跟金狮说:“见笑了,我师兄就是死在她手里。” 金狮点头。 蜈蚣精絮絮叨叨地站起来:“你也对我们下过手,但是我对她特别怕。” 金狮问:“这有什么?” 蜈蚣精去给自己倒了一杯茶,说道:“你不怕吗?在南天门的时候,锁链捆着我,我当时真的感受到全身被重物压着,一切挣扎都是枉然,一旦她说话,我就能被压成肉泥,这真是死到临头。” 金狮看他缓解了一下情绪,也没心思安抚他,直接开门见山地说:“你们是不是有什么秘法能让人回忆起前生?” “秘法?”蜈蚣精皱眉。 金狮说:“我师兄取经的事儿你听说了吗?” 蜈蚣精摇头。 “我师兄前不久见到了蝎子精……” 蜈蚣精立即打断他:“我师妹子在哪里?可还安全?” 金狮说:“她前些年躲在毒敌山琵琶洞,前不久被昴日鸡遇到,你师妹死了。” 蜈蚣精颓然坐在了凳子上,捂着脸大哭起来,跟金狮说:“昔日我兄妹五人,只剩下我一个了。” 金狮点头:“是啊,怪可怜的。你也别哭了,没想过给你师妹报仇吗?” 邋遢道士立即停住了哭声,赶紧擦干了眼泪,冷冷地反问:“报仇?找谁报仇?仇人那么多,你也是我们的仇人,我现在要杀了你吗?” 金狮就知道,这蜈蚣精别看腿脚多,但是没胆量向他师父复仇,换句话说,这妖精胆小! 他也不想和他多说,接着往下讲:“我师兄早年去轮回了,一直浑浑噩噩,你师妹不知道用了什么秘法,让他短暂地想起当年来了。因为蝎子精死了,我来问问你,你们门中有什么秘法能做到让人想起当年来。” 蜈蚣精摇头:“这哪里是什么秘法,是我闲暇时候告诉我师妹的小事儿,没想到被她记住了。这也简单,你去灵山的凌云渡取一瓢水给他喝下去,他肉身和元神短暂分开,元神就出现了。你师兄几次轮回,参与的是元神,不是身体,所以他才能短暂地回忆起当年。” 金狮皱眉。 蜈蚣精就说:“你怎么还迷糊着呢?什么人能过凌云渡口?元神或者是有元神的修行者才能过去。成佛地走独木桥,没成佛地让接引佛祖驾着无底船摆渡。他一个凡人就是真的走到了灵山,凡胎也到不了彼岸,到达彼岸的是你师兄金蝉。” 金狮明白了。 众生是否得到超度不重要,重要的是传经这件事,重要的是把师兄的元神送到灵山。众生的分量远远不如佛门声望重要,更不如一个戴罪立功的元神重要。 这取经团队里面四人一马五个生灵都是戴罪立功的身份,取经不过是洗去罪愆的过程。 金狮叹口气,双掌合十对着蜈蚣精颔首,最后转身离开。 大夏坐在外面的台阶上给紫金睛兽编辫子,看到金狮出来,表情不算好,赶紧问:“他不说?” “说了,”金狮蹙眉:“咱们先回去。” 第145章 闲话 去了一趟黄花观,金狮的情绪就变得低落下来。 他跟大夏说完和蜈蚣精的聊天内容之后就忍不住说:“我以为他们是在传播声望收拢信徒顺便传经,没想到人家压根不想传。” 大夏想了想:“应该还是会传一点的吧?” 金狮看了大夏一眼,叹口气说:“你是没我了解的多,藏经阁里面经书那么多,很多东西不是一两句话能说完的,无论学什么,必定是要从入门到精通循序渐进。” 这确实是正理,大夏点头:“你说得对,确实是这样。” 金狮接着说:“藏经阁中确实有真经,都是些好书,我就是在那里学了一身本领,前提是传授到民间的是从入门到精通的经书,无论是人家从里面学习修仙还是学些其他的,必须一以贯之,而不是去学断章残篇。就那几句断章残篇上的感悟,对众生有用吗?” 大夏说:“捡着一部经书全部带走不就行了。看我,我糊涂了。” 大夏说完才觉得自己这话说了跟没说一样。经书那么多,佛门中大部分佛和菩萨都有阐明自己心得体会宣扬自己思想的经书。取经这是一项佛门公开活动,不能传授某一支势力的佛经,所以必然是大家好处均沾,人人有份。既然都人人有份了,这些经书自然是能取其中一些带回去,不可能把整个藏经阁的经书都带走。毕竟整个藏经阁里的经书才是佛门几千年来的精华所在。 经书是真经,但是这经对大唐没用,对凡人也没用。 大夏忍不住说:“白忙活一场。” 金狮反而带着嘲笑:“白忙活?他们的目的已经达到了,怎么是白忙活呢?” 大夏看他心情不好,也不去探究这个“他们”是谁,就说:“要不然你也著书立说?” 金狮看了她一眼:“不写,每个人有每个人的经,每个人有每个人的道,我记得早先我刚入门的时候,师父教过我,说‘若以色见我,以音声求我,是人行邪道,不能见如来’。” “哦,明白了。”说起来有点绕,但是结果就是一句话“只可意会,不可言传。” 大夏又问:“听你师父的意思,早先他反对拜偶像啊!” 金狮点头,神秘的东西是不可言说的,听不见看不见只能去感受去了悟。后来怎么变了呢?自从佛像遍布佛寺满地,从一种思想一种智慧变成了一种教派,于是需要去感悟的神秘消失,最后只剩下燃烧的香料悦耳的吟唱和满目富贵的装饰。 金狮再次叹气,强调说:“圆觉自性,非性性有,循诸性起,无取无证。于实相中,实无菩萨及诸众生。何以故?菩萨众生皆是幻化,幻化灭故,无取证者。” 大夏听了不觉微笑起来,金狮看过去,大夏说:“我突然想起了好笑的事情。你嘴里说着众生皆是幻化,可又执着于我,大师,你还是参不透啊!”大夏说完站起来:“你坐着吧,我去端一壶茶来。” 金狮看她走远了,才说:“于你,我不愿意参透啊。” 大夏端了茶过来,和金狮在一起喝茶,看到山下河沟里一只蠢蠢的紫石金睛兽收敛起利爪扑腾着抓鱼,金狮就没什么烦恼了。 毕竟外面风云变幻,于他而言,此时岁月静好。 两人闲聊着喝了两杯茶,大夏说:“你的包打听来了。” 金狮微笑:“以往都是他来跟我说消息,这次八成是来打听消息的。我师兄和你师弟的事儿,大小也是个乐子,三界想知道的人多着呢。” 真是谁人背后不说人,谁人又不被人背后说。 这时候黄眉来了,站在云头上高兴地说:“师兄,尊神,端午好啊!” 大夏说:“你这晚了几日。” 黄眉落到平台上:“晚几日没关系,我是心里一直惦记着二位呢。” 大夏站起来说:“你们聊,我去看看还有什么吃的。” 黄眉很客气:“劳驾您了,真是每次来都麻烦您亲自下厨。” 说的这里跟有第二个可以下厨的人一样,大夏也没搭理他,直接去了棚子里。 黄眉坐在了大夏刚才的位置上,跟金狮说:“你师兄和孙猴子闹崩了?” 金狮把茶放在一边,问道:“你想打听什么?” “看你说的,我就是好奇而已。” “行,换个说法,你好奇什么?” “好奇的地方多了,孙猴子真的和你师兄闹崩了?” 金狮不在意地说:“那是前几日的事情,现在已经和好了。” 黄眉眯着眼睛在思考事情,金狮问:“你怎么就对这事儿这么好奇?” 黄眉大大方方地说:“我从这事儿里面学了一招,我要跟孙猴子他们说我要变化成他们的模样去西天取经,到时候我也成佛作祖,果正中华!” 金狮就笑起来:“说说就行了,你还真有这心思?” 黄眉叹口气:“谁都有挣脱枷锁的心思。”他敲了敲头上的扁平金箍,跟金狮说:“我主人待我不薄,然而奴仆就是奴仆,永远没法和主人平起平坐,我也不是要和我主人平起平坐,但是你该知道,我这种人想翻身有多难。” 金狮说:“只能潜藏行迹等待机会。” “是啊!只能这样了。”他又找金狮打听了半天取经团队的消息,对他们师徒心怀羡慕,虽然五人都是戴罪之身,然而也不是人人都有戴罪立功的机会。 这时候大夏做好了饭菜,紫石金睛兽颠颠地跑来叫他们吃饭。 黄眉就拉着紫石金睛兽的项圈看:“紫石,听说你主人给你做新项圈了,我听说这上面有很多宝贝啊。” 紫石金睛兽得意地仰着脖子给黄眉看,还纠正他:是女主人啦,这是女主人给换的项圈! 黄眉没撒手,拉着项圈说:“你摘下来给我试试。” 紫石金睛兽不同意,一人一兽拉拉扯扯,最终因为黄眉很能打,摁着紫石金睛兽把线圈摘下来在自己的脖子上绕了好几圈,因为黄眉是人形,紫石金睛兽是兽形,能让紫石金睛兽戴上的项圈很大,黄眉绕在脖子上跟披风似的。 金狮早就去棚子里了,大夏看着外面问:“黄眉的原形是什么?” 金狮摇头:“我也不知道,反正不关心。” 黄眉把项圈给紫石金睛兽戴上,一人一兽才进来。 进门黄眉坐下说:“尊神,那么多宝珠给紫石用,你们就不担心他被抢劫了吗?” 大夏冷笑:“笑话,谁敢劫我养的坐骑!” 想到大夏的本事,黄眉点点头,跟蹲着灯大夏分饭的紫石金睛兽说:“还是紫石有福气,牛魔王的那个避水金睛兽就不行了,也傻乎乎的,但是跟了牛魔王,跟错了主人,同样是金睛兽,同兽不同命啊!” 大夏盘算了一下路线,问道:“我师弟他们是不是快到火焰山了?” 黄眉点头,跟金狮说:“孙悟空快遇到罗刹女了,听说最近罗刹女的日子不好过,牛魔王和玉面狐狸最近日子过得好,早就冷落罗刹女。” 说到这里,黄眉压低声音说:“你师父对牛魔王很看重,曾一度想让他皈依,但是牛魔王桀骜不驯,数次回绝,只怕这次回绝不了了,他这是敬酒不吃要吃罚酒啊!” 大夏问:“想招揽牛魔王?” 黄眉立即跟大夏摆事实:“牛魔王有很多产业啊!尊神你看,他夫妻两个住在翠云山芭蕉洞,周围很多山头都归他管。甚至火焰山这里,每年百姓们请铁扇仙降雨这是不是一笔旱涝保收的收成?这附近的产业就不提了,他兄弟如意真仙在女儿国,靠着落胎泉收花红表礼,这是不是一份旱涝保收的收成?再说他儿子,早先是不是也管着八百里山头收刮周围百姓和山神土地?” 大夏点头:“说起来也是啊。” 黄眉接着说:“他现在还把万岁狐王的女儿玉面狐狸给纳为小妾,都知道万岁狐王有万贯家财,最后这好处归谁了?现在的牛魔王日子过得逍遥自在,金睛兽这样的龙族血脉都能弄来当坐骑,可见平日是如何得意。” 黄眉说到这里,看了一眼金狮,又跟大夏说:“这样的肥肉,还在西牛贺洲,你说西牛贺洲最大的山头吃还是不吃?” 大夏点了点头,跟黄眉说:“你说得有道理。” 黄眉就说:“做个富家翁挺好的,坏就坏在这个富家翁太富还不够强,要是您坐拥这些产业,可没人敢来打您的主意。不过我看着您就没这心思,”黄眉打量这处棚子,说道:“我一直有句话在心里,今儿是不吐不快,让您住在这里是金狮师兄委屈您了。” 金狮看了黄眉一眼,黄眉立即瞪回去:“我说的是实话!您就不想着把山顶上的行宫修缮一下吗?你们两个的小房子丑丑的,远看像是要塌掉一样。这处地方当初是个牛棚,尊神那么喜欢做饭,就不能正经建个厨房吗?尊神跟你在一起受委屈了。” 大夏哈哈笑起来。 金狮深呼吸。 黄眉也知道见好就收,不再唠叨物质享受,而是和大夏说起了小牛,就是大夏以前养过的那头小牛,轮回了几百年,大夏自从她的第一世界去世后就没再关注过,如今也没可以打听过。黄眉今日却说起了小牛。 “尊神不知道她如今投生在何处了吧?她还真的有福气,如今做了朱紫国的金圣宫娘娘。” “什么?”大夏有些惊讶? “朱紫国的皇后,金圣宫娘娘。” 大夏点点头:“确实有福气。” 黄眉问:“您不去看看她吗?” 大夏摇头:“不用,我和她的缘分已尽,看不看都一样,我养小牛,是因为她小的时候有一双湿漉漉的大眼睛,说真的,我这种活得久的人就怕看到这样清澈的眼睛,毕竟自惭形秽,所以就把她养了下来。如今她数次转世,早不是当初的小牛,也没有了湿漉漉清澈的眼睛,我还去看她干吗?看看我们家紫石就行,他也是这副模样。” 紫石金睛兽在啃羊肉,闻言蠢蠢的抬起头来,扑闪着大眼睛看大夏,一副疑惑的模样。 大夏说:“和你没关系,吃你的吧。” 紫石金睛兽又低头开始吃饭。 黄眉了然地点头。 第146章 长夏 大夏在黄眉走了之后说:“我师弟他们快到火焰山了,牛魔王要倒霉了。” 金狮连聊牛魔王的兴趣都没有:“他必有今日,鼠目寸光,早年你把他抓住,他要是懂点弱肉强食的规矩就该顺势认你为主,而不是想着回去做他的妖王。” “他那是爱自由。” 金狮冷笑:“自由,谁有自由?天上地下,从老君到我师父再到下界的你我,谁有自由了?看上去你我整日闲云野鹤,但是你也知道,我师父有事,我是随叫随到,你呢,回头你师父出来了,你是不是也要为他老人家低头?” 大夏说:“弱小才是原罪。他在妖王们圈子里是强大的妖王,但是在满天神佛的眼里就是一个小妖怪,不仅在心理藐视他,在实力上也碾压他。自古以来都是弱肉强食,大鱼吃小鱼,小鱼吃虾米。不过是吃的时候有了冠冕堂皇的理由罢了。” 大夏说到这里跟金狮说:“打个赌,看看这次用什么罪名抓捕牛魔王?我猜是阻碍取经。” 金狮看着紫石金睛兽变成一只小狗,用两只前爪捧着碗碟去洗刷,用两只后爪走路,模样憨态可掬,就笑着说:“管他呢,你要什么彩头?我直接认输送给你。关心牛魔王还不如关心紫石,你看他,是不是有长进了?” 紫石金睛兽听到在说自己,一回头,前爪捧着的碗碟掉在了地上碎掉了。 紫石金睛兽立即呜咽一声,夹着尾巴来到大夏身边开始拿脑袋蹭她的腿。 大夏弯腰摸了摸狗狗的小脑袋,就说:“你也真不争气,你主人破天荒地夸你一句有长进,你居然当场打他的脸。”大夏说到这里再也忍不住哈哈笑起来。 紫石金睛兽变成的小狗躲在大夏的裙子后面用一双豆豆眼悄悄看金狮。金狮的表情很平静,对于自己养的这个座骑是个什么货色他很了解。这真的是样子货,顺风局的时候就是拿他摆排场的,属于装门面的存在,因此对他没有太高的要求,对他闯出的任何祸事也有心理准备。 但是今天能讨大夏笑得前俯后仰已经是立功了,因此他就是瞥了紫石金睛兽一眼,跟大夏说:“既然碗碟让他砸了,不如今日回城里,我陪着你买点新的。” 大夏点头:“好几个月没去了,我正想去看看呢。” 金狮就说:“你去拿钱吧,我招来云彩遮着太阳,下午逛街不会太晒。” 大夏站起来用双手托着他的脸亲了一口:“大师,你可真贴心。”说完就出去了。 金狮微笑着看她出去,等人离开了再去看紫石金睛兽,紫石金睛兽这时候已经悄悄把碎片一口吞在嘴里准备带出去扔了。因为害怕主人骂他,姿态狼狈的落荒而逃。 大夏叫住了紫石金睛兽:“紫石,把碎片拿来。” 紫石金睛兽把碎片吐在屋子门后,对着正描眉的大夏问:为什么不扔了? 大夏说:“回头再敲碎一些镶嵌在门口。”大夏想在门口做个马赛克风格的台阶。 紫石金睛兽喔了一声跑出去了。 大夏在紫石金睛兽出去后,站起来到了门口,手里一阵极其微弱的萤光出现,碎片又变成了碗碟。 她弯腰把碗碟捡起来细细查看,碗碟光滑无痕,跟新的一样。 回溯时光,今日小试牛刀,看来效果很不错,把碗碟的时间命运改变了,尽管这是死物,就因为这是无足轻重的小物件才是最好的试验品。 大夏把碗碟放在门后,手中荧光再次闪现,碗碟又变成刚才的碎片。 她蹲在门后细细回味了一下刚才的感觉,觉得自己回头在生活中还可以在别的地方试一试。虽然入门了,她距离精通还很远。 这时候金狮在门外催大夏:“收拾好了吗?” 大夏说:“我好了,你进来换衣服吗?” 外面金狮犹豫了一下还是进来了。大夏把给他做的衣服拿出来,他再给自己变出头发来,看起来是一个贵气的公子。大夏高兴地拍手:“不错不错,这样就挺好的。走吧!” 门外紫石金睛兽已经变成了一只威武的大狗,看到女主人和主人出来,立即亲热地挤在大夏和金狮中间。金狮无数次地后悔把这只蠢兽带回来! 到了金城,大夏刚进城就发现一群阴差躲在屋檐下躲避阳光,显得无精打采。 金狮用折扇给大夏扇风,大夏推了金狮一把,示意他看那群阴差。 金狮就看了一眼,他不会和这些人有直接接触,有事儿询问他们的上官就行了。金狮治理国家就是这样,他觉得管好百官就行,对所有事情不会过问太多,他相信所有的事情都是环环相扣,有人能隐瞒一时,不能一直隐瞒。 阴差也发现了他们,主要是阴差发现了大夏,再一看旁边的年轻公子,顿时觉得五雷轰顶,赶紧走了。 没一会城隍苏方就来了。 大夏正抱着一碗冰鱼凉粉吃,看到苏方就高兴地招呼他:“来坐啊。” 城隍先给金狮见礼,最后才在大夏这边坐下。 周围的人对这处小角落没留意,中午太热,店家把城隍那份冰鱼凉粉端上来后去睡觉了,加上大夏可以阻止声音外泄,城隍就跟金狮汇报起最近阴差们差事难做的原因。 “魂魄越来越难拘拿了。” 大夏问:“是他们更狡猾了吗?开始和阴差们躲猫猫,想要逃避去地府?” 城隍摇头:“恰恰相反,白日里去世的人,魂魄刚离开躯体,大部分都消失了。” 大夏看了看外面的阳光,了然地点头。 阳光至阳至正克一切妖邪,大夏自己功力深厚,要不然她也怕阳光。如果十日凌空,她的死期还真的就到了,那种濒临死亡的窒息和热浪她真的不想体会第二次。 城隍就觉得事情难办:“泰山帝君已经斥责过几次了,但是白日里的魂魄真的很难拘拿,就是夜里,拘拿了之后要趁着夜色赶快送到泰山去,不然一见到阳光魂魄就要受损,大部分魂魄受损后浑浑噩噩,状态很不好,跟傻了一样。” 大夏问:“受损之后呢?” 城隍看看周围,往大夏这里凑了凑,大夏立即扯着金狮一起来听。 金狮被她搂着,三个脑袋对在一起,城隍说:“魂魄哪怕是不受损,往地府送的不及时也消散了,受损之后消散的就更快了。” 大夏就问:“既然是魂魄在运送的时候受到了损耗,后续投胎呢?” “投胎?” “嗯。” 城隍摇头:“投胎就不知道了,这也不是我们这些阴官们该知道的事情。各处的孩子降生,都健健康康,看着都很机灵,大概……”他又看了看周围,压低声音说:“大概魂魄和转生没关系吧。不止下官一个人这么想,很多城隍都是这样想的,大家都怀疑六道轮回真的是不是能轮回了。” 金狮和大夏对视一眼,大夏跟城隍说:“别管那么多,也别掺和。” 城隍点头:“是啊,这事儿听讲了就当不知道。”这可是佛门的根基,这种秘密不能乱打听的。 但是大夏很好奇,就问:“前不久不是听说老君一直让拆地府吗,现在怎么没听说了?” 城隍回答:“下官听说反对的人多,这件事阻力很大,目前还是雷声大雨点小。” 大夏了然地点头。 城隍还想和大夏再聊点天庭地府的事儿,看到金狮的脸色就知道不高兴了,立即找了个理由,说是还有事,脚底抹油就溜了。 大夏可惜地说:“唉,真可惜,他要不是回去处理那一堆事情还能听更多的消息呢。” 金狮带着些酸味说:“咱们出来是买东西的,你把时间浪费在和他闲谈上还买不买东西了?” 大夏看了他一眼,笑着说:“好了,我知道了。”说着把碗里的冰鱼吃了,在碗边放了一小块碎银子,他们两个站起来离开了。 夏天似乎过得很慢,给人的感觉就是夏季十分漫长。然而夏季也是个生机勃勃的季节,各处都生机盎然,经过几百年的努力,他们住着的彩石山不仅有了个名字,还从光秃秃的山包变成了一座绿色的小山包。这山上种满了各种蔬菜,到了夏天各处的东西长得很好,吃不完的茄子黄瓜堆在棚子里,大夏就开始腌黄瓜,把茄子晒成茄子干,这些东西储存起来留着冬天吃。 紫石金睛兽跟着大夏一起干活,大概是因为干的活儿多了,紫石金睛兽的前爪真的像人的手一样灵活。 大夏鼓励他多修炼,将来说不定真的能变成人呢。 大夏甚至还畅想未来:“你要是变成个小孩子,就送你去读书,你要是变成个少年,还送你去读书,你要是成个中年,更要读书!” “呜呜呜”紫石金睛兽忍不住嚎起来:为什么要读书? “读书好啊!”大夏把一袋子黄瓜飘起来,从梯田上走出来,和跟着的紫石金睛兽说:“反正读书好。” 紫石金睛兽叫着与其读书还不如跟着主人读经。 大夏就说:“该读也要读,总之,读书好。” 说到这里,她抬头看了一眼西北方向的天空,说道:“悟空来了。” 第147章 观战 孙悟空落在田埂上急匆匆问:“师姐,有什么办法过火焰山吗?” 大夏还没回答,紫石金睛兽努力停了一下胸膛。 他的项圈上就有避火珠。 孙悟空一眼看到了,立即上前摁住了紫石金睛兽,嘴里说着:“既然如此,好紫石,你就借俺老孙用用,用完还你。” 紫石金睛兽立即嘤嘤嘤嘤反对,开始求救挣扎。 大夏说:“拿着他的项圈是可以,但是……你不觉得你来错地方了吗?” 正解着项圈的孙悟空听了立即看大夏:“师姐这是什么意思?” 大夏说:“想灭火办法不止一种,为什么一直燃烧?不就是留着给你的考验吗?你拿着避火珠带着你师父他们走过去,往大了说,你不体恤民间疾苦,往小了说,你这是不为上面分忧。你去打听打听火焰山是谁家的产业不就行了。” 孙悟空还真的打听了:“听周围的百姓说是牛魔王家的。虽然早年老孙和老牛有点交情,但是后来把圣婴给送到了南海普陀山,这不是不好再上门了吗?” 大夏说:“你不好意思,上面的人才不管呢。人家只看你会不会办事儿,至于你是怎么办事儿,受了委屈还是吃了大亏,上面不在乎,顶多安慰一下你。更何况你这也不算什么。” 大夏说着那干活时候的围裙擦了一根黄瓜递给了孙悟空。 孙悟空放开紫石金睛兽,从大夏手里接了黄瓜咔嚓咔嚓嚼着,嘴里说:“看来这次又要做打手了。” 上次车迟国就被某个菩萨给捡了,不知道这次老牛的家业会被谁捡了。 吃完之后孙悟空自嘲地说:“想当初结拜的时候说有福同享有难同当,福没有一起享过,难也没有同当过,老孙以为这就完了。谁知道连路人都做不到,彻底成仇人了。” 前几年南海菩萨把红孩儿给带走了,在孙悟空看来这是好事儿,但是老牛一家觉得这是坏事儿,孙悟空自己也很矛盾。他自己脑袋上顶着个金箍,于是很同情红孩儿。但是孙悟空骨子里有盼望着出人头地,想要个官身,要不然他不会对做个齐天大圣那么痴迷,他觉得在菩萨身边做个善财童子也是个好出路。 总之他对红孩儿被带走的事儿很矛盾,还能安慰自己给这孩子找了个好出路。但是现在要做的就是拆了老牛的家业,还让老牛日后为奴为婢,这仇结得深了,没有化解的可能了。就是日后他真的为佛称祖了,牛魔王会讨好地凑上来,那笑容却未必是真心的。 一脸吃了几根黄瓜,孙悟空一抹脸走了。 紫石金睛兽这才从大夏背后钻出来,大大松口气,他一度认为自己保不住项圈了。 这是金狮踩着台阶下来,看了一眼孙悟空飞走的地方没说话。 大夏也没提孙悟空来的事儿,跟金狮说:“来,帮忙把这袋子黄瓜抬上去,这都嫩的,把这一茬黄瓜摘了就能铲掉种其他的了。” 金狮:“明明是青瓜,怎么说是黄瓜?” 大夏回答:“它长老了就是黄的,所以叫黄瓜!我就要叫它黄瓜!” 行吧,这种小事儿听她的就行。 金狮提着袋子回去了。大夏提着裙子跟在后面,紫石金睛兽看到扑棱蛾子在周围飞,就被蛾子吸引,跑着去扑蛾子了。 大夏在山上把黄瓜洗了晾干,解开扎袖子的带子,心有所感,就跟帮着晾黄瓜的金狮说:“诶诶诶,来稀客了,南海观音来了。” 金狮蹙眉看向东南方向,果然下一刻西南天肯定出现一道金光,天上祥云笼罩,下一刹那南海菩萨出现在山前,微笑合掌打招呼:“尊神,道友,贫道有礼了。” 大夏说:“您可是稀客,我们这里第一次来贵客,快请,我给您泡茶。”大夏说完看了一眼金狮,转进棚子里泡茶了。 金狮和大夏生活了这么久,这点默契还是有的,请菩萨在平台上坐了。 菩萨也没绕圈子,就说:“贫道来次是为了取经的事情。” 金狮问:“取经不是已经开始了吗?” 菩萨点头:“是啊,取经是有劫难定数的,贫道查点各处,发现狮驼岭那边缺一个守关的人。”说完低头看向在山坡上蹦跳着追蛾子的紫石金睛兽。 金狮一口回绝:“找谁都比找他强,而且他和孙悟空梳洗,更是见过我师兄,不合适。再说了,他别说化形了,连话都不会说,菩萨还是另外寻人吧。” 大夏端着托盘出来,也说:“是啊,紫石又很笨,别说大家认识他,就是不认识,一个五六岁的小孩子都能哄他,到时候要是贻笑大方岂不是让他主人三五千年内抬不起头来。” 金狮也跟着说:“被笑话是小事,别误了取经这件大事,紫石未必能办好事,但是办坏事会很容易。” 既然他们都这么说了,菩萨劝他们再想想就告辞了。 大夏看着站在莲台上的菩萨走的看不到才说:“不错啊大师,你们内部公认你能上牌桌分利益了。” 大家都是体面人,想得到什么最好不要亲自表态,让童儿坐骑过去露个面,默契一下子就出现了。 金狮这里配置实在寒酸,既没有弟子又没有服侍的童儿,唯一有个坐骑还是那种烂泥扶不上墙的资质。尽管紫石金睛兽各方面都不行,但是因为金狮身边只有他一个活物,就显得重要了起来。 所以说与其邀请紫石金睛兽做一次妖王给这次的取经活动添一点难度不如说正式邀请金狮上牌桌分一块肥肉。 金狮不稀罕,他自己有佛国,能给他提供一切其他佛国能提供的东西,而且奈陈太平安乐了这么多年,这里的百姓世世代代信服他,打心眼里觉得他们的子孙也会如他们一样侍奉金狮,也能代代人享受太平,对他的信仰超过了对其他信仰,金狮拥有这些信仰税银香火,他取用名正言顺,不用再在台前立一个国王做傀儡,百姓给的心甘情愿,对于他来说足够了,他不想再多管一块地方。 所以金狮拒绝了,大夏哪怕早先去狮驼岭捣乱的心思,在这种情况下也只能熄了心思。就像金狮说的那样,绝对的自由不存在,每个人都会做出一些违心的决定。 大夏也愿意在这种小事儿上迁就金狮,支持他的决定。 这时候满头大汗的紫石金睛兽跑上来,往大夏和金狮跟前一趴,大夏就说:“紫石,你知道吗?你差点就能去狮驼岭当妖王了?” 紫石金睛兽已经躺下了,听了这句话立即翻身起来问:我去了还能回来吃饭吗?我要一天三顿都回来吃。 大夏就笑:“想什么呢?你主人没答应让你去。” 紫石金睛兽放心的趴下,高兴地表示:那就好那就好! 大夏就说:“那些黄瓜应该快晾干了,紫石你去摘些香草叶子来,等会儿不热了就腌黄瓜。” 紫石金睛兽翻身起来脚下生出云雾,往山下去了。 大夏就跟金狮说:“几个月前太阳帝君请咱们去一趟昆仑山,咱们今年冬天就在那边住吧,我带你游览一下昆仑山。” 金狮听了很感兴趣,昆仑山可是名山,他一直对那里好奇,因此盼着去昆仑山。 秋天已经来了,冬天也不远了,要在秋天把田地里面的东西处理好,再把养着的几头猪杀了做腊肉和火腿。就是去了昆仑,她也要每天吃饭。 就在大夏勤勤恳恳在家腌菜的时候,九宸帝君来到彩石山,也没下云头,叫着大夏:“酒神,快来,我带你看热闹去。” 大夏且信且疑:“你带我看热闹?”往日都是九宸帝君看她的热闹,大夏的第一反应是有诈。 九宸帝君说:“你来不来?佛门防着天罗地网要抓牛魔王呢,大热闹,错过这次往后几百年就没有热闹看了,来不来,不来我走路。” 大夏听了就说:“行啊。”打起了也不怕,大夏笃定他打不过自己,就是设下埋伏自己也能闯出来。 金狮看她要走立即也跟上了,九宸帝君看了金狮一眼,也没说话,带着他们来到了芭蕉洞附近的山头上。 太阳帝君他们已经在了,纷纷看来金狮一眼,也没说话,招呼着大夏一起来看。 九宸帝君问:“打起来了吗?” 东华帝君说:“没有,那牛魔王逃进洞里和他娘子相见了。”说完他觉得有点不妥当,就说:“咱们还是走吧,别人看到咱们在这里窥视,总是面子上挂不住。” 九宸帝君说:“要走你走,我不走。” 太阳帝君说:“来都来了。” 文昌帝君说:“是啊!” 大夏立即兴奋地说:“别说话,牛魔王出来了。” 大家一起看,牛魔王此时和孙悟空猪八戒斗在一起,十分神勇。 九宸帝君带着欣赏说:“当初七十二洞妖王里面牛魔王就是佼佼者,假以时日,必然还能精进。” 此时牛魔王提着两把刀杀的云迷世界,雾罩乾坤。这几位帝君一边看一边点评,东华帝君说:“结怨深似海,怀恨越生嗔,他们之间已经不是扇子不扇子的事儿了,前番这些人抓走了牛魔王的儿子,刚才有打死了牛魔王的小妾,眼看着灭门绝户就在眼前,牛魔王心里那是恨比天高。” 大夏跟着叹息一声。 这里除了天庭来的李靖父子外,还有土地带领的阴兵,以及四方围剿的佛兵来。佛门这架势,已经彻底不掩饰了,在天庭他们有人,在人间他们控制了这些底层神祇,在看不到的地方他们还有千军万马。 牛魔王失败就在今日,他真的是插翅难逃,眼下这局面不过是收网时候的剧烈挣扎罢了。 太阳帝君边看边说:“我就跟玉清师伯说了,这些土地山神都信不过,看看这架势,听人家的招呼比听咱们招呼都积极。” 这时候牛魔王败相显露出来,立即逃命,往北方去,云层中就现出五台山秘魔岩神通广大泼法金刚带着佛兵们显出身形,大喝道:“牛魔,我等奉世尊命令拿你。” 九宸帝君说:“这是五台山的。” 牛魔王赶紧调转方向向南逃命,有峨眉山清凉洞法力无量胜至金刚带着佛兵现出身形,密密麻麻都是佛兵,拦住路,大声呵斥:“牛魔,往哪里逃!” 九宸帝君用胳膊撞了大夏一下,介绍说:“这是峨眉山来的。” 向东是须弥山摩耳崖毗卢沙门大力金刚,向西是昆仑山金霞岭不坏尊王永住金刚,四面八方都堵严实了,牛魔王没有一丝逃生的机会。 大夏问九宸帝君“昆仑山的金刚?我以为你们丢了天庭呢,没想到昆仑山都丢了。” 九宸帝君说:“要不你去干掉他,你干掉他了咱们还是好兄弟。” 大夏冷哼一声。 九宸帝君就说:“你总要为门内做点事的,胳膊肘可以往外拐,但是也要分时间。” 金狮在一边说:“帝君,我还在这里站着呢。”你这样大声唆使杀人不好吧? 九宸帝君没搭理他,用胳膊又撞了一下大夏:“开玩笑了,你什么身份,杀鸡焉用牛刀。” 太阳帝君说:“牛魔王乞命了。” 果然牛魔王现出本相求饶,罗刹女脱素服托着扇子出来。孙悟空拿着扇子去扇灭火焰山,牛魔王被穿了闭环带去灵山。 罗刹女站在雨里等着孙悟空还扇子,猪八戒不让还,争执了一会,罗刹女说出了永久扇灭火焰山的办法,孙悟空连扇四十九扇后把扇子还给了罗刹女,一行人西去。 东华帝君说:“好一场大戏啊。” 说这话的时候看着罗刹女悲悲戚戚地寻找夫君去了,原地仅剩的是狂喜的土地神。牛魔王积攒了几百年的家业落到他手里了,换句话说落到了他背后人的手里了。 说完东华帝君说:“外面世界太复杂了,还是回山中修炼吧。” 大夏还记着昆仑山上有佛门的事情,就说:“你们回去就能脱了是非吗?我以为昆仑是一处乐土,谁知道也是一处是非场。” 太阳帝君就说:“师妹,以前广晖告诉过你一句话,现在我再说一遍‘什么都吃只会害了你’,咱们活的时间长,都见过乱吃东西的神是什么下场,如今不过是再见一次罢了。” 大夏知道他的意思,急速扩张持续膨胀的势力良莠不齐,最后只会反噬。 道门现在在精简自身,佛门相反,则是在拼命扩大自身。 大夏不高兴地说:“再提他我就揍你!” 九宸帝君看他们两个剑拔弩张,立即说:“好了好了,青赤夫人,他不过是随口一提,你也太当真了吧。” 大夏彻底抓狂:“我揍你们!” 第148章 退意 夫人是个称号,在大夏的理解中就是个职称。女性修道者的职称也就是元君、夫人、娘娘这一类的。男性的就多了,天尊、帝君、道君、真君、真人这些。 在大夏之前的那些弟子们的职称都很高,男称帝君女称元君,到了大夏这里,内部评职称给了个夫人。 夫人就夫人,鉴于大夏一直以来笨名在外,她学东西也慢,虽然学的扎实,但是别人又不知道,所以大夏一开始对夫人这个称号觉得还可以。但是就怕比较,上面的师兄师姐都拿这个笑话他,这个称号就坐实了她是个门中小垃圾的事实,还是盖章洗不掉的那种。 尽管后来有些师妹也得到了夫人这种称号,但是大家都记住了第一个得到这种称号的人。 大夏此时应激,当初被笑话是打不过,现在都已经打得过了,还受这气? 于是大夏上去饱以老拳,第一下就把人的护体罡气给打散了,第二拳把人打的流鼻血,第三拳对方眼眶是黑的,眼冒金星晕晕乎乎想倒下。 大夏没来得及打第四拳头,被剩下的人道君们立即上来抱着胳膊搂着腰拖开了。大夏也不会放过他们,一胳膊撞开一个,在山头上一个不少,全部揍了一通。 每次揍的时候还要加一句:“让你们笑话我!” 最后大夏站在中间长舒一口气,对一地躺倒的人说:“你们回去跟他们都说清楚,谁再提我是青赤夫人我就揍谁。然后揍完他们再来揍你们!” 九宸帝君弱弱地问:“为什么?揍我们干吗?” 大夏说:“我想揍,揍你们还要理由吗?总之你们要是不约束他们,早晚挨揍。今儿是小惩大诫,下次再叫,哼!” 哼完带着金狮和紫石金睛兽扬长而去。 路上金狮问:“为何是青赤二字?” 大夏说:“是星群名字。日月星辰神秘莫测力量强大,早先的道门和佛门一样,看到什么都想据为己有,他们对人世间不感兴趣,大家的目光都盯着星空。所以坐在一起商量着各处星空的归属。我当时入门没多久,后面的那些人还没入门,当时属于年纪小本事小,但是这种好事儿也没落下我,就把一处不太亮的星群给我了,那处地方取名叫青赤,处于南天边角位置,我就是青赤夫人。 后来不是不周山倒塌南边天空塌陷吗?我的那处青赤星群也看不到了。我这青赤夫人有名无实。这也就罢了,关键是当时他们笑话我,只要我出现在他们跟前,长辈们不在,他们就嘲笑青赤夫人的名头,还说青赤星团黯淡无光,和我这笨手笨脚的模样十分契合。 早先我听到这个名头就浑身烦躁,现在也是。” 金狮就觉得去昆仑山居住不是个好选择,这些师兄们对她还是很轻视,不管她是不是本事超过了大家,在地位上似乎并不平等。 金狮就说:“既然这样,今年就不必赴约,咱们别住在昆仑了,那里也是一处是非之地。” 大夏接话:“哪里都有是非!可以不住在哪里,但是我今年必然要去的。我就要大大方方地去,看他们怎么说,我心里憋着一股气,无论如何都要发出来。我要问问他们,凭什么当初针对我?” 金狮搂着大夏无声地拍了拍她的肩膀安慰她,紫石金睛兽就附和大夏,大夏说一句他赞成一句,甚至在大夏不说话后,他也开始吐苦水,因为大家都嘲笑他笨。 回去的路上就成了紫石金睛兽的卖惨大会,从小时候灵山的坐骑们排斥他到大家抢他的食物不带他玩儿说到现在都以为他傻,要哄着他把项圈上的宝珠送人。 紫石金睛兽得意地表示:他从不参加什么打赌啊,打牌啊这些,一旦参加,大家都会合伙让他赔宝珠。 大夏对当年的事儿没那么执着,甚至好多都想不起来了,刚才想起来的时候心里很难受,但是听了紫石金睛兽说了这么多,反而把以往的事情放下,开始听紫石金睛兽说话,还不断地夸奖紫石金睛兽聪明。 “对,咱们是好孩子,就不该和他们闹在一起,这些不良习惯不许沾染,他们不让你吃东西也要生气,回来我给你做。” 紫石金睛兽高兴地答应了一声,他现在不稀罕灵山的饭菜了。以前是跟着主人天天吃素没得选,现在天天吃肉肉,谁还稀罕灵山的素菜。 说话的时候到了彩石山,大夏带着变成小狗的紫石金睛兽又去忙起来,该预备着做晚饭了。 在大夏他们回家做饭的时候,这些帝君们也回到了天上。 太上老君在兜率宫打棋谱,看到几个人进来,就问:“如何了?” 东华帝君回话:“牛魔王被抓了。” 这件事压根就在意料之内。太上老君就说:“不过是一桩小事,西方还是经历得少,光想着迎来盛世,盛世之后是什么?就是末法。靠香火到底是不可靠,人族啊,说什么时候抛弃神仙就真的抛弃了。”他说完对这些帝君们说:“坐吧。” 几个人坐下,太上老君抬头看来他们一眼,刚才进门的时候,这些帝君们都用法力掩饰了一下,这会也不掩饰了,个个鼻青脸肿。 太上老君皱眉:“你们打起来了?” 太阳帝君欠身回答:“是,酒神和我们动手了。” 太上老君问:“她是不想回归门中了吗?不该啊,这孩子桀骜不驯不假,是不会弃她师父的,难道真的要和佛门的那个小子双宿双飞。” 这时候元始天尊进来,说了一句:“这是极有可能的啊!” 这些小辈们纷纷站起来见礼,太上老君摇头:“不是,酒神是例外的。” 元始天尊一直都知道太上老君对酒神很看重,对这种反驳也不放在心上,坐下后问东华帝君他们:“她是怎么回复你们的?” 东华帝君回答:“因为金狮跟着,我们没有说让她回归门派一起归隐昆仑的话,过一阵子就是冬天了,郁仪请她去赏雪,到时候再说吧。” 元始天尊就问:“你们脸上是怎么回事?又打起来了?说过多少次了,本就是一家人,怎么天天打架?一家人该相亲相爱,怎么天天打架斗殴呢?这次又是谁惹的事?” 太阳帝君赶紧说:“我们这是闹着玩儿的,伤就是皮肉伤,抹点药立即好。” 元始天尊听了,看看这几个人都是皮肉伤,也没放在心上,觉得男孩子还是要好斗一点才行,就说:“去找点药膏抹一抹吧,顶着这种皮肉伤也不体面。” 门口的童儿带他们去抹药,兜率宫这里药材本来就多,各种药膏也都有。 元始天尊转头跟太上老君说:“准是和酒神打起来了,从小打到大,见面就打架,没一天是太平的。” 太上老君说:“不过是孩子们胡闹,各打五十大板就算了。” “话是这么说,您对酒神一向偏爱。” “不是我偏爱她,是天道偏爱她。” 元始天尊觉得这是兄长在胡扯,天道偏爱能偏爱到颠沛流离吃尽苦头? 太上老君说:“一个族群,总要有个头领,酒神就是天道给咱们钦定的头领,所以务必要让她回归昆仑山。” 元始天尊对老哥哥这种说法嗤之以鼻,笑着摇头算是表达了意见。 太上老君说:“她躲了几千年你以为是单单是因为她修习变化的功夫好吗?” 元始天尊就说:“一来是这个原因,二来是她小心谨慎,三来,是咱们没有认真找她。她纵然闯了大祸,说到底还是咱们门里的事情,还是咱们家的孩子,也不到赶尽杀绝的地步。” “你认真找能找到吗?” “师兄这是什么意思?” “灵宝早先得到的那块昆山芯就在她手上。” “在她手上?” 太上老君把棋谱放下:“明晃晃的你看不见吗?起初天地初开,伏羲灵宝阳上菩提四个人钻进了山肠里找到了一块玉,拿出来后女娲看过说是昆仑山的芯,因为玉就生在昆仑山的最中心。” “这件事当然记得,当时四个人分配不均差点闹起来,后来太一来裁定,虽然灵宝他们三个是一体的,但是这要按照人数分,灵宝三个人得到一大半,伏羲得到一小半。” “是啊,就巴掌大的一块玉,几个人商量好后灵宝就要仿造着金刚琢雕刻一个镯子,剩下的边角料和镯芯给伏羲。 伏羲说边角料放回山中,镯芯他要送给女娲。至于镯子归谁,就是灵宝他们的事了,伏羲也不过问。 事先三个人都争夺这镯子,一直没定下归谁,这镯子雕刻出来后威力如何我没亲眼看到过,但是灵宝跟我说这镯子戴上后压制法力,十成功力能用出来五成,至于别的功能,也就是能潜藏行迹。 潜藏行迹对于咱们来说十分鸡肋,抑制法力对于咱们而言更是要不得,所以最后这玩意阳上和灵宝都很嫌弃,就归了菩提。 我当时只是见了一眼,就放在脑后了,很多年后再看到就戴在酒神的手腕上,她就是个女人,戴个玉镯子谁也不会多想,那镯子可是个抑制法力的东西,一旦摘下来你考虑过后果吗?” 元始天尊皱眉。 太上老君说:“昆仑山需要一个后,这个后表现得强大、心软、没什么野心。天道钦定了她,她也确实是最合适的,你哪怕不高兴也没法改变这一切。” 元始天尊冷哼了一声:“师兄,不过是一件法宝罢了。法宝、武力这些从来不是决定输赢的东西,脑袋才是!您就是太相信这些了。” 太上老君叹口气,兄弟两个没在这件事上达成一致,他想着等灵宝出关了再商量,灵宝会在这件事上站在他这边。 太上老君就说:“罢了,这事儿回头再说吧,现在弟子越来越少,这些都是一代神,眼下二代差不多死绝了,三代又不成器,这些一代神不能再溺爱下去了,往后要严加管束,不能再门里斗了。” 元始天尊赞同,立即点头,两人都叹口气没说话。 第149章 昆仑 深秋很快过去,过了立冬就是冬天了。 实际上只要略通修炼都会寒暑不惧,所以大夏也是感觉到空气里有凉气,并没有觉得冷。但是冬季之约就在眼前,大夏兴致勃勃地准备去昆仑山。 大夏实际上不想带着金狮一起去,她觉得金狮在身边会影响她行动。然而金狮闹着一起去,她觉得大夏和师门内的其他人关系不好,虽然打起来不会吃亏,却总是会生气,他在一边陪着会好一些,大夏不至于气出毛病来。 所以最后两个人带着紫石金睛兽一起到了昆仑山。 远处看昆仑山布满了皑皑冰雪,到了山中才发现这里的气候很奇妙,一年四季在一座山里表现了出来。 山脚温暖如春,再往上走,因为有火山,所以周围环境郁郁葱葱,气温犹如夏季,再往上就是秋季的气候,感觉秋高气爽,到了山巅才是冬季。 妙的是这里不是一座大山,而是群山连绵,所以这里像是独立于外面的小世界一样。甚至这里的植物和外面的也不一样,到处充满了灵气和珍贵的动植物,这里随便一片草叶都能够让人族长寿。 大夏看到这里的环境反而觉得释怀了。 她心想,众神还有这个退路,无论如何,她也不算把神明们逼入绝路。 她到了之后先去了几座主峰拜访这里的主人,太阳帝君最近住在这里,看到她来了很高兴,说道:“太清师伯和玉情师伯不在这里,别人也都在各自的洞府里,你既然来了,我带你去绿玉谷去吧。” 他在前面指路,大家一起飞过覆盖着皑皑白雪的山头,路过一处到处雾凇的山峰,太阳帝君介绍说:“这是我师父带着我们居住的小松峰,对面那座大山你看到了吗?那是灵宝师伯住的大松峰,这两处山峰夹着的山谷就是你师父居住的地方。” 大夏不高兴地噘嘴:“干吗让我们住在山谷里!” 太阳帝君没有说话,带着他们飞下去。越往下温度越高,各处都被高大的植被覆盖,这里的绿色深深浅浅美不胜收,加上流水潺潺,大家觉得回到了方寸山,深呼吸一口气,入肺的是一股冷冽的空气,让人心旷神怡。 太阳帝君看她的脸色好看起来,就问:“这里如何?你师父喜欢这里。来,你看这边,这里有很多菩提树,他当年在这里修道,爱这片树林干净,鸟儿不在这里筑巢,叶片上也没有灰尘,因此他就决定在这里住下来。” 大夏觉得奇怪,因为菩提树是热带树木,这里的气候明显是温带。 她四面观看,到处都是珍稀植物,好多不同季节不同纬度的树木都生长在一起,让她更弄不懂这是怎么回事,难道真的是因为这里神奇? 金狮叫了大夏一声:“大夏,跟上。” 大夏赶紧跑起来,助跑了几步跃起趴在了紫石金睛兽背上,紫石金睛兽背着她赶紧跟上太阳帝君。 大夏就不操心赶路,而是在这里观看四处,发现这里真的是一个幽静的地方,她自己也很爱这里。 一行人走到了一处湖泊边,太阳帝君说:“就是这里,你师父的草庐就在这里。” 大夏赶紧把头扭回来,忍不住目瞪口呆。 金狮看着,点评了一句:“这……确实简朴。” “哪里是简朴,简直是寒酸。”大夏是见过上古先民的房子,那是有墙有房顶,眼前的建筑只有几根木棍绑在一起,然后胡乱盖了一些稻草,别说门了,连面墙都没有。大夏忍不住说:“就是人家看瓜的棚子都比这豪华!” 太阳帝君说:“师叔生性简朴。” 他说到这里就忍不住看了大夏一眼,因为他发现,淡定从容简朴平和的师叔养出的弟子都和他们的师父反着来。 太阳帝君最熟悉的广字辈都喜爱奢华,下面的那些虽然没有师兄师姐们那么奢靡,但是都爱俏,孙悟空都知道给自己弄一身拉风的披挂,别说其他人了。 大夏看着很淡定,这人骨子里也好享受,食不厌精脍不厌细就说的是她。大夏和的毛病也是喜欢金银俗物,爱弄些华而不实的装饰。 证据就在紫石金睛兽身上,这坐骑的项圈也太花哨奢靡了。 太阳帝君看着一直撇嘴的大夏问:“你要不要给你师父建造个道观?” 大夏眼睛瞬间亮了:“郁仪哥哥,你提醒我了,我刚才还想着要不然给师父挖个山洞。仔细一想,建造一个道观比挖洞更好。” 太阳帝君哼唧一下:“对你有用的时候就是郁仪哥哥,对你没用的时候不知道你在心里怎么骂我呢!行吧,你缺什么跟我说,要是需要人帮忙,我把我师弟师妹他们叫回来。” 大夏连忙谢绝,表示这是她孝敬师父的,要前后一砖一瓦建造。 太阳帝君就说:“你也别这么认真,回头把大福喊回来给你打下手也一样。大福也想见你呢。” 大夏哼了一声:“我天天在彩石山,他想我就来了,为什么不来呢?你少在一边给我们撮合关系,我们门中的事情你别管,回头我缺什么你只管给我凑齐就行。” 在太阳帝君走后,大夏从百宝袋里拿出各种肉菜,把家里的几口大锅支起来,用几块石头垒着当灶台,凑合着把午饭吃了。 下午她就趴在一块石头上拿出纸笔画图,最终她给画出了一个二层的后现代主义风格的建筑。 金狮整个人的眉头能打蝴蝶结,他跟大夏说:“你要是画不出来我替你画,你这是什么?” “你不懂,这好看着呢!” 金狮真不知道方方正正的建筑美在哪儿? 他说:“你这太僵硬了,不如外面民间的建筑。” 大夏不接受任何指点和建议:“你不懂,回头建造出来你就知道了。” 然后她就兴致勃勃地开始选址了,就在她师父那草棚子的附近,选好了位置后,她还给自己列了施工计划表,摩拳擦掌的准备大展拳脚。 金狮看着草图,忍不住叹口气。 半个月后,昆仑山上到各处山峰的住户下到各个山洞的童子坐骑都来参观大夏弄出来的“废墟”。 这和概念图上的东西不能说一模一样吧,简直是南辕北辙。 设计图上好歹还有个风格,大夏建造出来的东西完全是沙滩上用沙子歪歪扭扭堆叠出来的丑东西。 太阳帝君问金狮:“你怎么就不拦着点?” 金狮看他一眼没说话。 太阳帝君也知趣地不问了,而是去找在里面开窗的大夏,问道:“你造的这玩意真的能住人吗?” 大夏说:“放心,地基很牢的。” 太阳帝君又问:“我看到外面堆了不少东西,我拿回去了。” “别啊,我还要往上建呢,我觉得还能再加几层,我给这房间取名绿玉塔,你觉得呢?这名字好听吧?” 太阳帝君决定抛开拐弯抹角的方式说:“你真的觉得这玩意……你师父喜欢吗?” “不好吗?我觉得很温馨啊!你别看现在,现在是毛坯房,回头我还要精装修呢。” “师妹,这山谷本来是个钟毓灵秀的地方,你这个塔它……它在这里就……” 大夏明白了:“你想说这塔辣眼睛是吧?我这是建在我们山谷,又没有建在你们山峰上,你不想看别来啊!” “有没有一种可能,这东西让咱们昆仑山上下都看不惯?” 大夏说:“看不惯别看,我在自家山头上建造的你们为什么看不惯。反正我不会拆了的,要么你们把眼珠子抠了要么闭嘴别说话。” 太阳帝君叹口气。 大夏随后变了一个笑脸,笑着从梯子上跳下来,跟太阳帝君说:“放心,我会各处都装饰好的,别说我师父,就连他身边的童儿们都会喜欢上的。对了,我过几日要去各处采集些石子什么的回来装饰这里。” 太阳帝君只能说:“你喜欢就好。去哪儿采集?” “就在昆仑山四处,各处看看有没有合适的。” 太阳帝君不放在心上:“也行,各处河滩上有玉石,你找出来磨一磨装饰在这里也行。”他也盼望着靠后期装饰来挽救这里的丑到极致的建筑。 大夏就带着紫石金睛兽和金狮各处寻找,中间她还闹了一场,嫌弃金狮挑的东西都好丑,然后接下来的活动就不带着他了。 金狮也没多想,大夏就在昆仑山,顶多去半日就回来了,还有紫石金睛兽在一边,除了范围更大,这和在彩石山没太大区别。区别也是有的,就是彩石山是一处小山包,大夏无论在哪里,他一眼就能看到。昆仑山太大了,他的视线不能穿透山峰。 但是大夏每到饭点就会和紫石金睛兽回来做饭,一人一兽打打闹闹吵吵嚷嚷,因此整个昆仑山上下都习惯了,金狮也接受看不到她了。 大夏在这种四处找东西的过程中把各种阵法塞进了山里,甚至还在中途做了个修改,保留昆仑山的底座,把带有绿意以上的部分全部封闭。这样一来,山脚以下地府的部分也被抛弃在神明世界之外。 这样过了两个多月,终于在寒冬腊月,天空开始飘雪。 大夏对七层丑陋小楼的装修也到了尾声,中间九宸帝君来看过一次,评价这装修就是在屎上镶金边。恼怒的大夏和对方又打了一架! 因此观雪的地方就从小松峰转移到了山谷里,大夏要在新房子里观雪。 愿意一起和她观雪的人就是太阳帝君和金狮两个人,其他人拒绝一起来丢人。 看着天空的雪花飘飘落下,但是眼前仍然是绿意盎然,大夏觉得这里的气候更神奇了。 太阳帝君来的时候还带着酒,因此大家一边赏雪一边喝酒。大夏还弄了个火盆放在这里映景,火焰燃烧的噼啪声把雪景映衬得更加美好。 太阳帝君把大夏请到昆仑山是有原因的,太上老君给他的任务就是让大夏回归师门,最差的结果就是不能站在佛门那边。 太阳帝君今日就是说这个的,大夏听明白了他的意思,就回绝了来回归师门,但是她能保证,绝对不会站在佛门那边。 太阳帝君对她的说辞不太信,因为孙悟空现在就在佛门,如果是孙悟空为了佛门的利益找上门呢。然而这些是上面那些人考虑的,他只是来执行太上老君的任务。 因此这次赏雪算是不如意,大夏拒绝后考虑到自己的事情也办完了,现在就差灵山了。接下来她所有心思要花在灵山,因此也不打算在这里久待,更不想和太阳帝君他们扯太多,于是就决定明日离开。 来的时候十分快乐,回去的时候大夏表现的怏怏不乐。 金狮以为是因为她拒绝了她的师门,换到他自己身上,他因为拒绝过师父心里不是滋味,就劝大夏别难过,已经做过决定了,如果后悔,现在反悔还来得及。 “事后懊恼是最没用的,与其在这里生闷气不如想想怎么补救。” 大夏难受的不是这个,她是因为计划推进才伤感。 一旦计划完成,大家再不相见。 她此时理解了离开的女娲,女娲也算是流放了大家,她带着最合拍的伙伴去探索新的世界去了,把这些剩下的神仙像是甩包袱一样甩掉了,这感觉大概是很爽吧。 想到这里,大夏也觉得很爽。 第150章 疑心 回到城里后大夏就准备过年,今年储存了一年的食物在昆仑山快吃完了,所以今年的大夏很认真地办理年货,毕竟紫石金睛兽的饭量是很大的,买得少了真的不够塞牙缝。 大夏带着篮子回到小院子的时候,孙悟空正跷着二郎腿和金狮说话。 大夏推开门进去,后面紫石金睛兽跟进来又把门给关上。大夏笑着进屋子里问:“悟空来了?最近没见你,走到哪儿了?” 孙悟空忍不住说:“当然见不到老孙啊,这个冬天老孙来了四五次,次次都看不到你们,听说你们去昆仑山了?” 大夏点头说:“去了,那里有很多好玩的地方,像是弱水,我们真的找了一根羽毛看看能不能飘起来。”大夏说话的时候把篮子放起来,跟孙悟空说:“中午想吃什么,我给你做去。” 孙悟空说:“下点面条吧,放在桶里,我给提过去,吃得饱还很快。” 大夏说:“面条不顶饿啊。” 孙悟空又说:“饭也是天天吃的,饿着没什么。” 大夏就去厨房,孙悟空跟着进去,金狮想了想也跟着进去了。 大夏把干面条拿出来,动手洗菜,就又问起了孙悟空行程。 孙悟空说:“前不久路过了祭赛国的国都,遇到了糟心事。”他说到这里问大夏:“祭赛国师姐你知道吧?” 大夏回答:“知道啊,早几年……不对,三百年前,也不对,金狮,哪一年来着?就是他们派遣特使让你去朝见他们国王并称臣纳贡这事儿发生的那一年。” 金狮哼了一下:“我也给忘了,谁记得这个,你要是不说我把这件事都给忘了。” 孙悟空问:“还有这回事儿?” 大夏把洗好的菜放在筐子里沥水,用干净的布巾擦手,边擦边说:“这事儿环环相扣,就是我和金狮在一起后,闹得很不愉快。” 金狮接着说:“是我被师父关禁闭,你师姐把我救出来,后来有一段时间双方关系很僵硬。为了扩展实力,灵山就往祭赛国放了一颗佛宝舍利。祭赛国得到了这颗佛宝舍利后就觉得腰杆子硬了,让四面八方的国君称臣纳贡,除了我其他国君都去了。” “哦,原来这样。”孙悟空跟大夏说:“我们去的时候,听那边的和尚说那里文也不贤武也不良,却有四夷拜为上邦,皆是因为有佛宝舍利在,没想到这中间还有这段故事。” 大夏就说:“那祭赛国的国君也就是中人之姿,知道些眉高眼低,所以人间的事情就用人间的手段来解决,金狮下令陈兵在边境,祭赛国就很快来服软了。后来两国通商,也没闹出什么幺蛾子来。你们经过那里,发生什么事情了。” 孙悟空就说:“那佛宝舍利被偷了,偷这宝贝的居然是他们境内碧波潭龙王一家。这家的姑娘十分大胆,不仅偷了佛宝舍利,还偷到了天庭,取了瑶池仙草来养舍利,最终家破人亡,除了龙母和她家那女婿,都丢了性命。” “哦?”大夏看了一眼金狮,金狮知道一些,就跟大夏说:“这家人结交匪类,有这样的下场就是自找的。他们住在乱石山碧波潭,区区一个潭才有多大面积,整日大摆筵席,结交的都是些妖怪里面的能力出众的妖王,这些人聚在一起吃吃喝喝,碧波潭有多少家底够他们挥霍的?所以没少掠夺祭赛国,也没少吃周围的人口。 在天庭眼里,妖怪们都是不入流的,碧波潭龙王乃是在册的水官,和不入流的妖怪结交在大家看来已经是官匪勾结了,他们还敢偷舍利和仙草,这不是自寻死路是什么?” 孙悟空就说:“就是这个道理,最后家破人亡,只有龙母一个人活了下来,废了修为穿了琵琶骨被锁在塔上看守舍利。倒是他们家的那个女婿九头虫,被他逃了。” 大夏知道九头虫和天上神仙有些瓜葛,就问:“是谁放了那九头虫?我就不信,凭着你的本事,不能去抓了那负伤的九头虫?” 孙悟空就回答:“俺老孙跟二郎神说不须追了。那九头虫能这般横行无忌,必然不是一般人,二郎兄弟也知道这个道理,所以也没说什么。” 大夏笑起来:“你和二郎神的关系怎么这么好?” 孙悟空也笑起来:“不过是惺惺相惜罢了。” 这时候锅里水开,紫石金睛兽提醒大夏下面条,大夏赶紧去把干面条丢进去煮,又准备干净的水桶,待会让孙悟空提着一桶面条回去。 一小会过去后面条出锅,大夏装了一桶面条送走了送悟空。重新洗锅,洗锅的时候大夏就问紫石金睛兽:“咱们中午也吃面条吧,咱们多放点肉和菜,怎么样啊?” 紫石金睛兽连连带你头,只要饭菜里面有肉他都赞成。 大夏去取了肉出来,把瘦肉切丝,准备做肉丝面。 大夏看着金狮还在厨房里坐着,就说:“要喝茶吗?” 金狮回答:“我自己煮,你忙你的吧。” 大夏就说:“往日看我切肉都是面露不忍,现在怎么了?这是看得多了,习惯了?” 金狮说:“看开了。” 大夏笑起来,也没问他是怎么看开的,就手起刀落把肉切成丝,开始下锅。 大夏一边忙一边说:“日子一天天地过去,你师兄他们总要走到灵山的,你说你师父会让你去观礼吗?” “观礼?” “对啊!到时候论功行赏,难道不要求你们去观礼?我也想去,你带我去好不好啊,这怎么说也是悟空的大事,我作为姐姐,去看看也是应该的。” 金狮有点意外:“我以为你对灵山上下没好感呢。” “对啊,但是这是我师弟的大事,我这是为了我师弟去的。” 金狮皱眉:“有点难度,毕竟你不是佛门的人,不过你要是真的去观礼了,我师父也没法把你赶出来。” 大夏哈哈笑起来:“看来我要厚脸皮才行。” 她转头跟把头埋在大盆里吃面条的紫石金睛兽说:“紫石,到时候你带着我一起玩儿,我是不耐烦见那些秃驴的,可是一个人坐着又太无聊,到时候就靠着你带我各处闲逛排解无聊尴尬了。” 紫石金睛兽抬起脑袋答应了一声。 金狮就默默地喝了一口水,他心里有种很不一般的感受,他觉得大夏最近的动作有点像是在安排后事。 是,这种感觉很荒谬,但是确实有这种感觉。 比如前不久她在灵山,说是要孝敬师父,开始各处折腾,也确实折腾出成果了,问题就在于她太能折腾了。 大夏经常说一句话,就说:“有粉擦在脸上。” 按照她的逻辑,想孝敬师父就在师父跟前孝敬,何必背后做出来?她又不是那种喜欢邀买名声的人。 更让金狮觉得诡异的是,她和她师父的感情好,但是往年也没这么卖力地想念她师父。 听说早年被她师父一脚从云头上踹下去开始闯天下后,这人压根就没想起师父,几千年来各处玩耍,甚至连个报平安的口信都没让人捎回去。再后来被大禹驱逐,这时候该回师门了吧?毕竟灵台方寸山就在西牛贺洲,又不在南赡部洲,想回去很容易。大夏没有,和喜神两个到处流浪,用她的话说四海颠沛。 到了她凭着两把剑杀光了同门,这时候她逃避见她师父,就一直逃避着,没有一点请罪的行为,考虑到她当时是天庭的逃犯,也能理解。 但是,她师父是有能力庇佑她的,难道天庭的一群人敢去他师父跟前抓人? 总之平时看就是个逆子,仔细看还是个逆子,结果在最近几百年突然变孝子了。 这让金狮觉得没法理解,这也是当初他生气的原因,你平时都没提起过师父,怎么一说成婚还非要师父同意,不是拿师父当挡箭牌是什么? 然而最近几年大夏在金狮的眼里跟着了魔一样,不仅是惦记着孝心外包,她对孙悟空好的根本目的是让孙悟空替她孝敬师父,还不断地在明里暗里孝敬师父。 这有种……鸟之将死,其鸣也哀;人之将死,其言也善的感觉。就是那种日后孝顺不到,趁着眼下还有时间赶紧孝顺的感觉。 金狮看她越看越有这种感觉。 金狮就开始留意她,按照大夏以前给金狮讲过的内容,神明也有死的那天,但是天人五衰,死之前该是有征兆的。 金狮回忆一下最近几百年来大夏的习惯和大夏最近的表现,发现她没有什么天人五衰的表象,能吃能睡能折腾,充满了天马行空一样的不着调,和紫石金睛兽是一对绝妙的主仆,一神一兽凑一起干出不少让人捧腹大笑的事情来。 就看着很正常。 但是那种“抓紧时间”的感觉又很强烈。 他观察了一阵子后决定和大夏聊一聊,这些年下来,他不仅和大夏有了默契,不仅吵架不过夜,也有彼此坦诚的默契。 用大夏的话来说:“有事说事,要把话说开了才行,憋在心里不仅伤身体还伤感情。” 于是在除夕,守岁的时候大夏连连打哈欠就是不可能睡,闹着要遵守守岁传统的时候,金狮决定聊一聊。 她问大夏:“你最近是不是有什么事儿瞒着我?” 大夏莫名其妙:“有吗?家里就三尺宽,我高兴与否你一下子都能感觉到,我有什么可瞒着你的?你怎么了?怎么这么问?你是不是又弄出疙疙瘩瘩的情绪了?来来来,趁着过年,说出来我给你排解排解。” 金狮看她这反应和表现,觉得这也不像是有什么的人啊! 他疑惑,他蹙眉,大夏瞬间变了表情,睁大了眼睛问:“金狮,你是不是变心了?是不是不想和我过日子了?” 分手,一刻都等不了!魔/蝎/小/说/m/o/x/i/e/x/s/.c/o/m 150-160 第151章 荆棘 眼看大夏都站起来了,生活了这么多年,金狮知道,下一刻就是上来推自己,然后把人给赶出去,连带着这时候趴在门口啃肉骨头的紫石金睛兽也被赶出去。因为大夏笃定这是她的家,该滚蛋的是金狮! 果然下一刻大夏上前提着金狮的衣襟就要把人跟扔出门,紫石金睛兽立即从小狗形态变成大兽堵住了门,小声劝大夏过年呢,别生气! 他要想尽办法把自己和主人留下来。 金狮被提着领子,很淡定地说:“你心虚,你每到这时候就会张牙舞爪。你在掩饰什么?” 大夏哈了一声:“我心虚,你这是猪八戒转身倒打一耙?你是故意在今晚上挑事?” 金狮伸手把自己的衣襟从大夏手里夺下来,说道:“你不觉得你最近很不一样吗?” 大夏心里疯狂尖叫,不知道自己哪里露馅了。 她不承认,冷笑一声:“你别以为你花言巧语就能把刚才的事情给掩饰过去。你说吧,你想干什么?我知道,这平静生活过久了你不开心了,你想去过那种充满争议的充满挑战的日子是吗?你去啊! 我就知道会这样,你就是嫌弃我了,你不爱我了,你讨厌我了。” 说完她就哭,呜呜呜地哭了起来。 金狮叹口气,上前搂着她。 大夏推开,赌气坐回刚才的凳子上。 门口用自己庞然大物一般的身躯堵门的紫石金睛兽小声说:新年不能哭,哭了要倒霉一年! 大夏听了仰头哇了一声:“你都不来哄我了,你不爱我了。” 金狮给她倒杯水,任凭大夏一直哭,要是陪着她哄一哄,再许诺各种好处,今天的事儿就真的糊弄过去了。生活得久了,金狮也会见招出招了。 大夏哭了一会转头一看,这家伙还坐着呢! 她抹了一把脸上的泪水,就说:“哼,天亮你就走!” 紫石金睛兽小声嘀咕:不不不,我不走。 金狮都不用回头,他对紫石金睛兽犯蠢生出绝望已经不是一天两天了。 金狮平静地和大夏说:“你不觉得你在对待你师父的事情上过于殷勤了吗?” “殷勤?”大夏快速回忆,嘴里还说:“我对我师父怎么殷勤都是应该的!” 金狮点头:“是啊?只见过你关心悟空,广寒宫的兔子你怎么不关心?” “我们两个的关系不好!” “算你勉强对。以前你可没这么殷勤过。” “那是因为我和你这个秃头在一起我才要讨好我师父!他万一不同意我们在一起怎么办?我还不想自绝于佛道两家!” 这理由也很强大,金狮居然无言以对,但是他的理智告诉他这不是全部,他的感觉没有错,但是找不出反驳的地方来。每一条理由都合情合理。 最后他说:“你不是个勤快的人,也不是个爱玩心眼的人,更不是个讲究人,你对待你师父的事情很不同。就拿你刚才的那几条理由,你如果真的在意你师父的看法,你不会不管大福,因为大福也是你师父的弟子,毕竟是同门,有一份香火情在,没到那种不死不休的地步,你让师父开怀的最好办法就是去照顾那关系没到糟糕地步的师弟,而不该是对悟空一个人好。 我总觉得你对悟空好是有目的的。” 大夏冷哼一声:“以小人之心度君子之腹。”表情非常冷峻,这和刚才假意哭闹完全不一样。 金狮就说:“人在什么时候最生气?是被说中了盘算的时候。” 大夏又冷哼一声,手放在桌子上要站起来,被金狮一把摁住,他摁着大夏的肩膀来到她身边,挨着大夏坐下,问道:“我不管你有什么打算,我只问你,你干的事情是好事还是坏事?” 大夏说:“自然是好事,大大的好事儿!” “你还记恨着你师兄他们吗?”金狮就是再长几颗脑袋也想不到大夏要绝地天通,这几个字放在一起就很疯狂,而大夏在他心里就是个日子人,同样也是个四肢发达不愿意动脑的人,尽管她活得足够久见得足够多比很多人都显得灵秀,但是她真的不愿意动脑。 大夏一下子猜中了他怀疑的方向,于是将计就计:“没错,人家说同行是冤家。我觉得同门才是冤家,我师父座下的这三个小猫小狗,只有大福最弱,可以忽略不计,悟空有些本事,我只要把这个弟弟笼络住了,他日后就不会和我捣乱了。我再讨好师父,到时候我就是大师姐,我就能在门里说一不二。” 越说越激动,大夏就顺着这话说回下去:“我这样和我师兄他们有什么不一样,我也学会拉一派打一派,把弟弟妹妹们玩弄于股掌,呜呜呜,我活成了我自己讨厌的样子了!” 金狮就说:“你哭得很假。” 大夏把手放下,怏怏不乐地说:“我心里真的不舒服,想起以前,唉,回不去的以前啊!” 金狮不觉得她这点小算盘有什么不妥,他坚信大夏嘴上说的和做的不一样。因为大夏是个日子人,让她玩心眼是真的玩不下去。 他就说:“往后这些人你还是别做了。我都能看得出来,你师父肯定也看得出来。而且你要是真想讨老人家开心,不如也去关心一下大福,偶尔关心一下就好,我想你师父看到这些会更欣慰的。” 大夏不愿意,她说:“我不要去关心大福,大福看到我只会吓得拔腿就跑。” 金狮站起来搂着她:“你也别再献殷勤了,这种事儿不适合你,平时是什么样的还怎么样。” 大夏抱着他的腰嗯了一声,心里想着这件事就这么过去了。 金狮心里的疑问稍稍去了一些,因为他感觉大夏这种殷勤是一种“时间不多要做补偿”的意味,而不是东施效颦那种学着师兄们控制弟弟妹妹的意味。 但是这是他们门内的事情,金狮也没就在追问下去,他这些年也想明白了,有些事儿就这么糊涂地过下去反而好,要是真的事事都弄清楚,反而更加生分。 于是这件事就这么诡异地结束了,两人又恢复到了以前的状态里。 但是这次的事情也给了大夏一个教训,看来再秘密的事情,也会在蛛丝马迹中泄露出去,所以她在接下来的所有时间中对自己行事风格再三分析,然后再去做。 好在前期准备都已经做完,现在只差最后一站,因此她的状态也比较轻松。 没几天一只小鸟停在了大夏家门前的树上,小鸟在树上蹦蹦跳跳,用一种别扭的声调叫着:“稗魔王,荆棘岭,稗魔王,荆棘岭。” 大夏听见了赶紧抓了这只鸟,发现这鸟压根没有开灵智,不知道怎么就学会了这两句话。 她放开鸟后跟紫石金睛兽说:“紫石,你去抓几只过路的鸟儿,我要看看只有这一只会说话还是很多都会说话。”这只鸟就在大夏家门口蹦跳,大夏不得不怀疑。 紫石金睛兽立即腾空,没一会回来,一张嘴,很多鸟儿从他的嘴里飞了出来。 大夏用法力笼罩住他们,发现很多鸟儿都会说这两句话。 紫石金睛兽报告说他是在路边张大嘴随意吞了一口才抓来的这几只鸟儿。 大夏本来打算不去,但是想到濒临死亡的叶仙人,最终叹息一声,去一心寺告诉了金狮自己的去向,随后就变化了模样去了荆棘岭。 她这次到达荆棘岭发现这里的气氛很不好,随意问了个树妖才知道叶仙人已经到了油尽灯枯的时候。这还不是最可怕的,更可怕的是前不久佛门派遣了一位罗汉来到此地,许诺叶仙人只要投诚,不仅能让她焕发生机,还能让她修得正果。区区一个叶仙人是没那么有分量,灵山看上的还是荆棘岭上的众生。 叶仙人当时拒绝了,可是取经人路过的地方十有八九都成了佛国,荆棘岭这里也不例外,被收编也不过是时间问题。 此时大夏坐在叶仙人身边,苍老女人的形象让大夏的脑海里回忆起往昔,往昔很多后都是在病床上交代后事,对着下一任后殷切嘱咐。此时对整个荆棘岭众生充满牵挂的叶仙人让大夏动了恻隐之心,把她和万千女首领的形象重叠在一起,忍不住眼睛一酸,流下泪来。 叶仙人说:“我们在这里生活,只吸收日月精华,自娱自乐,一旦被人收编,将来皮叶果实都不能保住,日子过得连奴隶都不如。是自在为王好,还是与人为奴好?每个人都有自己的回答,但是咱们上下都想守着这荆棘岭与世无争的过日子啊。” 叶仙人握着大夏的手充满悲伤地说:“稗妹子,你还记得我和你说过的万岁狐王吗?” “记得,听说这位有万贯家私。” “是啊,因为他的孩儿没什么本事,就找了牛魔王做靠山,没想到围剿牛魔王,这可怜的孩儿成了唯一的刀下亡魂?她和牛魔王才做了两年的夫妻,牛魔王纵然有罪,和她有什么相干,牛魔王的妻子好好的,却杀了他的妾,这是什么道理?” “不过是玉面公主好拿捏,还没人撑腰,死了就死了。”这时候外面走来一个女妖,长得很美,端着托盘进来,里面是一碗绿莹莹的液体。对叶仙人说:“婆婆,起来喝药吧。” “不喝了,我这是命,不是病!喝药没用。”叶仙人摆手,给大夏介绍:“这是杏仙,道行浅了些,最近她照顾我。” 杏仙对着大夏施礼。 随后杏仙跟叶仙人说:“刚才大伙商量出一个办法,既然得罪不起,不如把人礼送出境。” 叶仙人问:“怎么个礼送出境?” 杏仙说:“取经人从东来到西边去,咱们八百里荆棘岭绝不是他们能走过去的,到时候必然是破开咱们的阵法开出一条路来。阵法一破,谁都能进,佛门更是不会放过咱们这片富饶之地。 就算是咱们愿意低头,可是灵山那边内斗是出了名的,远处的灵山,近处的小西天,一个媳妇两个婆婆,这怎么侍奉?所以我们想着夜里抓了那唐长老全须全尾地给送到西边去,咱们送他们过山岭,您说呢?” 叶仙人说:“孩子,你这主意好是好,但是……欲加之罪何患无辞,你就是把人送走了,他们想拿咱们这块肥肉咱们照样躲不过。” 大夏想出头,但是想到这荆棘岭的阵法,就怕自己暴露了会阵法的事实,就说:“咱们和他们斗是斗不过的,不如找个有分量的人和他们斗一斗。你们觉得孙悟空如何?我和他有点交情,到时候我帮你们说话。” 第152章 生死 “人这一辈子,总会做出点冲动的事情,没办法,有时候自己的理智不能把握自己的身体。”晚上取经队伍休息后大夏在一处山峰上和孙悟空说话,就是和他商量着如果路过荆棘岭。 想把唐三藏好好地送过荆棘岭很容易,但是让明面上的孙悟空和背地里的佛门不追究这件事很难。 世道就这么荒唐,人家想吞并你,你想不被吞并还要恭敬些,在自保的时候不敢把人家派来的钦差大臣得罪了,更不敢把人家给得罪了。 孙悟空说:“我虽然能做,但是只怕后面的那些人不同意,为什么不让金狮来?” 金狮出面无疑是此地无银三百两。 荆棘岭上最值钱的不是漫山遍野成了精的人参商陆,而是轮转了千年的阵法。 在阵法一道,最出名的就是方寸山,大夏避免在取经前暴露自己,所以现在只能藏起来。金狮出面,大夏无论是打着学习还是别的理由,都没办法洗去自己身上的嫌疑。 大夏要离着阵法远一点,再远一点,千万不要和这些东西沾上关系。她觉得在西天门的时候留下了破绽,天上总有一日会察觉的。 大夏就跟孙悟空解释:“金狮这人前不久我跟他商量了,没商量成,要不然我也不会来找你。” 孙悟空没追问金狮为什么不同意,他自己是想给自己扒拉些地盘,这荆棘岭倒也合适,他是只猴子,虽然花果山挺好,荆棘岭也不错,这里山林茂密水果丰沛,是个过日子的好地方。然而此时他名不正言不顺,在佛门内部没有什么职位,刚脱去罪身,这时候扒拉这么大一片地方不合适。 因此猴子眼珠子一转,想到了办法,那就是代持! 他说:“师姐,老孙现在不行,不过有一个人可以。” “谁?” “杨戬啊!”他从石头上跳下来蹦跶到大夏身边,小声跟大夏说:“他蜗居在灌口每次处理的都是些小事儿,什么东家求子西家求雨,白瞎了那一身好本事,要不是因为他是玉帝的外甥,他早出头了。如今佛门和玉帝那边蜜里调油,依着老孙的意思,师姐,让他出面和佛门交涉,佛门肯定会卖他这个面子,到时候荆棘岭咱们三家分润,如何?” 大夏不是真的要做荆棘岭的妖王,她就是给那些树精草精们拖延时间,到时候绝地通天,阵法形成,荆棘岭就自成一处世外桃源,别管是谁,想进去是不可能的。 大夏故意思虑了一番,说道:“这行不行啊?我怎么听说他们甥舅的关系不好?” “师姐,平时你指点老孙的那股子灵透劲儿怎么没了?”孙悟空小声说:“俺老孙得知当年南海菩萨保举他出来擒拿俺老孙就是为了让他得到些赏赐,能在天庭有一官半职,谁知道天庭居然没有论功行赏,只给了他些金珠美酒。说到底是玉帝没太大本事,没法给外甥争取好处。再说了,他要是真和舅舅关系不好,就不会跟着去天上领赏,谁稀罕玉帝那老头的三瓜两枣? 最后再说了,谁不想地盘大一点多一点,他肯定愿意。他的脸面也大,和很多佛门的人关系好,他出面这事儿准能办成。师姐你要是觉得可以,俺老孙现在就去,白日里去不了,还要保着那老和尚往西去呢。” 大夏思虑了一会,点头说:“好,你把他请来,我和他面谈几句,毕竟咱们三家分了荆棘岭,我总要和他见面的。你去之后我替你看着点金蝉,放心,我在这里守着不会出事儿的。” 孙悟空点头,抱拳后离开了。 夜里静悄悄的,各处寂寂无声,大夏心平气和的打坐。没一会有风声传来,大夏睁开眼看到不远处西南方向有人往这里飞。 须臾之间杨戬和孙悟空下了云头,杨戬养的细犬也跳了下来。杨戬对着大夏抱拳:“拜见尊神,刚才大圣跟小神说了,蒙尊神看重,剩下的事情小神出面办妥。” 大夏仔细看,人家杨戬长得也很养眼,不知道是不是因为情人眼里出潘安,大夏觉得对方不如金狮,金狮那眉眼每一处都长在她的心巴上。所以大夏也就对着好看的帅弟弟看来几眼,随后说:“既然如此,咱们三处配合妥当,我在暗,你们两个在明,这件事务必保密,我不想别人知道。” 孙悟空说:“放心吧师姐。” 杨戬说:“您请放心。” 细犬:“汪!” 大夏对着狗狗笑了,从百宝袋里摸出个蟠桃递给了狗子,摸了摸他的脑袋,告辞离开。 回到荆棘岭,大夏就跟叶仙人说了这里面的计划,压根没把自己的盘算说出来,叶仙人沉默了一会,说道:“这样也好,好歹杨戬的名声还不错。”毕竟杨戬没什么太大的需求,不指望着拿大家的躯干汁液去牟利。 她叹口气,让其他人出去后跟大夏说:“我命不久矣,然而放心不下大家,总想给大家找个新首领,选来选去,还是你合适,要不然……” 大夏说:“杏仙不也合适吗?我看她处惊不乱,在这里土生土长,比我更能服众。” “她年轻……” 大夏不等她说完就打断她:“年轻有无限可能,谁不是从那时候过来的。再说了,你怎么知道我不年轻了?对于我的寿命而言,我还很年轻!”大夏握着她的手说:“放心吧,杏仙能把这件事办好,也会把其他事情办好。我的事儿办完了,我该走了,你记住,不要跟任何人说我会阵法。” 叶仙人定定地看着大夏,问道:“下次荆棘岭遇难,你还会来帮忙吗?” 大夏说:“会的,只要我能来。”大夏站起来对着叶仙人说:“告辞了,不要让人告诉我你没了的消息,在我心里,你一直都活着呢。” 大夏这句话是对叶仙人说的,也是对所有为了部落鞠躬尽瘁死而后已的后们说的。 叶仙人笑着说了一句:“后会有期。” 大夏点点头,出门的时候眼睛里已经湿润了。 杏仙在外面等着,默默送走了大夏。 大夏回到城里的时候心情还没平复过来,回去就直接躺在了床上。 因为大夏不在家,金狮和紫石金睛兽也不在家,都在一心寺里面住着。等大夏回来,金狮才带着紫石金睛兽一起回来。 大夏说:“我心情不太好,让我躺一会。紫石,早饭你自己找东西吃吧,我要睡一会儿。” 门外的紫石从爪子缝隙里放出来用厚厚油纸包着的包子,这是他从一心寺厨房里拿来的。 大夏本来心情不好,看到他还记得给自己带包子,就心情飞扬了起来:“没白疼你!”于是就坐起来吃包子,金狮看大夏的心情肉眼可见地好起来了,含笑对着懵懂的紫石金睛兽看了一眼。 紫石金睛兽完全没收到主人的赞赏,好在外面小声跟大夏说寺里面来了一个特别会做包子馒头的小师傅,做得特别好吃。 大夏点头:“这馅儿调得鲜啊,天天吃肉也不行,偶尔也要吃点素的换换胃口。但是吧,换胃口也要换好吃的,不好吃的素包子更吃不下去。” 紫石金睛兽也是这样想的,感觉主人把自己的心里话说出来了,激动地蹦跶了几下。 金狮就问:“怎么了?看着心情不好?” 大夏叹口气:“荆棘岭的叶仙人快不行了,我们早年有点交情,我在荆棘岭住过一阵子,也不长,想着当时该交点房租,就帮了她一个忙,她就觉得我和她是过命的交情,死之前想见见我,把那一山老小托付给我,我没答应。” 帮个小忙对方不会觉得是过命的交情,这忙肯定很大,大到让人家感激莫名。 金狮觉得大夏善良就是在此处,她帮人的时候是真的用力去帮。所以他一直不明白,这样一个心软好说话得过且过的人,是在怎样一种绝望悲观下自灭满门的。 大夏吃太快把自己噎着了,推着金狮给自己倒水,金狮倒了一杯凉茶给她,大夏抱着咕咚咕咚喝下去,然后长长地吐了口气。 大夏说:“没吃饱。” 紫石金睛兽理解在外面蹦跶:我再去拿。 等紫石金睛兽离开,金狮就说:“生命的逝去真的让人觉得无力至极,所以大家才信有轮回重生之说。” 大夏本来很伤感,听了这话很坚定地说:“死了就是死了!不要留恋过去,也要怀念死人,要不然死去的人会把活着的人拖死。”大夏很严肃地说:“太阳底下没什么新鲜事,我见过一个部落,因为供奉死人灭绝了,全部饿死了。” “饿死了?因为供奉死人?” 大夏说:“那个部落有个德高望重的人死了,整个部落哭的伤心欲绝,他们坚信总有一天这个人还会回来,所以他们没有把这个人下葬,而是每天喂给他食物,然后尸体腐烂,凡是接触过的人都死了。但是部落里的长者却说这是亡者一起去征伐幽冥了,日后地上地下都会有部落的土地。再然后大家供奉那些因为接触死者而死亡的人,都说不能让士卒们在地下被饿死,也从牙缝里挤出粮食喂给他们。再然后,死者越来越多,粮食越来越少,最后剩下的粮食还要供奉给亡者,所以最后的那一批人是饿死的。” 大夏就说:“如果我有一天死了,你不要伤心也不要难过,好好地过下去,你好好的,我才放心。” 金狮的眉头瞬间蹙起,瞳孔放大,他心里冒出一个可怕的念头:她该不会是预感到自己的死亡了吧?要不然为什么疯狂地孝顺师父? 第153章 聊天 金狮觉得自己不能打草惊蛇,所以也不会主动问大夏是不是预感到自己死亡了。 他心里很着急,面上还要装作风轻云淡,但是在心里还是想了很多办法。 因为他从大夏那里听来了很多神明为了延寿而做过的事情,尽管知道这些路子走不通,但是还想从这里找失败的根由,因此他对长生突然热衷了起来。 这种热衷是不能被大夏知道的,所以他借口一心寺的事情多,在搬回彩石山后还经常去寺里。大夏没有多想,更没有多问,如往常一样生活。 金狮先在寺里请了黄眉,因为和黄眉交往密切,又因为大夏法力深厚,神识笼罩的范围比金狮更大,所以金狮不敢贸然邀请其他人,只能找黄眉来旁敲侧击。 黄眉来的时候很不情愿:“也就是你叫我,别人喊我是不会来的。你知道现在多紧要吗?你师兄马上就要到小西天了,我马上要粉墨登场了,我家主人谋划了那么久的事情该摆上台面了,我这会儿是离不开的!” 金狮叹气,睁开眼睛说:“我刚得到的消息,我师兄被荆棘岭的妖精弄到月陀国去了,压根没走本钵国,他们路走错了,按照白龙马的脚力,明年才能走到小西天,而且因为走错了路,月陀国那边南海菩萨都没有安排,这一年必然是太太平平,你还有一年时间呢,在这里叫什么?” “看来师兄您的消息很灵通啊!是不是孙猴子说的?那家伙现在心眼多了,他伙同杨戬一起瓜分了荆棘岭,大家还不能说什么。”黄眉坐到了金狮身边,就问:“叫我来不是为了你师兄?” 金狮摇摇头,看了看大殿门口,又回头看了看大殿上的佛像,心里知道自己这点心思要瞒着师父,就说:“你说错了,也是为了我师兄。走吧,去后面莲池边走走,我养的莲花开花了,好几百年来这是头一遭。” “是吗?那确实该去赏一赏。以前都是几片叶子,如今居然开花了,难得啊!” 两人一起到了后面莲池,黄眉看到池子里的莲叶还是寥寥几片,有一朵小得不能再小的花苞被簇拥着,看了忍不住叹气:“师兄,你这花是怎么养的?据我所知别人的道场那是满池子的莲花,不仅有普通的莲花,还有金莲,开花后满池都是光彩。” 金狮说:“我养这些都是随缘。” “是挺随缘的,几百年了才开了一朵,还这么小这么可怜。”黄眉说完后就和金狮在莲池边坐了下来。 黄眉左右看了看,就问:“连杯茶都没有吗?” 说完就看到远远地有小和尚送茶过来。 等茶水放下后,金狮才说:“刚才在屋子里有我师父的像,我不方便多说,我这次请你来其实不是为了我师兄,是为了问一些我不知道,在你们那里却是常识的事情。” “哦?这倒是有意思了,什么事?” “吃人能延寿吗?” 这话吓得黄眉一激灵,他心里第一个念头是这是有人冒充金狮,瞬间放下杯子跳了起来,远离金狮大概有四五丈远,手里提着一根软短狼牙棒,疾言厉色地问道:“你是谁?” 金狮叹气:“你要让我讲你以前的那些丢人败兴的事儿吗?比如你动色心……” “别说了,”黄眉把狼牙棒收起来又坐了回来,提着茶壶倒了一杯茶说:“我信你了,这事儿就咱们两个知道,你发誓过不告诉任何人的。” 金狮就直接说:“我不是为了吃人,我是为了弄懂一件事,吃人真的延寿吗?又是靠什么延寿的?” “吃人延寿是小妖们的说法,对于咱们来说,吃人是因为好吃。延寿的办法多的是,天上的蟠桃,人间的草还丹,对了,还有你师兄的肉,你师兄的肉之所以有名,八成是因为他肉体凡胎无法炼化草还丹的缘故,但是没人吃过,也不知道是不是真的有用。” 金狮问:“同类相食呢?” 黄眉听了赶紧看周围,随后小声说:“你疯了,这事儿是天庭三令五申禁止的。凡是同类相食都归入六天故气,大家有义务追杀六天故气。说起六天故气,你家酒神就是其中一员,据说这些人出场都很恐怖,当初在天上她显露真身的时候万里黑云,那模样比魔头更魔头。你别生气,看看你那模样,我还不能说了?她有些时候真的很吓人。对了,你不问她问我干吗?我知道的未必有她多。” 金狮说:“我遇到了一些麻烦,不方便让她知道。” 黄眉听了忍不住啧啧几声:“人家都说至高至明日月,至亲至疏夫妻。看了你们两个果然如此。” 金狮接着问:“这事儿你到底知道吗?天庭虽然三令五申,但是暗地里弄这些的神仙也不少,你消息灵通,不会不知道吧?” “确实知道一些。”黄眉看了看周围,示意金狮附耳过来。 金狮和他中间有张小几,金狮就把胳膊撑在小几上侧身倾听。 黄眉说:“同类相食现在不好办,以前满世界都是妖怪,也能说是神明。那时候同类相食方便,现在小妖怪没资格成同类,大妖王少之又少。这四洲三界有多少个妖王都是有数的,少一个两个还行,少三个四个就会引起大家注意,所以想知道同类相食的后果,想观察过程,只能另寻别的办法。” “我想起了奎木狼。” “对,咱们对长生明面上就是念经这一招,这不算什么,也没什么用。但是背地里是对魂灵观察,走的是灵这个路子,这路子当初是天庭放弃的,他们当初走的是灵和体两条路子。至于灵这条路子为什么放弃我具体的也不知道,只能猜测,反正人家不走这条路了。灵这条路走不通后就剩□□这一条路,这一条路如今有好几拨人在探索。 比如说奎木狼这一派,他们虽然说得挺好听的,但是玩的还是六天故气玩剩下的那些。 我跟你说,六天故气玩剩下的可不仅仅是同类相食这一种,他们还善用亡灵,夺人心智。听说,这是听说,听说以前地府想走灵这条路就是从六天故气善用亡灵这个思路往下探索的。 我再给你说远点,六天故气是个庞大的群体,他们里面也是分派系的。里面分得很细致,说起来太复杂,好多我自己都被弄晕了,我知道的消息不能够把所有的派系分类,我大概跟你说一下,他们分南方派和北方派。 北方粗鲁了些,直接吃。南方就不一样了,吃得细致些,把魂灵和□□分开吃。南方又分很多小的支派,但是无论哪一支,他们吃的过程让人背后生寒,很可怕那种,听说南方的神明们给人的感觉普遍是一种阴森的感觉。 再说回来,南方派系的神明死得太快,秘法很多,但是什么都没留下,因此我推断南方派的秘法天庭没弄到手里,因此后来发现此路不通也就没对地府上心。然而谛听那家伙好像是南方派的余孽。” 金狮皱眉问:“谛听?他也是二代神吗?” “哟,你连这个都知道!”黄眉摇头:“不是,他是一代神,南方十万大山你听过吗?” “十万大山?” “十万大山是中原人的说法,其实不只是十万大山,那里群山连绵,是百万千万之多,但是人族称呼十万大山就是十万大山,后来这十万大山找不到了。说回南方神明,南方神明都居住在十万大山里面,和人族率先融合。然后他们一起豪赌了一把,就是蚩尤北上,他手下全是些人不人兽不兽的……人,姑且算是人。后来你也知道了,蚩尤和南方蛮族都死了。” “你是说,那场大战不只是人皇之争,甚至……” “对,神明之争。死得太快就是这时候,大量的南方神明被吃了,南方神明给人的感觉是阴森,那北方神明给人的感觉就是残暴。不经审问,不辨别缘由,直接把战俘吃了。” 金狮皱眉,想到了喜神。 喜神真的是因为一个男人被追杀的吗? 他问:“南方神明的首领是谁?” “不知道,但是我听说当时经过几番大战,蚩尤那边的败局显露,为了挽救局面,南方首领跳入血池,再出来就是个怪物,最后这怪物是死了还是逃了还是被吃了也没人说得清楚。 接着说天庭,天庭里面其实分也分了两类。一类就是刚才说的,奎木狼他们用六天故气遗留的办法实验,为了避免走上六天故气的老路,他们这次学乖了,就不自己亲自上了,让人族和其他生灵来做。后果吗?听说,这是听别人说的,不太好,好几组人疯掉,目前而言,疯掉的人占比不多,但是越往后越多。但是那些没灵智的比如老鼠,兔子,各种虫子,都没有神智癫狂。 另外一部分就是走炼丹的路子,辅助修炼,就目前而言这条路是反噬最小的,虽然有人吃金丹吃死了,但是很多人还是白日飞升了的。 这里面还有个特殊的,广寒宫有只兔子你知道吧?这兔子在炼药上很有天分,也不知道在哪儿学的,医术高超,也就是咱们私下里说,我看着他比老君更有天分。” 金狮一想,他说的广寒宫兔子该是大夏另外一个师弟大福。 从大夏嘴里听说这师弟是个弱鸡,还不聪明,但是从黄眉嘴里听说就是另外一个样子,就问:“你说的是真的吗?比老君都有天分?是不是太夸大了?” 黄眉给自己倒杯茶准备润润喉咙,就说:“师兄,你这就是门缝里看人了,我跟你说,你不能因为身份地位就小看人。有多少人因为不得已被埋没了光彩,又有多少奴仆之流比主人还更有本事。回头你接触了那兔子就知道了,他那是有真本事的。” 金狮点头:“你说了这么多,也就是说同类相食是错误的,但是里面还是有一些值得看一看的?对吗?” “我自己觉得是这么回事儿。不过你问我也就是图一乐,具体如何还是要问尊神,她就是六天故气中的一员,当年兴风作浪的六天故气说不定就有她一个。” 金狮叹气:“长生难啊!” 黄眉点头:“是啊,想得到很难,想失去很容易。长生不易,赴死很快。” 这句话提醒了金狮,如果大夏真的有不幸的一天,金狮可以选择孤独地走下去,也可以选择同时赴死。 他豁然开朗,不再执着帮大夏长生,闭上眼念了一声佛号,刹时间莲叶中簇拥的花苞开了,香风阵阵。 黄眉没注意到金狮,注意到了莲花,忍不住说:“今日真的巧了,开花的时候被我赶上了,看到莲花开,必然是顺风顺水福星高照。” 金狮重新微笑起来,又恢复到了高冷的模样,默默地看着黄眉欣喜若狂。 第154章 看开 生活又恢复了平静,这次是金狮整个人平静了下来,开始了每日打坐的日子。 大夏还和以前一样每天操心一日三餐。每当大夏处理食材的时候,金狮总会想起从黄眉那里听说过的话,他说北方神明吃的时候不讲究,南方神明吃的时候就很讲究。 在吃这方面,大夏就很讲究,煎炸烹煮炖样样都会。 每次他在一边观看不说话,次数多了,大夏就问:“干吗总是盯着我?” “看你做饭。” “以前不是看过吗?” “现在想多看看。” 有毛病! 大夏一直觉得金狮有大病,还是精神疾病,不发作的时候挺好,一旦受到刺激发作了,危害很大。 她就问:“你最近是不是和谁见面了?”按道理说一个人际关系简单到极致的人,生活犹如一潭死水,一点点改变,就会引起涟漪,给他带来改变的人肯定是他认识的人。 金狮也不瞒着她,金狮有事是真的跟她说。金狮就讲了和黄眉见面的事情,重点讲了自己为什么要找黄眉,安慰大夏不要害怕,死亡不是可怕的事情,他会陪着她。 前半截听着还是人话,后半截听着很可怕! 大夏赶紧放下手里的活儿再三强调,生命是美好的,不要轻易放弃,别说主动放弃了,就是得病了也要和病魔抗争到底!能呼吸就别咽气! 她真的怕金狮这种极端的人会做出什么可怕的事情来。 大夏这下真的着急了:“我知道你有大病,我要是知道你病得这么极端我就不会和你在一起!你这样很吓人知道吗?谁家好人会寻短见!不行,你要发誓我就是和你分手了,或者是不在了,你都要好好地活下去!” 金狮微笑起来。 大夏真的毛骨悚立,她说:“我不是和你闹着玩儿的,你要知道,生命是很美好的。干巴巴地讲没用,要不然你还是发誓吧!” 大夏让发誓,他就发誓。 大夏还是不放心,就觉得日子不该这么过,该让他知道生命的美好,所以决定出门,背着锅碗瓢盆四海为家,到处见识生命的可贵,让他敬畏生命。 正好这时候外面春光灿烂,大夏就找到一片荒野,所谓的荒野是没有人生存,但是这里的小动物们非常多,大夏就拉着他开始观察,还特意给这些小动物们建立了档案。 金狮说:“我以为你会拉着我去城镇里观察人呢?” 大夏一边捏着笔记录一边说:“毕竟万物有灵,这天地之间又不单单只有人!万物霜天竞自由,天地是大家的天地,人能活得精彩,难道蝼蚁就没有爱恨情仇了?不过是傲慢不愿意屈身来观察罢了。” 万物有灵! 金狮就问:“你对南方派的事情知道一些?喜神是不是就是南方派的?” 大夏斜眼看了他一下,再对着他上下打量了一番,就说:“有些事儿不要问,太好奇会害了你!” 金狮点点头,果然不问了。 但是大夏又说:“考虑到有时候无论是人还是神,抑或着有灵智的生灵,都是得不到的在骚动,你既然想知道,告诉你一些你能知道的,让你了解一下全貌,其他的你就不要问了,因为你听说了对你不好,我不想让你病得更严重,不,让你入魔的更严重。” 金狮想了想,点头说:“嗯,应该的。” “就是……就是我自己并不了解,但是喜神知道,我也是因为吸收了喜神才从她的记忆碎片里知道一些。 她确实是南方派的,而且她和南方派的首领有些关系,准确地说那是她父亲。” “啊?” “蜘蛛有个习性,就是□□后雌性会吃掉雄性。但是大喜的父亲并不是蜘蛛,也深知这个习性,因此在喜神的母亲要吃他的时候,他杀了喜神的母亲,然后用秘法繁衍了大喜。这个过程是不是听着就很邪门?” 金狮听的时候皱眉,但还是点了点头。 大夏接着说:“南方众神的头领是凭本身做的,大喜的父亲在她的印象是个好人,但那是大喜的印象,我听食神说过,说那位头领心狠手辣,浑身上下都没一点慈悲模样。” 金狮想到自己,他觉得如果将来他和大夏有了女儿,他会对女儿很好很好。就说:“食神说的不对,做父亲的,哪怕再无情狠辣对待自己的孩子是不同的。” “我也是这么想的,很明显,食神知道一些消息。你还记得我和你说过的吗?食神千里迢迢跑到山里是为了吃喜神,只不过是我从天而降打乱了食神的计划,最后导致我们三个同进同出,说到底也是食神贪心,她是觉得两个一起吃了也挺好的,总盼着一个能一次击杀我和喜神两个人的机会。”可惜到死都没盼到,或者说有机会,但是她放手了。 金狮点头。 大夏说:“当时食神也想过分化我和喜神,在我耳边说过一些南方神的旧事,其中我印象最深的就是血灵阵。” “这是什么?” “南方的顶级秘术,用的是神明血,虽然大家都自称神明,但是有册封的神才是真神,比如我,比如大喜。就算食神那种吞了真身冒充身份的,也还是伪神。食神跟我说血灵阵用的是神明血,然后再根据黄道十二宫的位置放进去十二神兽,把这十二神兽浸泡在血池里经过各种秘法后炼成了守护兽,然后这个阵法大成。 具体有什么用我不知道,当初食神没说,我也没问,我当时是当故事听的,听过之后还评价说这故事编得不太好,不够跌宕起伏。” 金狮点头:“不知道也挺好的,血液,毛发,指甲,皮肤,这些东西被拿来用了,就已经说明他们不走正道了。走邪路很可怕,拜邪神后果很严重,蚩尤之败足以说明邪神信不得!” 听到这里金狮就不想再听下去了,就说:“无论是人还是神,要远离罪恶,这已经不是罪恶了,这是罪大恶极!人还是要走正道的。算了,我不想听了。” 大夏听他这么讲,立即趴在他脸上亲了一下:“大师,你还是个正派的人啊!” 金狮含笑问她:“怎么?你不喜欢正派的人?” “哪里!你不知道我有多喜欢你。”说完就抱着他的脑袋啾啾啾又亲了几下,两人一起哈哈笑起来。 金狮又问:“十万大山没有了吗?” “嗯,就是不周山倒塌的时候荡起的尘土掩盖了连绵起伏的大山。你要知道,那些山都在不周山的山脚,他们所谓的南方派其实是不周山派系,北方派是从昆仑山走出的派系,毕竟早先的神明都是从山里出来的。至于中原,那是大河冲击出来的平原,是平原上可以住人了,才有了万物生存。” “这么说,南方的神全部被不周山掩埋了?” “差不多,几乎是全军覆灭,也有几个幸运儿逃出来,就有一个老头子逃出来和喜神见了一面,后来就浪迹天涯了,我也不知道他去哪儿了。” 想到这里,大夏也忍不住说:“天道啊,总是给人留一线生机。” “这不好吗?” “怎么说呢?南方派坏事做尽,也总有几个幸运儿逃过一劫。这不是给留了一线生机是什么?”可怕的是大夏找不到这些幸存的幸运儿,也就是说,到时候绝地通天,很可能会漏掉这几个漏网之鱼。 但是某些时候也要感叹一声时也命也,因为大夏用心头血这一招就是典型的南方派手法,换句话说,南方派假如再次逃过绝地通天,那么这些神仙连破阵需要大夏心头血这件事都不知情。 夕阳西下,大夏做总结发言:“总之,上古自有迷人的地方,铁血,奋进!如果你问我是否留恋,想不想回去?我回答是不会回去的,那里充满了黑暗,猎杀,人或者是神想活下来很难,同类就是食物,想找个朋友很难很难。还是现在好啊,日子平静,希望日后一直平静下去。” 金狮出生的时间晚于大夏,大夏又是二代神中的第一位。她看到一代神的残暴,看到了二代神的贪婪,也看到了三代神的孱弱,所以很多时候,她并不留恋过去,而是期盼未来。金狮这个孱弱的三代神和大部分同时代的妖怪一样,对未来没有期盼,对过去没有留恋,对现在得过且过。 想明白后,金狮就觉得大夏是自己的救星,如果没有遇到大夏,他或许还是浑浑噩噩。 因此晚上大夏摁着紫石金睛兽让他变大,趴在地上不要动,要做一个合格的床垫子的时候,面对着紫石金睛兽的求救声金狮充耳不闻。 他这时候也在思考:如果真的有一天大夏离开了,他该怎么办? 以前他想到这个问题,觉得不可接受,觉得没法冷静去思考。现在他主动去思考了。 因为大夏希望他好好的,能够平静安宁地过下去。如果这是她希望的,那么……就如她所愿。 他的目光寻找着大夏,大夏已经在紫石金睛兽的背上铺好了褥子放好了枕头,正在抖被子,招呼金狮:“你要坐到什么时候?” 金狮微笑:“就来。” 第155章 大福 在荒原住了一年,因为很多生物是春天出生秋天死亡,生命也不过是几百天。在这几百天里面,他们要生长,□□,产卵,来年卵孵化,又是一轮生命大循环。 大夏觉得自己多在外面待几年就是昆虫学家,她觉得这种病天天蹲在外面看虫子的日子也挺好的,她还有一项其他昆虫学家都没有的技能,她会变化,她能化成一股风钻入蚂蚁的洞穴,去惊叹那鬼斧神工一般的洞穴建造水平,还能变成鱼看着很多虫子在水边产卵。 大夏就说:“等悟空他们取经结束,我就接着来看虫子,你觉得有意思吗?” 金狮想了想,认真考虑后说道:“不觉得有意思。” 大夏看了他一会,自己想通了个理由:“当然不一样啊,你本来就高高在上俯瞰众生,当国主虽然是有你一份慈悲心在,但是更多还是想知道人是怎么生存的,与其说当国主,不如说你养了一国的人方便观察。你观察的多了,观察样本比那些全凭本能的虫子们更有趣,所以不觉得观察虫子有意思。” 金狮说了一句:“人也是虫。” “对,人是五虫之一,没毛没鳞片的裸虫。” 所以大夏觉得自己永远不可能让金狮和自己一样觉得自己是个人。这种事情强求不来,大夏也从没有想过拿两人的感情去改造他,能接受就在一起,接受不了就分开,反正大夏经过了荒唐残暴愚昧的上古后,底线很低,觉得对什么都能接受。 因此两人高高兴兴地回金城,马上又要过年,因为今年一年都在野外,没储藏冬天吃的菜,所以今年年货买得特别多。 大夏回去后开始列表,掰着指头算:“买一万斤肉?够不够?” 紫石金睛兽蹲在一边摇头:不够。 大夏忍不住用指头戳了一下他湿漉漉的鼻子:“你也太能吃了!我吃的连你吃的零头都不够。” 紫石金睛兽哼唧:一万斤看着多,堆在一起没多少。 说完他还努力挺了挺胸,大声说他长得很高大,吃得多是应该的。 大夏敷衍地点头:“好好好,那就先买两万斤,你别嚷嚷,谁家的铺子里有上万斤的肉放着等咱们买啊!这两万斤都是好多肉铺凑出来的呢。” 紫石金睛兽想了想,也确实是这个道理。 这时候大夏抬头,跟吨着的紫石金睛兽说:“悟空来了,你去门口迎一迎。” 孙悟空落到院子就看到了一只白色长毛狗在等着,看上去非常乖巧。 孙悟空看了一眼,对紫石金睛兽说:“你这模样真丑!”白毛没花色,在动物们眼里就是丑货。 紫石金睛兽一点都不受影响,拔高胸脯说:女主人说这样最好看! 孙悟空摇着头走到门口叫了一声师姐,大夏从屋子里出来了。 孙悟空就抱怨:“师姐,你们这一年去哪儿了?我来了几次都没找到。” 大夏说:“我们去一片荒无人烟的地方看昆虫去了,我还深入蚂蚁洞看他们是怎么过日子的。” “你这是闲的了!”孙悟空说完跳到了院子的晾衣架上蹲着,左右看了看,就问:“怎么没见到金狮?他人呢?” 大夏从厨房里提着茶壶和茶杯出来,就说:“在寺里呢。这一年你们过得如何?” “一路平安无事”孙悟空说完带着感慨:“这一路真是太平,没有碰到妖怪跑出来要吃老和尚,也没有什么女妖女王来结亲。一路上风餐露宿,日子过得真快,只觉得一眨眼一年过去了。”说完又补了一句:“可见这一路上的波澜大部分都是神佛们弄出来的,让我们自己出来走这一路,是闯不出什么祸事来。” 大夏说:“未必啊!我听说当初在观音禅院,那就是你自己好显摆才惹出来的祸事。”而孙悟空好显摆的毛病一直改不掉。 孙悟空不认可:“这事儿也不是全在我,是那老主持生了贪念!” 大夏不和他吵架,就说:“今天要吃点什么?我给你做。” 孙悟空就说:“用素油烙饼吧,一年没吃了,十分想念师姐烙的饼。” 大夏点头,就说:“进来吧,咱们还能说说话。” 大夏就从面缸里面拿面出来,紫石金睛兽乖巧地从外面扒拉些干草来准备引火烧水给大夏洗手。 孙悟空一边翻腾吃的一边问:“师姐,怎么想起去看蚂蚁了?” 大夏说:“静极思动呗,我和金狮一直在山上和城中两处,也没去别的地方走动过,就是偶尔出门也仅仅是出去一两日,我以前喜欢到处跑,最近些年虽然不爱出门了,但是总在一个地方也觉得无聊。” 孙悟空一边吃着大夏递给他的黄瓜一边点头:“俺老孙也是这样,不耐烦总在一个地方待着。” 这时候金狮进门,开门关门的声音响起来,人进了院子后金狮就问:“悟空来了吗?” 大夏回答了一声:“来了。” 孙悟空从厨房的架子上跳下来,举着毛手拜了拜,问候道:“姐夫最近可好?” 金狮对他这上道的称呼心情愉悦,笑着说:“还好,你们最近好吗?我师兄最近如何?” “他啊,别提了,和以前一样,娇气着呢。不过因为这一路上枯燥乏味,他已经开始沉下心念诵《心经》了,依着老孙看,他目前有了菩萨心境了。” “是吗?”金狮有些惊喜。 孙悟空又跳回架子上吃黄瓜,说道:“你信老孙,老孙的修为比他好。” 大夏立即点头:“没错,悟空的悟性好,别看他入门晚,但是悟空那是一日千里,不是一般人能比得上的。” 大夏倒不是因为孙悟空是自己的师弟偏向他,孙悟空别看是天生石猴,他的脑子很灵光的,人家在灵台方寸山七年肄业,已经超过同门很多人苦修多年。 大夏是没法和他比,大夏属于门中毕业困难户,按道理说她乃是大字辈的大师姐,下面还有很多字辈的弟弟妹妹,该是个受人尊敬的存在,但是大夏创立了学习时间最长的纪录,估摸着在门内也是前无古人后无来者了。因此被弟弟妹妹们鄙视,一直没能建立什么威望。 唐三藏别看是金蝉转世,照样不如孙悟空,现在孙悟空在路上开始点拨他了,从传道授业解惑这个角度来说,真不好说谁是谁的师父。 金狮对他们取经团队很了解,因此对大夏的还没异议,和孙悟空聊了几句佛经,互相辩论了一番,大夏已经把饼子烙好,拿篮子给他们装起来了。 孙悟空连吃带拿后走了,下午时间金狮打算在家里,可是一个穿着锦绣服饰的侍卫敲响了门。大夏开了门,侍卫恭敬地说:“娘娘,臣来请国主,今有隔壁月陀国派遣了使者来拜见。” 大夏被这个称呼雷得不轻,还是说了一句:“你等下。” 金狮随后出去了。 金狮和侍卫出了胡同就看到胡同口的一个脂粉铺子边站着一个穿戴不俗的青年,这青年翘着兰花指拿起瓷盒闻了闻胭脂的味道,然后露出个大大的笑容,娘里娘气地跟摊主说:“我要这个!” 摊主的脸笑的全是褶子,一边夸青年会选,这是这个小摊子上最好的脂粉,一边说:“承惠六两银子。” 青年把手伸到袖子里摸了几下,脸色瞬间变了,对着袖筒看了看,显出苦笑来。 这就不是人! 又这么娘里娘气,这让金狮想起一个人来,试探地叫了一声:“大福?” 青年转头看到一个俊俏的光头,试探地问:“金狮?” 金狮身后的侍卫立即出面制止,金狮拦着他,问大福:“你真是广寒宫的大福?” “对啊!我就是来找我师姐的,”说完小声说:“我有点怕她,想着不能空手去,买点胭脂水粉当见面礼,毕竟礼多人不怪啊。可是我现在没钱了,要不然……姐夫,你借我点。” 金狮本来对大福的感觉一般,但是因为这声姐夫,立即表示:借! 他没钱,但是他身后的侍卫有钱,他借侍卫的钱再借给大福。 大福把银子放在手里掂量了一下,立即买双份,他自己也要留一份! 金狮满头黑线,因为下午还有事儿,就先回寺里,但是大福要跟着他一起去一心寺。 他抱着胭脂水粉钻进了来接金狮的车队里,还和金狮说:“你这好看,还这么和气,又是个佛,肯定会保佑我的。我要跟着你,我害怕我师姐。” 金狮皱眉:“大夏她脾气很好的,而且她常常说你,说你好脾气本事高,你在制药一途很有天分,还说你帮着解决过几次牵连范围很广的瘟疫。” 大福眼睛都瞪圆了:“真的?” 大夏才没这么说过呢,后面解决瘟疫这种事儿是金狮从黄眉那里听说的。 金狮知道大夏惦记他师父,觉得孙悟空太跳脱,大夏的孝心外包给孙悟空不可靠,不如外包给大福,最起码大福是个坐得住的性子。 金狮就说:“是啊,你师姐还说,早先学艺的是她因为学得慢,你们都不和她玩儿,她也不好再去找你。而且,几千年前那件事,她觉得你或许……” 大福的脑袋上立即冒出两只长长的兔耳朵,他叹气发愁的抓了抓自己的长耳朵。 大福就说:“唉,那天我确实跟着去了,你不知道多吓人,我当时就吓尿了,我胆小,您别笑话我。当时我觉得她不一样,是真的疯了,动手杀我们的未必是她,八成是喜神。” “什么意思?” “当时去围剿的是几个师兄带的灵官,但是后来听说她被喜神夺舍了,那喜神使用了秘法,具体什么秘法我也不知道,我们同门全部赶去了。一半是为了救她,怎么说也是自家人,不能看着她被喜神夺舍吞噬了啊!另外一半就是为了杀喜神,她们说喜神手里有个什么血灵鼎,就怕她跳进鼎里,到时候喜神就有可能屠尽天庭的神仙。 我胆小,本事也小,就在最外层。当时根据本事高低排了一个阵法,我这种只配在外面掠阵,那阵法就如一朵花,她就是花蕊。那模样确实不是她,她是我师姐,我是知道的,她虽然是个神,但是拿人的标准要求自己,还爱面子,绝不可能失去做人的体面。但是我看到的仿佛是兽,在地上爬,你要知道我师姐是绝不会像个兽一样在地方爬的。 我听一个受伤的师妹说好可怕,那眼珠子不是人的眼珠子,是竖瞳。我知道她是个草木成精,因为以前我师父给她了个花盆,让她晚上把自己种里面吸收太□□华,所以她不该是个兽。” 大福说完叹口气:“唉,总之,那一场血雨,死的都是自家人。想起来我都背后生寒,所以你要带着我,我不敢独自去和她说话。” 金狮把满腹疑问摁下去,就问:“那你今天来是为了什么?” “哦,是郁仪哥哥让我来的。我本来不想来,他总催我!” 金狮点头:“行啊,等会你跟我一起回去吧。” 第156章 迷茫 “师姐,这个送你。” 大夏知道大福来了,金狮本事不如大夏,可也能让神识覆盖整个奈陈,凡是有妖怪溜进来他都知道。大夏能覆盖的地方比他更多,所以大福来到奈陈他就知道。 知道也就知道了,大福来了又能怎么样呢?不可能出去亲亲热热地把师弟拉进来招待,还不如当不知道。 大夏看看笑的傻乎乎的大福,再看看胡同口张老头摊子上的胭脂,这胭脂质量确实可以,轻轻一扫就是桃花面。 但是大夏却说:“我不用胭脂。” 大福速度快到只能看到残影,把瓷盒里的胭脂一把塞到自己的袖子里,说道:“那真好,我拿回去用。” 然后场面冷了下来。 金狮头一次觉得这场面有点尴尬,金狮自己就是个社交困难户,没想到大福比自己还困难。他看看大夏再看看大福,觉得大概是两个人凑在一起才会这样,就主动说:“大福,你坐啊。” “谢谢姐夫。”面对金狮,大福就活泼多了,像个傻白甜。笑着问:“姐夫,你们家做什么了?好香!” 大夏说:“炖兔子!” 然后金狮就看到大福两只手拉着耳朵捂住脸,两只脚不停地跺脚,颇有些娇羞地说:“师姐你坏!我明明闻到猪肉的味道,你怎么说兔子肉!” 金狮看着这比小女生还要娇俏的动作,颇有些目瞪口呆,最后觉得大概是自己见得太少,把自己震惊的心情收了收。 然后金狮客气地问:“要不,你留下吃点?” 大福立即松开耳朵,一脸幸福地说:“好啊!” 大夏站起来去厨房:“人太多不够吃,我再炖一只兔子!” 然后大福泫然欲泣地去拉金狮的袖子:“姐夫,别让我师姐炖兔子好不好啦!” 金狮觉得自己胃疼。 大夏提着菜刀出来,对大福吼道:“你他娘的好好说话,把我男人放开!” 大福受惊一样地松开了金狮的袖子,大夏跟金狮说:“你坐一边,别让我看到你们两个坐一起。” 金狮瞬间站起来:“我帮你烧火。” 金狮把紫石金睛兽赶走,自己坐在灶台边烧火。紫石金睛兽左右看看,只好出去。 大福扒着门往里面看,大夏故意当着他的面把一根火腿剁得稀烂,大福胆子小,躲在院子里和紫石金睛兽玩耍去了。 大夏看着一只大白兔子和一只大白狗蹲在一起忍不住叹气。 要不是就要分开了,她是不会见大福的,就如金狮观察的那样,她想抓紧时间在师父跟前表现,如今离开前招待师弟一顿饭,也变相跟师父说大家和解了。 大夏想到这个忍不住鼻子一酸掉下两滴泪水,随后背过身体擦了。 金狮一直留意她,看到了也没说话,默默地往灶膛里添了一把柴。 晚饭比较丰盛,大夏坐在中间,金狮和大福一左一右坐在大夏两边。 大夏问大福:“要喝几口吗?” 大福赶紧摇头,整个脑袋顶着两只兔耳朵跟拨浪鼓一样。 大夏提着筷子先夹菜,吃了一口菜后问:“你怎么贵脚踏贱地来见我了?” “哦,来这里有两件事情,第一个事情,是郁仪哥哥让我来,说是咱们都是一家人,该亲近亲近。” 大夏冷哼一声。 “第二件事情,就是我要去天竺国做公主,到时候掳走唐三藏和他成亲,这件事提前告知你们一声,特别是姐夫,免得到时候你急了动手,我又打不过。” “什么?”这次吃惊的是金狮。 大福嘀咕:“放心啦,又不是真成亲。我就是想知道唐僧肉是不是真的能长生不老。” 金狮皱眉:“你要咬一口?” “哪里!有很多法子不用取他的皮毛血肉就知道是不是能长寿,我留他住几日就行。他要是真的磕着我还没法交代呢,放心吧,如今玉帝再三强调取经那是天地三界第一大事,明里暗里有那么多神仙盯着,我怎么可能把人伤着。” 金狮和大夏对视一眼。 大夏问:“你这行为是谁授意的?” 大福不停地往嘴里塞菜,说话的时候都没有停,听大夏这么问,就说:“师姐,你这么问就没意思了,你说是谁?” 大夏冷哼了一声:“长生!为了长生都魔障了。” 大福把嘴里塞的满满的,就说:“那是你没看到死神,天庭上个月又死了个白日飞升的神仙。知道这件事的人谁不噤若寒蝉。” 大夏就说:“这是好日子过多了,留恋不去,要是生下来就受苦,一辈子在苦水里泡着,这些人谁想长生?比如那些帝王,以天下供养一人,这人的日子好,自然畏惧死亡,那是因为他怕死了之后享受不到了。那些奴隶就不怕死亡,如果真的有地下世界,他们死后还是无休止地劳作,死不死又能怎么样。神仙们也一样,世人都说神仙好,好在哪里?不就是全天下在供养神佛吗?甚至凌驾于王权法律之上。 天地一切都在守恒,又在不断变化。没有人能永远享受下去的,总要付出代价,不愿意付出就把命交出去。” 大福嘴里塞着菜忘了咀嚼,等了一会,他赶快把嘴里的饭菜咽下去追问:“他们说你没有感受到死亡,是真的吗?” 大夏看了他一会,点头:“是。” “果然,”大福盯着一桌子饭菜念叨了几句果然。 过了一会大福才说:“我一直觉得,德行是虚无缥缈的东西,也是最可笑的东西,您看看,天上那些人有几个有德行?可是天道也是看不到摸不到的东西,天道尚且有人能感受到意志,德行又靠什么来体现呢?” 德行会给人奖励的,这个奖励必然是看不到摸不到的,比如说长寿! 可是,他又想不明白,门中有德行的不只是自己和师姐,为什么只有自己和师姐活下来了?难道是哥哥姐姐弟弟妹妹们的德行不够吗? 金狮看场面陷入安静,就跟大夏说:“今日我和大福聊了聊,他说了一些昔日你们在西海上决战的事情。他说……他说好多人其实是去救你的。” 金狮现在发现了,每个人的说法不一样,大夏说这是同门在害自己,大福说最少有一半人是想去救人的。听得越多,越是觉得荒谬和不真实。 因此他想借着这个机会让两个人交流一下,把一些心结解开。如果大夏真的没多少时间了,他希望大夏在死亡前能全面地了解这件事。 大福把刚才念叨的事情放在一边,点头,就跟大夏说:“师姐,你要是问我,我肯定把我知道的都说出来,不会有一句假话的。” 大夏坐了好一会后才问:“当年你们为什么杀我?” “起因是什么我不知道,我就说我知道的。说这件事要从大禹晚年说起。 人间大洪水的原因是什么?是共工撞倒不周山,地貌有了很大的变化,河流就要改道。很多时候,当时发生了一件大事,并不会立即让人看到后果,总要在一些年后才能看到这件事带来的成功或者危害。 不周山倒塌的后果就是原本的河道消失,因此河流改道,堰塞湖遍布,一场大暴雨后很多堰塞湖冲破堤坝,导致世间生灵几乎灭绝,这才有了大禹治水。 加上他晚年讨伐三苗,三苗是个食人部落,这里的人之所以吃人,就是学的神明,觉得吃人是一种很高贵的事情,没点子地位都不配吃人。 所以大禹对神明极其痛恨,而且他晚年在世袭和禅让中摇摆不定,这时候到处是说客,您那时候已经被驱逐了,您走之后,世袭和禅让两派的斗争更严重更血腥,神明插手让大禹极其恼火,想要在晚年进行绝地天通。 于是为了让大禹打消这个念头,天庭就建立了,天庭是用来统治神明和阴官的,同时追杀六天故气,也就是大禹痛恨的那些神明。从此之后,神明和人族彻底分成了两个种类,不允许通婚,就如国与国之间,各自平等相待,互不插手对方的事情。 大禹死了之后,这些约定几乎作废,神明开始统治人间,当然了,这是后话。说回咱们门中的兄弟姐妹,当时因为咱们门中人多,在天庭占据高位,而且势力庞大,加上能打,就负责剿灭六天故气。 你和喜神就被地上的阴官发现上报给了天庭。然后大师兄他们就出去了,我参与的是后半段,我当时在太阴星捣药,听到大惠师姐喊我,说你被喜神夺舍了,如今状态不太好,赶紧去救你。她还说已经有人去请师父了,我们先去围住你,在师父来之前不能让你跑了。 我们赶到的时候,你已经杀了广晖大师兄,广玉师姐当时说要杀你,然后大家吵了一架,一些人说你已经被夺舍了,一些人说还有救,一些人说你杀红眼了,一些人说你被控制了,总之大家没有上下一心。你用出来的那些手段也确实不是咱们门中该有的,当时……” 大夏一直沉默地听着,听到他停顿,就问:“当时怎么了?” “当时……当时满天鲜血由你控制,变成了一个四灵血阵。” “四灵血阵?”大夏不记得了,她只记得自己不停地砍杀,漫天血雨。 “对,四灵,就是青龙白虎朱雀玄武这些,四灵血阵就是四灵被血锁链捆着,黑火灼烧他们,驱动他们吞噬杀戮。这就是大家说你被喜神夺舍的原因。四灵血阵笼罩着大家,谁都没逃走,我本来也逃不走,但是你杀到我跟前的时候我吓尿了,见笑,我确实吓尿了,然后我就看到你冲着我喊了一声滚,我就鼓起勇气拔腿就跑,我滚的时候,四灵血阵已经消失了。” 大夏没说话。 大福看了看大夏,又看了看金狮,小声说:“后来师父赶到了,你就跑了,我去找师父,师父说了一些话,我想,我今天该告诉你。” 金狮站起来要回避。大夏就说:“不用,我送送他。” 大福看着满桌子菜,自己还没吃几口呢,就要被送客! 他这时候也没敢多说,乖巧地站起来跟金狮告辞。 两人一直飞到了茫茫南海上,大夏拿出一盏灯点燃,灯光笼罩着两个人,大夏说:“说吧,这盏灯有来历,你说的话外面听不到。” “我遇到师父抱着他的腿哭,他也哭,后来天庭来收殓尸体,处理了现场,东华师兄来跟师父说要给大家报仇追杀你。师父说时也命也,就说这是咱们自家的事情,过去了,他已经少了那么多弟子了,不想再少一个了。 等大家都走了,我说你样子很可怕,师父摸了摸我的头,跟我说他后悔没说清楚,当初他推你下云头,是因为他看到了喜神,能克喜神的只有真君。以为真君克了喜神会很快回山,没想到出去玩了那么久。如今真君克了喜神,代价太大了,都是他的错,他该跟你说清楚的,就少说了几句话,丧失了满门弟子。 我问他是哪位真君,他没说。” 不是真君,是真菌。 大夏捂住脸。 师父是慈爱的,朋友是真实的,她自己是真实存在的吗? 第157章 畏惧 大夏也没瞒着金狮的意思,回去后躺在床上和金狮说了。 金狮侧卧,用手撑着脑袋,姿态很妖娆。但是眉头紧蹙,觉得这事越来越让人闹不清楚了。 “唉,这事儿八成将来要问你师父了。”金狮说完看着大夏:“好在也没多久了,估计三四千年后真相大白,到时候你也就知道这是怎么回事了。” 大夏躺着,把手放在肚子上,宛如死了一样安详,半天没说话。金狮说得挺对的,倒是找师父问就行,师父可以说真话,也可以说假话,漫长的时间里,总能找到当初的真相,但是大夏等不到师父出关了。 过了好久,她才说:“人吧,没有无缘无故的恨,也没有无缘无故的爱。过去的事情就过去了,往后不要再说了。” 金狮听她这么说挑了一下眉头,看了看大夏的表情,大夏的表情看着平静,实际上也确实很平静。 大夏跟他说:“都过去了,大喜都没有了,我再去追寻这些有意义吗?或许我身处迷雾和算计里,但是这些年我们两个一起四海为家,一起高兴,一起哭泣,这感情不是假的。而且当时在那种绝望的环境里我也想活儿,我也不甘心就此死去,求生是人的本能,换成她,她做任何事情我都理解。所以杀人的是我,我认下了这些血仇。” 金狮趴在大夏身边搂着她:“既然想开了,就睡吧,睡一觉明天是新的一天。” 然而这次大夏没睡着,她以往总是靠睡眠来度过心碎的时刻,但是这次无论如何都睡不着。 直到后半夜,大夏还睁着眼睛看着屋顶。 外面鸡叫的时候,大夏说:“这房子年代久远了,也该推倒重建了。” 金狮就顺着她的话说:“是啊!好多年了,回头等夏天了就推倒吧,夏天是建房子的好时候。” 随后两人就没再说话。 临近过年,金城这边的事情多,金狮白天有事儿要办,看着大夏一直郁郁寡欢的,准备留下陪着大夏,大夏就赶他出去:“你出去转转,被在家里烦我,我现在就想静静地待着,你和紫石都不要在家里待着!” 等屋子里剩下她之后,大夏把腰上挂着的百宝袋拿下来。 这个宝贝是喜神送给她的,早先就是用来装杂物的。喜神说自己能织布,可以织出盖住天的布,大夏不信,喜神就织了一块布剪裁后送她装零碎东西。渐渐地,喜神的一堆破烂也装进去了。 大夏对着百宝袋看了一会,把里面属于喜神的那部分拿出来,先是几块晶莹剔透的鹅卵石,这是喜神出生的那个山谷里的石头,她小时候独自在山谷里长大,去溪边玩耍时候捡来的。 大夏把鹅卵石放在了一边,又去拿了新的东西出来,是一个铃铛,这铃铛没有中间的金属,属于摇不响的那种。也不知道是什么材质,总之黑乎乎的,入手沉重,喜神说这是她幼年的玩具。 大夏把这东西放在鼻尖闻了闻,总感觉有股奇怪的臭味,要是放在以前,她会觉得这玩意发霉了,放到现在,她觉得这玩意大概是喜神的某种兵器。 对朋友隐瞒在大夏看来这不是什么大事儿,她对很多人都隐瞒,自己的出身,自己的计划,都对人隐瞒。所以她能理解喜神。 把铃铛放在一边,又从里面翻出一个盒子,里面是一只造型古朴的骨钗。 大夏知道这是什么东西,喜神说这是她母亲留下的遗物。当时大夏还很惊讶,因为当时大部分神明都是天生地养,像喜神这样有父母的少之又少,可是喜神是个倒霉蛋,她虽然有父母,出生的时候母亲死了,大夏表示理解,越是本事大的神明生子繁衍越是艰难,除非这个孩子注定要出名,比如被大羿射杀的十日。 后来喜神的父亲也死了,她就孤独地在山谷里长大,对于父母大夏和喜神聊得不多,大夏自己不知道该怎么说,她有父母,可是早忘了,这辈子有没有父母,没的说。好在有师父,但是师父养的弟子太多,大夏总觉得自己得到的爱只有一点点,她虽然矫情,也知道大家都一样,也没觉得师父偏心谁,甚至还觉得师父在偏心自己。 然后是一堆衣服首饰,这些东西有的快腐烂了,特别是衣服,都是在人间置办的,时间长了,使劲抖一下就能破掉。最后从里面拿出一只圆嘟嘟很可爱的小鼎。 这只鼎用处很大,大夏不爱喝凉水,所以拿它当过锅,还当过炭盆烤过肉,渡过一些神奇大河的时候,还拿它当过船。要不是大夏反对,喜神还想拿它当洗脸盆用,大夏觉得当锅后就不能当洗脸盆了,总之这是出门旅行的好物。 大夏对这能变大变小的小鼎很有好感,经常刷洗得干净,还擦得锃亮。 圆嘟嘟胖乎乎的东西女孩子都喜爱,所以大夏拿了一块布把这小鼎又给擦了擦。 擦完她对着小鼎念了几句咒语,把小鼎变成了杯子大小放在桌子上,准备日后当杯子用了。 大夏弯腰收拾喜神那些物品的时候金狮回来了,他还给大夏带了一包热包子。进门的时候看到大夏正在叠一些衣服,甚至还在哼小调,就觉得这会心情算是倒过来了,笑着问:“带了素包子,吃吗?” 大夏回头看了一眼:“放桌子上吧,对了,那是我的新杯子,你帮我倒杯水。” “上次买的白瓷杯子你不用了?不是说很喜欢吗?” 金狮把小鼎拿起来,用手指在上面敲了一下,问道:“这是什么材质的?看着不像铜,也不是铁,更不像金……” 大夏回答了:“不知道,这是喜神留给我的,早点是个小鼎,很可爱,我们以前拿来做饭。” 金狮听了就立即把小鼎放在了桌子上,问道:“你知道这是什么东西吗?” “鼎啊!吃法用的。周天子吃饭九鼎八簋,我能不知道吗?”大夏把衣服都塞到了百宝袋里,转头看着金狮,金狮盯着小鼎盯得目不转睛。 大夏问:“这玩意值钱?你怎么这么看着?” “我听说,这是个邪器。” 大夏冷笑一声:“菜刀还能杀人呢!”说完捞起小鼎去倒水。 金狮真的看到她把水倒在小鼎里喝下去了。免不了说:“这东西在天庭很受忌惮,你还是别用了。” 大夏想反驳来着,看了看被自己握着的杯子,又看了看金狮,想着和神仙相处的日子也不多了,于是就点头,把水喝完擦干净后把小鼎变化的杯子放在了百宝袋里。 金狮松口气,他真的担心大夏不同意,非要展示这个杯子,高调的拿来喝水。 大夏的生活似乎恢复到了正常,只是最近一段时间失眠了。和以前那种倒头就睡比起来,现在的失眠就显得很反常。 金狮在彩石山的小屋里问大夏:“是不是还想不通?”想得通就不会睡不好。 大夏说:“是啊,要是平时忙起来也不觉有什么,一旦夜深人静就觉得日子就忍不住想以前的事情。我不觉得大喜会害我,我也不觉得我师父会害我。” 金狮就不知道该怎么劝她,只能说:“都过去了。” “是啊!都过去了。”大夏又说:“我反正一厢情愿地觉得他们是爱我的,我也是爱他们的。” “嗯,我也是爱你的,很爱很爱你。” 大夏忍不住笑起来:“大师,你说这个就不合适了。” “怎么不合适?” “你以前不是这样的。你以前……就是个圣僧啊,很怕人家知道你爱我。” “这会儿没别人啊。” “可是你第一次这么跟我说。” “不能一直羞于开口,有些话要及时说。”这也是金狮从大夏遭遇这些事情里面悟出的道理。不要给将来留遗憾,而且他是真的爱大夏,应该自己亲口说出来,而不是靠别人点明,更不该让大夏去猜。 金狮搂着大夏说:“我爱你,是发自内心的爱你,没有人指使,没有人撮合,是我自己一双眼一颗心都在你身上,日后你我分别了,也别忘了我。” 大夏抬头问:“怎么这么说?好端端的怎么提分别了呢?” 其实金狮说完这些话已经后悔了,他总觉得小事儿没法把自己和大夏分开,唯独生死。他坚信如果有别的世界,大夏去了别处,他因为是个活人而不能追随的话,希望大夏还记得他。 金狮就说:“将来我们死别了呢?或者说我们不得已分开了呢,总之,我是不愿意离开你的,可是万一,我是说万一,万一不得已,你一定要记得我。” 大夏就笑了起来:“放心吧,我就是变成了一具骷髅,我也会回来找你的,要是你嫌弃我是骷髅,觉得我丑,我会伤心的。” “怎么会呢,我就和你一直待在一起,不管你是什么样子的。” 大夏问他:“这属于海誓山盟吗?” “大概是吧。还难受吗?” “不难受了。” 大夏抱着他,金狮也紧紧抱着大夏。时光如大河,大夏如果真的想探寻结果,她完全可以逆流而上,找到过去时间里的喜神问清楚,也能逆流而上,找到过去某个时间节点的师父问清楚,更能在那绝望的逃命中带着另外一个大夏和喜神杀出一条血路,但是大夏都没这么做。 就让往事随风,她嘴上说得很好,但是心里很害怕,害怕喜神和她同行了几千年是有目的的,害怕自己单方面地觉得和喜神是好朋友,而喜神不这么看待这段感情。 他也害怕在自己心里一贯慈爱温和的师父奉命谋划着什么,总之,她担心触及真相,无论这个真相伤不伤人,她都不愿意追寻。 以前女娲告诉大夏,杀死神明的不仅仅是各种神兵利器,还有漫长岁月里的喜怒哀乐,她现在最怕自己产生负面情绪,因为负面情绪同样会消耗她的寿命。 每次痛苦后的沉睡都是身体的自我保护,大夏现在只想一心奔赴未知的未来,不想再回头看过去的事情,过去地过去了。 大夏告诉自己:最起码今天夜里,她是快乐的,至于明天,明天再说吧! 第158章 悟性 唐三藏这个和尚,不仅娇气,还固执。 特曼走了一段日子,终于在春光明媚中来到了一处地方。远远地看,山峰直插云霄,似乎与天相接。 骑在马上的唐三藏看到这座大山,加上如今是春天,各处莺歌燕舞,万里天空无云,只觉得心旷神怡,兴致高昂之下,就坐在马上,用马鞭跟徒弟们说:“徒弟们,看啊,这山莫不是和天相连。” 孙悟空看了一眼,说道:“古诗不云只有天在上,更无山与齐。但言山之极高,无可与他比并,岂有接天之理”① 孙悟空确实不是当初的那个愣头青了,当初他自称齐天大圣,如今居然说出这样的话,足见这些年来见了各地的人物,也生出了天外有天,人外有人的感慨,说出了“岂有接天之理”的话。 四人看着山互相扯了一会闲话,把天柱之一的昆仑山也拿来说了一会后接着赶路。 一路行来翻山越岭,路上遇到了一路的豺狼虎豹,翻过一座山,那座与天相交的大山就在眼前,大家翻过山梁就看到了大山的全貌,不提山势巍峨,直说山岭里面居然有极其美丽壮观的亭台楼阁。 这野地里,前不着村后不着店,居然有壮丽轩昂的亭台楼阁,孙悟空一看就知道这是碰上妖怪了! 其他三人看了那处地方,纷纷停下观看,当孙悟空跳上一旁一块石头上仔细的时候,看到山岭里面突然祥光蔼蔼,彩雾纷纷,隐隐的钟磬悠扬。 这表面上看简直是神仙福地,但是孙悟空心里大叫不好,这八成是个青牛精那样的妖怪,绝不是什么凡间的东西。 唐三藏已经问了:“徒弟们,那是什么去处?” 孙悟空说:“那必然是妖怪幻化出来的庄园。” 猪八戒说:“哥哥胡说,那地方祥云笼罩,怎么会是妖怪住的地方呢?那里必然有一位圣贤在,就如乌巢禅师那般。” 唐三藏一听,再看眼前的地方,哪怕是隔得远,也觉得这里是一处宝刹,就说:“不然我们去看看,我从东土出来的时候说过,遇佛拜佛,遇塔扫塔,如今遇上了,自该前去。” 孙悟空就反对,反而一对三,反对无效,唐三藏又一门心思地要去看看,在沙和尚和稀泥的情况下,大家一起过去。 没想到到了门前,唐三藏立即滚鞍下马,大骂猴子:“你这泼猴,险恶坏了我的大事,这是雷音寺啊!如果听你的话,这岂不是要错过。” 孙悟空看到的祥光之中透出杀气,就觉得这地方不是什么好地方。听到老和尚又这么说,立即反驳:“雷音寺在灵山,我也是走了好几遍的,那周围绝不是这模样。” 唐三藏不听,一心要进去,孙悟空拦不住,只能跟着一起进去。上台阶的时候还说:“师父,这里必定有妖邪,你再被抓了,不要怪我没提醒你。” 唐三藏也很嘴硬:“我必要进去拜见我佛。” 于是在大门外面,唐三藏慌忙把锦斓袈裟穿上,手持九环锡杖,赶快打理自己的仪表,正在问沙和尚衣着是否体面,里面的妖怪等得不耐烦了,叫道:“唐三藏,为何不进来?” 慌的唐三藏赶紧进去,孙悟空他们也跟着一起进去。孙悟空是去过大雷音寺的,进门就发现这假的居然和真的一样,也是崇楼玉宇三重门,门口有金刚罗汉,各处陈设都一样,心头顿时大叫不好。 佛门毕竟势大,隐隐的要超过道门,如今天下妖怪对佛门是又敬又怕,敢冒充佛寺已经是得罪了佛门,既然把雷音寺给冒充的一模一样,这妖怪的后台到底有多硬啊! 然而唐三藏在一遍遍的催促声中急匆匆奔赴大雄宝殿,进了殿就看到满大殿佛光普照,两边佛陀菩萨罗汉站的满满当当。佛光中,正中间坐着如来,两边侍立的尊者问道:“唐三藏,既见如来,为何不拜!” 唐三藏带着猪八戒和沙和尚立即拜了下去,孙悟空是惊呆了,他看了这场面这配置,这各处人物站位,差点信了这是大雷音寺。 造假能到这种地步绝对是丧心病狂,孙悟空现在真的弄不懂这是一哪路人马。 看到师父他们已经拜下去,孙悟空是绝不会拜见一个假货,立即拿出金箍棒喝问:“你是什么妖怪,敢假扮如来?” 这时候坐在正中间假扮如来的黄眉哈哈大笑,笑着显出了身形,孙悟空一看,心说原来是你这厮! 大叫了一声:“看打!” 黄眉在大笑中抛出了一副金铙,把孙悟空收了。 此时周围一阵猖狂笑声,妖怪们笑着显出了身形,亭台楼阁还在,这哪里是满殿神佛,分明是一窝妖怪。 妖怪们把师徒三个一起抓了,外面把白马牵走,送进来了一副行李,黄眉把通关文牒拿出看,跟身边的妖怪们说:“这两日等孙悟空化成了脓水,找个好日子吃了唐三藏,咱们就变化成他们的模样去取经,到那时,我也称佛作祖,名扬中华也!” 大家一起大笑,黄眉就饶有精神地看起通关文牒来。 金铙里面的孙悟空这时候一边找脱困的办法一边在思考这件事。 他在彩石山上见过黄眉,也知道黄眉的身份,更知道他背后的主人是谁。 孙悟空敏锐地发现自己卷入了世尊和储佛之间的争斗中。一个朝廷,最怕的就是皇帝和太子斗,要么是太子逼退皇帝,比如李渊李世民,要么是皇帝杀了太子,比如说刘彻刘据。不管是哪种结果,城门失火殃及池鱼,他孙悟空就是池鱼! 孙悟空气的捶了一下这金铙,发现这事儿处理不好自己以往的努力极有可能会打水漂,忍不住在心里对着这两尊大佛骂骂咧咧。 他们上面斗法,何苦连累下面人! 孙悟空在里面找了半天,也没找到出口,是真的各种办法用尽了,也不知道该怎么出去。 外面黄眉已经离开了,不离开孙悟空怎么找救兵?他是替主人守擂台的,要是孙悟空的救兵不来,这擂台空设也没意思。 而且下马威也已经给出去了,以往都是这几个累赘等着孙悟空来救,现在出手就抓住孙悟空,告诉他这事儿不是你能掺和的,乖乖地出去摇人吧! 孙悟空无计可施,最后只能捻着诀把唐三藏的保镖队给摇来。 一直在暗处的四值功曹,五方揭谛,六丁六甲、一十八位护教伽蓝等一起拘唤过来。 这几位隔着金铙问:“大圣,我们在外面保护着师父,您叫我们做什么?” 孙悟空也生气:“他不听我的话,就是死了也不亏他,你们先救俺老孙!” 这些人也知道唐三藏全靠孙悟空保护,于是一起想法子,半天也没把这金铙打开,最后大家累得气喘吁吁,还是五方揭谛想了个主意,去天上摇人。 金头揭谛也不去灵山,直接去了天上,也不用通传,直接面禀玉帝,玉帝立即下旨让二十八星宿去。 二十八星宿的身份很特殊,如昴日鸡,他父母都是佛门的人物,他也清楚这皇位之争有多严重,他既然知道,其他二十八宿也知道。有的不敢轻易卷入进去,有的不是佛门的人物,就乐的出工不出力看热闹。于是二十八宿来到了金铙外面,看到这宝贝立即明白了,这东西被关在里面是出不来的,但是从外面打破是极其容易的,容易到比掰开酥饼还简单。 但是二十八宿不敢打破,更不敢在这里多待,就怕多待上一会儿被不好的事情缠上。 孙悟空在里面说:“你们赶紧在外面打破,打破了老孙就出来了。” 二十八宿立即摇头:“不敢打,这玩意是金的,打了必响,响了就要惊动妖怪了。” 这是什么理由! 孙悟空很气,但是也能理解,他自己都不想蹚浑水,这是没办法了,已经入了局了,二十八宿全是被连累的,人家出工不出力甚至不想沾上这事儿他理解。 能理解是一回事,这帮人想不沾手更要把他救出来才是。毕竟这是两尊大佛斗法,拿那老和尚当肉票,总要放出个人回去通风报信才行啊! 最终亢金龙出来用角钻透金铙把孙悟空救了出来。 孙悟空在金铙里面的时候挺理解大家的,但是也进行了一场反思。 作为被殃及的池鱼,按照人族朝廷的历史走向,他该怎么做才能自保。 该站在哪一头? 站在世尊那头,结果是被储佛爆锤。 站在储佛这头,回头要被世尊爆捶。 最好的办法就是两不沾,大家一起挨捶。 孙悟空想了半天,给自己制定了个计划:给储佛捞好处,不涉及世尊。 把一场宫廷政变大而化之。 于是被救出来后,他不是第一时间感谢二十八宿,你们不是怕被发现吗?今儿谁都别走了。于是抡起金箍棒把金铙给砸了。得罪储佛,在场的谁都有份! 这下真的吓着二十八宿了,大部分都吓得神色慌张,外面的保镖队毛骨悚然。 黄眉很满意,觉得悟空很上道,不愧是在彩石山一起吃过饭的,就是有默契,于是拎着个包袱搭子出去了,一包袱把所有人收拾了,然后又从包袱里把人拽出来,用绳子捆了,回去喝酒睡觉。 孙悟空都麻了! 这真是不给逃出去的机会啊,好歹让他也出去搬一回救兵! 孙悟空暗戳戳的责备黄眉:才二十八宿这几个小辈被牵扯进来你就满意了? 黄眉,把你的格局打开啊! 第159章 游戏 半夜里面大家都睡着了,唯独唐三藏睡不着开始哭。 哭哭啼啼弄的孙悟空也睡不着,心想麻绳捆的是老孙,你个老和尚哭什么? 唐三藏哭哭啼啼地做了一首来向孙悟空坦承自己的错误,把这次害得大家倒霉的锅背在了自己背上,并且保证日后行动就听孙悟空的,再不强了,于是孙悟空决定带着他们半夜开溜。 这事儿取经团队有经验,当初在五庄观就是半夜开溜,到了其他地方也有半夜开溜的例子在,总之这次开溜大家都很配合,五方揭谛他们先保护着唐三藏出去,接着而是二十八宿。 孙悟空并没有跟着二十八宿一起跑,他还要去拿行李。 二十八宿都撒丫子狂奔,亢金龙没有昴日鸡他们那样有深厚的佛门关系,所以走的时候很从容,看到孙悟空还要回去拿行李就说:“咱们人跑了就行了,你怎么把东西看得这么重!” 孙悟空说:“人当然要紧,但是行李更要紧,里面有通关文牒锦斓袈裟这些佛门宝贝,如何不要?” 对孙悟空来说,锦斓袈裟也就是一件袈裟,重要的是通关文牒,那是他脱去罪身论功行赏的功劳簿,那东西比唐三藏的命都要紧,不拿怎么行? 二十八宿和神仙保镖队护送唐三藏出了小西天,找平坦的地方等着,孙悟空则是去找通关文牒。 然而小西天是真经的佛门宝刹,这里房屋重重叠叠,孙悟空找了几个院子,终于在黄眉的房间里发现了行李。此时黄眉在睡觉,孙悟空看到了锦斓袈裟上的各种宝珠灼灼放光,轻轻过去,仔细检查,把各种东西收了,把锦斓袈裟塞进包袱里,慢慢地放到背上,刚要走,锦斓袈裟哗啦一下掉在了地上。 黄眉睁眼一看,笑着说:“听说你当初做贼偷了蟠桃和仙丹闹出了赫赫威名,怎么今天连点东西都没偷走?” 孙悟空冷笑一声,心说我偷了就走得了吗? 两人战作一团,从小雷音寺一直打到外面,外面的二十八宿一起来帮忙,黄眉也没废话,直接把刚才用过的褡包给抛出来,除孙悟空外其他人又被一股脑地装进去了。 孙悟空平逃得一劫,蹲在远处的山头上开始思考接下来这一步该怎么走。 他的打算很简单,把一场政变给控制在一场误会里。黄眉没有说他主人是谁,孙悟空就是知道也不能嚷嚷出来,没看到二十八宿都没嚷嚷吗?不仅是二十八宿没嚷嚷,连同五方揭谛这些小神们也是三缄其口。这事儿大家的默契是一样的,不撞破就当没发生过。 孙悟空就当不知道这是弥勒佛的地盘,他只要按照往常的惯例各处求救就行了。 但是求救和以往还是不同的,比如说往常他有事儿没事儿去找南海菩萨,这会儿就不能去找南海菩萨了,请了菩萨没什么用,关键是菩萨对解决事情没有任何帮助。他更不能去找如来,一旦找如来,世尊和储佛的争斗就摆在了明面上。 所以这件事要把世尊给摘出来,还要让储佛偃旗息鼓。 怎么才能让弥勒佛偃旗息鼓呢? 自然要满足他的要求,他的要求是什么呢? 孙悟空想了半天,抽丝剥茧来思考这件事。弥勒佛为什么要对传经这件事动手,按道理说这是佛门的大事,上下一心都支持的,玉帝更是三番五次地强调过这是天地之间第一大事,为什么弥勒佛敢顶风作案? 孙悟空想,觉得弥勒佛大概是不满意的。 因为弥勒佛的势力范围就在中原,虽然传经是好事儿,但是这好事儿是针对佛门说的,细致的分摊下来,传经成功大家是在分割他的基本盘,也就是说,受害者不仅是盘踞在中原多年的道门,还有弥勒佛。 孙悟空想了半天觉得弥勒佛就是借着这件事情把话挑明了,你们可以传经,不能夺了我的信徒! 孙悟空研究了半晚上,觉得无论佛道,要让弥勒佛成为中原地方的大头头就够了。 中原就处在南赡部洲,所以和西牛贺洲的这些佛门大佬们关系不大。尽管如此为了避免误会,孙悟空放弃了去找大夏和金狮求证的念头,开始了一连串的奔波。 金狮在佛门内部的人缘不好,这消息大家都知道了,他都没想到,还是紫石金睛兽为了抓江河里的大鱼从龙王那里听说的。 大夏把鱼处理好了,而且也改了花刀,金狮才从紫石金睛兽带来的消息里弄清楚怎么回事。 “你的意思是说,我师兄被黄眉抓了?” 紫石金睛兽立即点头:南边三千里外的河龙王说的。 金狮想了想,觉得这不是大事儿,就说:“没事儿,随他去吧。” 大夏问:“你真的放心,我记得早年你和黄眉两个人打架,你们两个都差点被对方打死。” 金狮说:“这种事还是少见的,而且那也是事出有因。”两人的私交属于还不错,大家为了各自的势力办事,所以没有利益冲突的时候是不会大打出手,而且这时候和以前还不一样,弥勒佛是要个说法,没必要把唐三藏这个凡人弄死,他死不死对局势也没太大的作用,而且,就算是死了,也有办法把人救活。 金狮对唐三藏的处境不担心,更不想去办那些糟心事儿。 但是今天他必然要经历一些糟心事儿。 大夏在做饭后喊着紫石金睛兽来吃饭,紫石金睛兽刚进棚子里,大夏把他的那份饭盛在不同的盆子放好,随后她就跟走进来的金狮说:“有人来了,一身香烛的味道。” 金狮问道:“你不认识?” 大夏摇头:“我虽然不认识,但是这股味道我是闻过的,就是大雷音寺焚香后的味道。而且,这人还躲躲藏藏,在云层后面没出来。” 金狮低头想了一下,他前些年人缘不好,近些年来不想和人来往,灵山那边也没什么私人交情来找他,如果遇到了大事,都是直接传音让自己去的。 他就跟大夏说:“不用管,只要不在这里为非作歹就行,就当是过路的。” 大夏听了这话也就没再观察,而是坐下吃饭。 吃完饭,大夏把锅碗瓢盆放在一起送到了棚子外面,这时候的紫石金睛兽变得巨大无比,张开大嘴,大夏把锅碗瓢盆放到他的嘴里,他一口吞了跑去洗刷。这时候一道光降落在附近,在云层上的人终于下来了。 金狮的眉头蹙着,站起来要是下山。路过大夏的时候说:“来的这个人是金金,就是我师兄的……” “懂!”大夏点点头。 金狮说:“我去见见她。” 金狮下山,到了一处小溪边看到了蹲着的金鼻白毛老鼠精。 金狮叹气:“你来这里是为了我师兄的事情吗?” 金鼻白毛老鼠精点头。 金狮又叹气,往前走了几步,刚问了一句:“你最近几年在哪儿?”后就闻到一股血腥味,这味道还很新鲜,他忍不住蹙眉,急忙问:“哪儿来的血腥味?” 金鼻白毛老鼠精脸色一僵,立即说:“大师,你不要误会,这是我和别人搏斗后留下的,我没在你国内吃人。” 金狮冷着脸问:“是吗?” 金鼻白毛老鼠精赶紧点头,随后生硬地扭转了话题:“我来这里是为了你师兄,你师兄最近如何了?” 金狮就知道她在转移话题,还是回答:“你没听说吗?我以为这消息传遍三界了,他如今陷在小西天,听说各路人马去救人了。” 金鼻白毛老鼠精“哦”了一声,随后说:“我是为了他的事情来的,我想……我听说在女儿国的是,蝎子精把他掳走,你师兄短暂的恢复到了记忆,你知道这是怎么做到的吗?” 金狮也没瞒着她:“我从蜈蚣精那边听说,只要给他喝一口凌云渡的水,他就能短暂地想起来以前,不过不能喝太多,一口足够,而且也仅仅是几天。” 金鼻白毛老鼠精高兴地说:“足够了,足够了。”说完轻轻地哭了起来。 金狮冷着脸看着她哭,最后才问:“你最近如何了?以前在哪儿?” “我最近几百年回到了无底洞修炼,早先是跟着李天王和哪吒三太子,他们对我很照顾,我拜了他们做义父义兄。” “没吃什么苦头,这就好。”金狮额外问了一句:“你最近修炼如何?” “最近百年修为有所进步,比不得大师你这种天资聪颖的人,你们那时候真的是一日千里。” 金狮说了一句:“九层之台起于累土,不必想太多,只要踏踏实实,总会得到正果的。”他加了一句:“走正途虽然慢,容易得到正果,如果总是想着乱七八糟的旁门左道,最后只会一败涂地。” 金鼻白毛老鼠精低头应了一句是,随后告辞离开。 金狮看着她飞远了,目光一直看着云彩消失。这时候出现在他背后的大夏说:“诶,别看了。” 金狮叹气,表情很伤悲:“我师兄和金金彻底没缘分了。” “为什么这么说?” “我师父绝不允许一个因果缠身的女人出现在我师兄身边,而且我师兄也不会和一个抓人来吃的女妖结成夫妻的。” 尽管金鼻白毛老鼠精刚才尽力掩饰,作为一个活了很多年,闻过人血的和尚,他笃定金鼻白毛老鼠精吃人了,不仅吃了,还吃了很多,几乎到了上瘾的地步。 金狮转身往山上去,说道:“早年她是个一心求正果的好妖怪,怎么现在成了这个样子?不管怎么说,他也是自小在我师父座下修炼,我师父那人小心眼贪财不假,但是人却是非常讲究,我们师兄弟早年就开始辟谷,对他们也是管教过的,她不该是这样的。” 大夏说:“大师,你这样我就鄙视你,时间在变,人也在变,她一个女孩子生活不容易,虽然吃人不好,但是她学坏是因为所有人的责任,你怎么就指责她啊。错不在她一个人!而且这也不是你的事情,你别在这里妄加评判。” 大夏说完就走了。 金狮跟了上去,两人一起回到半山腰的房子里,金狮的心情就很坏,想到了以前,想到了师兄,也想到了自从生出灵智到如今岁月,一天里面叹息了好几次。 大夏说:“你这样子不行啊,要不我们城里半天,也找点乐子开心一下。” 大夏所谓找乐子就是看人表现杂耍卖艺,再或者去勾栏瓦肆听曲儿。今日金狮的心情不好,也没法静心念经,就跟着一起去了。 就在他们去城里的时候,孙悟空去中原武当山找荡魔祖师也就是真武大帝借人。武当山香火鼎盛,就是因为鼎盛,才需要真武表态。想打败黄眉容易,就和老君派出青牛精一样,大家都知道背后是谁,赢了容易,但是不能赢。都要输,这是给大佬低头,乖巧地表示都是您厉害,我自愧不如。 真武大帝想了想,给了龟蛇二将军和五大神龙,这七位来了之后一番交手,败了。 真武的态度很明确,不和弥勒佛争锋,该出的人出了,到时候对玉帝那边有交待,该认的怂认了,给足了弥勒面子。 接下来孙悟空在漏网之鱼日值功曹的提醒下,去请大圣国师王菩萨,意思是还有大佬没表态呢。 孙悟空就去请这位国师王菩萨,菩萨给自己不去找了理由,要看守水猿大圣无支祁,让弟子小张太子领人替自己去一趟。不出意外,也是一把败了,成了败军之将,被抓了进去。 孙悟空算了算,二十八星宿背后最起码有十几家势力,二十八宿输得这么干脆,想来也是不与争锋的,道门的真武和佛门的国师王菩萨都认输了,南赡部洲也没什么大势力了! 都到这时候了,背后的弥勒佛怎么还不现身。 随后孙悟空一想,哦,自己还没表态呢,自己没认输,这件事就不算完。于是哭哭啼啼地说:“师父啊,我自从跟了你,也算是尽心尽力,奈何这次是真的没办法了,各处都求过来,劳心劳力没法子救你出来啊!” 果然就在孙悟空哭完之后,东南方向彩云坠地,大雨缤纷,弥勒佛笑呵呵的显出身形。 他问:“悟空,认得我么?”① 一句话,把那种得意、随意、威严一下子展现了出来。 闹天宫的齐天大圣,认得我么? 第160章 春日 从小西天出来的孙悟空来到彩石山蹭饭顺便抱怨。 大夏在棚子里做饭,孙悟空直接跳到金狮跟前,在拉拉杂杂的抱怨后,就问:“……俺老孙哭哭啼啼认输后东来佛祖就出来,然后变成了个老翁,俺老孙变成了西瓜,钻进黄眉的肚子里一翻打拳才算结束了,这事儿往后会怎么样?” 孙悟空此时清晰地意识到自己就是个小卡拉米,只配和黄眉这种近侍打交道,和那些被派出来走过场的龙蛇二元帅以及小张太子是一样地位,属于有没有都行,可替代性极强。再高端一些的玩法是不配上桌的,而弥勒佛和如来之间的交锋就是最高端的玩法,别说上桌了,他连见都不能见。 为了打听后续他才来问金狮,金狮在佛门这么多年,这里面的事情他很熟。 金狮听完后手里转动佛珠的动作停了,他想了想就说:“悟空,你要知道,对于能上桌的人来说,一个佛国是不够的。佛国和佛国是不一样的,就拿车迟国和奈陈来说,奈陈的百姓温驯善良,民间承平日久,富足安康,能源源不断地提供香火和金银,而车迟国则是动乱频发,旱涝不均,民间已经苦不堪言了,再对他们搜刮那就是石头上刮油水。 所以西牛贺洲的所有的佛国加起来都不如南赡部洲的大唐。也别觉得金银俗气,因为金银是地基,没有这层地基,你看到的闻到地听到的所有都是空中楼阁。” 说到这里,金狮指了指山顶上的彩石宫,跟孙悟空说:“你知道这寺庙为什么建了一半停工了吗?” “不是说赈灾吗?刚建了一半灾民回去了。” 金狮摇头:“房子都盖好了,弄几尊塑像进去很容易,把塑像放进去才是建造了一半,因为剩下的一半要各处装饰,监工的大匠给我算了一笔账,说是各处光是装潢就要花掉十四五万银子,这笔钱花在帘笼帐幔木椅板凳上,这还不包含赈灾的粮食,另外还要用掉上千斤的黄金给佛塑金身。 就是金城中的一个普通人都知道不能在乞丐跟前吃肉吧唧嘴,人家吃不上饭,流离失所,这里为了给佛建造寺庙花了几个郡的税,你说民间会怎么想? 再说小雷音寺,你去过了,那里建造的和大雷音寺差不多,一处是靠天下信徒供养,一处是靠中原供养,中土的财力如何?” 孙悟空说:“能把小西天建造得和灵山差不多,中原富足啊!” “是啊,没金银哪里来的亭台楼阁?” 金狮刚说完,紫石金睛兽从棚子里跑出来,隔着小路叫他们吃饭。 孙悟空蹦跶着进了棚子,大夏问:“刚才聊什么呢?赶紧吃,吃完我要去听说书。” 孙悟空看了一下金狮,金狮无奈地说:“你师姐最近两天迷上了听书,非要拉着我去,听的时候哭得一把鼻涕一把泪,拉着我的袖子当手绢用。” 大夏叹口气,开始多愁善感:“唉,那大姐可惨了!” 孙悟空看着金狮:“解释解释。” 金狮就说:“这故事是一个国王有两个闺女,大闺女嫁给了隔壁的太子,夫妻有个儿子,结果太子陪着大公主来省亲,就遇到了二公主仰慕太子,全家和朝臣们都嫌弃大公主,想让二公主嫁给太子。最后连太子都想娶二公主,甚至大公主生的儿子也愿意把二公主这个姨母当亲娘,大公主这份惨哟……你姐现在就想去听听这大公主最后结局是什么,顺便想知道这里面其他人是什么下场。” 孙悟空听了皱眉说:“什么乱七八糟的!师姐,你有空不如听听俺老孙这几天过的是什么日子。” 大夏问:“哦,你过的是什么日子?” “水深火热的日子!那黄眉带着一个白布搭包,很厉害。” 大夏催着紫石金睛兽:“你快点吃,吃了跑过去帮我们占位,可别跟昨天一样差点露馅。”说完就问孙悟空:“你刚才说啥?” 孙悟空看看大夏再看看金狮,金狮小声说:“这几天迷恋那小故事呢,那说书的可会编了,你姐暂时沉迷其中不可自拔。” 孙悟空嗨了一声,也不再说了。 大夏急匆匆地把孙悟空给应付走,去听说书的时候突然觉得有事儿忘了跟孙悟空说了。她趁着说书先生没来,仔细想了一下,才想起来没跟他说大福去天竺国的事情。 这时候说书先生来了,大夏哪里还记着大福和悟空,立即忘到了脑后,全身心地开始听说书。这让大夏觉得人族真厉害,最厉害的地方在于他们能创造出很多有形无形的东西,这些东西都是那么的精彩! 人族会幻想,但是妖怪只知道打打杀杀,人族能成天地主角不是没道理的。 听完今日份的书,大家一起骂骂咧咧地从里面出来。大家都在骂老国王有眼无珠,老王后老糊涂,这一对做父母的怎么能偏心到这地步。 大夏出来后站在街上深呼吸几次后说了句:“爽了!” 平静的生活一潭死水,很少有其他情绪在生活中起伏明显,大夏觉得如果身体是机器的话,偶尔某些零件过载也是一件好事。 随后她就拉着金狮和紫石金睛兽一起去买东西。最近还是春天,但是市面上已经有很多秋季才有的果子,大夏看了,都想买点回去吃,在店主的招揽下不停过的试吃。 这时候门外走来了城隍,别人都看不到他,他走到了金狮身边拱手问好,就和金狮一起说话。 城隍跟金狮说闲话的时候说到了他最近观察到的一件事:泰山帝君要搬家。 “搬家?”金狮侧头,但是眼睛还在看着各处挑拣的大夏。 城隍回答:“是啊,往昆仑山搬。” 金狮就说:“这有什么,昆仑仙山不是一般的地方,那是神仙的祖庭,前几日新科状元还说要回乡祭祖,想让父母光宗耀祖。神仙和人一样都忘不掉老家,这不算是什么新鲜事。” “放在平时确实不是什么新鲜事,但是……”城隍思索了一下,又组织了一下言语:“回乡显摆一下和搬家不一样,帝君的很多东西和眷属都回到了昆仑,而且神仙们都在外面,老家没人显摆什么?就拿李唐皇室举例子,他们李家都已经富有天下了,家主就是皇帝,大家都住在长安,宗室还有必要回陇西老家显摆吗?” 金狮问:“你们是觉得泰山帝君要失势?” “大家是这么想的。”城隍叹口气:“这真是一波未平一波又起,刚从翠云宫换到了泰山,难道最近几年还要换?”他自己是不想换的,去泰山等于回中原,他不想距离中原太远。 金狮就说:“你们想错了,如今天庭要收缩,不只是泰山帝君,大部分神仙都要经常往返天庭和昆仑山。” 城隍听了刚要说话,就看到大夏来了,他立即笑呵呵地打招呼:“尊神今儿都没什么了?” “买了些果子,你拿走些。对了,我前几天做了些腊肠,也分给你一些,这次我放了很多调料,吃起来味道很不错。” 城隍就笑呵呵地感谢了大夏。 晚上吃过晚饭,紫石金睛兽蹲在窗口隔着窗户跟正在梳头的大夏撒娇,让大夏再多做些腊肠。 做腊肠一般是在冬季,因为偏低的气温能抑制微生物滋生,肉质不容易坏,局部改变气温大夏是能做到的,她就在后面山洞里控制气温做了好多腊肉腊肠。 紫石金睛兽是个吃货,看到腊肠分了一半给城隍,想着不够吃,闹着让大夏再做一些。 大夏在他撒娇后答应了,紫石金睛兽欢欢喜喜地跑去睡觉,大夏跟坐在榻上的金狮说:“说起做腊肠,我觉得昆仑山的哪个环境好,特别是白雪皑皑的地方,那简直放什么都新鲜。”超级棒的天然大冰箱。 金狮就接话:“那确实是仙山,一座山概括了一年四季,真乃是人间福地。对了,今儿听城隍说泰山帝君也往昆仑山搬家,好多东西都带走了。他担心泰山帝君握不住管辖城隍阴官的权力,担心再换个上官。我就说没必要这么担心,天庭很多人都在昆仑山有洞府,大家都喜欢住在昆仑,没必要多想,他觉得有点奇怪。” 大夏对着镜子笑了一下:“这是人之常情啊,昆仑山才是永远的家,其他洞府是别院。虽然对人间来说几千年是好长的时间,但是对于神仙来说也不过是几千天而已。再说了,天庭是他们改造过的,有时候住着不舒服,太拥挤了。我以前跟你说过吧,当年不周山没倒塌的时候,站在不周山的山巅能一步进入月宫。” “好像说过。” “其实天庭是当年的月宫,也就是太阴宫。上去的途径除了从不周山,还有建木,不周山倒塌后建木也没了踪影,但是不影响神仙飞上天,几处入口就成了现在的天宫四门,建木的位置就是如今的南天门,为什么大家都喜欢走南天门,那是因为好走。无论是不周山还是建木,都和当初的南方神有关系,他们神仙自己到现在都未必能弄清楚天上有什么。” 金狮皱眉:“你说起建木,我还想起了一棵树叫作桃都。” 大夏把梳子放下去铺床,一边铺床一边说:“有啊,东南方向有桃都山,山上有大树,就叫作桃都,这个树也直接通上天。建木能通太阴宫,桃都能通太阳宫,当初羲和的儿子们就喜欢在桃都上睡觉。后来不周山倒塌,桃都山也不见了,桃都树也找不到,连汤池和扶桑树也没了,羲和他们一大家子又失踪了,就再没有人进入过太阳宫。” “原来是这样。” “太阳宫里面不如太阴宫,太阴宫就是去掉那些房子后的样子,各处云雾弥漫仙气飘飘,太阳宫黑乎乎的不说,到处都是土,也不能说是土,到处是沙砾,就像是戈壁滩一样。那就是寸草不生,连口水都没有。对了,说是宫,早先里面是没建筑的,后来太一住在太阳宫里面,连个草棚子都没有,我要是金乌我也不爱住,我也宁肯去睡在桃都上。说起来太一还是有家具的,就一个草编的蒲团。” “你去过太阳宫?” “去过,我是目前唯一一个知道怎么进太阳宫的人,但是没必要进去,那地方不是人住的,羲和她们姐妹都不愿住,宁肯带着男人孩子住在汤谷都不肯回去,而且那地方也不好进入。” 金狮点头,心下了然,天庭早先该是南方派系的产业,这么说来,住着确实不如昆仑山踏实。魔/蝎/小/说/m/o/x/i/e/x/s/.c/o/m 160-170 第161章 逛街 转眼到夏天,孙悟空他们就到了朱紫国。 这个国家的支柱产业是药材生意,商业很发达。很快他当初学的一些医术就有了施展的机会。而孙悟空也很快就见识了朱紫国君主的昏庸无能和贪生怕死。 孙悟空的心里有自己的打算:这里能不能成俺老孙的佛国? 很快他就发现,这么好的朱紫国,这么大的一块肥肉,大家都看上了,先是有南海普萨的坐骑金毛吼掳走了金圣宫娘娘,再有紫阳真人给金圣宫娘娘送了一身五彩仙衣,围绕着这位金圣宫娘娘,暗处佛道两家在这里已经上演了刀光剑影。 哪怕情况就这么复杂了,孙悟空还是成功挤走了两派势力,控制了这里,国王和金圣宫娘娘也很识趣,在他们还活着的时候,孙悟空说话还有用,所以孙悟空取经回来就要巩固在这里的势力。 因此孙悟空得意扬扬地去了彩石山找大夏炫耀去了。 大夏中午做饭的时候唉声叹气。 外面是大夏天,棚子里却很冷,因此烧火的紫石金睛兽围绕着四眼灶台跑得很卖力,凑在旁边烤火。角落里坐着金狮,人家姿态优雅气质威严地给大夏扒蒜。 孙悟空凑到了大夏身边,刚叫了一声师姐,大夏看了他一眼,说了句:“悟空你来了。”又长叹一口气,有气无力地转身拍黄瓜去了。 孙悟空凑近金狮身边帮着一起扒蒜,问道:“我师姐这是怎么了?” 金狮看了大夏一眼,跟孙悟空说:“还能为什么?为了说书人讲的书呗!上次那个苦命大公主刁蛮二公主糊涂国君夫妇的故事讲完了,这次换了个民间的故事。 话说一个穷书生入赘到一户富裕人家,这户人家只有个女孩,招个女婿就是为了养老照顾这个女孩不受欺负。这穷书生不老实,和自己的表妹勾搭上,趁着媳妇生产,把自己和媳妇的孩子偷出来,把表妹生的逆子偷进家里,这对癫男疯女把正房生的孩子给溺死了。然后现在讲到如今真相大白天下,养了十几年的白眼狼反咬养母一口,鸠占鹊巢,和亲爹联手,把家业霸占,把老两口和正房赶出去。” 孙悟空两只毛爪爪扒蒜,两只眼睛看着大夏,理解不了:“什么乱七八糟的,什么和什么啊!她现在就关心这个?” 金狮点头:“如今心神被这些勾走了,不仅做饭唉声叹气,就是日常也是提不起精神。但是说起来每到下午,那是两眼放光冲过去买票听说书,模样和现在压根不一样。” “你就这么眼睁睁地看着?” 金狮笑着说:“放心,你姐姐的毛病我是知道的,干什么事儿就那一阵子,上一次让她如痴如狂的事情就是烧窑,烧出一堆破烂,能用的没几件,很多在后山垒猪圈了,前后也就持续了五年,听人说书不会超过五年的。” 两人扒蒜后又用蒜臼捣成泥,孙悟空给大夏送去,大夏就调汁拌菜。 等上桌子吃饭的时候,大夏惊讶地问:“咦,悟空你是什么时候来的?” “刚来的。” “刚来的吗?我记得我刚才好像和你说话了。” 孙悟空看着金狮,金狮淡定的喝茶:“正常,最近走神严重,越是走神严重越是表明说书人那边要图穷匕见了。” 孙悟空不解地问:“图穷匕见?” “对啊!”这次说话的是大夏:“快大结局了,我等着女主打他们脸呢。” “打脸?” 金狮小声说:“别和她讨论,说个开头你今天就走不了了!”不拉着你给你讲完这事儿不算结束。 孙悟空在大夏开口讲故事的立即打断她,得意地说:“师姐,我最近有收获,朱紫国你知道吧,往后就要以老孙为尊了!” 孙悟空说完,大夏眨巴了两下眼睛,转头看着金狮:“这猴子说的我没听错吧?你信了吗?” 金狮摇摇头。 孙悟空立即把自己进宫给国王治病开始说起,一直讲到了事情结束。 大夏放下筷子:“你等一下!你说得不全面,我找人问问。”说完她端着一盘没夹过的菜走出了棚子。 孙悟空问金狮:“我师姐干吗去了?” 金狮回答:“附近山头上有人去世了,她端着菜去找鬼帮忙,让鬼给城隍带个话,让城隍打听一下朱紫国的事情。” “还能这样?”孙悟空一边夹菜一边说:“我师姐也是,把那鬼抓来不就行了。” 这时候大夏进门,对孙悟空说:“你先吃,我再炒些菜,等会要是苏方来了,不能让他们吃我们剩的啊。” 紫石金睛兽立即跑到大夏身边拿脑袋蹭大夏的小腿,大夏就知道这是什么意思,这个吃货想让多做点,他要吃更多。 没一会让城隍来了,进屋被里面的冷气激的一哆嗦,说了句:“好凉快!”随后就对着金狮行礼。 大家一番客气,金狮给城隍和孙悟空正式引荐,大夏撤换了席面,最后一起坐下吃饭。 城隍也是这里的老客人了,在这里也放得开,就说:“刚才尊神传信,下官紧急打听,倒是听到了些内容。那朱紫国的国君张贴榜文,在皇榜上说了,凡是能医治他疾病的,到时候社稷平分,是吧大圣?” 孙悟空点头。 城隍又说:“他病好了之后,就再不说这话了,不仅不说了,送你们出城的时候,甚至连散碎银两和衣服鞋袜都没送,是吧?” 大夏看着孙悟空:“悟空,我怎么觉得你被骗了?” 孙悟空刚要说话,就听到城隍说:“那朱紫国十分复杂,不仅有明面上的赛太岁,还有张紫阳,以及不露面的千花洞主人毗蓝婆菩萨。下官听朱紫国国都同行的意思,大圣,您并没触及根本啊!” 孙悟空觉得这炎热的夏天被一盆冷水兜头泼了下来。刚才还洋洋自得呢,现在就觉得自己是个笑话! 城隍一看他的表情,立即说:“大圣,您也不是没一点收获,那国君答应送您一半社稷,不能因为他不提这事儿就算了。” 孙悟空也不是那吃亏的人,立即说:“城隍老倌儿,你这话说得对!回头再说!” 看样子不肯轻易把这件事翻篇。 金狮就说:“我先和你说啊,昴日鸡的母亲毗蓝婆菩萨可不是一般人,不好打交道,几次大事里面都有她的影子,她住的千花洞就在朱紫国,甚至没这个国家的时候她就在,人家盘踞当地多年,想撼动可不容易。” 金狮把杯子放下,提点孙悟空:“南海菩萨和她关系不是你想的那么糟糕,相反,南海菩萨和孔雀家族走得很近,一旦灵山有风吹草动,那群小孔雀崽子都去南海避难,能托付孩子能是一般的交情吗?孔雀那边是昴日鸡的父族,毗蓝婆菩萨那边是母族,这两方势力又是强强联手,盟友的盟友也是盟友啊!” 孙悟空的眼珠子转了几下,跟金狮和大夏说:“知道了,放心吧,俺老孙不是当年的模样了,不会冲动行事的。” 吃了一会,大夏赶走了孙悟空,带着金狮和城隍急匆匆地去听书。 大夏听得很投入,但是城隍和金狮就听不下去。这说书的地方是在一处戏园子里,大夏因为最近痴迷听书,出钱包了一处雅间,雅间面对着戏台子的墙是空的,有半人高的栏杆挡着,她和紫石金睛兽趴在栏杆上听说书。坐在雅间里面的城隍觉得没意思,就悄悄地和金狮说话缓解沉闷。 他就问:“既然那位菩萨在这里住了很久,为什么张紫阳来了此处掺和一脚。” 金狮说:“这有什么,看着佛道势不两立,但是早就是你中有我,我中有你了。互相结盟,共同进退罢了。” 城隍点头。 下午说书的节目结束后,戏园子里各种提着篮子叫卖的小贩进来做生意,戏台子各处检查布置,很快就要上演大戏了。大戏不爱看戏,就招呼大家回去。城隍还有一堆事情,趁着这个机会告辞而去,金狮就陪着大夏去买东西,买完回家。 大夏在湖边的商业街上溜达,如今外面还有些热,客人不多,店铺里面的小二们个个无精打采。 大夏手里拿着零食,自己吃几口扔给紫石金睛兽一点,偶尔问金狮几句话。 其中就问了一句:“下午那会你们在后面说什么呢?嘀嘀咕咕没完没了,影响我听书了。” 金狮笑着说:“闲聊而已,苏方问为什么紫阳真人和佛门的人有交情,我就说了几句。” 大夏就说:“苏方这人,总是带着一股子天真,这股子天真很多时候让他与众不同,但是在一些时候就显得不合时宜。” 这还用问吗?没点交情怎么会走到一起?没点利益怎么会互相照顾?哪怕是提供不了实际利益总能提供点其他利益,比如大夏和金狮,能互相提供情绪价值。 大夏把吃的零食掰下来喂给紫石金睛兽,跟金狮说:“那位真人是后来飞升的,大概是不知道元始天尊他们看不上佛门。” 金狮笑起来:“我都能看得出来,他不该看不出来啊!老君一直说我们是旁门。” “他这么说也没说错,他称呼南方那些人是巫,或者是魔,这样的对手可以和他们比一个高低,你们呢?你们有能力像当年逐鹿之战一样来一次决定天下命运的大战吗?我只听说过中原天子灭佛,可没听过灭道。别看现在势力庞大,马上就要大兴,可是和当年南方神明比起来还差得远呢。” 金狮点点头,随后问:“他们是北方来的,南方的神明也荡然无存,我们是西方的,那么东方就是羲和他们一家?” “嗯,是啊,是羲和姐妹一家。他们姐妹和老君他们关系好,比较嫌弃南方的神明,觉得他们……不干净,就是南方神明总弄的血糊糊的,不过太一和南方的交情很好。太一不觉得南方神明有问题,相反他看不上北方神,觉得他们太虚伪,倒是认为南方的神明个个眉清目秀多才多艺。” 金狮问:“多才多艺?眉清目秀?” “对啊!人家化形后都是顶顶好相貌,拿喜神来说,真是个大美人。” “你不是说她本体很丑吗?你还说过她化形后也普普通通。” “你不懂,她本体是丑了些。但是化形后就很……绰约,相貌是有些普通,但是气质绝对美出天际。就是你能一眼看出她内在美与外在美融为一体!据说现在南方人还会载歌载舞以娱诸神,和北方神天天修炼不同,南方神的日子就是没完没了的聚会饮宴对唱跳舞,总之和大喜在一起的日子我都没无聊过。” 金狮看了看大夏,觉得大夏对热闹的期盼和北方神不一样。 他在夕阳下问出了另外一个问题:“同类相食是不是会被改变?我是说……” “会啊!”大夏看着他:“你是不是想问我被大喜影响了,当然被影响了,我又没学过巫术但是我就是会啊!就跟我本来是陆地上一株小草,却心里向往大海一样,一旦出事儿,第一时间不是钻进山洞就是躲进海里,躲在深海不见阳光的黑暗中是一种本能,这本能就是从被我吃了几口的深海神明身上得来的。” 金狮没说话。 大夏用肩膀撞了他一下:“大师,乱吃东西不好,黄帝内经上说得很清楚,吃什么补什么,这世上凡是能吃的都是药,身体如何就看平时吃什么。你们这种辟谷的路子是对的,把消耗降低,身体的寿命就会延长,辟谷是一种延寿的好办法,在早先时候,很多有识之士都发现了不吃比乱吃能活得更久。” 金狮叹口气:“久不久要看日子过得如何?” 大夏立即说:“停,今天是为了逛街来的,不要讨论生命这种宏大的话题!” 紫石金睛兽在一边汪汪叫了几句。 金狮微笑点头:“还想吃吗?不想吃我帮你拿着。” 紫石金睛兽立即小声叫起来,他觉得女主人不想吃可以喂给他,主人也不用再拿着。 这真是一只单身狗啊,看不出主人想献殷勤。 大夏哈哈笑起来,对着紫石金睛兽的脑袋撸了一下。说真的,她有时候觉得紫石金睛兽真可爱,萌生出绝地天通后养着他的念头,这种念头超过带金狮离开。 第162章 公文 转眼夏天过去秋天来了,大夏发现说书这种表演形式不吸引她了,她现在急需新鲜的乐子。 然而环顾四周,也没什么新鲜乐子,她就在家里唉声叹气。 金狮就想办法带她去各处转转,陪着她说说话,然而大夏还是觉得很无聊。 这一天大夏正躺在山脚下的小树林里的吊床上发呆,孙悟空来了。 大夏也就是眼珠子转了转,看了一下他,就跟一边趴着的紫石金睛兽说:“去寺里拿点包子馍馍来,等会儿让悟空带走。” 孙悟空看着紫石金睛兽腾云驾雾走了,就问:“师姐最近不做饭了?” 大夏说:“懒得做!” 孙悟空看看一边坐着的金狮,金狮睁开眼睛看着大夏说:“你师姐最近无欲无求,不知道怎么了。” 孙悟空立即说:“这还不简单,接着陪她找乐子啊!” 大夏说:“我懒得出门,怎么这会儿来了?” “哦,来吃饭,顺便说说这几个月的事情。” 要是放在以前,大夏肯定会翻身起来兴致勃勃地听孙悟空说,但是这会“哦”了一声,还是表现得懒洋洋的。 孙悟空看了大夏一眼,问金狮:“你们是不是没成算,漏算了我世界孕育胞胎的事情。” 金狮本来坐得四平八稳,听了赶紧起来去查看,大夏就说他:“他是个猴儿你怎么也跟着急躁,我肚子里有没有小孩子我能不知道!悟空再胡说把你一顿乱棍打出去。” 金狮无声地叹息一声,孙悟空变出一个凳子自己坐了,跟大夏说:“他和老和尚一样都是俗人!”这是在说金狮和唐三藏。 金狮斜眼看了他一眼,问:“我们俗在哪里?” 孙悟空说:“前几日我们路过一个地方叫作盘丝洞,遇到了七个娇滴滴的蜘蛛精,那几个蜘蛛精化形成七个女孩,老和尚看得眼睛都直了,躲在一旁偷看了半天。” 金狮也没替师兄争辩,而是问大夏:“为什么这些人听着耳熟?仿佛是在哪里听过?” 大夏说:“蝎子精他们的师妹,去黄花观的时候咱们遇到过。” 金狮这才想起来:“对对对,是他们啊!”金狮看着孙悟空说:“你必定遇到了蜈蚣精,就在黄花观。” 孙悟空睁大了眼睛:“还真让你说着了,那黄花观的观主本来是得道的仙人,没想到居然下毒害人。后来俺老孙打死了那七只蜘蛛精后和那观主打了一场,没想到啊,那观主好生厉害。” 金狮微微一笑:“当初他们五毒一起出动,我都要避其锋芒,如果对上,我都要全力以赴,这么说蜈蚣精也被你杀了?” “那倒没有!”孙悟空的气焰一下子降下去了,他一向自恃自己本事大,没想到在最得意的地方被打败了信心受损,自然得意不起来,就把前后事情给讲了讲。 这时候紫石金睛兽回来了,叼着一只白布袋子,里面是冒着热气的白馒头。 孙悟空接过来拿出来吃,大夏显得更无精打采了:“那几只蜘蛛精可惜了,我就跟他们说出去躲一躲,也别去找她们的同门,唉,大概是我话没说太明白。”然而没发生的事情怎么能说得太透彻呢,大夏这时候在晃晃悠悠的吊床上看着阳光从树叶缝隙里洒下来,想到自己和师父。 等孙悟空走后,大夏跟坐在一边的金狮说:“我大概觉得自己想明白了。” “怎么没头没脑地说了这样一句话,想明白什么了?” 大夏说:“当然是我师父,他为什么一脚把我从云头上踹下去。因为总有些大能可以看到人未来的某一种结局,就比如你,能看到某种结局。虽然未来的结局有很多种,可是能看到的是最有可能出现的。然而不排除也有别的结局出现。所以我师父把我从云上踹下去,看看我将来会如何?把我的命运选择权交到我手上,我生抑或我死,都是我自己的选择。” 金狮皱眉看着她:“你还对这事儿念念不忘。” 大夏说:“念念不忘,必有回响。” 她从吊床上坐起来,跟金狮说:“我觉得喜神是我的好朋友,但是她最终也被我吃了。就如盲人摸象,我看不到,只能触摸到一部分,我说大象是一堵墙,这是我的认知,却未必是事实。人家跟我说,大象是蒲扇,这是人家认为的事实,却也未必是事实。所以,真相可能永远不知道,也可能有一天会出现,但是,我还是坚持认为我一直以来知道的,喜神是我的朋友,师父是我的师父。” 以前是假意把这件事放下了,现在是真的和以前和解了。 大夏站起来深呼吸一口气,跟金狮说:“走,逛街去,再买点笔墨纸砚,顺便买点书,我要开始奋发图强了。” 奋发图强? 金狮觉得她就是一阵一阵的,所有事情都是三分钟热度。 大夏这次熟门熟路地买了些以前常用的笔墨纸砚,没花太长时间。剩下的大部分时间花在了书店,她一头扎进去看各种各样的经典,和中原那浩如烟海的作品比起来,这种小国没太多经典,但是各种各样的小说册子有很多。 大夏对着经典看了一会,发现自己一点都看不进去,还很困,很想睡觉。 她还是强撑着精神去找书店的掌柜,询问人家:“我看哪些书能让我段时间能写出锦绣文章?” 掌柜的看看大夏,再看看衣服贵公子打扮的金狮,用眼神询问金狮:你们不是闹着玩儿的? 金狮不搭理他。 掌柜的就好声好气地跟大夏说:“姑娘,这做学问是爷们的事儿……” 大夏不客气地问:“是吗?” “……当然了,也有很多爷们读书不如姑娘们,也有很多姑娘们写的诗集。您是想买诗集吧?写些小诗?” 大夏再强调:“是锦绣文章!是朝廷里的公文!” “这个?”掌柜的也没惊讶,而是接着一团和气地表示:“您说的这些短时间是学不来的,怎么说要十年寒窗啊。” “十年?”大夏想了想,就说:“十年不行,我等不了。” “是是,那您愿不愿意腿儿求此次,先买些文集回去背一背,写不出来可以模仿啊!” 大夏眯着眼:“还能这样?” 掌柜的笑着说:“姑娘,读书人的事儿,今儿是我模仿着你,明儿是你模仿着我,这都是正常的。您看看那些字帖,早年大家不都是线描红吗?难道字体就模仿不得?” 有几分歪理。 掌柜的看大夏很心动,就去拿书,跟大夏说:“想成文豪,就要先读书,既然要读,就要捡着最好的读。” 说完把一些诗集文集放在桌上。 大夏看了看,就说:“都是些文集啊,有没有公文一类的。” 掌柜的摇头:“没有,别说小店了,就是别的书店也没有,您要是看,需要去衙门了。” 衙门也不是一般地方啊,大夏能不能看到掌柜的就不知道了。而且他能真好声好气地说话也是为了做生气,不管人家买书有没有用,只要把书卖出去就行了。 大夏果然心平气和地付了钱,提着一袋书走了。 金狮帮她提着,看着大夏问:“这是找到新乐子了?要成个震古烁今的大文豪?” 大夏点头:“也没到震古烁今的地步,就是……我在想,我要是个官员会怎么样?你说我要不去城隍庙当几天的刀笔吏?” 金狮忍不住笑起来:“你放了你那同乡吧,他哪里敢让你去。” “那我给你打下手?” “我也没处理过多少往来公文啊。” 大夏叹口气:“真没劲!不行,我要做个比夫子们还有才华的官员。” 说完就直接回了山上,晚上点灯熬油地给自己弄了一套男装。 金狮看他不睡,问道:“这是要假扮读书人开始挑灯夜读?” 他心里想着这又开始了,还不如前几天去听书呢。 大夏摇头,夜里裁衣服,白天就隐身去衙门,观察衙门里公文是如何交接的。 金狮心里差点绷不住,和紫石金睛兽说:“你觉得她这次能玩多久?” 紫石金睛兽想了想,在地上写了个“陆”。 金狮点头:“我觉得也是六个月。” 紫石金睛兽嚎叫一声:都好几个月没正经吃饭了。 他不想再去一心寺的厨房里吃白馍馍,然而大夏现在一门心思在观察起往来文牍。 去了半个月,大夏已经对各个衙门的流程倒背如流,对来往的文牍已经学会了套路,而且也开始不断背诵锦绣文章,夜里回家挑灯模拟写作公文,这认真的模样让金狮叹为观止。 大夏不仅自己夜里挑灯写作,还拉着金狮在一边给她评价。 直到金狮对最近的几篇评价道:“还不错,这词儿用的,不认识你的还以为你是个经年的老官吏呢。” “是不是在里面显得油滑了些?” 金狮点头。 大夏叹口气:“果然,你这小鼻子小眼的国家学不到什么本事,大唐那边应该能学点,人家的三省六部,这都是朝廷中枢。” 金狮的脑海里生出一个危险的想法:你不会是想去大唐的衙门里蹲着吧? “对啊!到了大唐,我就不满足于写文牍了,我要去学写诏书!” 金狮立即捂着额头,不耐地说:“你不能去!” 第163章 夜谈 在金狮的认知中,大夏是不能回到中原的,所以他真的担心大夏平静日子过久了想回中原去转一转。这不是自讨苦吃是什么? 不就是诏书吗? 金狮说:“你千万别想着去三省六部偷师学艺,我给你想办法。” 大夏忍不住问他:“你有什么办法?” 金狮说:“找点以前的诏书来给你看还是能做到的。” 诏书这些东西,已经过去几年的保管的就没有那么严格了,用一些办法是可以抄录一份弄出来的。 大夏觉得这样也挺好。 她虽然现在学会了奈陈的公文格式和套路,但是她觉得奈陈小地方,不足以比肩大唐。因此还是在精神上觉得大唐的一切都是好的,大唐更是包容开放的。 她要让这份诏书从行文习惯到语言词语都是唐里唐气的,不沾一点外邦的模样。 大夏觉得金狮这个主意不错,就跟他说:“你去吧,让他们多弄一点回来。” 金狮点头。 大夏就好奇了起来:“你打算怎么弄到手?让紫石去偷?” 金狮觉得大夏能问出这样的问题是前段日子听书听傻了。 他哭笑不得:“你觉得他那笨拙的模样能把这事儿干好吗?中原人杰地灵,又不是没能人,就紫石那样子,去了就被人家捉了,还不够丢人现眼呢。” “那你怎么办?” 金狮叹口气,觉得大概是天冷了,他总有感觉,天冷的时候大夏的脑子总有些不太好用。 他就说:“这还不简单,下次阴官们去泰山的时候,找当地的阴官要些往年颁发的诏书就行了。对于当地官府来说,这玩意要不是因为是上面颁发的早就是废纸了,抄录一些无所谓,甚至早年为了布告四方抄录的有多余的,拿出来一张当人情是可以的。” “这么儿戏吗?” 金狮笑起来:“这些诏书,也就在颁布前后很重要,颁布之后的一年半载里面,就已经没用了。废纸而已,能给你弄来。” 大夏点头。 当几日后一沓子不同年份的诏书送到了大夏的跟前,大夏晚上挑灯夜读,发现里面不仅有贞观和武德年间的唐朝诏书,甚至还有开皇和大业年间的隋朝诏书。 大夏翻看着这些纸张,一边感慨于上面的字迹漂亮,一方面又问了一个令人发笑的问题:“你说我要是照着上面的印章刻一个萝卜章,然后盖上我写的诏书,是不是也有效果。” 金狮正在打坐,听了这话睁开眼看她,就问了一个问题:“食神当年既然吃掉了真正的食神,为什么还是一个伪神?” 天下神明千千万,还有很多部落的保护神,不是没人祭拜他们,也不是没有信徒,更不是没有庙宇,为什么最后还是伪神。 大夏嘟嘴:“因为没被册封啊!” “所以啊,假的没效,毕竟没有人间王权许可。” 大夏叹口气,用手托着腮帮子,觉得自己就计划得很好,提前从李世民那里拿了空白诏书,还是两张! 大夏不敢把美滋滋的表情露出来,接着伏案学习。大概是因为唐朝的诏书到手,她的心情好多了。话也就多了起来,就说:“能从这诏书里窥见大唐的风采啊!大唐简直是盛世!” 金狮听闻眼神往大夏那边瞟了一下,这动作大夏立即捕捉到了,问道:“你不服?大师,你刚才那是什么表情?” “盛世?盛世也会饿死人啊!” 大夏觉得他就是个小黑子,专门黑大唐的。 看大夏表情很不忿,金狮叹口气说:“唐比隋好,因为唐朝饿死的人少。你与其对李唐如此推崇,不如来夸夸我,我治下就没饿死的人。” 大夏想冷笑,考虑到和金狮的关系,就问:“怎么今天这么反常,有点愤世嫉俗?” “唉,今天被他们气着了。” 金狮从榻上起身,来到大夏的书案边,就说:“我一直想着治下百姓的日子过得是不是好过,就要看自耕农交多少税,也要看自耕农的数量。李唐一直是四税一,我治理的奈陈是十税一,还有大量的自耕农,土地兼并并不严重,也没有大量的庄园。毕竟国小,土地也少,好治理。 但是今儿我才发现我疏忽了一件事,我只盯着饿死的人数,且没认真看过枉死的人数,今儿闹出来一桩大案子。” 大夏很想听:“接着说啊。” “因为最近你一直在各处衙门里转悠,我就对各处衙门盯紧了些,就听说这案子。说是城外有一处庄子着火,里面四十多口都被烧死了,衙役去查,发现这是人为纵火。接着查下去,就发现这庄子上的人是被近卫们杀了的。” “近卫?”大夏皱眉,所谓的近卫是金狮的侍卫,但是金狮不需要这些人保卫,和这些人也不熟悉,大家默认这是个权宦子弟镀金的地方,里面的人说好听都是知根知底,说白了都是一群小衙内,甚至排班轮岗都很稀疏。 大夏就说:“权贵家的孩子都是些膏梁子弟,整日走马斗鸡,做出这样的事儿来我并不意外。” “是啊,既然杀了人,还纵火,我就让人过问,仔细查了之下,才知道他们为什么这么做。 这事儿的源头还要从一心寺里面的戒律院首座和尚说起。他早年父母早亡,除了留下他哥哥姐姐与他三人外,还留下了一些田亩。姐姐出嫁,哥哥成亲,他是个孩子,但是嫂子霸道,不仅不分他家产,还把人也给赶出去乞讨。他就到了一心寺出家,从被赶出家门到出家,都被他姐姐救济,因此对姐姐甚是感激。 然而她姐姐也有一桩心事,就是早年有个女儿,在地头上玩耍,看到一个戏班子路过就追着戏班子跑了,这一跑不知道去了哪儿,找了几年都没有音信,后来辗转打听得知这孩子进了戏班子,登台几年后被一个富商看上赎买回去做妾。 然后这家人找过去想把孩子带回家,也愿意掏钱,谁知道这富商家里的大妇不同意,而且当着人家父母的面子把这女孩拖出来鞭打辱骂。这女孩身上没一块好皮,连哭都哭不动了。 到了这地步,只能来求这个戒律院首座,他就在寺里,还在我身边说得上话,想巴结的人多着呢。近卫就冲出去把这女孩夺了,杀了这富商全家,然后一把火把庄子烧成白地,得意扬扬地回了金城。” 金狮叹口气:“我就接着查,发现这些年来,这些膏粱子弟灭人满门的事情不只是这一件,既不是为了钱,也不是为了土地,就是出去抖威风,杀人全家,灭人满门。 我这两日想着这种事情如何根除,就发现咱们山下小河沟那边夜里常常来一群老鼠,这群老鼠虽然没有灵智,但是却分外懂规矩,不叫不闹,默默把紫石洗锅时候倒在河边的残羹剩饭给带走,跑道好几座山外的洞里过日子,看上去既懂规矩又懂得自己约束自己。 我看到他们才明白,只要咱们还在这里住着,只要紫石还在那里洗锅,只要那里还有一丝残羹,老鼠还会来。所以只要有权利,这些依附于权力的权贵在上位者眼里乖巧的如老鼠,在上位者看不到的地方互相吞噬。” 大夏听着他叹息了几次,忍不住问:“你这是怎么了?看你这表情很不高兴,很悲观。” “是啊。”金狮在大夏身边坐下,就说:“是很悲观,我想不管这里了。” “不管这里?” “不做这个国主,在山中修炼。” 大夏笑起来:“金狮,你有没有想过,你与生俱来就和权力沾边。皇权体现在哪里?体现在龙椅龙袍还是一枚印玺?” 大夏拿起一张诏书,用指头点了点上面的朱红色的印章痕迹,说:“虽然萝卜章能冒充一时,但是你这种印玺才是正经代表权力。你现在不就是人形印章吗?那些丞相大臣们商量好了,你来同意,治理国家不是靠一个人,而且就像你说的那样,老鼠那么多,没有这处觅食的地方,它们总要找别处。最起码在这里还规矩一些,不至于闹得太难看。” 大夏把诏书放下,搂着他的肩膀:“大师,你那慈悲心做不到对这附近的百姓冷眼旁观,不如勤奋一些,各处都盯紧点,等到他日大势变了,再做打算。” “大势?” 大夏点头:“邦国取代了氏族部落,家天下又取代了邦国,总有一天,会有新的东西取代家天下,在那之前,察觉大势,顺应大势。” “你说得对。” 大夏把书案上的蜡烛吹灭,跟金狮说:“你说得对,这些雄主说白了都是人之强者,但是未必真的怜惜天下。这功绩全部是笔杆子们记录下来的,咱们外人看来都如盲人摸象,听听就行了,别真的往心里去。” 都是一群封建头子,都是以一国奉养一人。 大夏心里叹息一声,把手放在金狮锃亮的脑袋上,觉得臧否帝王不如珍惜眼下。笑着说:“大师,夜深了,安置了吧。” 第164章 余孽 山中不知岁月,大夏只觉得四季轮换,时间过得很快。 这些日子里面,金狮就经常去过问国事,然后整个人变得暴躁起来,每日回来紫石金睛兽都会哭着变成小狗扎进大夏的怀里,跟大夏说主人好可怕。 大夏就问怎么了,金狮说都是朝堂里面的烂事。 但是大夏很高兴,她觉得金狮这模样真的有了些人间的烟火气了,这喜怒哀乐的表情在他脸上也能经常看到了。 过了没多久,黄眉来找金狮,大夏出门看到他,就问:“你现在得自由了?不是说你主人把你关禁闭了吗?” 黄眉嘻嘻哈哈笑起来:“尊神,关禁闭这种事情也就是说说而已,大家都没当真。” 大夏也笑了,跟他说:“金狮不在家,他最近白天都在一心寺里面处理事情,你有什么事儿啊?急了去金城找他就行了。” “来得不巧啊!没什么急事儿,就是找您和师兄说几句话。”黄眉来到大夏跟前,眉飞色舞地说:“既然师兄不在,先给您说,您还记得狮驼岭吗?” “记得啊!不是说被人烧了吗?查出来是谁烧的了?” “这哪里能查得出来,天上地下都找一遍也没把人查出来。大概是什么大人物做下的,不聊这个,这个现在没消息呢。您师兄马上就到狮驼岭了,您猜怎么着,孔雀回去了。” 大夏皱眉:“什么意思?” “意思就是那个金翅大鹏又回去了当山大王了,那里那么好的一片山场,不安排个妖怪可惜了。” 大夏的眉头紧紧皱巴着,问道:“那附近的百姓呢?我记得附近是有百姓的。” 黄眉笑道:“百姓?也就您这么说,大家看到的是蝼蚁罢了。金翅大鹏雕去了没多久,已经把一国人口吃光了。” 大夏只觉得手脚冰冷,几百年的繁衍生息,上百万人的人口,说没有就没有了。 大夏一腔怒火熊熊燃烧,跟自己说:“小不忍则乱大谋。” 最后只能叹息一声:“又没了一国。” “看您说的,被吃成白地的地方不止那一两处。您也不必有这份慈悲心,他们人族都不在乎自己族人的性命,就拿长平之战来说,四十万人,说坑杀就坑杀了。人和妖怪相比,人也不遑多让。” 大夏没说话。 黄眉看她的表情不太好,就不想再留下,就说:“就是来跟您说一声,那大鹏鸟跑出来了,肯定会给你师弟点苦头吃。” 大夏又问:“他是怎么出来的?不是说涅槃了吗?” “菩萨借的,世尊顺水推舟答应了。”他看看四周,压低声音说:“师兄跟您说过没有?孔雀一家子和世尊不对付,以前靠燃灯佛祖在里面和稀泥,刚开始的时候,世尊弱,孔雀强,燃灯就护着世尊。再后来,世尊强,孔雀弱,燃灯就护着孔雀。 孔雀佛母的名头就是他吞了世尊,被世尊破开脊背出来,眼看要打死他,燃灯他们赶到,起哄架秧子给了孔雀一个佛母的名头,说世尊要打死孔雀就如要杀母。世尊没法子,捏鼻子认了,现在大概是不想认了。” “不想认了?是什么意思?” “就是不想认了啊。” 大夏瞬间想到一桩事,如来去收服大鹏的时候是出了灵山的。 她本来已经想好了,要去杀了大鹏,这时候反而觉得这是个好机会。 大夏点头:“你的意思是说,他想翻脸?” “对,所以我这段日子随便跑,这阵子大家都看着孔雀他们兄弟呢。” 大夏点头:“是啊,那大鹏就该老实点,可惜了,只怕身死道消……” 黄眉笑起来:“尊神,您想什么呢?这早不是上古了,那时候下牌桌的结局就是死,现在不是了,给大家留条命才是仁义之人。” 大夏听笑了起来:“是啊,是我想错了,我还是以前的老想法。唉,黄眉兄弟,我这人有的时候就感觉我与当下格格不入,大概是活得太久了吧。” “您想多了,您觉得格格不入是不出门导致的。你要是出门了,大家谁不争着陪您玩儿。” 说到这里就拱手:“您坐,我这就去找师兄。” “去吧。” 大夏看着黄眉出去了,慢悠悠地回屋子里,从百宝袋里倒出一些七八十颗小石头。 大夏看着石头才想起抓石头的游戏,玩了几把抓石子之后,又仔细数了数,把石子放在了百宝袋里。 等到下午,紫石金睛兽回来了,却没见到金狮。 大夏把一盆调好的凉菜放到了紫石金睛兽的桌子上,问道:“你主人怎么没回来?今儿被谁气着呢?” 紫石金睛兽摇头摆尾地说:是为灵山的事情生气。 大夏就说:“我以为是那个叫刘铁头的大臣呢,怎么是灵山?” 紫石金睛兽就表示今儿黄眉来找金狮,金狮当时就把手里的毛笔就给握成了渣渣。随后很生气地去灵山了,黄眉追着他一起赶过去,留下他在寺里玩耍,他觉得没意思就跑回来吃饭。 大夏就叹气:“唉!真是的,我听了也生气,听黄眉说大鹏鸟又出来了,气的真的没办法。” 紫石金睛兽也跟着叹气:大鹏鸟很坏! 半夜金狮猜回来,大夏立即从床上翻身起来,手持着烛台去门口接他,先看了一下他的脸色,小声问:“吵架了?” 金狮点头:“是啊!” 大夏把门关上,就问:“这是怎么回事?” 金狮颓然坐在了榻上,说道:“不过是郑伯克段于鄢的故事重演了罢了。难道郑伯不知道他的兄弟要造反吗?换到这件事上也一样。他今儿跟我说,他必要去擒获大鹏,让我跟着一起去。” 大夏问:“你去吗?” “去!” 大夏把蜡烛放下,就哄着他别生气了,抱着他安慰了又安慰。 大夏一直等机会,终于在金狮出去后,她把傀儡娃娃拿出来,自己隐身来到灵山附近。 她就抱着胳膊站在一处山巅,一身紧身黑衣,长长的马尾,腰上挂着两把弯刀,这弯刀就是圆环缺了个口。两把弯刀的刀刃闪着寒光,这两把刀远远看到就知道不是传统的刀,因为大家用的刀都是长条状的,用弯刀的都是蛮夷。 最早被称作蛮夷的就是蚩尤等这些南方部落。这两把刀就是南方刀,没有什么把手,手臂从缺口处卡进圆心的一根横柄上,用的时候甩出去靠高速旋转的刀刃收割生命。 大夏身边还躺着几个被捆得结结实实的土地和山神。 等了半天,如来带着罗汉、揭谛、弟子,肋侍菩萨等人浩浩荡荡离开了灵山。 大夏看了一脚把最近的石头踢开,飞起来扑向灵山。 刚靠近灵山立即被发现,大夏手里抓着刻写着阵法的石头当作暗器打了出去。 没人留意这些石头,这些石头和其他石头一起混着如蝗虫一样扑向守护灵山的各路罗汉,随后全力以赴和赶来的一些护山神兽们交手,她多看了一眼这里面的牛魔王,看得出来,老牛已经混上了灵山的编制了。 大夏没那么多时间,把大部分神识放在了石头上,发现石头纷纷落地,消失在地面放心下来立即大闹一通。 这时候灵山上有些神兽趁乱逃走,有的地方趁乱浑水摸鱼。大夏明显感觉到这些战着退着把自己往一个方向引。 灵山上的人小心思太多,大夏担心时间长了自己露馅,于是趁乱飞了起来,引着追兵向东去。 这时候东方突然出现了三千揭谛,带头的就是金狮。 大夏看到金狮纵身一跳使用出水漂云,瞬间四个水漂后飞出去了四十万里。 金狮看到黑衣女妖飞走的时候追上去,最快二十万里,跟丢了对方。 很快各路人马齐聚灵山,大家都讨论黑衣女妖是什么人,来灵山的目的是什么。 很快被捆绑的土地和山神被带了进来。 一个罗汉出面询问,问道:“绑着你们的女人是什么人?” 这些土地和山神都是小神,当神了这么久,都是头一次来到这里,在这么多佛门圣贤的注视下,在这样宏大的场合中,很多人都战战兢兢地不敢回答。 其中一个说:“小人们也不认识她,她蒙着脸来的,二话没说把小的们绑了,小的们都没来得及说话。” 这时候突然有个山神说:“那女子左边手臂内侧有刺青,小神看到了,不知道是刺的什么。” 这时候有纸笔送来,让他画下来。 等图画送上去,燃灯拿着看了一眼,看向一边的如来,点了点头。 随后就有人把山神土地带走了。 如来说:“余孽啊余孽!” 大家的眼神瞬间放在了金狮身上,金狮要站起来说话,被他大师兄看了一眼,也没当场发作。 燃灯就说:“昔日先有四灵分出四方,再有了四方神的说法,咱们乃是西方,如今来捣乱的是南方余孽。”当初蚩尤战败,南方神明一蹶不振,但是能独树一帜的神明体系不会因为一场大败就彻底销声匿迹,真正让他们销声匿迹的是不周山倒塌。但是这场浩劫中也是有几条漏网之鱼的。 弥勒佛问:“灵山有什么好东西引来了她?” 如来和燃灯都摇头,他们是真不知道。 燃灯说:“南方巫术极其诡异,还真不好说啊。”说完看着如来:“那妖女往东跑,看来他们的老巢就在东方。” 如来立即明白了,燃灯怀疑南方余孽就藏在太阳宫里。 想进入太阳宫,就要找老君。 如来就说:“我去天宫一趟。” 第165章 秘密 上面当家作主的人认定是南方余孽,但是下面很多人不知道什么四方神,因为这里被称作“西天”“西方”是常有的,所以都默默脑补。 但是也有人有疑问,为什么那女妖且战且退表现得游刃有余,但是跟随世尊出去收服大鹏的队伍作为援兵出现的时候她反而跑了呢? 就有人看了一眼金狮。 金狮也留意到不少佛和菩萨在打量他。 散了之后如来说:“金狮徒儿,你随我去一趟兜率宫。” 金狮应了一声是。 此时大夏已经回到了彩石山,收起了傀儡娃娃后躺在床上反思了一下自己这次动作。 对灵山的布阵极其顺利,顺利到她不敢相信,觉得很不可思议。 随后她就重新回忆整个过程,发现唯一不对劲的地方就是看到金狮后逃窜。 大夏反思这件事:感情用事了啊! 她觉得自己足够理性,但是下意识地做出的某个动作才能反映内心,她真的已经被感情影响到了。 大夏忍不住叹息一声,开始设想自己日后一个人生活,但是心里总是很不舒服,生出一种患得患失的感慨。 她不知道将来的日子该怎么过。 大夏悲伤地倒在了床上,闭上眼睛在想,人总是孤单的,不能因为大家相伴着走了一段路就妄想着一辈子在一起。 对于神来说,一辈子太长了。 她觉得这就是自己不在乎寿命的原因,太多了,多到不用在乎了。 想了一会儿,大夏立即坐起来。 既然自己行为反常,必定有人看出来,这件事该怎么应对? 她站起来来到了桌子边,伸出右手在空气中抓了一下,手心里出现了一大颗水珠,水珠顺着她的手指滑到砚台里面,大夏把墨条拿出来,在水珠上轻轻研磨。 她一边慢慢地研磨着墨条,一边在构思诏书的内容。 等到砚台里的墨浓的发亮,她才把墨条放在一边,从百宝袋里拿出一张空白的诏书,从旁边提起毛笔,深呼吸一口气,不用打稿,直接默写腹稿。 大夏把最后几个字写下后,在盖印的地方落笔,这上面的大印一排排,最大最显眼的就是传国玉玺。大夏在传国玉玺旁边写下了李世民的名字“世民”。又在旁边写了参与盖印的诸多大臣的官职和名字。最后叹口气,从百宝袋里面拿出一枚石头印章看了看。 上面的印泥早已经干涸,大夏一手握着这枚印,一手提笔,在砚台里用最后的一点墨写上了自己的名号“遥领水官绿水侯婩部之主婩媞”,随后落笔贞观十五年。 然后对着印章哈口气,看到上面残余的印泥重新湿润,她拿着只有指节大的印章端端正正盖了下去。 这时候天空中忽然惊雷如蛇奔,以雷霆磅礴之势在天际划过,随后消失不见。 人心生一念,天地尽皆知。 大夏把诏书收起来,拿过一张白纸,开始写檄文。 这时候兜率宫中正在寒暄的两方都察觉到外面的奔雷。 老君心说不好,这雷霆动静让他听出了万马奔腾的军阵之威,旁边的元始天尊和他对视一眼。 如来和弥勒佛一起来了,留下燃灯看护灵山。一位是现在佛,一位是未来佛,这两人也察觉出了危险。 两人对视了一眼。 这时候玉帝这位名义上的至尊反而没有察觉出来,看着刚才还含笑寒暄的两拨人瞬间变了脸色,就笑着说:“不过是雷霆罢了,”随后跟托塔天王说:“派人去问问雷府众人,是谁乱击鼓?” 托塔天王应了一声,转身出去了。 玉帝含笑着看着他们,觉得很有意思,被一声惊雷吓得变得脸色。 本来太上老君自己在兜率宫里炼丹炼的兴起,在佛门的人找上来后还以为兴师问罪来了,整准备给对方看脸色,可是听到雷声就觉得不好,自己在袖子算了算,因为是普通的掐算,没有借助法宝,什么都没掐算出来。他这时候不想再应付对方了,只想赶紧和师弟商量办法。 老君就说:“二位来这里到底是什么事儿?” 老君已经不耐烦了,弥勒佛却没说今日灵山的事情,笑呵呵地说:“刚才那雷声真好!好威势,滚滚如浪水席卷而来,大有卷尽天下之势。” 元始天尊笑着说:“弥勒好比喻啊!但是浪花再大也难以席卷天下。分明那雷神声如金戈铁马,有征伐天下之势。” 玉帝哈哈笑起来:“短短几声雷鸣让两位听出这么多感慨。” 弥勒佛笑着对玉帝点头,尽管簇拥着很多神仙,在场的大家都对刚才的雷声心有所感,但是这里面不包含玉帝。他的修为还没有太高,更不知道许多秘密。 大家都不点破,任凭玉帝认为刚才的雷声是人为的。 这些修为越高的人越是明白,雷府掌管的不过是凡雷,只能说是靠法宝模拟出来雷鸣。正经的雷属于一个更高更神秘的大能,这个大能是谁大家都不知道。 这时候如来转头看了一下背后站着的金狮,金狮合掌点头,从如来的背后走出来对着太上老君和元始天尊见礼,缓缓把今日有人闯灵山的事情讲了,讲了之后又把山神土地们的供词复述了一遍,讲完退了回去。 弥勒佛笑着说:“我们想进太阳宫里面看看,只是苦于不知道太阳宫的路,请二位指明。” 站在如来背后的金狮眼神轻轻转动看了一下弥勒胖胖的背影,他记得前不久大夏还得意扬扬地说只有她一个人知道太阳宫怎么走,别人都不知道。 太上老君面无表情,元始天尊看了才说:“道友,并非我兄弟不愿意帮忙,而是我等也不知道如何进入太阳宫。” 如来和弥勒对视一眼。 玉帝问:“怎么连两位都不知道?” 太上老君和元始天尊不想搭理他,这时候东华帝君出面解释:“天下虽然有七十二福地三十六洞天,这并非人力促成的,太阳宫同样是先天存在,昔日日御大神羲和游览天地,率先寻找到了太阳宫,从此后周天星辰和日月属于东方,没有他们带路,谁都不知道怎么寻找进入。然而东方神也没在太阳宫定居,说那里不适合居住,全家人搬到了扶桑树所在的汤谷。 后来他们一家和大家在地面上应酬唱答,也从没在里面宴请过客人,因此哪怕是伏羲女娲两位大神都没去过。” 玉帝可惜地叹口气。 如来就说:“既是这样说,那地方现在属于南方了。” 弥勒也说:“昔日太一和南方关系好,带他们进太阳宫的事情也该是有过的。”东方神都走了,那地方无主,偏偏还没人知道怎么进去,南方神必定躲在里面。 太阳帝君的眼神也动了一下,看了一下坐着的几位,想起大福曾说过大夏因为脑子笨还很执拗喜欢犯倔被送到别处学艺,是去过太阳宫的。 既然进不去太阳宫大家也不能白跑一趟,因此如来询问太上老君是否知道南方余孽的消息。 佛们以为道门和巫门是对头,太上老君当然知道他们那些余孽的消息。 太上老君就说:“当初不周山倒塌的时候,他们逃出来了五个人,这些年来死的死反噬的反噬,只留下了两个,这两个是一对祖孙,一个老头子和一个妙龄女子。” 佛门的人立即开始交头接耳,因为今日闯灵山的就是一个妙玲女子。 老君不往下说了,如来知道剩下的事情不能让弟子们听,又扯了几句带着弟子们回去了。 刚出了西天门阿难就问:“师父,分明是那年轻女子闯入咱们灵山,为什么不问了?”身边一群弟子都纷纷跟着问。 如来没说话,弥勒说:“你们也不想想,咱们这会儿有求于人,不拿出点诚意人家会说吗?回去收拾一下,看什么东西能打动人家。” 这些弟子们也不聒噪了,大家一起回去。 这时候在兜率宫中,太阳帝君把大夏知道的事情告诉了太上老君。说完小声说:“弟子现在去跟师妹说一声,嘱咐她别泄密。” 太上老君摇头:“你知道我为什么对你们这个师妹高看一眼吗?她是折了我们这些师长的面子,从不给我们脸上增光添彩,反而天天闯祸,但是这孩子分得清里外,她是不会说出去的,别说是金狮用美男计了,就是你们菩提师叔问了她都不会说。” 九宸帝君说:“不就是个地方吗?她不会连她师父都不肯禀告吧?” 元始天尊摇头:“太阳宫不仅是东方神的祖庭,因为太一和南方神交好,还庇佑过他们,南方神和太阳宫也有一份香火情。 要紧的不是太阳宫,而是巫术!一旦祖孙两个落到了咱们和西方手里,谁会不对巫术感兴趣?” 巫是个神秘且成体系的学派,他们探寻的方向令人毛骨悚然,但是影响巨大。因为最先同类相食就是他们提出的,且效果巨大,当时提出后就轰动天下,效果好到令人发指,大家都纷纷实施。作为对头,北方派是绝不许弟子们用巫的办法去长生。 巫对长生的研究比所有门派都走得远,当然也更极端。 元始天尊就说:“虽然南方派没落了,但是烂船还有三斤钉呢,他们除了那些血糊糊的东西还有很多精妙的幻术,他们对天地的认知并不在咱们之下,人家世世代代的研究浩如烟海,有的时候人靠一句话就能顿悟。能数次逃脱大难的一对祖孙对任何一方说都是宝库,酒神岂能让他们落在咱们手里。” 九宸帝君立即问:“师伯不是说他知道那对祖孙的下落了吗?” 太上老君睁开眼:“有这一对祖孙,但是我不知道他们的下落,我之所以知道有这对祖孙是因为他们刚逃出来时我知道他们的身份和人数,这些年只看到了三具尸体,这对祖孙没再见过,生不见人死不见尸。” 九宸帝君睁大眼睛:“生不见人死不见尸?怎么这么会躲?和酒神……酒神指点过他们!” 元始天尊叹气:“和酒神一起闲逛的那个喜神是南方派的少主,他们元气大伤,按照规矩,是该拼一个你死我活争一争首领之位,但是他们商量十万年后南方派恢复元气了再推选新首领,这是担心在推选新首领的时候死人太多,让本就元气大伤的势力只剩下一口气,因此喜神暂时做首领,等着将来推选出新首领的退位。南方派覆灭的时候她不在,那些余孽自然刚逃出来就去找她,必然是酒神在那个时候告诉他们保命的法子。” 九宸帝君问:“就算如此,我不信他们没露出马脚的时候,难道这些年就真的一无所获吗?” 元始天尊从袖子里拿出几枚碎玉屑。 太阳帝君眉头一皱:“昆仑山的玉芯?” 元始天尊点头:“我所料不错的话,当初伏羲送给女娲的镯心料到了酒神手里,被锉开分给这些南方余孽了。” 东华帝君就说:“依着现在来看,酒神吞了喜神,岂不是……她成了这个所谓的首领。” 九宸帝君瞬间明白了:“怪不得她不说,这种保密的秘密她当然不说。可是,佛门再来问咱们怎么办?” 大家都笑起来,能让人家知道咱们不知道南方余孽的下落吗? 不能啊! 知道了人家就不让咱们占便宜了啊! 至于接下来怎么博弈就是他们两家话事人的事情了,和这些帝君的关系不大。 太阳帝君心事重重,想着找机会去和大夏聊聊,他觉得这个师妹一身黑料,洗都洗不白的那种。也在心里默默地解开了自己的疑惑:他自己也不明白为什么广晖他们非要把酒神和喜神逼到绝境,如今想来,广晖图的是巫门的绝学啊! 金狮回到家已经天黑了,大夏的身影映照在窗口上,金狮默默地看着,旁边的紫石金睛兽不敢发出一丝声音。 屋子里传出大夏的声音:“大师,你要站到什么时候?” 声音透出欢喜愉悦,金狮推门进去。 他知道闯灵山的人是大夏,因为他曾经喝过大夏的血,能破除幻术一眼看穿。他不明白大夏为什么要闯灵山。 金狮拉了把椅子坐在书案的另一边,他问大夏:“你想找什么?我下次去的时候顺手给你拿出来,本来简单的事情你给办复杂了,是不是到今日还不信任我?” 第166章 碰面 这时候抵赖可不体面! 大夏说:“不是为了某件东西去的,也不是为了某个人去的。我去那里干什么不能告诉你,反正……是我私下做的。” 金狮把手里的念珠地放在了书案上,说道:“我知道,你肯定为大鹏的事情生气,我甚至也能猜到,上次在狮驼岭大杀四方的也是你。我当时也想去杀了大鹏……这件事你就不该亲自去。你既然想藏头露尾,就不该和巫沾上关系,今日世尊带着我们去了兜率宫,他们都怀疑是南方余孽做的。老君说如今南方余孽只剩下了一对祖孙……” 大夏点点头。 她听着金狮的口气,觉得这件事一时半会还不会太糟糕。 金狮说:“但是也不能掉以轻心,我师门只要给得出好处,老君那边肯定会松口,到时候抓到了那对祖孙,顺藤摸瓜,早晚会找到你。” 大夏问:“那你觉得我接下来该怎么办呢?” 金狮反问:“你自己又打算怎么办?” 大夏笑着说:“我问你呢。” “一片大网已经铺开,要么是拼死钻出这张网,要么是被抓住后乖乖臣服。你的脾气是不会束手就擒的,所以……”金狮把念珠从书案上取下来,跟大夏说:“咱们早做准备吧!” “咱们?!” 金狮眉头一皱:“你想独自面对?到时候大战结束,再跑到一个地方躲起来过几年太平日子,就这么抛下我了?” “没有,没有!别误会!”大夏说完站起来搂着他的肩膀:“不会的,这次咱们一起,就跟当年我和喜神一起逃命一样,生死不弃,死也不能给他们留下全尸。” 大夏说完拍了拍他的肩膀,跟他说:“放心吧,在传经这件事没做完前,你师门不会出手的。而且他们也不需要从老君那里想办法,有谛听呢?” “谛听?” 大夏说:“他可不是一般的神兽啊!也是出身南方啊。” 金狮皱眉。 第二天大夏做了很多糖葫芦,紫石金睛兽吃了很多,山楂这玩意吃多了容易倒牙,连豆腐都咬不动。 大夏看着一盆糖葫芦皱眉说:“这盆子还要用呢,剩下这糖葫芦你还吃吗?不吃了拿出去到旁边山头上给小孩子们分一分,别浪费了。赶紧去赶紧回来,我还指望你干活呢。” 紫石金睛兽赶快带着盆子腾云驾雾去了周围山民聚集的村子,站在一处土坡上给小孩子们分糖葫芦,一群群小孩子乖巧地围着他,从他手里接过一串串糖葫芦后兴奋地跑回去跟家长显摆。 其中一个小女孩跌跌撞撞地跑回家,举着糖葫芦大喊:“爷爷爷爷,有糖次。” 小孩子说话还不清楚,隔壁的邻居听笑了起来。院子里小女孩的娘泼辣的喊:“走慢点,再摔着你!” 小山村的人家都是矮墙茅草院子,虽然清贫但是日子过得也温馨,家里的老两口和小两口还养着一个小孙女,外面还有两个出嫁了的姑娘,放在任何地方都是普普通通一家人。 三头身的小姑娘举着糖葫芦进了堂屋,低矮的房子里阳光照射不进去,黑暗中小姑娘每走一步身材高大一分,走到一个坐着编筐的老人跟前,已经变成了一个十几岁的姑娘。 她举着糖葫芦蹲在老人跟前,嘴里是一种古怪的语调。 两天后老人背着一背篓的粮食,提着几只鸡来到了彩石山下。 紫石金睛兽跑来告诉大夏,有个山民拿粮食来换钱,大夏从陶罐里抓了一把碎银子下山了。 老人家面容悲苦,佝偻着背,和那些面朝黄土背朝天的人一模一样。 金狮的神识覆盖了整座山,听到大夏和那个老人在说话,老人絮絮叨叨地说自己的儿子病了,没有钱看病,把粮食拿来卖了,要进城给孩子看病。 大夏就说自己有几颗草药,让老人家拿回去给病人熬药。 这些对话听着没什么,然而五感易骗,大夏和老人家的话就不是这种乡邻之间的谈话。 大夏嘱咐他:“带上你孙女,去中原。” 老头问:“回大山里面吗?” 大夏摇头:“不,去长安,去皇城附近,去那里没人能抓你们。” 老头叹口气:“躲到什么时候才是个头啊?要不然我去一趟地府?”他说这话的时候眼珠子都是红的。 大夏对着他紧盯了一会,随淡淡地说:“可以,但是在取经结束前一定要回到长安。你们的那个鼎还在我手里,你们祖孙如果不乖,我有的是办法治理你们。” 老头子应了一声是,随后走了。 大夏提着粮食和几只鸡回山上,金狮看着她把粮食放在棚子里,再低头看山下的小路上跌跌撞撞行走的老人家,总觉得不对劲,但是又说不出哪里不对劲。 过来几日孙悟空又跑来蹭饭,见面就问大夏:“师姐,听说了吗?在狮驼岭的大鹏鸟是如来的舅舅。” 这时候已经到了冬天,因为是初冬,各处不太冷,阳光很好,大夏心情也不错。听到孙悟空的话,大夏说:“听说了,我还听说如来亲自去收服了他舅舅,日后他舅舅就是他的护法之一了。” “是啊,老孙有时候也想不明白,老和尚也有很多想不明白的事情。” 大夏问:“唐三藏怎么了?你又为什么想不明白呢?” 孙悟空说:“那金翅大鹏雕什么恶事都做尽了,最后还能全身而退。我和老和尚都想不明白。” 大夏说:“人心生一念,天地悉皆知。善恶若无报,乾坤必有私。” 孙悟空就问:“既然说到了因果报应,真的有天道在上面看着吗?” 大夏正在切菜,听到笑了一下,又手起刀落地切菜,对孙悟空说:“你会为了一个蝼蚁弄死另外一个蝼蚁吗?” “什么意思?” “意思就是人在做天在看,但是天也仅仅是看了看,至于蝼蚁在想什么,天是不管的。” 孙悟空听大夏讲得这么认真,似乎是真的知道一样,忍不住说:“说得好像您真的知道有天道一样。” 大夏说:“人外有人,天外有天。” 她对烧火的紫石金睛兽说:“去把你主人叫来,该吃饭了。”又跟孙悟空说:“这一路上你也算是长见识了,以后再也见到那些动不动吃人的、求长生的也别大惊小怪。公平正义这些只有自己拳头强才会得到,没有天道来主持公道的。” 孙悟空心里觉得师姐说的话听着很悲,哪怕是看着人很开心,给人的感觉却不是那回事。 孙悟空从彩石山回到了取经队伍里,大家吃了午饭一起赶路,这次进入了一个地方,叫作小儿城,这里有个很奇怪的现象,就是家家户户门口放着鹅笼,里面装着一个小孩子。 走到驿馆,唐三藏就询问这里的官员为什么家家户户把自家的孩子放在鹅笼里面养着,这是本地的风俗吗?驿馆的官员屏退左右,叹口气,开口就说这是国主这个无道昏君下令做的。 说来说去国主为了求长生,听信一个老道的话,小孩子的心肝当药引,要求长生呢。 刚从狮驼城出来,又到了这昏君吃人的城池里,不仅是唐三藏,连孙悟空都觉得过分。 等到本地的官员走了,孙悟空就说:“老孙见了这么多的世面,到如今还是见不惯!” 这时候唐三藏已经开始哭了,孙悟空铺床叠被,跟唐三藏说:“师父,你哭什么?哭得好没道理!他伤的是他子民的性命,失的是他国民的人心。你哭他做甚!” 唐三藏就说:“我出家人慈悲为怀看不惯这样的事情,悟空不如你想个法子救一救这些孩子。” “好说好说!”孙悟空满口答应:“外边天黑了,您早点歇着,容老孙出去打探打探!” 因为天黑,泰山里面各处冒着阴冷的焰火,这些火凡人是看不见的,从四面八方押送灵魂的阴差们看着一队队灵魂排着队向着泰山进发,最终在泰山脚下汇聚出一个巨大的方阵。 泰山不远处的小山上,仔细观察的少女转头问爷爷:“爷爷,妙岩宫的人等会儿就来了,咱们现在下去混进鬼魂队伍里面吧?” “嗯,晚了就要等下一波了。”老头就是南方余孽之一,祖孙两个如今来到了中原,打算跟着千万灵魂一起去地府,他们要拜见的就是“熟人”谛听。 南方巫术至阴至邪,所以和这些鬼魂们在一起不仅觉得分外舒服亲切,还觉得更加得心应手。 经过一晚上的赶路,鬼魂们到达了地府,每一个灵魂就要被押着去受审。祖孙两人自然早早地脱离了地府,在四处游荡起来。 老头子看到了地府的景致顿时觉得像是回到了家乡,忍不住说:“好多年没见过这样的场景了,简直跟做梦一样。” 做孙女的赶紧拍了拍老爷子的后背,无声地安慰他。 六道轮回边上打坐的谛听睁开眼睛,对身边的鬼差说:“快去转告菩萨,南方余孽进地府了!” 在鬼差走后,谛听呢喃着说:“这味道,这无声的惊叫呐喊,隔着很远我都能感受到。既来之则安之,留下来吧。” 第167章 红眼 “他们好大的胆子,居然敢擅自闯入地府!不过话又谁回来了,这些余孽都敢擅闯灵山,想来也没有把我地府放在眼里。” 地藏王菩萨来得很快,和谛听坐在一起。 谛听说:“那日去灵山的未必是这对祖孙。” 地藏王菩萨问:“不是他们是谁?” 谛听没有回答,而是答非所问。 “上古时候,生活在南方的神明相信万物有灵,开始探寻神秘不能解释的秘密。那时候他们女称作巫,男称觋,和上古时候一样,也是女子为尊,术法称呼巫术,族名称作巫族。 正如道家分阴阳,巫术也有黑白区分。善良的治病救人,邪恶的杀人取魂。比起北方诸神关注日月星辰,巫的关注一直都在近身三丈以内,他们对日月星辰不关注,但是对人的毛发指甲血液骨骼甚至是灵魂都极其好奇。 直到现在,巫都是以女子为尊,女子学巫又快又好。” 说到这里,他才跟地藏王菩萨说:“这祖孙两个,老东西必定是黑觋,没少干邪事儿,他身边有很多咆哮着等着吞噬他的恶灵,但是那个女子确实是个白巫,有大气运,就因为她在老东西身边,那老东西才没被反噬。 这个白巫不是用兵器的高手,她最擅长什么我还不知道,但她不是进入灵山的人。” “那是谁?” “自然是酒神了。” “她?”地藏王菩萨其实心里也怀疑,却并不惊讶,反而说:“难办了,金狮那边必然要保她。” 地藏王想了一会儿就说:“至于金狮,还是让世尊烦恼去吧。没证据证明酒神是那日闯灵山的人,而且也没当场抓住他她,咱们这么跟世尊说,如何能让他老人家和其他佛祖菩萨们相信?” 谛听有时候觉得地藏王挺天真的:“有时候不需要证据。” 地藏王说:“你这话要看是对付谁了,下界的妖王们自然是不用讲证据,但是对付酒神就不能这么办。首先你要打得过她,打不过贸然出手可怎么办?其次她还要没背景,她可不是从小门小派里面出来的弟子,她背后是一整个门派呢。” 这年头小孩子都知道打狗还要看主人,道门是和酒神不和睦,但是也不会看着佛门围剿她啊,毕竟佛门没证据。道门倒是可以随便出手,她杀了同门,必是要执行家法清理门户的,所以道门能围剿她,佛门是万万不能的。 谛听也知道这个道理,就说:“那日必是她,当初的喜神可不是一般人,她是巫的首领,要是没点本事,也不会让大家同意她暂代同龄之职,要知道上一任首领刚刚大败,身为败军之将的女儿,没被大家撕成碎片反而被尊为首领,这足以证明她很强。而且她还给自己弄来了一个正式的册封,也不是个没脑子的巫。 酒神吞了她,收获巨大,闯灵山真的是小事。” 地藏王小声问:“我觉得大概是因为金狮不回去她才闯的,上次闯灵山还融化了世尊的黄金殿呢,也不知道她的那罐子水是哪里来的,十分霸道,黄金都溶了。” 说到这里,他皱眉说:“闯灵山的事儿现在对你我而言不着急,着急的是现在外面的那一对祖孙,你有办法对付他们吗?” “有。” “这就行,我就放心了。” 阴曹地府里面的鬼魂不计其数,老头子张大嘴使劲吸,万千魂魄被他吸进肚子里了,老头子吸得太猛导致呛着咳嗽了几声。 小姑娘拍着他的背,皱眉说:“爷爷,慢点。吸就吸吧,你别把他们的记忆执念吸进去。” 老头子笑着说:“傻孩子你不懂,这才是好东西呢,把这些东西去掉,魂魄只剩下灵气了。” 小姑娘眉头蹙得更紧了:“早先阿爹还在的时候就说过,这些东西不干净。” “不干不净,吃了没病,放心吧孩子,爷爷知道轻重。”他看着六道轮回的方向轻笑一声:“这是人家盘踞了这么久的老巢,咱们来到这里是瞒不过人家的,现在迟迟不出来,必然是让咱们赶紧补足了灵气,在咱们感觉到强壮的时候出来打得咱们祖孙遍地找牙。” “爷爷!” “爷爷可不是以小人之心度君子之腹,以前咱们强大的时候,四处抓神明和神兽,如今咱们没落了,他们自然是要杀了咱们报仇的,这就是反噬。咱们修习巫术的人,被反噬才是结局,自然死的反而稀有。” 小姑娘听人家说谛听集群兽之像于一身,想来是吃了苦头的。毕竟任何人任何兽生下来的时候是人有人形兽有兽样,后来人不人是因为吞噬同类,至于兽,同样如此。 就是不知道谛听是被迫的还是主动的,抑或先被迫后主动。 这时候老头子坐在原地深呼吸,吞吐之间地府的魂魄又少了很多。而小姑娘站在一边给爷爷护法,她两只手的手指缝隙里面卡着六枚骨片,不紧张的时候在手指里翻飞把玩。 过了一天,地府里面的魂魄少了三分之一,这时候地府的鬼差们发现了,赶紧上报地藏王,地藏王立即下令各处戒严。 戒严后各处地狱关闭,残存的阵法运转,魂魄被禁锢在各处不得游荡,老头子才终于停了下来。 这时候已经不叫老头子了,他已经变成了一个中年人的模样,毛发黝黑肌肤饱满,浑身充满了力量。他站起来弹了弹自己的袖子,跟孙女说:“要是有足够的灵魂,爷爷就能返老还童了。” 小姑娘叹口气:“爷爷,不能这么说,这里存着几千年的灵魂,被你一下子吸收了这么多,全部吸下去也未必能返老还童,而且出去后也不能再吸了。” “知道了,我孙女的话我还是要听的。” 小姑娘还想嘱咐几句,立即转头看向不远处。 不远处是一条河,河水黑乎乎的,还散发出恶臭,没有戒严的时候,河里都是水鬼,伸着鬼爪要把渡河的魂魄拉下去,这会不见了水鬼们,反而安静了很多。一个人撑着竹竿,站在竹筏上慢慢地往这里划。 祖孙两人静静地看着,一动不动。 竹筏很快靠岸,岸上一个穿白衣的俊秀中年男子从竹筏上跳下来,询问道:“二位想过河吗?渡你们一程,不贵,一人一两银子。” 小姑娘嘴里出现一段如唱歌一样曲调的话,大意是小小一条沟子自己能过。 白衣男人听了这乡音唏嘘不已:“我都快忘了这些调子了,如今已经没人再说这些话了。”他抱拳问:“他们这里的人称呼我为谛听,二位是什么人?” 小姑娘说:“你叫我小猫,叫我爷爷老猫就好。” “原来是猫家,”谛听看着小姑娘:“听说花猫的女儿会相面,是不是你啊小姑娘。” 小姑娘点头:“我是跟我阿娘学了一些。” 谛听笑着问:“能给我看看吗?看看我还有多少年寿命。” 旁边的老猫冷哼一声:“今日就是你的死期。” 小姑娘说:“爷爷别闹,我正在看呢。” 谛听站好,面向小姑娘,任凭她打量。 小姑娘看了一会说:“嗯,你寿命还有,死期不是今日。” “那是什么时候?” 小姑娘想了想:“我本该告诉你,但是天机不可泄露。” 谛听笑道:“这本就是哄骗人的话,你心里想的我都知道,你不说我也知道了,原来如此,原来如此!” 话刚说完,老猫和谛听同时出手,快到大家看不到他们在动,整个空气在翻滚激荡,河水在震荡不休。 小姑娘一扭身变成了一只三花小猫扑向河岸,抓缝里的骨片迅速飞出,在河上搭了一座桥,她纵身一跃,跑上桥飞快地过河。 这时候白衣服的谛听手中结出了一个法印,六道轮回震动了一下,一道轮回之门出现,跑得很快的小猫收不住爪子一下子冲了进去。 老猫一看顿时方寸大乱,显出真身,是一个无法形容的怪物,这怪物十几只手四五条腿还有三条尾巴。眼睛布满了手臂和手心,嘴巴长满了身体的各个方向。 他周深有萦绕不去的黑雾,黑屋中会随机冒出一张人脸,对着这怪物咬牙切齿。随后这张脸隐去,又一张脸出现,同样是恨极了的表情。 白衣服的谛听说:“原来你修行的是厉鬼道,这可是邪术啊。” 老猫的声音忽男忽女忽老忽少,对谛听说:“术哪有邪正,好用就行!” 谛听点头:“是啊,好用就行。” 这时候安置在地府的六道轮回依次发出亮光,随后缩小到巴掌大,飞到了谛听的手里。 谛听说:“你们还在不停地吃,而我已经摆脱了吃,和你们不一样了。让你见识见识我法宝的厉害。” 六道轮回就是个大盘子,上面飞出六条丝带,老猫看到了忍不住大叫:“这是你的法宝?你个二五仔,昔日大战,是你偷了这宝贝才害得首领进了血池!” 说完他顿时怒了,因为这法宝十分厉害,小孙女进去务必能全须全尾得出来。 这时候老猫身边的黑雾中飞出许多黑虫,当小黑虫无穷无尽地飞向对方的时候,他手中捏着诀念了一声:怨咒。 顿时整个地府里的鬼都在大哭,刚才被他吞下去的记忆和意识迸发出来,祈求着咒骂着扑向谛听。 老猫冷笑:“你不是躲在这里念经吗?你想做个好人,就要救他们,你不救他们还念什么经。” 小飞虫已经扑向了谛听,谛听眉毛一跳,发现这些小飞虫都是蛊。 “小看你了,没想到你还懂得蛊道。不过对我没用。” 谛听手中的盘子上出现一只巴掌大的小鼎,带着一股子腥臭,还有厚厚的污泥,这污泥就和集市上卖鸡鸭的铺子前摆放的放血糟一样,这是厚厚的血泥。 老猫瞳孔一缩:“我知道你是谁了,你害的首领功亏一篑,你害得我巫族失了元气,你该死啊!” 第168章 惊讶 两人再不废话,直接放大招,硬碰硬的后果就是巨大的法力冲击着地府的法阵在震荡不休。 在翠云宫中的地藏王菩萨看着大殿上不断掉落的石块和灰尘,忍不住说:“快去禀告世尊,地府急需援助。” 这时候外面的鬼差顶着落下来的石头来报:“菩萨,恶鬼们出来了。” “什么!快镇压恶鬼!”整个翠云宫倾巢出动稳定地府。地藏王菩萨则是远远地看了一眼在决斗中的两人。谛听还能保持人形,但是老猫已经少了半边身子,老猫身边的黑雾中翻滚的人脸已经不再冲着老猫准备着随时反噬,反而看着面前的谛听咬牙切齿。 因为谛听把方形的鼎放在了盘子中,念动咒语连接在一起,冲天的煞气和怨气已经凝结成了实质,一只更加奇形怪状的黑色巨兽出现在了上空中。 老猫身边黑雾中的人脸瞬间全部出现,对着这黑色巨兽大吼大叫,黑色巨兽仰天长啸,随后一低头把老猫身边的黑雾一口吞了。 这动静天上都知道了,那声长啸震动起来,凌霄宝殿上的玉帝都觉得天宫在晃。 随后他带着人急匆匆的来到了南天门外,就看到这里老君带着很多人已经低头在看。 玉帝问:“诸位爱卿,这是怎么了?” 真武回答:“陛下,地府里面打起来了。” 托塔李天王知道得更多,小声说:“那南方余孽在自相残杀呢。” 玉帝听说过南方余孽,也就是点点头,不以为意:“派兵下去捉拿就是了。”说完看了一眼老君他们,老君自然没搭理他。 这时候为了缓解玉帝尴尬,也为了给他讲明缘由防止他到时候瞎掺和,太白金星就过去小声说:“大天尊,这会儿不能轻易插手。昔日蚩尤和黄帝大战,这会儿您知道吧?” 玉帝不高兴,这么大的事儿谁不知道? 板着脸说:“不就是涿鹿之战?” “是,蚩尤那边有巫相助,最后为了决战,听说那巫族的首领跳入血池要化身巨兽,只不过后来功亏一篑。”太白金星指着天地之间的黑色巨兽的虚影子,说道:“现在,它出现了。” 巨兽饿极了,看到什么就吃什么,地府中因为阵法松动跑出来的恶鬼被它吃了,老猫三百年的怨气被他吃了,甚至老猫那被撕咬下来的半边身子也被吃了。 老猫狼狈地逃窜,利用自己猫的灵活在巨兽的猎捕下紧张逃命。在逃命的时候他在喊:“首领,首领,你醒醒啊首领!我是老猫啊,猫家的老猫啊!” 但是巨兽已经全凭本能来攻击他,在发现鬼差们出现后,巨兽看到了鬼差,放弃了半只老猫,转头去吃鬼差。 在他一口吞掉鬼差之后闻到了怨气,直接闯入十八层地狱,此刻的十八层地狱比任何时候都要地狱。 灵山来的援军们倒吸一口冷气,看到这巨兽一张嘴把油锅地狱里面的热油一口喝下去,都觉得自己的嗓子火辣辣的疼。 这是地藏王菩萨找到了谛听:“你赶紧把这玩意收回去,他都要啃咱们家的地狱了。” 谛听手里还端着盘子,盘子上是被血泥裹着的四方鼎,他说:“我只会放不会收。” “什么?”地藏王菩萨震惊极了:“你不会收?万一这东西吃光了咱们地府要出去吃凡人呢?” 谛听不在意:“吃就吃吧,总有几个人会躲好的,过几年人间有繁衍了。菩萨,人是会越来越多的,适当的少一些反而是好事。” “你!”地藏王菩萨苦口婆心地说:“凡人和那些猫猫狗狗是不算什么?要是凡人不够吃它打上了天庭和灵山的主意呢?” 谛听说:“让众圣人一起出手不就行了。”说完反手一推,还是被老猫偷袭得手,不仅咬了他一口,还抢走了他手里的两件宝贝。 谛听看了赶紧去追,老猫抱着宝贝几条腿一起发力,跑得飞快。 老猫抱紧了盘子和小鼎,跟里面说:“孙女,爷爷肯定救你出来,你再撑一会儿。那二五仔不是咱们巫家的人,他不会用这宝贝,放心,爷爷肯定救你。” 天庭和灵山的目光集中在老猫和谛听身上。 东华帝君跟元始天尊说:“听说南方有三件至宝,谛听拿走了两件,还有一件,大概是在酒神手里。看着老妖怪逃离的方向,这是去彩石山呢。” 大夏正在晒太阳,冬日的太阳照在人身上暖洋洋的。大夏被晒得昏昏欲睡,随后她闻到一股腥臭味,鼻子抽动了几下,随后睁开眼立即翻身坐起来。 这只老猫居然把谛听引来了! 作为一个恨不得把自己藏在老鼠洞里的六天故气余孽,大夏很不想掺和这样的事儿,但是对方已经不足万里了。 大夏立即想跑,跟金狮说:“我要先出去一趟,等事情结束了再回来。” 在金狮惊讶不解的目光中,大夏拔腿就走,但是没走掉,因为老猫真的跑出了残影,为了救孙女,他用了当年在不周山倒塌时候和倾倒的山峰赛跑的方式来找大夏,要知道当时整个不周山倒塌,从倾斜到倒塌也没用多长时间,几乎是大家眼睁睁地看着,来不及阻止的时候山都塌了。那个时候他嘴里叼着小猫,愣是在死局中找到了生机,现在他还要为小孙女找生机。 因此一只巨大且重伤的猫滚在大夏跟前的时候,大夏后悔自己干吗还和金狮说话,不说话是真的跑掉了。 老猫把怀里抱着的两件宝贝推出去,话还没说出口,谛听来了。 大夏心里咯噔一下,立即开始在心里默背乘法口诀表,避免让他听出自己的心音。 老猫倒地举着两件法宝,嘴里说:“小猫,救小猫。” 大夏看了一眼宝贝,嫌弃地往一边走了走,四方鼎的大名叫作血池,这就是用来盛放鲜血的东西。 大夏一边背着口诀一边说:“你放下,快放下。” 老猫不仅没放,还把东西收回去紧紧抱着。 谛听和老猫不一样,老猫重伤,但是谛听却没受伤,他反而还风度翩翩地跟金狮打招呼,最后才和大夏说话:“尊神,咱们又见面了。这两件宝贝分别是血池和祓。尊神该是听说过的吧?” 血池就是那脏兮兮的鼎,祓就是带着六条带子的盘子。 谛听又说:“小猫就在祓里面,尊神如果想救她,请尽快动手。只怕是再过一会,她的灵魂就彻底沉睡了。” 这两件宝贝大夏听说过,血池是绝对的邪物,但是祓却是巫人公认的宝贝。 所有的事物都有对立面,道家说阴阳,巫家说死生。阴间是个庞大的概念,大于地府,地府又大于地狱。死也是一个庞大的概念,死这个概念下又分病死老死枉死等。 祓在巫族就是死。 换个说法,小猫进入了死这个空间,就和一个普通人去了阴间一样,阴间不只有地府。 大夏说:“想救小猫容易,”她把盘子拿来,上面牢牢地粘着血池小鼎。 大夏说:“生与死本就该在一起,是人把生死分开了。” 这牵扯到空间和时间,大夏偏偏已经掌握了一些,因此抡起祓的带子砸在地上,祓就像是瓷器一样咔嚓一声碎掉了。奄奄一息的小猫从里面掉出来,被老猫扑上去抓在了怀里搂着。 谛听则是飞扑过来从大夏手里抢过了碎片,不敢置信地看着碎片。 “碎了,居然碎了!”谛听看着大夏,大夏心里已经开始各种背,想起什么背什么,像什么“奇变偶不变,符号看象限”“一价氢氯钾钠银,二价氧钙钡镁锌”…… 谛听抱着碎片看着大夏,又看了看金狮,跟金狮说:“这是六道轮回,这是根基啊!” 金狮惊呆了,这盘子是六道轮回? 六道轮回……那不是灵魂投入进去了吗?怎么?怎么可能这么脆,轻易砸碎了。 金狮问:“真的假的?” 天上的人也呆住了,大名鼎鼎的六道轮回谁不知道,真被砸碎了? “不会吧?”玉帝问太白金星。 太白金星小声说:“臣也不知道啊!” 他这会想和道门的人一起挤着,吃瓜要和懂瓜的人一起吃才香,玉帝什么都不知道,还要给他科普,有这样的惊天大瓜坐在玉帝身边吃得不够彻底,不够香。 道门那边也在议论纷纷,前一阵子灵山死活不拆地府,现在拆不拆又有什么用呢! 太上老君的目光放在地府,说道:“地府上面就是昆仑山,那怪物要是从地府里冲出来,必然是要先祸害咱们的昆仑山,走,先把那怪物灭了再说其他。” 顿时天庭中的神仙少了一半,剩下的都是些飞升的仙人和天兵天将,玉帝瞬间生出不好的预感。尽管他一再和道门的人斗,不断利用灵山挤压道门的生存空间,但是两边斗起来他才有机会坐收渔利,如果道门真的不保护他了,他该怎么办? “走,咱们跟上去看看。” 此时灵山的援兵都在地府的安全区域内看着怪物吞噬恶鬼,十八层地府快被这怪物吃完了,如今上去挑衅这怪物就是找死,所以都静静地看着。 几位菩萨站在一起,韦陀菩萨忧心忡忡,对地藏王菩萨说:“刚才看着这怪物还有几分虚,现在都要凝结成实了,再让他吃下去可怎么办?” 地藏王菩萨说:“刚才世尊传了法旨,说这是巫人首领,本来是要吞掉黄帝的兵马和道门,如今虽然过了些年头,但是老对手还是老对手,会有它的老对手过来收拾他的。” 韦陀菩萨很着急:“我就怕坐视它壮大,到时候不好下手,万一道门不管呢?” 地藏王菩萨看了韦陀菩萨一眼:“不说它壮大之后,就说现在,你带人打得过吗?” 第169章 血池 别说现在,就是刚才怪物还是一坨黑影的时候,韦陀菩萨也打不过啊。 地藏王菩萨说:“所以说啊,咱们冲上去就是送死,理智一些,让能收拾他的人去收拾他。” 韦陀菩萨叹口气,又说:“但是……六道轮回没了啊!” 地藏王菩萨惆怅地叹气:“我知道啊!我知道又能怎么样呢?你说我能冲到酒神跟前摇着她的脑袋让她把六道轮回修好吗?不能啊!我能怎么办?” 韦陀菩萨的叹息声更大了,因为地府是根基,根基没了佛门上下可怎么办? 看着韦陀菩萨这愁眉苦脸的样子,地藏王菩萨说:“别叹气了,我都没叹气,你看看地府,再看看我的翠云宫!我的地盘都没有了,我都没叹气,你也别叹气。” “我是发愁日后咱们怎么办?” “这还不简单,早年过什么日子往后还过什么日子。放心吧,就算是往后不如现在,也比早年强不少。” 早年过的是什么日子?那是清贫到吃不饱的日子,现在这些和尚们个个肥头大耳,他们怎么可能会回到过去。 身为佛门的护法菩萨,韦陀菩萨的表情更惆怅了。 这会儿大夏已经开始背《孔雀东南飞》了,谛听从崩溃中清醒过来,两只眼睛钉在大夏头上,大夏排除心中杂念,开始背《三都赋》。 “这不对,不对!”谛听看着大夏:“他们的首领都不能逃脱血池,你是怎么破了血池的。” 大夏被打扰后不能再专心地背书,一心二用,说道:“我打碎的不是血池,我也不知道。” 金狮走到大夏跟前,他太清楚大夏身上有很多秘密了,而谛听的强项就是有人在他跟前有个念头他能立即知道。只要不让谛听和大夏说话,大夏只要不想起某件事,谛听就什么都不知道。 金狮想带走谛听,说道:“地府和六道轮回是咱们传道的根本,如今成了这个局面,不是你我能左右的,不如回去一起拜见世尊,求世尊做主,如何?” 谛听答了一句也好。 看向一边的老猫。 老猫已经重伤,半边身子没有了,白骨和内脏都能看到。还在搂着怀里的三花猫不停地舔她,想要把小猫唤醒。 谛听看过去,老猫舔毛的动作没停,反而凶狠地看着谛听。 谛听往他们跟前走了一步,大夏拦在他们中间,大夏说:“这不好吧,人家都要死了,你还要再补一刀?” 谛听问:“您有什么秘密?” 大夏瞬间在心里狂背“唧唧复唧唧,木兰当户织……” “您这办法挺好的,但是这办法不是最好的。” 大夏伸出手从屋子里抓出一本小说来,翻开就低头读着,她一旦沉浸在剧情里就很难再关注外物。 谛听此时从大夏的心里获取的片段全是什么“狼心狗肺皇子卸磨杀驴老丈人”“蛇蝎妃子陷害皇后娘娘”“没良心儿子抛弃重病的娘去讨好抛妻弃子的人渣亲爹”…… 谛听还没法动手,因为真动手他是肯定打不过大夏的。毕竟他从黄帝统治中原开始到如今用了这么久的时间都没有彻底参透手中的宝贝,却被大夏轻易破解损毁了,这已经不是同级别的对手,这是能笑傲天下,乃是一等一的高手了。 谛听看了老猫一眼,老猫是活不过今日了,但是小猫未来确实不可限量,抓小猫的机会下次不一定有。 然而他也知道,有大夏在,他肯定抓不到小猫,就转头和金狮说:“大师,走吧。” 他们走了之后大夏才松口气,把手里的狗血小说扔到了一边。 老猫怀里的小猫这时候黏黏糊糊的喵了一声,老猫也回了一声,语调十分悲怆。 大夏看着没救他,就老猫这种,大夏也不想救。 然而身为白巫的小猫想救,小猫立即跑前跑后,用爪爪在老猫附近清理出一片空地,左边爪爪里是七枚骨片,放在北方依着北斗七星排列,右边的爪爪里是六片骨片,依着南斗六星排列。 然后大夏就看着三花小猫又蹦又跳,嘴里的喵声时长时短,时而两只前爪爪站立,时而两只后爪爪腾空,甚至尾巴都配合着一起不停地扭来扭去。 大夏看得出来,这是在给老猫祈求生机,这种以跳舞祭祀的方式大夏见多了,看到猫猫跳舞是头一次,关键是很好笑。 为了让自己不笑出来,大夏看了看阵法里面的老猫。老猫生机快要断了,他一动不动地躺着,身体里涌出很多黑雾,黑雾很安静,飘散在空气里从而消失不见。 随着这些黑雾散去,老猫从一只怪物猫慢慢地变回一只普通的大老猫。只是身上的皮肉还是残缺,但是能看出来是有一个脑袋四只爪爪一条尾巴的普通猫了。 大夏看着还在那里扭来扭去的三花小猫,心里说:这小丫头可以啊! 这本事不小啊,要是他们没有遭遇什么灭顶之灾,没有不周山倒塌这事儿,这三花小猫就是首领位置的有力挑战者。 过了一会,小猫停了下来。 老猫温柔地喵了一声,走到阵中在老猫的额头上舔着。 老猫眼睛里流出泪水,小猫又喵喵地叫了几声。 大夏听懂他们在说什么,小猫要分自己的命给老猫。 都说猫有九条命,小猫愿意分自己的命给爷爷。然后小猫又开始了一阵蹦跳,大夏在一边默默地看着,看到小猫身上飘出一根白色带圣光的胡须飞到了老猫身上消失不见,但是老猫的生机还在不停的流逝。 小猫又开始跳舞祈祷,一根白色的胡须又飞了出去,落到老猫身上又消失不见,老猫仍然处于濒死状态。 大夏心说:这老东西造了多少孽啊,两条命都不够换的。 老猫急切地喵喵叫,阻止小猫再分出自己的性命,告诉她多一条命多一次生存的机会。 小猫一共跳了八次舞,分出了八条命,老猫那里生机才算稳定,但是老猫也仅仅是老猫了。他甚至不能算猫妖,也就是一只命长的猫,没有任何法力,再不能腾云驾雾,更不能变成人的模样,甚至不会说人话。 但是他的命保住了。 小猫收了骨片,张开大嘴叼住了老猫拖到大夏跟前。 大夏问:“干吗?” “喵?”我们祖孙没地方去了,给你们家抓老鼠好吗? 大夏头疼地拍着脑袋:“我们家没老鼠!” “喵!”山下有很多老鼠。 大夏低头看看他们,想着这对祖孙暴露了,现在他们两个一个是普通的老猫,一个是虚弱的小猫,放出去肯定有人打他们的主意。就说:“好吧,但是你们要乖!” “喵!!”谢谢首领收留我和爷爷。 大夏回去把针线的筐收拾了,铺上软布拿出去放在棚子里给他们祖孙当窝。 大夏对他们说:“这里还有一只金睛兽,你们要好好地相处。” “喵”好! 大夏看着三花小猫开始给爷爷舔伤口,就从百宝袋里拿出蟠桃来给她:“这个看你爷爷能吃不能。” 三花小猫摇头:“喵”我能爷爷不能。 然后喵喵了几句,意思就是日后爷爷就是个有超长寿命的普通猫了,人间的猫吃什么他就吃什么,所以这会儿要用普通的肉糜喂他就行。 好死不如赖活着,老猫乖巧地躺着,已经开始计划和孙女赖上大夏,哪怕是像凡间的猫猫那样把肚皮露出来给主人摸也没关系。活着最重要! 大夏去给他们弄饭吃的时候,老猫和小猫说:“喵!”乖,日后咱们就在他家住下了,咱们就踏踏实实的当猫,慢慢的修炼,日后不出去闯荡,乖乖地躲在这里。命重要啊! 小猫乖巧地应了一声。 而这时候道门的人已经来到了地府,地府里巨大的怪物也闻到了味道,一步一个脚印地从地狱往外走。 道门的人都披着甲,看着这怪物从地狱里走了出来,忍不住说:“比刚才更大了。” 还有人说:“真是时也命也!这地方说拆,佛门一直推三阻四,如今是他们自己引出这怪物,今日是拆也要拆,不拆也要拆了。” 怪物看着他们仰天长啸,大家鼻尖都闻到了血腥气。 这时候在大雷音寺回话的谛听突然感受到袖子里的方鼎在动,他刚低头,就感受到小鼎从袖子中冲了出来飞速离开了灵山飞向昆仑山方向。 于是佛门上下同时追随着这小鼎到了地府。 小鼎越变越大,随着变大,血泥之间渗出大量浓稠的血水,血腥气浓重扑鼻。小鼎变大鼎,再变巨鼎,最后变得更巨大,而巨鼎盛血,也变成了血池。 怪物抬起腿一步跨进了血池,然后越变越小,整个沉没在其中。 不少佛陀菩萨忍不住合掌念佛,这是杀了多少生灵啊,才弄出这样一池血水来。 这时候血池翻滚,四角冒出四只怪模怪样的东西,血糊糊地爬出来缠绕在了鼎的四足上。 这是四足双耳大鼎,四只血糊糊的东西在四足上缠绕了之后就没再动。紧接着血池翻滚,两只更大的东西爬出来缠绕上了双耳。 有人问谛听:“这是什么意思?” 谛听没想到当年被自己打断的仪式还能续上,淡淡地说:“首领要出血池了。” 在大家的沉默注视下,血池再次翻滚,这时候里面冒出一个人头,有着长长的头发和俊俏的模样。渐渐地,他的身体也出现了,有力的臂膀,厚厚的胸膛。 然后就停止了,他的下半身还在血池里,整个人不能脱离血池。 这俊俏的男人先是深呼吸了一口气,然后睁开眼睛,先是看了道门的人一眼,又瞄了一眼西方的人,皱眉问:“大军呢?” 这不是战场,战场上倒处是横尸,不像这里,安静,潮湿,就像是南方的山谷中一样。 这时候有个道士推开众人走了出来,对着血池里的男人说:“旺,大战已经结束了。你该投降了。” 男人轻笑了一声:“这不是广成子吗?不过你看着变化挺大,怎么,才一天而已,你对你们战败的局面无法掩饰了?” 广成子一直都在隐居,这时候被拉出来面对着故人,叹气说:“旺,我不忍心告诉你,但是不告诉你又不对。轩辕和蚩尤都死了,他们已经死了很多很多年了,时间久到你的族人都没有了,你的女儿也死了几千年了。” 水池里的男人轻笑一声:“是吗?这谣言太假了。” 广成子说:“是的,我的弟子轩辕和你的弟子蚩尤都没有了,他们的骨头都化成了泥又回归了大地。你们栖息的地方也没有了。” 这时候缠绕在大鼎双耳上的怪物同时尖叫,但是只有谛听一人捂着脑袋倒在了地上。 过了一会,旺迟迟不见族人和神兽们到来,眉头蹙着,他不信灭族了,甚至不信连家乡都没有了,他只是觉得道门的人用了秘法隔开了他和族人。随后笑着说:“雕虫小技,只能拿来做笑料罢了。” 这时候血池翻滚,一只巨大的铃铛出现在天空,摇了摇,不少人觉得脑袋嗡嗡的,修为低的人当场倒下。 “摄魂铃!” 铃铛摇一摇,都有一批人倒地。道门这里开始对着半空中的大鼎攻击。这时候大鼎中飞溅出四滴血滴,半空中变成了四枚长钉,一下子钉在了一个倒地的小弟子身上,混乱中钉住了双手双脚。 这时候被钉住的人尖叫起来,整个身体一下子变成了纸片,单薄的纸片随风狂舞,混乱中纸片上面出现了很多名字,最后一个名字显现出来后,四根钉子瞬间爆炸,场上很多正在大战的道门弟子轰然的倒地。 诅咒! 以师门为连接诅咒死亡。 除了诅咒,血滴变成了飞刃,上百万的血刃把这些人杀的不能前进一步。凡是受到飞翔血刃划破的地方迅速溃烂,蛊虫已经钻进了皮肉里,然后蛊虫控制着宿主对着宿主的同伴挥刀。 这时候雷部诸神已经排好队伍。 雷部的九天应元雷声普化天尊对身边的下属说:“这人用的都是些阴狠手段,咱们雷部至正至阳,必能破除邪术,放雷。” 这时候整个雷部一起发威,雷声咆哮而至,电蛇有的击打在普通的飞刃上,有地打在了血池里,有地落到了大鼎上。效果不是说不好,而是一点都没有! 人说魔高一尺道高一丈,就雷部诸神的打击效果而言,还不知道到底是谁更高一些。 血池里的人笑着问:“广成子,你今日只有这点手段吗?” 第170章 临战 这时候孙悟空提着一根拐杖往天上去,他来到了南天门外,看到很多神仙站在门口,包括玉帝也在,大家都向着西北看去。 孙悟空跳到了玉帝前面,玉帝不高兴地说:“这泼猴,你挡着朕了。” 孙悟空嘴里说着:“恕罪恕罪!”蹲在玉帝跟前往下一看,立即看到地府里面一只大鼎里冒出半个人,这人的头发非常长,披散着向四面八方攻击。这头发比钢丝都厉害,被戳一下就是一个血窟窿。 孙悟空看了忍住睁大眼,心说:“这是哪里的妖怪,看着甚是嚣张啊!” 眼看着孙悟空蹲着不动,太白金星把他从玉皇大帝跟前拉起来问:“大圣,你不是保着那唐三藏去取经吗?怎么来这里了?” 说起这件事孙悟空立即想起今天来干吗来了,赶紧把拐杖拿出来给太白金星看:“瞧瞧这个,俺老孙保着那老和尚路过比丘国,那比丘国里有两个妖怪怂恿那糊涂国王吃小儿心肝,那妖怪被老孙打了一顿跑了,就留下这个拐杖,这必然是天上的物件,拿来找它的主人。” 太白金星把拐杖递给了托塔李天王,说道:“拿下去问问。” 这时候寿星走来说:“这是老夫的东西,想来是家里的脚力趁着老夫不在家偷拿了带下去的。” 孙悟空和福禄寿关系不错,当初他推到人参果树的时候就是福禄寿去五庄观说情,此时看到寿星出来认领就知道是怎么回事儿。可是他在比丘国也吃了苦头,忍不住嘴上刺了寿星几句。 寿星理亏,也不好说什么,只能在一边连连赔笑。 太白金星哄着孙悟空赶紧回去,就说:“大圣,如今出来了一个很厉害的妖邪,你不可在外逗留,赶紧保护你师父往西去吧。” 孙悟空对地府的那个魔物很好奇,就问:“是哪里出来的妖邪?有什么本事?” 太白金星推着他:“莫问莫问,这妖邪的本事大,说不定你师姐都敌不过,八成要请老君亲自出马。” 孙悟空听了想笑,他觉得老君那老头也就是辈分高,真的打起来大概不如师姐,就说:“是吗?天地之间竟然有这样的妖邪,想来必定有来历,金星,你说说啊。” 太白金星把人推着出去,眼看就推出南天门的范围了,这时候只听见下面轰隆一声,整个昆仑山摇摇欲坠。 南天门上观看战局的神仙们一阵惊呼。 金星看到昆仑山上的雪在摇摇欲坠,大喊了一声:“苦也!”也不管孙悟空了,赶紧跑回去跟玉帝说:“陛下,不如起架回宫,这场面也没什么可看的。” 这话刚说完,佛光摇晃,一群和尚被扔出了地府。这下天上惊呼不断,在大家的惊呼中,道门的二代弟子们且战且退从地府退了出来,一个血淋淋的鼎飞了出来。 太白金星立即说:“快请陛下回宫。” 南天门的天兵天将立即抬着玉帝的凳子撤了。 孙悟空回头看的时候,看到南天门的大门关起来了。 孙悟空:“……” 看把你们吓得。 他一拧身飞过去打算凑热闹,这时候血鼎在不断变大。大到已经被百姓们看到了,很多地方的人一抬头都能看到。民间百姓们见到血淋淋的大鼎,上面垂挂着许多血淋淋的首级吓得瘫痪在地不敢动弹。还有很多人不住地念佛求神仙,然而此时的神佛们都未必能自保。 这场景就发生在西牛贺洲上空,大夏也看到了。 猫窝里的两只猫猫呆呆地看着。 老猫说:“那是首领,那肯定是首领。” 小猫说:“首领好可怕。那大鼎就是血池吗?” “是啊!那血池比爷爷攒的那些怨气还要重,还要恶。血池是一代代人传下来的,首领进了血池后就出不来了。” “什么是出不来了?” “就和血池化为一体,可是血池里面的生灵有很多,他们的怨气在互相撕咬,跟养蛊一样。就算是养蛊,首领也是蛊王。” 小猫看看爷爷:“你对首领可真爱戴!” “那是!” 这时候血池里首领的一根头发突然越过空间和时间向着大夏卷来。 大夏心说不好,赶紧一个旱地拔葱飞了起来,这头发紧跟着大夏,速度极快角度刁钻地赶上了大夏,卷在了大夏的腰上卷起拉入了战场。 两只猫猫都站了起来,小猫从猫窝里跳下来变成了一个少女,从大夏晒着的被子上撕下一块布,随后把爷爷放在布里兜着飞快赶路。 大夏被扔在了大鼎前面,大夏摔了个狗啃泥。 她爬起来就看大金狮已经重伤,全身除了眼珠子其他地方都动不了了。大夏赶紧把他抱在怀里,两人一起看鼎里的人。 鼎中的首领手里捏着一块布,就是金狮身上的布料。他的视线从布上转移到了大夏身上,两只眼睛黑洞洞的,一字一句地问:“你吃了我女儿?” 大夏吞咽了一下口水,很紧张地回答:“是。” 首领冷笑一声,把手里的布料扔了,漫天飞舞的血刃扑过来,大夏抱着金狮瞬间显出自己的形态,靠着背后的八只蜘蛛腿挡着血刃,八条腕足赶紧逃命。 首领看到了八条蜘蛛腿之后更是怒不可遏,抛下所有人在追大夏。 这时候孙悟空赶到了,抡起金箍棒说:“师姐你先走,俺老孙替你……” 随后狂风卷走了孙悟空,大夏抱着金狮接着逃命。 这一路上大夏飞快地扔出很多宝贝指望给自己争取些时间,但是对上暴怒的首领,她现在只能狼狈的逃命。 这时候小猫带着老猫来了,小猫立即挡在大夏和首领之间,大喊着:“首领,你听我说。” 老猫更是凄厉地喵了一声。 首领尽管暴怒,但是还没失去理智,他从地府出来的时候深呼吸,没感受到族人的一点气息,再看各处环境,发现也不是自己记忆中的模样。最重要的是他刚才杀了很多人,这些人的尸体进入了血池,记忆被他吸收,其他的都化成了他的一部分,他已经知道蚩尤战败了。更知道天灾人祸导致灭族。 因此看到两个遗民,首领停了下来。 老猫瞬间号啕大哭,从孙女胸前的布兜里跳出来爬到大鼎前大哭起来。 这时候围观的佛道两门的火速撤了,孙悟空晕晕乎乎的回来,他在狂风中被卷的昏头昏脑,整个人走路还在一脚深一脚浅。 大夏趁着老猫和首领说话,一把把金狮塞在孙悟空手里,对他说:“赶紧带走他。”说完又把吃了一半的大药丸子塞给了孙悟空,示意他们赶紧走。 孙悟空问:“你呢?” 金狮说不出话来,两眼看着大夏。 大夏说:“我是走不了的,我总要和他做个了断。” 孙悟空不解“你和他有什么了断?是广成子和黄帝的锅,老孙刚才听说了,他们大战的时候你还没出生呢,你别替人家背黑锅。” 大夏叹气:“悟空,论公论私我都该和他做个了断。你带着金狮赶紧走,老猫的话说完你们就走不了了。” 大夏说完头也不回地回去了,孙悟空没办法,把大药丸子塞在衣服里,背着金狮离开了。 大夏从百宝袋里拿出丰本剑,把减人贴在额头上,默默祈祷女娲保佑自己。丰本剑就是补天剩余的材料,大夏对它们抱有厚望。 大夏祈祷完毕后握着剑,显出三头六臂的本像,其中两只手里捧着一根竹简。 老猫说完后首领没有看大夏,而是侧头看了一眼地府的地方,这时候罗刹族奉命进去收拾地府的残局。 首领收回目光,问老猫:“你说南疆已经消失了?” “喵”是,都被盖住了。 首领冷笑一声,说道:“第十六代首领和第十五代首领曾经讨论过一件事,统一天下统一的是人心还是力量?北上消灭北方是历代首领的志向,哪怕族群没了,咱们照样能统一他们。无论是人心还是力量,都是咱们的。” 小猫怯生生地把爷爷抱起来。 首领看着小猫,小猫是目前唯一一个能继任首领位置的巫人了。小猫把爷爷举高挡着自己的脸,默默逃避。 首领转开视线,看向一边等着的大夏,最终被大夏另外两只手里的竹简吸引了目光。 他问:“这简书你是怎么得到的?” 大夏无意刺激他,但也实话实说:“这是大喜送我的。大喜是您的女儿,我……我是吃了她,但是我和大喜是最好的朋友。”大夏说到这里眼睛里掉下两滴泪水。 首领现在平静了起来,他说:“这是我送给爱徒蚩尤的生辰礼,治理一族不能没有法。” 说完张开手臂,他做出一个拥抱山川大海天空的动作,跟大夏说:“蚩尤才是一个合格的君主,然而合格的君主不能一统天下,这真是天下臣民的不幸。我此时承认,北方气运深厚,但是我没感受到女娲,只感受到你了。 你我之间,既有私仇也有公战,出招吧。” 大夏退后几步,举起剑:“对吃了喜喜的事情,我真的……真的……” 大夏中间的脑袋哽咽得说不下去,右边一直沉默的脑袋抬起头用一种很神圣的语气读到:“象以典型,流宥五刑,鞭作官刑,扑作教刑,金作赎刑,眚灾肆赦,怙终贼刑。钦哉,钦哉,唯刑之恤哉!” 顿时整个天地一片金色,满天都是金色的文字,各种律法条纹在飞快地排列组合,像是穹顶一样笼罩了下来。 首领抬头看着,哈哈笑起来:“有一天我制定的刑罚来审我来了!痛快,痛快,死在人手中窝囊,死在自己的规则下才是殉葬。” 天空中的各种条款瞬间变成锁链飞扑下来,将他牢牢固定在了大鼎里。 大夏双手执剑,对首领说:“今日我来行刑!” 首领凛然不惧,嘴角挑起来:“让我看看吃了我女儿的小虫子有几分本事,过来!”魔/蝎/小/说/m/o/x/i/e/x/s/.c/o/m 170-180 第171章 私闯 想给麟子找师父,要办的事情就是先让魏书他们带着礼物询问老人家,然后再去找宋大夫,毕竟宋大夫也是麟子的师父,在这个一日为师终身为父的时代能不能拜师成功也要得到宋大夫的同意。 这些不需要麟子操心,郑道长打算自己办,她担心宋大夫不同意,要亲自去聊聊。 聊天的时间就定在麟子去溧水的第二天。 麟子和张剃头带着一些男仆一起去了溧水,因为不居住在那边,为了那边只有一处史家留下的老房子。他们这几日要在老房子里凑合,至于要不要盖新房子,麟子要看过老房子之后再说。 路上张剃头大概介绍了溧水的几百亩地。 “这是一片嫁妆田,当时买的时候也是用心了的,这片地方就挨着史家的土地,这些年来史家的人口增多,根据风水祖坟向着这片嫁妆田这边延伸,所以这次把嫁妆田一分为二,靠近祖坟的留下,边上的卖掉。” 说到这里,张剃头说:“您这次如果出门,八成要见到史家的族人。” 史家也是一个庞大的家族,据说从北宋年间就开始兴盛,如今那附近的人几乎都姓史。 麟子皱眉,因为眼下的人宗族观念比较重,麟子很担心这些人对自己的土地出手,毕竟这是个抢水都能打死人的年代。 到了溧水后麟子住进了老房子里,这房子是给庄头住的,也不是什么好房子,里外收拾过,也算干净。 麟子看了,抠门属性出现,就说:“这还能凑合几年,等不能凑合的再说吧。” 她心里也有个想法,如果和史家做不成邻居,两家互相械斗还不如直接把这片地卖掉,麟子没什么土地不能卖的老思想,不想和这家人内耗,如果真的卖,就卖给史家的死对头。 相信史家在朝堂上几十年会有死对头的,哪里真的有不倒翁一样的官员做到八面玲珑啊! 然而麟子想多了,史家并没有人不长眼来挑衅她,在这爵位传承的关键时刻,史家比麟子更怕有什么冲突,因此史家的族人被勒令不许靠近麟子,就是看见了也要远远躲开。 麟子用了两天的时间查看了土地见了见租户,随后就返程回去。 郑道长和宋大夫已经沟通过了,宋大夫自然满口同意,郑道长就让魏书带着礼物和书信回去找他师父。 麟子回去后郑道长就带着麟子去了城里,因为接下来就是爵位传承,不止一家要摆酒席庆贺,郑道长和很多淮西勋贵家的女眷交情不错,自然要密集吃席。 可是麟子不乐意去,郑道长也不想带着麟子去,就老朱家想让麟子做太孙妃的心思都没瞒着人,麟子如果去了,大家必然看她跟看猴儿一样,处处关注。 麟子就带着人回了山庄。 山庄的辣椒收获了,嫩玉米也可以吃了。 麟子回到山庄后十分快乐,带着人把变红的辣椒摘了,洗干净后准备做成辣椒酱。可惜这些不是小米辣,要不然还能晒成干辣椒! 嫩玉米可以吃了,麟子扒开玉米的皮,掐了一下玉米粒,白色的浆液流出来,弄一点到嘴里居然是甘甜的。种过地的都知道,这肯定是主粮。 因此麟子去掰玉米的时候就有不少人劝麟子少掰点,这要是成熟了,到时候就是粮食,现在吃真的是太浪费了。 晚上麟子就带着嫩玉米和青椒去找郑道长,两人一起吃了顿煮玉米和青椒炒肉。 郑道长对青椒炒肉的评价很高:“味道很好,好吃,开胃,还有没有,我明日送人。”又嘱咐麟子记得留种,明年再种。 虽然玉米收得挺多,但是经过郑道长一通安排,该送的人家都送了,宫里自然也送了。 马皇后已经病好,胃口好了起来,次日看着青椒炒肉的菜单,对宫女说:“让御膳房的人去做吧,回头给东宫送点,中午请皇上来我这里吃饭。” 朱元璋中午来了,看到桌子上的这道青椒炒肉就拿筷子夹了青椒,放嘴里嚼了嚼,立即说:“嘶,这真霸道!” 辣是一种痛觉,他飞快地找水喝,喝完这种火辣辣的感觉消失了一点,就觉得这菜够味,吃着过瘾。 马皇后看他已经开始吃了,让宫女赶紧去催一催面条。朱元璋捧着面碗吃了半盘子青椒炒肉后非常满足,对马皇后说:“下午没事儿了咱们去狮子山一趟。” 马皇后皱眉:“重八,你有点做长辈的样子,姨妈不在山庄,你去了又吃又拿,别人觉得你欺负小孩子!” “你不懂,”朱元璋喝了口茶,慢悠悠地说:“这不过是一道菜,吃了也就吃了,但是山庄里还有一块地种了番麦,听他们说这番麦比小麦产量更多,咱要去看看。” 马皇后听了,觉得这也是大事,就说:“也不一定非要今天去,收庄稼的时候再去也不迟啊。提前跟姨妈他们说好,再带着官员们一起去,大家现场收获称重,再磨面做饭,吃过之后全国推行。” “这一步肯定是要做的,咱现在去就是告诉麟子那丫头别祸害庄稼了,她昨日把嫩番麦吃了。这都是种子!”她多吃一斤就少一斤的种子,就少种一块地。 这就是个小心眼啊! 马皇后表示自己身体不好,大热天不去了。 马皇后不去,朱元璋自己带着一群亲近的大臣兴冲冲地出门了。 这些开国皇帝和大臣的关系都不错,因为关系不错的压根出不了头。难道秦末只有沛县一个地方出人才?难道前些年只有淮西出贵子?说到底同乡比其他地方的人更令开国皇帝放心。 一群大男人骑马顶着大太阳出了仪凤门进入了狮子山。 为了通行方便,麟子在门口特意在山脚修了一条路直通山顶。这群人顶着太阳兴致勃勃地踏上了这条路。 到了门口,有侍卫去敲门,守门的人打开门后露出个脑袋问:“谁啊?” 看清了朱元璋和诸位大臣后,这人立即打开门在旁边跪了下来,整个院子里的人纷纷来到门口五体投地一般地跪了下去。 只有钱多这只四眼铁包金跑出来对着一群人汪汪大叫! 这时候徐达跟朱元璋说:“这狗养得肥,要炖就要用大锅。” 朱元璋冷哼一声:“主人吃得好,狗子自然养得肥,前些年天下大乱的时候,这样的肥狗早让人炖了。” 钱多这种在乡野乱跑的小狗能听懂人话,转身立即跑进了二门。 徐达说:“报信去了!” 一群人哈哈笑起来。 郑道长这几日吃席,张剃头这个大管家不在山庄,这会出面接待的也不是陈大和王三这两个人,尽管贾代善作为新任五军都督府都督也跟了出来,这种场合,陈大和王三都不敢给旧主子一个眼神。 此时接待朱元璋的是其他仆人,自然是锦衣卫调拨过来的人手。这群人请朱元璋和一众大臣去了玉米地。 一群穿着绫罗绸缎的人站在玉米田边上议论纷纷,朱元璋在地头处亲自数了数杆子上的玉米穗。 这些男仆都是跟着干过活儿的,对这块地一直盯着,玉米秆子在小时候容易生飞虱都能给朱元璋讲明白。 作为一个开国皇帝,朱元璋自己也懂得种地,而且在宫里他和马皇后都种地种菜,他能听懂,还能记下来。 后院的麟子就是另外一个样子了,因为郑道长不在家,她就放纵了些,青苹果和各种小瓜吃了个肚圆,就躺在了屋子里掀开上衣露出了肚脐眼晾晒肚肚。 屋子里的人都让她把肚子盖上,不盖肚子容易拉肚子。 麟子此时颇有一种“你们都不能管我”的神气,就是不盖着肚肚! 这时候钱多从外面跑进来,院子里大妞说:“钱多,你怎么跑这里来了?” 屋子里的人纷纷拦着,钱多汪汪叫着从一群人的缝隙里钻进屋中来到了麟子身边。 它两只前爪搭在榻上,麟子伸手摸了摸狗头,就说:“咋啦?” “汪汪汪!” 麟子说:“狗弟弟,姐姐不懂你说什么了。” 钱多往门口跑去,看到麟子没跟来,又跑到了麟子身边一阵汪汪。 麟子翻身下来穿上鞋:“出去吗?你等等!” 麟子穿鞋的时候,钱多跑到门口对着外面使劲狂吠,这时候门外一个仆妇兴奋地跑来,到了门口也没进门,大声说:“姑娘,大喜事,贵客来了,您赶紧出去迎接。”说完跟几个大丫鬟嘱咐给麟子换衣服,一定要穿得隆重些。 这仆妇说完在桃花的耳边耳语了几句,桃花神色变了,对秀秀兰兰说:“赶紧给大姑娘找衣服。” 麟子问:“谁啊?” 桃花小声说:“圣驾就在咱们家的番麦田。” 麟子震惊:“什么?” 桃花以为她这是惊喜,就说:“是,刚来的。” 麟子很生气:“也就是说,他已经进门了?” “对,所以赶紧换衣服接驾。” 麟子心说我接你大爷! 她气呼呼地说:“合着你们这群人吃我的花我的,连门都看不好?我一个小孩子在家,他们就在我不知道的时候进我家了,你们还不如钱多呢!钱多就是吃亏在不会说人话,你们是真的狗啊!” “大姑娘,那是君父。” “滚,都给我收拾东西滚蛋,用不起你们!” 麟子也没衣服,带着钱多杀气腾腾地出门了。 麟子到了天地边看到乌泱乌泱一群人站在自己的地头,因为人太多,这里还有些其他的菜,如小葱黄瓜等,小葱被踩了,黄瓜被摘了,这会被几个人咔嚓咔嚓一口又一口的吃掉。 麟子瞬间怒气上头,从旁边捞起一根准备搭架子的竹竿,手持竹竿带着钱多大喊一声:“老贼!偷我家的黄瓜,我和你们拼了!” 说完她冲过去拿竹竿对着几个一起啃黄瓜的人捅起来。 这群老爷们看到她跑来一起哈哈大笑,有人点评:“脚步虚浮,下盘不稳。”“手上没劲,持枪的姿势不对。” 麟子捅过去的时候,好多人灵活地躲开,被麟子捅的人把剩余的黄瓜叼在嘴里,一只手握住了竹竿向自己的方向拉扯,另外一只手把麟子的后脖领子提起来,麟子整个人悬空,四肢不断挣扎,大喊着:“老匹夫,放我下来。” 因为夏天的天气热,麟子就穿了一层衣服,还是小衣服小裤子,脖领子被提起来后露出白肚肚,就有人说:“老汤,这不是小子,是个姑娘,快把人放下。” 麟子被放下,但是一直对着汤和狂吠且数次准备扑上去咬人的钱多被一把提着后脖颈给提了起来。 “这狗儿好,忠心护主,没被吓跑,是个好狗,既然是好狗就不吃你了。”说完一下子把钱多扔远了。 钱多被扔到地上翻身起来,又跑回来对着汤和狂吠,不过钱多学聪明了,知道自己和小主人打不过这群糟老头子,就跑到小主人的腿边贴着站好。 麟子叉着腰凶巴巴地问:“你们是谁?来我家干嘛?还吃我们家的黄瓜,我们家的小葱被谁踩了?” 徐达抱着胳膊说:“赔,我们赔还不行吗?”他的手开始摸袖子,说道:“圣人说得好,唯小人和女子难养,这女子别管是大的还是小的,都是这德行,一点小事就生气。”说完从袖子里摸出个银块,说道:“给,这是我这份,我赔了哈,等会儿骂的时候别带上我。” 麟子从他的手里拿了银子,说道:“等会我赶你们的时候,你麻利地走,别让我说难听话。” “好好好,听你的。” 麟子拿着徐达给的银子说:“我知道,今儿是皇上带你们来的,你们都是从犯,他才是私闯民宅的主犯。从犯是可以拿钱赎罪,赶紧给钱,麻利地给了,给完我去找主犯。主犯人呢?” 一个人说:“在你们家番麦田里呢。我们没钱,不给行不行?” 麟子说:“不给?真的吗?” “没钱怎么给?” 麟子冷哼一声,一头撞过去,一个小胖子使劲撞人时候用出的力量是巨大的,这人被麟子一下子撞到地上摔了个屁墩,麟子说:“还有谁不给?” 被撞的人哎哟几声,被人扶着站起来,痛苦地说:“我这老腰八成是闪着了。给,肯定给。徐天德,借点钱,回头还你。” 徐达说:“没了,我就这一块,还是我的午饭钱。” 众人一起笑起来,徐达说:“笑什么笑?你们都是老婆管家,饿不着你们,我媳妇早没了,早先是大闺女管家,现在大闺女陪着燕王在北平,换成了小闺女在管家,小姑娘赶我出门的时候就给了这一点银子买午饭,多了一个子都没有!我找谁说理去!” 就有人说:“你家小姑娘这么厉害,往后谁还敢迎娶?” 徐达立即急了:“别这么说,我闺女好着呢,少败坏我闺女的名声。” 麟子已经开始收钱了,没钱可以,从腰带上抠值钱的玩意顶账。这群人的腰带上的装饰物要么是玉要么是金,都用这个顶账。 麟子一边收一边说:“待会主犯出来了你们都闭嘴,要是多嘴多舌给你们罪加一等!” 麟子是真生气,但是这群人是真在逗着麟子玩儿,纷纷答应,个个掏钱。 大中午玉米地很热,而且这时候的玉米叶边缘都有锯齿状的小凸起,在里面走一圈,闷热出汗且不说,身上很多皮肤被玉米叶划破,又痒又疼。 这时候几个人从玉米里出来,先出来的是贾代善,她看到麟子左手握着竹竿右手叉着腰,瞪着眼嘟着嘴站在地头,笑着说:“麟子,热不热?找个凉快的地方站着啊。” 麟子说:“少废话,掏钱!” 一群人都蹲在太阳下,对着贾代善说:“老贾,我们都掏钱了,轮到你了。” 麟子回头恶狠狠地说:“都说了不许说话,谁让你们说话的!把手抱在头上不许放下来。” 贾代善看到这群人蹲在一起,也没说话,把荷包摘下来:“没钱,这里面有块雄黄,送你了。” 麟子嫌弃地看了一眼,雄黄就是硫化砷,砒霜是三氧化二砷,这些砷元素都是有毒的,谁想不开在身上戴这玩意。 “有毒,不要。” 后面朱元璋走来,大声说:“贾代善,你站着这里干嘛?赶紧出去。” 贾代善赶紧让开,麟子哼了一声,顾不得贾代善,用竹竿拦住了朱元璋的出路,问道:“您老人家怎么不提前说一句就来了?您勘定《大明律》,带人携兵器闯入民宅是什么罪过,您知道吧?” “啥?” “我说你私闯民宅!” 汤和说:“上位,我们刚赔完银子。” 朱元璋说:“别闹,里面热,让咱出来透透气。” 麟子用竹竿拦着:“您还没说呢,该当何罪?” 朱元璋发现这孩子不是闹着玩儿,就说:“你这是来真的?” 贾代善就站在旁边,看朱元璋拉下脸,瞬间觉得背后生寒,立即弯腰从麟子背后把麟子抱起来转身去后院。 麟子被他夹在胳膊肘里挣脱不得,正大喊大叫,钱多一路叫着追着他们到了后院门口。 贾代善一把把麟子带给了桃花他们,吩咐说:“看好了,别让她再闹了。” 又说麟子:“你再闹,小心脑袋搬家。” 麟子反问:“是你怕九族脑袋搬家吧?” 贾代善不搭理她,急匆匆地转身走了。 桃花他们一群人摁着麟子不让她出去捣乱,又把二门关起来,就怕一眼看不住麟子跑出去了,麟子气得眼珠子都红了。 贾代善去的时候朱元璋正眉飞色舞地跟这些老伙计们讲这些玉米产量:“一棵麦子上的麦粒足有半斤!” 周围一片歌功颂德的声音,纷纷称呼这些是祥瑞。就有人跟朱元璋说:“既然是祥瑞,而且也快熟了,就不得不重视,不然派人来看着。虽然这里有锦衣卫的人手,就怕这些人手不够啊!” 实际上是这些大臣都信不过锦衣卫,而且内心抱着的想法是:就是有功劳也不给他们沾。 朱元璋觉得这提议不错,就说:“行啊,就这么说定了,派些人驻扎在这里,到时候咱们一起来收番麦称重,咱与各位同享丰收。” 一瞬间这小菜园里到处三呼万岁的声音。 ———————— 明见 第172章 决定 郑道长晚上回来的时候,白日里的来客该走的都走了。 几个人扶着她下车,她急匆匆地走过前院,到了后院门口就发现门前跪了一片人。 郑道长没管这些人,赶快回了后面的主院。桃花和桂花带着一群人站在院子里,看到郑道长回来赶紧跪下,郑道长也没管她们,急忙进了屋子。屋子里静悄悄的,麟子盘腿坐在榻上,歪着靠在炕几上,身边有几个空盒子,那是平时用来装卖身契的。 郑道长进来,麟子抬头看了一眼赶紧起来,只不过她盘腿时间长了,一动就觉得两腿发麻。 郑道长说:“别动了,快坐下。” 麟子看到她的人听到她的声音再也忍不住哇的一声哭了出来。 “祖祖,他们欺负人,闯进咱们家踩了我种的小葱,还吃了我的黄瓜,还要抢咱们家的玉米,走的时候又把咱们家的辣椒给摘了,呜呜呜呜……祖祖,他们不讲理。” 郑道长把人搂在怀里拍打林子的背:“好了好了,不哭了。” 麟子越说越生气,因为那群人身份显贵,还没个说理的地方。人在委屈的时候免不了多想,总会想到自己为什么这么倒霉居然沦落到这个地方,沦落到这个地方也就罢了,居然还受这样的罪。 “别哭了,别哭了。” 郑道长一直拍着麟子的背哄着她,心里已经想好了对策,应天府虽好,然而这里距离朱家太了。想要走得远,不说一路上颠沛流离,单说自己的身体也走不了太远。 郑道长想到了魏书他们,之所以这一次麟子孤立无援,就是因为小燕魏书他们带着郑道长的书信去了杭州。太远的地方去不了,去杭州给麟子找个师父还是可以的。 心里计较好了之后郑道长说:“好孩子哭一会儿就行了,哭得太久对身体不好。你现在别哭了,咱们两个说说话,这事儿都已经出现了,躲是躲不了的,你现在打算怎么办?” 麟子还没说话,外边就有人提高声音说:“道长,锦衣卫指挥使毛大人来了。” 郑道长问:“跟他说孩子哭着呢,我这边走不开,问问他有什么事?” 门外的人回答:“他们奉命来看守祥瑞。” 郑道长听了声音很平稳,就说:“既然是圣命在身,让他们直接驻扎吧。” 麟子立即说:“不行!” 郑道长拍着她的背:“别说了,让他们驻扎进来吧。”如今家里两个人,一个老一个小,麟子这小细胳膊怎么能拧得过朱元璋的大粗胳膊。 麟子委屈地哼唧了几声,又说:“让毛大人把院子里的人带走,用不起他们,别到时候我梦中被人捂死都不知道是怎么死的!” 郑道长说:“请毛大人来。” 院子里一片哭声,纷纷求饶,郑道长对麟子说:“既然他们不愿意,咱们自己找毛骧去说。” 麟子下榻穿鞋,院子里的人只能哭,不住地向着麟子和郑道长求情。 郑道长牵着麟子的手走出后院,再去小菜园的路上,郑道长说:“今儿的事我听说了,这应天府待不下去了,回头让张剃头送咱们去杭州,咱们给你找个师父,也学着拳脚功夫,不求闻达只求能自保。” 走到小菜园看到有人已经在这里扎帐篷了。 毛骧来给郑道长请安。 郑道长说:“这里的人手我们用不起,带走吧。” 毛骧听了立即说:“晚辈给您换些听话好用的人来。” “不必,我们何德何能敢用锦衣卫?现在把人带走吧。” 毛骧看她似乎是生气了,也做不了主,就准备拖延,说:“要不明日晚辈再带他们走,现在天黑了,这会儿带他们进城也来不及了。” “你说得对。”郑道长说:“早点把人带走。”说完牵着麟子的手往门外去。 门外张剃头站在马车旁等着,在很多仆人的注视下,郑道长带着麟子上了马车,张剃头赶着车回苇塘村。 这会儿麟子反而没那么生气了,在马车里问:“祖祖,是真的吗?咱们要离开这里?” “嗯”郑道长做出这个决定完全不是深思熟虑,只不过是愤怒之下做出的反应,她也不知道这么做是对是错。 回到了青莲观,郑道长安排麟子去睡觉,她睡不着,而是坐在床上想了很多事情。 都说“树挪死,人挪活”,可是人想挪一挪很不容易,这是一个生活半径从不会超四十里的时代,大部分人一生都没出过远门。 郑道长想着如果现在带麟子离开应天府,等待麟子的只会是颠沛流离的生活,因为故乡应天府并不接纳麟子。她离开了这里,想回来就难了。 不是回不来,而是想回来过稳定的生活就要拿一些东西交换,把这些东西交换出去,她又很不快乐。 郑道长心里左右为难,她更想让麟子在一个地方过上安稳的日子,现在看上去很难。 次日一早,一夜没睡的郑道长醒来,没叫醒麟子,去了宋大夫家。 早上是宋大夫家最闲的时候,他家的人也没想到大早上郑道长会上门。不过既然上门了,宋家的人自然是热烈欢迎。 郑道长来了之后坐下和宋大夫说这两天他和麟子要去杭州一趟,归期未定。这边的土地和房子请宋家帮忙照看一下。 宋大夫父子两个很惊讶,给林子找一个拳脚师傅这件事儿前几天郑大夫是说过的,那时候说的是把对方请到应天府来,怎么短短几天就变了卦,要去一趟杭州呢? 宋爷爷就问:“是那边的师傅要求孩子上门学艺吗?算算日期,魏家那几个孩子这会儿应该刚到杭州,这么快就有消息传来了?” 郑道长叹了一口气:“这件事瞒不住你们,你们早晚会知道,这会儿说了也无妨。”就把昨日的事情讲了。 宋家再次父子两个对视了一眼,能理解却不能声援,宋家也是一大家子人,如今锦衣卫的眼线遍布各处,宋家自然也有锦衣卫的线人,更别说这附近住的也都是锦衣卫。所以宋家人一直记着祸从口出,大部分时候都是沉默不言。 然而宋大夫到底年轻一些,还是忍不住说了句:“玻璃现在卖得贵,这方子本来就是麟子的。”可是最后的收入却都进了私库,毕竟朱家的私库和国库就是同一座。没有卖玻璃的收入,怎么可能建造得了那么庞大的报晖恩寺呢。 郑道长着急着走,这边通知了宋大夫之后就回去了。 看着郑道长苍老的背影,宋大夫忍不住跟宋爷爷说:“杭州那边还不知道那位先生愿不愿意开堂收徒,道长这就急不可耐地要走……有些着急了,本可以再忍一忍。” 宋爷爷叹口气。 “一忍再忍,忍得多了也会忍不下去的。而且道长的身体一年不如一年,主要在活着的时候替大姑娘多打算。她的心情我理解,我也是上了岁数的人了,都想在闭眼之前安排好家里人”。他说到这里停顿了一下,宋爷爷左右看了看,这里只有他父子两个,便忍不住说:“本就是巧取豪夺,纵然是想躲也躲不了,但是不躲哪里会甘心把东西乖乖的奉上。说难听点,是上头那位不会办事儿,事情本可以办得比现在漂亮。” 宋大夫叹了口气。 郑道长回去之后先去了三清殿,她从盒子里取了三炷香,点燃之后手持三炷香跪在了三清的神像前。 郑道长拜了又拜,在心里面默默祷告,祈求三清保佑他们一路平安,随后将香插进了香炉里,再次拜了拜。 从三清殿出来之后,张剃头等在门口。 郑道长就问:“船准备好了吗?” 张剃头回答说:“咱们兄弟就是靠水上的船只吃饭的,不管是客船还是货船应有尽有,随时就能走。”说到这里,张剃头就问:“这走得是不是太匆忙了?那边都没有安排好呢。” “是没有安排好,但是有钱有你们保护,四海可为家。林子存在你们钱庄里的钱还有吧?你把那些钱取出来替我们安排,无论是住店还是租房,杭州不行我们去苏州,苏州不行我们换无锡,在花完之前,天下任何一个地方就能去得。” 张剃头看他已经打定了主意,便点了点头,急匆匆地出去安排了。 麟子起来后没找到正道长,赶紧出了后院。 山庄里的仆人不知道最后怎么处理,这边的仆人麟子也不想要,不愿意搭理他们。大早上麟子便出来找郑道长,终于在青莲观找到了人。 麟子跑过去搂着郑道长的腰:“祖祖你去哪儿了?吓死我了,我还以为你丢了呢。” 郑道长笑起来:“傻孩子,我怎么可能会丢?不过是出来给三星老爷上炷香。走吧,咱们回去吃饭,吃完饭东西不用收拾,剃头把咱们送走。” “送哪儿?” “先去杭州。” 麟子睁大眼睛:“去杭州?好呀!”昨天才提这个话题,今天就准备走,林子发现足足比自己更有执行力。 郑道长叹了一口气,把手放在林子的脑袋上揉了揉头发。枯瘦的手揉了几下,忍不住又叹了口气。 郑道长对麟子说:“自从你来到我身边,我最怕的一件事就是你被人家吃绝户。如今看来,普通人是没法吃到你的绝户,可是有些人你还真斗不过!” 郑道长说完之后在心里冷哼了一声。 他朱元璋是靠什么发迹的? 若是作战勇猛,那么天下之间的壮士比他勇猛得多的人大有人在。如果说统军征战,他虽有天赋,没有给他施展的地方的照样显示不出他这份天赋。 他之所以能够崭露头角就是因为他娶了个好媳妇儿。 朱元璋吃的第一个绝户就是郭家,作为郭子兴的妾室,想起几十年前的过往忍不住再次叹口气。 或许是人老了,总是免不了想起从前。 这时候张剃头走过来,对他们说:“道长,大姑娘,安排好了。” 郑道长牵着麟子的手:“走吧。” ———————— 抱歉,今天更新晚了。 晚上见! 第173章 出逃 郑道长要带着麟子离开,要想不出差错,就要出其不意。所以这个时候饭也不吃了,郑道长觉得,吃了这顿饭,会让她们错失离开的机会。 她低头看了看麟子,麟子的衣服虽然换了,但是头发还没有梳,郑道长给麟子捋了捋头发,带着麟子往河边去了。 张剃头没跟上去,转身回了郑宅,对宅子里的仆从们说:“道长要去河边散步,等会再摆饭。” 在河边走着,郑道长跟麟子说:“想要离开这里很难,这附近都是天子亲军,所以走的时候要无声无息,要出其不意,一旦被发现很难走出这应天府。” 麟子问:“咱们接下来怎么办?” 郑道长说:“要离开这里。先去城里,再换车去城北码头。” 说得简单,但是做起来很难,而且要讲究运气。 一老一小想要进城,可以走过去,但是太费时间,也可以搭乘邻居家的车进城,但是附近的人对一老一小太熟悉了,本就是富裕人家,有车有马,怎么会在半路雇用人呢。 所以要有别处路过的车愿意搭载他们离开。 这也太费运气了,所以要提前安排。 为了避免张剃头事后被清算治罪,这次动用的是香军的人。 过完年不久香军的一个女人拉着孩子在半路见了郑道长一眼,如今郑道长能用的人就是他们。 让他们路过这里,然后载她和麟子一程,郑道长了解过了,这家人农闲的时候会天天出来载客,锦衣卫不会怀疑什么。 当麟子和郑道长从河岸走到了石桥边的时候,车夫来了,郑道长和人家说了几句话,问了问价格,示意麟子上车。 出门在外没有侍女,麟子就主动照顾郑道长,先扶着郑道长上车,随后自己也上车。因为这大车就是拉客的,上面还有小板凳,麟子让郑道长坐好,自己挡在她前面,免得等会儿停车了惯性作用下致使郑道长跌倒。 车子慢慢地动了,郑道长说:“多看看这地方,再回来还不知道是什么时候呢。少小离家老大归,乡音无改鬓毛衰。人老了,就容易想以前的事情,我小产后守寡回到郑家没住多长时间就跟着你马奶奶她爹去了郭家,我们离开的时候也是个早晨,也有一丝薄雾,说起来我离开家乡几十年了,我嫁了两个人,他们的骨头都已经糟烂,我还在这世上挣扎求生,有时候想想很想哭。” 麟子没伤心,反而是郑道长哭了出来。 麟子搂着她的肩膀,看着熟悉的景象从眼前倒退,想到祖祖一把年纪了要跟着自己颠簸,她在这里生活了几十年,肯定是爱着这里的。就说:“祖祖,我们不走了,不就是一点身外之物吗?他们拿走就拿走了,直到拿完了没有了,他们就不会拿了。” 郑道长擦了擦眼泪,恨自己眼窝浅藏不住泪水,就说:“少孩子,你以为你给了就能完事儿了吗?这些老爷们不敲骨吸髓不把你吃干抹净是不会罢手的!” 麟子说:“咱们不去杭州了,咱们去宿州。” 郑道长是宿州人,洪武七年,宿州划分给了凤阳府。换句话说,那边是淮西勋贵的大本营。 麟子说:“祖祖,回去看看吧,给郑家的老祖宗烧纸磕头,也不枉你们至亲一场,回头咱们再去杭州。我年轻您年老,我说句不吉利的话,我还有很多时间,您的不多了,咱们的缘分不足二十年,前几年您养着我,后几年我养着您,您只管听我的,好不好?” 郑道长点头:“好,听你的,也让我看看你的成色,要是这一趟你甩不掉锦衣卫,日后也别说什么四海为家的话了。” 麟子搂着她:“好,让您看看我本事。” 车子进了麒麟门,麟子扶着郑道长雇用了车到夫子庙。 夫子庙附近有个集市,路上人多,如果真的有人跟踪,方便甩掉。 到了夫子庙集市,雇用了马车去观音门,到了观音门码头,张剃头安排的船只等着,接到了这一老一小后船离开码头,沿着长江东去。 麟子在船舱里看着越来越远的应天府城墙,此时太阳出来了,阳光驱散了薄雾,难得的大晴天。 麟子问郑道长:“真的离开了吗?我觉得好顺利啊!” 郑道长也不知道是不是真的离开了,她对麟子说:“都已经出来了,随机应变吧。” “嗯。” 这时候划船的渔家送了一盆鱼汤进来,又送来了两张烧饼,这是麟子他们的早饭。 麟子和郑道长吃了饭,郑道长昨日没睡,这会撑不住在船舱里睡着了。 船头船尾的人都没说话,小船安静地向前行驶。 麟子趴在船舱的窗口看着外面,过了一会回头看了看郑道长。 离开是如此的顺利,行为又是如此的疯狂。 这种奔波的生活并不适合老年人,如果说祖祖还能活十年,或者这次奔波能让她折寿三年。 麟子想好了,先去宿州,从宿州回来后去杭州定居。人说上有天堂下有苏杭,在西湖边上买一处小房子,陪着祖祖在西湖养老。 当麟子他们的船行驶在大江上,太阳已经高升,阳光穿透了薄雾,三伏天的温度迅速上升。 郑道长和大姑娘出去小半天了还没回来,作为管家张剃头安排人去寻找一老一小回来吃饭。 然而这里的仆人很多都不敢去,麟子要赶走山庄的仆人这件事大家都知道,昨日回来的时候麟子也放出话说把青莲观这里的人也赶走,今日早上更是没什么好脸色,所以很多人不想触霉头。 最后还是钱嫂子和赵嫂子出门找人。 小河很长,但是麟子他们一个年纪太大,有个年纪太小,不可能走太远。周围也就是三百亩地,就是围着走一圈也该回来了。 如今人找不到了。 这下整个宅子里的人冲出来寻找郑家的两口人,甚至惊动了锦衣卫,童烈带着人把苇塘村烦了一遍后又找到了麒麟镇,在城门口那里从守门将那边听说郑道长和麟子进城了。 守门将笑着说:“别人我不认识,郑道长和那个胖姑娘我是认识的,那姑娘是个狠人,去年进出城门还对着城墙上的挂件数来数去,这么皮实的孩子可没几个。” 童烈和张剃头赶紧找到贡院街,贡院街的房子里没人。 这条街上除了挨着贡院的院子租给了一些学子之外,大部分府邸没人。就是找人问也没什么有用的线索。 张剃头打算去乌衣巷找找,大家去了乌衣巷,发现这里也没有郑道长和麟子的踪迹。 她们一个年纪大一个年纪小,都是走不远的人,这大半天去哪儿了? 童烈心里冒出了一个想法:不会是暗处潜伏的香军出现了吧? 童烈赶紧去狮子山庄找毛骧。 毛骧听了整个人跳了起来,就好像是屁股着火了一样。 “你确定人丢了?” “这都半天了真的找不到了。” 毛骧想了想,问道:“那个姓张的是什么反应?” “很着急,他到处找郑大姑娘,没进城前他就怕拐子打伤了郑道长抢走了大姑娘。”当时这想法童烈也有些赞成,毕竟郑大姑娘养得挺好,圆圆胖胖的,这样的孩子真招人稀罕。 可是守门将笃定郑道长进城了,同行的还有麟子,张剃头就不说这话了,也不着急了。 毛骧对张剃头有怀疑,但是现在找到郑道长和麟子是头等大事,他立即说:“你去各处城门询问有没有见过郑家人,咱们要先确定这两个人还在不在城里。我进宫一趟,这件事要尽快禀告给皇上。” 毛骧调动所有锦衣卫在城内寻找,同时赶紧进宫。 朱元璋得到消息后皱眉:“不见了?” “是,据说是早上出去散步,一出门就不见了。” 朱元璋想骂他们废物,但是想到这次行动的不是香军就是水匪,心里叹息一声。 “先确定是谁把人偷偷运走的,”朱元璋的话没说完,外面太监进来通传,锦衣卫副指挥使之一的秦恪求见。 秦老实低头走进大殿,跪在毛骧身侧,禀告说:“启禀皇上,观音门守将说郑道长和郑大姑娘出城去了码头。” 朱元璋说:“还愣着干什么?追?他们一老一小落到了香军手里还不知道会发生什么,快去把人救回来。” 毛骧和秦老师立即站起来要退出去,朱元璋说:“瞒着,这事儿先瞒着,不能让皇后知道。” 毛骧和秦老实应了一声出去了。 老朱放下手中的毛笔在书房里走了几圈,他现在弄不清楚这是郑道长自己逃了还是被香军挟持走了。 之所以没有往水匪那边想是因为如今西南送来的金银和进口货物支撑着朝廷的国库,而且那边也有大量锦衣卫眼线,没有任何翻脸的征兆。 不受他控制的一直是香军,郑道长手里有香军的残部,很难说郑道长的离开是主动还是被动。 反正不管怎么说,她离开都是要带着麟子的。因此朱元璋没对麟子有太多关注,而是把所有的精力放在了搜查香军上。 这时候已经到了下午,郑道长醒来,麟子赶紧去把她扶起来。 郑道长显得很疲惫,问道:“这是什么时候了?” “下午了。” 郑道长歪着身子从窗口看了看太阳,就说:“这一路上没出什么事儿吧?” “没有,很顺利。” 郑道长摇头:“你这孩子没混过江湖,不知道轻重,今日会顺利,今日往后这几个月绝对不会顺利,到时候锦衣卫倾巢而出,有一丝不小心就要出事儿。” 麟子看向应天府方向,这时候船距离应天府很远很远了,看是看不到的。 麟子说:“祖祖,我记住了。” ———————— 最近家里事多,到了收获的季节,我也是个壮劳力了,所以白天要干活。我尽量维持日九,如果太累,也只能日六。 爱你们! 明天见! 第174章 在途:…… “张兄弟,你好恨的心啊!道长一把年纪你还把他们弄走,这是嫌弃她活得久是吗?” 因为郑家人离开,张剃头这个大管家又不是锦衣卫的人,自然是被拘押了起来。 秦老实奉命来审问张剃头。 张剃头听见这句话怒不可遏,直接张嘴骂:“你少在这里捏造罪名,诬赖好人!你以为人人像你一样是个贰臣,为了向上爬不惜出卖兄弟,两眼只能看见巴掌大的一点地方,给点肉骨头就摇尾乞怜!” 张剃头说完,旁边一个锦衣卫一巴掌抽在他脸上,张剃头的半张脸肿了起来。也没有在骂骂咧咧,而是疼得抽气。 秦老实叹口气:“你看看,你都不会好好说话,现在你着急我也着急,咱们是要把人找回来。你这么骂骂咧咧岂不是延误了找他们的时间?” “是你他娘的诬赖我,我还不能骂几句?” “好了好了,咱们这么久的兄弟了,不要为这一点小事生气。”秦老实坐在张剃头身边,对五花大绑的张剃头说:“咱们毕竟出身有瑕疵,上面怀疑也正常,审问了几句而已,你怎么跟个炮仗一样。” 张剃头冷哼了一声。 “算了,不说了。这么说来,他老人家和大姑娘不是你送走的?” “不是!我送哪儿去?大当家如今跟朝廷蜜里调油一样,我就是送到大当家那里,最后也要把人送回来。” “别生气了,要是你有证据证明这事儿跟你没关系,回头兄弟我给你摆酒赔罪。” 张剃头冷哼了一声。 秦老实说:“他们两个老的老小的小,你也不想让她们俩在路上出事吧,你知道什么?尽快说,早点找到早点儿确认安全。而且你可是他们的心腹,昨日大姑娘那么生气,不让别人驾车,怎么让你驾车了?你不交代点什么也说不过去。” 张剃头低头思索了一会儿,最后还是认命了。 说道:“先跟你说,我真不知道他们今日不见了,这事儿跟我跟大当家他们没关系。今日他们不见了,我找人的时候倒是把他们这几日的行为思索了一番。前几日倒是没什么,这是昨日回来的时候她们在后面车厢里说话,我倒是听了一两句。” 秦老实来兴趣了:“她们说的什么?” “是大姑娘说昨日那些人来家里面像土匪一样,还说那些人本就身居高位,若是一般普通百姓还能找个地方说理去,他们来了连个说理的地方都没有。又说这是欺负人,他明明很生气,昨日那些人却还火上浇油,又把她生气当作玩闹。” 秦老实皱眉,接着问:“老人家说什么了吗?小姑娘年纪小不懂事儿,不知道天地君亲师,老人家该是教训她几句才对。” 张剃头摇头:“你说错了,老人家说她平生最怕的事情就是他死了之后有人要吃大姑娘的绝户。” 秦老实问:“后来呢,后来又说什么了?” “后来没说了,或许是声音太小我没听见,总之这一路上也就是这几句话。前半节是大姑娘抱怨,后半节非常安静。” 秦老实说:“我知道了,咱们兄弟一场,我不会看你没了下场。”说完急匆匆地要离开。 张剃头看他走出去并没有说话。 秦老实走出去几步,又赶快回到屋子内向张剃头说:“张兄弟你放心,你们家的人我会照看,不必担心。” 张剃头在心里面冷哼了一声,嘴上说:“多谢你了,这个人请我记下,回头有什么用得着我的地方尽管吩咐。” 秦老实这才急匆匆地走了。 在秦老实审问张剃头的时候,毛骧来到了宋家的小医馆。 这里与别的地方不一样,不是说宋大夫的侯爵身份,而是宋大夫在太子一家跟前很有面子,他不仅救过太子妃,还救过太孙,因此毛骧亲自来问,并没有上门抓人。 虽然没有抓人,但是仅因为绝对宋家的人从上到下全部单独盘问。 宋大夫虽然只是一个大夫,但是他也混过水匪,知道有些话该怎么说。 宋大夫一问三不知来回说车轱辘话,毛骧作为审案高手自然知道对方在敷衍。然而还不能对他动刑,更不能大声恐吓。 就在毛骧和宋大夫来回兜圈子的时候,门外来了一个人,在毛骧的耳边小声耳语了几句。 毛骧听了看了宋大夫一眼,点了点头,让这个人出去。 “宋大夫不用瞒了,他们是不是去杭州了?” 宋大夫瞳孔一缩,不知道是谁泄露了消息,想来不是自己家的人,八成是那几个徒弟。 宋大夫狡辩说:“去杭州这事做不得准,我要是说了你们直奔杭州没找到人怎么办?岂不是回头怪在我身上说我故意误导你们。” “宋侯爷为什么不说呢?是不是误导本官自己能判断,但是您不说,那就是您藐视朝廷了。” 都到这份上了,这大帽子是目前宋家人戴不起来的。宋大夫含糊着说:“前些日子听郑道长说想给大姑娘找一个拳脚师傅,想让她学习拳脚强身健体,这件事她前几天就来我这里说了。他们既然要走,哪里会真的去杭州,想来这是提前布局故做疑阵。我断定他们不会去的?” 毛骧心说这人要不说最后一句话他也信了,可偏偏说了最后一句话,这分明就是心虚。心虚在掩饰什么? 他冷笑说:“宋侯爷,您是个高明的大夫,也该知道这爵位是从哪里来的。恩出于上,您只管报答皇上就行,闲暇的时候治治病救救人,刷个好名声,别的事儿就别再参与了,要不然把全家老小的人头送进去,多不划算呀。” 宋大夫咬的后槽牙说了几句是。 毛骧站起来走了。 这时候锦衣卫排查全城和码头,终于找到了一些蛛丝马迹。拼凑出了时间和路线来汇报给了毛骧。 这一老一小先是从小桥边儿坐上了一辆车,这辆车偶尔会跑苇塘村,路线虽然不固定却也有迹可循。锦衣卫抓到了车夫,车夫连自己偷乘客行李的事儿都交代了,说是不认识郑道长和麟子。 他虽然是香军一员是真不认识郑道长,甚至只是听安排多跑几个地方,他在接人送人的时候也不知道哪个是哪个。这人被关押了几天,暴打了一顿,随后由家属拿钱放了出去。 第二个车夫人家就是在城里面做车马生意的,当天夫子庙那里有集市,去那里等活的车夫多,他只不过是碰到了这一老一小做了这桩生意罢了。 这两个车夫在锦衣卫看来都没什么问题,也都是操持着车马买卖的人,现在的问题是没法查到那艘船的来历。听码头上的人说,那船上一男一女是一对夫妻,架着一艘小船来这里做生意,而且是生面孔,不知道观音门码头的规矩,没拜过码头。 也就是说那一对夫妻的来历是码头力夫和地头蛇以及管理码头的衙役都不清楚的。 现在可以推断那一对夫妻出现在码头就是为了接人。 这一位能够在应天府横行霸道也是有几分本事的,很快通过对这一对夫妻口音的辨别和船体新旧的询问划定范围,判断这对夫妻大约是应天府辖下几个县的人。 随后锦衣卫寻找这对夫妻。 锦衣卫并没有判断错,因为郑道长是见到回到山庄见到麟子之后做决定要走,这个时候一老一小就信赖张剃头,张剃头还要把他们送回去再联络人安排船只,因此这一对夫妻是半夜接到了命令,天不亮就来到了码头。 事实上一切安排确实都很仓促,除了仓促安排船只之外最难的事情就是张剃头奉郑道长的命令和城西那边的香军残部接触。 这也是张剃头第一次和这种人接触,发现这些人与其说是残部,不如说已经回归于百姓。不是那种化整为零归于百姓隐藏在民间,而是孤立无援,找不到联络,只能做百姓。 到了夜晚,锦衣卫骑着高头大马奔赴应天府辖下的各个村庄。每个村进入一个人核查全村的人口,务必找到那对驾船的夫妻。 那对夫妻早早地回来了。 对外的解释是去给娘家干活去了,回来的时候还带了不少干菜腊肉。此时他们随着村民来到了村里的街上。村长和里长粮长这些人拿着册子对着街上的百姓指指点点,告诉锦衣卫所有人都在这里,村子里没有人不在家。 这一位十分谨慎,拿着册子对所有人点名,点完名之后都已经是后半夜了。确定这个村子没少什么人之后立即返回应天府 后半夜明月高照,一艘小船静静地漂浮在水面上,如今虽然是三伏天,可是秋天已经不远了,在水上漂着已经有了几分凉意。 麟子睡着了,小孩子的睡相很不好,把脚翘起来搭在船舱的窗口。郑道长把麟子的脚扒拉下来用毯子盖好。她看了看外面,月光倒映在水面。在这万籁俱寂的时候,郑道长心里面有几分不平静。 她不知道这样仓促的决定是对是错。 这时候一个用手帕包着头的女人端着灯进来:“道长,有热汤喝点吗?刚煮的。” “多谢,辛苦你了。” “别这么说,不过是来接一趟人,您客气了。咱们水上人家吃住都在水上,居无定所随水漂泊,就算是今日不接您,我也要找个地方休息。” 鱼汤端进来,还带着腥味,这张水上漂泊的人家根本不可能有那么多调料,能煮熟吃就可以了。 郑道长吃不下,用调羹搅了搅鱼汤,看了看麟子。 头上包着手帕的女人问:“你想把这小姑娘叫起来吃点?” 郑道长摇了摇头笑着说:“我家的孩子睡眠好,睡着之后天上打雷都不会醒,我也轻易叫不醒。他白日吃那么多没动弹,晚上不要让他吃了,就怕积食。” “说得也是,您这是不高兴?” “有几分后悔,不知道该不该带他出来。” “决定带他出来的那一刻不后悔就不该后悔。我当初从我婆家离开的时候发誓离开之后永不后悔,可是安定下来后一个人静静地待着,心里免不了空空的,心里其实有些动摇,只是时间长了就不再想了。你这种心情我理解,走就有走的理由,您在当时衡量过,既然如此,就不要多想了,往前看吧。” 郑道长问:“李娘子为什么要从家里出来?” “唉,命苦,早先天下兵荒马乱的时候,狗男人家穷娶不上媳妇儿,哄着我嫁给了他,为了嫁他,我跟娘家都闹翻了。后来天下安定,我们生了一儿一女,他会点儿手艺,挣点儿小钱儿就嫌弃我长得丑。我婆婆就对着我朝打夕骂,又把我的一双儿女拢到她身边,不许跟我来往,没过多久那狗男人带了女人回来,都劝我看在孩子身上忍一忍,毕竟我连娘家都没有,没人出头,只要等到我儿子长大就是守得云开见月明。我当时也这么想,结果我那一双孩子在他们奶奶的挑唆下对着我恶语相加,我心想这里已经没有什么容身之地,就是死在外面我也不留在这里,所以后来就出来了。” “唉,你也命苦。” “也不能这么说,苦不苦的自己知道,我并不觉得我日子过得苦。我已经想好了,将来我老了,吃不动走不动了,就在身上绑块石头直接沉江,也不用人来给我吹吹打打。咱们水上人家吃在水上,住在水上,最后葬在水里,也算是得偿所愿。” 郑道长站起来:“你倒是与众不同,我看你谈吐像是认字的。” “是认得几个字,早先我是不认字的,我出来之后一个单身女人无处可去,不少人想欺负我,后来我去江边给人搬货,那些男人嘴里不干净,还经常对我动手动脚,我别的没有,就有一把子力气,又有一口好牙,他们骂不过我,打架的时候我手脚和牙齿并用,十分凶悍,后来就有人介绍我入水寨,教会我打算盘,我跟着一群账房们待的时间长了,也跟着学了几句文绉绉的话,认得了几个字。” 郑道长对这位李娘子的印象很好。 她甚至萌生出一个想法,假如自己不在了,将来有李娘子陪着麟子或许也是一个不错的选择。 这是要多看。 不急,还有大把时间来看清一个人的真面目。 ———————— 晚上见 第175章 路闻 在郑道长和李娘子说话的时候,荣国内贾代善从马车里下来进入了梨香院。 史夫人问他:“怎么回来得这么晚?” 贾代善小声说:“出事了?” 史夫人摆了摆手,让屋子里面的人出去,坐下的时候瞬间带了几分惊惧:“出什么事儿了?” 不怪她害怕,毕竟老朱那人杀人不眨眼,像是荣国府这样的人家,白日里还是贵人,晚上真有可能会成为阶下囚。 贾代善叹口气坐下,说道:“那丫头出事儿了?” “哪个?”史夫人说完想起了麟子,问道:“怎么了?她一个小孩子,听说是宫里内定她是太孙妃能出什么事儿?难道是太孙妃这个位置变成煮熟的鸭子飞了?” “唉”贾代善叹气,说道:“这孩子被郑道长误了,这真是成也萧何败也萧何!当初就应该劝劝老太太,送到哪里都行,怎么送给了郑道长!” 史夫人说:“老太太当时想得也不错,郑道长身份特殊,孩子在她那里自然是没人欺负,加上她们关系好,更好托付。” 话是这么说,当初张老太君并不是把孩子送给郑道长,而是说先请郑道长帮忙照顾一段时间,一两年之内必是要接回去的。但是都到这个时候了,哪怕是知道实情也当不知道,这个时候再提起来就没意思了,毕竟这一对公母是反对接孩子回来的主力。 史夫人问:“到底出什么事了?你这话只说一半,吞吞吐吐让我担心。” 贾代善再次叹气:“郑道长叛逃了!” “叛逃?”这词儿特别严重,史夫人的第一反应是很荒谬。“这话怎么说?那老人家一把年纪,前几天各家摆酒吃席我还见她了,说真的,她那身子骨眼看着一年不如一年,现在的精神头远比不上去年。就这身子骨怎么叛逃?” “跟你说了你也不懂。”贾代善嘴上虽然这么说,还是给史夫人介绍了一下:“这位老太太以前是郭大帅的偏房,听说不管事,但是那时候很多反王和郭家来往,都认识她。郭家后来不是支离破碎了吗?郭家有一部分部将不愿意降皇上,逃走了,皇上对这群人一直很忌惮,就怕那群人再回头找郑道长这个老太太。” 史夫人就觉得这担心好没意思,一个行将就木风烛残年的老人家,纵然有雄心壮志,这个时候能做什么?岁月不饶人,年龄也不饶人,她自己能保证不糊涂就行了,哪里还能操闲心! 纵然心里这么想,还是问了一句:“所以现在那群人把老太太给接走了?” 贾代善再次叹了口气:“你别用这么幸灾乐祸的口气,一个老太太自然不用担心,纵然是有千般手段,最后天还是要收她。关键是郑道长把麟子这孩子带走了,我就担心这孩子将来会是个反贼。” “反贼!”这个词儿刺激到了史夫人。 贾代善接着说:“对啊,前天我还见她呢,我瞧着咱老贾家和老张家的灵气,甚至以你们史家他们王家一起算上,都传在了麟子身上。这孩子将来必是个人物!” “是吗?”史夫人有些慌,她相信贾代善的判断。 贾代善很疲惫:“是啊,要是这孩子平平无奇,你说宫里会看上她吗?” 史夫人说:“也许是小儿女看顺眼了。” 贾代善笑了一声:“这话你说出来的,你自己信吗?” 史夫人带着惶恐,就说:“咱们怎么才能撇清关系。” 这问题贾代善想过,就说:“别急,小心驶得万年船,这事儿我来办。这段时间你出门后别议论这件事,或者是尽量别出门。” 史夫人赶紧说:“老爷,你是知道我和孩子们的,我们都不是那爱出门的人,除了孩子们的婚事和各家夫人请客吃饭,我们都在家里待着呢。” 贾代善放心的就是这个,两个儿子虽然不争气,但是也不添乱,能让他省很多心。 郑道长离开的消息不单单是荣国府知道了,京城中很多人家都知道了,大家噤若寒蝉,因为在郑道长失踪前,大家还在一起吃饭,这会真的怕被老朱惦记上,因此个个闭嘴,不打听不关注,仿佛不认识郑道长这个人。 天刚亮,锦衣卫就奔赴杭州。 天亮之后,麟子坐起来,张大嘴打了一个哈欠,呆呆地坐了一会儿,才想起来这不是在家里。麟子赶紧左右看,就看到郑道长坐在床尾钓鱼,向后看了看,李娘子这个健壮的妇人迎着朝霞摇橹,麟子这才想起来昨日那对夫妻把她和祖祖送到了李娘子的船上,大家一起往宿州赶路。 麟子手脚并用爬到船尾。 郑道长转头看她:“醒了?我已经调了一尾鱼,等会儿喝鱼汤。” 麟子都喝了好几顿鱼汤了,她想吃面食。但是在船上干什么都凑合,因此也没表达出来,打了个哈欠说:“祖祖,您接着钓,让我先洗洗脸。”说完伸出一只手,从船边捞了点水在脸上抹了抹。 郑道长说:“你这像是小猫洗脸。” 麟子嘿嘿地笑了几声。 这时候到了江边的一处关隘,李娘子嘱咐他们:“你们尽量少说话,你们的口音与我不同,防着被他们发现。” 郑道长已经换下了道袍,穿着蓝不蓝黑不黑的旧衣服,打扮成了一个老妇,麟子则是个胖乎乎的小村姑。 李娘子拿着身份凭证去交钱过关,收钱的人看了一眼船里,询问:“干什么的?” 李娘子说:“船上是我婆婆和我女儿,我们这是走亲戚呢。” 钱被扔进箩筐里,小船被放行,排队过关。 刚出关,麟子说:“好顺利啊。” 李娘子说:“哪里是顺利?是咱们每年的分红把这些关上的鹰犬给喂饱了。” 说着一艘官船向着这边驶来,李娘子赶紧摇橹避开。 麟子远远地看着大船过来,虽然不觉得是巨物,但是和这水面上的小舢板们比起来,这真是庞然大物。 麟子说:“这是不是太舅爷派来的船?” 李娘子摇橹靠边,准备去岸上捡些树枝来做饭,就说:“你想错了,这是江西一带押送进京的反贼。” 麟子追问:“反贼?什么反贼?” 李娘子提着火炉上岸了,没搭理麟子,把炉子放在岸上一处平整的地方,又拿着刀提着鱼上岸上杀鱼去了。 麟子看她忙前忙后看向郑道长:“祖祖,这时候还有反贼?” 明朝都开国十几年了,天下早就太平了,怎么还会有反贼呢? 郑道长说:“什么时候都有反贼,自从见过到如今,大大小小起义造反有十几次了,每次都被大军及时扑灭,尽管如此,每年各地起义仍然是此起彼伏,按下葫芦起了瓢,没完没了。” “真的?” 郑道长说:“其中,有五分之四是白莲教掀起来的。祸首头目被抓后都是全家被处死。” “厉害。”能造老朱的反,虽然失败了,也是一群狠人啊! 郑道长问麟子:“你想过没有,单凭皇帝重开大宋天,让我汉人重掌江山,这该是大功劳一件,为什么还有人造反?” “为什么?” 郑道长说:“你自己看,这一路上,自己看得比人家跟你说的感受更深。” 在麟子和郑道长说书的时候,从长江往杭州去的一段水路上锦衣卫的官船气势汹汹地推开水波挤开小船冲进了水道。 临近秋季,山上的野果也可以吃了,志心站在高处看着官船路过,忍不住想起一卦。 这时候她的弟子提了一篮子野果站在她身后,提醒说:“师父,这些手段还是别用。”“对啊师父,咱们现在是隐居。” 志心就没算卦,她长长地叹口气,跟两个弟子说:“我让你们去收弟子,你们找到有灵气的孩子了吗?” 她身后两个弟子摇了摇头。 志心虽然背对着她们,还是叹口气:“难道我们巫女要断了传承了?” 志心有很多弟子,没一个是有天分的,甚至还不如马道婆,因为马道婆哪怕把本事用在了捞钱这种歪门邪道上,也是有几分天赋的,毕竟不是谁都能驱使小鬼。 而且门中的规矩是传弟子不传女儿,志心不仅没女儿,弟子中也没什么好资质。 她想起麟子来,麟子是个难得一见的好苗子,这孩子的灵气多到溢出来。她早先看到的时候就想收为弟子,可惜郑道长看得太严了。 志心在一声接着一声叹气,她身后两个弟子非常羞愧。 其中一个说:“师父,这附近几个村我们都看过了,要不然咱们去找人牙子那边挑挑?” 这也是个办法。 志心点头:“阿弥陀佛,虽然咱们门中很多人都是这么来的,但是我看不得那些人,看到他们就想起众生并不平等,我心里如刀割一样,要去你们去,我去不了。” “是,我们去看看,有合适的人带回来,您在家里坐着别走远了。” 志心应了一声下山去了,路过一个水沟,发现水沟里有两只和大枣差不多个头的乌龟。 志心看了笑了一下:“阿弥陀佛,这是缘分啊!”正想着该如何起卦,正好遇到了,把这两个乌龟带回去当龟壳用。 说完她直接把两只乌龟捡起来,两只乌龟吓得立即缩进壳子里。志心两手合拢留足了空间,摇晃了几下后松开手,小乌龟就掉在了草地上,其中一个四肢朝上,另外一个背壳朝上。 志心看了看龟壳,没看出什么来。 她摇摇头:“看来是算不出来。” 什么都没算出来,这就奇怪了! 这时候她余光一闪,看到一僧一道掠过眼前,似乎追刚才的官船去了。 志心装作看不到,把篮子的水果放在水沟里清洗。江南水乡,各处的水都很清澈干净,有人蹲在水边洗水果洗衣服都不会令人怀疑。 一僧一道急着赶路,也没留意路边的人,追着向杭州方向去了。 志心皱眉:这两个妖人怎么又来了? ———————— 明见 第176章 病卧:…… 要不要跟着走? 志心看着两道透明的人影越走越远,随机摇了摇头,几天之中数次见面足以证明大家有缘分,既然有缘分,相见日期不远,相信过不久还会见面。 锦衣卫直入杭州,很快就找到了魏家兄弟和他们的师父,他们的师父是一个以砍柴为生的老樵夫 无论锦衣卫怎么逼问怎么在周围怎么搜寻,所有的证据证明郑道长和麟子没来这里。 锦衣卫一方面在这里设下埋伏,守株待兔。一方面派人回应天府报信。 一僧一道也来到了这里,这两位面色都很凝重。 他们两个在山庄外边蹲了几天人都没走,刚刚离开没多久,这一老一小就消失不见。一僧一道心里怀疑祝女发现了自己,却一直没有出现。在锦衣卫埋伏下来之后一僧一道也在商量,他们打算距离锦衣卫远点,距离远看的就多,到时候祝女和郑家两口人到了杭州更能从容应变,打的是螳螂捕蝉的主意。 而麟子他们已经来到了淮河流域。 江南真的是鱼米之乡,到处是水,到处是庄稼。田里还有不少劳作的人群,然而从船上向两岸看,都是低矮的房屋、破旧的柴门。这样的房子在麟子看来只能用窝棚来形容。 因为天气热,很多人家把床抬在外边,晚上就在外面休息。可是这种床只有一个床框,床板是用编织的麻绳结成的网来代替的。 大地上处处透露出一种贫困潦倒,而这样的贫困潦倒在横向比较的时候已经是当时世界上为数不多的繁荣富强了。 江南还好,不知道北方是什么样子。因此趴在窗口向着外边看,纵然大家面黄肌瘦,但是都还眼里有光。到了清朝的时候,眼里的光都没有了。 麟子叹了口气,这一路走来,麟子虽然因为夏天到处疯跑晒得有些黑,但是她胖乎乎的身材惹得所有人都会看几眼,这样的孩子,就是村里那些小地主们都养不出来。 足见郑道长养麟子是下了大力气的,麟子光凭着这身重量已经是大明很幸福的小孩子了。 船越向北,河道越浅,最终弃舟登岸,雇佣马车往宿州去。 一路上李娘子很健谈,讲了元朝末年黄河决堤,黄河水一路滚滚南下,冲入了淮河流域,宿州地界当时也是哀鸿遍野。 经过几天赶路,眼看着要到目的地了,一直身体超棒的麟子居然病倒了。 这出乎郑道长和李娘子预料,因为看上去身体虚弱的人是郑道长,麟子是最强壮的这个,没想到麟子反而是最先得病的。 郑道长顾不得赶路,和李娘子到处求医。 麟子被当地的大夫看了之后指出麟子得了“蛊”。 所谓的蛊和那种苗疆神秘的苗蛊不一样,是一种血吸虫病,也就是说,麟子乘坐船只这几天接触的疫水,染上了血吸虫病。 眼看着就要到家,然而麟子病了,郑道长立即决定在宿州城中住下为麟子治病。 麟子很难受,刚开始咳嗽胸痛,接着发烧、拉肚子、吐血痰。 郑道长看她这样子当即决定回应天府,她觉得只有应天府的宋大夫能救命。 然而麟子的病情来势汹汹,三五天从一个胖丫头瘦得下巴都尖了。麟子一度觉得自己八成要去见太奶奶张太君。 至于回去治病的事情,就是麟子愿意也不行了,她现在开始昏厥,已经离不开大夫,除非请宋大夫来,否则她可能因为救助不及时死在回去的路上。 这个时候的郑道长非常痛苦,她心里面极其自责,若不是他决定把麟子带出来,麟子也不会成现在这个样子。 看着麟子在床上发烧到嘴边起皮,痛苦到梦里还在不断咳嗽,郑道长觉得自己作出的这个决定极其荒谬,居然为了怄气把孩子置于险境。 如果麟子真的好起来,郑道长会带他回应天府。哪怕在应天府日子过得憋屈,也好过死在这里。 郑道长年纪大了就守着麟子,幸亏有李娘子忙前忙后不断请医生找偏方,因为河流附近得这种传染病的人非常多,这里的医生相对而言经验丰富。麟子幸好有强壮的身体打底,所以大夫们看过之后跟郑道长说只要好好养着,多吃点肉食,会好起来的。 果然三四天后麟子的状态肉眼可见的好了起来,只是病来如山倒病去如抽丝,好起来之后,麟子的痊愈速度也是非常慢的。他们就在这宿州的客栈里住了下来,李娘子总能及时地拿到银子,三个人倒也不缺钱。也幸好李娘子非常泼辣,江湖经验足够老道,宿州的一些流氓地痞和骗子并不能从他们三个女人身上捞到什么好处。 麟子慢慢地痊愈,咳嗽也少了,吐痰的次数也少了,小脸上渐渐又有了些肉,郑道长看到他脸上又开始长肉,才算是松了一口气。 宿州的天气已经转冷,早晚天气很凉,很多时候阴雨绵绵,看着窗外的雨幕,郑道长说:“要中秋节了。” 麟子躺在床上撒娇:“想吃月饼。” 郑道长收回目光笑着说:“想吃就买。” 说完之后,郑道长叹了一口气:“咱们要是不出来,按照计划今年是要在山庄里面过中秋节,在山上赏月。你如今算是好一点了,我和你商量一件事儿,要不然咱们回去吧?” 麟子睁大了眼睛,自从瘦了之后,她的眼睛就显得特别大,睁大眼睛更显得他整个人的表情很吃惊。 “您怎么提这件事儿?是这几天发生事了吗?还是说借一位追过来了?” “都不是,”郑道长摇了摇头:“我想着你受了这么多苦,这外边比不得应天府,怎么说咱们在应天府要有一份好大的家业,你还有着百万身家,在应天府舒舒服服地过日子多好。要是不出来,你也不至于病了,你真的差一点就没了,我现在心里面想想都十分后悔……” 麟子急切地说:“我不后悔,这一路走过来我看到了很多。祖祖,说实话这一路上纵然是富庶之地,在我眼里也是穷山恶水,这些百姓也都是刁民。这些人看到老弱病残总想欺负,蛮不讲理,买卖大斗进小斗出,更别说在秤上动手脚,听到外地的口音总想坑蒙拐骗……而且咱们在外边赶路也很辛苦,经常风餐露宿,可是我还是不想回到应天府去。哪怕咱们去北平,哪怕咱们重新挣钱,在别的地方安家立业,有很多种办法重新安定下来,不是只有回应天府一条路。” 麟子很怕郑道长带他回去,急不可耐地说:“如果您想在宿州安家,我来想办法,过年之前咱们肯定在这里有宅院有奴仆,咱们能像应天府那样在这里平平静静地生活。” 郑道长伸手摸了摸麟子的脸蛋:“长本事了,”他说完长叹一口气:“你要是觉得不回去挺好的,那咱们就不回去。其实我也不想回去,但是宿州也不是一个安家的好地方,日后的事情日后再说吧,你这一段时间要做的事儿就是养病,先把自己养好了,重新白白胖胖的才是你要做的大事。” 麟子说:“养病虽然是大事,但是眼下的大事是咱们要过中秋节,哪怕漂泊在外,该过的节还是要过的。” “过节”,郑道长看向外边的雨幕:“我说是预料得不错,有人瞒着你马奶奶,咱们离开应天府的消息,只是到了中秋这消息瞒不住了。” 事实也正如郑道长预料的这般,一开始宫里上上下下都对郑道长和麟子离开的事情三缄其口,马皇后做梦也想不到他们一老一小居然能离开应天府。 快到中秋节了,按照往年惯例,马皇后是要走亲戚的,宫里做了月饼送到他跟前品尝,马皇后吃了一个鲜肉月饼,便觉得。这东西麟子爱吃,吩咐宫女说:“让御膳房那边多做一些,回头我拿去给麟子,那丫头就爱吃肉。” 宫女应了一声,悄悄地出去了。没过一会儿,朱元璋大笑着从外边进来,进来后就问:“尝月饼呢?” 马皇后点头:“是呀,先尝一尝。但是这尝一遍下来之后人也饱了,我这边不做饭了,你想吃回前面让他们给你做吧。” “咱也吃月饼,月饼才是好东西呀,加了油和糖,这些东西吃着比饭美味多了。” 朱元璋坐下来吃了几块月饼,但是他给马皇后的感觉总有几分违和感。 “重八,你是不是有什么事情瞒着我?” 朱元璋一张脸很纠结:“是有些事儿瞒着你,妹子,你听了可别生气。” “不会是雄英在外边出事了吧”? “不是不是,你想多了。” 马皇后松了口气,只要不是大孙子出事了,别的事情都能接受。 “说吧。” “咱姨妈和麟子离开应天府了。” “什么?”马皇后立即站了起来,眉头紧蹙着问:“你又做什么了?是不是你把他老人家气走的?” “没有没有,”朱元璋赶紧否认,拉着马皇后坐下:“不是咱,咱以前和老太太是吵过架,但是吵归吵,老太太也没有气性大到拉着孩子就走呀,再说他走总要跟咱说一声呀!他是被那一群余孽给挟持了!” “什么?”马皇后皱眉想了一会儿,摇头说:“不对不对,他老人家是不会跟那些人走的。” “就是跟那一群人走的,”朱元璋很笃定地说:“下面那群人说早上他们两个出去散步,就去了河岸上,麟子出门的时候头发都没梳,脸都没洗,也就是刚起床。要出门必然是收拾得利利索索,干干净净,老太太那人你是知道的,向来是爱干净,不可能拉着孩子这么邋遢着出门了。” 这说得也有几分道理。 马皇后慌了起来:“我姨妈现在在哪儿呢?” 朱元璋脸上挤出一个讨好的笑容:“还没找到。” 马皇后气得一口气上不来,眼前天旋地转,一下子倒了下去。 ———————— 晚上见 第177章 追踪 宋大夫被紧急带到宫里,八月的江南阴雨绵绵,宋大夫进宫的时候外面还下着小雨,他的袍子湿了半截。 急匆匆地进宫,得到允许后跟着太监小跑到了坤宁宫,马皇后就在床上躺着。 朱元璋和朱标在马皇后的床边,看到宋大夫进来,朱元璋立即说:“免礼,快来看看皇后。” 宋大夫跪了一半站起来到了床边,两边的帘子被放下,马皇后的手上搭着一块手帕,宫女送来凳子,宋大夫告罪坐下后开始诊脉。 朱元璋急得来回转悠,宋大夫闭着眼静静诊脉。 等宋大夫收回手后朱元璋急忙问:“怎么样了?” 宋大夫说:“就是急怒攻心,没什么大碍。” 朱元璋松口气:“那就好,那就好啊。” 朱标问:“宋先生,需要开药方吗?” 宋大夫说:“若是不放心,喝上一副药也行。” 朱标带着宋大夫出去开药方,两人出来,朱标带着宋大夫去东宫前面的文华殿。太监拿着伞站在了他们身后,两人一前一后往文华殿去。 坤宁宫里,宫女扶着马皇后的手把人扶起来,朱元璋嫌弃宫女笨手笨脚,赶紧拿了一个靠枕来给马皇后垫在背后。 马皇后说:“重八,姨妈走几日了?你派人去找了吗?” “咱肯定派人去找啊!” “找到了吗?” “毛骧这没用的东西,找遍了应天府都没找到,说是有可能去了杭州,也没找到,如今在整个江南布局,妹子,放心,很快就能找到了。” 马皇后听了,想了想说:“眼看着天冷了,姨妈年纪大,麟子还是个孩子,今年都不满五岁,她们又是被胁迫离开的,这怎么得了,再拖下去我只怕出事儿。这样吧,让我调度锦衣卫,我亲自布置,我要找到姨妈。” “妹子,你这身体?” “放心吧,没事。” 朱元璋觉得让她有活儿总比在宫里坐着强,立即点头说:“行,咱等会让毛骧来见你。你好好地养着,等你好了,姨妈他们也就回来了。” 马皇后叹口气,郑道长年纪大了,她真的担心郑道长。 小雨淅淅沥沥地下着,中秋节当天,李娘子撑着油纸伞带着郑道长和麟子去了郑家的墓地。 以前郑家是当地的一个地主,属于那种不上不下的豪绅,家里的田地很多,但是祖坟就在田地里。后来马皇后做了皇后,无论是郑家还是马家因为依靠着和马皇后的血缘关系可以随时进京,仗着自己是外戚,对周围土地都兼并过了一轮,专门把祖坟周围建造了围墙,有了郑氏墓园。 虽然墓园的围墙修得气派,然而外面的土路在雨天还是泥水路。郑道长原本不想今日来,但是八月十五是个特殊的日子,民间都说这是团圆节。其次麟子的身体好了些,最后是因为不想和郑家的人见面。种种考虑之下,才决定冒雨来祭拜。 李娘子边走边说:“到了这边,我们的兄弟就少了,好在有人能打听出来,说这里由一家奴仆看守,这种雨天,大概是躲雨去了。” 走到墓园门口,果然没在门口看到什么人,墓园的大门半掩着,进去后就看到一面影壁,写着“慎终追远”。 地上都是砖头铺成的路,三个女人都是两脚泥,李娘子找水坑涮了涮鞋子上的泥,跟麟子和郑道长说:“我不是郑家人,我就不去了,我在这里等着你们。” 麟子和郑道长打着伞互相搀扶着去了墓地。 墓园里面有简单的修缮,重新换了碑,郑道长在雨中找到了父母的墓碑,看到父亲的名字忍不住大哭起来,麟子撑着伞站在她身边,郑道长大哭着跪在墓碑前磕头,整个人拜倒在泥水里大哭不止。 麟子用伞盖着她,忍不住无声叹气。 哭了一会儿,郑道长抬起头,从防水的油布里抽出黄纸,已经火折子点燃,一边烧纸一边说:“爹娘,我来看看你们,几十年前我没想到跟着姐夫走了就是永别,兵荒马乱的年月,不通音信,再听说你们的时候咱们已经人鬼殊途。 人命比草贱,盛世如此,乱世亦如此,咱们前世有缘分这世做至亲,可恨我没在你们二老跟前尽孝过,抱恨终生。 好在我晚年过得不差,你们尽可放心,我今儿带了晚辈来拜见你们,你们真的在地下有灵,保佑郑麟子一辈子平平安安。 来,麟子,给祖宗磕头。” 麟子把伞递给了郑道长,跪在她身边,在泥水中恭敬地磕头。 麟子大病初愈,郑道长让麟子起来站在自己身后不存水的地方,接着烧纸,絮絮叨叨的自己这些年的经过,对于那些不好的过往一个字都没说。纸烧完了,郑道长带着麟子去给她的兄嫂们烧纸,飞快地烧了纸,郑道长又回到了父母的墓碑前,把地上的树叶枯枝收拾了放在一边,又磕了一次头,一步三回头地离开了墓园。 此一去,是真的永别,郑道长日后不会再回到这里,也没机会来祭祀父母。 郑道长撑着雨伞拉着麟子的手出了墓园,李娘子接着她们,走了一段泥水路后找到了等着的驴车。 雨越来越大,不远处朦朦胧胧看不真切。 李娘子说:“这里住不得了,要还地方。” 郑道长说:“房子不用退,里面也没什么值钱的东西,马上走。” 驴车送他们到了官道,有马车等着他们,李娘子扶着两个人上了车,麟子脸色潮红,郑道长摸了一下她的脸,发现麟子发热了。 李娘子问:“怎么办?” 郑道长说:“去凤阳,沿途找大夫。” 中午刚吃过饭,郑家的守墓人去巡视墓园,发现几处墓碑前有烧过的黑灰,周围还有收拾过的痕迹。 守墓人不敢隐瞒这件事,立即向上报,却说是有人翻墙进来烧了纸。 郑家人很生气,下雨天谁会翻墙来烧纸?没听说还有人给祖宗烧纸烧到别家去的,这分明是郑家的宗亲来烧纸,看门的趁着雨天偷懒没发现。 郑家的老爷就说:“看在今儿过节的份上就不打你了,再有下次,定要打得你皮开肉绽!” 至于是谁去烧纸祭祀,郑家的人也不关心,反正不是盗墓的,就是盗墓也偷不到什么东西。 过了两日天气放晴,郑老爷的儿子郑公子从应天府回来了。过年过节是他们给皇家送礼的日子,但是他们不说这是送礼,说这是走亲戚,天下人那么多,想和宫里走亲戚的人多着呢,也就是郑家和马家有这份殊荣,因此每个节日都是提前几日进应天府,在过节前就把礼物送进宫。 郑公子回来后跟郑老爷说了件事:“咱家的老姑太太就是在应天府外面隐居修道的那位,失踪了,听说是被胁迫着出了应天府,如今把皇后娘娘给急坏了!” 郑老爷听了立即想起八月十五有人祭祀祖父母。回想了一下哪些墓碑前有灰烬,再想了一下郑道长的身份,郑老爷大叫一声:“她回来了!” 郑公子问:“谁啊?” “修道的那位,就是我姑妈。十五那日下着雨,早上咱家的人祭祀完就回来了,下午守墓的人说你太爷太奶和你爷爷二爷他们墓碑前有灰,有人来祭祀过。除了她,谁会只祭这几个人,少不得每个墓碑前都磕头烧纸。” 赵公子立即说:“这事儿要赶紧报给应天府。” 郑老爷也知道这是巴结宫里的机会,嘱咐儿子:“你快去!” 消息很快传到了马皇后的耳朵里,马皇后催促毛骧亲自带人去一趟宿州。 毛骧带着一对锦衣卫的精锐风尘仆仆赶到宿州后没来得及休息,立即在整个宿州开始排查。 因为有当地官府和本地乡绅的帮忙,还真让他们查出了些事实。 一个老妇带着一个中年女人和一个孩子住店,根据掌柜的说法,三个人口音不同,那中年妇人就是个外人,和那老妇并不默契也不亲密,且这个中年妇人白日里出去,只有晚上才回来。 毛骧心里想着这女人八成就是香军的余部,毕竟香军里面女人多。随后就问掌柜这女人都出去干嘛了? 掌柜地回答:“寻医找药去了,还经常带回一些贵重的吃食。” 毛骧追问:“给谁寻医?” “是那个女孩,女孩得了蛊病,本来是个胖嘟嘟的孩子,病了差不多十来天,瘦得尖下巴都出来了,瘦了之后两只眼珠子贼大,那姑娘看什么都是眼珠子咕噜噜的转,一看就不好糊弄。走的是草民瞧着都没缓过来呢,走路都没什么力气。” 毛骧听了皱眉,让人去找给麟子治病的医生,对着这掌柜的盘问:“那女孩叫什么?别说你不知道,住在你们客栈十来天,偶尔听到一两句也该知道了。” “叫琳琳还是麟子,因为口音没弄懂。” 毛骧确定那老妇人就是郑道长。 听掌柜的说法,就三个人,那个陌生的女人白日还不在,甚至郑道长还能去祭祀父母,无论怎么看郑道长都不像是被胁迫的。 毛骧脑袋里冒出一个想法:难道是她自己走的? 随后对诊治过麟子的医生盘问之后毛骧确定了自己的推断。因为郑道长数次找人询问能否带着病人去应天府。几个大夫的回答都是轻易不要挪动,所以才在这里住了十来天。 毛骧心里冒出一个不好的念头:郑道长不会要造反吧? 她都一把年纪了,在家教养孩子享受余生不好吗? 这真是把反贼的事业进行到死啊! 毛骧不知道这奏本该怎么写,对着摊开的纸笔叹气了好几次,数次想提笔,但是想到自己不会春秋笔法那真是书到用时方恨少啊! 毛骧恨不得仰天问一问:郑道长她在哪儿? 郑道长在凤阳,作为中都凤阳,这里处处都显得矛盾,就是那种既大方又穷酸的矛盾。 等到麟子真的在这里过了几天日子后,发现了这别扭的矛盾是怎么形成的。 大方的是权贵,穷酸的是百姓,巍峨的是宫城,破败的是民居。这个地方不该有这么多人,但是达到都城的标准必然要有庞大的人口,所以贫瘠的土地养活不了这么庞大的人口,此时的凤阳是个需要救济的城市。 街头巷尾的百姓吃不上饭是常态。 在这住了几日,麟子小心翼翼地探查起凤阳来,她的活动范围是围绕着客栈展开的,然而很快一件大事发生了,让麟子感受到了这个时局的颠簸。 凤阳有人造反了! ———————— 明见 第178章 闲谈:…… 过了八月十五,玉米已经成熟。 整个玉米秆子已经枯黄,叶子已经枯萎,稍微一碰就变成了碎片。 朱元璋带着大臣们排开仪仗到了山庄,随后一系列仪式之后,朱元璋就看着这一群大臣们抡开镢头开始干活。 本来就没有多大一片地方,这些大臣们分工明细,有的剥玉米,有的砍玉米秆,一上午的时间把活干完之后,把大秤扛了过来,开始称量重量。 剥得干干净净的玉米棒子就放在地头,有红的,有黑的,有白的,也有黄色的。朱元璋把一个白色的玉米棒子捡起来看了看,抠下来一些玉米粒扔到了嘴里嚼了嚼,味道甘甜,是能吃的东西。 就有大臣拍马屁:“听说这种物件能赶得上五谷,昔日神农氏分五谷已经成了圣人,如今在皇上之下出现如此良种,足以证明皇上乃是仁慈之君,乃是天定的圣人。” 有人这么说,其他人就跟着一起吹捧,田间地头全是山呼万岁的声音。 朱元璋也没有被这些糖衣炮弹给吹捧舒服,而是皱着眉头:“有这功夫拍咱的马屁,还不如赶快确定怎么称,一点小事,你们吵吵这么长时间了,吵够了没有?” 朱元璋这么生气就是两拨人在确定亩产数量的时候发生了矛盾。 一伙人觉得称玉米棒子就行,称出来稍微一算就知道亩产数量。 另一伙人觉得玉米芯儿不能吃不能喝又不是粮食,何必要算上,要称的话就称玉米粒。 最终大部分人支持称玉米粒,理由就是收大豆的时候没有收豆荚的道理,同理可证,收玉米的时候也没有吃玉米芯的道理。 于是一群人又开始分堆剥玉米,这一群没干过活的大老爷们扒了半天玉米粒才算是收拾干净。最后上秤称了一下,玉米的产量是小麦的两倍左右,这一下各种颂圣的声音络绎不绝。 整个朝廷的大臣都在狂欢不止,有些文采好的,当场赋诗一首,有些策略写得好的表示此时能倚马千言。 所有的功劳都归于老朱,而真正种田的麟子此时被所有人遗忘了。 回去的路上大家已经商量好了,该如何推广如何劝农,开始畅想丰收之后军粮翻一番的美好景象。 这时就有人说:“‘番麦’这个词儿不好听,还请皇上赐予此等祥瑞一个佳名。” 其他人纷纷称是,这是咱们的祥瑞,怎么能叫番麦呢? 朱元璋觉得这提议很好,想了想想起刚才拎起了一个白色的棒子,粒粒洁白如玉,不如叫玉米吧。 朱元璋这时候是真的心怀天下:“有了这玉米,希望咱天下的百姓从此之后能吃得饱饭。” 此时此刻,朱元璋的心是非常虔诚的。凤阳当地的普通百姓对他的恨也是真实的。 麟子就在客栈里面玩耍,偶尔出去一趟也仅仅是到门口,怕的就是被拍花子的给抱走了。 这个时候的中都凤阳,乞丐满大街都是,大家都吃不饱饭的时候乞丐自然乞讨不到吃的。眼下已经到了秋季,中午的太阳还算温暖,客栈也是个吃饭的地方,不少乞丐跑到客栈门口晒太阳,同时还等着有些残羹甚至能够施舍给他们。 麟子就蹲在门槛内光明正大地看这些乞丐。 乞丐里面就有人问麟子:“小丫头,你哪儿来的?” 麟子用蹩脚的山东口音说:“俺是山东嘞。” “你来这里干嘛?” “探亲俺来。”麟子还挺得意,觉得自己的倒装句用得挺好的。 有这几句话打底,麟子就问他们为什么乞讨,明明这里在修建城墙,为什么不去修城墙那里干点活还能领一份钱粮。 这些乞丐当中有很多都是青壮年,只要有活干,必定饿不死,也不至于沦落到乞讨的地步。 就有个嘴里叼着草的人说:“你小丫头片子懂什么,就算是去修城墙,没点关系也干不上活。就算是干活了,那也是吃不饱饭。这群天杀的官员克扣了粮食,还天天打人,那活狗都不干。” 麟子赶快问:“是干得慢了他们打人吗?” 就有人给麟子举了个例子,夏天时候那一些干活的人都光着脊梁在工地干活,之所以不穿上衣,一来是衣服太贵,大家干的都是一些力气活,那些衣服不耐磨,一件衣服穿个十多天就要磨烂,哪怕是补丁落补丁这样的衣服也不耐穿,何必浪费这个钱,不如直接光脊梁。二来就是天气太热,穿得太厚也不舒服。 然后那些当官的说这些人不穿上衣有辱斯文,就把人逮起来打一顿,打完之后还要罚钱。 换句话说,每天挨一顿打还要倒贴钱,到月底一算账,不仅没赚,反而亏了。 这样的盘剥手段让麟子听得目瞪口呆。 就这样搜刮民脂民膏已经到了这种不加掩饰的地步了吗? 因为这边人多,大家都在说话,所以有客栈的其他客人搬个凳子坐在门口吹风,听到这些便忍不住问:“你们怎么不去报官?这事儿报给官府,官府难道不管?” 麟子看了看这个说话的人,一副呆头呆脑读书读傻了的样子。 这些乞丐们纷纷嗤笑,麟子忍不住问这个书生模样的人:“当今皇上在前元时候吃不上饭去报官了吗?” 读书人立即问:“你这话是什么意思?皇上乃是圣命天子,最恨贪官污吏。你这么说岂不是污蔑天子?” 麟子反问:“要这个天下真有说理的地方,那他们为什么没去找人说理?” 这个读书人像是被踩了尾巴的猫一样跳了起来,指着麟子就开始骂:“愚不可及,愚不可及,夫子说得好,唯女子与小人难养也,尔是女子亦是小人。” 麟子觉得你说不过就骂人,就有点过分了。 于是立即站起来,叉着腰大声问:“你跟那些当官的是一伙,说到底你将来读书科举必会做个官。尔食尔禄,民脂民膏,我问你,你嘴里吃的饭是你种地种来的吗?你身上穿的衣服是你纺织来的吗?张嘴闭嘴都是圣贤,你以后做官了你也不是个好官,不一定是个糊涂官,毕竟你今日听到他们说起这件事儿,不问缘由不问经过,只在那里吹捧天子,呸,耻与汝同店!” “犹如斯文,有辱斯文!”在那些乞丐们的注视下,这个读书人用袖子盖着脸退后了几步,上楼梯去了,走的时候还在说麟子:“唯女子与小人难养也,尔是女子亦是小人,小人!” 麟子哼了一声:“我这么矮,年纪这么小,当然是小人。”说完又蹲在了门槛旁边,趴在门槛上和那些乞丐们说话。 就有人说:“小丫头你年纪小,没想到还这么懂道理。” “我懂的道理多了,”麟子高兴地摇头晃脑“你们问我什么道理,我都能讲得出来。” 这时候就有人问:“有件事你肯定讲不出来,我问你,朱天子是怎么做皇帝的?” 麟子听了挠了挠脑袋:“道理我还真知道,但是你们问这个问题可不好回答,说不好我是要被抓起来砍脑袋的。不过你们既然诚心问了,那我也就简略地答一下。” 麟子说:“所谓时势造英雄,在几十年前没有朱天子,也会有马天子或者是赵天子,再或者是王天子。人家之所以成天子是因为人家活不下去了,据说人家早年家里面是有几亩薄田的,后来一场大旱借了地主家的粮食还不上,就把那几亩薄田抵押给了地主。那时候跟着他一块打天下的哪个不是泥腿子哪个不是吃不上饭,如今风水。轮流转,三十年河东,三十年河西,他们成了地主,又有人吃不上饭。总之这是个轮回吧,皇帝轮流做,明年到我家就看谁运气好了。” 这时候客栈的小二赶快跑过来,拉起麟子叫上楼。 “你这小姑娘怎么乱跑,小心你爹娘找不到你,外面没什么好人,你要是被拍花子的抱走了,将来把你卖到那吃苦的地方。” 小二是不敢让这小姑娘再说下去,不管小姑娘说得有没有道理,这话是万万不可说出来的。 小二扯的麟子到了房间敲了敲门,委婉地提醒做家长的看好小孩子,别什么话都乱说。 李娘子再三道谢又打赏了小二银子,让他帮忙保密,随后牵着麟子的手回到了房间里。 郑道长已经听见店小二在门口说的话了,他对李娘子说:“凤阳不比其他地方,这里布满了锦衣卫,赶快收拾东西,咱们现在走。” 李娘子动作迅速,赶紧去收拾了包裹退了房,半个时辰后,他们坐上了车离开凤阳。 李娘子问道:“道长,咱们接下来去哪儿?” 郑道长想了想便说:“去蚌埠,那里是采珠子地,我打算给麟子买一些东西,好做将来的嫁妆。” 麟子这个时候仰着小脑袋问:“祖祖,我刚才在外边说的话你不生气?” “想说就说,若是说不出口那才是遭了罪了呢。” 因为他们是突然离开,过不多大一会儿天将要黑,所以便在路上找人借宿。借宿的地方最好是可靠的人家,毕竟三个女性在路上很不安全。最后李娘子遭到了一户,晚上三个人睡在一个房间里。 次日早上人家招待了一顿早饭,刚要离开就听见外边的街坊邻居说凤阳那边有人造反,修城墙的那些人杀了官吏关了城门,如今开始搜捕贵人家眷。 家里面的老人出去打听后回来告诉郑道长他们别走了,这个时候走会迎头碰上要平叛的大军,这些大军可不是讲理的人,遇到了不死也要脱层皮。 郑道长惊呆了。 李娘子看了一眼麟子,走还是不走?她听郑道长的。 郑道长觉得留下来才是危险。 “走,我们骑马走,放弃马车,马车太慢了,走得越早越好,越快越好。” ———————— 晚上见 第179章 岔路:…… 郑道长的想法是走得越远越好,因为距离近了,稍不留神就被赶来的大军和锦衣卫给逮到。 麟子虽然没有参与造反,但是在客栈门口说的那几句话被很多人听到了,真被抓了那是浑身是嘴都说不清。 她们一路逃到的蚌埠,这时候已经过去了几日了。 到了蚌埠城外,李娘子进城去找人接头,留下郑道长和麟子在城外等候。 现在是秋天了,一场秋雨一场凉,因为每次出行都很匆忙,免不了路上要挨冻。秋冬不是个出行的好季节,而且因为连日骑马郑道长的身体已经支撑不住,浑身的疲惫难以掩饰,就算是麟子也觉得腰酸背痛,大腿内侧磨的火辣辣的疼。 麟子就和郑道长商量,要不然在蚌埠住上半年,等到春暖花开了再说去下一个地方。 郑道长摇了摇头:“蚌埠这里距离凤阳太近,开弓没有回头箭,在这里买些衣服,准备些干粮,再到大夫把把脉,停留一两日之后还要到别的地方去。” “下一个地方要去哪儿?” “不知道,咱们不知道,他们就更不知道。要想躲过人家,就要出其不意,其实很多时候人家按照你的思路推断是能追上来的,所以想要摆脱追兵,一来靠的就是速度,二来就是不能让人猜到你的心思。” 麟子点了点头。 “祖祖,是我不好,是我在外边不够谨慎,我如果不说这些话……” 郑道长打断了麟子:“并非我安慰你,如今咱们两个冷静下来仔细盘盘这件事,你我如果真的给自己找个罪名的话,你我都有错。我不该决定去凤阳,你不该多嘴。可是难道咱们不去凤阳,你不多嘴,这件事就不会发生了吗?你还记不记得有凤阳来的刺客行刺雄英?那个时候凤阳已经民怨沸腾,眼下不过是终于捂不住盖子了。” 麟子觉得这话说得很对,自己是真没有那种三言两语挑动暴动的本事。 郑道长看了看天空,此时秋高气爽,大雁南飞。 他跟麟子说:“孩子你要记住,有些决定一旦做出来了,那就永远不要回头。像这个时候你我想回到应天府,你觉得还可能吗?你记住开弓没有回头箭,一旦把事情做了,那就一路走下去。别害怕!别后悔!” 麟子使劲儿点了点头。 这时候李娘子回来了,他带来了一个不好的消息。 “城墙上有你们二位的画像,我看了上面说你们是锦衣卫的要捉拿的凶犯,并没有说是什么罪名。” 郑道长想了想,就说:“江南这里待不住了,咱们北上徐州。”说完看着李娘子问:“李娘子愿意跟我们一起去吗?若是不愿意去,倒也不勉强。” 李娘子是南方人,到徐州乃至于再往北去,那就属于北方了。 通过这些天的接触,李娘子对郑道长有了初步的印象,别看着这位老太太好说话,却心思缜密,属于老奸巨猾的那一挂人。他此时说去徐州,却未必去徐州,哪怕这个时候给他找了交接的人领着他们去任何一个地方,他们也不信任。 李娘子从内心来讲不愿意蹚这一趟浑水,她以为这是陪玩,没想到却卷入和朝廷的争斗中。如果这个时候转身又走,却又心中不忍,一个年纪六十多了,一个才四五岁。就算两个人再聪明,无奈躯壳束缚,这俩人未必能逃得了太久。 最终还是江湖道义占了上风。 李娘子就说:“咱们北方的兄弟少,哪怕是给你们找了人也未必能找到合适的。既然咱们相伴一路,不如结缘结到底,我孤身一人,又不怕朝廷追究,咱们结伴而行,算是二位陪着我,我帮了二位,不知道长以为如何?” 郑道长说:“如此大善。这会儿我想了,咱们终究是要往北方去的,可是在去北方之前也要先准备好。如今蚌埠这里有了我们的通缉令,将来其他地方也有,我们这一老一小不比其他人,其他人好歹没什么特点,我们老的老小的小已经是特点了,所以,请李娘子陪我们去找一个人,找到了之后,李娘子来去自由。” 李娘子听出来了,这老人家还是觉得自己不可靠,想去找到可靠的人。 “行,咱们去找谁?往哪儿去?” 郑道长看了一眼麟子,麟子从杭州回来之后告诉过郑道长,她在某处水域见到过志心。而志心又通过一条咸鱼传讯。 往日郑道长是不愿意和那老尼姑有什么牵扯,毕竟那老尼姑就是个反贼如今郑道长和麟子虽然没有把反贼的帽子带瓷实了,但是在老朱眼里也已经成反贼了,既然如此不如去找那老尼姑。 郑道长就说:“咱们还是先去江南,从蚌埠到芜湖不算远,咱们绕个路去芜湖。” 如果那老尼姑没搬家,她现在住的地方就在去芜湖的水路上。 李娘子点头,果然猜到了,老太太不是要北上,而是要南下:“只要去江南,咱们随时可以走,各处都能安排妥帖。” 而且绕路是肯定要绕路的,毕竟从应天府调兵去凤阳,这一路上要避开大军,肯定要绕路。 凤阳有人造反的消息传到应天府之后,朱元璋气得当场砸了一只碗。不只是他生气,整个朝廷的淮西勋贵都气得恨不得提刀过去,把那些造反的人杀个片甲不留。 自古以来造反的套路都是一样的,聚众冲击官府,随后就是抢府库杀贪官。在这些人抢府库的时候免不了要把城中的大户给洗劫一空,而中都凤阳那边的府邸是很多淮西勋贵在这些年里陆陆续续建造起来的,住宅里面自然有不少好东西,虽然本家人不住在那边,但也有很多亲近的旁枝守在府邸附近。 这一下不仅是丢了财还真的是死了人。 因此在应天府的淮西勋贵们个个都很生气,纷纷请旨要亲自带兵去灭了那群反贼。 凤阳那个地方对于这些勋贵们来说意义非凡,对于朱元璋来说更是如此,他祖父母和父母的婚姻都在凤阳,要是被人掘了祖坟,就算是朱元璋把人给杀了,也难解心头之气。 所以朱元璋毫不犹豫地批准了出兵,此时此刻君臣一心,大军匆匆赶到凤阳,即刻扑灭了这起义,抓到了贼首。 带人起义的是两个修城墙的小工,这两个人虽然胆子大,但是造反没经验,造反的时候光顾着吃喝劫掠,没想着要控制城门府库和官衙,因此被大军不费力地给剿灭了。 像这样的起义虽然很多,压根没资格被记录在史书上,毕竟这不像是什么起义,更像是闹着玩过家家,然而因为这次起义发生在凤阳,瞬间变得意义非凡,哪怕过程很荒唐,结局很仓促,仍然被史观浓墨重彩的记录在册。 后续收尾也很快,随着锦衣卫的调查,所有的证据证人和带领起义的两个贼首一起被押送运应天府。 这几天朱元璋的心情都不好,自从得知凤阳起义之后,朱元璋尤其想不通。他对凤阳的乡亲已经那么照顾了。别的地方都没免税,他给凤阳免了小年的税负,为什么这些人还要造反? 自从大军离开应天府之后,朱元璋就在反思,明明自己这么辛苦,自己如此爱民如子,如此憎恨贪污,为什么凤阳的人还要造反? 这天下别的地方能造反唯独凤阳不能造反! 朱元璋很生气,就变得非常暴虐。 人被押送到应天府后,朱元璋没有等,直接把人提了过来亲自审问。 乾清宫里,朱元璋问:“咱对你们那么好,你们为什么要造反?” 其中一个人梗着脖子说:“你竟然对我们那么好,我们为什么还饿得瘦骨嶙峋?” 这两个人确实是饿得瘦骨嶙峋,朱元璋沉默了一会儿,问道:“你们又委屈,为什么不跟官府说?” 刚才回答的那个人问:“你造反之前家中人饿死为什么没跟官府说?” 朱元璋暴怒至极,立即让人把回答问题的这个人拉出去,千刀万剐。 或许是这个酷刑把另外一个人吓住了,另外一个人边哭边说了为什么造反。 总结起来就是本来凤阳那个地方粮食就少,结果后来扩建凤阳,城中又修建各种府邸,导致耕种土地越来越少,越来越少的土地又被人吞并或是兼并,这雪上加霜的是又来了很多外地人。 这个人哭着说:“好歹以前还能吃上口白面馍馍,后来人多了吃不了白面馍馍,吃一口麸子也饿不死人,人都靠那一口吃的吊着一口气生不生死不死的时候贪官又来了。修凤阳城墙,听说上面拨下来十个大钱儿,被当官的吞了六个,剩下的四个又被各种老爷给搜刮去了三个,最后只剩下了一个。一个大钱一个月怎么活?您也是过过苦日子的,您跟我们说,一个人出去干一个月的活,拿回来一个大钱,怎么养活一家人?” 朱元璋说:“咱选的官员都清正廉洁,那些贪了的都已经被咱剥皮揎草了。” “您的意思是我们诬告?”这人哈哈笑起来:“我们也去凤阳告过官,他们就是说我们诬告,看来那话说得不错,造反的人做了官儿已经不是穷兄弟了。三十年河东,三十年河西,你今日吃香喝辣,你子孙将来必被屠戮干净,千刀万剐。” 朱元璋这一辈子就求一个天伦之乐,听见这话再也忍不下去,让人把这个也拉出去活剐了。 朱元璋相信自己的眼睛,相信自己的耳朵,都说凤阳城干净,那凤阳城就真的干净。 可是那两个反贼被拉出去之后,朱元璋又开始自我怀疑。 要不是被逼无奈,谁去造反? 他老朱也是造反起家的,自然知道真的衣食无忧是不会有人跟着造反,造反虽然收益高,但是风险更大,普通的老百姓没有主动造反的。 “毛骧。” 毛骧进来,在龙椅前跪了下来。 “咱问你那两个反贼说得是真的吗?凤阳真的有人贪了修城墙的钱?” 毛骧抬头看了看朱元璋,随后五体投地趴在地上,没敢回答。 那就是有。 而且问题非常大! 朱元璋像是被抽走了精气神一样,颓然倒在了龙椅上。 “唉!” 毛骧立即说:“臣等会儿出去就把他们给抓了。” “抓了?”朱元璋冷笑了一声:“是该抓,抓得干净吗?今日杀五个,明日杀十个,后天冒出来一百个。” 毛骧没敢说话。 然而片刻之间老朱又恢复了斗志,重新做好两只手,紧紧地握着龙椅的扶手。 “抓!能杀一个是一个,能杀一双少一双!” 毛骧知道,又一场大案开始了 在办这场大案之前,他还有一件事要说。 毛骧从袖子里面抽出来奏本:“启禀上位,关于郑道长和郑麟子,臣这里有一些事情要上奏。” ———————— 明天见 第180章 拜师 朱元璋没看奏本,只是淡淡地问:“是他们在背后鼓动的吗?” 毛骧五体投地,小声回答了一句:“是。” 朱元璋冷笑了一声:“这些人啊,就擅长就是鼓动人造反,天生脑后生反骨。” 毛骧也觉得郑道长这老太太不可思议,在家做个享福的老太太不好吗?一把年纪了为什么要风里来雨里去的四处挑弄着造反呢? 毛骧问:“上位,老太太那里怎么办?怎么跟皇后娘娘交代?” 朱元璋沉默了一下,从太监的手里把奏本接过来,看完扔在地上还踩了两脚。 “这老太太,她自己去造反还带着孩子,一个小孩子懂什么?教唆孩子去造反!这孩子明明有大好前途,全让她败坏了!跟疯了一样。” 在这些人眼里,郑道长是真的疯了,见过穷人造反的,没见过富人造反。 郑道长和麟子的家底在应天府都是数得着的人家,就这还要各处挑事,上赶着做那些杀头的事情,不是疯了是怎么了? 如今凤阳造反的事情已经扑灭,朱元璋也没那么生气了,他就说:“跟皇后说吧,别瞒着,瞒着她就要多想。至于凤阳那边,你们现在就去查,凡是欺压了凤阳乡亲的官儿,全部抓到应天府来,剥皮揎草,罪不容赦!” 毛骧磕头后退了出去。 朱元璋拿着奏本去了后宫,坤宁宫里面,马皇后皱着眉,因为她从字里行间推断出来凤阳的事情和郑道长有关。 朱元璋来的时候马皇后呆呆的。 这对于她来说到了一个关键时刻,向左是选择视若母亲的郑道长,向右是丈夫儿子。 她不信郑道长会挑拨造反,可是人证物证都很齐全。她还是不信,她觉得有可能是有人捏造了证据,她要亲自去询问认证。 这时候朱元璋来了,两夫妻也多说,一起去了关押凤阳来人的地方。 马皇后把人分开反复审问,比对着各处证词,最后疲惫地坐上了马车。 她不得不承认,姨妈和麟子在这件事里插手了。 现实让她不得不做出选择,是选择姨妈,还是选择丈夫和儿子。 姨妈是铁了心的要造反,丈夫和儿子就不会眼睁睁地看着一个反贼在外面。接下来就是一场你死我活的争斗,必要死一方才会结束。 最终她心里的太平转向了儿子们。 回城的路上马皇后整个人呆呆的,下车的时候像是没了生气一样,朱元璋扶着人回坤宁宫躺下,朱标随后赶来,父子两个什么都没说,就守在她床边,得到天快黑了,马皇后才说:“我老了,精力不济,外面的事情就不管了,锦衣卫那边,让毛骧去查吧。” 朱标和朱元璋对视一眼,朱标应了一声。 天黑之后船靠在水边,李娘子对船舱里的郑道长和麟子说:“道长,大姑娘,今晚在这村子借宿。这里有很多咱们寨子里的兄弟,随便一家都能住。” 郑道长点头:“辛苦你了。” “您说这个就客气了。” 李娘子说完扶着郑道长下来船,麟子自己从船上蹦了下来,河边有几个男人的剪影在夜色里往水边移动。 郑道长客气地和他们打招呼,随后一群人去了一户人家,这里有新盖好的大瓦房,还有收拾得干净的房间和铺好的床铺。 郑道长带着麟子再三谢了他们,吃了一顿丰盛的晚餐,郑道长和麟子吹灯躺下。 麟子自从出了门,那种一觉到天亮的好睡眠也没有了,取而代之的是每隔一小时醒来一次。 郑道长反而是早早地睡了,梦里郑道长从床上起来,推开门走到院子里,把院子门打开,就看到一棵树下站着志心。 志心说:“阿弥陀佛,道长,你还是出来了。” 志心说:“是啊!我也没想到安定了这么多年,最终还是出来亡命天涯了。” 志心问:“你有什么打算?” “没什么打算,逃到哪里是哪里,死到哪里埋哪里。” 志心没说话,现实就是如此,别说是郑道长了,就是志心,她的日常也是逃到哪里是哪里,结局也是死到哪里埋哪里。 志心说:“其实你不该出来,乱世已经结束了,马上要迎来大治,咱们也老了,已经掀不起浪花了。” 郑道长问:“你当初和我第一次见面的时候怎么说的?为天下穷苦的兄弟姐妹争一口气,你人还活着,这穷苦的兄弟姐妹还有很多,结果你这一口气已经散了,你已经没了这心气了,这不像你啊!” 志心叹口气。 她确实散了这口气。 “我和你不一样,我师妹母女两个没了,我想传承师门绝技,可是我发现传不下去,我也救不了天下的穷苦姐妹,到老了我才发现,我一事无成。” 郑道长看向杭州方向,这时候去杭州已经没有任何意义了。 麟子需要别的本事傍身,郑道长需要人在自己死后照顾麟子。郑道长就说:“我懂,好弟子难寻,你看我家孩子怎么样?” 志心追问:“你同意她入我门中?” “我老了,她还小,我想要找人照顾她,这年头,师父和父母也差什么了。” 志心说:“我也老了,不过我弟子还算健壮,让她拜入我弟子座下,我代弟子授徒,保证教她我门中的绝活。咱们合在一起,这里住不得了,要还别的地方。” 郑道长一口气答应:“好,明日我和水寨的人告别,咱们一起离开。” “一言为定。”志心说完看着头上盘旋的黑龙,看了看郑道长回去了。 郑道长醒来的时候麟子已经醒了。 郑道长问:“怎么了?怎么还不睡?你说的,不睡长不高。” 麟子说:“我梦见您出去和那个老尼姑说话了。” “日后客气些,我和她商量了,让她做你的师祖。” 麟子一脸纠结。 郑道长问:“不愿意?” “不是。”麟子揉了揉脸,说道:“怎么和我梦里听到的一样啊?” 郑道长说:“你没听错,我们说的时候,你就在我们头上,听了一个全场。” “唉!” 麟子想到前几个月梦到一僧一道拿个破镜子看来看去,还觉得是在做梦,现在看来,似乎科学距离自己远去,玄学正主宰着自己的命运。 麟子说:“我以为没神仙呢。” 郑道长搂着她说:“睡吧,明日还要赶路。” “您先睡,我要捋一捋。” “捋什么?” “捋一捋神仙的事情。” “你这孩子也挺倔的。” “反正这世界上不该有神仙。” 嘴上这么说,她还是坐了半天,她和自己的三观斗了半天,最后还是今日的自己胜过了以前的自己。 这世上是有神仙的! 不信不行,因为她已经察觉了,自己似乎有点不太一样,具体哪里不一样也说不出来,反正晚上经常做梦,梦到的东西虽然自己控制不了,但是都能看到,也都能记住。 最终麟子在快天亮的时候撑不住睡了,早上麟子还在睡觉,外面好客的主人就已经开始做饭,李娘子也来到了郑道长的房间。 看到麟子还在睡觉,李娘子小声地问:“道长,咱们今日还赶路吗?” 郑道长说:“赶路。李娘子,有件事我要和你说。” “您说。” “这一路走来,差不多有两个月了,您对我们一家的照顾,我都看在眼里。跟着我们太累了,而且我和麟子现在的身份也特殊,你跟着我们也要被牵连。” “道长,我要是怕牵连早走了。” “是,您义薄云天,可我们也不能一直拖着您,说实话,我和麟子是两个累赘,你有很多想干的事儿,都被我们耽误了。我们打算今日和您告别,我等会儿写封信给你们大当家,麻烦您替我转交。” “您要走?可是您怎么走?您年纪大了,就是撑船也撑不了多久啊?” “有人和我们一起走。” 李娘子明白了她的打算,叹口气说:“那好,既然您有安排,我就放心了。您的吩咐我一定做到。” 郑道长写了信交给李娘子,李娘子欲言又止。最后还是忍不住说了:“道长,我们在海外有基业,您要是带着大姑娘去海外,在海外必然比现在这种东躲西藏的日子舒服。” “海外再好也不是家啊!或许我死了麟子会去,但是现在我是不会去的。” 李娘子叹气,就说:“您下一步要去哪儿?如果我们大当家有回信,我给您送去。” 郑道长说得很明白:“逃亡之人,四海为家,您还是别问了,就是问,我也不知道自己明日在哪里。” 李娘子点头:“是,您说得有道理,今日吃了早饭我送您和大姑娘离开这村子。” 吃了早饭,三个人到了河边,这时候河边停着一艘乌篷船,两个比麟子还小的女孩坐在船头玩耍。 志心带着两个弟子从船舱里出来,对着岸上的三人合掌行礼。 李娘子看了,忍不住心里叹息一声,这更是老的老小的小。好在有两个壮硕的中年人,可是两个人要照顾两个老人和三个孩子啊! 李娘子忍不住问:“你们就这样上路吗?这船也太小了。” 志心说:“足够了,我和我师父师妹行走天下的时候,比这还不如呢。” 郑道长再三谢过李娘子,带着麟子上了船,李娘子看着船沿着水路往杭州方向去了。 她叹口气。 这时候她无比期盼郑道长幡然醒悟跟自己去海外。 最终小船在李娘子的视线里消失了,她带着信跳上自己的船向着长江方向而去。 乌篷船内,麟子在郑道长的招呼下,对着两个中年女人磕头:“大师父,二师父,喝茶。” 麟子献上两杯茶,两个女人接了。麟子给志心磕头,算是拜了师祖。 兜兜转转几年时间,苇塘村外的两拨人合在一起亡命天涯。 麟子的大师父和二师父一起去摇橹,两个小女孩懵懵懂懂地躲在志心身后,这两个是麟子的师妹,根据门内排辈,一个叫巫观雨,一个叫巫观风。 麟子入门后是观字辈的,志心赐下名号“巫观音。” 麟子说:“这名字有点大。”志心好歹是尼姑,难道不知道南海菩萨号观音。 志心说:“风雨雷电音,你选一个吧?” 观雷?观电?观音? 还是观雷吧。 郑道长说:“改名字也好,日后不会在名字上泄露身份了。” 麟子点头。 志心说:“观雷,去吧,帮你师父干活去,身娇肉贵虽然能学法,但是身体好了更好逃命。” 麟子觉得这位新师祖说得也有点道理,就出去帮着摇橹。 郑道长和志心在船里商量下一步去哪里。 志心说:“阳翟。我师门在阳翟开宗立派,我带着他们去阳翟附近的山里修炼,顺便能熬过今年的寒冬。” 船头上,麟子问:“大师父,阳翟是哪儿?” 大师父回答:“禹州。” ———————— 晚上见《 》 180-190 第181章 学艺 禹州在河南,河南自古称中原,换句话说这船不能一直用。 船行了一天,麟子跟在两个师父身后忙前忙后,晚上吃了一碗鱼汤,一般人先睡,另外一般人警戒。 郑道长和志心两人说起来实际问题:钱从哪里来? 麟子有钱,但是没带在身上。志心这几个人也有钱,只有小钱在身上。现在是两个老人,两个中年人,三个小孩子,这几日吃饭好说,大不了从水里抓鱼,但是过几日上岸了怎么办? 上岸后要买棉衣,要住店,要赶路买驴子,更要买干粮路上吃。总之上岸后没有钱什么事儿都办不成。 志心问:“你们这几日是怎么过的?” 郑道长也没瞒着:“那些李娘子是水寨的人,吃喝出行都是她安排好的,我们两个并不操心。” 志心叹气,说道:“我们本来手里有些钱,但是买了这两个丫头,又买了这船,剩下的钱撑不了几天了。” 郑道长虽然心思缜密,却没有行走江湖的经验,就问:“以往你们是怎么解决的?” 志心回答了四个字:“坑蒙哄骗!” 麟子以为是坑蒙拐骗呢。 郑道长叹气。 志心问:“你有什么好办法吗?” 郑道长摇头。 麟子说:“自古以来,来钱最好的办法就是黑吃黑。坑蒙哄骗挺好的,最近有什么名声不好的寺庙庵堂道观吗?咱们干一票!” 大家都看着她。 麟子被这么多人注视,就说:“你们要是觉得不行,地主家也可以,官府也行。” 二师父哭笑:“你也太看得起我们了。” 郑道长眉头跳了几下,虽然大家落魄了,但是也没落魄到这份上。 于是她就说:“坐着吧,虽然没钱,也轮不到你来想办法弄钱。” 最终经过商量,到时候把这船卖了,两位师父带着麟子去大户人家化缘。 化缘,这词儿麟子不是头一次听说,但绝对是头一次遇到。 江南江北的区别是江南水网密布,观各处水都很深,行船方便。但是北方就差得远了,河流少,且水浅。此时北风呼啸,两个师妹观风观雨被志心和郑道长带着藏在树林里。大师父二师父带着麟子卖掉了小船,然后他们打扮成三姑六婆挨家挨户地敲门化缘。 这是个小地方,但是民间信仰佛法的人很多,麟子跟着她们两个一上午就讨要到了一两银子。 一两银子在这种贫苦的民间足够生活半个月了,然而这一两银子买棉衣买驴远远不够。 接下来的几日麟子就跟着他们去了本地的大户人家,哄着那家的老太太给了二十两银子。 这已经是一笔巨款了。 麟子出来后闷闷不乐,大师父问:“怎么不高兴了?” 麟子说:“我不想这么弄钱。” “那你想怎么弄?” 麟子回答:“我想劫富济贫。” “劫富济贫的手段有很多,可是你太小了啊!五年后你说这话我还能信,现在是不信你的。” 麟子跟着闷闷不乐地回去,花了十两银子买了两头驴,剩下的钱置办了棉衣和干粮,一群人出发向北。 也不知道走到了哪里,越往北人越少,元末河北河南山东等地死了很多人,几乎是千里无人烟,虽然洪武年间开始从山西向着这几处地方迁徙人口,然而此时的河南境内还是人烟稀少。 又走了一段时间,来到了禹州境内。 禹州挨着伏牛山,志心让进山,麟子很担心这时候山里有野兽,但是郑道长相信她,因此大家一起进山。严格来说,是进洞,在洞里过日子。 志心领着她们到了一个天然的洞穴里面,据说这是她们师门的发源地。麟子举着火把里里外外地查看了一番,这里挺干净的,没蛇虫,也没别的可怕的玩意,除了几块光滑的大石头,什么都没有。 麟子还特意在各处石壁上看了看,发现也没壁画,无论怎么看,这都是一处天然洞穴。如果非要说有什么不同的,那就是这洞穴在悬崖峭壁上,石头缝里有水滴下来,在内部形成了一个水坑,洞内潮湿。 志心招呼大家在大石头上坐下,分配了些大石头,麟子和郑道长睡在一起,铺盖这些已经买了,铺上去就行。 眼下想要活下去,有两样东西是不能缺的,其一是木柴,洞里要常年点火,要二十四小时不停地点火。有火不但能除湿,还能照明。其二就是要有粮食。 针对粮食和木柴这生活必需品,志心给出的解决办法是:“观雷,你去砍柴,从现在开始,这三年里面风雨无阻,你要砍回来一棵树,而且你要想办法弄上来,再把这棵树劈成木块方便燃烧。” 麟子除了不习惯“观雷”这个名字之外,对这样的任务也很抵触。 “师祖,我自己进洞都费劲,来的是要不是二师父背着我,我现在还没爬上来呢,我怎么把这东西弄回来?” 志心说:“让你师父带着你,修行要从砍树开始,这是最正宗的修行办法。” 她说完看着众人:“至于粮食,今年去城里买,明年就要自己耕种了。” 麟子的两位师父答应了一声,麟子看看郑道长,就觉得荒谬。 哪怕是再不情愿,她还是一大早提着斧子跟两位师父去砍柴。 两位师父还不让在附近砍,理由是“兔子不吃窝边草”,把附近的树砍完了怎么隐居? 麟子只能吭哧吭哧跟着她们两个去远处。 路上两个师父就开始传授:“上山累不累?那是你运气有问题,你要学着运气,运气的第一步,就要学会吐气吸气。” 麟子跟着学吐气吸气,一直到了隔壁山头上,累得倒下站不起来了。 这时候两位师父也管麟子的状态,拿着斧子开始给麟子展示怎么砍树。 砍树不单单是砍树那么简单,要想象有一道气在挥斧子的时候在身体内游走。 麟子这种习惯了用数据说话用逻辑思考的人此时目瞪口呆。 难道这是印象派或是意识流? 总之麟子没学会。 第一天麟子空手而归,然后是前十天还是空手而归。她的手全是血泡,斧子都被她用坏了,于是跟着大师父去城里买粮食买斧子。 禹州不是个大地方,然而今日的禹州来了贵客,因此今日城门这里把守得很严。麟子他们今日没能进城,粮食好说,去城外买,但是斧子就不好买了,要去远处的一户铁匠家里买。 麟子心想就这破地方能有什么贵客,随后一想,还真有贵客路过。 雄英哥哥该回应天府了。 太孙金尊玉贵,自从出生都在江南,家人自然不舍得他去北方体验寒冬。 麟子看着城门一路三回头地离开,这时候不相遇是最好的选择。 下午禹州的城门进入一只车队,前后都是精锐侍卫,这些侍卫众星拱月一般地护送着一辆马车进城。 车子进入了禹州衙门,衙门里面收拾得干干净净,车大蓬来到了马车边小声说:“小爷,到了。” 朱雄英从车上下来,等候的官员和乡绅们一起叩拜。太孙的脸上扯出个笑容,摆了摆手进入了收拾好的房间。 侍卫们沉默的守护在院子里,车大蓬小心翼翼地进入屋子里侍奉。 朱雄英已经躺在了床上,手里拿着芒猫在看。 “小爷,送了蜜水进来,您喝点吧。” 朱雄英把芒猫上坠着的碧玉南红珠链挂在手腕上,坐起来接着蜜水喝了几口。 车大蓬说:“小爷,本地的官员求见,您看?” “换了衣服就见。” 车大蓬赶紧打发小太监出去通知,他亲自捧着衣服侍奉朱雄英换了,过了一会儿,朱雄英出门来到了前院。 晚上各处掌灯,车大蓬侍奉朱雄英睡下,把帘子放下后,他对着自己的腰捶了几下,悄悄地出来门。 门外他的干儿子凑上来小声说:“干爹,外面那些官儿说有东西孝敬小爷。” 车大蓬冷笑了一声,这一路走来没少遇到这种人。车大蓬带着疲惫说:“孝敬什么啊?” 小太监回答:“今儿吃饭的时候,他们看到小爷手腕上那串玉珠子,说是他们有上好的碧玉和赤玉要献给小爷。” 麟子能弄到的东西自然不是什么好东西,玉石这种东西,品相好一分价格贵十倍,麟子就不是花钱大手大脚的人,自然也不会弄顶尖的东西来装饰自己。所以送给朱雄英的那一半确实不太好。 车大蓬冷笑声更大了:“这是自寻死路!小爷不过是爱屋及乌,这群人连拍马屁都不会。” 他们说话的声音渐渐远去,朱雄英在屋子里听到非常烦闷,把手放在珠链上摸了一下,又用手指捏了捏芒猫。 他在帐子里叹口气。 帐子外面问:“叹什么气啊?雄英哥哥。” 朱雄英听到立即翻身掀开帐子,看到麟子就站在脚踏边。 “妹妹!”朱雄英跳起来光着脚跑到麟子跟前,两人面对面,麟子微笑起来。 “妹妹,你瘦了?还黑了很多。” “我这是壮了!你也壮了!” 朱雄英说:“我是壮了,可你是真瘦了,你看着精神不太好。” “嗯,很累,我七月八月的时候病了,我觉得自己差点死在宿州。”麟子说完嘱咐他:“你要照顾好你自己。” 朱雄英问:“你为什么要走?” 麟子回答:“当然是不自由啦。” 朱雄英说:“我以为是太姨婆担心我爷爷害你。那你什么时候回来?我还等着娶你。” 麟子笑起来:“你好天真啊!” “这件事我必须天真,不天真娶不到媳妇的。” 麟子说:“我想回来了就会回来,你别等我了。早点回去吧,回去后你照顾好自己,天冷了,别冻着了,多吃点,日常别饿着了。”麟子说完就走。 朱雄英追着出门,院子里侍卫众多,像是没看到麟子一样,麟子越走越快,朱雄英跑着都没追上,他大声喊:“快拦着妹妹,妹妹,等等我。” 现实中几个太监跪在脚踏上小声喊着:“小爷,小爷,醒来,您做梦了。” 车大蓬在门外听见朱雄英喊妹妹,赶紧进门,进门的时候朱雄英已经坐起来了。 太监们小声在车大蓬耳边说了几句,车大蓬让人拿湿毛巾来。 “小爷,擦擦脸吧,可能是盖得厚了,出了这一脑门子汗。” 朱雄鹰说:“我梦见妹妹了,妹妹来这里找我,”他转头指着屋子里的一块地砖说:“妹妹就站在这里和我说话。” 车大蓬哄着:“您这是日有所思夜有所梦。最近这一路上您都惦记郑大姑娘,就因为这个才做梦。您躺下吧,说不定咱们回到应天府就有大姑娘的消息了呢。” 朱雄英怅然若失,连声叹气。 车大蓬挥手让人退下,坐在床边拍着朱雄英哄他睡觉。 朱雄英背对着车大蓬说:“车大伴,我媳妇跑了。” 车大蓬哭笑不得:“小爷,您想多了。” “没想多,妹妹要是一直在应天府,我们能顺利做夫妻。她离开应天府后,我们再无可能做夫妻了。” 说完他趴被窝里哭起来了。 朱雄英说的话车大蓬理解,如果在应天府,麟子虽然名义上是个弃婴,但是也是个有田有产的良家子。如今浪迹天涯,那就是浪子。这种四海为家到处漂泊的人别说做太孙妃,就是进宫为妃都没资格。 车大蓬不知道说什么合适,只能轻轻地拍着朱雄英。 麟子在山洞里翻了个身,往郑道长的怀里拱了拱。 郑道长看了看志心,志心点头:“回来了。” 麟子的大师父说:“这孩子真是天赋异禀,刚入门就能出窍了。” 志心没说麟子天生能出窍,而是痛苦地揉了揉眉心:“这孩子资质好,却是难开窍,她从心里不信这些。” 麟子不信有神仙。 二师父说:“都说眼见为实,要不然师父您给她露一手。” 大师父也在一边点头:“是啊,露一手。” 志心想了想觉得这主意不错,点了点头。 早上麟子起床的时候迷迷糊糊地坐起来,就感觉到旁边有毛茸茸的东西蹭自己,迷迷糊糊看过去,就看到一个马车那么大的老鼠睁着豆豆眼看自己。 麟子:“啊!!!!” 大喊完,麟子抄起衣服对着老鼠扔过去,然后一把捞起枕着的木头大喊一声:“老鼠我和你拼了!”举着木头要戳老鼠的眼睛。 但是老鼠也不是个呆的,立即凶悍的吱吱叫起来,张大了嘴要咬麟子,麟子对着老鼠的门牙砸下去。 因为这半个月来不断砍树导致麟子锻炼出一把子力气,在凶险的时候肾上腺素爆发,那真是有十分的战斗力使出了二十分,居然和凶悍的老鼠斗得有来有回。 郑道长叹气:“收了你的神通吧,这不管用。” 郑道长说完就走出来跟麟子说:“麟子,别打了,这是你师祖弄出来的幻象。” 麟子使劲挥舞了几下手里的木棒,老鼠瞬间不见,消失得无影无踪。 麟子手里抓着木棒四处看,因为找不到老鼠茫然无助。 郑道长进来,跟麟子说:“饭做好了,快起来吃。” 麟子喘着粗气把木棒扔到了床上。 麟子也没提老鼠的事儿,她如今还没弄清楚巫术体系,不着急和志心论道。 麟子就问:“什么时候给我弄个枕头啊?天天枕着一根木头睡,人家一看咱们这枕头的模样就知道咱们是一群穷酸,关键是不舒服,我喜欢软枕头。” 观风突然拍着小手说:“穷酸。” 观雨大声喊:“软!” 这俩小东西正是学人说话的时候,麟子对着两个师妹做了个鬼脸。 志心说:“穷酸怎么了?枕着木头怎么了?周文王还生在猪圈里呢。” 麟子嘴里咬着窝头问:“真的假的?” 郑道长说:“真的,标儿他们兄弟读书的时候先生们讲过,就是生在猪圈里的。” 志心说:“你看人家圣人家里都养猪,你枕着一根木头怎么了?” 麟子觉得不对劲:“他们家养猪归养猪,但是为什么要生在猪圈里?为什么不生在房子里?是没有吗?” 大师父和二师父一脸无奈,大师父说:“你这孩子你也太较真了。” 志心吃着咸菜说:“虽然有,但是也穷。我小时候像你这么大,我师父给我讲了很多故事,就是上古时候的。” 麟子两只眼睛顿时放光:“真的假的?都是什么故事?” “不过是一些族谱罢了。” “族谱,什么族谱?” “上古八大姓的族谱,以及这八大姓的后人们都干了什么。” 麟子顿时星星眼:“师祖,给我讲讲呗。” 志心觉得自己找到了门路,就说:“给你讲也不是不行,但是你总要学会点什么啊!比如说你先学会练气。” 麟子发誓一定要把师祖肚子里的知识掏空,就背着斧子出门了。 她找到了一棵细细的小树开始砍,砍的时候还在想自己接受不了有神仙的事情怎么办? 把小树放倒,麟子提着斧子削去树枝的时候想到要是我能让小树飞起来就好了,像电影里那样。 她顿时想道:与其说相信这个世界上有神神鬼鬼,不如信自己是影视后期专业的。 想到那些大制作天马行空一样的想象力,所谓的地域天庭和那些相比有的时候只能说弱爆了。 麟子想通了之后立即扛着小树回去,路上美滋滋的。 早上的那只老鼠就当是绿幕抠出来的玩意了。 在麟子高高兴兴地出去砍树背柴回山洞的时候,时间过得飞快,一转眼到了正月。 志心不过正月初一,她说他们门中大家都是秋天过年。麟子也不知道这规矩是怎么传下来的,好在郑道长和大师父二师父一起包了饺子汤圆给三个小孩子吃。 很快正月十五过去,转眼到了正月二十一这天。 门前, 一僧一道出现在了薛府隐身走进了薛家。 没多久一声婴儿的啼哭响起来,接生婆婆出来报信:“恭喜恭喜,是个千金。” 薛钦听说是个女儿,那股子欢喜的心情稍微收敛了一下,随后说:“女儿好,女儿是一门娇客。只是前不久给孩子的名字都是男孩的名字,女孩该叫什么?” 癞头和尚的声音传入他耳朵里:“薛宝钗”。 远处的薛钦一拍手:“这一辈女孩是宝字辈,就叫宝钗吧?” 说完跑到门口隔着门跟妻子薛姨妈说:“给咱们家孩子取名叫宝钗,日后就这么叫了。” 屋子里的薛姨妈生产完很痛苦,但还是问了一句:“宝钗?怎么不叫宝珠?”宝珠怎么也比宝钗听着好一点啊。 然而她非常疲惫,已经没力气再说话了,一个名字而已,她说:“听老爷的。” 看到薛宝钗平安出生,一僧一道从薛家消失了。 到了街上,这两人说:“如今这一干风流冤孽还要过几年才能聚齐,这几年只有王熙凤、秦可卿等人出生,不算是太忙,有机会要去找一找祝女。” 找祝女已经成了这一僧一道的执念。 ———————— 明见 第182章 分别 麟子冬去春来学了很久,学会了运气,用志心的话说这是学会了吸收日月精华。 麟子确实资质好,据说运气这事儿大师父二师父一个学了七年,另外一个学了十年,而麟子仅仅学了几个月。 对于麟子来说,学这个的好处就是力气大,上山砍柴这事儿现在对她没难度了,甚至一上午就能扛回来一棵树,也就是说,会运气让她变得力量强大,其他变化暂时没看出来。 但是志心却忧心忡忡,因为麟子拒绝学驾驭小鬼。 麟子:什么乱七八糟的! 志心就拿故事吊着麟子,要是学会了某一项就给麟子讲一个故事,保真! 麟子就开始了被动学习如何装神弄鬼的学习生活。 接下来的一年里麟子就像是玩游戏收集故事碎片一样在收集志心嘴里的师门故事。 根据志心的说法,他们的师门早年是很神圣的,受到万民敬仰。 麟子问:这个早是多早。 志心回答:很早很早之前,就是三皇五帝那会。 麟子的嘴角抽搐了几下,这是真的早啊!早到麟子都没想过下辈子转生到师门万民敬仰的时代。 麟子问:“早年咱们也是靠糊弄百姓去糊弄三皇五帝的?” “早年咱们可不是糊弄他们,夏之前咱们叫巫,或者是后。夏商那会,叫贞人或者祝。周就不行了,祭祀的事儿轮不到咱们女人了,就算是咱们占卜出结果,因为咱们是女人他们也不信。关键是咱们慢慢地不灵了。” 麟子点头:“看出来慢慢不灵了,这地位是连年下降,早先还能一呼百应统治八方,商的时候就沦为巫师,周的时候干脆被赶出来了。”但凡真的有点本事能呼风唤雨,也不至于被排挤出权力中枢沦落到现在的社会底层。 志心问:“你不想问问是怎么一步步不灵的吗?” 麟子把自己贫寒的古代史知识从某个犄角旮旯里找出来,就说:“好像是商朝时候有个商王,拿箭射天,公开和神权唱对台戏,叫什么来着?” “武乙,武乙射天。” 麟子点头:“好像就是他。我不知道咱们是怎么不灵的,但是我知道他开弓射出第一箭的时候没遭天罚咱们师门和咱们的同行都已经不行了。”就是灵,人家也不信了。 志心说:“但是他后来被雷劈死了。” 麟子外头想了想:“嗯,好像是,不过我觉得被劈死是意外,古往今来被劈死的人多了,前不久听说山东孔庙还被雷劈了呢,按照某些逻辑,说句让书生们跳脚的话,孔圣人自己的庙都保不住,还做什么圣人啊!商王是真的被劈死的啊?” “假的,他被人算计了,就说他触怒上天,被雷劈死了。后来周公旦篡改诗书,把真的给一把火烧了,所以假的也成真的了。武乙虽然死了,却不是死在天雷神罚之下。” 麟子顿时来兴趣了:“师祖,西嗦,不是,细说。”麟子兴奋得嘴瓢了!这里面必定有故事啊! 志心看她兴奋的两眼反光,就说:“这事儿我还真知道,因为造谣他被雷劈死的人里面就有咱们门中的先人,不过你这个连门中本事都学不会的逆徒有什么资格听?学会了本事我再讲给你。这故事是前后勾连的,殷商五百多年的江山,发生了很多事情。” 麟子就知道这是要勾着自己学本事。 她大声说:“你不说我还不愿意听呢?口口声声说什么门中先人是上古大巫,上古祭祀血呼呼的,动不动就人殉人祭,可是也没什么驱使小鬼这样的邪门东西。 现在学的哪里是正宗的巫门本事,你自己不会不教,还说我是逆徒,你更是叛出师门做尼姑了呢。” 一边的郑道长说轻轻地斥责了一句:“没规矩!” 志心对着郑道长摆手:“也别说她,她说的是实话。” 志心转头跟麟子说:“咱们祖传的巫术不是不教你,而是教给你了也没用,因为用了也白用,祖传的巫术没用了。为了活下去,咱们只能从别的地方弄点本事糊口。” 麟子说:“我有别的办法糊口,总之你教我就成了,我是不愿意学歪门邪道。” “也行。你要是想学我就教你。” 志心的目的就是把师门的本事传下去,让麟子学会旁门左道很大一部分原因是这是师门的路径依赖,毕竟生活不如意,想活下去就靠旁门左道,正经的盛大祭祀也没人找她们啊!何况祭祀了也不灵! 于是麟子开始学巫术,麟子把学习内容分成了两种,一种是不好证伪的,一种是世俗化的。 前者就很杂,有舞蹈,种类比较多,比如驱邪的傩舞,祈祷或治病禹步。还有被麟子归入黑魔法一类的祝祭和祝由。更有占卜这一类,如扶乩、龟卜、筮卜等。 后者就是巫医,但是这个体系和麟子认知中的中医有很大的区别,治病方式更加不科学和狂野,让麟子的三观被一次又一次地冲击! 大概是麟子跟着宋大夫学过中医,所以除了巫医这一块有点进步之外,其他的麟子都学了,都没效果。 比如说志心让麟子占卜明日是否有雨,麟子的占卜结果是中午有小雨,结果第二天直接下大雨! 过年的时候让麟子跳一段傩舞,结果麟子跳的时候踩到了一块鹅卵石直接摔倒,脑袋磕在了地上,半个月内动一动都觉得头晕恶心想呕吐。 总之麟子抱着学都学了的态度认真学本事,以至于最后学的怎么样志心是不知道的,麟子也不知道。 第三年的时候,两个师妹学会了驱使小鬼,麟子立即驱邪,她跳了半天的傩舞不影响两个小纸人在洞里跑来跑去,麟子觉得自己几年时间白学了! 在各种鸡飞狗跳中麟子从一个大童变成了一个小孩子,尽管年纪不大,但是有的是力气。 这一日郑道长和志心在洞里说话,郑道长决定离开伏牛山去一趟应天府。 原因是马皇后病了,病得很严重,消息传到了禹州,皇榜上写着皇上向全天下征召名医给马皇后治病。 马皇后对于郑道长来说非常重要,她要回去看看马皇后。 志心理解但是不支持,她跟郑道长说:“你回去简单,想再出来就难了,而且要是她没了,你们在凤阳干的那些事儿他朱家就会和你算账。你要是被扣下了,麟子就会去救你,到时候你们两个一起陷进去。” 郑道长说:“我知道,我也知道我大限将近了。” 大限将近,她想在临死前看看马皇后,如果错过了,她就没有机会再见到马皇后了。 在郑道长心里,马皇后和麟子一样重要,都是她养大的孩子。 志心叹口气:“孽缘,孽缘!你既然想去看她,观雷怎么办?” “我想把麟子留在你这里,她还小,等她是十几岁了再出来闯荡,现在太小了。” “你怎么回去?” “我去禹州县衙,我这个反贼现身,县衙会送我到应天府的。” 她们两个说话的时候观雨悄悄地跑出来,陡峭的悬崖上有一些凹陷处,她踩着这些凹陷下来,到了地面上后撒丫子要去找麟子。 “大师姐,大师姐,不好了,你太奶奶要扔下你去应天府。” 麟子还在砍柴,这些年来她已经看不到当初胖嘟嘟白嫩嫩的模样了,取而代之是个很有野性的姑娘,浑身都是生命力。 砍柴是个辛苦活,也成了麟子每日的修行,三年期满的时候,麟子并没有选择不去砍柴,而是接着去更远的山头上砍柴。 观雨远远地跑到山岗上,大声喊:“师姐,大师姐,不好了,你太奶奶要走了。” 麟子把斧子放下擦了擦汗水,看着观雨一溜烟地跑来。 “你说我太奶奶要走?去应天府?” 观雨气喘吁吁:“对,我听师祖和郑太奶奶说话了,你太奶奶说有个马皇后病了,她要去看她。” 麟子仰头看看天空,山中岁月不记年,甚至很多时候对温度气候的变化都不敏感。 如今是夏季,天很高,云很白。 麟子知道,平静的隐居岁月要没有了。 狮子山纵然是山,和这里不一样,这里是真安静,真的人迹罕至。而狮子山因为距离秦淮河很近是真的充满了浮华。 “我知道了。你就当你没说过,我砍完树就回去了。” 麟子把树砍完,把树叶和一些小树枝扔了,把大树和树干砍断,已经麻绳绑好,蹲下去使劲站起来,整棵树被她背走了。 到了洞外的山崖下,她先是把树枝放在一边晾晒,把树干劈成木柴,堆在一起后天已经黑了。 麟子背着斧头手脚并用地爬上山壁钻进洞里。 外面天已经黑了,洞里烧着火开始做饭。 郑道长说:“回来了,今儿熬的米粥,多喝一碗。” 麟子嗯了一声。 吃过饭,大师父和二师父背着餐具去水边洗碗,观风和观雨陪着志心,麟子背着郑道长去散步。 郑道长是唯一一个不能自主进出山洞的人,因为年纪大了,没力气爬上爬下。 到了地面上,两人捡着地平的地方走路。 郑道长说:“今儿我和你说件事,我听你大师父他们说你马奶奶病了,我想回去看看。” 麟子说:“行啊,我和您一起回去。” “我的意思是你和你师父她们留下。” 麟子想起上午观雨学的话,就说:“我说了给您养老送终呢,眼下算是养老,但是送终我不能不管。”麟子说到这里叹口气:“您年纪大了,有些事儿不能不提前安排。” “你如果跟我回京,我只怕你再难出来。” 麟子说:“我夜里回去陪您的。我想了,如果马奶奶真的病了,在她还活着的时候您必然是安全的,而且还住在宫里。等她不在了,我出其不意想法子带您出来,到时候咱们再北上找地方过日子。就当是我陪着您去京师,您去探亲,我找个地方修炼。” “她这主意不错。”志心从一棵树后面转身出来。跟郑道长说:“我其实几个月前都想过,这里不能住太久,该去下一个地方了,你们走了之后,我们也会走。” 郑道长想了一会,点头说:“如果你们听说麟子出事儿了,要来救她。” 志心说:“放心吧。” 既然打定了主意,第二天大家分道扬镳。 大师父给了麟子一些钱,这是她和郑道长回城的盘缠。 分别的时候,大师父跟麟子说:“我们在巫咸国等你。” 麟子点头。 巫的发源不可考,但是发扬光大的地方就是巫咸国。至于巫咸国在什么地方? 麟子觉得不在山东就在山西,在山西的可能性更大。 毕竟邦国时代小国林立,上千人都能号称一国。麟子放在心上的是郑道长,至于师父和师祖,将来有两个师妹孝顺,麟子并不想和她们再有交集。所以麟子不会主动去找她们的。 就这样麟子打扮成一个男孩背着瘦小的郑道长和行李去了禹州,麟子要在那里取得合法身份,然后带着郑道长先走陆路再走水路去往应天府。 兜兜转转,因为郑道长,她又回去了。 ———————— 晚上见 第183章 回程 这年头出门是一件很辛苦的事情。 特别是病人出门,那是难上加难。 麟子是个男孩打扮,背着一个瘦弱的老太太,跟着一支商队出行,不巧的是这支商队的东家姓薛,是应天府的大户人家。 不过虽然是薛家的商队,但是这里没薛家的人,麟子已经的名字不是郑麟子,而是郑观雷,因为巫这姓氏在锦衣卫那边挂号了,麟子不想给自己找麻烦。 瘦小的郑道长是麟子的太奶奶,麟子的说法是要带着太奶奶去应天府找那去科举的爹。 麟子在禹州生活了几年,日常也是出山去买东西的,衣食住行这几样都要买,几个人虽然是女人,大家都不纺织,尽管种地了,但是收的粮食不够吃。加上要买柴米油盐,所以麟子常出门,连带着学会了禹州的口音。 麟子对外的理由是家里的死鬼老爹前几年去考科举,但是一去不回来,家里没吃没喝,无奈自己只能带着年迈的太奶奶去京城找死鬼爹。 商队收了麟子十两银子,只负责两个人的安全,不负责吃饭住店。 麟子又给了五两银子,让郑道长坐在货车上,自己跟着车走。 货车运送的是布匹和棉花,坐在里面除了热没别的毛病。郑道长年纪大了,怕冷不怕热,倒是能在车上坐得住。 麟子就跟着车队走,路上用树枝树藤做了个弓箭,沿途弄点吃的,走了五六天,虽然累,倒也平安。 这一路走到了开封,就不太平了。 还没进开封的时候,郑道长就嘱咐麟子:“周王在这里,你这几年长大了,他们或许不认识你,但是我老婆子变化不大,我要躲着些,你不能仗着自己变化大就不当回事,也要小心些,出了开封就好了,这阵子要再三小心。” 麟子点头表示记下了。 今儿开封城,商队找了客栈,货车要卸货,麟子就去背郑道长。 一路走来,商队的人也不坏,指点麟子背着老太太先去客栈里订房。麟子谢过之后去柜台交了钱被小二带上楼住下。 进了房间,郑道长在屋子里缓缓散步松散筋骨。 麟子看得出来,郑道长已经老朽到不成样子了,最早的时候她还能打拳,后来还能自如行动,到现在身体虚弱到行走都要扶着点什么东西,麟子看在眼里难受在心里。 然而生死离别是谁都改变不了的,麟子只能低头数钱,询问郑道长想吃点什么。 郑道长说:“天气热,吃点凉菜吧。” “行啊,”麟子出去找小二送凉菜,回来后看到郑道长站在窗口看外面。 “祖祖,看什么呢?” “出门在外,要叫我太奶奶。” “是,太奶奶,看什么呢?” “看秦王府的长史招摇过市。” 麟子赶紧跑到窗口,只看到一群人在闹事纵马而过。 “您看清了?秦王在陕西呢,这是河南?” “秦王又没亲自过来,不算违抗圣旨。而且这个长史我认识。”她说到这里就不想说了,赶路很累,她扶着窗口对麟子说:“罢了,不说那么多了,和咱们无关,扶着我去坐下吧。” 麟子向着秦王的属下来这里八成是商量马皇后的病情,作为马皇后的亲儿子,周王秦王晋王燕王不可能不上心。考虑到马皇后和郑道长的关系,麟子也不敢把这个想法说出来,因为说出来会让郑道长更难受。 麟子没想错,秦王的长史一路赶来最大的目的就是询问周王怎么应对马皇后的病情,同时秦王也向小弟弟周王求救,让他帮自己说话,因为秦王在封地没少害人,比起朱元璋的侄孙朱守谦也不遑多让。 秦王在封地鱼肉百姓的事情被官员告到了朱元璋那里,朱元璋压了下来,一来是这是嫡出的儿子,是家里的老二,朱元璋对马皇后生的这几个儿子非常疼爱。二来是因为马皇后病重,朱元璋担心这事儿爆出来会让马皇后的病情雪上加霜。 秦王得到了消息,立即联络几个弟弟给自己求情。 周王在王府里见到了秦王的长史,就问:“你说话说,外面的事情到底是捕风捉影还是确有其事。” 秦王的长史看左右无人,小声说:“奏本上的事情基本属实,我们王爷也就是脾气急躁了些,您和他一母同胞,知道他的脾气,他就是性子急。” 太子和周王是性子温和的两个人,但是其他皇子皇孙的脾气都不好,这种暴虐的性格很大程度是受到了朱元璋的影响,朱元璋对儿子不好的时候能差点打死,这些皇子小时候就喜欢模仿父亲,长大了就不把人命放在心上。 周王叹气。 “以前的事情倒也罢了,多说无益,往后你们也劝着他点,他再这么下去,就算是爹和大哥都庇护他,一辈子这样也不是个法子啊!” 秦王的长史就是个属下,哪里能劝住秦王,但是这会只能连声说是。 周王答应给二哥遮掩,这会儿翻过去了,接着就是说起了马皇后的病情。 周王懂医术,知道这次马皇后八成难以闯过这一关了,忍不住长吁短叹。 无论是秦王的长史还是周王府的长史,在这事儿上都帮不上周王,周王只能闷闷不乐地回了后院。 然而倒霉的事情一件接着一件,很快有消息传来,杞国公陈镛在北平战死了。 周王来开封就藩的时候,送他来的除了他岳父另外一个是陈镛,在朱元璋的设想中,一个儿子带走两个勋贵一同镇守一个地方。如今杞国公战死,家里的孩子还年幼,周王失去了一只臂膀。 周王在王府里再次叹息。 陈镛是郑道长好朋友楚夫人的儿子,年纪轻轻不到四十岁就没了。陈家随着周王的就藩从应天府搬迁到了封地杞县。两日后麟子跟着商队路过杞县的时候听说国公爷战死了,府邸里正在办丧事。这消息郑道长自然也听说了,她忍不住为朋友大哭一场。 楚夫人中年丧夫晚年丧子,郑道长想到她悲惨的命运哭了一路,数次生出去安慰楚夫人的想法,然而自己的身份特殊,去了不仅不能安慰她,甚至会让锦衣卫盯上这个刚没了主心骨的国公府。 郑道长一路哭着往徐州去,麟子只能不断地劝她安慰她。 商队就只把他们带到徐州,麟子要带着郑道长在徐州的大运河码头乘船南下,剩下的这段路途要走水路。 麟子和商队告别之后背着郑道长到了码头,希望能租赁一艘船去应天府。 这中间有贼偷麟子钱包,有人乱指路要把麟子和郑道长哄到一个院子里关起来准备卖了,好在麟子有一把子力气,小贼被她揍了一顿,那群故意带错路的,麟子随机砸断他们一根骨头后背着郑道长扬长而去。 到了码头上,麟子看着来来往往的船只跟郑道长说:“我后悔了,刚才就该弄死他们!这徐州如此繁华,交通如此繁盛,这些人没少在这害人,弄死了也是罪有应得!” 郑道长知道这是少年人血气旺,容易上头,就说:“算了,咱们只管走咱们的就行,前面就有牙行,去租船吧。” 麟子想租夫妻驾驶的小船,因为有女人,回头麟子忙的时候女人能帮忙照顾郑道长,但是牙行说现在没女人上船,因为怕女人被船客欺负。 麟子表示理解,就租了兄弟两个驾驶的一条船,因为怕被锦衣卫盯上,用的名字是雷官正,倒着念就是郑观雷。 麟子买了干粮后上船,前两天还好,第三天夜里,麟子睡下后魂魄出窍,飞腾盘旋在大运河上,因为惦记郑道长,就没飞远,在小船上下盘旋。 后半夜睡在船舱另一头的两兄弟动了,提了一把杀鱼的尖刀一起掀开了隔在中间的帘子。 麟子瞬间魂魄归位,在刀扎下来的一瞬间,麟子一拳打出去,夜里惨叫声盖过了咔嚓的骨头断裂声。握到的人跌倒在床头的甲板上,没了动静。 另外一个半蹲在船舱,因为船舱不高,压根站不起来。他还麟子在黑夜里对峙,麟子坐在郑道长身边,死死地防备着这个半蹲的人。 郑道长睡眠浅,被惊到了。 她醒来睁开眼没动,过了一会儿缓缓说:“好汉,我们老的老小的小,不是您的对手,您行行好,送我们上岸吧,我们的钱都给您。” “放你娘的狗屁。”这个人气急败坏:“放你们上岸,你们上岸了是不是要去官府告官,告诉你们吧,上了这船,你们别想活着下去。” 麟子已经雌雄莫辨的音色问:“你也是混江湖的,难道不知道小孩子和老人惹不得吗?” “嗯?” 麟子问:“你们杀了人是怎么处理尸体的?” “看见没有,这里有连个大锅,等会把你们捆一起,和锅一起沉下去就好了。” “是个好办法,”麟子说:“你虽然是个水匪,”说到这里,她再三确认:“你和太湖水匪没关系吧?” “小子,老子不认识那群软骨头。” “行,既然不认识就好说。你虽然是个水匪,但是好歹也是一条人命,我不才学过一些祭祀,今儿就拿你祭大运河吧,希望河神对你满意,说真的我不信有河神,既然我学了,还遇到了你,也是你走大运。” 麟子说完以肉眼看不到的速度出拳,一拳打出去,惨叫和骨折声同时响起。尸体跌倒在船头。 麟子掀开薄被子钻到了对面的船头甲板上。 “祖祖,两个都没了。”都是一拳头打断了脖子。 “唉!”周道长叹息一声,说道:“这些人啊,真是该死,你也别多想,这一路上他们也有几条人命。” 麟子没说话,她不信有神仙,但是不代表她不愿意祭祀大运河。 天亮后麟子摇着橹带着郑道长到了淮安,淮安是漕运重镇,麟子在水上买了蔬菜和粮食木炭,补充了一些调料,买了一套刀具砧板后进入了南河。 南河是长江支流,从这里路过杭州和镇江,然后横渡长江回应天府。 他们白天赶路,夜晚找地方休息,撑船需要体力,麟子胜在有一把子力气,一路上倒也平安。 在杭州附近休息的时候,麟子对郑道长说:“都说上有天堂下有苏杭,我晚上想夜游杭州。” 郑道长说:“小心。” “您放心,咱们在船上呢,我不敢玩得太久。”麟子夜里化作黑龙俯瞰着这杭州城。 麟子如今被划拨在非凡这一类人物中,她已经不是普通人了。她眼中的黑夜和普通人眼中的黑夜不一样,是带着一种蓝光的黑,光线如十五日元月夜,整个夜里瑰丽神秘,甚至连天上的云和星星都清晰明亮了很多。 麟子飞在西湖上,湖水波光粼粼,湖面有三两只游船,不仅不显得吵闹,甚至还衬托着西湖分外静谧。 这真是个好地方,麟子想着:将来要是能在这里养老该多好。 如果这次能从应天府脱身,就带着祖祖来这里养老。 麟子看完西湖后返回小船里沉沉睡去。 次日从西湖出来,路过镇江,来到了大江之上。 郑道长说:“再有两天就到应天府了,明日到了观音门码头,我租一辆车子去宫门前,你找地方落脚,晚上咱们梦里见。” 麟子嗯了一声。 次日中午到了观音门码头,郑道长颤颤巍巍地从船上下去,麟子想去帮她找一辆车,她对着麟子瞪了一眼,让麟子赶紧走。 麟子只能立即划船去了三山门。 郑道长颤颤巍巍地走在码头上,对招呼客商的一个中年人说:“你的车去城里吗?我要去探亲。” “老太太,咱们就是做拉客生意的,您请上车。” 郑道长从怀里拿出银子:“去内城。” 这男人看了一眼郑道长,摇头说:“去不了内城,小的不敢去。”而且看郑道长这衣服质量也不是去内城生活的人啊,这哪里是去探亲,分明是去打秋风啊! 郑道长说:“去贡院街。” “这个能去,您上车。” 马车到了贡院街,车夫扶着郑道长下车。这时候麟子从三山门进来,进入秦淮河,摇着船来到了贡院街,看到了岸上的郑道长。 郑道长叹息一声,麟子什么都好,就是太重情了。都这时候了,还追来干嘛? 于是就直接坐在了家门口的石板上。 找了个路边的人,跟来人家几文钱,请人家帮忙找张剃头。 “你就跟他说,郑家的老婆子回来了,他自己会来的。” 比张剃头先来的是毛骧。 毛骧带着人从马上下来,客气地来到了郑道长跟前:“您老人家回来了?这些年可还好?” 郑道长笑着说:“还好,要不是听说皇后病了,我不愿意回来呢。” “皇上让晚辈接您去宫里。”毛骧上前扶着郑道长起来:“皇后娘娘病重,该说什么不该说什么,不需要晚辈嘱咐您了吧?” “不用,走吧。” 张剃头从城外赶来的时候郑道长进宫了。 张剃头立即去找秦老实,但是秦老实不在家,张剃头急得没办法。 郑道长如何他不是太在意,他在意的是麟子。 大当家年纪越来越大,二当家如今身体不好,五当家天天一口气吊着,如今整个水寨急需年轻人,有锐气有眼光有勇气有头脑的年轻人是最需要的。 随着这些当家的老的老病的病,水寨隐隐分成了两派,一派主张血脉继承,一派主张贤人继承。两派如今暗地里斗了几个回合,大当家的子孙是这一派的拥趸,但是大当家本人最反对把大好局面传给子孙。 二当家虽然没见过麟子,一直主张把麟子带去海外,要亲自考查麟子有没有接掌水寨的本事。 张剃头的首要任务就是找到麟子送到海外去。 得知锦衣卫带走了郑道长,他直接发动全城的兄弟去找麟子,张剃头相信麟子就在城里。 麟子摇着船到了乌衣巷,看都没看一眼,准备找地方让船靠岸。 麟子贱卖了这条船,随后上岸找地方租房子。 应天府和别的地方不同,这里是一国都城,房屋租赁市场非常活跃,麟子在晚饭前租到了一处破破烂烂的小院子。 她要尽快入睡去找郑道长。 郑道长这会已经换上了一身体面的衣服,戴了几件合适的首饰,在太子妃的陪同下去坤宁宫。 坤宁宫很大,下车后太子妃把郑道长交给了一个太监,郑道长跟着这太监在小房间里先见到了朱元璋。 朱元璋这会状态很不好,长时间没休息好,眼睛里面布满了红血色,看到郑道长进来,阴阳怪气地说:“姨妈,怎么回来了?” ———————— 明见 第184章 生气 郑道长听他这么说,无视他阴阳语调,就说:“我来看看我外甥女,难道皇家门槛高,不许我一个乡野老妇来踩吗?” “姨妈来看妹子自然是可以的,姨妈好大的胆子,好歹毒的心思。前脚怂恿人在凤阳造反,后脚就敢来宫里,姨妈来这里到底是看妹子,还是嫌弃妹子死得不够快?” 郑道长说:“你哪只眼睛看到我怂恿凤阳人造反了?” “咱是有证据的?” 郑道长冷笑一声:“证据是能捏造的,你信你的证据是你的事,别说在你跟前,就是在任何人跟前,在三清老爷跟前,我也能大大方方地说我和凤阳造反没一点关系?” “您去凤阳干嘛?” 郑道长轻蔑地看了他一眼:“我去哪里,为什么去哪里,用得着告诉你吗?” “咱是天子,你怂恿无知百姓造反,卷入了那么多人,咱难道就不能问吗?” 郑道长说:“六朝何事,只成门户私计。说得冠冕堂皇,不过是假借国事谋的是自家利益。前几日我陪着麟子读书,读到一首,觉得有意思,送给你,‘宝符藏山自可攻,儿孙谁是出群雄?幽燕不照中天月,丰沛空歌海内风’。” 老朱读书不多,但是也听明白了,这是讽刺自己,至于讽刺了什么,老朱是真不知道。 朱元璋状态暴躁,但是没有生气,说道:“姨妈还是姨妈,几年不见,身姿苍老,风烛残年已然老朽,却还是如此硬骨头。毛骧说只有姨妈一人回来,麟子呢?怎么不一起来?” 郑道长语气平淡:“我没带她回来,回来了指不定要被人殉葬。” 朱元璋还要再说,这时候一个老宫女走来,在她耳边说了几句。 朱元璋站起来背着手走到了郑道长跟前,对郑道长说:“姨妈,妹子醒了,该说什么不该说什么,不需要咱嘱咐你了吧?” “放心吧,我看她如看女儿一般。” 两人一前一后进了马皇后的寝宫。 马皇后的状态很不好,浑浑噩噩,呼吸声很大,像是一个破风箱。 郑道长看了就问:“这是肺疾?” 朱元璋点头,小声说:“杏侯说肺已经坏了,回天乏术,唉!”说完表现得很痛苦,因为马皇后活着就是受罪,肺部太疼,经常让她从昏睡中疼醒。 马皇后看到走来的人,挣扎地起身:“姨妈,姨妈,是我看错了吗?” 郑道长走过去拉着她的手,马皇后大哭:“姨妈,你要是再晚几日,我就去见我爹娘了,咱们再难见面。” 郑道长用另外一只手的袖子擦了擦眼泪,说:“躺着吧,好好地躺着。我来了就不走了,在这里照顾你。” 马皇后安心躺下,拉着郑道长的手问:“您这些年去哪儿了?麟子呢?你们是怎么过日子的?” 郑道长说:“不过是四海漂泊,走到哪里算哪里,受尽了暑热寒凉,看惯了北国江南。那孩子性子野,我没让她回来,我自己一个人回来的。” “她一个小孩子,哪里能一个人在外面过日子。您糊涂啊!” 朱元璋看着她们在说话,走出大殿来到了乾清宫的后殿,这里朱标已经在等着了。朱元璋对太监说:“叫毛骧来。”随后把刚才和郑道长的对话对朱标说了一遍。 朱标听到朱元璋说的诗,就说:“这是讽刺宋太祖,里面有个‘宝符藏山’的典故。” 朱元璋听完儿子把这首诗掰开揉碎了讲,气得拍打了几下扶手站起来在屋子里走来走去,本来眼珠子里布满了血丝,这下更红了,气得差点爆炸。 老朱就说:“老太太这是把咱们父子祖孙都给骂上了。这些年这老人家一直没变,死犟死犟的!她这是哪里是单单讽刺咱们老朱家,这是指着咱的鼻子骂咱呢,咱居然还没听出来,乐呵呵地让她骂,她这人可真坏啊!” 没骂过老太婆,朱元璋更气了。 毛骧来得很快。 朱元璋说:“派人去找郑麟子了吗?” “派了,臣笃定她就在城里。” 朱元璋说:“知道她,关键时刻下手除掉。” 毛骧迟疑了一下答应下来。 朱标说:“刚才和老太太说了几句话,让咱想起一首诗。” 毛骧不懂诗,还是问:“不知道太子殿下想起什么诗?” “宋末的一首诗。 乱点连声杀六更,荧荧庭燎待天明。侍臣已写归降表,臣妾佥名谢道清” 南宋太皇太后谢道清在投降书上签名,两宋三百年的江山正式易主,从此之后汉人生活在蒙古人的铁蹄之下。 表面上这是讽刺谢道清软骨头不如小皇帝崖山一跳,实际上是朱标担心麟子真的进入皇家,将来葬送朱家的江山。 念完诗,朱标跟毛骧说:“秘密些,不能令太孙知道。” 毛骧就是个粗人,也听懂“降表”是什么意思了,立即应下,悄悄地退出去。 朱标跟朱元璋说:“香军如今虽然分裂成了数支,然而时移世易,今时不同往日,他们一代人老去,就要选新的魁首出来了,新人自然是新气象。” 朱元璋点头,麟子出去几年,绝不是一个单纯的孩子了,必然是造反苗子,趁着这苗子没长大先弄死,要不然将来又闹出大事。 毛骧出了宫,看到蒋秦二人,就小声说:“上位的意思,要抓捕郑大姑娘,然后”用手指在脖子上划了一道,小声说:“秘密处决。” 蒋瓛看着秦老实,笑着问:“秦老弟不会通风报信吧?” 秦老实说:“如果蒋大人担心,那在下就不参与这事了。”说完他很认真地跟毛骧说:“大人,臣和那郑大姑娘有渊源,这是很多兄弟都知道的,与其让大家心里犯嘀咕,不如属下一开始就回避。” 毛骧嘴里说:“秦兄弟,你和大姑娘的渊源大家伙都知道,不必在意。”心里其实还是想把秦老实踢出这件事。 秦老实再三辞让,最后毛骧“无奈和”同意了这件事。 蒋瓛却看准机会,就说:“既然秦兄弟要退出,不如把手里的一条线索让给兄弟们。”昨晚小声在毛骧耳朵边把得到的一条消息悄悄说了。 这消息的内容就是张剃头寻找秦老实打听郑麟子的下落。 毛骧立即领会到下属的意思:不只是锦衣卫这一路人马在寻找郑麟子,水匪那边也对郑麟子很有兴趣。 不妨来个螳螂捕蝉,雀在后! 于是毛骧对秦老实说:“秦兄弟,你虽然不掺和这件事,但是该配合还是要配合的,今天晚上你回去不妨约一下以前的朋友,大家一起喝些酒,聊些最近的事儿。” 秦老实只能答应。 夜色笼罩下来,整个应天府亮起了灯,宫中的灯是最明亮的,如果从天空向下俯视,越是大户人家越是灯火通明,越是贫寒人家越是不敢在晚上点灯。 坤宁宫里灯火辉煌,马皇后今天的状态好了一些。在宫中的小巷子里,朱雄英匆匆走着,步子非常大,甚至带了一些小跑。 最近马皇后病了,他常常去报晖恩寺上香祈祷,祈求马皇后能安然度过这次大难,刚回来就听说郑道长入宫了。 郑道长入宫了,那么麟子也在宫里。 他急匆匆地小跑了几步,然后大步进入了坤宁宫。进入坤宁宫后,他并没有再表现急躁,反而是四平八稳地进了寝宫。 太子妃在病床前忙前忙后,一个宫女来到她跟前小声说:“娘娘,太孙来了。” “快让他进来。”说完太子妃笑着跟马皇后和郑道长说:“雄英回来了。” 马皇后气息衰弱,跟郑道长解释:“我自从病了,他经常去给我求平安,这会儿才回来,您见到了肯定大吃一惊,这孩子变化大着呢。” 郑道长往门外看去,就看到一个瘦长脸的少年进来了,走到床榻还有五六步的地方跪下磕头,然后又向郑道长和太子妃请安。 郑道长说:“变化大啊!” “太姨婆,您近几年可好?” “好,我好着呢。” 马皇后说:“你太姨婆眼花了,你走近来让你太姨婆看看你。” 朱雄英走到郑道长前面,一只腿跪在脚踏上,仰头看郑道长。 郑道长捧着他的脸,跟马皇后说:“这五官和他爹差不多,都是眉骨高,单眼皮,这嘴就像他娘了,嘴唇饱满。不过我瞧着他比他爹硬朗得多,这脸盘骨骼分明,瞧着不怒自威。” 马皇后笑起来:“他和他爹不一样,他爹为人敦厚,他就爱较真,也不爱笑,常板着脸。” 朱标那是个笑面虎,郑道长听了笑了笑,对马皇后说:“这孩子可真好!”说完让朱雄英起来。 朱雄英站起来问:“天热了,您和妹妹打算住哪儿?乌衣巷那边的园子收拾好了,我去看了几次了,里里外外修建得都很好。您和妹妹先去住几日,过几日再去山庄住,比起来还是山庄更凉快一些。” 郑道长说:“就我一个人,住哪里都行。哦,你妹妹没回来。” 朱雄英的表情顿时变了:“您一个人回来的?她一个人在外面?您这么大年纪一个人怎么回来的?她毕竟年纪小,太姨婆,她在哪儿,我明日去接她。” “在外地,在北方,来去一趟好几个月呢,你别折腾了。” 朱雄英还想说话,太子妃推了他一把:“别愣着了,去外面给皇爷和你爹请安去。” 朱雄英失魂落魄地出了寝宫。 月色如水,他一步步走下台阶,想起小时候麟子第一次进宫,他和麟子一起坐在台阶上,麟子奶声奶气地安慰他,教给他怎么分辨身边人是不是真心为自己好。 如今台阶还在,人不知道在哪里。 车大蓬来到他身边,小声说:“小爷,咱们去前面吧。” 朱雄英点头,眼下的事情很多,最大最严重的事情就是祖母生病,至于妹妹那里? 朱雄英顿时觉得头疼心口疼,站不稳,踉跄了几下。 车大蓬赶紧扶着。 朱雄英说:“别嚷嚷,这是今儿累的了,走吧。” 世间的事情有很多,不单单是情爱。 他深呼吸后大步走向乾清宫,至于妹妹,他会去找的,不过不是现在。 ———————— 醉歌(南宋汪元量) 乱点连声杀六更,荧荧庭燎待天明。 侍臣已写归降表,臣妾佥名谢道清。 ~~~~ 白沟 元刘因 宝符藏山自可攻,儿孙谁是出群雄。 幽燕不照中天月,丰沛空歌海内风。 赵普元无四方志,澶渊堪笑百年功。 白沟移向江淮去,止罪宣和恐未公。 ~~~ 念奴娇(宋陈亮) 危楼还望,叹此意、今古几人曾会?鬼设神施,浑认作、天限南疆北界。一水横陈,连岗三面,做出争雄势。六朝何事,只成门户私计! 因笑王谢诸人,登高怀远,也学英雄涕。凭却长江,管不到、河洛腥膻无际。正好长驱,不须反顾,寻取中流誓。小儿破贼,势成宁问强对! ~~~ 晚上见! 第185章 僧道 晚上麟子一直睡不着,因为这地方比较陌生,而且这房子比较破,还很荒凉,院子里都是草,这里蚊虫也多,麟子翻来覆去没睡着。 好不容易快到凌晨了,麟子睡着了。 睡着之后她翻身起来,看到自己躺在床上,这里什么都没有,自然被子褥子也没有,甚至一张凉席都没有。然而麟子就在擦干净的烂木板上睡着了。 麟子穿墙而过,从院子里经过,尽管是夜里,在蓝光紫光的瑰丽光线下,麟子能看清墙角的苔藓和小花。他们在昏暗的光线里寂静地存活。 麟子浑身化作一股黑烟飞腾而上,直接盘旋在顺天府上空。 顺天府中大部分地方都是暗的,唯独三个地方很亮,分别是秦淮河、皇宫,以及聚宝门内的报晖恩寺。 麟子直扑皇宫,在天空中俯瞰坤宁宫,随后找到了马皇后寝殿附近的房子,她一间间找,终于找到了郑道长。 麟子进入房间,坐在郑道长身边,“祖祖,祖祖。” 郑道长醒来,她的魂魄坐起来,但是身体还在睡。 “在哪儿落脚?” 麟子说:“在夫子庙的集市边上,那些巷子里。房租一个月一两银子,您放心,我能照顾好自己,我打算去码头找个活儿干,扛大包我是能扛的。” “好孩子不至于,”郑道长拉着麟子的手说:“别去了,你就到处跑着玩吧,钱的事儿不用担心。”她说完转头看向床头柜,那里有一些散碎的金银锞子,马皇后哪怕是在病中还是替郑道长操心,让人给郑道长拿一些金银来,回头赏赐给宫人。 郑道长说:“你带走吧。” 麟子摇头:“祖祖,我拿不走。”麟子是动不了实物的。 郑道长这才想起来,带着几分自嘲说:“我老了,唉,忘记得越来越多。” “祖祖,这不是什么大事。”麟子转换话题:“马奶奶怎么样了?皇帝对您是什么态度?咱们脱身困难吗?” “你马奶奶很不好,说句冷酷无情的话,这样生不如死还不如死了呢。她现在一呼一吸都是受罪,病痛折磨的她如今形销骨立,要是有一日我成了这样子,你不必救我,让我死了吧,活着就是受罪。至于朱重八,我能活着是因为你马奶奶还活着,一旦她不在了,姓朱的恨不得立即宰了咱们。” 麟子说:“既然看过马奶奶了,不必等到她薨逝,现在就走。我就怕走得迟了您走不掉。” “你说得对。”郑道长说:“半个月内还是安全的,你每日晚上来一次,咱们商量一番,看怎么脱身。” “好。” 麟子站起来:“您最近的饮食也要精心,宫里的下作手段有很多,我只怕明的不行,他们用阴招。” “放心吧,朱重八不是这种人,虽然平时看着不怎么样,但她还是有几分英雄之气,不会做这样的事情。去吧。” 麟子点头,转身出门了。 她走在宫中的巷子里,突然想起一个问题:皇帝难道没派人去找那一僧一道? 但是因为离开了坤宁宫,所以她也没返回去打扰郑道长休息,接着往前走。 她走到太和殿前面,看到不远处的春和宫就想起了朱雄英。 麟子想了想,仗着自己能来去自如,去了东宫。 找朱雄英不太容易,因为这几年东宫添了好几个男孩,麟子找了好几个院子才找到朱雄英。 昔日的小伙伴已经长开了,是个小少年了。 小少年长得很好看呢。 麟子站在床边看了一会儿,总觉得人好看了怎么都看不够,然而有缘无分,最终叹息一声化作黑烟飘出门外,然后化作一条黑龙盘旋在应天府上空。 报晖恩寺和秦淮河之间的距离不远,麟子想去的地方是秦淮河,那里热闹,而且麟子的两处房产都在秦淮河岸边,一处是贡院街的小房子,一处是乌衣巷里面的寻常园。 就在麟子飞在河面上的时候,突然听到一声大喝:“孽障!你还敢出来!” 麟子转头一看,一僧一道从报晖恩建筑群跳了出来,凌空扑了过来。 麟子一招神龙摆尾,尾巴像是鞭子一样抽打过去,一僧一道立即分开逃脱。 麟子他们和下面的秦淮河似乎不在一个图层里,一龙两人打得难分难解,下面秦淮河热闹非凡,丝毫不受影响。 麟子张大了嘴追着其中一个撕咬的时候,只看到亮光一晃,像是被镜子反射强光晃了眼,等眼睛适应了周围的光线之后,一僧一道早就跑得无影无踪。 黑龙气势汹汹的追进报晖恩寺,这里是皇家寺庙,这应天府从不缺皇家寺庙,短短几年,这里已经是威严无比的场合了。 黑龙闯入大殿,在这雄伟壮观的大殿上盘旋的时候看到了上面的藻井,藻井华丽非凡,正中悬挂着一条木雕的金龙,正居高临下张牙舞爪地看着下面的地砖。 麟子摇摆了一下尾巴飞了出去,此时已经到了后半夜,天空万里澄空,麟子已经找不到那一僧一道的踪迹了。 有句话说跑得了和尚跑不了庙,跑得了一僧一道跑不了荣国府。 麟子飞向内城,很快找到了荣国府,可惜贾宝玉没出生,如今贾家四个孩子,贾琏贾珠贾元春和幼小的贾迎春。 麟子站在荣禧堂的屋脊上,什么话也没说,她相信那一僧一道肯定会看到的,麟子就是要告诉他们,再惹自己,自己就打荣国府! 后半夜几乎要天亮的时候麟子才从荣禧堂的屋脊上消失。 隔壁宁国府的祠堂里钻出一僧一道。 癞头和尚说:“她都追到荣府了,这里已经不安全了。这祠堂也拦不住她,她本就是贾家的儿孙,在这里真的打起来,天时地利人和咱们都不占。” 跛足道人疑惑地说:“没想到佛寺和皇宫也拦不住她,这是为何?” “佛寺拦不住的原因回头问问仙子,皇宫拦不住是因为那一纸婚书,她是皇家的媳妇,自然不用拦着。这丫头已经不是个省油的灯,也不知道这孽畜是哪里来的,居然有大造化大本事在人间投胎。要躲着她了。” 跛足道人就说:“人间事人间了,看来想要降服她,还需要人间官吏动手。明日去给皇后献神药吧。” 癞头和尚皱眉:“神药虽好,但是吃了是要付出代价的。” 世间事都是等价交换,可惜世人不知道这个道理。 跛足道人说:“人间太子不在乎,只管去就是了。” 半夜马皇后因为憋闷再次醒来,她呼吸艰难,满屋子宫女沉默地抢救,最终马皇后一口血吐了出来。 很快朱元璋赶来,自从马皇后病重,朱元璋就睡不好,睡不好就脾气暴躁,他在外面咆哮着让人把太医院的人提溜过来,光听声音就知道他如今处在暴怒之中。 马皇后叹口气。 朱元璋在外面控制了一下情绪才进屋子里。 马皇后说:“睡不着了,咱们说说话吧。” “妹子你说。” “外面那些人的医术很好,但是天下医术都是救得了病救不了命,让他们回去吧,让我也闭上眼安息吧。” 朱元璋强忍着情绪说:“你这是说的什么话?” “我今儿见到了姨妈,如果能见到几个儿子,我死而无憾。重八,你下诏让他们回来吧,我想见见孩子们。” “见,咱们肯定能见。”朱元璋说:“你这病要好好养,你放心,外面有本事的大夫多着呢,肯定能给你治好了。” 马皇后躺在床上笑着摇头:“重八,让我去侍奉祖宗吧,咱爹娘在下面那么久了,我这做儿媳的也该去侍奉。” 朱元璋想到自己早年没了父母,如今眼看着老了又要没了老妻,再也忍不住顿时大哭起来。 马皇后说:“让我去吧,我难受啊!我喘不上气,起不来床,我身体哪里都疼,我躺着在这里就是受罪,我先去,等我再下面安置好了,你再来。” “呜呜,妹子,不能这么说。”朱元璋大哭不止。 “就是有灵丹妙药我也不吃了,我要下去了,我下去了之后你别乱杀人,该死的去死,不该死的留着。” 朱元璋哪里顾得上这些,哭着跟马皇后说:“你要是下午侍奉咱爹娘,没人劝咱,咱肯定要把他们杀光。” “杀光就杀光,这些年我了解你,你就是嘴上说得狠。重八,你照顾好儿孙,我瞧着雄英挺好,如今有模有样了。那日娶妻生子,你做个太爷爷,替我也享受了这份天伦之乐。” 朱元璋悲伤的说不出话来了。 马皇后闭上眼昏睡了过去。 朱元璋哭了很久,眼睛都哭肿了,看着睡梦中张大嘴呼吸的马皇后像是一条脱水的鱼,这模样确实很痛苦。 朱元璋坐了一晚上,在放弃和不放弃之间来回摇摆。不放弃自然是不想让马皇后离开,放弃是因为马皇后在病榻上太痛苦了。 直到东方泛白,他都没在这两个选项中选出结果。 朱标主持了早朝,下朝后来到御花园,朱元璋坐在假山上的亭子里在发呆。 朱标进入亭子里,脚步声惊醒了朱元璋。 朱元璋说:“咱下诏让你几个兄弟赶紧进京。” 朱标点头,这是意料之中的。 朱元璋接着说:“你娘太难受了,昨日我们两个聊了几句,她想去侍奉你爷爷奶奶。” 朱标说:“爹,不到最后一刻尽人事听天命!” 朱元璋听儿子这么说,立即点头:“你说得对,不到最后一刻不能放弃,尽人事听天命。” 这时候太监急匆匆地来到亭子里,小声说:“皇爷,太子爷,外面来了一僧一道,说是能治娘娘的病。” 朱元璋大喜:“哦!”现在只要有人说能治马皇后的病他都是大喜过望。 太监接着小声说:“奴才听侍卫说,那和尚道士中有人在几年前就来给娘娘献药。” 朱元璋立即说:“快请!” 朱标立即拦着:“慢,爹,几年前我娘都是肺疾,如今还是肺疾,几年前人家献上的药的时候说日后不再复发,可是我娘这样子现在不仅复发了,还很难受。” 太子是担心遇上骗子,因为在太子眼里,这两个来历不明的僧道已经被打上了骗子的标签。而朱元璋则是另外一种想法,只要这两个人献上的药能够减轻马皇后的片刻痛苦,他都会好好对待这一僧一道。 朱元璋不顾儿子的阻拦匆匆召见这来历不明的一僧一道,最终这一僧一道在寝宫见到了马皇后。 郑道长也在寝宫,也看到了这一僧一道。 僧道二人看了一眼郑道长,转头去看马皇后。 朱元璋急切地问:“二位大师,可有办法?” 癞头和尚看完合掌说:“有办法,只是要一直吃暖香丸。不可停药,一旦停药,就难压住肺疾,下次就是大罗金仙来了未必能挽救娘娘性命。” 朱标听了表情登时不好。 朱元璋实在是考虑不了那么多,连忙说:“好,先用药。” 一颗药丸化开,变成一碗汤药喂给了马皇后,马皇后喝完果然呼吸平稳,没一会儿也没肺部疼痛的感觉了,躺下后居然睡着了。 朱元璋很客气的请这一僧一道去外面说话,朱标实在不放心,急匆匆地交代郑道长:“姨婆,劳烦您照顾我娘,我出去看看。” 郑道长点头:“去吧。” 朱标追着出来,朱元璋已经直白地问这两人想要什么?是金银珠宝还是权利地位? 癞头和尚说:“功名利禄皆是过眼云烟,我们只想把一身本事传给弟子,想从您手里讨一个人做弟子。” 朱元璋生怕这两人把雄英带走了,毕竟这两人此时郑重地说出来,绝不是一个普通人。立即问:“是谁?” 跛足道人说:“是个女孩,和贵府有亲,叫作郑麟子,那姑娘若是不入我门中,将来必定祸害人间。” 癞头和尚接着说:“天子不知道那人的来历,她乃是天上的一个星君,因为反叛逃入人间,尽管错投了女胎却是个不安分的,留在人家就是个祸害!” 朱元璋听说不是朱雄英立即在心里松口气,但是也没放松,而是说:“那孩子虽然是亲戚,但是也不是咱能做主的,再说了,那孩子咱都不知道在哪里,咱答应不了,你们换个要求吧。” 一僧一道对视一眼,立即告辞,说完告辞的话飘然远去,和上次一样,没人能拦住他们,眼睁睁地看着人走了。 朱标和朱元璋看着人走了。 朱元璋眯着眼睛,对朱标说:“果然是骗子!就是不知道这是哪一支的骗子!”朱元璋已经把对方当成了香军,香军中有人会玩这些神神秘秘的把戏,如今是把皇帝和朝廷当狗耍。 朱元璋自认为是看清楚了这一对出家人的立场。 朱标看向坤宁宫,心里着急,说道:“我娘刚吃了他们给的药。” “药不会有事儿的。” 朱元璋说得笃定! “但是麟子还是要找,越是对方寻的着急,越是说明这孩子就在应天府的某个地方躲着。” 朱标过了一会儿说:“麟子这丫头已经成香饽饽了,这骗子居然还编出了天上星君下凡的说法,可见是真的想带走她。” 朱元璋说:“就看毛骧这杀才能不能先在这伙人之前找到这丫头了。既然香军想把这丫头带走,可见你姨婆和香军也闹掰了。这老太太啊,和谁都合不来?这也是一种本事!” 朱标不这么想,自从锦衣卫壮大以来没少往香军里面塞眼线,香军分裂后几个势力庞大的香军残部中都有锦衣卫的眼线。毫不客气地说,随着老一代人去世,香军残部早就没了“天高皇帝远,民少相公多。一日三遍打,不反待如何”的心气和壮志,不仅碌碌无为,那些头目们的子孙开始借着传教敛财。 天下太平,只要太平了就没有反贼。 可是当初朱元璋起兵的时候口号之一就是“杀尽不平方太平!” 如今天下有多少不平事呢? 当初造反多么痛快,如今平叛就有多少痛苦。 朱标说:“治大国如烹小鲜,他们不懂。只会一味地破坏太平。” 治国嘛,麟子还真的懂一点。 此时麟子嘴里叼着一根草,窝在墙角等活儿干,她和许多苦力一样等着雇主挑选,不同的是,她并没有麻木,而是鲜活地看着街上来来往往的行人。 她待着的地方在夫子庙集市,这里热闹,三教九流什么人都有。因为是夫子庙,距离贡院很近,这里读书人就很多。 读书人嘛,聚在一起就喜欢高谈阔论,几个人坐在左边穿着长袍摇着扇子卖弄学问,麟子他们就在不远处缩在墙角的阴影处穿着带补丁的短打急切地盼着雇主。 治国可以来回辩论,从井田制均田制聊到郡县制分封制,从三公九卿聊到三省六部,从和亲怀柔聊到羁縻制度,从重农抑商聊到平准均输,还能从灾荒管理聊到民变镇压! 但是,所有高谈阔论后向下探索底层逻辑,最后无论是什么制度什么手段,变成了两个字: 分钱! 钱从哪里来? 皇帝、公卿、百姓该怎么分? 只要解决了这两个问题,只要让大家都觉得没吃亏,这个国家想不强盛都难。 麟子笑嘻嘻的听着这群只会寻章摘句的师生们引经据典,动辄摇头晃脑的背诵一段子曰诗云。 这不是治国,这是治学问。 而眼下的大明,缺的不是分配钱财的办法,缺的是钱。 谁家有吃有喝还去造反? 不知道雄英哥哥懂不懂这个道理,反正老朱不懂。 ———————— 不平歌 (元无名氏) 不遣魔军杀不平,不平人杀不平人。 不平人杀不平者,杀尽不平方太平。 ~~~ 红巾军军歌 风从龙,云从虎,功名利禄尘与土。 望神州,百姓苦,千里沃土皆荒芜。 看天下,尽胡虏,天道残缺匹夫补。 好男儿,别父母,只为苍生不为主。 手持钢刀九十九,杀尽胡儿才罢手。 我本堂堂男子汉,何为鞑虏作马牛。 壮士饮尽碗中酒,千里征途不回头。 金鼓齐鸣万众吼,不破黄龙誓不休。 ~~!~~ 明见! 第186章 偶遇 马皇后这时候好多了。 郑道长问:“感觉怎么样啊?这会好受点没有?” “好多了,真的好多了。”马皇后自己拍着胸口,说道:“感觉像是痊愈了一样。” “这就好,这就好!”郑道长高兴起来,说道:“还是不要掉以轻心,要再养养才行,对了,让太医进来给你把把脉,看到底怎么样了?” 宫女立即去找太医。 接下来两天马皇后能下床走动,老朱全家乐滋滋的,而郑道长心里在盘算着撤退了。 郑道长知道朱元璋不会让自己走,要离开这里,还是要寄希望在麟子身上。 郑道长这几日跟没事儿人一样,陪着马皇后在宫里散步。两人走到了御花园,这里虽然郁郁葱葱,但是因为是夏天,还是很热,哪怕有一丝风,也没带来一点凉意,反而热浪滚滚,给人的感觉就更热了。 马皇后看到郑道长,虽然郑道长什么都没说,她也知道郑道长不喜欢待在宫里,几十年前郑道长就觉得住在这里不习惯,老了只怕是更不愿意待在这里。 马皇后主动说:“乌衣巷的园子建好了,我虽然没看过,但是雄英去过几次,他说那边很好,而且那边树木多,水也多,您去那边能休息好,您看我让雄英送您过去行吗?” 郑道长求之不得,笑着说:“也好,住在自己家比住在你家自在。” “姨妈。”马皇后叹口气,她还很虚弱,扶着宫女的手站起来坐在了郑道长身边,推心置腹地说:“姨妈,过去的事儿就过去了,您一把年纪,也别再出去,就在京城吧,往后我孝敬您。” 郑道长说:“咱们开诚布公地讲一讲,你心疼我是真,担心我出去怂恿人造反也是真。你考虑到儿孙,我也是考虑儿孙。这几年来虽然各处都有人造反,但是我没去煽动过一起,我从没有主动去动摇过你儿孙的基业。我说过我离开这里是因为麟子,我们两个不是你们家豢养的鸟雀,我们两个是两个人,想去哪里就去哪里,你们怎么就听不懂人话呢?” “姨妈。” “我要回园子里,庄园也行,我不想再住在这里了。” 从宫里偷走一个人太难了,但是在自家的地盘上偷走一个人很容易,郑道长要求回去。 马皇后心里知道,这亲戚做到这份上很难再维持下去了。她忍不住哭出来,说道:“我派人送您回去。” 朱元璋不同意,但是马皇后开口送郑道长离开,他也咬着牙答应了。除了安排锦衣时刻盯着郑道长外就是安排人再重新搜查一遍寻常园。 朱元璋担心园子里有地道。 经过一天的排查,最终在晚上郑道长到了园子里。朱雄英陪着郑道长进门,桃花这些人都在,立即迎了上来。 朱雄英眉头一皱,问道:“你们不是被麟子妹妹赶走了吗?” 自从麟子离开后,麟子这些产业的收入以及园子的完工验收结算都是朱雄英在操心,无论是山上还是城里抑或是城外的几百亩地,都是张剃头来打理,所以朱雄英几年来都没见到这些人。 朱雄英也不是小孩子了,说出这话就想起来,这些人都被锦衣卫控制,能调动锦衣卫的人屈指可数,只能暗暗叹口气。 “罢了,既然是以前的人用着也顺手。” 郑道长说着进了门。 朱雄英连忙跟上:“太姨婆,这会天还没黑,我陪着你四处看看吧。” 郑道长抬头看他,如今郑道长是个瘦小的老太太,朱雄英是高大的少年,所以郑道长抬头看他,拉着他的胳膊说:“罢了,我已经很累了,明日再看,你明日有空了过来,咱们一起说说话。” “听您的,明日我再来看您。” 朱雄英说着告辞而去,乌衣巷是一巷子,一辆马车能过,两辆绝对没法过。此时朱雄英的马车从乌衣巷出来,巷子口等候的驴车马牛车排队进去。 因为朱雄英出来的时候没有摆出太孙的仪仗来,繁荣的秦淮河边车多人也多,他的车子在这里停了一下等着排队过桥。 这时候天气闷热,似乎一场大雨就要落下,他掀开马车的车窗帘子透透风,瞬间一个穿着短打抱着胳膊的小少年被他一眼看到。 这是麟子! 尽管对方是个男孩打扮,但是朱雄英笃定这不是麟子! 他立即趴在窗口,刚想张嘴叫妹妹,想到自己身边这么多人,顿时闭上了嘴。 麟子感受到炙热的眼神,看过去一眼看到了朱雄英,随即对着朱雄英露出了个大大的微笑。 朱雄英就觉得自己的心像是被一下子攥在某个人的手里,非常疼,但是非常安心。 他整人似乎要从车窗里挤出来,麟子的眼神往寻常园的方向瞟了一眼,随后无声地大笑了一下,钻入人群中不见了。 朱雄英放下帘子,呆呆地坐在车里。 是的,太姨婆在这里,妹妹肯定也在这里。 妹妹长大了很多。 妹妹真像个男孩子。 妹妹那么好,从头发丝到指甲盖都是好的。 车子动起来,朱雄英把手放进自己腰带上盖着的小包里,那里有碧玉和南红的珠链,还有一个越来越干燥的芒猫。 没一会儿一场大雨倾盆而下,整个燥热的应天府换来了一丝凉意。龙行有雨,润泽江山。在雨声中,麟子来到了寻常园。 几声敲门后,麟子进入房间,外间睡着一个人,麟子进入,发现郑道长的房间里有一张可拆卸移动的小床,上面还睡着一个人。 麟子坐在了床边。 没一会儿郑道长在梦中和麟子相见。 麟子说:“这里比我想象中还要固若金汤,这里的守卫很多,您这院子里不下二十个人。”想逃很难。 想到今日遇到了朱雄英,麟子觉得或许能从雄英哥哥身上找办法。 郑道长叹气说:“孩子,其实我不想走了,我就是走了也是连累你,何况我一把年纪了。” “祖祖!” “你听我说完。”郑道长叹口气:“我今年七十多了,一年比一年虚弱,今年我觉得自己格外的虚弱,这几年来,稍微有点风吹草动我都要生一场病,不是头疼就是各处疼,我知道,我大限将至,我要离开了。” 麟子叹息,因为她自己也知道,郑道长这小老太太确实到了油尽灯枯的时候了。 “我想着我这后半辈子就在应天府,干脆死在这里算了,你不是在山上给我选好了墓地吗?我都死了,他们不会看着我一直躺着不埋,到时候朱家会给我送终的,而你,等我没了,你立即离开。” 麟子过了一会儿说:“祖祖,我有逃跑的计划了。不过您说得对,咱们既然回来了,就安定一段时间,我明天来找你。” “找我干什么?” “您最后这段时间我陪着您,等您不在了,我立即走,您放心,这世间没地方能关住我,我能离开。” “不,你不懂我的意思,你不能出来。” “祖祖,虽然你我能梦中相见,但是你最后那几日不可能再入梦中,我要时时刻刻地陪着你。” 两人没达成一致,最终麟子在破旧的小屋子里醒来。 她整个人很烦躁,外面下大雨,屋子里下小雨,因为下雨,各种虫蚁跑屋子里避雨,老鼠也来了,成群的老鼠在麟子跟前跑过去,麟子看得十分火大,直接把这些老鼠祭天了。 等到后半夜安静了,外面的大雨也停了,麟子蹲在园子里呼吸着凉爽的空气在回想刚才的那一通吵架。 郑道长的打算是:麟子不必出现,每日晚上见面即可,等她死了,麟子立即远遁,甚至现在走都行。 麟子的执念是:要陪祖祖最后一程,别人只是奉命来监视祖祖的人,每一个人会和祖祖贴心,纵然不会虐待老人,但是也不会尽心到哪里去,麟子想在祖祖的最后一段时间陪着彼此,不让自己留下遗憾。 两人最终没吵出结果,麟子打算明天晚上再去和祖祖商量,天亮后她就晃悠出去找吃的了。 路上买了两个大包子,麟子边走边吃,她这种行为一点没女孩子的样子,真的跟一个男孩一样。 就在她吃得高兴的时候,看到林家的马车出现了。 林家的马车麟子知道,并且赶车的也是林家的车夫,看样子似乎是去报晖恩寺。 马车后面跟着几个挑夫,挑着的东西用布料包住,麟子觉得这大概是上供时候用的。 这群挑夫刚从麟子前面过去,结果其中一个的扁担突然断了! 断了! 篮子里的东西虽然掉在地上却没滚落一地,麟子顺手抱起一个篮子,说道:“几位,只要你们赏口饭吃,我帮着你们把东西送到地方。” 这么热的天,管事的看到扁担断了,两篮子东西,挑夫只能背一篮子,剩下的他可不想背,于是就说:“行,你老实点,你要是办事利索,等会给你吃的,再赏给你五文钱。” “多谢多谢。” 麟子抱起篮子,忍不住说:“好重啊,这是什么?” 挑夫抱着另外一个篮子,说道:“是白面馍馍,我家大爷和大奶奶要去拜送子菩萨。” “哦,求子啊!成亲几年来?” “好几年了,但是我们家的事儿接连不断,我家老爷在他们婚后去世了,夫人也得了病去世了。如今只剩下我们大爷和大奶奶两口子,唉!” “哦,是人丁单薄,这时候求子说得过去。”林如海爹娘这么倒霉吗? 麟子觉得林如海他爹去世能理解,毕竟一直有病,但是他娘的身体好着呢,里里外外一把抓,性子还好,关键是在后院夫人的交往中很有手段,也不是那短命的主儿,怎么就没了? 像是林如海成亲后两父母完成了任务被动下线一样。 麟子总觉得细思极恐。 一路顶着大太阳到了报晖恩寺,麟子看着壮观的山门,忍不住说:“这香客也多啊!” 一起歇着的林家奴仆们都笑了,管事说:“你口音是应天府的,怎么没见识啊,这可是皇家寺庙,不是人人都能来的,我们家大爷有官职在身,所以才能来,你以为这是外面人人都能踏足的小寺?这次能进来你也是撞了大运了!” 麟子嘴上说:“是吗?等会儿我远远地也拜一拜,想来这里的菩萨会特别灵吧。” ———————— 晚上见 第187章 约见 麟子这是第二次来,第一次来的时候是夜里,夜里的报晖恩寺和白天不同。 白天看这里,真的是高大雄伟的建筑,处处能看到工匠们在炫技,千百年后这里必然是一处明初建筑的博物馆。麟子因为在两年内拿钱砸出三处建筑,对这些细节了解得很清楚,此时看得目眩神迷,觉得这外面的斗拱都比里面的佛爷有意思。 麟子仔细看着各处细节,林家的奴仆们等在外面,看麟子看什么都衣服新鲜的模样,就说:“这小子第一次来,活像个乡巴佬进城。” 大家一起笑了,麟子回头看着他们也笑了,笑的时候露出两排大白牙,笑得很灿烂。 这时候一个上年纪的说:“诶,我看这小子长得像一个人。” 众人纷纷问:“谁啊?” “以前咱们在隔壁住的时候,像隔壁家的那个小主子。” 众人都笑了,麟子回头接着看,她背后的人说:“人家那是个姑娘,这是个小子,能一样吗?” 还有人说:“这世间人有长得像的,平时不觉得,有的时候猛一看,觉得这人像那谁。” 林家的人纷纷称是。 麟子走到一处地方,看上去像是半截柱子,不到一人高,最顶端是个平面,具体叫什么名字麟子忘了,但是这种东西在寺庙里就是施舍孤魂野鬼的。 麟子围着这个柱子模样的平台转了两圈,看向四周。 这地方,佛门清净地,有几个野鬼敢来?说是众生平等,唯一的平等就是死亡。而且麟子也没见到几个野鬼,人死如灯灭,魂魄大部分都自动消亡,那些暂时不能消亡的,最终也会消亡。 造了孽,孽力总有反噬的那一日。 麟子刚围着这小建筑在心里感慨完,角落里等待的林家众人立即站起来,麟子发现林如海夫妻一起出来了。 刚才来的时候两人好好的,但是回去的时候量子看到两人身上冒一种红光,这不是鸿运当头那种红光,是一种很艳俗,饱和度很高,难以形容的红光。 麟子看着这高大的建筑,心想正经地方也不能乱拜啊! 看看,拜出事儿来了吧。 林如海下台阶的时候扶着媳妇,上车的时候扶着媳妇。两人上车后,林家的管事儿叫了麟子,扯下的供品有一部分拿回来了,管事儿从里面拿了两个瓷实的白面馍馍递给麟子。 “拿着吧,这可是供佛的,吃了有福气。” 有没有福气麟子不知道,吃了能饱肚是肯定的。麟子立即写了管事,又接了五个钱的酬劳,跟着出去了寺庙。 林家的人回家去了,麟子和他们分别后揣着五个钱拿着两个馍馍找了一家卖卤肉的。把五个钱拍在柜台上,跟里面说:“切点猪耳朵,再拌一下,给我夹在馍馍里。” 账房看了看五个大钱,再看看麟子,开门做生意是什么人都能遇到,账房笑眯眯地说:“这位小兄弟,卤肉还没熟呢,有一些素菜做好了,有素豆腐,和卤肉一起煮的,到时候切碎浇肉汁,吃着香啊!”随后小声说:“小店有辣椒,这可是好调料,到时候您随便加。” 麟子说:“骗谁呢?肉香我闻得到,分明是刚出锅,怎么说没熟?拿出来让我看看有没有炒糖色。” 账房为难地看了看五分钱,五文钱只能买肉汤。 掌柜的听到外面说话赶紧出来,看到一个小少年靠在柜台上,一副痞赖样子,上下打量了一下。 麟子自顾自地说:“你们家做生意不老实,虽然有一锅老汤,但是每天放的肉是有定量的,对那些熟客都是给老汤煮出来的肉,看到那生客就拿当场熬的汤煮肉,现煮也行,但是都是学徒练手,有时候肉都发苦,特别是去腥的时候,除了放酒还要放醋,结果呢,醋不是放多了就是不放,还不炒糖色,我告诉你们,别糊弄我。” 账房赶紧伸脖子往外看,这会还早,卤肉店都是做中午和傍晚的生意,店里没人。账房说:“小爷,您别嚷嚷了,这就给您切一块去,您吃好了再来,这钱您收着,这饭我们店请了。” 麟子好笑地问:“你们请啊?为什么啊?” “您这舌头好啊,能尝出来就值得这顿饭。您坐,您随便坐。”说完对着厨房方向喊一声:“六寸猪头肉,凉拌装盘。” 六寸是盘子的尺寸,麟子加了一句:“再来一只猪耳朵,记得多放葱。” 账房看了麟子一眼,心想这也不是个见好就收的主儿,真在这里讹人呐。 掌柜对账房说:“加一只猪耳朵,加两盘素菜,加一碗汤。”说完对着麟子伸出手:“客人,您请坐。” 麟子把自己的两个馒头拿着,对着柜台后面的账房说:“赏你了。”说完跟着掌柜的去了雅间。 账房把钱收了,放进了装钱的罐子里,一边记账一边说:“真是什么人都有!这也是头一次见到有人自己提溜两个大馒头拿五文钱上馆子吃饭的!” 到了雅间,掌柜的请麟子坐下,亲自提着茶壶倒了一杯茶,问道:“郑大姑娘?” “嗯,让张剃头来一趟。悄悄地!” 这掌柜的点头出了雅间,对厨房放心喊了一声:“三子,拿个空盘送进去,她那两馒头没地方放,一直在手里攥着呢。” 账房小声说:“这是哪里神仙?居然知道咱们厨房卤肉的事儿?” “别管是哪一路,传出去就是砸咱们招牌呢。”掌柜的说完对送盘子出来的小二说:“三子,你来,我吩咐你一件事。” 拉着三子到了门口,掌柜地说:“悄悄地让张堂主来一趟,你跟他说是大小姐来了。” 三子问:“我去哪里找啊?” “你去乌衣巷寻常园,他肯定在。对了,带一块肉去,就说是他定的肉。” 三子去厨房带了一只猪头,用荷叶包着,赶紧出门去了。 麟子在雅间里嗷呜嗷呜地吃肉,两个大馒头四盘才一盆汤被她吃完了。 掌柜的亲自来收拾,问道:“您吃得如何?” 麟子的一只脚踩在条凳上,说道:“我不习惯大早上喝咸汤,有点齁咸,送一盆甜汤进来冲一冲。” 掌柜的应了一声,没一会送来一盆醪糟,还是温热的。 麟子直接端着汤盆吨吨吨的喝起来。 张剃头掀开帘子进门就看到麟子抱着个大汤盆干饭。 张剃头心说这几年过去饭量见长啊! “您这吃好了吗?” 麟子放下喝干净的汤盆,看了张剃头一眼:“还行,我还有多少钱?吃不穷吧?” 张剃头把盆接着出去递给了掌柜的,说道:“送一壶山楂水进来。” 他回来坐在了麟子身边,说道:“肯定吃不穷,您和李娘子分开后,李娘子来钱庄结算了您那一段日子的花销,加上这几年水寨里的分润,您的钱如今还有二百多万。这几年里面,咱们北平的收入,这附近庄子上的收入,对了,我把绣球山租出去了,四季有人包山游玩,加上山上的零零碎碎的收入,每年能进账三万两,这又是一大笔钱。” 麟子说:“你就该把山庄和寻常园也租出去。”在麟子心里,家是青莲观,只要家还在,其他房子随便出租。 “我倒是想租,可是宫里不同意,太孙比我都上心,隔三岔五地来看看。” 麟子想起朱雄英叹口气。 张剃头问:“接下来有什么打算?” “应天府龙潭虎穴,不是久留之地。” “您说得对。” “我是打算走,但是我祖祖的年纪大了,所以我还要在这里待上一段时间。” 张剃头不觉意外,说道:“那行,这段时间咱们在这里有些事儿变得棘手,要不然您给想个主意?” 麟子看了他一眼:“好过分!不过是吃了你们一顿霸王餐就要给你们干活!” “大姑娘,哪里能这么说?水寨拿您当自家人,每年还分您钱呢?您这几年可什么事儿都没干啊!” 麟子也不是不干活,她就是要这句话,自己人好啊,既然是自己人,那么她就能借助水寨留在这里的力量。 “你既然这么说了,而且这钱虽然我没花,但是也在我账上,我再叽歪就不大气了。除了我不能显露在人前,其他事儿我都能办。” 张剃头立即安排麟子换地方住,麟子却说:“你能想法子把我塞到我祖母身边吗?” 这也太难了! 张剃头摇头! “大姑娘,不是我不办事儿,道长身边的人都是锦衣卫的人,他们压根不给咱机会凑上去,就拿今日来说,我一早去拜见道长,我说我是管家,主人回来了我该来请安,顺便把这些年家里的开支收入跟主人汇报,结果等到日上三竿才进去。 进去之前被全身上下搜了一遍,头发里都没放过,那群王八蛋还……算了,你是个姑娘,有些话不能跟您说。 见到了道长后,屋子里站了八个人,不同方向盯着我们。我中间嗓子不舒服咳嗽了一下,出来就被盘问。您说就这模样,您能混进去吗?“ 麟子说:“祖祖选择留下不是个好事儿啊!” 张剃头压低声音说:“大姑娘,我劝您这一两年别折腾了。前几日郑道长回来,宋大夫在宫里给皇后把脉,顺道在皇后娘娘的要求下也给道长把脉了,他回来跟我说老太太最长不超过两年。 我是这么想的,您要是和她出去,这一路上颠簸,她大概也就一年半载的时间,如果好吃好喝照顾着,说不定还能有两年时间。您说呢?” 麟子就觉得自己站在十字街口,向前走是自由,向后退是祖祖晚年的安稳。 “你说得对啊!命比什么都贵重。” “是。”张剃头点头:“左右不过是一两年,道长年岁大了,这两年十分难得!就算是您有本事一晚上的工夫带走她,接下来锦衣卫搜山检海,怎么躲?如何躲?光是甩掉他们就要花十天半个月,万一这十天半个月内道长出事儿了怎么办?” 麟子长出口气:“我也想过我以我的身份进去陪祖祖,但是祖祖那边又不同意。” “我回头去找机会跟她说。” “你不是说有人盯着吗?” “我想着这几日刚开始,这些人盯得严,要是过一阵子大家都懈怠了什么都好说。”他压低声音:“要是一两个人紧盯着就算了,坏就坏在人太多!” 麟子明白他的意思,人太多,时间长了大家都会不上心,能钻的漏洞就很大。 两人商量好了之后麟子就单独走了。 张剃头刚出雅间门,这里的掌柜就走出来:“老张,你的嘴怎么松得跟裤腰带一样,我家厨房的这点事儿你是不是全讲出去了?” 张剃头说:“我也就是只在大姑娘一个跟前说过。” “你不厚道啊!” “也不怪我,是你们家卖的肉不全是老汤卤出来的。” “废话,多少汤放多少肉那是有定数的,要是放多了,这锅老汤要坏掉了!不跟你说了,刚才的猪头钱还有刚才的那顿饭钱,拿来!” “抠门!”张剃头从袖子里摸出银子拍在了桌子上。 账房顿时两眼放光,立即说:“银子!上好的雪花银,这银子是刚铸出来的啊!”说完顿时闭上嘴,如今应天府流通的新银锭都是随着水寨货船进京的银子。 水寨是真的找到了银矿,同时银矿还有伴生矿,确实赚了一笔,然而这也让应天府的权贵们惦记上了。 张剃头说的麻烦事儿就是这些事儿,这些人要来分一杯羹,不敢去跟老朱说,压力自然来到了水寨这里。 || 毕竟老朱杀人的刀从来没钝过! 吃饱喝足的麟子觉得浑身出汗多,想找个地方洗澡,自从到了应天府都没再洗过,麟子觉得自己要馊了。 可是在外面洗澡不仅不方便,还很不安全。 就在麟子东张西望的时候,看到了一个熟人,赖富贵。 这是荣国府的大管家,骑着高头大马带着人吆五喝六的从麟子跟前不远处路过。 看到赖富贵,麟子想到了早上见到了林如海夫妻。 再想到贾迎春已经出生,按照年龄来说,似乎贾宝玉也快出生了。 贾宝玉,荣国府! 麟子决定,今晚上去荣国府洗澡! ———————— 明见 第188章 元春 夜晚,贾元春从史夫人那边回到住处,几个仆妇先她一步进门点燃了屋子里的烛火。 夏天炎热,一桶水被抬到了隔壁,贾元春先去洗漱,过了一会人带着人回到了房间,她身边的人给她擦头发,头发擦了半干,贾元春说:“你们回去睡吧。” 其他人退了出去,留下一个大丫鬟端着烛台去关门。 这时候房梁上突然有人跳下,落在了大丫鬟身后,一把打晕了她,从她的手里接到了烛台。 贾元春在这突发的变故中一把捂住自己的嘴不敢大叫。 她知道,一旦叫出声引来了人,让人看到她屋子里有个那人,她的名声算是坏了,这辈子什么前途都没有了。 麟子松开手,大丫鬟倒下去,她端着烛台转身看贾元春。 贾元春受到了第二次惊吓:“是你?” 麟子嘴角挑着:“是我,我从远处归来,你是不是该给我接风洗尘?饭不必摆了,借你的浴桶让我洗个澡,这一身臭汗味太难闻了。” 贾元春无措地说:“可是我这里有很多人,你突然出现在这里,让人知道了怎么办?老爷和太太会生气的。老爷最近身体不好,太太因为老爷的病情心里不痛快,你赶紧走吧。” 麟子把烛台放下:“这么说你是不答应了?你看,我穿了一身男装,我如果从你这里开门大大方方地走出去,你说会怎么样?” 贾元春快哭了:“你怎么能这样?” “你跟外面的人说天气太热,你再洗一次澡,就你一个人进去,回头不让人侍奉,我洗完了你再出来,就算是你请我洗澡了。” “可是抱琴她被你打晕了,人家会怀疑的。” 麟子说:“一个偷懒的丫头贪睡谁会在意?你们家主子不像个主子、仆人不像个仆人,这事儿满应天府都知道,你不让她们侍奉,她们乐得找地方喝酒赌牌。你真以为你家是什么门第森严的簪缨世族,呵呵,要真是如此,我都进不到你房间里!” 贾元春嘴角动了动,说道:“你洗完了赶紧走。” 麟子转身提起抱琴放在了榻上,点头说:“好。” 贾元春叫人进来,让重新再送一桶水来。荣国府的生态位就是大丫鬟高于二等丫鬟,二等丫鬟高于粗使丫鬟和婆子们。没一会儿一群上了年纪的粗使婆子们重新抬来一桶水,贾元春打发了人,自己进了洗浴的房间。 在外面关上门后,麟子就坐在阴暗处忍不住说了一句:“洗个澡都这么奢靡浪费!纵然是有金山银山,也有花完的一天,我看你们家是享受的人多,谋划的人少,将来可怎么办啊?” 贾元春睁大眼睛:“这是奢靡浪费吗?大家都是这样的。而且咱们家也不是什么一等人家,在京师也不过是二等而已。” 她觉得自家在这个圈子里已经很节俭了,而麟子觉得非常奢靡。对于这种娇养的小姐,麟子没什么可说的,就算是苦口婆心跟她说外面的人日子过得有多苦,对于她来说也不过是听故事,甚至外面的苦难还能赚她一点鳄鱼的眼泪,回头她还觉得自己善良。 麟子站起来吹灭大部分的灯开始脱衣服,贾元春说:“我有几件旧衣服,你要是不嫌弃你穿走吧。” “不用,”麟子说完跳进了浴桶里,瞬间水花四溅。 这么大的动静外面没一个人敲门问一声,贾元春来到门口,从门缝里往外看,果然没看到门口有人,也就是远处有风的地方站了两三个人在说话,看样子说得很愉快,没人留意这边。 贾元春意识到麟子说的是真的,家里的规矩确实不像样子了。 贾元春回到浴桶边,拿了毛巾和皂豆,问:“咱们说说话吧?” 麟子正洗头,揉搓着头发问:“说什么?” “说你这几年是怎么过的。”贾元春说话的时候要往麟子背后去,麟子一下子转过身。 麟子带着警告说:“不许你看我的胎记。” “好,不看就不看,我是想给你拿水瓢舀水冲头发。” “你站远点!” 贾元春退回去坐在了阴暗处,麟子在浴桶里扑腾。 把头发洗了,麟子两手搭在浴桶上泡澡,说道:“我这几年都是过一天吃三顿,就这么过来的,你呢?” 贾元春说:“我也是过一天吃三顿饭。” 麟子问:“你大哥是不是该娶媳妇了?” “嗯,爹和娘开始给他相看了。” “那是你爹和你娘,别说得那么亲热。” “那也是你爹你娘,要不是你怎么被生出来的?” “我是从石头里蹦出来的!” 贾元春站起来:“你不能这么说,天下无不是的父母,要知道你也是他们的骨肉,我们谁都不想放你走的。” 这年纪不大,一身爹味。 麟子不想听这个,她发现这小姑娘思想很陈旧,就说:“你说得对!你说得都对!不说就更对了!最好闭上嘴!这是我和他们的恩怨,你别掺和进来。” 贾元春还想说话,几次都没张开嘴。 麟子拿着丝瓜瓤一边搓澡一边说:“你没经历过我的苦,别跟我说他们无辜。我以为我来找你咱们能一起说说话,毕竟你我在一个人的肚子里待了几个月,出生后也相貌相似,可是我觉得你是你我是我,别说做朋友了,这真是话不投机半句多!我今儿就来这里一次,日后别见面了!” 麟子搓完从桶里出来,用过布巾后穿上脏衣服从窗户口钻出去了。 贾元春在房间里坐着发呆。 过了一会,她回想起刚才没回来休息的时候,听到祖父母聊起了一个皇后娘娘的姨妈郑道长,又说起了“那个孩子”。两人很忧心,担心这孩子是个“反贼”,自家以为这孩子被波及。 “反贼?” 一直在忠君的环境里长大,祖父和父亲动不动就颂扬皇恩浩荡,贾元春想起“反贼”这两个字就很难受。 麟子吹着风坐在破旧小院子的屋顶上,这屋顶有股子霉味,闻得多了头晕。好在夜里的风很凉爽,吹在人身上很舒服,麟子尽量不闻这个味道,想着明日换房子,毕竟有钱,要是再没苦硬吃真的是脑壳有病。 明日就去找个好房子,买一身好衣服,然后做个风流倜傥的小纨绔。 想好了之后麟子翻身落到地面上,进屋子里睡觉去了。 晚上麟子在梦中去找郑道长,最终两个人各退一步,麟子留在应天府,但是不回到郑道长身边。郑道长努力生活,积极配合治疗,每天晚上两个人一起见面。 白天麟子出了巷子就发现没地方去,没了赚钱的动力,她觉得自己闲得发慌,感觉一下子失去了生活目标。 总要做点什么事啊! 就在这时候,巷子里赶紧走进来几个人,麟子来的第一天就和他们去等过活儿,所以这会几个临时邻居就喊麟子:“郑家小哥儿还没出去呢?你今儿运气好,观音门码头来了一船货,要用的人多,咱们一起去。” 麟子问:“既然要去,你们怎么回来了?” “我们拿点干粮,中午就不在外面吃饭了,不管怎么说,还是自己家做饭省钱。” 本着来都来了的精神,麟子想着再去扛一天的货,跟着一起去了观音门码头。 观音门码头比较大,一般是官船在这里靠岸,当然也有很多大商户的船在这里卸货。麟子跟着几个人找到了人,被安排在码头上扛货。 码头上的工头说:“待会来的货比较杂,一些家具,粮食,还有一些箱子,别磕着碰着了,这东西贵,卖了自己都赔不起。记住了吗?” 众人纷纷回应记住了。 等到中午最热的时候大船开始靠岸,货船上都挂着一个牌子,上面红黑色墨水写着“薛”字。 麟子扛着木棒绳子问身边的人:“这都是薛家的?薛家有钱吗?” “这是咱们应天府的大户人家,家里有百万家产呢。” 麟子说:“要是按照以前的说法,这薛家该称薛百万啊!” 大家纷纷点头称是,就有上年纪的说:“是该这么叫,可是自从沈万三家里倒霉后,没人再敢喊什么百万,十万,半城这些诨号了。” 这是担心被当成年猪宰了。 大船上的木板搭在码头上,麟子准备干活,但是这时候一辆马车到了码头上,紧接着一个人被放在木板上抬了出来。 大家纷纷伸脖子看,麟子也努力伸直了脖子,嘴里问:“这是谁啊?” 有人小声说:“薛家当家的。” 陆陆续续还有人说:“这有钱又有什么用呢,这有命赚没命花。” 麟子这时候想的是当个普通人也挺好的,毕竟上面历劫的神仙一般都看不上普通人,普通人也能规避这种倒霉事儿。 麟子现在笃定了林家老两口的死亡和薛家这位家主的病重都不是他们原本的命格,甚至将来的林如海贾敏也死得太快了。 如果林家有人哪怕是只留下林如海他母亲,林黛玉也不会去荣国府。如果薛家的薛钦还活着,薛家也不会搬入荣国府。 麟子觉得背后有一只无形的大手在主导着这一切。 她上午还觉得没了生活目标,这目标不是眼看着就来了吗? 麟子对着薛钦离开的地方微微一笑,想着明天就去薛家一趟,看看薛家是不是内有乾坤! ———————— 晚上见! 第189章 寻觅 薛钦是被抬回来的,两个月前他带着商队出去,结果路上吃坏了肚子,找大夫一看,这是患上了痢疾,回来求医的途中病情加重,回到家的时候只剩下一口气了。 薛家赶紧去请应天府的各路大夫,薛姨妈顿时慌得不知道该怎么办才好。 应天府内的好大夫都被请来,大家排队去诊脉,得出的结论都一样:准备后事吧! 薛钦的兄弟薛二爷就让媳妇跟嫂子说:“赶紧收拾收拾,把大哥拉城外去,找宋侯爷家的人看看。” 宋大夫不出诊,除非对方是皇家人。所以薛家准备把人送到城外去问诊。 薛钦自己知道自己不行了,就抓紧时间交代后事。 然而他儿子薛蟠年纪小,压根没法掌舵家里的生意,女儿薛宝钗就不在她的考虑范围内。最终他交代自己的兄弟,把家族生意托付给他,同时把儿子薛蟠也托给兄弟照料。 把家里的事情交代完,薛钦只来得及和薛姨妈以及一双儿女说上两句话,接着就是溘然长逝。 薛家当然晚上就开始搭灵棚,麟子知道的时候,薛家的丧事就已经开始办了。 可是孤儿寡母守着这么大的家业,当家人刚闭眼半天,晚上在灵前,薛家族人就开始欺负孤儿寡母,要吃他们这一房的绝户! 理由就是,薛家的生意不单单是薛钦自己的,也是族内的。如今家主死了,家里的人自然要贤者胜任,薛钦留下的生意店铺和族长的位置都要拿出来瓜分! 薛姨妈大骂这些人忘恩负义,薛家在元朝的时候是有几分家产,可是没法和现在比,如今薛家有百万家产都是薛钦的功劳,这些人只不过是有点股份,薛钦吃肉他们喝汤。 薛姨妈哭着说:“亡夫当时看着你们可怜,让你们入了一股,如今你们要反客为主了吗?” 其中一个老头就说:“侄儿媳妇,你不能这么说。以前是以前,往后是往后。难道我薛家不传香火了?你把持着钱财,不就是想饿死我们薛家人吗?只要我们这些老东西还在,不让你个姓王的插手我薛家的事儿。” 薛姨妈的娘家已经没落,自然震慑不住这些人。 薛姨妈寄希望于薛钦的二弟薛二爷,但是这位也不是个强硬的性子,完全挡不住这些如狼似虎的族亲。 最后还是年纪幼小的薛宝钗跟薛姨妈提了一句:“前几年我爹给姨妈家送了很多礼,这回不如请姨妈家来帮忙。” 薛姨妈如梦初醒,天一亮就请薛二爷去一趟荣国府。 薛钦是荣国府的白手套,荣国府的收入有三方面,一方面是靠田产地租,这是收入的大头。一方面是靠店铺,这些店铺几乎都是女眷的陪嫁,虽然有收入,但是这些收入是女眷们的脂粉钱。最后一方面就是薛家依靠着荣国府的关系拿到了皇商的资格,利用皇商身份获利后和荣国府分钱。 薛钦可以死,但是这笔钱对花销巨大的荣国府来说也是一笔可观的资金,所以这钱不能没有。 既然是薛二爷来了,那就让薛二爷拿着皇商资格赚钱,两家分账。 有了荣国府施压,薛家其他各房想吃绝户的人只能散去。 薛姨妈带着两个孩子大哭着送薛钦下葬。看着土壤埋葬了棺材,一身缟素的薛姨妈紧紧搂着两个孩子。如果前几日让这些薛家的族亲得手了,过不多久,薛蟠就要夭折。 吃绝户的前提是正经的继承人没了,所以吃绝户的第一步就是先弄死合法的继承人,然后再有条不紊的侵吞资产。 薛姨妈如今不考虑家里的财产,她考虑的是怎么保护这一双儿女。她的目光从新坟上转移到薛二爷身上。 如今薛二爷只要守住家业,长大后的薛蟠自然能拿回来,前提是薛二爷不会吃绝户。 好在薛二爷性子软,不是个开拓的人,做个守成的还算个事,对薛姨妈母子也很尊敬,这让薛姨妈暂时松口气。 没了丈夫,儿子是将来的指望,薛姨妈对儿子更加溺爱,以至于将来这位成了个霸王性子。 麟子观察了几天,因为薛钦去世后第三天就下葬了,速度不可谓不快。而且薛家是商家,家里的事儿又没有刻意保密,所以街头巷尾传得沸沸扬扬。 麟子在薛家附近吃瓜,吃得满心感慨。 吃了薛家的瓜,麟子想起张剃头来,好几天没见他了,这不对劲。 随后麟子一想就明白了,张剃头必然是被锦衣卫盯上了。 麟子手里的钱也快花完了,就想着怎么去钱庄把钱给提出来。 出去闲逛了一天的麟子准备回破小园子里休息,结果距离巷子不远处,看到一个卖了小馄饨的摊位老板和食客在吵架。 麟子转头就走。 一个走街串巷的馄饨摊老板怎么可能会和食客吵架呢?这种小摊子本小利薄,就是靠手艺和口碑来赚钱的,就是遇到个吃饭不给钱的只能笑着说算是请街坊吃了,遇到挑刺的也是笑着赔不是。 除非摆摊的人是锦衣卫,这几年锦衣卫膨胀得严重,当大爷当惯了,自然不会给食客好脸色。 麟子转身就走,钻进小胡同里翻墙进了别人家里,然后再翻墙进入另外一户,翻了几次墙后就绕到了另外一条巷子里。 这里住不得了,麟子直接去了秦淮河。 因为只有秦淮河夜里能四处走动。 秦淮河边不仅有十六楼,还有很多民居。麟子走在河边连着打了几个哈欠。两岸民居大部分都是普通人住的,但是十六楼来往的都是权贵。 麟子就把主意打在了十六楼,她最熟悉的还是清江楼,她的第一反应就是去清江楼,可是她能想到的被人也能想到,所以她打算去南市楼。 之所以去南市楼是因为这片建筑在最南端,属于相对冷清的地方,麟子看中的是好躲避,好脱身。 夜色中,她翻墙进入南市楼,立即躲进了厨房隔壁的柴房。柴房的大梁上全是灰尘,麟子只能用下面堆着引火用的茅草一点点擦干净,随后躺在柴房上睡觉。 睡着之后麟子飞向自己居住的小院,果然在破旧的小院子里有几个锦衣卫正在翻箱倒柜。 领头的麟子认识,好像是铁犁山的一个千户。过了一会儿,就有人出来跟他说:“大人,看过了,有痕迹,但是没留下什么线索。屋子里干干净净,连一张布片都没有。” 这个千户转身出去,嘴里说道:“盘问这里的人,尽可能的多弄些线索。” 他身后的人小声说:“这岂不是要打草惊蛇?” 这千户呵斥:“蠢货,这时候人没回来,必然是咱们被发现了,早他娘的打草惊蛇了,这种人向来是一出事要远遁千里,查!” 锦衣卫半夜上门,附近的住户战战兢兢,连房东和牙行的人都被逮了过来。很快锦衣卫拼凑出麟子躲藏时候的基本信息。 郑观雷,男,十五岁,孤儿。有力气,是个练家子,干活是一把好手,手上全是老茧。 再多的就查不出来了。 消息报上去,毛骧看了,跟身边的蒋瓛说:“郑观雷,十五岁,名字年龄都是假的。” 蒋瓛笑着说:“这上面说是男孩,这也是假的。十五岁,没人怀疑,想来是个子高、皮肤黑、骨架子大。” 毛骧用手指弹着纸张说:“练家子,既然练过,必然是身手好。这位大姑娘往日脑子好用,这会儿要是再会些三脚猫的功夫,只怕是更难抓。” 毛骧把纸张放在桌子上,发愁地叹口气,揉了揉自己的眉心,说道:“郑道长那边不过是拔了牙的老虎,毕竟年纪大了,如今身体也不好,翻腾不起什么浪花,这大姑娘年纪不大,血气方刚,正是到处招猫逗狗的时候,她要是一直抓不住,必然是四处点火,没咱们安宁的时候。” 蒋瓛就说:“大人,您也不用着急,属下有个办法,就是这办法损了点,上面真的追究起来,您或许要被骂。” “说来听听,你好歹还有个主意,我现在是连个主意都没有。” 蒋瓛说:“眼下不止咱们的人找她,还有人找她。” “你说张侯爷身边的那伙人,早派人盯着呢。” “不不不,大人您误会了,我是说那一位。”蒋瓛的眼神往皇宫方向看了一眼。 毛骧瞬间明白了:“你是说太孙?” “太孙和这位大姑娘心意相通,一起长大。按理说当初两人有婚约,虽然后来稀里糊涂没了,但是太孙对这位的情谊是从不变的,郑道长回来了,这位大姑娘没回来,正常来讲,太孙该不该着急?会不会寻找?” 毛骧点头:“他现在很稳,装不知道,也不派人去找。你的意思是他知道这位大姑娘在什么地方?” 蒋瓛点头:“必然完全的,要不然这位太孙早就急了。” 毛骧懂蒋瓛的意思了:“你说要盯着太孙?” “这也是个办法啊。” “不行不行,万一被上位知道了,我就是有两层皮都不够扒的。” 蒋瓛看他不同意,立即说:“是属下猫是唐突了。” 毛骧摆了摆手:“再想别的办法吧。” 在他们说话的时候,新任曹国公李景隆坐车来到了南市楼。 外面的随从说:“公爷,就是这里了。” 李景隆看着热闹的南市楼心里一直犯嘀咕,纠结着要不要进去。因为这时候的李景隆在守孝。 他爹李文忠是朱元璋的外甥,小名保儿,也是马皇后养大的孩子。去年前年开始生病,朱元璋对这个外甥十分上心,对他的病情也很关注。那时候也是召集了名医来给李文忠治病,甚至为了给李文忠治病派前淮安侯华云龙的儿子华中负责李文忠的治病大事。 然而最终李文忠也没挺过去,可是疑神疑鬼的朱元璋不觉得外甥是病死的,他认为是淮安侯华中给李文忠下毒了。尽管没证据,可是这事儿他熟悉啊,当初刘伯温病重,是胡惟庸负责刘伯温治病,结果胡惟庸把刘伯温毒死了。老朱就觉得肯定是华中毒死了李文忠,但是没证据,就把华中的爵位贬低,全家流放。 一般人知道这事儿高低评价老朱一句神经病,老朱在这件事上还不只是对华中下手,甚至给李文忠看病的大夫全家被杀,一起殉葬了李文忠。 就因为朱元璋对李文忠很上心,病了的时候亲自上门关心,死了后又为李文忠亲自撰写祭文,导致李文忠的儿子李景隆对守孝这事儿非常认真。 他也怕朱元璋这个舅爷看他不老实给他爹守孝弄死他! 本来在家里闭门不出认真守孝的李景隆在今日接到了宫里表弟朱雄英的邀请,立即换了衣服赶赴东宫。 朱雄英交代给了李景隆一件事:去南市楼找一个少年。 当时李景隆问:“还有呢?” 朱雄英说:“没了。” 李景隆问:“找到了呢?怎么处理啊?” 朱雄英说:“你只管去找就行了。” 李景隆这才半夜来到了南市楼。 他在马车里看着南市楼,他是不能出现的,一旦出现被锦衣卫告到舅爷那里,哪怕有太孙罩着,他也要挨一顿好打!但是太孙让找个少年,什么样子的少年也不说,这事儿该怎么办? 李景隆对马车外的人说:“你们就到处看看吧,看好了把那些少年想办法骗出来。” “公爷,这行吗?要是里面的小二或者是跑堂,哄就哄了。可是里面要是一些府邸的里的爷,我们也哄骗不出来啊。” 李景隆就觉得家里的人真笨,脑袋里塞的都是面糊! 他大声呵斥:“要是内城的爷们,你们跟着我,咱们都认识,何须你们再核实!现在找的是眼生的!” 随从们纷纷应答,三五成群地进入了南市楼。 马车里很热,里面有个铜盆,放着冰水混合物,这是出宫的时候放到车里的一盆冰,如今也不降温了。李景隆只能拿着扇子呼啦啦的扇着,为了透气,把车窗的帘子系成一个大疙瘩,仗着车子里黑,外面人看不清,对着南市楼张望。 麟子在知道锦衣卫寻找自己后就去了寻常园和郑道长在梦中相见。两人有很多话说,但是在郑道长和麟子说话的时候,突然发现麟子消失了。 郑道长一下子清醒过来,大喊了一声:“麟子!” 这是以前没有过的,以前梦中相见都是再三分别麟子才离开,这次很突然,突然到甚至来不及说一声。 外面几个宫女冲进来,杏花她们赶紧坐在郑道长身边:“道长,您是不是做梦了?” “是啊,您刚才做梦了。” 郑道长被他们扶着坐起来喝了一口水,说道:“道长,您喝点水压压惊,您这是好久没看到大姑娘了,日夜思念才梦到的。” 郑道长说:“你们不用劝我,我这会精力不济,我再睡会。” 几个宫女把她扶着躺下,郑道长闭眼睡觉,要是麟子没事儿,等会还会在梦里出现,如果有事儿,只怕是今日难相见了。 宫女们看郑道长睡着了,几个人一直在旁边守着,过了一会儿确定郑道长睡着了才出去。 麟子确实遇到了一些事儿。 她在房梁上睡得好好的,没想到隔壁厨房那边闹起来。 麟子被吵闹声惊醒,发现因为天气热,自己出了一身热汗。这里是柴房,不是厨房,这里空气不太流通,隔壁几十口锅架在火上,厨房就是个大火炉,麟子只会更热。 麟子迷迷糊糊的坐起来,两条腿从房梁上垂下,迷迷糊糊的想去洗把脸,等会再去梦里,就怕祖祖担心。 可是隔壁厨房吵架的声音让麟子整个人一激灵。 有人找少年人。 隔壁的学徒里面有很多少年,因为怕被拉走,这些学徒哭爹喊娘,大厨们也纷纷阻拦。 麟子心想这里待不住了,立即翻身下来,沿着阴影处离开,准备换个地方睡觉。 她从南市楼的侧面出去,来到了街上。南市楼面对的就是南湖,这里的风很凉爽。和热闹的秦淮河不同,南湖面积大,湖面上很安静,偶尔有几只船,大家互不干扰。 麟子觉得在湖上睡觉一定很凉爽,就是不知道有没有蚊虫。 她这时候从一群路过的食客身上弄到了一点银子,这种妙手空空的本事也是从师门学的。麟子就吐槽过,为了生存,师门前辈到底学了多少鸡鸣狗盗的本事! 麟子把银子在手里抛了抛,就走到湖边找人买船。 麟子打算这段时间就在船上住了,关键是在湖上飘着洗澡洗衣服都方便。 麟子抛掷着银子走到了南市楼的正面,马车里摇扇子的李景隆一下子坐直了! 李景隆从小就清楚自家的富贵是怎么来的?自己该怎么守? 他和他爹不一样,李文忠是个满脑子尽忠报国的人,是个标准的忠臣,性格耿直宽容大度。他能做忠臣还不用担心被人打击报复是因为他亲舅舅是朱元璋,而且李文忠在朱元璋一众亲戚里也是有出息的崽,朱元璋对这外甥稀罕到李文忠很长一段时间叫作朱文忠。 可是李景隆不一样,到他这一辈,关系和朱家就远了一层。所以他从小就知道巴结太子和太孙。想尽办法和太孙处成无话不谈的亲友。 太孙喜欢郑大姑娘,这是长眼睛的人都能看出来的。李景隆前几年也有准备,毕竟让太孙高兴有点难,但是只要对郑大姑娘上心太孙就很容易高兴,所以李景隆和麟子玩耍的时候不多,但是对麟子的了解很深。 李景隆一眼看出这个少年就是郑大姑娘。 这时候这位新任曹国公李景隆,小字李九江,乳名二丫头的少年立即明白太孙让自己来这里的目的。 太孙让来这里必然是要帮一把郑大姑娘,但是李景隆心里犯嘀咕:这姑娘是个重犯,舅爷说要杀,表弟要保,夹在中间的自己怎么办? 就在李景隆头脑风暴的时候,麟子花钱买了船,撑着船进入了南湖。 李景隆松口气,觉得自己无论对皇帝还是对太孙都有交代了。 他的交代就是:没看到,不认识,不知道! 麟子撑着船到了湖中心,打算在船头的甲板上蜷缩着睡一会儿。躺下后看着满天星斗,想着远离人世间纷争,麟子只觉得岁月静好。她闭上眼睡着了,没一会,水面下钻出一只龙头,水面下的龙身缠绕在水面下的船体上,这条龙正欲腾飞,突然天际一道流星划破天幕平静,似乎要坠落在应天府。 这时候忽然这道流星一分为二,一半落在内城,一半落向他乡。 龙从水中钻出直冲九天,追着落入应天府的这颗流星而去。 随后麟子和流星一同落在了荣国府,流星消失了在了一座房顶上,麟子站在不远处的屋脊上没动。 这动静,必然是贾宝玉来了,如果现在出现,预产期在明年的四月。 麟子抬头看着远处:另外一道流星飞哪里了?甄家吗? ———————— 明见! 第190章 亲戚 麟子看了一眼刚走,这时候流星降落的房间里突然光华大盛,那种珠光宝气照耀了附近,笼罩了荣国府。麟子甚至闻到了一股好闻的香味! 不对劲! 麟子觉得很不对劲,她现在的状态是梦游的状态,在这种状态里有触觉时有时没有,但是嗅觉和味觉是肯定没有的。这时候能闻到一种香味本就令人意外。 麟子使劲嗅了嗅,香味来源于刚才流星坠落的地方,事出反常即为妖,麟子扭头就走。 她转身化龙刚飞出去,就听到背后有人说:“道友,请留步!” 麟子顿时回头,这话令她有种不太好的预感。 跛足道人出现,站在一处房顶上对着麟子说:“道友,贫道稽首了。” 郑道长是道士,麟子不是,伸手不打笑脸人,麟子保持警戒,回来一句:“道长,无量天尊。” 跛足道人笑着说:“道友,往日多有得罪,原来你是荣府的小姐,失敬失敬。往日都是误会,只问小姐如何才能与我们化干戈为玉帛?” 麟子冷笑:“荣府不过是普通人家,和我有什么关系?你我也三番两次交手,什么误会?没有误会。” 跛足道人听完失望地摇头,对麟子说:“道友何必这么大的火气,贫道是真的要和道友化解恩怨。”他说完指着下面的院子说:“道友,刚才的事情都看到了吧,这乃是天上的上仙下凡,贫道和另一位道友负责这位上仙的安全,这位仙人非常显贵,身份能追溯到了女娲娘娘身边。道友要是在他历劫的时候坏了大事,只怕是要遭天谴啊!” 麟子向下看了一眼。 女娲用过的补天石,确实是来自女娲身边。所谓的上仙看对谁来说呢,对于身份低微的人来说就是上仙。所谓的天谴也好理解,他们天上的人追杀下来,难道不是天谴? 这真是语言的艺术啊! “你说的每句话都是真的,但是我总觉得哪里不对劲。”麟子说完摇了摇头:“你今儿显身就是警告我不要坏了你们的事儿,我也说一句,要是你们不惹我,我自然不会坏了你们的事,可是你们如果要惹我,我必要把你们的事儿搅黄了。” 麟子说完就走,这时候一道亮光晃了一下麟子的眼睛。麟子立即调转方向向上飞起来。 龙的爪子在飞翔的时候不断弯曲关节,龙嘴里面念念有词,随后龙口中一声呼唤:“雷来!” 整个应天府上空毫无预兆的电闪雷鸣,一刹那雷云密布,跛足道人和癞头和尚顿时把风月宝鉴举起来顶在了头上,急匆匆在雷电中跑远了。 雷声轰鸣,随后大雨倾盆而下,缩在乌篷船头睡觉的麟子立即醒来赶紧钻进船里,大雨落在船上,麟子发现自己今天真倒霉。 刚享受了一下凉风就下大雨,外面下着大雨,雨水湖水灌进小船,麟子要一边排水一边划着船去靠岸,手忙脚乱,怎么一个“幸苦”形容。 关键是这大雨还是她自己招来的,麟子自己还在想,这是不是杀敌八百自损一千? 接下来的麟子后半夜都没睡着,在苦哈哈的给小船排水,一直忙到天亮,大雨停了,麟子才算是能喘一口气,如今她只想找个地方睡觉。 曹国公府,李景隆在睡懒觉,他昨日后半夜在马车里睡着的,因为下雨外面凉爽,他在马车里睡得还算舒服。早上内城的城门打开之后他赶紧回家,就怕有人发现他夜不归宿或者是白日在外面溜达。 回去刚躺下睡着,一群锦衣卫来到了曹国公府,二话不说把李景隆从床上拔起来就走,李家的人没人敢拦着。 没一会儿,李景隆被送到了朱元璋跟前。 朱元璋看着跪在地上的李景隆,说道:“二丫头,你昨日干嘛去了?” 李景隆小声说:“臣在家呢。” “半夜也在家?你这孩子不老实,咱帮你回忆回忆,你昨日是不是跑去南市楼里。” 李景隆立即否认:“没有,您可不能冤枉臣,臣在家守孝呢。” 朱元璋把毛笔放下,说道:“说你这孩子不老实你还不承认,问你昨日干嘛,你说你在家。咱记得你昨日来东宫找你表弟了,你说你没据实回答是不是欺君啊?” 李景隆都呆住了! 他现在明白了,这就是问昨日自己给太孙办什么事儿了。可是太孙也没交代清楚,他……李景隆想说自己也不知道,但是他昨天看到麟子了。 李景隆说:“臣忘了,臣刚起来还没吃饭,这会儿脑子不够用,舅爷,您再问一次。” 朱元璋呵呵笑了:“你昨天干嘛去了?” 李景隆说:“昨日下午天快黑的那会儿太孙召见,臣来到东宫,陪着太孙吃了饭就回去了。就是臣家里的奴才眼拙,回去的时候认错路了,就出了内城,然后迷路到了秦淮河。舅爷,天地良心,我爹刚去没多久,我就是个纨绔子弟也不敢去秦淮河那种地方,所以昨日臣一晚上没下车,臣是没敢露面啊。臣这不算是不守孝啊,您可要明鉴!” 朱元璋笑起来:“你个小滑头,一个人带错了,难道你身边的人全部不认识路?昨日雄英让你干嘛去了?是不是郑家的姑娘在秦淮河?” “您不能这么说,”李景隆立即摇头:“先不说太孙没吩咐臣去找郑姑娘,单说人家是个不大不小的姑娘,您说她在秦淮河,会让人以为她是哪家的花魁呢,传出去了人家小姑娘名声就差了,万一一哭二闹三上吊,后面的事儿也不好办,您说是吧?” “你还教育上咱了,”朱元璋二话不说脱了鞋子就往李景隆身上揍,李景隆顿时大哭起来,扯着嗓子大喊:“舅奶奶救命啊,我是二丫头啊,我舅爷要打死我来。” 朱元璋往李景隆的屁股上踹了一下:“不小点声!” 李景隆憋住没再出声。 朱元璋把鞋子扔到地上自个穿好,问道:“你老师说雄英昨日让你干嘛去了?你说了就没你的事儿了,要是不说,咱给你穿个小鞋把你发配了,到时候让弟弟继承爵位。” 李景隆心里很怕,他还真担心老朱把他的爵位撸了。 然而李景隆从小就会揣摩人心,在这极限时刻,他押宝在朱雄英身上,笃定朱元璋讨厌告密的人。 李景隆立即去抱着朱元璋的大腿,一把鼻涕一把泪的说:“舅爷,臣是真不知道,你不信您去查啊,昨日臣和表弟吃饭,额外的话一句没讲,全是家长里短,他也没吩咐什么,臣昨日真的是迷路了啊!昨日臣还说回来把那群没用的东西给拉去打二十大板!您可要相信臣啊!” 朱元璋一脚把他踢开,说道:“你这是不见棺材不掉泪。来啊,把李景隆拉出去打二十大板。” 太监进来,抬着李景隆出去,很快外面响起了李景隆的惨叫。 过了一会儿,李景隆被抬来放在了朱元璋跟前。 朱元璋拿了一张诏书给李景隆看。 李景隆忍着疼,看到上面写着褫夺李景隆爵位,曹国公的爵位由李增枝继承。上面还盖着明晃晃的朱印。 李景隆这一次有些后悔,想说,刚抬头看到舅爷苍老的脸,忍不住整个人哆嗦了一下。 朱元璋问:“你哆嗦什么?” 李景隆回答:“臣疼!” 朱元璋抖着诏书:“认字吧?看到了吗?不说这诏书送出去了。” 李景隆立即抱着朱元璋的腿:“舅爷,臣是真什么都不知道,太孙也什么都没吩咐,您就是废了臣的爵位臣也给您编不出来啊!” 朱元璋把诏书扔到地上,吩咐说:“出去宣旨。” 外面侍卫进来捡起诏书,捧着退后了几步出去了。 李景隆这下是真哭了,抱着朱元璋的腿眼睛像是发了洪水。 朱元璋说:“你看看你那样子,丢人不丢人!”一把鼻涕一把泪。 李景隆哭着说:“舅爷,日后我见不到您和舅奶奶了,您二位要保重啊。呜呜呜呜!将来我到了下面我爹要打死我啊!呜呜呜!我是真不知道啊!呜呜呜!” 朱标从外面进来,说道:“我在外面听着,一开始以为是宫里养狼了呢,想想不对劲,这里不可能有狼。就想着八成是茶房的水烧开了,进门一看原来是二丫头在哭,怎么哭得这么伤心?” 李景隆抹着眼泪:“殿下,臣的爵位没了。” 朱元璋说:“该!” “臣真的什么都不知道。”为了表弟,他爵位都没了,回头一定要告诉表弟! 朱元璋对朱标说:“你保儿哥哥去世后咱都发愁,就二丫头这样子怎么能顶得起门楣,小东西没什么本事,读书还不好,打仗简直是一塌糊涂,如今看看,本事确实没有,嘴特别硬,也算是保儿的好处让他学了几分。” 朱标说:“快擦擦脸,你舅爷才不会褫夺你爵位。”说完把一个纸团扔给了李景隆。 李景隆赶紧拖着被打得稀烂的屁股爬过去把纸团捡起来,看到这纸团就是刚才的诏书。 “这?” 朱标说:“吓唬你呢。” 李景隆呆呆地! 君无戏言,神圣威严的诏书原来是帝王和储君的游戏,时至今日李景隆才算是明白了这个道理。他还年轻,知道的不晚。 看他捧着诏书傻愣愣的,朱标说:“你昨日跑到南市楼去必然是雄英指使的。你既然不说,那就永远别说。” 朱标对着李景隆招手,李景隆手脚并用爬到了朱标跟前,朱标坐在座位上把手放在李景隆的头上摩挲:“一个郑麟子何去何从不重要,二丫头你要记住,你对雄英的忠心才重要。你日后对雄英如今日这样忠心,我们家必然不会少了你的好处。你今日的所作所为,我和你舅爷都看着呢,你爹不在了,日后你要撑起门楣,就跟今日一样,明白吗?” 李景隆点点头。 朱标拍着他的肩膀说:“咱们乃是骨肉血亲,过去一起蒙苦难,日后一起享富贵,将来有事儿你就是雄英身前最后一堵墙,你要守住了!” 朱元璋就给李景隆画饼:“你好好干,将来咱让你节制兵马。” 李景隆立即忍着痛五体投地对着朱家父子保证效忠太孙。 ———————— 晚上见!《 》 190-200 第191章 做梦 “您都不知道我差点被吓死!” 李景隆趴在东宫的榻上,屁股肿着,车大蓬拿着剪刀把李景隆屁股上的裤子给剪开。 朱雄英坐在李景隆身边,给他擦着额头上的汗水:“对不住表哥,是弟弟我失算了,还你受苦了。”朱雄英只知道锦衣卫如狼似虎监控各处,没想到连李景隆这样的近亲勋贵也在被监控的范围内。 年纪越大,他对爷爷和爹的手段看得越清楚,这会儿他是诚心给这位表哥道歉。 “挨打是小事,皇爷差点把哥哥的爵位撸了,诏书都写了,你知道那诏书送出去的时候哥哥心里这个不舍吗?呜呜呜,弟弟,你爹说我哭得像烧开的水壶!” 朱雄英本来是不想笑的,这话题真的太沉重了,皇权如刀,刀刀见血。可是这表哥前后两句话压根不关联,他实在是忍不住一边笑一边说:“对不住对不住,回头再有这事儿我不找你来,等过几日我去你家看你,再给你道歉。你等下,我让人给你清理一下伤口,弄点药膏给你抹一抹。” 李景隆说:“别啊,再有下次你还喊我。再弄点水,半天没喝水,有点渴了。” 朱雄英跟车大蓬说:“再去倒水,弄些蜜水,别倒茶了,表哥现在不能吃发物。” 车大蓬端着托盘应了一声,把剪刀和碎布端走了。 这时候太医没来,大殿里没人。 本来还想装傻的李景隆这会儿想明白了,只要自己对太孙效忠昨日那样的事儿就不是事儿。而且日后这样的事儿他一定要参与,一旦和表弟走远了拉开距离了,他家的富贵就要断崖式地下降了。他小声跟朱雄英说:“昨日臣见她了。” 朱雄英站起来往外看了一眼,问:“真的?” “嗯,臣昨日让人去南市楼闹了闹,她从南市楼里出来了,后来她在河边买了一条船,划着船进了南湖,下雨后臣在外面等了一宿,没见她上岸。” 李景隆在后一句话上撒谎了,他分明是在车上睡了一宿。 朱雄英也不拆穿,点了点头,说道:“知道了。” 李景隆问:“要不臣去帮您把她安顿下来,我们家还有别院,藏一个人很简单。” 朱雄英叹气:“表哥,你知道毛遂自荐的典故吗?” “殿下您小看人,怎么说臣也是读过书的,自然知道。”李景隆说:“平原君赵胜对自荐的毛遂问‘你在我门下三年,如果真有本事,就该是囊中之锥,早就显露出锋芒了’毛遂回答说‘公子如果把锥子放在囊中,自然会显露锋芒,锥子不在囊中怎么显露出锋芒’” “对啊!妹妹就是那装入囊中的锥子,如今已经锋芒毕露,别说区区一处国公府的别院,就是这皇城都难掩她的锋芒,她能在华屋广厦里面待上一日睡一觉养养精神,也能在宫殿阁楼里住上半个月满足口腹之欲,可是她不会在这里停留一个月以上。” 李景隆问:“那怎么办?外面很危险,就拿昨日的大雨来说,她一个姑娘家家的在大雨里怎么熬过去啊!” 朱雄英看着太医们排队来了,就淡淡地说:“万般皆是命,半点不由人。太医们来了。” 李景隆知道这里不是说话的地方,也就闭上了嘴。 临走的时候,李景隆还问:“要不给她送点东西也行啊。” 朱雄英回答:“你别管了,你就是送也找到人,她不在南湖了。” 李景隆爬起来问朱雄英:“您怎么笃定她昨日就在南市楼?怎么就笃定她今日不在南湖了?” 朱雄英说:“这事儿能告诉你吗?回去养伤吧,过两天我去看你。” 李景隆只好回家养伤去了。 朱雄英转头回到了书房,他书房分内外两处,外面是接待官员的地方。内部一个小房间里还有一张桌子和一些书架,这里布置得温馨,靠一架屏风隔开了内外。 这屏风是一架纸屏风,对外的一侧画着鹰击长空,对内的一侧是一幅应天府地图。 朱雄英站在地图前看了一会儿,用手在乌衣巷的位置点了点,然后伸出大拇指和中指,把大拇指摁在乌衣巷的位置做圆点,以中指边缘做圆周,在地图上虚画了一个圆。 麟子的活动范围不超过这个圆圈。 这傻妹妹就是太在乎太姨婆了,她舍不下这老太太,之所以躲在城西,就是预备着老太太一旦出事儿她能及时赶到。 只要在城西如过篦子一样过几遍,她是插翅难逃! 朱雄英觉得只要自己亲自出马,不需要三天,最多两天,就能抓到这傻妹妹。 朱雄英绕过屏风出来到了大书房的香炉边,香炉里烟雾缓缓上升,夏天的香料有驱蚊虫的作用,大殿上没有蚊蝇,各处吹着风,真的是一处清凉殿。 朱雄英把宽阔的袖子盖在了炉子上,香烟钻进他的袖子里,从衣服缝隙里飘出来。 朱雄英没心思闻这一炉香,觉得自己能想到的事情锦衣卫的那群人也能想到,麟子要是躲得慢了只怕是要出事儿了。 麟子就是发现城西的闲散之人太多了,这很不正常。应天府的物价贵,京城居大不易,城西全是百姓,都是早起出来做工晚上才回去休息的人,路上大家四处奔走,哪有闲工夫在街上闲逛。 麟子早上在一处早点铺子吃早饭,看着来往的行人,想着要不然去一趟城东藏着。至于藏在哪里,她还没决定好。 这时候老板给麟子端来了一碗粥,压低声音说道:“堂主说让您今天务必离开城西。” 城西热闹,是平民聚集之地。城东大部分是内城,非常安静。 麟子没说话,没想到这一家粥铺也听张剃头的,她喝了粥留下几文钱准备走。 这时候早餐摊的老板突然说:“小伙子,你包袱没拿走。” 麟子回头,自己坐过的地方有个不显眼的旧包袱,这肯定不是自己的,但是周围喝粥的人没当回事,考虑到这粥铺有水寨背景,麟子回去拿起包袱就离开。 到了僻静的地方她看到包袱里面有一身换洗衣服,还有一包碎银子。 麟子找了地方换上衣服,把旧衣服给扔了,揣着银子往城东去。 她这时候才发现自己不该在城西逗留,因为正经人少且荒废宅子多的地方是内城!托老朱清理功臣的速度,内城的荒废宅子很多,几乎一家人被杀了之后,宅院被封,朝廷会派人定期打扫修缮,等待着下一次把这宅子赏赐出去。 内城的宅院动不动就是三进五进的府邸,人少地方大,这才是藏身的好地方。 麟子想到这里加快脚步往城东去,这时候迎面看到了穿便服的蒋瓛,麟子赶紧装作买东西的模样在摊位上挑选起来。并用余光悄悄地观察,蒋瓛骑着大马,带了几个人,走到麟子不远处的路口勒住缰绳停了下来,跟几个坐着蹲着的人吩咐了几句,接着骑马往城西去了。 麟子知道这各处路口都封了! 那几个或坐或站的人不是什么闲汉,都是锦衣卫。 麟子装着买东西的样子从一个摊位上买了几个烧饼,边吃边往回走。这时候有一群人拉着架子车,车上放了一只大酒缸,一人拉车其他几个人一起推,慢慢地走在街上。 这时候一个推车的人突然对路过的麟子说:“小兄弟,我看你挺壮实的,我们送酒给内城的老爷,你帮个忙推一下车子,回头我们酬谢你十文钱怎么样?” 麟子心想这真是瞌睡遇到了枕头,刚要道谢,就被人拉着塞到了人群里,大家一起撅屁股推车。 这时车轮子都是木头的,轴承自然也是木头的,走起来吱扭吱扭的响,车子和酒缸本来就很重,满满一缸酒放在车上那就更重了。夏季的太阳毒辣,麟子被太阳照着,再使劲推车,瞬间出了一身汗,出汗后身上黏糊,她低头一看,发现这衣服掉色! 她身上脸上免不了蓝一块黑一块,走到路口的时候已经是个花猫脸了。不单单是麟子自己,这群人都是这样个子,植物染料掉色,这不是什么大问题。 到了路口,刚才蹲着说话的人问:“你们这是卖酒的?” 推车的人回答:“我们是长乐街上酒铺,专卖金华酒。你们要是打酒就去我们店,诚信买卖童叟无欺。” 蹲着的人又问:“你们这酒送哪里去?” 麟子身边的人说:“送豫章侯府,他家这几日有喜事,预定了一缸上好的金华酒。” 这时候的锦衣卫穿便衣,担心打草惊蛇并没有盘问很严,问了几句后粗略看了一下人,就目送这群人推着车子走远了。 麟子路上没说话,默默推车,没一会儿进入内城,大家一起送酒到豫章侯府。 此时的豫章侯府张灯结彩,据说是这几日要嫁女儿,来送礼的人有很多,对酒水需求量大。 麟子跟着一起把车子推进了后门,在豫章侯府仆人的吆喝下推进了厨房。 人家的厨房是一处院子,里里外外忙碌的人少说五六十个。麟子看了豫章侯府的排场,想想那日觉得贾元春奢侈,麟子这时候才发现是自己见识浅了。 侯府的管家们排着队来喝酒,一人一杯,喝完了之后又听了半天的吹捧,才大爷似的说了一句:“去吧,月底来结账。” 麟子跟着一群人出来,出了侯府,这时候有人从车子下面翻出一个包袱来递给了麟子。 麟子惊讶地看着他们,这群人也没多言语,一起推着空车子走了。 麟子立即打开了包袱,里面有两套衣服,一套男装一套女装,还有一小包碎金子。 麟子看了看这群人的背影,抱着包袱转身走了。 她对豫章侯府不太熟,打算去荣国府躲一阵子。 荣国府和宁国府之间有一条很窄的私巷,前门是荣宁大街,后门住的全是奴仆的家眷。大白天麟子没法从后门潜进去,也没法从前门进去。前者是人太多,人多眼杂。后者是人太少,街上多出个人来非常显眼。 麟子就打算从私巷里翻墙进去。 中午太热,街上的人少,她趁机溜达进巷子里,把包袱捆在身上,估摸了一下两边墙的距离,立即开始攀爬起来。 爬墙她熟悉啊,在禹州住着的时候,山洞就在悬崖上,虽然墙壁是垂直于地面,悬崖和地面略有些弧度,但是墙壁矮,麟子很容易爬了上去。 不巧的是荣国府的墙那边是马圈,这时候有奴仆给马喂水,麟子才想起来,日后贾赦会在这堵墙上开个门,住在了马圈旁边。她这时候立即下来,又爬到了宁国府的墙头,墙那边是一座很安静的宅院,麟子看准没人,轻巧落地,然后就看到了房子上挂着的牌匾。 “星辉辅弼” 这四个字可不是随便挂的。 星辉辅佐着太阳,太阳是皇帝,群星就是群臣。敢用这种口气的地方除非是正堂和宗祠,在宗法建筑里,正堂位于中轴线上,这种挨着墙边的必然是宗祠。 贾氏宗祠。 麟子心想怪不得没人来呢。 她直接推门进去,看到了屋子里供奉着两男两女四幅画像,供桌上除了牌位还有些水果。 麟子顾不得别的,凑到供桌前开始翻水果,这都是一些青苹果,麟子想吃,想了想,这里经常有人打扫,要是发现水果不见了,不知道会不会闹起来。 思索再三,她把水果放回了盘子里,接着她开始四处打量,准备找个合适的地方睡觉。接下来的几天,她要住在这里,住在宁国府。 麟子静静地等待着天黑。 只是有些饿,她揉了揉肚子,觉得再这么饥一顿饱一顿下去,十有八九要有胃病。 麟子脑子里胡思乱想,一时间想起了朱雄英。 想到朱雄英,麟子心里忍不住叹气,开始回忆起点点滴滴,麟子在想,这到底是友情还是爱情,她自己都说不清楚。 在她不断思索的时候,因为昨日累了一晚上的麟子窝在祠堂的一个角落里睡着了。 光线在变换位置,从正中转移到了东边的墙壁上,时间从中午转到了傍晚,此时日落西山,满天都是火烧云,下一刻就要天黑了。 这时候的麟子听到了一阵敲击石磬的声音。麟子茫然站起来,睁开眼睛看向外面,声音就是从外面出来的,她打开了祠堂的门,一脚踩出去发现天已经黑了,前方有个火堆,有一男一女两个人,男人敲击着石磬,女子围着火堆在起舞。 麟子好奇的凑上去,这一男一女像是没看到麟子一样,麟子好奇地看着石磬,正想开口,听到火堆上突然有“噼里啪啦”的声音。 麟子转头看过去,见到火堆上有一块龟壳。 跳舞的女人立即停下,顾不得龟壳烫手,立即把龟壳从火焰上取下来。旁边敲击石磬的男人也停了下来,站起来和女人一起观看。 麟子努力凑挤进去,她学过卜算,也想看看吉凶。可惜麟子学得似乎不太对,这上面的纹路歪歪扭扭,没一丝是麟子认识的。 不过这一男一女也没好到哪里去,两人对着这龟壳一个比一个愁,个个眉头打结。 过了一会,男人说:“怎么会这样?” 女人说:“太子不敬上天,自然有此遭遇。” 说完两个人站起来坐回了石磬旁边,麟子还留在龟壳前面变化各种角度借着篝火的光线研究这片龟壳。 男人说:“我们现在怎么办?留在小世界是不会有前途的。” 女人说:“就是去了大世界也没前途啊,无论是商王还是周天子,咱们都不能凑上去施加影响,咱们已经没落了。” 男人有些不死心:“可是周天子对咱们还是很客气的。” 女人说:“他是客气,但是他就是个摆设,你没看出来吗?大权就掌握在周公召公他们手里。”说到这里,女人冷冷地对男人说:“要走你走,我是不会走的。” “这不是闹脾气的时候,”男人说这话的时候,态度和语气都表达出了想走的意思。 女人说:“你走吧,我是不会走的。” 男人站起来走了,连一句告别都没有。 麟子这时候抬起头看了看女人,女儿说:“把龟甲拿来,我教给你看,凭着你的本事,你是永远都看不懂的。” 麟子睁大眼睛,四处看了看。 女人说:“就是你,别张望了,把龟甲拿来。” 麟子伸手拿起龟甲站起来走了过去,女人接着龟甲,放在了石磬上。 “看龟甲,要从左边上半部开始看。‘癸酉卜,争贞:御于三示,帝其降若’下面的你能看明白几个字?” 麟子真不认识,赶紧摇头。 女人拧着眉头:“下面是神的回答,你连这个都看不懂?我的后辈都堕落成这个样子了?” 麟子一点都不愧疚,更不心虚,说道:“师父教什么我就学什么,我学的时候没走神没偷懒没找捷径,我都是扎扎实实地学的,是祖上传错了,锅不在我身上,错不在我!” 女人看她这理直气壮的样子停顿了一下,就说:“好吧,我教你。” “神给了回答。” “等下,祖师,你说的这个‘癸酉卜,争贞:御于三示,帝其降若’是什么意思?” “我问诸神去往何处。” “诸神和帝是什么关系?” “上帝你没听过吗?” “听过,听过!”麟子赶紧点头,想起古汉语中的上帝和现代汉语中的上帝不是一个意思。 “下面是神的回答:祟其析四方,帝不各小土。” 麟子眨巴着眼睛看女人:什么意思,求解答。 女人叹气,说道:“祟,恶灵。析,指的是天地分割。各,神明降临。这句话说的是‘恶灵已割裂四方,上帝不再眷顾小世界’,换句话说,他们迁徙走了,现在的小世界里主宰一方的是恶灵。” 麟子立即问:“他们为什么要迁走?为什么不灭了恶灵?” “要不你问。” 麟子皱眉:“我问?可是我不知道该怎么问?”麟子觉得自己就是个门外汉,这种事儿必须找专业的。 “要不您替我问。” 女人说:“我只替天子和诸侯们问。” 这还整出优越感了! 麟子说:“我是您后辈,您不想让咱们的手艺失传吧?要不您完整地展示一遍祭祀过程,给我个学习的机会?” “你脑子好用,毕竟是教徒弟,教徒弟比给那些诸侯祭祀要更上心。你去找根带火苗的木棍来,我告诉你怎么刻写问题。” 麟子立即去找了一根烧火棍拿来。 “你只能问一个问题,你想好怎么问了吗?” “为什么是一个?” “因为你仅仅是一缕神识在这里,问得多了对你没好处,而且神明也听不到。” 麟子抓了抓脑袋,就说:“问问小世界怎么回到大世界。” “问哪个?问上帝还是问山岳之神?” 麟子说:“我也不知道啊!” 龟壳放在火上烤,这时候龟壳上出现了纹路。女人念到“癸酉卜,贞:祷于帝,通小示于大示?” 这一句麟子听懂了。 女人把龟壳放在火焰上就不关注了,麟子心想刚才她还看到女人跳舞了呢,这次不再跳一次? 这时候火焰上噼里啪啦的声音响起,麟子赶紧凑过去,女人把龟壳从火焰上取下来,看了一下说:“翦祟于小示,燎于大示三牛,沉小示二豕,通。” “什么意思?” “神明不仅说了办法,还跟你说了回归的办法。” 麟子心想这话不是一个意思吗? “翦除邪祟,然后在大世界烧三只牛做祭品,在小世界沉两只猪为祭品。 燎祭:焚烧祭品通天。沉祭:投水沟通地祇。” 麟子皱眉:这办法也不全面啊?怎么觉得听起来很容易,做起来很难呢。 女人也皱眉:“怎么,你连祭祀分类都不知道?你都学了什么?” 麟子不敢说,师门的生存条件那真是闻者伤心见者流泪。就是傩舞都未必能跳好。 这女人刚要训斥麟子不学无术,这时候一声鸡叫让麟子顿时惊醒了过来。 她也从那个奇幻的梦里脱身而出。 是的,这对于麟子来说真的是做梦,她每天入别人的梦都是有计划地出行,而且今天是真的做梦。 绮丽梦幻。 居然还让她梦到了指纹祖宗,好神奇啊! 对于梦中发生过的事情,麟子已经忘了,因为此时半夜,整个祠堂黑乎乎的。麟子倒不至于害怕,可是太饿了,她想吃饭! ———————— 明见! 第192章 代价 麟子靠着自己的鼻子很快找到了宁国府的厨房,然后就这么在宁国府住了下来。 每天她在梦里和郑道长相见,郑道长就发愁:“你就这么悄无声息地住下了?夏天还好,冬天那祠堂里面阴森冰冷,你怎么住啊?” 麟子说:“您别管,我冬天自有办法。” 郑道长更愁了,因为麟子是个女孩子,女孩子的身体和男孩子不一样。问麟子怎么洗澡,麟子说宁国府花园里的湖水很干净,进去泡澡顺带洗衣服。光是这个郑道长就觉得离谱,忍不住念叨说湖水不干净,又说湖水寒凉,对女孩身体不好。 麟子不觉得湖水不干净,人家说流水不腐,宁国府花园里的水是活水,是从外面流进来又流出去的。现在泡凉水澡很舒服,等到秋冬她就准备去蹭自己亲爱的妹妹贾元春的份例。 之所以盯上了贾元春,是因为她和贾元春比较像,到时候吃她的穿她的,要是偶尔在院子里被发现了,只要她和贾元春没同时出现,别人就以为她是贾元春。 郑道长就觉得这太受罪了,比当初在禹州住着的时候还要受罪。 她就说:“不如咱们走吧?”她现在觉得只要自己在应天府,麟子就有吃不完的苦受不完的罪。郑道长觉得自己养了麟子几年,不能把这份恩情当作绳子捆着麟子,让麟子折了翅膀断了腿脚,困在这应天府。 “不能走,反正我不走,您也别走。”麟子之所以不走是因为她知道,一旦带着郑道长逃亡,老太太的身体支撑不了多久。 事情到这里就进入了死胡同,两人谁都不可能退后一步。 郑道长醒来就发愁,她这种忧愁的状态很快就报到了宫里。 马皇后亲自来看望她,陪着一起来的还有朱雄英。 马皇后问:“她们说您最近吃不下睡不好,您是惦记麟子吗?” 郑道长点头:“我好久都没她的消息了,怎么不惦记。”说到麟子,郑道长整个人都愁得没办法。 朱雄英悄悄地出去,留马皇后和郑道长说话,他带着人沿着寻常园走了一圈。 这里侍奉的下人都是锦衣卫安排的,悄悄地跟着朱雄英,一边走一边说:“您放心,小的们把这里看得跟铁桶一般,一只苍蝇飞进来都要分一下公母,无论是白日黑夜,都没人能摸进来。” 朱雄英虽然听了他们的说法,还是沿着整个寻常园走了一圈,各处都没有攀爬过的痕迹。他又看了这些人的巡逻时间表,再仔细询问各处的人马,发现麟子确实没机会进入寻常园。 但是朱元璋看郑道长的态度就知道郑道长和麟子有联系,且联系频繁,能互通消息。 证据就是郑道长她一直发愁,却不着急! 如果两人一天两没联系还好,麟子年纪不大,半个月没联系老太太必然会着急,会胡思乱想,如果身边有人说几句似是而非的话,老太太就会惊恐不安。以为麟子遭遇了不测! 可是现在看着老太太一点都不着急,这到底是怎么传信的呢? 朱雄英抬头看看四周,觉得要是传信,必然是靠着风、水、鸟雀猫狗、声音、光这几种。 他低头看到园子里的水,问道:“你们光盯着墙了,有人从水里传信吗?” 下面的人回答:“小的们在水闸那边也安排人来,昼夜不停地看着,一片树叶都飘不进来。” 既然不是水,风又不固定,是鸟雀猫狗吗? 朱雄英没再探究,对着守卫没呢嘱咐勉励了几句回正院去了。 他回去的时候在门口听到马皇后说:“这话我不骗您,您要是知道怎么传信,就让她赶紧走,重八是不会放过她的。” 里面郑道长说:“随他去吧,我是不知道怎么联系孩子,你们也别想着跟我说了这个消息我火急火燎地去给麟子传去,然后你们顺藤摸瓜把人给抓了。” 马皇后被误会,又好气又好笑:“我是这样的人吗?姨妈,您对我的误会也太深了。” “你要是不想让我误会你,你回去跟标儿他爹商量一下,就说我要走,让他把我送走。我往后死在外面了你们也别管。” 马皇后叹气:“这怎么可能呢。” “是啊,不放我走,不会饶了麟子。好事儿坏事儿都让你们家的人做了,我能怎么办?在这里坐牢,日复一日,直到死了。” 听到这里朱雄英走出正院在外面遛达。 过了一会儿马皇后出来,朱雄英迎着,送她上马车,在车里朱雄英说:“我想留下来陪太姨婆住几天。” 马皇后说:“住是不能住的,你爷爷和你爹都不同意,你回头多来几次就行了。” 朱雄英点头,次日他来看郑道长,眼下已经到了秋季,只有中午热,早上和晚上开始冷了起来。郑道长年纪大了,开始畏寒怕冷,就只有中午这一会出来在园子里走走。 对着一个小辈,郑道长也没恶言相向,和朱雄英一起逛园子的时候就说:“我谢谢你帮着看园子,要是没你,这几年还不知道这园子破败成什么样子呢。” “您老人家别这么说,都是至亲,这个是该做的。” 郑道长扶着他的手坐在了亭子里,说道:“你这孩子,比你爹和你爷爷有人情味多了。” 朱雄英微笑了一下没说话。 郑道长说:“这是好事儿也不是好事儿,说起来皇帝都是没人情味的。” 朱雄英笑了笑。 郑道长说:“你想不想知道你妹妹在哪儿?” 朱雄英问:“您会说吗?” “你要是能保护她,我就说。” 朱雄英没说话,因为他也不确定能不能保护麟子。他跟郑道长说:“我很想保护她,但是我们家说话管用的是我爷爷,其次是我爹,轮到我的时候我的话已经不那么管用了。我自己都不知道能不能保护她。” 郑道长对这孩子高看一眼,青春年少,最是容易上头的时候,这时候的孩子经常一张嘴就给出承诺,轻易给出诺言,完全不觉得未来有多么的险恶。然而这孩子能这么理智,让郑道长有些意外。 郑道长就换了个话题:“你这几年是怎么过的?” 朱雄英笑着说:“读书,出门。在宫里读书,帮着我爹打下手,出门跟着各位将军亲临战场。往年春夏时候我该去北平四叔那里跟着学打仗,只是今年我奶奶身体不好才没去。” 郑道长说:“好孩子,你日后别来看我了,我乃是戴罪之人,您爷爷和你爹自然不会疑心你,但是将来你兄弟发难,你就是有嘴也说不清。而且我知道,你来这里一半是为了看我,一半是为了麟子。 她很好,吃了些苦头,可是谁过日子不吃苦啊,你们两个已经是云泥之别,往后余生再难有相见的日子,还是放下吧。” 朱雄英微笑着点点头。 回程的路上朱雄英的心情不好,马车走得很慢,朱雄英看着窗外的街道行人,总觉得自己心里堵得慌。 马车慢悠悠地进了内城,这时候对面荣国府的马车赶紧让路。朱雄英叫了停,让人把贾赦贾政叫来,问道:“怎么是你们亲自跟车,车里的是谁?” 贾赦兄弟跪地请罪,请宽恕贾代善不能见礼。贾赦说:“家父在车上,如今起不了身,臣兄弟请殿下宽恕他怠慢之罪。臣兄弟正要将家父送到城外请宋侯诊治。” 朱雄英皱眉:“两个月前还见到你父亲在宫中对答,怎么刚两个月人都起不来了?” 贾赦回答:“家父早年征战,身体有陈年旧伤,因此旧疾发作,起不了床。” 朱雄英说:“只盼着贾公早点好,赶紧送去吧。” 朱雄英的马车离开后,贾家两兄弟一起上马,护送着马车出了内城。 如今功臣日渐凋零,就是有人能生龙活虎,也难逃老朱的铡刀。老朱明确说过“金杯共汝饮,白刃不相饶”,所以他对功臣从不手软。 朱雄英心想八成贾代善也难逃病死的下场,这样也行,总比被获罪诛杀了下场好。获罪那是全家流放! 说到全家流放,朱雄英想起麟子,又想起麟子有个双胞胎的妹妹。 朱雄英一下子坐直了。 好一出鱼目混珠,珍珠来到鱼目身边,只要有心,必能藏好。 锦衣卫就是手眼通天也不敢去搜查荣国府啊,毕竟那是国公府,不是平头百姓。 而锦衣卫布置在荣国府的眼线没发现,必然是有人帮着遮掩,这个人是贾元春。 朱雄英嘴角弯起来,十分愉悦。 麟子必定装得很辛苦,哪怕长得一样,但是麟子很壮实,贾元春是个闺阁小姐,大概是瘦人,麟子真是辛苦了呢。 他不知道,贾元春是个圆润丰满的人,麟子反而瘦一些。更不知道麟子没躲在荣国府,而是在宁国府。 此时她就躲在祠堂里听贾敬给贾代善祈福。 贾代善快不行了。 贾敬忧心忡忡的祭祀了祖宗,又忧心忡忡的离开了祠堂,麟子这才从藏身的地方钻了出来。 生老病死无法改变,麟子也没改变,因此不在意,她打算去厨房弄点吃的,她如今已经掌握了规律,这时候去得手的机会是最大的。 这时候祠堂院子外面传来说话的声音,麟子凑过去隔着门听到贾敬夫妻两个在说话。 贾敬的夫人说:“我总觉得该请人来做法,这些年一直是有人去世,却不见有人出生,也太奇怪了。” 贾敬呵斥:“子不语怪力乱神,你少说几句,隔壁老二媳妇不是怀上了吗?” “是怀上了,我是说这些年没法和前些年比,前些年家里嫡子庶子一大堆,如今你们父子兄弟身边一群姬妾,怎么没一个怀上的。我听说,祖宗夫妻大了,后人运势就弱。咱们家如今子嗣不丰,只怕不是好事。” “你少胡说八道!”贾敬很生气,把媳妇骂了一顿,说她脑子里天天都想着破事,随后呵斥了几句,让她去隔壁安慰一下史夫人。 夫妻两个离开了,麟子听了一个乐呵,随后脑子里就开始想今日该吃点什么。宁国府是真有钱啊,食材那么多,吃不完倒掉的也那么多。果然是朱门酒肉臭,路有饿死骨啊! 此时朱雄英的马车进入午门转入东宫,就有太监来报信:“小爷,刚刚秦王、晋王到了,正在坤宁宫,皇爷说您回来了立即去见。” 朱雄英听说几位叔叔来了,立即高兴地一路跑进了坤宁宫。 他气喘吁吁地跑进来,就看到秦王晋王歪着坐在椅子上,一个面色苍白,一个面色蜡黄。 朱雄英给各位长辈问好后就询问起来:“两个叔叔这是路上赶路太急了吗?怎么脸色这么难看?” 朱标说:“你这两个叔叔实诚,得到你爷爷的圣旨就启程,一路上风餐露宿,病了几次,病了也没休息,一路赶来了。” 马皇后心疼坏了,这都是亲儿子,拍拍秦王的肩膀,摸摸晋王的脑袋,心疼得直掉眼泪。 朱元璋说:“妹子别哭,他们都是年轻人,养养就养回来了。” 朱雄英也跟着一起劝。 吃了顿饭,朱雄英亲自送两个叔叔去宫外的王府住下,回来后跟朱标汇报安置叔叔的过程。 这是一母同胞的亲弟弟,朱标也很关心,就说:“你明日请宋先生来给你两个叔叔诊脉,这事儿重要,别忘了。” 朱雄英笑着说:“不用您吩咐,刚才派人去请了,宋先生也用药了,就是还没来得及跟您说。”他从袖子里抽出两张药方递给了朱标,说道:“宋先生的意思是两个叔叔都是太虚了,虚得有点不符合他们的年纪,这身体像是四五十了一样,说是要好好地保养,日后也不能再和年轻人一样不在意了。” 朱标觉得两个弟弟太虚了是因为天高父母远,没人管着他们,这两个人酒色都沾染,才会如此虚弱。也没在意,看了看药方放在了抽屉里。随后说:“过几日你四叔五叔来,也是你去安排,都是你叔叔,要敬着些。” “爹,不需要您吩咐,都是自家人,儿子上心着呢。” 朱标满意地点头:“去吧,睡会儿吧,明日你去陪陪你两个叔叔。” 朱雄英出去了,到了门口,看到勾来急匆匆来了。 朱雄文问:“怎么了?怎么这么着急?” 勾来小声说:“刚得到消息,周王殿下病在了路上,如今起不来了,周王的属官请派好太医给周王治病。” 朱雄英惊讶:“五叔病了?四叔呢?”怎么叔叔都病了?他一瞬间想到藩王和太子之间的争斗,可是几个叔叔也不是这种人啊! 为什么突然全病了呢? “没得到消息,大概是坐船南下不好传递消息,想来不日就到了应天府。”勾来小声说:“有时候没消息也是个好消息。” ———————— 晚上见 第193章 诸子 周王现在就在江北,距离应天府只有一天的路程。 朱标听了跟朱雄英说:“他但凡能动就直接回来了,这眼看着到家了没必要再躺在半路,没回来可见病的严重,你明日一早带着宋先生赶过去。” 朱雄英应了一声,说道:“四叔那里要不要派人迎接?” 朱标想了想说:“本来不用去,但是你三个叔叔都病了,我心里不放心,你爷爷奶奶也不放心,明日我派人去迎一迎。” 父子两个商量着安排了。 等朱雄英回去,老二朱允炆来找朱标。 他也听说五叔周王病了,就想去接周王回应天府。得知是大哥前去,就自动请缨去接四叔燕王。 朱标看着他,觉得朱允炆还是太嫩了,朱标这种自小在权力场中长大的孩子,和他打交道的都是老臣勋贵,这些人都是顶尖的聪明脑袋,朱标和这些人待的时间久了自然脑子好使。一眼看出来朱允炆这是想给自己扒拉好处。 但是朱标并不反对,一来是在不影响朱雄英的前提下他不介意分给其他儿子们一些好处。 二来是朱允炆这孩子在外人看来可怜,朱允炆的生母吕氏一直在报晖恩寺后面的庵堂里修行,母子两个一年见不了几次,在外人看来,这就是个和生母分离的孩子,这样的孩子招人怜惜,文臣们对这孩子比朱雄英亲近多了。因此朱标对这孩子相对而言比较重视,说白了是重视他背后的文官们,既然他亲口说了,朱标就答应了。 朱允炆次日带人坐船去迎接四叔。 兄弟两个一起出观音门,随后上船各奔目的地。 周王在半路上发烧,周王妃在驿站照顾他,听说太孙来了赶紧出来。 朱雄英恭敬地给婶子见礼,被周王妃一把拉着手:“好孩子,怎么是你来了?这事儿是不是皇爷和娘娘知道了?没惊着两位老人家吧?” 朱雄英嘴里搭话,请宋大夫去诊脉。 宋大夫心里不高兴,但是锦衣卫上门还不能不来,因此提着个药箱,态度就是公事公办,诊脉后就说:“这是虚弱着凉导致的发热,等会喝了药,用冷布巾给他擦拭降温,过上三两日就好了。” 剩下的事周王妃张罗,朱雄英和宋大夫到了驿站前的空地上。 宋大夫说:“周王还好一些,不过是一场小病,养四五天就好。昨日秦王和晋王就有些虚弱了,要一直养着才行。” 朱雄英问:“是不是这几日劳累奔波导致的?那两位叔叔从秦晋两地回来比周王从河南回来更累,加上他们听说我祖母病重,心里着急身体疲惫,一旦放松容易生病也是有的。” “您这说是有道理的,但是也该是周王这样,看上去病情来势汹汹,病了这一场也就过去了。他们两个是虚,不是病。” 朱雄英点头:“您的意思我明白了。” 朱元璋要把儿子封王,特别是他选出了九大塞王,打的主意就是太子居中坐镇,其他孩子塞外守边。如今秦晋两位王爷身体虚弱上不得马,他们各自的世子年纪又小,那么秦晋两地的守边重任就落到将军们头上了。 朱雄英对朱元璋很了解,一旦确定儿孙不能亲自坐镇后,他会立即动手削弱勋贵的实力。 朱雄英请宋大夫先去休息,随后给朱元璋和马皇后写信告知周王的病情,安慰他们不必担心,三天后就能启程。 另一边朱允炆航行了两天才遇到他四叔的燕王的船队。 燕王也病了,一个身体结实的汉子,因为病了还晕船,整个人吃不下睡不着更坐不起来。 这次陪他来的是燕王妃和世子,朱允炆到来的时候燕王正在呕吐,吐得生不如死。 世子朱高炽前去迎接。 朱高炽和朱允炆这是第一次见面,朱高炽从小就胖,一个白胖胖的人带着一脸孩子气往船头一站,朱允炆有一种错觉,就是这堂弟能把船给站侧翻了。 两人虚情假意地问候几句,随后朱允炆上船拜见叔叔。 燕王朱棣刚刚吐过,船舱里面的气味不好闻,朱允炆闻到这味道有点犯恶心。燕王妃让太监侍女赶紧打开窗户通风散味,窗户打开,光线好了之后,朱允炆看到燕王裹着被子,整个人蓬头垢面,不像个王爷,很像个乞丐。 燕王妃说:“你叔叔这几日病了,路上一直打摆子,怕冷,这才关着窗户捂着被子。好孩子,辛苦你了,你坐。” 燕王急不可耐地问:“你祖母如何了?” 朱允炆回答:“已经大安了。” 朱棣松口气,浑身紧绷的肌肉也软了下去。他不知道为什么对朱允炆这孩子很讨厌,一眼都不想看见,明明都是大哥家的孩子,看到雄英就很亲,但是看这个真的想揍一顿。 燕王妃看丈夫不想搭理,加上刚才朱允炆进来表情露出些嫌恶,知道这地方人家不想待着,赶紧说:“皇后娘娘大安是好事儿,允炆啊,多谢你来接我们,水路好走,咱们伴着一起回去吧。你叔叔刚喝了药要睡下了,等会吃饭的时候咱们再一起叙旧,你们兄弟先去说话,等会吃饭我叫你们。” 朱允炆立即站起来,朱高炽陪着他出去。 朱允炆邀请堂弟朱高炽到自己的船上,朱高炽欣然应允,就是换船的时候,胖乎乎的朱高炽从燕王乘坐的大船往朱允炆的船上跳,他那胖乎乎的身体刚落到甲板上,立即让朱允炆船上的人东倒西歪,整个船颠簸了几下在原地打转,好在撑船的人有经验才没翻船。 外面传来惊呼,船里的朱棣跟妻子说:“像什么样子!” 燕王妃就说:“你别说儿子,胖胖的有福气。” “你放屁!”朱棣说:“我什么时候嫌弃儿子来,我嫌弃朱允炆呢!没见过世面,不就是船差点翻吗?叫那么大声干嘛?咱儿子本就老实,他喊得那么夸张,不知道的还以为咱儿子欺负他来呢,什么东西!” 燕王妃捂着他的嘴:“你小点声!”又吩咐一个太监:“三保,赶紧关上窗子,王爷畏风。” 随后燕王妃说:“你这说话可真不客气,那是大哥家的孩子。” 朱棣说:“我烦他,看到就烦。你说雄英年年来我就没烦过,我怎么就烦他啊?” “大概你们两个上辈子有恩怨吧。”燕王妃说:“我就纳闷为什么派人来接咱们?又为什么派了他?” 朱棣沉默了一会,闭上眼说道:“你胖儿子会打听的。” 燕王比周王先到应天府,他是被抬着进城的。朱元璋和马皇后亲自去看朱棣,朱棣看着马皇后这会健健康康甚是开心,撒娇说要在应天府陪着爹娘过年,等明年开春了再走。 谁的儿子谁心疼,老朱两口子答应了,朱棣发现朱元璋这么好说话,又赶紧提了几件事儿希望老爹都答应了,被朱元璋摁着打了一顿。 挨打完之后朱棣神清气爽,真好,爹还是很有劲,娘还是嗓门大,这相处模式还是几十年前的味道,爽! 又过来一天,周王一家进了应天府。 朱元璋看到五个儿子病倒了四个,非常心疼,抠门的他打开府库让四个儿子随便拿,父慈子孝了两三日,然后朱元璋看着这几个儿子个个不爽,简直想弄死他们。 其中老二秦王朱樉是他最想弄死的,朱樉有的事儿做得简直不像个人! 鱼肉百姓是他犯的最轻的过错,在王府内动用私刑,割人舌头,把人绑树上冻死,把人绑树上烧死,各种触目惊心的私刑令人闻所未闻见所未见。 最终老朱对他的处理办法就是打了几巴掌骂了一顿。 这是亲儿子,还是嫡子。 在广西作威作福的朱守谦作为侄孙都原谅了,别说这位嫡次子了。 朱雄英在一边默默看着,并不言语,他知道自己说话不管用,在此之前就不要说话。 秦王被骂了几句,受到了一顿训斥,这事儿就过去了,安安心心地在王府里养病,还能时不时的得到父母的关爱,心情美滋滋的。 老三晋王朱樉也是个多智残暴的人,和老二比起来他干的不是人的事儿相对少一些,也就是把人车裂这种事,俗称五马分尸。总体来说,做得不多,和老二一比算是个乖孩子。 朱元璋对他倒是没骂,反而拉着他再三嘱咐对厨子客气点,就怕厨子记恨他在他的饭菜里下毒。 老朱对这儿子鞭打厨子的事儿非常上心,拿自己举例子,这些年来跟着朱元璋的厨子徐兴祖从一开始的火头军一直到掌管御膳房,朱元璋都对此人态度极好,压根没训斥过,更别说打骂,甚至常常怀柔。 这真是亲儿子,哪怕这些人已经成亲,老朱这做父亲的真的是时常惦记,果真应了那句话:养儿一百岁长忧九十九。 老四燕王朱棣和老五周王朱橚对比上面两个聪明残暴的哥哥就显得正常多了。老四多少也带点嗜血残忍,老五的画风就和三个哥哥格格不入。他在准备一本医书,另外他还打算教给百姓辨认哪些野菜是能吃的。尽管如此,老五有时候脾气急了也不是个好人。 老朱因为早年失去父母,对亲情很渴望,他又是个嫡癌晚期,对嫡出庶出很看重,加上夫妻感情好,对马皇后的孩子们更加偏爱,到了孙子们身上亦是如此。 秦王世子朱尚炳,晋王世子朱济熺,加上燕王世子朱高炽,这三位世子一起来了,周王府的世子因为年纪小,周王夫妻赶路也就没带来,得知可以在京师过年,周王打发人回去接儿子,让孩子和堂兄弟们多相处一些时日,也能常常在他祖父母跟前尽孝。 老朱喜爱儿子,对孙子们也很稀罕,就想着留孙子们在老夫妻身边教养,让他们在应天府读书。 秦王他们自然一口答应。 这些孩子年纪都不大,住在外面都不放心,所以朱标立即开口照顾侄儿们,让他们和雄英住在一起。 一家人其乐融融,朱雄英是真的高兴不起来,秦王世子和他爹一样,都有些狂,朱雄英不喜欢。晋王世子不知道为什么,和朱允炆一见如故,两人好的要穿一套裤子,当时就搬去和朱允炆住在一起。 剩下的就和燕王世子朱高炽能合得来,加上前几年去北平,两人相处得好,朱高炽就和朱雄英住在一起。 过了两日,晚上睡觉的时候,朱高炽发现朱雄英在摆弄一个黄色毛茸茸的东西,就问这是什么。 朱雄英说这是有人送他的,想起麟子,他叹口气换了个说法,说这是未婚妻送的。 朱高炽没问未婚妻是谁,带着孩子气地说道:“弟弟也差点有个未婚妻呢,据我爹说,弟弟刚生下没多久,他就看上了一个小姐姐,说那小姐姐可好了,还是咱们家拐着弯的亲戚,想聘给弟弟做世子妃,只是人家不答应。” 朱雄英说:“谁啊?哪家的亲戚?” “奶奶的亲戚,好像是太姨婆,郑家的姑娘。” 朱雄英立即拉下脸:“好了,你不许说了。”他决定讨厌弟弟一晚上,今晚上不给他好脸色。 “大哥你肯定认识,你见过吗?” “见过,她是我未婚妻,”朱雄英举着芒猫说:“这还是她送我的呢。不过后来我们解除婚约了。” “啊!她家的人想不开啊,为什么啊?” “太姨婆不同意。” 年幼的朱高炽对太姨婆的敬仰如滔滔江水,能拒掉老朱家凤凰蛋大金孙的婚事,这太姨婆是个高手啊! “有机会我要见见她。”朱高炽说完立即补充解释:“我说的是太姨婆!” “我明天就能带你去见太姨婆。” “真的?” “嗯,见之前你问问你爹,太姨婆现在身份特殊,她是爷爷眼里的反贼。” 朱高炽的眼珠子瞪圆了,这么厉害! 太姨婆是反贼! 更想见见了! “大哥,不用告诉我爹,我一定去。” ———————— 明见! 第194章 夜话 早上朱雄英带着朱高炽出门,遇到了秦王世子朱尚炳,问他们干什么去。 朱高炽高兴地说:“去看太姨婆。” 朱尚炳一看能出门,就说:“我也去。” 朱雄英对叔叔们感情深,对这些堂弟们感情就浅了,但是他很会维持表面关系,就说:“太姨婆年纪大了,身体不好,你们去了都客气些,要是把人气着了祖母会生气的。” 朱尚炳和朱高炽一起点头。 朱尚炳问:“大哥,我们又不是四六不分的人,怎么会气着太姨婆呢,您放心好了。” 朱雄英叹气:“我知道你们不会主动惹事,可是太姨婆的脾气不好,我担心她挤对你们几句你们忍不住和她吵起来。” 朱雄英不是瞎担心,毕竟朱元璋都被这老太太气得跳脚。 朱高炽眼睛更亮了,好有个性的太姨婆! 于是一群人刚出了宫门,朱允炆和晋王世子朱济熺追了出来,这下几个少年一起挤在朱雄英的车上去了乌衣巷寻常园。 刚下车,朱济熺、朱尚炳、朱高炽都忍不住夸了一句:“这园子不错诶!” 朱允炆也是第一次来,点评说:“真是移步换景美不胜收,这园子秀气雅致,真好!” 说话文绉绉的,让朱尚炳对他看了好几眼,暗地里撇嘴,最讨厌这种读书人了。 朱雄英说:“园子好吧?也是花银子堆的,这园子建好加上各处装饰,花了将近一百万银子。” 朱高炽惊叹:“太姨婆真有钱!” 其他两位世子也给太姨婆打上了有钱的标签。 一群人跟着朱雄英去拜见郑道长。 郑道长听说小辈们来了,扶着荷花她们的手出来,远远看到了几个小少年进来,笑眯眯地站住。 几个人一起见礼,朱雄英开始介绍这些弟弟。 郑道长和朱元璋有恩怨,但是不会怪罪到小辈人身上,看到每个孩子都很高兴,这里年纪最小的是朱高炽,郑道长拉他在身边坐下,摸着他的胖脑袋说:“这孩子有福气。” 朱高炽两只手拍了一下肚子,肚子上的肥肉颤颤巍巍地晃动几下。朱高炽说:“太姨婆,我其实很苦恼,我是不吃饭都很胖,吃了会更胖,我娘找人给我调理,喝了好多药,还是很胖。” “胖点好。”似乎老年人都喜欢白胖孩子,郑道长也更喜欢朱高炽,拉着他说:“只要不影响骑马射箭,胖点就胖点了。你看那些将军们个个大肚子,为什么啊?吃得多力气大,要不然上阵厮杀没力气,一个不留神就要吃败仗。” 朱高炽觉得太姨婆真的善解人意,高兴得起来在郑道长跟前蹦跳了几下,看得出来是个灵活的胖子。 在郑道长一声又一声的叫好声中,朱高炽迷失了自我,还给太姨婆打了一套拳,打得虎虎生威。郑道长不停鼓掌叫好,朱高炽打完拳凑到郑道长身边,问道:“太姨婆,我打拳好吧?” “嗯嗯,好,跟你爹小时候一样好,你爹小时候就弓马娴熟,打拳也是这么好。” 朱高炽就露出星星眼:“那您能给我讲故事吗?” 郑道长问:“你想听什么故事啊?” “您以前做过的事,”朱高炽担心太姨婆听不懂,就补充说:“我大哥说您在外面干过大事,您讲讲您干过的大事吧。” “我哪里干过大事,也就是一些小事。你要是想听,我倒是能给你讲讲,以前还是蒙元治下的时候,我却是做过些事情。” 一群世子们在这里听太姨婆讲过去的故事,太姨婆则是看到白胖的朱高炽想起麟子,要是麟子没有瘦,现在也是这么白胖可爱呢。 被太姨婆惦记的麟子这会正冷眼看事态发展,贾珍和他媳妇吵架了。准确地说,是他媳妇看不上贾珍,夫妻两个从冷战到热战闹起来了。 这件事说起来是贾珍太渣了,成婚后夫妻两个生了个儿子贾蓉,贾珍觉得自己完成了传宗接代的大业,就开始急不可耐地和各种女人勾搭上。 就麟子这段时间观察到和听说到的内容来看,贾珍这人不比《金瓶梅》里的西门庆差,这真是仗着家里有钱有势就变得肆无忌惮,荤素不忌! 这次闹起来的导火索是贾珍和一个寡妇搞到了一起,这寡妇还是个诰命,换句话说,她男人是官身,人家刚战死没半年,贾珍翻墙进去和人家私会,被人家公婆知道闹了出来,勒索了宁国府。 宁国府家大业大,自然能把这事儿给平了,但是贾珍的妻子就觉得恶心,这种权贵之间的联姻想和离是不可能的,闹着要和贾珍析产另居。 析产就是分割财务,另居就是分居,这种分割财产分居的状态对于权贵人家来说和和离没区别,也就是给和离蒙上了一层遮羞布,因此宁国府不同意,整个宁国府上下对这件事议论纷纷。 作为同根同源的荣国府自然也对这件事很关注,前些日子贾代善病得奄奄一息,经过宋大夫治疗,如今快痊愈了,荣国府这时候抽出空来宁国府劝着贾珍两口子和好。 麟子冷眼看,这上下态度连起来,对于贾珍的妻子来说想离开困难重重。 麟子也考虑过带走贾珍的妻子,但是麟子经过观察发现,这人的宗族关键很重,换句话说,她是想离开贾珍,但是也想给儿子和娘家扒拉更多的好处,如果真的比较起来,娘家和儿子的利益高过她自己的利益。 麟子悲哀地发现,女人被规训了几千年,某些观念深入骨髓,下意识地去做一个好女儿好母亲,却从来没想过先做自己。 这件事最后在宁国府给亲家让渡了利益后风平浪静。 麟子看得心里堵的慌,觉得这宁荣二府从里到外都是不干净,她不愿意在这里住了。 晚上麟子翻墙过院来到了贾元春的院子了,潜进房间打晕了抱琴,坐在了贾元春身边。 贾元春半夜醒来发现床上坐了个人,吓得差点魂飞魄散,刚要尖叫被人捂住嘴。 麟子说:“闭嘴吧,是我。” 贾元春这才回神,问道:“你怎么突然来了?” “我心里不痛快,就来你这边坐坐,有吃的吗?” “没有。” “你都不藏点吃的啊!” “我为什么要藏?我白日想吃就有。” 麟子叹气。 贾元春坐到麟子身边,就说:“你身上一股子馊味,你去哪儿了?我听说郑太君被软禁在你家的园子里,还说皇上要抓你,你是不是一直东躲西藏?” “嗯。” “要不然,我说要不然你躲我这里吧。” 麟子这时候转头看她:“你不怕被牵连啊?你不怕你收留我会害得你家满门抄斩?” 贾元春说:“怕。但是你也很可怜啊。” “我可怜什么,你才可怜呢。” “我不是和你斗嘴,你就藏在我这里,我这里不缺吃的喝的,最少也能让你吃喝不愁。” 麟子问:“这园子里这么多双眼睛,你觉得你能瞒得过去?” 贾元春说:“我能啊,他们的卖身契都在我手里。” 麟子冷笑:“好一个天真的闺阁小姐,你听过一句话没有?‘民不畏死,奈何以死惧之’。你真以为他们都是你的提线木偶?你真的以为你平时施舍小恩小惠能收买他们?还真的以为你拿着卖身契能让他们听你的? 我告诉你,你们家将来要被这群奴才给坑死了,就那大管家赖富贵,现在已经寄生在你们家,你们有的,过不上百年,不,不到三十年,人家也会有。甚至你们这些做主子的还要求人家。 我再告诉你,你们家这里遍布了锦衣卫的眼线,说不定你这院子里就有几个锦衣卫的人,现在你们恣意享受,纵情声色,卖官鬻爵,把朝廷和百姓玩弄在股掌之中,自以为自己十分高明,其实是上面的人不想处理你们,一旦上面要拿你们说事了,体面一些,你爷爷的下场是暴毙而亡,不体面的,你们全家流放。昔日你们做过的任何一件事就是治罪的证据。 我的傻妹妹,这世上没有傻子,你看不上的奴才他们是投胎时候运气差,其他的不比你差。 但凡你跳出你所在位置,冷眼看看你们家,其实你就能发现,你家的人走在家破人亡的路上。” 贾元春还不明白,睁大了眼睛。 天太黑,麟子看不清她的表情,就说:“可惜,你一句话都说不出来,只能眼睁睁地看着他们去死。” 麟子说完站起来,对贾元春说:“你好自为之,照顾好自己,父母家族都是次要的,人只有一辈子,自己活得高兴一点,等到他日被执行死刑的时候,也能跟自己说自己这一辈子值了! 我要走了,别惦记我,我活得好好的。” 说完她转身离开,走的时候还贴心地把门给关上了。 贾元春呆呆地。 她还来得及告诉麟子大哥要娶媳妇了,母亲又怀了一胎,马上要有弟弟了。 脑子里翻来覆去地想不通,直到天亮起床去给祖父母请安。赖富贵的媳妇赖嬷嬷欢喜地来谢恩,因为她的大孙子赖尚荣得了自由身。 贾元春看着欢喜的赖嬷嬷,听到赖尚荣的名字,突然想到了谐音“赖上荣”。 赖这个字有很多意思,除了大家熟知的“无赖”这个解释外,还有“依赖”“得益,盈利”“好处”等意思。 说文解字中,赖的解释就是“取也,赢也”。 取代荣国府,这岂不是昨日麟子说的那个意思? 贾元春不知道是不是自己想多了,顿时觉得手脚冰凉。 从祖母的院子出来,贾元春问身边的抱琴:“赖嬷嬷家在你们身边是不是家里最得意的人家?” 抱琴说:“岂止啊,隔壁东府也是赖家人做管家呢。他们父子是咱们和东府的大管家?” 贾元春这才想起来赖富贵的另外一个儿子赖升刚做了宁国府的大管家。 宁荣两府衣食住行被赖家人管着,几乎是被架空了。 贾元春惊呆了! 她喃喃自语:“她说得对啊!” 抱琴问:“大姑娘,您说什么?” 贾元春强颜欢笑:“没说什么,走,我去看看母亲。” 一时间,贾元春觉得风声鹤唳,整个府邸的人瞬间变得面目狰狞了起来。 ———————— 晚上见! 第195章 醒悟 麟子从贾元春那里出来后一直藏在荣国府,也没躲在别处,就在梨香院。 梨香院是贾代善养老起居的地方,因为他家主的身份,这个院子有门直通外面。而且因为这是贾代善的居所,这里令行禁止,闲杂人等不许走动,所以麟子藏得很辛苦。 这里不仅安静,也不像其他院子那样管理混乱。 管理严格就导致院子里白日有人当差,麟子躲在这里一天只能吃一顿饭。能吃的还是早饭,因为只能夜里行动,天太快亮的时候去吃顿早饭,白日里不方便行动。所以肚子叫很可能会暴露,更有麟子身上的汗味容易让人闻到,好在这园子里没养猫狗,要不然麟子分分钟被发现。 总之在这里待了一天,实在是难躲下去,麟子决定走。 晚上麟子相等各处安静了再走,没想到天快黑的时候林如海和贾敏来了。 这时候来走亲戚? 别说麟子,贾代善都觉得意外。 贾敏到了之后就去后院拜见母亲,而林如海来到了梨香院拜见岳父。 麟子就蹲在房梁上,一直躲在房梁上为什么没被人发现,就是因为这些公侯府邸的房顶上还有一层棚板,隔绝了房顶上掉落的灰尘,人进去后看不到房梁。 所以麟子一直不明白为什么古装片里面就有人揭开瓦片能看到房子里的剧情。正经的房屋瓦片下面是泥,泥下面是椽子和檩子,还有一层秸秆打底,再是房梁。如果是宫殿,房梁下面是藻井,如果是大户人家,房梁下面是棚板。要是能揭开瓦片看到屋内,这房子早几百年漏水把房梁椽子麟子给泡烂了。 麟子屏气凝神听下面翁婿两个说话。 林如海急切地说:“岳父大人,要发生大事了。余敏、丁廷二人要告发北平的布政使和按察使,告他们监守自盗,贪污官粮。” 贾代善本来在摇椅上躺着,听了立即坐起来,在麟子听来,他的声音急切:“你说实话,北平的粮食有没有问题?” 林如海说:“小婿有同年在户部,前些日子征收夏季的皇粮国税,我们遇到了,一起站着说了几句话。他说了一句浙西的粮食送来的少,当时小婿以为是那边有天灾也没在意,如今想想不寒而栗。” 这意思是说不仅北平,连江南的粮食都有人贪。贾代善大惊失色,他觉得这案子一旦查了,不比当初的空印案声势小。 “你是说,户部真的在那边弄虚作假?” 林如海低声说:“小婿不是户部的人,没证据不敢说,但是我们家在姑苏的税只交了一点。”林如海急切地说:“这些年来,读书人避税是人人都知道的,小婿仅仅是随大流,往日觉得没什么,只怕,只怕马上要出事儿。小婿想着如今趁着这件事没闹出来,而今夏粮还在缴纳,小婿想让人回去一颗粮食不少的补缴了。” “对,好孩子,你这想法很对,但是要悄悄地,千万不要让人察觉了。在官场,最怕的就是特立独行,一旦出格了,离完蛋不远了。” 话不能说得太满,贾代善使劲拍了拍林如海的肩膀,暗示说:“皇上最恨贪官污吏,也最恨弄虚作假,咱们臣子必要忠心王事。” 林如海听明白了,在这时候要站在皇上那边,要不然真的会被剥皮揎草! 贾代善心里不放心,因为被告发的是北平的官员,而荣国府和宁国府在北平有大片的田庄,贾代善就怕自家被牵连进去,想立即去问问史夫人北平田庄的事情,要是这事情有什么纰漏赶紧修补,就怕再晚来不及了。 他们翁婿两个急匆匆地去了史夫人的院子,带走了梨香院一半的人,其他人则是按部就班的在当差。麟子悄悄地揭开一块棚板跳下来,清理过痕迹后趁着夜色溜出来,藏在了林家的马车下面。 过了一会儿,林如海夫妻两个急匆匆地出来,再不走就要宵禁了,夫妻两个急忙蹬车,贾代善夫妻两个一起送他们出了梨香院,看着灯光渐远才一起回去。 麟子贴在马车底板下面进入了林家,夫妻下车后,马车被拉到车棚里放好,附近没人了麟子才钻出来。 麟子饿了,想去厨房弄点吃的,于是翻墙去了厨房,厨房里剩饭剩菜是没了,但是剩下的凉馒头还有几个,麟子拿了一个馒头,又找了一根葱,拿着翻到屋脊上去吃。 这葱有个特点,就是新鲜的葱容易辣眼睛,麟子一边吃一边流泪,后悔怎么就拿了一根葱,就该拿一瓣蒜的! 她一边擦着眼泪一边吃,这时候突然发现正院方向红光大作,麟子皱眉站了起来。 她匆匆吃了凉馒头,因为吃得太快噎着了,使劲在自己锁骨这里捶了几下,在她正使劲捶自己食道的时候,听见正院方向丫鬟们跑出来,对着外面的仆妇说:“赶紧去请大夫,奶奶肚子疼!” 这时候红光越来越盛,麟子终于把噎着的那口馒头给咽下去了。 她站在黑夜里看着红光,随后直接躺在了房顶上,黑色的光从麟子体内透出,汇聚到一起变成一条小龙盘旋了一圈朝着正院飞去。 屋子里面林如海穿着中衣手足无措地搂着贾敏,贾敏肚子疼,疼得大哭大闹。 红光里面是一条红蛇缠着贾敏的小腹,越缠越紧,只可惜这一屋子人没一个能看到的。 黑龙扑过去,速度极快地伸出爪子撕扯了一下,一下子扯下了红蛇的一块血肉。 红蛇张大了嘴要撕咬黑龙,可惜它不会飞,且被血脉压制,一声龙吟后吓得瑟瑟发抖。 黑龙扑过去一口一口吞噬着红蛇的血肉,最终把红蛇吃干抹净,高兴的飞了起来。 贾敏身上的红光消失,整个人安静了下来,而林如海身上的红光还有,只可惜黑龙绕着他飞,无论怎么办都没看到林如海身上出现红蛇。 这时候大夫来了,林如海赶紧出去迎接。 大夫诊脉后和林如海一起离开,两人在前院喝茶,大夫就说:“尊夫人这是动了胎气。” “胎气?” “对,尊夫人这是有了三个月的身孕。” “可,可这几个月没有怀孕的征兆啊!”林如海知道贾敏这几个月的葵水都很正常,两人这两个月还行房了,怎么可能有孕呢? 大夫提笔说:“大概是没人留意,老朽给您开些保胎药,这次差点没了,日后万万注意啊!”老大夫觉得这小夫妻没经验,身边也没长辈和有经验的嬷嬷,没发现是正常的。 林如海没有深思,这会只顾着欢喜,连忙说:“是,是,这次幸亏请了您,要不然,要不然就酿成了大祸啊!” 大夫知道林家人丁单薄,这会就盼着孩子呢,恭喜了几句,细致的交代了仆妇怎么照顾孕妇,说完被林家恭敬的送去客房安置了,刚才是有急事才违反了宵禁,这会儿不能再上街了。 林如海高高兴兴地回后院,黑龙回到了麟子身上,麟子坐起来看着后院正房,成婚几年的林如海和贾敏高兴地拥抱在一起喜极而泣,外面的麟子说:“吃你们一个馒头,报答过了。” 林如海身上还有红光,只可惜麟子暂时没办法除去。 她翻身从林家离开,该去找下一个地方安身了。 麟子不觉得这种日子苦,虽然现在很狼狈,但是日后不在应天府了,天下之大,任何地方都可以去。 麟子走在街上,街上空无一人,夜晚的街道比白天更安静。此时已经立秋夜里的风有些凉。 麟子走了几步,突然萌生出一个念头:既然要躲,我为什么不躲在自己家呢? 躲在自己家还能和祖祖相伴,躲在人家的家里跟个孤魂野鬼一样。 麟子立即找地方睡觉去了,她要和祖祖商量一下。 最终经过一番反复斟酌,麟子和郑道长准备冒险一把,目前乌衣巷那边不合适,因为周围的局面太多,一旦逃命会很被动。城外青莲观就更不合适了,那里被锦衣卫的家眷包围,想跑出去难如登天。 也就是狮子山方便,这也是为什么当初志心要躲在山庄里的原因,毕竟周围都是树木,方便藏匿和甩开追兵,而且一旦动手,也不用担心误伤无辜。更妙的是山庄就在城外,距离长江很近,想跑很容易。 最终决定麟子先去山庄里藏起来,麟子这边藏好了,郑道长想办法去山庄。 麟子美滋滋地醒来,就等着这两天出城了。 她笃定这几日锦衣卫的人手会少很多,刚才在梨香院林如海已经说了,马上要有大案子,老朱只信任锦衣卫,必然会派锦衣卫去查。 到时候锦衣卫的人手比抽调走了之后,麟子想出城非常简单。 次日早朝,御史台的两位御史余敏、丁廷举告发北平李彧、赵全德等人与户部右侍郎郭桓等监守自盗,贪污官粮。 洪武四大案之一的郭桓案就此爆发。 此时大家觉得这也就是贪污的小案子,这朝堂上除了极个别敏锐察觉到要出大事的官员之外,大家都不在意。 皇爷这些年砍了这些人,天下的贪官何曾少过? 贪官年年有,杀是杀不完的。 ———————— 明天下午两点之后才会更新。 爱你们! 明见! 第196章 变化:…… 各地零零星星的造反起义和贪官污吏比起来哪个更需要尽快解决? 老朱也是造反过的,他还成功了,心里比谁都清楚,造反能成功不过是“官逼民反”这四个字。 开国皇帝都知道吏治很重要,重要程度超过了镇压造反。 所以朱元璋迅速反应,立即派锦衣卫去北平查案,一瞬间应天府的锦衣卫少了一半。 麟子很快就蒙混出城,来到了狮子山庄园,趁着夜色混进了庄园里面。 这里有地窖,但是麟子很讨厌密闭的环境,觉得不好逃跑,她最后选择的还是顶棚,就住在了后院上房的顶棚上,里面收拾干净像是一个没窗户的阁楼,这里生活起来也不舒服,现在这里待上几天,过几天郑道长就来了。 郑道长那边就跟桃花他们说园子这里住着腻了,要回青莲观住着。 桃花他们赶紧报上去,这件事直接报到了朱元璋跟前。 朱元璋就纳闷:“乌衣巷那边的园子不是说建造的美轮美奂吗?她怎么不爱住?换什么地方?不换!打量着咱不知道她那花花肠子,必然是觉得乌衣巷那边守的跟铁桶一样,她不好传信,想回到老巢去,她想得美!” 朱元璋这段时间非常暴躁,和他相处得久的人都知道这是想杀人了,所以一些鸡毛蒜皮的小事不敢再告诉他,赶紧去找朱标。 朱标的意思也是最好不要挪动。 他的理由是:“城外冷,往后就要入冬了,姨婆本来就年纪大,还是留在园子里过冬吧。而且最近我娘那边空闲时间多,如果要去看望姨婆城内更方便一些。” 郑道长在乌衣巷盼星星盼月亮盼了两天,得到的答案就是不许挪动。 这和郑道长以为的不一样,郑道长和麟子两个人商量过,说老朱那人疑心病比较重,如果说要去城外青莲观。那么老朱肯定会以为城外有什么布置,十有八九会把郑道长移送到庄园里面去。到时候一老一小就可以欢欢喜喜地在庄园里面相见。 可是现在得到的结果是不许移动,郑道长心里面顿时急躁了起来,因为麟子已经提前去了,天气越来越冷,麟子如果躲藏在那一些比较寒冷的地方,一来对小孩子身体不好,二来在那里空等着也不是办法。 因为这个结果,郑道长变得焦虑了起来,这个现象很快通过几位贴身照顾的宫女汇报了出去。 毛骧是不敢把这个消息告诉老朱的,毕竟这段时间老朱看谁就像个死刑犯。所以就告诉了朱标,朱标得到消息之后思来想去报告给了朱元璋。 在他看来,这是长辈之间的恩怨。 老朱得到了这个消息之后瞬间想到青莲观里面有蹊跷。 毕竟北平那边的事情一时半会儿没有什么结果,而郑道长这边,在应天府熬了几个月,老太太那边终于开始露马脚了,所以老朱就很兴奋。 到了这个地步,反贼不反贼的其实已经无所谓了,因为老朱清楚地知道,在锦衣卫的监控之下,那些反贼已经变质。特别是那些老反贼去世之后,小一辈的压根不知道为什么反。 而郑道长年纪太大,就算是不处置她,过上几年老太太也会去世。老太太去世之后,围绕着老太太的那些郭家残部也会销声匿迹。而麟子,在朱元璋看来是因为年纪小又聪明被蛊惑了,只要这小姑娘能回到正途,还是一个可爱的小姑娘。 自认为找到了突破口的朱元璋亲自坐车去见郑道长。 两人见面之后自然是剑拔弩张,最后仍然是不欢而散。 这个结果在朱元璋的意料之中,毕竟老太太犟了这么多年了,不可能因为这三五个月的软禁会有所改变。临走的时候,朱元璋有了一个提议: “天气也冷了,就是大雁也会找温暖的地方。麟子也该回来了,老太太的心哪怕是铁石心肠做的,这么多年小孩子跟着你也该焐热了,咱不是那翻脸无情的人,咱这人说话算数,他要是回来了,咱既往不咎,你们两个好好地过日子,也别想着翻什么浪花,对自己人咱还是很大度的。” 郑道长听了之后,也不过是冷笑了一声。 朱元璋出门,对跟随的毛骧说:“人家都说咱这个人小心眼儿爱杀人,咱要承认。可是对咱有恩的人咱也记着,当初咱爹娘去世的时候求了那个姓刘的地主,那地主刘德不管怎么说也给了咱一片地方,让咱的爹娘兄弟有安身之地,这恩情咱记着,所以咱封了他一个侯。咱在皇觉寺出家的时候饿得没办法出来化缘,路上晕倒在一家人门口,那家的王婆婆救了咱,咱也记得这份恩情,已经把这恩情还了。” 毛骧在一边拍马屁,对于毛骧这种粗人拍的马屁,朱元璋不在乎,哪怕是那些读书人说的口吐莲花妙语连珠,能把黑的说成白的,朱元璋仍然不相信,因为他对自己很了解,自己就不是那旷世明君。 毛骧停下来后,朱元璋说道:“咱和妹子夫妻一体,对妹子有恩的人咱也记着。除了郭大帅父子没法报答之外,其他人咱想尽办法报答,里面的老太太对咱妹子是有大恩的,不管怎么说,咱妹子出生的时候没了娘,能活这么大全是靠了他的姨妈,所以你进去跟老太太说一声,咱一言九鼎是不会杀她和那小姑娘的。” 毛骧说:“上位,咱说话不管用了,这话要让皇后娘娘或者太子来说。” 朱元璋听了没再说话,背着手走出了乌衣巷。 毛骧跟着出了大门,俩人走在巷子里,周围都是锦衣卫,这里的安全自不必说,然而小巷子里面很安静很幽深,一时间君臣之间的气氛有些冷场。 毛骧觉得这会儿自己不说点什么,到时候必然要失宠。 毛骧小声跟朱元璋说:“上位,臣有个办法就是有点损,不知道能不能用。” “说来听听。” “经过这几天的观察,发现老太太一直不着急,而且整个园子守的如铁桶一般,说成固若金汤也不为过,哪怕天上飞的水里游的咱们都监控了,甚至是外边的乐器声咱们也留心了,可是老太太这边一直未曾动摇,只怕是有一些隐秘的手段是咱们不了解的。” 朱元璋点了点头:“你的粗人也知道动脑子了,你想怎么办?” “不如让他们之间产生点误会?咱们不知道郑家大姑娘在哪儿,没办法让老太太生出误会,但是可以让那位大姑娘误会啊,就说老太太病了。” “咱以为你有什么好主意呢,这主意也不好呀。你刚才就说他们之间有通信,老太太好不好?有没有病直接传消息给人家,能有什么误会。” 毛骧说:“如果真的有病呢?” 朱元璋忽然扭头:“咱刚才那些话白说了!老太太对着妹子有大恩,你这转头把她弄病了,你这不是报恩,是报仇啊!” “上位,”毛骧讨好地笑了笑:“也不是真病,也不是什么大病,找医生开一点药,起不来床就行。” 朱元璋看了看他,摇头说:“这不是君子所为。” 说完就大步离开了。 毛骧小跑着赶紧跟上。 郑道长没法离开乌衣巷,麟子在山庄可以等了几天,和郑道长一样两人都没太好的办法。 郑道长因为这件事有些上火,再加上换季,就有些不舒服。 夜里两个人相见的时候,练字看得出来,郑道长显得萎靡不振,就问是不是病了。 郑道长的病不严重,就是头疼发热,麟子却心疼起来。 郑道长觉得自己这不是什么大病,然而人虚弱的时候抵抗力就弱,过了十多天,小病就变成了大病,郑道长病倒躺下了。 马皇后和朱元璋听说之后两人的反应不同,马皇后赶快收拾东西去照顾郑道长。朱元璋立即殷勤地忙前忙后陪着一起去。 到了园子里,朱元璋看到郑道长躺在床上非常虚弱,立即出门把毛骧叫来。 “咱不是说你这损招不能用吗?你怎么用上了?毛骧,咱看你是想死了是吧!” 毛骧吓得顿时跪在了地上:“上位,天地良心,臣真的没用这个办法。太医说了,这老太太身体太虚弱了,有个头疼脑热照顾不好就成这样子。” “你也知道照顾不好,是不是你授意慢待了老太太?” 朱元璋也不是为了郑道长讨一个公道,而是觉得毛骧。胆大包天,敢私自做主! 这种超出掌控的感觉,令他非常不爽。 毛骧立即叫屈,嘴上喊着冤枉,心里面埋怨自己前几天干嘛出这个馊主意,这真是没吃上羊肉,还惹了一身骚。 朱元璋没管毛骧,立即让人去请宋大夫。宋大夫来得很快,诊脉之后出来向朱元璋汇报。 “道长年纪大了,臣治得了病,治不了命。” 朱元璋一下子懂这个意思了。 他挥了挥手,让宋大夫退下,静悄悄地等着马皇后出来。 过了一会儿,马皇后出来了,朱元璋看过去骂皇后像是哭过,两只眼睛都是肿的。 马皇后在他身边坐下:“是我对不起姨妈,要不是我这场病,她也不会回来,也不会成现在的样子。要不然,让麟子接她走吧。” 走?不可能。 朱元璋不想节外生枝,这个时候官场民间有大变动,让一个擅长鼓动造反的人出去带来的后果无法想象。 “你真的放心让她们走吗?特别是姨妈如今这个样子,我说点难听的,这一走,姨妈亡故在哪儿你都不知道。” 马皇后实在难以想象姨妈凄惨的死在某个地方,顿时崩溃地大哭。 ———————— 抱歉,今年对于我来说不是个好年份,刚过元旦,我在人行道上被一个醉汉骑电动车撞折了腿。回家养病,四月我爸爸住院,这个月我妈妈住院,今天我去体检,今天查出胆囊息肉,肾错构瘤,今天心态真的崩了。这几天我不会断更,给我一个星期的时间调整一下心情。 爱你们,明天见! 第197章 见面 马皇后伤心难受,朱元璋看了觉得自己这时候不能小心眼,为了马皇后也该大度一些,就退了一步,给了郑道长一份赦免诏书,赦免郑道长和麟子的造反死罪。 郑道长看到诏书犹豫了一下,要是按照她以前的脾气,肯定会说:“我又没造反,压根不需要他赦免。” 可是如今牵扯到麟子,麟子是真的被卷入到了凤阳造反的事情里,而且将来麟子十有八九还是个反贼。 郑道长看着诏书表情来回变化,马皇后问:“姨妈,怎么了?这诏书已经过了明路,各处都已经入档了。” 郑道长还是没说话。 马皇后趁机为朱元璋说好话,缓和郑道长和朱元璋的关系。说道:“重八那个人就是脾气急,他心不坏。您又不是不知道,说到底他那人还是重情义的,对自家人都是掏心掏肺的好。姨妈,您和麟子都是自家人,过去的事儿都过去了,咱们好好地过日子吧。您让麟子出来吧,天冷了,她在外面飘荡了几个月也该回来了。” 郑道长把诏书翻来覆去地看,就说:“谁知道这是不是一纸假书呢?不过你既然拿给我了,我就当成真的,我和麟子两条贱命换你朱家几代人的信誉,值了!” 她把诏书收下,对欲言又止的马皇后说:“这园子是我们花钱建的,回头我和麟子就住在这里,过几日麟子就会回来,你告诉朱国瑞,我们是光脚的,他才是穿鞋的那个。” 这话马皇后不会告诉朱元璋,但是跟着马皇后的人会说,朱元璋在马皇后回来后因为郑道长的话在坤宁宫气得差点爆炸。 “这老太太,真是狗咬吕洞宾不识好人心,咱可怜她一个孤寡老太太没人陪着才这么做,弄得好像是咱在求她一样。” 越想越生气,越生气脾气越暴躁。 这时候户部那边已经开始查账,户部那群钱串子自然是把账本做得天衣无缝,然而不只是户部有账本,各地粮长那边也有账本,锦衣卫双管齐下,发现很多粮长和户部沆瀣一气,只有少部分粮长没有参与其中。 朱元璋更生气了,因为他知道士绅豪强和官员已经勾搭在一起,趴在新生的大明皇朝身上吸血。 作为一个造反起家的皇帝,朱元璋太清楚今日的地位是怎么来的了。 如果当初元朝的官员稍微手松一下,现在的凤阳当地只有老农朱重八,没有皇帝朱元璋,就因为官府欺压太狠,搜刮太勤,朱家的顶梁柱一个个死去,最后才有了皇觉寺一小僧,才有了皇帝朱元璋。 朱元璋对这些的人的处理办法就是杀! 就如他几十年前鄱阳湖大胜后写的那首诗一样:杀尽江南百万兵,腰间宝剑血犹腥! 但是这些和麟子没太多关系。 麟子连着几个晚上和郑道长反复思索马皇后送来的诏书是否可以相信。 郑道长和麟子的想法一样:把自己的性命寄托在一张纸上,太幼稚也太天真了。 可是每次选择都未必全部遵循理智。 尽管麟子知道皇帝不可信,然而她不能不出现,毕竟郑道长年纪大了。理智上麟子知道自己应该接着藏身,感情上麟子不愿意再躲下去了。她不想有遗憾,不想让未来活在愧疚之中。 其实郑道长内心也盼望着麟子能来到自己身边,她清楚地知道自己快不行了,内心渴望麟子能和自己度过接下来的日子。只不过担心麟子的安全,现在整个人左右为难。 麟子就主动出现了乌衣巷。 她身上穿的还是在宁国府祠堂躲着时候穿的衣服,放在现在有些薄了,整个人冻得瑟瑟发抖。尽管麟子把自己收拾得很体面,但是走进乌衣巷,拍开寻常园的大门,门口的门子却鄙夷地吆喝了一声:“讨饭的去别处讨去,也不看看这是什么地方?” 麟子打了喷嚏,吸溜了一下鼻涕,觉得自己这模样确实有些埋汰。她一步跨入,跟门子们说:“要是真有人上门讨饭了你们也积点阴德,把你们那残羹剩饭给人家一些,人家能活命,你们也能落下个好。” 眼看着麟子就要进门了,门口一个人立即挡着她:“你谁啊?想闯?我看你是想挨打呢!” 麟子问:“我回我家叫作闯吗?这是我郑家的家产,我是郑家的小主人,建造这里还是我出的钱。怎么?看到给你们发月例银子的人回来了,不说恭敬点,还想揍我?” 这些人立即面面相觑。 麟子推开挡着的人直接进门。 她的身体是第一次进入这座建造好的园子,但是这几个月来,每个月的夜晚她都来到这里,里里外外已经走了很多遍,非常熟悉。 麟子直接往郑道长住着的院子里去。 这边麟子刚出现,消息已经传递到了宫里,毛骧急匆匆地进宫询问该怎么处置? 毛骧不敢去找朱元璋,只能赶紧去找太子。朱标就说:“皇上已经赦免她了,然而死罪可免,其他的就不能太纵着她,就把她跟道长一起关在园子里。记着,她乃是园子里面的主人,你们的那些人都是仆人,该有的恭敬还是要有的。” 毛骧立即应下,想了想又给朱雄英传了消息。 朱雄英听了自然等不了,刚接到消息就跑到了乌衣巷。只不过他不是一个人来的,后面还给了几个小尾巴,他那几个堂弟也一起跟来了。 之所以来的时候把他们带来是因为朱雄英接到消息的时候正在读书,他当庭翘课,下面的弟弟们都看着呢,自然也不肯学习,一股脑地跟来了。这些人跟着来,除了能逃课之外,更是对传说中的大哥的未婚妻非常感兴趣。 无论是麟子还是郑道长,在这些人眼里已经多少带了点传奇色彩。 有人居然不愿意做太孙妃而去做反贼,这样的人古往今来也是天下独一份,自然是有机会就要围观。 一群少年跟着来到乌衣巷,几个人在大门内下马。 晋王世子朱济熺看到这园子,忍不住说:“每次来都觉得这园子好,这种地方咱们家的人住着也够了。大哥,到时候让嫂子把这里当嫁妆,回头这到了咱家就成了咱老朱家的产业。” 朱雄英没搭理他直接往园子的正院去了,朱尚炳和朱高炽立即跟上。 朱允炆来到朱济熺身边说:“熺弟,你说这个干嘛?大哥该不高兴了。” 朱济熺年纪不大,听了这话立即把脸拉下来:“我又没说错,嫁妆跟着到了咱们老朱家就是咱们家的产业了!再说了,这将来也是大哥儿子的,又不是我们这一支的,他摆什么脸色。我最烦他了。” 朱允炆笑着说:“你别这么说,大哥是咱们家的凤凰蛋,在爷爷奶奶那里,那真是要星星不给月亮,你下次嘴上也要注意些,别弄得你父王吃罪不起。” 朱济熺到底年幼,立即大声说:“关我父王什么事?” 朱允炆一把捂着他的嘴:“你小声点。” 朱雄英顾不上后面那两个货,直接小跑着到了园子的正院,也是这个园子的主院。 他进门就问:“太姨婆,您好点了没有?我来看看您。” 嘴上这么说,眼神四处看。 郑道长这里已经用火盆了,她窝在榻上,整个人穿得很厚,她的身上没什么火力,已经开始畏寒怕冷。 郑道长看他们三个进来,说道:“这真是装都不愿意装了,你往常来是看我的,这次来真的也是看我的?我看你是来看妹妹的吧?” 秦王世子朱尚炳笑起来,朱雄英也跟着尴尬地笑了几声:“太姨婆,我来看望您的心也是真的。” 朱高炽跑到郑道长跟前,闪亮着大眼睛跟郑道长说:“太姨婆,我每次来都是来看您的,咱们晚上一起吃饭吧?我奶奶说了,和我一起吃饭,整个人都能胃口好,能一起多吃一碗饭呢。” 郑道长很喜欢朱高炽,因为这孩子没什么劣迹,尽管大家说这孩子太肥,然而在老年人看来,胖才是有福气呢! 郑道长伸手拉着朱高炽的胖爪子说:“好,今儿姐姐回来了,咱们晚上一起吃饭。” 朱高炽笑眯眯点头。 这时候围着木榻的朱雄英立即转头,看看两根柱子中间挂着的帘子下站着麟子。 麟子穿着一身簇新的衣服,披着湿漉漉的头发,皮肤黝黑身材高挑,面容早就脱去了稚气。 朱雄英瞬间觉得精心充满了脑袋,大声喊道:“妹妹!” 他的腿已经控制不住方向三两步走到了麟子跟前。 麟子笑眯眯地说:“雄英哥哥,你来得好快。” 朱雄英突然眼睛酸涩,说了一句:“妹妹,能再见到你真好。” 麟子笑着说:“我以为你会说我最近苦了。” 朱雄英眼里的水汽已经消失,笑着说:“甘苦自知,妹妹你苦不苦用不着别人来说。来妹妹,我给你介绍我两个弟弟。” 朱尚炳和朱高炽立即面向麟子。 朱雄英说:“这是我二叔家的弟弟,秦王世子朱尚炳。这是我四叔家的弟弟,燕王世子朱高炽。” 朱尚炳和朱高炽一起拱手,麟子回了一礼。 朱高炽嘴甜,喊了一声姐姐,朱尚炳也跟着喊了一声姐姐。 等他们都坐下后朱允炆和朱济熺相伴着一起来了。 朱济熺看麟子是那种“百闻不如一见”的好奇,还有几分参观猴子时候的雀跃。 和这个小屁孩麟子没什么计较的,麟子有的时候看到名人也是这种心态。 倒是朱允炆的目光令人不舒服。 朱允炆和麟子小时候就不对付,眼下大家长大了一些,还是不对付。 然而朱允炆不会在这里闹出来,只是放肆地打量麟子,麟子也毫不客气地瞪回去。 朱允炆冷笑:你个反贼,侥幸逃脱还不老实! 麟子冷笑:你个二世祖,你以为你会投胎?将来有你受罪的时候! 两个人这种针尖对麦芒的氛围就连朱高炽这个一心崇拜太姨婆想听造反故事的朱高炽都发现了。 不知道为什么,胖子觉得后背一冷。 胖胖的朱高炽觉得不对劲,大概是自己穿得少了吧! ———————— 晚上见! 第198章 小聚 下午大家一起吃饭。 这些世子们都是吃过见过的人,郑道长为麟子张罗了一桌好饭,然而这群人吃饭的时候几乎都提不起兴致,除了麟子和朱高炽。 朱高炽无论吃什么都香,麟子也不挑食,两人凑在一起挣着钱跟着吃饭,让旁边的郑道长看得心情舒畅,喂饱孩子是一件很有成就感的事情。旁边的朱雄英是吃得太快了,他在北平的军营里养成了一个坏习惯,那就是吃饭尽量吃最快,能一口解决的从不分两口吃下去,如果不是国宴这种公开场合,他吃饭的速度让朱元璋评价就是饿死鬼投胎。 朱雄英剩下的时间就专心给麟子剥虾壳剔鱼刺。 两个人仿佛一下子回到了小时候,配合默契,压根不用眼神动作,仿佛是生来就该如此。 朱尚炳和朱济熺年纪不大,对男女之间的事儿完全没概念,特别是朱尚炳,他并非嫡子,而是庶出长子,他娘是邓侧妃。秦王的妻子是蒙古王保保的妹妹观音奴,但是秦王和这位汉姓王氏的妻子关系不好,和邓侧妃做起了夫妻。朱尚炳对夫妻的概念甚至都没其他人来得正。 但是朱允炆年纪大,他比麟子还要大一些,对男女之事已经懂了。今天他一直把朱雄英和麟子的配合看在眼里,只是不说话而已。 席间大家也不是埋头吃饭,只要是朱高炽问,麟子就会回答,至于回答的问题保不保真就难说了。 朱高炽问麟子:“姐姐,这几年你和太姨婆去哪里了?” 麟子信口胡诌:“去的地方可多了,我还去过北平呢。不过没靠近北平城,而是在附近的山上转了转,算是远远地眺望一下北平吧。”然后麟子开始扯各处的山水风景,她上辈子去过,这辈子多少能说出来一些,把这事儿呢忽悠的一愣一愣的。 而这是世子们一直在镇守的城市生活,比如说秦王一家生活在西安,晋王一家生活在太原,燕王一家生活在北平。藩王不可轻易离开封地,藩王家的孩子自然也是如此,他们出城都要因为当地官员警觉,很多时候非必要,这些人藩王也不会出城。 所以这几位世子压根没看过那么多风景,更没听过那么多的人文故事。秦王世子朱尚炳听麟子讲秦岭的时候,嘟囔着他早晚也能去秦岭玩耍,也要在换季的时候爬上秦岭高处观看北方云团南下,也要见识一下“云横秦岭家何在”种的“云横秦岭”。 一顿饭算是吃得宾主尽欢,傍晚气温偏低,朱高炽连着打了几个喷嚏,郑道长就催着他们赶紧走,还安排他们坐马车,担心骑马会凉。 麟子送这些人出去,朱雄英和麟子走在最后,朱雄英说:“妹妹,在这里多待一些日子吧,我盼着过年的时候你还在。” 麟子听着这话里有点别的意思,就说:“雄英哥哥,我怎么听着你这话里有话。” “我往后直到过年,这段时间不在应天府。” “你要去哪儿?” “外面闹得沸沸扬扬的郭桓案你听说了吗?” “听了。” “这案子是从北平开始查的,我和四叔要去一趟北平。” 麟子懂,这是自家江山,朱雄英作为第二顺位继承人是需要去一趟的。这一趟也比较安全,毕竟作为当地地头蛇的燕王亲自陪着,不会出现意外,至于会不会被气死,那就是另外的事了。 麟子只能干巴巴说一些一路平安的话,两人走到了马车边,其他人都上了车,朱雄英也要登车。只是在上车前,他转身跟麟子说:“妹妹,你能回来真是太好了!” 麟子扬起一个大大的笑脸。 朱雄英上车,一辆车载着几个人从乌衣巷离开。麟子看着马车出了乌衣巷,转身回到园子里,大门在她身后被重重关上,麟子知道,自己的囚禁生活开始了。 麟子回去,郑道长问:“都送走了?” 麟子点头:“是的,客人都走了。就是这几年家里成什么样子我还不知道呢,我想明日咱们一起看看账本?” “该看的。” 麟子就跟桃花说:“明天让家里的管事过来。” 桃花应了一声。 晚上麟子和郑道长一起休息,麟子发现郑道长真的老朽不堪了,她的皮肤再没有一点弹性,就像是一层布挂在了骨骼上,麟子看到了只能暗暗心惊。 麟子不得不回忆这几年,在自己日日对着她的时候,时光已经让她变得足够老,让她的身体变得足够差。 衰老和死亡已经在她的身上显现出来,麟子的心里是惶恐的,她非常害怕失去郑道长。 可是她又阻止不了,这种焦虑担心让她后悔为什么几个月前不一起住进这寻常园。 人生没有后悔药,甚至当初如果直接出现,麟子十有八九会有性命之忧。 然而麟子只一味地责备自己怎么才回来。 这一晚上,郑道长睡得很踏实,麟子反而睁着眼到了天亮。 麟子年轻,哪怕是一晚上没睡,早上起来精神奕奕。郑道长年老觉少,早上醒来得早,麟子陪着她先在园子里转一转。 郑道长带着麟子看园子各处的景致,就说:“你没看过修好的,这地方不错,不愧是咱们花了大价钱修出来的。来看过的都说这里秀气雅致,有那好事的,评论起应天府各处的园子,咱们家的寻常园就榜上有名。” 麟子笑了笑:“这园子前后扎进去百万两宝钞呢。”虽然这几年宝钞的价值一路下跌,但是那也是面值上百万啊! 应天府这里有护官符,这是不敢让皇家知道的顺口溜,其中一段就说的是贾史王薛四大家。 没错,王家靠着王子腾又抖起来了,王子腾依靠着江浙文官和地主乡绅的支持,目前已经是北平一个数得着的武官。 北平那地方虽然在前线,但是真想捞钱,什么金的银的都能捞到,毕竟蒙古贵族搜刮了这么多年还没全部吐出来,草原上还有金矿,当初北元撤退到草原上的时候,不少汉人自愿跟随,种地和冶炼的人才被带走了不少。 所以王子腾所在的王家就是“东海缺少白玉床,龙王来请金陵王”。其中薛家更是“丰年好大雪,珍珠如土金如铁”。 这样的人家在应天府已经是富贵人家了,但是在麟子跟前这还算不得什么。麟子有钱在钱庄里,北平还有庄子,城外还有一座山。而薛家所有的钱财只够麟子在乌衣巷的这一处房产画等号。 所以乌衣巷的寻常园一点都不寻常,能打败一众声名远扬的名园必然是靠金钱堆出来的。 从麟子的身价来看,海运贸易是真的赚钱! 就因为赚钱才惹得各方眼红。 吃过早饭,张剃头带着郑家的管事来见麟子。 麟子先是翻看了一下账本,皱眉问:“我不在家好几年来,怎么?没人中饱私囊?没人损公肥私?我怎么不信呢?” 陈大立即说:“大姑娘,因为这几年是太孙替您看账本,下面的人不敢不小心侍奉。” 麟子恍然大悟:“原来是怕锦衣卫的绣春刀啊!不,我说错了,原来是怕他们的小主子找事儿啊!” 麟子冷哼了一声。 满院子的管事觉得这位年纪越大脾气越怪,人家太孙尽心尽力,怎么反而还这么阴阳怪气! 麟子心里不痛快的地方在于这份家业,明面上是自己的,也是自己辛苦挣来的,可是一转眼,家里的人是朱家的,好像自己一下子被架空了。人机借鸡生蛋,这家业就是蛋,自己就是那只倒霉的鸡! 没离开前是这样,离开后还是这样,岂不是白离开了! 麟子很不爽! 尽管不爽,她还是把账本认真看了,毕竟这上面记录的都是真金白银,都是自己的钱! 这些账本一下子看了两天,到第二天的时候麟子就敏锐地发现这账本不全是自己家的。张剃头把其他地方的账本塞了一部分过来,因为是其中一部分,麟子看得头昏脑涨。 张剃头被叫来。 他解释说:“这里与往常不一样,往常您和道长没住进来的时候,我倒是能随时进。如今你二位住进来了,哪怕我是管家,这个门也不是想进就能进的。就算是进了身边还有一群人,咱们想说话都不容易。所以我只能让您找机会把我叫进来,咱们两个私下里面说。” 麟子问:“上次咱们在那家卤肉店相见的时候,你还说过如今有了一些困难指望着我出手。我这几个月东躲西藏也没机会,如今看了账本,我算是了解了一些,但是还不全面,你要仔仔细细全方位地说清楚。” 张剃头说:“咱们的生意不好做,这两年有不少人想从咱们手里分一杯羹。要是正经合作也就算了,他们这些人欲壑难填。这里面最出头的是大当家的亲家,也就是豫章侯府。” 麟子问:“胡美?” 张剃头点头。 麟子想起“胡美案”。 洪武四大案,分别是“空印案”“胡惟庸案”“郭桓案”“蓝玉案”。 时至今日,“郭桓案”正在发生,“胡惟庸案”尚未结案,“蓝玉案”还在来的路上。那么除了这四大案之外,什么案子能排在他们之下呢? 胡美案! 胡美这个皇亲国戚,但凡是没有那么贪,没有那么张扬,没有那么嚣张跋扈也不会落下一个身死的下场。 ———————— 如果哪天只有一章,我会在评论区说的。没刷到更新可以先看一下评论区。 爱你们。 明见! 第199章 事繁 胡美这个人一直胆大包天,“胡美案”没挤入洪武四大案的原因是和个案子没牵连到那么多人,因此这起案子显得不足为奇。但是在处理胡美的时候,老朱动作之快,手段之伶俐,定案之迅速,这种快刀斩乱麻的行为足以证明胡美在老朱那里要么威胁很大,要么没什么威胁。 老朱对胡美还能一刀杀了,但是胡美和临阳侯之间就是弄得再不高兴,也不能对着对方一刀毙命。就张剃头而言,对方是侯爵,自己是百姓,身份悬殊,利益巨大,留给他能腾挪的地方不多了。 换成麟子也会这样,麟子身上还有着反贼的标签,甚至还在囚禁中,根本没法和胡美掰手腕。 麟子就跟张剃头说:“咱们只能从别的地方想办法。” 张剃头说:“这办法从何而来呢?” 麟子问:“你这么久了,就没出过什么招吗?我听听,也让我有个全面的准备。” 张剃头说:“也不是什么都没干,我们用的第一招就是喂饱他们家的管家,让他们少贪点。” 这是水匪的路径依赖,这些人一直信奉着“县官不如现管”,所以一旦出事儿,第一步想到的就是拿钱平事。 这办法挺好用,水匪有钱,遇到的问题,九成都能用钱办好。 麟子听到他这么说,摇头:“你们第一步不算错,因为没有这一步,不知道是谁在贪心。如果是侯府的奴仆吃拿卡要,一点小钱就能把事情平了,可是想要钱的是胡美,这一点小钱你们算是扔水里了。” “是,就是这样。我们一开始不知道是胡美,而且豫章侯府的管事含糊其词,我们一些是他家的公子,所以就求见了姑太太。” 这位姑太太不是豫章侯府的儿媳,也是临阳侯的养女。 麟子听他这第二步,摇头说:“也不行,因为姑太太在她家说话不管用。别说前院的事情,就是后院,她家的夫人非常霸道,几个儿媳个个谨小慎微,这几位夫人都是有孙子孙女的人了,还被婆婆指着鼻子骂,所以这第二步也没办成。你们就没想过从外面找办法吗?” 张剃头回答:“找了,但是不行。” 麟子点头:“就是真的托个地位相当的人去说情,以胡美的脾气,只怕是十分骄横。而且他发现我太舅爷远在海外,你们这些人拿他没办法,他更加肆无忌惮。” 张剃头点头,确实是这样。又补充了一句:“看到豫章侯这样,其他人家有样学样,现在局面很难办。是我第一步走错了,第二步错上加错,第三步昏了头。” 麟子说:“你也不必这样想,你这算是试错了。既然对方是属驴的,属于牵着不走打着倒退,那就用点别的办法。” 这话的意思说出来后张剃头觉得挺熟悉的,既然自己承认自己是水匪,有的时候一些吓唬人的手段也是用过的,谁家早起创业没点狠活啊! 张剃头看了看亭子外面,如今是深秋,秋高气爽,园子里的树叶大都慢慢飘落,周围一片萧瑟之感。不远处桃花和桂花看着亭子,既是监视也会服侍。 张剃头收回目光,小声问:“咱们这样?”他把手放在脖子里挠了两下,随后不经意地用手指划过喉咙。 麟子说:“不要提这些,在应天府打打杀杀不合适。”看他这动作,麟子想起曹胖子来,曹胖子看着和蔼,刚进应天府的时候也是非常凶悍的。 “是不合适,但是他们欺人太甚。” 麟子说:“借力打力罢了,胡家怕谁?” “怕谁?您是说皇帝?” “对啊。” 麟子接着说:“胡美这几年有什么功绩没有?” 张剃头立即回答:“有,洪武十三年胡美坐镇长沙,再之前,他带人向南征战,有赫赫战功。” 胡美的爵位也不是天上掉下来的,开国封公封侯的人都是有真本事的。 麟子就说:“是啊,有赫赫战功。论功高震主,他也数不上,毕竟前面还有徐达这些人。可是他做了一件事是皇帝很忌讳的,那就是豢养私军。他这么贪婪地从你手里谋取钱财的原因是什么?还不是因为他要养私军。只要让大家相信他勒索你养私军就行了。” 张剃头一下子知道该怎么办了。 倒不是他没这个见识,不是他看不到破局的办法。而是胡美这些年一直在掩饰他养私军的行为,胡美为人高调,做其他事情而言高调,但是对养私军这个事情非常低调,以至于朝廷官员很多人都不知道他有私军。 张剃头既然知道这事儿怎么办的,就立即告辞去办。 麟子收了账册,觉得张剃头还会再来,他要面对的不是一个胡美,而是以胡美为首的一干勋贵大臣。只不过胡美是最跳脱的那个,也是最缺钱的那个。 麟子从亭子里出来,找到了郑道长,陪着她在园子里散步,顺便也到处走一走看看园子。 这园子是山抱水的格局,大片的水在这里形成了小湖泊,沿着水有各种建筑,建筑的后面是假山植物。 郑道长说:“我就盼着每天能沿着咱们家的湖走一圈,要是有一天走不动了,我也就离着驾鹤西去不远了。” 麟子皱眉:“您说这个干嘛?这不好端端的吗?祖祖,你要听我的,有些话不能经常说的,说了不吉利,说得多了就一语成谶。” 郑道长笑着说:“好好好,听你的,听你的。” 麟子就陪着郑道长开始了软禁生活,在这样一个美轮美奂的园子里,每天吃了饭早早地睡下,麟子开始平静的生活。 麟子回到应天府的消息也传了出去,应天府的很多权贵都知道了。 荣国府中,史夫人送走了贾代善后回到后院上房,和两个媳妇一起说话聊天。 老大贾赦娶到了一个小官儿的长女邢夫人,这位邢夫人本身是个很有能力的人,母亲去世得早,父亲辞官后很快去世,她一个人带着弟弟妹妹过活,还能保住家里六七成的财产,已经是个很有本事的女孩了。 也正是因为有弟妹照顾,加上长女,婚事拖到了二十多岁。邢夫人是个婚姻困难户,无父母,下面带着一群拖油瓶,门当户对的人家对她看不上,低嫁又怕被人吃绝户,这样高不成低不就,以为要孤独终老,突然天上掉馅饼,国公府的继承人要续娶妻,人家看上她了。 成婚之前没人就说得非常清楚,贾赦贾大爷那位前头的媳妇留下了个儿子。前头的那位大奶奶和这位贾大爷那是亲上加亲的关系,加上前头大奶奶的媳妇娘家也得力,所以续娶的媳妇不能有身孕,免得再有了儿子和前头奶奶留下的儿子争家产。 邢氏一口答应了,要不是这么苛刻的条件这馅饼也不会落在自己头上,她能理解。她心里也有想法,自己支撑家业实在是太难了,下面弟弟妹妹都要照顾,将来弟弟长大了还需要有人拉扯,于是在媒人那加了很多层滤镜的言语美化下,在一种近似诈骗的哄骗中,邢夫人整个人都沉浸在了日后做国公夫人的幻想中。稀里糊涂把娘家的家业打包成了自己的嫁妆,给弟弟妹妹留了一点这几年的生活费,匆忙嫁人了。 嫁到了荣国府的邢氏才突然醒悟:这国公府也忒不做人了! 不提丈夫是个二婚,也不提丈夫前期有个儿子留下,这是婚前都知道的,不算是诈骗。也不提丈夫没什么上进心连门都不愿意出,这也不是什么大问题,他不出门也不闯祸,就荣国府这家底他一辈子不出门也吃不穷。 可没人告诉她公婆偏心,妯娌凶恶,家里的上下奴仆更是吃人的主儿,这里里外外没一个好人! 她的嫁妆也迅速被抽干融入了荣国府产业里不归她掌控,这已经不是外面吹捧的诗礼大族的做派。然而她最盼望的荣国府看在姻亲的面子上、看在她放弃生儿育女的份上去拉扯一把兄弟也没能实现。 她嫁了之后,她娘家的日子过得越来越差,妹妹匆忙嫁,弟弟几乎是三餐不继。最终邢氏只能通过各种渠道弄钱去救济弟弟妹妹,总不能看着他们眼睁睁地饿死啊! 这位新媳妇几年后在荣国府变成了一个尴尬人,丈夫靠不上,继子更是没感情,最后除了依靠自己尽量攫取荣国府的金银傍身,其他的什么都做不了。 就这样的日子还不能翻脸,每日要做到堂上陪着婆母说笑,看着妯娌大着肚子都要死死地攥住管家的权柄,整个人几乎要怄死。 特别是今日,她听婆婆和妯娌说话,才从话音里面听出来外面那个小反贼和家里的大姑娘长得一模一样,当初这两个孩子一母同胞,是一对双胞胎。 你们家的嘴真是在该严的时候真严啊!那以前府邸里面谣言满天飞算什么?以前各房的一点破事传得到处都是算什么? 刑氏跟个呆头鹅一样坐着一动不动,也一句话没说。 能说什么?能做什么? 说了人家不听,做又做不到。 如果让郑道长知道了,就能讲明白这就是续弦要过的日子,这种日子麟子的太奶奶也经历过。好就好在当初的贾源好歹是个人,不像是贾赦这样对妻子无视得干净彻底。 究其根源,这就是婚姻中地位不对等带来的苦果。盲婚哑嫁,地位不对等,最后概括起来就是四个字“齐大非偶”。 在郑道长眼里,麟子和朱雄英地位不对等,典型的齐大非偶。嫁人不是嫁给一个人就行了,是要融入他的家族和他的阶层,融入他的方方面面。对新妇产生挑剔的不仅仅是亲友,还有奴仆。 可惜,郑道长知道的道理,很多人做父母亲友的也知道,但是没人愿意去为某个人做。 就比如此时老贾家说起的一桩喜事:贾珠和李家女的婚事。 ———————— 晚上见! 第200章 祖孙 贾珠是荣国府的长孙,虽然年纪不大,但是贾代善已经开始给他铺路。 开国十几年,贾代善每次都能挺过危机,可见是真有本事。 贾代善也看明白了,尽管现在靠着军功还能在朝廷里立足,可是终有一天这个国家将由乱转治,到时候就真的是马放南山、刀枪入库。等到贾珠踏入仕途的时候,朝廷将是文官的天下。 家族从武转文是刻不容缓的事情,可惜的是贾赦贾政兄弟两个不是好苗子,甚至是两个废物,也就是大孙子贾珠是这个家族的希望,因此给大孙子找一门合适的婚约非常重要。 荣国府选中的是国子监祭酒李守中的女儿李纨,就是全国最好院校的校长女儿,理论上凡是在国子监读过书的都是国子监祭酒的弟子,到时候见面就有三分香火情,这是这次联姻荣国府得到的最大好处——既贾珠凭借着姻亲关系站在了文人中比较靠前的位置,能够取用李家在读书人中的人脉和利用李家在学术中权威背书。只要他再有个功名,几十年后也是文官里响当当的人物。 贾代善给孙子铺了一条康庄大道,也是目前贾家能找到的最好姻亲,在这桩婚姻中是贾家求着李家。贾家的女人都不敢在这门婚事上挑拣,这关乎着家族的再一次转型。 贾政的妻子王氏正是高兴的时候,大儿子眼看着婚事办成了,肚子里还怀着一个,现在她心中最大的牵挂就是女儿贾元春了。 一个女孩论起前程来自然是要找个好婆家,特别是贾元春这种大户人家的女孩,出生在公侯府邸,自然是要找个最好的婆家。 最好的婆家在哪儿呢? 在宫里啊! 但是现在说这个还早,而且之前传得沸沸扬扬,说是太孙妃已经内定了,内定的人选他们都知道。 但是王氏觉得这就是贾元春的机会,因为在两个孩子出生后不久,她找人算过数次,每次结果都是大女儿是祸害,小女儿是贵人。 大女儿是祸害已经证明了,谁家的好人会做反贼?要真是留着这孩子在身边,说不定现在全家已经在法场被砍头了。 所以小女儿必然是贵人! 王氏的这一逻辑在整个荣国府都自洽,荣国府里面都把贾元春看作贵人,大富大贵、贵不可及的那种人,日常家里的仆人都对她恭敬万分。 在这种氛围下,贾元春并不开心。 自从上次麟子和她说了一番话后,她已经冷眼看自己和家族的处境了。 荣国府外面看着花团锦簇,但是内里却危机重重。 荣国府的危机分为三个方向。 首先是自身危机,家族没有固定产业支撑,所有的收入都靠那几个庄子,另外的收入就是有些人上门行贿送礼。如果说节省一点日子也能过得下去,然而里里外外使奴唤婢,家里面享受的人多谋划的人少,再有奴仆贪污偷窃,管家的人中饱私囊,如今家里面已经开始动用积蓄,这样的日子过下去到最后只能入不敷出。 入不敷出还不是最可怕的,最可怕的是家人庸碌。贾元春清晰地知道无论是大伯还是自己的父亲,这两个人都不是支撑家业的人。到时候祖父一旦撒手人寰,自己哥哥不能立即接上,那么整个家族的败落就指日可待。 其次对外而言就是不可避免地依附他人。 贾元春知道如今祖父已经生病了,病情反反复复,明眼人都能看得出来老人家不知道还能庇护家族多久,家里面下一代人支撑不上也是事实,那么只能从姻亲故旧中找人依附。 目前有两个人比较合适,一个是她的姑父林如海,另外一个人就是她的舅舅王子腾。 姑父是没有家族,自然愿意和岳父家绑定在一起。舅舅王子腾那里是当年受过祖父的大恩,这个时候无论是报恩还是为了姻亲结盟都要对贾家施以援手。 这两家无论帮还是不帮,是下了大力气去帮还是敷衍着去帮都改变不了荣国府要依附姻亲的事实。 除了依附姻亲,宁国府也是荣国府依附的对象。因为两府是一家,依靠宁国府无论是心理上还是世俗眼光方面荣国府都能接受。 这三家像是三根绳索,能够牵引着荣国府这辆马车还能向前奔驰一段时间,然后也仅仅是一段时间,如果荣国府还是出不了人才,那么将来就真的落魄了。 最后是未来的危机。 未来最大的危机是奴大欺主,贾元春看得很明白,这个时候如果下力气整治全家的奴仆还来得及,再过一段时间老一代人去世,而这些奴仆们已经形成了庞大的利益群体,已经成了树大根深尾大不掉的势头,再想管只怕难了。 不要小看这种尾大不掉,贾元春觉得到时候十有八九会因为这些奴仆让贾家陷入万劫不复的境地。 贾元春冷着眼看得清楚明白,也想过改变,首先就是劝管家的母亲卖出去一批人。 王氏也说了:“咱们家这些年只有买人的没有卖人的,好孩子,你年纪小不懂,咱们这种人家别的不重要,排场才是最重要的。” 因为年纪小,也因为人微言轻,贾元春出师未捷。 但是因为贾元春养在贾代善夫妇跟前有一个天然优势,那就是她能经常见到贾代善。 贾元春觉得自己母亲或许是后宅妇人不懂得其中的弯弯绕绕,跟祖父说他肯定能懂。 贾元春就坐在梨花凳子上跟躺在摇椅上贾代善说处理奴仆的事情。 “……咱们家的人不多,您和我祖母,我大伯一家四口,我家四口,算起来也就是十口人。但是家里的奴仆已经上千,家里现在鼎盛还能养得起,将来人口多了怎么养得起啊?家里一旦揭不开锅这些人就会偷盗家里的物件去卖,或是出卖主家。祖父,咱们把家里的人卖出去一些吧?” 贾代善看了一眼贾元春,说道:“除了养不起还有别的理由吗?” 贾元春赶紧把自己这几日的观察和感悟说了,把家族困境也说了。 贾代善一脸惆怅:“你这孩子怎么就是个女孩呢?要是男孩咱们家还有五十年的富贵。” 贾元春低着头,不敢说自己不过是拾人牙慧,正经看到危机的是麟子。 贾代善叹口气,说道:“也不知道咱们家的风水是不是有问题,怎么家里的女孩都很灵慧,男孩一个比一个废物?你那几个姑姑就很聪明,到了你们这一代,你也是个聪明孩子,小小年纪没人教你都能看得明白,你大伯和你爹真的是白吃了这么多年饭。” 贾元春动了动嘴角,她不想说其他的,就问:“祖父,家里能卖人吗?” 贾代善淡淡地说:“还没到那时候。” 贾元春急着问:“什么时候才是合适的时候?” 贾代善看了一眼贾元春,笑着说:“你这聪明孩子怎么傻了?咱们这种人家有十口人呢,这些人加起来不算多,你隔壁的宁府,人口比咱们还少,用的人比咱们的多,所以没必要卖人。而且你几个姑姑出嫁的时候身边跟着一群人,你再看看你,身边只有一个大丫头,孩子,咱们家够节俭了。” 贾元春看话说到这份上了,她也不想再遮掩,让人退下后悄悄地把赖富贵一家在府中盘根错节的事情讲了,把自己担心奴仆尾巴不掉的焦虑也讲了。 贾代善这下对贾元春是真的刮目相看。 “你倒是看得远,你说得对,但是事儿不是你想得那么简单。”贾代善说:“你只知其一不知其二,你听祖父跟你说清楚。” 这里只有祖孙两个,贾代善也没藏私,跟贾元春说:“各地的衙门都是一个小朝廷,到了咱们这些高门大户也是这个道理。皇帝不看忠臣奸臣,谁好用就用谁,治家和治国一样,咱家也不看是不是忠仆,咱们只看谁好用,赖家父子对于祖父而言好用,祖父就用。你说什么时候卖了他们?自然是你大伯当家的时候,你大伯手里有自己的人,到时候腾笼换鸟,赖家就是你大伯要杀的肥羊。” 这么冷冰冰的利用让贾元春半日说不出话来。 贾代善已经坐回去了,对贾元春说:“先公爷手里有没有一群忠心的老仆,自然是有的,论忠心谁都比不过他们,但是你祖父我用着不顺手,这些人就因为伺候过先公爷,在我跟前拿大,自然要换了他们。如今你在府里还能看到几个旧人?一朝天子一朝臣罢了。” 贾元春很聪明,立即联想到了朝廷。 她说:“这么说来,赖富贵和咱们是一样的,他在咱家不过是一个好用的奴才。”她没说的是,贾家在皇帝眼里也是个好用的奴才。 这话不好听,但是贾代善满意地点头:“你能这么想足见是真的看透了,不错,就是这个道理。你刚才说了好多,咱们家的破局办法就只有一条:让皇上觉得咱们家的人能用,好用!” 贾元春突然说:“祖父,我听说郑太君快不好了,等她走了,您能把我姐姐接回来吗?” 贾代善立即变了脸色:“胡说八道,你就是长女,哪里来的姐姐?!” ———————— 明见!《 》 200-210 第201章 教养 以前刚传出麟子将来会是太孙妃的时候,荣国府其实动过心思要把人接回来的。可是如今麟子身上已经有了“反贼”的标签,哪怕是皇家不说这件事,荣国府也不敢把麟子接回来。 一日是反贼,一辈子都是反贼,荣国府这样的人家怎么可能有一个反贼子孙呢? 所以麟子只能是郑麟子,和贾家没关系。哪怕这孩子真的惊才绝艳,真的有本事,除非她真的改天换地了,只要这反贼一日没靠造反上位,荣国府都不会和这反贼有任何联系。 这道理贾代善掰开揉碎讲给贾元春听,贾元春听完点头回去了。 在贾元春走后,贾代善又坐了一会,回忆了两个女孩的区别。 别看他和麟子相处的不多,但是麟子那种烟藏不住的灵气真的令人刮目相看,而贾元春相对而言就弱了一些。 这在贾代善眼里就变成了家里人不会教孩子。同父同母双胞胎的姐妹,如今有了区分,必然是家里不会教育,而荣国府的教育一直有点歪,因为这两代人都是女孩比男孩有本事。 想到自己的两个儿子,贾代善再没好心情,这两个儿子是真的废了。 夜色中,贾代善悠悠叹口气。 次日与荣国府关系好的甄家人前来报喜,说是他家的少夫人有了身孕。 作为老亲和盟友的荣国府自然是欢喜的招待了甄家的人,顺便把王氏也怀孕的信息传给了对方。 甄家那边给了些暗示,如果这两个没出世的孩子是一男一女就结为夫妻。贾代善欣然应允,他要在自己死亡前给家里人尽可能的多铺路。 等到甄家的人走了之后,贾代善就交代史夫人。贾宝玉和贾琏的婚事要在甄、林、王三家来找。因为这三家是贾家未来三十年的仰仗,就如当初杨坚娶独孤氏一样,杨坚有本事,但是也需要他岳父拉扯一把。贾琏和贾宝玉将来也需要岳父拉一把,除非有更好的联姻对象。 贾代善经过几次大病后已经察觉到了生命的流逝,死亡就在眼前,可惜自己没什么擎天保驾的功劳,也不知道家里将来会怎么样? 有家底的人家最怕的就是阶级滑落,家族没落是他们的噩梦,所以贾代善晚年所有的安排都倾向于保护家族后人延续这份泼天的富贵。 同样面临死亡,同样都是老人,每个人对晚辈的安排是不一样的。 马皇后来看郑道长,还把几个孙子也带来了,麟子和这些世子们在园子里玩耍,郑道长和马皇后在晒太阳。 马皇后说:“如今麟子回到您身边,您也高兴,不如早点把麟子的事情给安排好。” 这就是情郑道长趁着如今人还没糊涂,赶紧把麟子的事情安排妥当,比如麟子年岁不大,到时候谁来养育麟子?麟子是一个女孩,女孩在世界上天然比男孩被动,特别是麟子有钱,想吃绝户的人家多的是,别到时候因为没安排老太太走的不安宁。 马皇后是这个想法怕说出来不吉利,所以话说一半留一半。 到了郑道长耳朵里,就是催促询问朱雄英和麟子的婚事,毕竟前几年马皇后一张嘴都在讲两人成婚的好。 郑道长就说:“养好一个孩子不仅要让她吃饱穿暖,不仅要让她有教养,更要让她有明辨是非和养活自己的本事。很多人离开父母就不知道怎么养活自己,这不好。外面的那些穷苦人家,就因为穷苦,一辈子不能有点出息,但是也没饿死。这些大富大贵的孩子,骤然落难大部分都活不过五年。” 当然这是太平年间,大灾之年不算。 马皇后没说话,郑道长说:“‘天行有常,不为尧存,不为桀亡’。有人费尽心思的保住自家家产传给子孙,却忘了德不配位必有灾殃。” 说到这里郑道长发现自己扯远了,就说:“看我,年纪大了就爱说教,扯远了。你是想问两个孩子的婚事吗?我老了,不当家了。如果两个人有缘分会成夫妻的,如果没缘分,咱们何必强求,一切顺应天意吧。” 马皇后觉得意外,她说:“我以为您要反对呢。”毕竟前几年郑道长对这婚事的反对态度是有目共睹的。 郑道长转头看了马皇后一眼,说道:“我前几年和志心那老尼姑在一起,路上说起年轻时候的事情,她也不是一开始就绝情的,人嘛,都有年轻的时候,少年男女互相爱慕也是有的。她给我讲了她的故事,我明白了一个道理。” 马皇后问:“什么道理?” “有感情是藏不住的。” 马皇后听了看郑道长跟头一次认识她一样上下打量了一番,随后喜极而泣,颇有些:我家老固执终于不死板了,可喜可贺啊! “您能这么想着实出乎我意料!” 郑道长说:“我不是食古不化的老顽固。” 说到这里,郑道长说:“我能这样想也是对麟子有信心,她不是那种有情饮水饱的人。” 马皇后没说话,她在想自己孙子。 这话题两人说到这里就没再说下去。 马皇后到宫里跟朱元璋提起了这件事。 “一开始我也是劝劝姨妈,担心他老人家到时候老糊涂了,什么事情都没安排,直接走了,留下了麟子怎么办?这孩子年纪也不大,总要找个人照顾他呀。没想到姨妈那边误会了,还以为我重提两个孩子的婚事,没想到他到现在反而看开了,这真是出乎我意料。” 别说马皇后了,就连朱元璋也觉得老太太突然通情达理了起来,说真的,乍一听到这个消息朱元璋还有点儿不太适应。 朱元璋说:“咱觉着妹子你不用高兴的太早,人家都说江山易改本性难移,就老太太那个倔强脾气,那是八头牛都拉不回来的性子,不过是年纪大了,渴望骨肉亲情天伦之乐,所以才说了几句软话。” 马皇后摇了摇头:“我和姨妈在一起相伴了几十年,他说的是真话还是假话我能分辨得出来。” 朱元璋倒不是怀疑马皇后判断错了,而是沉思了一会儿,小声跟马皇后说:“常听人言,人之将死其言也善,姨妈的身体这一阵子都不好,是不是她大限将至,想着说几句软和话让咱们饶过麟子?” 马皇后只听到了前半句“人之将死,其言也善”。 这一下马皇后有些手足无措,“你说的对,纵然是我心里面知道,可是……姨妈这一阵子身体不好,而且年纪也大了,如今都七十多岁了,早晚有那一天,可是我听到这样的消息,心里面还是难受。” 难受是正常的,朱元璋在面对马皇后的时候特别通情达理,能够做到将身比身,他把手搭在马皇后的肩膀上说:“你可别哭,这个时候老太太还好好的哭什么?你不如这一段时间经常去看看她,她心里还是在意你的,你趁着这段时间多孝敬,多陪陪,尽足了心意也就够了。” 马皇后点头。 她赶紧擦干眼泪问道:“那麟子怎么办?姨妈她肯定放心不下这孩子,在麟子的事情上咱们要早早表态才行。” 让朱元璋自己说,她是不想放过反贼的,然而现在的朱元璋那是担心砸了老鼠上玉瓶。马皇后关系麟子,大孙子朱雄英也关心麟子。所以在处理这个小反贼的事情上不能太急躁,也不能杀了了之。 朱元璋想了想就跟马皇后说:“回头你跟姨妈说把那孩子领到宫里来,要么你照顾,要么交给儿媳妇照顾。你先别提婚事,如果姨妈问了,你猜度着姨妈的心思回答。婚事上如果咱们大孙子还要娶人家,咱们自然是答应的,如果到时候雄英长大了,不想娶人家了,那这件事就罢了,算是留了个活扣,别把话说死,到时候如何办全在咱家。” 马皇后忍不住说:“你这也太不地道了!” “和咱们家孙子比起来,咱这些不地道算不得什么大事儿。”朱元璋走到门口向外看,背对着马皇后说:“咱大孙子要好好的,要一辈子享福,别管是什么苦咱都不想让咱大孙子吃。雄英值得最好的!” 在马皇后和朱元璋说麟子和朱雄英的婚事的时候,郑道长也在这件事。 郑道长嘱咐:“现在你也这么大了,该懂的道理也都懂了,有些话我也该嘱咐你了。 雄英的是个好孩子,有的时候一个女孩子或者一个男孩子在年轻的时候见到过精彩绝艳的人,就算是没缘分分开了,哪怕有机会寻觅良伴,也会因为前面的人太过惊艳而看日后的人个个不顺眼。” 麟子听到这句话是了解的,因为很多影视作品里都说过一见某人误终身。 就是因为在太早的时候见到了人中龙凤,以至于后面的所有凡夫俗子都不再看在眼中。 郑道长接着说:“你师祖年轻的时候就因为见到过一个不错的男人,后来分开了,暮年和我说起这件事情还是充满了遗憾。我就想起你和雄英来,你们两个都是两个好孩子,我是说如果再不影响性命和自己势力的时候,你们不妨试着去了解对方。” 拥有过才能祛魅。 ———————— 晚上见! 第202章 少年: 麟子觉得郑道长是个了不起的女性。 这不是因为郑道长养大了麟子,麟子才如此恭维郑道长。是因为麟子发现,哪怕郑道长的某种思想在几百年后仍然是具有先进性包容性,哪怕是几百年后大部分思想开放也不及郑道长。 她养育马皇后的时候并没有给马皇后裹脚,养育麟子的时候告诉麟子有一技之长能自己养活自己比嫁给太孙更重要。 她这表现让人觉得她古怪,但是麟子相信,她是一个人,不是一句行尸走肉,不是人云亦云的复读机,脑子里是她自己的思想,不是别人灌输的,不是遵循社会规训的。 麟子胖着脸充满梦幻地问:“祖祖,我想知道,是谁把你养成了一个奇女子?” 郑道长真的认真地回忆了一下,她如今老了,喜欢回忆,想来想去,郑家的人也是普通人,给她传授的也是相夫教子的那一套陈腐规矩。郑道长就说:“倒没有人教我,我这脾气是这些年不断碰壁才有的。” 她开始回忆,早先嫁给了第一任丈夫的时候,她也是世俗意义上的贤惠妇人,只是当时的社会把人逼得活不下去,想活下去就要改变。 最后郑道长叹口气,跟麟子说:“我一个踽踽独行,如今想来,很多重要的人我都忘了他们长什么样子。”她忘了几十年前芳华正茂的前夫,也忘了二十多年前大权在握的亡夫。 郑道长仔细回忆爹娘,爹娘的面目在心中也变得模糊了起来。但是那种至亲的感觉还在,生命中重要的人变成了符号,那是回不去的过往。 郑道长跟麟子说:“麟子,老了很可怕,我现在开始忘记很多事情,说不定到最后我就变成一个老糊涂。你可不要学我,要是想办什么事儿,趁着自己脑子清明的时候去办,要不然就真的遗憾终身。” “嗯,我知道。” 郑道长说着就觉得困了起来,整个人显得非常疲惫:“无论什么事儿,想做就去做,只要打算好了,就不要犹豫。” 麟子答应了一声扶着她躺下了。 麟子看着郑道长苍老的模样,坐在一边忍不住想了很多。 想得越多越觉得无力,毕竟面对死亡,麟子没一点办法,只能默默承受死亡带来的痛苦。 没一会儿桂花来了,悄悄地跟麟子说:“大管家在外面呢,说是要见您。” 麟子站起来,嘱咐说:“照顾好我祖祖,我去去就来。” 张剃头在外面等着,麟子出了院子就看到他在出神。 麟子问:“怎么了?是家里出事儿了吗?” 张剃头回神,立即说:“没,是换季了,咱们家北平庄子那边送来了些皮子和棉花,说是给你和道长御寒用,已经检查过了,等会您就能看到。” 麟子和他一前一后进了亭子,在亭子里坐下,桃花送来了茶水,麟子喝着茶水问北平庄子上的事情,过了一会儿没人把注意力放在亭子里,麟子才问:“怎么了?豫章侯那边不好办?” “这倒没有,他现在灰头土脸,不单单是咱们找他的麻烦,现在锦衣卫也在找他的麻烦。外面闹着的大案子您听说了吗?就是户部勾结地方官员和豪强吞了粮食的案子。” 麟子喝口茶点头说:“听说了,闹得不是挺大的吗?” “现在更大了,以前是查北平,现在连江南都开始查了。豫章侯现在为了这事儿正使出浑身解数摆脱嫌疑呢,自然没工夫和咱们掰扯。只是这次他家认怂得快,这人心眼小,只怕将来要记恨咱们。” 麟子一点都不在意:“恨就恨吧,他的那点憎恨和钱比起来,还是银子更可爱一些。” “是这个道理。”张剃头压低声音:“咱们和朝廷的结算下个月就要开始了,为期一个月。” 麟子问:“我要做什么吗?” “不用,到时候曹胖子来,让曹胖子和他们纠缠去。是大当家来信了,问您要不要带着郑道长离开,您要是走,我们把您和道长送走,我们有这个实力。” 麟子点头:“我知道你们有实力,只是祖祖年纪大了,老人家盼着的就是落叶归根啊!宿州虽好,她才生活了十几年,而在这应天府,她生活了三十多年,所以她最后是要葬在这里的。” 麟子说完,跟张剃头说:“等祖祖走了,我就去拜见太舅爷。” 张剃头说:“大当家他们一直等您呢。” 麟子没回应,她发现她这会给不出什么回应。因为麟子对未来产生了迷茫,是跟着师门做个没什么前途的反贼,还是跟着太舅爷做个有前途的海贼? 这是个有点难的选择。 半个月后朱雄英回来了,北平的事情算是查清了眉目。他和朱棣一起回来,叔侄两个回来后立即去见朱元璋和朱标。 朱棣把汇报的机会让给了朱雄英,朱雄英对此事的评价是“触目惊心”! 那些官员简直是疯狂地捞钱! 什么军粮储备,什么民脂民膏,人家都不在乎。 连朱雄英这好脾气的人都觉得不杀不足以平民愤。 人怎么可以对自己的族群如此狠辣绝情! 看朱雄英气愤的样子,朱元璋和朱标对视了一眼,都从对方的脸上看到了笑容。孩子长大了,知道维护自家的利益了。 朱元璋更是把朱雄英塞给了毛骧,让毛骧带着朱雄英办案。 毛骧整个人都呆了! 这些年来,毛骧的脾气随着年龄在不断增长。早些年他还是个勤勤恳恳踏实肯干的指挥使,但是这些年随着锦衣卫势力膨胀,毛骧也开始膨胀了。 锦衣卫为了办案速度,已经开始简化流程,什么构陷、重刑、屈打成招等,这种手段不要太多,毛骧自己也知道这不合规矩。所以听说朱雄英要参与这个案子里顿时急了,太孙的脾气他是知道的,那是眼里不容有沙子,一点程序上的瑕疵很可能让他生气。 毛骧对朱家父子祖孙都很忠心,对朱雄英也是如此。因为他办理胡惟庸案的时候老朱差点把他推出去杀了祭天平息百官愤怒,还是朱雄英把他给保下来了,毛骧对朱雄英简直是感恩戴德,因此他也不敢糊弄朱雄英。立即下令所有人赶紧自查,要是有什么不合规矩的赶紧改,务必要把锦衣卫伟光正的一面让太孙看到。 可是锦衣卫的弊病也不是一天形成的,锦衣卫的摊子太大了,想遮掩也不是一时能遮掩住的。 毛骧就想了个馊主意:让太孙去找郑大姑娘去。 毛骧衷心地祈求上天,希望郑大姑娘把太孙多拖几天。毛骧不是没事儿找事,而是麟子作为北平不大不小的一个地主,她家的粮食也牵扯到了其中。不过不是什么大问题,需要人上门询问,但是考虑到麟子反贼的身份和被软禁的事实,一般人都不想去问,毛骧是没来得及去,于是毛骧就找到了朱雄英。 “不是臣推脱不干活,实在是大姑娘那边特殊,臣纵然是受到了皇爷的信任能够和大姑娘见面说话,可臣是什么名牌上的人物,大姑娘都不惜的搭理臣,所以还请您跑一趟。” 朱雄英就说:“既然爷爷让我看着你们办事,带着你说一声也不是不行。择日不如撞日,就今日去吧。” 毛骧立即答应,跟着朱雄英到了乌衣巷。 如今天冷了,乌衣巷寻常园里面的水多,有的地方已经结冰。麟子早几日让人盘炕,郑道长躺在炕上挺暖和的,麟子也就不念叨着水边寒凉的话里。 朱雄英带着毛骧进门,先去看望郑道长。 郑道长坐在炕上对毛骧说:“毛大人,我老了,就不讲究那么多了,直接坐着迎太孙和你,还望恕罪。” 毛骧差点给郑道长跪下,心想老太太说话真毒啊,咱们两个到底谁宽恕谁啊! 郑道长没看毛骧,问朱雄英:“什么时候回来的?”拉着朱雄英嘘寒问暖。 朱雄英就趁着这个机会说起北平的事情。 “北平地大物博,但是缺水,说起来也算是适宜耕种。只是那边人少,除了大军驻扎,只有少量的民人,剩下大部分都是佃户,租种他人的土地。”朱雄英侃侃而谈,时不时地看一眼麟子,每当看到麟子的时候,他的眼神都是亮晶晶的。 郑道长含笑听着,没看身边麟子和朱雄英一眼。直到朱雄英说起了郑家庄子上的粮食买卖,郑道长的脸才算是严肃起来。 麟子主动问:“你们今儿收拾来审问我们了?不用你们算是白跑一趟,我们家虽然有田庄在北平,但是这几年我们不在家,家里的事儿都是管家们干的,回头你们问他们就行了。” 朱雄英看着麟子笑了,他难道不知道麟子这几年没管过家事吗?他当然知道,就是知道才来的,他想看看麟子。 麟子是个假少年,所谓的风华正茂是年轻的皮囊赋予的。但是那股子少年人的心性她学不来,更表现不出来。 可朱雄英是个正常的少年,还是个衣食无忧没遇到过挫折脾气温和情绪稳定的少年。 他并没有什么其他举动,只想看看麟子。 他想,他就来了。 ———————— 明见! 第203章 议事 北平的事情是管家在管,张剃头来得很快,来的时候还提溜着一摞子账本。 在郑道长麟子这两位主人面前当着朱雄英和毛骧这一对客人的面,张剃头开始叫屈。 郑家在北平是有庄子,而且这几年不缺钱,北平的收益没有拿回来全在当地买店铺置业了。纵然家业有积累,不代表这几年日子好过。相反因为麟子和郑道长一直是反贼,北平的官府在燕王的影响下没有对郑氏家产抄家,但是明里暗里的勒索是少不了的。 张剃头没说那么多,只把账本摊开给朱雄英和毛骧看:“这些年来,我们庄子上所有的粮食都是压价卖的,每斤粮食比人家少卖了两文钱。而且我们这也不是卖给大军,是卖给了当地的商号。” 朱雄英拿着账本翻了翻,上面有商号的名字,朱雄英跟麟子和郑道长说:“这商号就是这帮贪官弄出来的,低价买高价卖,很多贪来的粮食都是借着这个商号销赃的。” 张剃头在一边虚假的抹眼泪,装出一副哭哭啼啼的样子:“太孙,我们家可是良善百姓,我们这些年没少被那些贪官盘剥,是万万不敢卷入贪污案里的,求太孙明查。” 麟子十分不习惯,忍不住看了张剃头一眼,她是真的没想到张剃头会哭, 朱雄英也很不习惯,因为他到现在都不习惯面对这种吹捧和动不动大哭诉委屈。 大老爷们哭什么啊? 最后还是毛骧打官腔告诉张剃头皇上和太子太孙爱护百姓替百姓做主,把这些场面话和形而上的东西讲完后,场面才算是恢复了日常。 郑道长年纪大了,事情说清楚后她就在炕上歪着睡着了。毛骧还有一堆事情要办,看朱雄英似乎要和麟子说话,这时候脚底抹油整个人跑了。张剃头去检查园子里各处需要修补的地方,麟子就和朱雄英一起走一走。 两人在园子里散步,风回来有点凉,麟子就问朱雄英:“是不是北平有人把屎盆子往我头上扣了?要不然您也不会来这里。” 朱雄英点头:“是的,他们这时候想脱罪,自然要四处甩锅,到处攀咬。”说到这里朱雄英看着麟子说:“你放心,他们没证据,我不信他们的。我爷爷和我爹以及我四叔都不信。” 麟子扯着嘴角笑了一下。 人家能得拿出来证据也行啊,问题是这没证据啊,麟子在北平才两个庄子,和那些大地主动辄十几个二十几个庄子相比,她的这点产业着实不够看。而且卖粮食的钱压根没出北平,就是想污蔑麟子造反也没有完整的证据链。 麟子和朱雄英聊了半天的北平风光,说到高兴处,朱雄英邀请麟子日后一起去北平看看。 麟子送走了朱雄英,从寻常园出来,坐在马车上的朱雄英路过秦淮河,秦淮河作为整个应天府最繁华的地方,这里白天也是人潮汹涌。马车在人群中缓缓行过,朱雄英从纱窗里看着外面的人群和波光粼粼的秦淮河水,他意识到一个问题:应天府太小了! 如果作为一个割据势力的中心,这里是合适的。如果作为江南重镇,这里是适宜的,如果作为一个大一统皇朝的国度,这里是拥挤的。 周围山多水多,很多时候人家以为长江是天堑,但是经过前些年水匪攻破仪凤门爆破了诏狱中来看,一旦守不住长江关隘,敌军就会利用长江源源不断地输送大军到应天府前面。所以在安全方面来说,这里有一个巨大的漏洞,不够安全。从发展前景来看,四周很多名山,阻碍了整个城市向四周扩展,也制约着国都的发展。 朱雄英觉得早晚要迁都。 车子已经从秦淮河进入了北城,路过北城进入内城,接着来到了琵琶湖边,打算从神武门进入皇城。 朱雄英看着窗外的琵琶湖,想起麟子来。 如果将来他们成了夫妻,一定要在这里建造一所精舍,两人一起快乐地过日子。 想到这里朱雄英不由自主地笑起来,然后就长长叹口气。这个想法像是个美梦一样,有时候不愿意多想,总觉得多想就会碎掉。 车子进入宫中,侍卫们没有跟随,太监们围着车子沿着宫中的巷道往前廷去。朱允炆带着几个弟弟和堂弟路过此处,远远地看着一群太监队列整齐地围着一辆车缓缓而来。 朱允炆十分羡慕,羡慕得眼睛都不舍得眨一下。 车子到了跟前停了下来,朱允炆带着兄弟们行礼,朱雄英掀开车窗纱帘嘱咐他们了几句,车子重新动了起来,一群人贴着墙看着车子在簇拥下慢慢走远。 彼可取而代之! 朱允炆转头看了看朱允熥,说道:“三弟,你知道大哥去哪儿了吗?” 朱允熥不在意地说:“大哥是大哥,他去哪里用得着和我说。” 朱允炆微笑不语,随后说:“走,去御花园玩去。” 一群人跟着朱允炆往御花园去了。 朱雄英来到乾清宫,这里安安静静,老朱在批阅奏疏,看到大孙子进来,老朱整个人都和气了起来。 “坐,坐坐,今儿怎么回来得这么早?” “今日去看望太姨婆和麟子妹妹来,出来的时候路过秦淮河,心有所感,想回来和您说说话。” 老朱顿时一颗心像是泡在了热水里一样,哎呀大孙子就是贴心,有话就立即回来找爷爷说了,不像是其他孙子,整日跑得没影子。 老朱亲切地让大孙子坐在自己身边,态度和蔼地问:“什么话啊?” 老朱心里想着,大概是大孙子好少年时候的一些心事。没事儿,他作为爷爷是过来人肯定能给大孙子参详。 但是朱雄英说的不是老朱以为的。 朱雄英说:“爷爷,您不觉得应天府太拥挤了吗?” 朱元璋听了顿时严肃起来。 “大孙,你怎么这么说,是有什么想法吗?” 朱雄英就把自己的担忧讲了,应天府因为紧靠着长江,有巨大的军事防御隐患,而且相比较而言,应天府适宜居住的地方太小了,没法容纳超多的人口。作为一个都城,最重要的一点就是有庞大的人口基数。 老朱听完整个人都轻松了不少。 他笑容满面,这时真的得意。 朱元璋站起来去倒了两杯茶,其中一杯递给了朱雄英。 “你能看到这些爷爷非常高兴,”朱元璋提着茶壶招呼着朱雄英坐下,祖孙两个闲谈起来。 朱元璋说:“咱命不好,早年丧父母,对凤阳颇有乡土情谊,一直想要在凤阳设都,只是后来很多人反对,咱也只好作罢,退而求其次选了应天府。当初的应天府是最好的选择,如今再看,应天府也不够资格做都城。” 朱元璋喝口茶,放下杯子说:“自古以来,都城要么在长安,要么在洛阳,为什么呢?” 朱雄英正在喝茶,听到爷爷这么问,立即说:“关中沃野千里,所以长安是富庶之地。终于洛阳,自古三皇五帝来自河洛之地,乃是正统,所以洛阳才一直为都城。” “对,你说到正点子上了,正统!正统啊!”朱元璋的指甲敲击着桌面,跟朱雄英说:“正统很重要,好在咱们家得国正,不像前宋那样欺负孤儿寡母得到的基业,咱们不怕人家戳咱们的脊梁骨。除了正统之外,还有一些理由,你说说看,看能说对几条。” 朱雄英知道爷爷这是在考自己,笑着说:“其一,是因为咱们的心腹大患在草原,汉之匈奴、唐之突厥,都从北方草原来,历朝历代都曾抵御北方大敌,咱们要抵御的就是蒙古,所以为了缩短补给,能够快速调动大军,在洛阳或者是长安设立都城是很有必要的。” 朱元璋点点头:“接着说。” “其次是考虑南北地域。”朱雄英叹气:“前宋一直未曾拿下燕云十六州,后来经过了蒙元蚕食,北方脱离王师王朝太久,近些年来,南北矛盾极大,处处针锋相对,再这么下去必然会导致南北对立。此时迁都到长江以北甚至是黄河岸边,对缓和南北关系有极大的好处。” 朱元璋欣慰地点头:“你说对四条了,南北差异、正统、调兵压制蒙古余孽、应天府防御艰难。还有吗?” 朱雄英摇头。 朱元璋问:“你说是西安合适还是洛阳合适?” 朱雄英摇头:“这事儿您该问我爹和我叔叔他们,孙儿没去过孙儿也没见过,自然不知道,也没法跟您说。” 朱元璋没在这个问题上再问,而是问出了下一个问题:“你觉得什么时候迁都合适?” 朱雄英听了皱眉,他说:“爷爷,尽管咱们知道要迁都,可是想迁都很麻烦。不是咱们不愿意走,而是整个朝廷很依赖江南。” 江南有繁华的经济和发达的漕运,还有大把的税收,想要迁都成本很高。并且如今天下刚刚进入太平岁月,各处百废待兴,人口都没恢复,这时候迁都要花费巨大的人力物力,北方很难承受。 朱元璋懂大孙子要说什么,长叹息说:“罢了,咱在闭眼前都迁不了都。雄英,将来有一天你们迁走了,记得把你爷爷奶奶也迁走,不要留我们两个孤零零地守在这里,要不然你们把我和你奶奶迁到凤阳也行,咱和你奶奶不能子孙在一起也不能和父母在一起,像是孤魂野鬼。” 朱雄英听了立即说:“爷爷,您说这个干嘛?说得让人心里毛毛的。放心,如果真有迁都的那一日,孙儿回来陪着您。” “好孩子,爷爷没白疼你。” 朱雄英对着老朱笑起来,和往日对外人那种微微一笑不同,他笑得傻乎乎的。 ———————— 晚上见! 呜呜呜,我们这里开始收麦子了,好紧张! 第204章 杀意 朱雄英他们走了之后,麟子就和张剃头聊天。 张剃头说了一件让麟子觉得意外但是仔细想想又觉得在情理之中的事情。 他们要和人火拼。 是那种刀刀见血,白刀子进去红刀子出来的血拼。 残忍又血腥。 麟子问:“为什么呀?” 经过张剃头一番叙述麟子才知道,原来海面上也不太平。 海运从宋朝兴起到了元朝被发扬光大,江南很多人在元朝的统治下出海,最远走到非洲。这一路上遇到的对手不仅仅是变幻无常的天气和恶劣的生存环境,更多的是那些奇奇怪怪的海盗。 张剃头说:“有很多外邦人,长得红头发绿眼睛,跟鬼一样,看了都要喊一句妖怪。这些人虽然可恶,但是他们很少来到咱们海边,算得上是守规矩。但是有一群人是一点都不守规矩,看到就想捅死他们,这群人十分可恶。” 麟子看张剃头说这话的时候恨得咬牙切齿,就问:“什么人?” “是茜香国人,和咱们长得像,一群野蛮人,佩着倭刀,常年偷袭沿海。最爱劫掠山东,山东很多卫所拿他们没办法,毕竟是从海上来,劫掠如风。这些年来咱们队伍越加庞大,其中很大的原因就是山东等地的兄弟为了报仇才上了咱们的船。” 麟子听了之后眯起了眼睛。 倭刀?有意思。 “是吗?”麟子轻轻地说:“确实该死,你们也真没本事,在沿海地方找个岛屿,抓到这些人直接挂在那岛上,让他们的尸骨风吹雨淋,让那座岛上除了白骨连只鸟都不去,用这些尸骨警告他们的同伴,敢越过这座岛屿就是追到他们的老巢也要杀了他们。” 麟子说完对着张剃头鄙视地说:“要是有一日我遇到了,把他们都抓了挂在船上,让路过的船只都看看,这就是犯我海疆的下场!” 张剃头说:“大姑娘您别说我们没用,没用的是朝廷,没用的是这些和他们合作的老爷们。您还不知道吧?江南有不少富商在他们那里置办了家业,甚至有人在那边有了外室生了孩子。就拿这几日的事情来说,在咱们一国都城的应天府,这些人贼人已经大剌剌地进城了,之所以能进来,就是因为这些老爷们给他们安排了合适的身份,再说他们和咱们长的太像了。” 麟子问:“他们进来是干嘛的?真的是做生意?” 张剃头点头:“做生意是其一,其二就是打通这些贵人们门路。您知道,大当家他们前几年被锦衣卫抓了,咱们元气大伤,就是靠着和朝廷合作才在一两年内恢复并有了现在的家业。” 说到这里张剃头压低声音说:“毕竟是背靠大树好乘凉,尽管咱们兄弟嘴里骂着朝廷,说真的,出了国门还是要承认朝廷强大。周围全是藩王小国,对咱们大明毕恭毕敬,咱们借着大明这杆大旗在外面攻城略地买卖香料和糖,这让咱们省了好多麻烦。那些海贼谁看了不眼热?所以就想依葫芦画瓢。” 麟子点头:“我明白了,说白了,咱们在大海上是新人,人家在大海上纵横的时间长了。” “您说得对,几十年前咱们只是在江上扑腾,后来就是出海,也是沿着海岸走,也就是这几年才跑得远,才沿着前元时候的海路走了几个来回。咱要承认,在这方面咱们确实底蕴差了点。” 麟子听了过了一会说:“学我者生,类我者死!既然他们来了,不妨长眠在这应天府,这应天府风水好,风景更好,死在这里很风雅。” 张剃头听她这么说,立即问:“您有主意了?” 麟子说:“血拼不好,血呼呼的,太粗鲁了,咱们玩点高雅的。” 张剃头这下好奇了:“高雅?怎么个高雅法呢?” “自然是欣赏物哀之美啊。” “物哀?”什么玩意? 麟子低头掰着指头算:“眼下是秋季了,最近城外哪里有好看的景致?” “景致?”张剃头想了想:“有,栖霞山的红叶很招人,好多人都成群结队过去呢。” 麟子想了想,觉得观看红叶也是个不错的选项,就问:“那里人多,太闹腾不够安静。有没有一个地方,偏僻、少行人、很美、足够幽深安静?” “我要出去问问。” “这种地方你找到之后先提前布置,再弄些香料,”麟子招手,张剃头附耳过去,麟子说了些材料,悄悄地说:“烧炭能致死,所以这地方要冷,要让他们主动烧炭。” 张剃头问:“万一他们不在密闭的地方烧呢?” 麟子说:“这就看你怎么布置了。” 张剃头低头想到一个办法。 他带着几分可惜说:“老话说‘瓦罐不离井上破。将军难免阵前亡’,这群人既然是水上讨生活的,那么死在水上也是一种风雅。” 张剃头觉得自己快不认识“风雅”这个词了。 随后他跟麟子说了一个地方,那地方是一处山谷,山谷中有一条大河流过,这个山谷在高处看,河流像是一条水龙。当地的百姓也有关于水龙的传说。 秋季这里虽然没有红叶,但是有几分肃杀之感。张剃头不知道什么是物哀,但是他知道“哀”是一种感情。这里前不着村后不着店,河水十八万,进去后就是个口袋阵,想出都出不来。 关键是现在冷啊! 船舱这种密闭空间,烧炭取暖,这一环扣一环足够把这群对手送走。 站剃头是个得力的下属,麟子只要提一个方向,他立即知道该怎么办。 张剃头站起来说:“您歇着吧,我去找人,想风雅一点,秦淮河的吹吹打打不成体统,要高雅,要上得了台面,要让人心驰神往,这必然要费一番功夫。” 麟子提醒:“要是能和佛祖连上关系就更好了。” 张剃头点头,告辞而去。 麟子在亭子里坐了一会儿才回去。 郑道长已经醒了,麟子进门的时候在喝水。郑道长看到麟子进门就问:“你雄英哥哥他们走了?” “嗯,走了。” “没多说几句话?” 麟子坐在她身边:“不知道该说什么,不像是前几年,吃点东西都能分享半天。如今大家年纪大了,他忙的都是大事,我日日坐井观天。而且他学富五车,我也就是比睁眼瞎好一点,说不到一起来。” 郑道长听了点头:“你说到也有几分道理。是我疏忽了,你该是读点书的。” 麟子听了立即说:“您该不会是让我和雄英哥哥有话说才催着我读书吧?” “你想多了,读书好啊!读书明理,咱们又不去考科举,但是将来你心有所感,想用一句话表达自己的爱恨情仇,总不能说大白话吧?总要引经据典,哪怕是一两句,也能在你脱口而出的那一瞬和古人为友。” 麟子笑起来:“没想到您还有看法。”颇具浪漫主义。 麟子觉得这样也行,左右无事,就和郑道长在家读诗词。 麟子和郑道长在家里闲着无事读书为乐,朱标他们兄弟会偶尔送马皇后来看望郑道长,大部分时间还是朱雄英陪着马皇后来。 因为郑道长年纪大了,马皇后来的次数就稠密了起来,有的时候是每天都来,忙的时候是五天来三次。 麟子和朱雄英也经常见面,见得多了,小时候相处的感觉就来了。相处模式就是马皇后配合郑道长说话,麟子和朱雄英一起读书闲聊。 可惜麟子看着聪明,在文学上很难有造诣。朱雄英几年前都能自己作诗,麟子无论怎么学都学不会,搜肠刮肚都不能拼凑出一首来,常常是麟子胡乱写,朱雄英痛苦地改。 如此过了半个月,天气越来越冷,马皇后带着朱雄英离开的时候还在嘱咐郑道长:“眼看着如今太冷了,姨妈您别出门了,不知道这几日是怎么了,天气冷的邪门。” 麟子说:“马奶奶,也就是这几日冷,过几日会稍微暖和一些。” 马皇后就说:“就暖和不到哪里去,毕竟是冬天了,而且三九就要来了,您们还是注意保暖吧。” 说了几句马皇后离开,麟子送他们祖孙离开。 朱雄英和马皇后在一辆车里,一起到了皇宫,马车先到了坤宁宫。 朱雄英陪着马皇后下车后往武英殿去。朱元璋在乾清宫办公,朱标的办公地方在文华殿,那么武英殿就给了朱雄英使用。因为太子和皇帝用的都是同一班朝臣,所以如今的太孙也就是个光杆司令,对外他没有临朝听政,对内他没有自己的班底。所以现在的武英殿就是朱雄英的书房。 朱雄英走得慢,因为穿得轻薄保暖,狂风从他身边吹过他也没觉得太冷。然而朱雄英想的是今年天气越来越冷了,应天府都这么冷,那么北方大地更冷。 这种天气是真的能冻死人的。 朱雄英就忍不住心情沉痛起来,经过连年征战,明初的人口真不多,和他那几个暴虐滥杀的叔叔相比,朱雄英真的有一副软心肠,他想着怎么避免冬天饿死人,或者是少饿死几个。 就在慢悠悠地走着慢慢思考的时候,东宫方向朱允炆和北静王水溶一起跑出来。 朱允炆看到朱雄英顿时两眼一亮,对水溶说:“兄弟,让我大哥想办法啊!” 水溶二话不说冲着朱雄英大喊:“大哥,帮帮兄弟我吧。” ———————— 明见,尽量明天上午更新。如果明天上午没有更新,那就是晚上更新了。 第205章 警觉 水溶是异姓王,加上年纪比朱雄英小,朱雄英和他来往不多。 这时候水溶喊着大哥,又喊着求帮忙,朱雄英内心是不想搭理的,原因无他,这次的郭桓案虽然没有审完,但是这案件的复杂程度已经让朱雄英看到了这群权贵们在其中的作用。 在朱雄英眼里这些人都不是什么好东西! 这些人真的是两头哄骗,对上是哄着皇帝,对下是欺压底层。以前朱雄英觉得爷爷动不动杀人不太好,会弄得人心惶惶,可是现在发现,就是杀人,这些人也未必知道“害怕”两个字怎么写。 然而人已经到了跟前,朱雄英还是温和地问:“怎么了?遇到什么难事儿了吗?” 水溶叹气:“唉,我们王府的一些属官和一些友人出游,结果一船人死得不明不白。应天府那里的衙役和仵作去看过,说是这些人吸入了伏气中恶而死。” 朱雄英说:“那就请节哀。” 这时候朱允炆跑来,听到朱雄英这么说,立即插话:“大哥,这不对。伏气一般谷底,地窖,枯井这种地方。那船上怎么会有伏气,而且船行大河上,四周开阔,人却死了,非常诡异。” 朱雄英问:“你的意思是应天府糊弄事?” 虽然这几年异姓王没那么风光,甚至要夹着尾巴过日子,但是也不是应天府能随意糊弄的对象。而且这两个人一起找来,朱雄英总觉得要发生点什么。 水溶立即说:“倒也不是糊弄事。”他可不会应下糊弄事的说法,要是传出去让应天府的官员知道了,回头有的是机会给北静王府穿小鞋。水溶说:“大哥,是这些人都是外乡人,他们有同伴在客栈,如今哭嚎起来十分可怜,不认仵作的验尸结果,非要让给个说法。” 朱雄英听明白了,这事儿有蹊跷,应天府是真的不想多管一点,而且下手的人很高明,没留下什么把柄,这些人又不想吃下这个哑巴亏,就找了北静王。北静王找了朱允炆,朱允炆怂恿北静王找自己,只要自己多说几句,他们就能立即拿太孙的话压着应天府查案。 朱雄英不接着烫手山芋,至少明面上不接。 他就说:“此时人之常情,任谁知道同乡的噩耗,特别是在异国他乡,都会不愿意相信。可是人真的死了,就是他不信也没办法,既然水溶你看他可怜,不如怜悯些,帮他把同乡的丧事办了,人都是死了,走得体面点也好。”说完直接转身往武英殿去。 这时候朱允炆追过来拦住了路,连忙说:“大哥,这些人都是些富商,死得如此干脆利索,会不会是有人图财害命?要不然让锦衣卫查查?要是锦衣卫忙,就让应天府往下面再查一查?” 朱雄英看着朱允炆说:“只有爷爷能已经锦衣卫,锦衣卫是天子亲军,我哪里有资格让锦衣卫去查?再说应天府,应天府那么多官员,都是拿朝廷的俸禄,不是咱家的家奴,不是你我一句话就能调得动的。至于是不是有人谋财害命,如果丢了真金白银,只管去应天府告状不就行了。”说完绕过朱允炆回武英殿。 朱允炆看着他的背影气得咬牙。 大哥这番话都是些正确的废话,理论上只有皇帝能用锦衣卫,可是锦衣卫也听太子太孙的啊! 说是皇孙指使不了应天府的官员,应天府的官员不是朱允炆能指使的,但是人家听朱雄英的啊! 朱允炆觉得这大哥是得了便宜还卖乖! 水溶来到朱允炆身边问:“二哥,怎么办?” 朱允炆说:“明的不行就来暗的。” 水溶看他的眼神就像在看傻瓜! 暗的?什么是暗的? 暗的就是在暗里杀人越货,但是这是京城,这是应天府,皇帝不是个老糊涂,要是知道有那么一小撮跳蚤在眼皮底下互相杀来杀去,他会怎么样? 他也很纳闷,明明这哥俩都是太子的儿子,为什么朱小二就这么容易上头?怎么动不动就掀桌?这事情明明有其他办法,有转圜的余地。 水溶实在是不想把自己家搭进去,沉默不语,心里想着脱身的办法。 朱雄英到了武英殿,对车大蓬说:“去查查刚才他们说的是什么事儿。” 车大蓬刚才跟着朱雄英,因此知道是什么事儿,听完退了出去,安排人出去打听。 车大蓬也没派人去应天府询问,而是直接派人找毛骧。 比较起来锦衣卫和太监们更能凑在一起,因为大家都是太子家奴,和外面那些大臣不一样。 毛骧得知太孙要查一桩案子,哪怕这时候查郭桓案导致人手紧张,可还是抽出了一些人去查刚发生的命案,不到半天就有消息送来,朱雄英也知道外面发生了什么事儿。 毛骧亲自来汇报:“今日早上,应天府接到城外一个里长的报信,说是有一艘游船漂在青龙河上,里面一船死人。应天府去了,看到里面人都死了,但是财物都在,经过查证,这船上有一半本地人一半外地人。” 说到这里,毛骧停顿了一下。 朱雄英坐在椅子上翻书,听到他不说了,就问:“这些人的身份有问题?” 毛骧立即回答:“是,这一半本地人都是内城家奴。” 朱雄英听了放下书,带着几分兴趣问道:“那一半外地人是海商?” 毛骧回答说:“应天府查出来说是一个商号的伙计,这是第一次进应天府,买卖的是一些毛呢。至于是不是海商,臣这边还没查出来,时间太短,怕您等得着急,就先来给您汇报。” “毛呢,”朱雄英说:“这玩意儿江南没有,必然是海商贩卖。” 朱雄英猜到是谁在京中动手了。 这年头断人财路如同杀人父母,太湖水匪本来就沾了一个“匪”,敢夺他们的钱财,他们自然是敢动手的。 朱雄英对毛骧说:“这事不要管了,你回头去乌衣巷见到了张剃头,跟他说让他们收敛点。” 毛骧应了一声,出宫后想了想直接去了乌衣巷。在路上的时候毛骧突然意识到一件事:郑大姑娘不仅仅是个反贼,她和水匪还有联系啊! 心里把对麟子的警戒值提高了不少。 到了乌衣巷,进了大门,毛骧下马,问来给他牵马的人:“郑家的大管家在吗?” 牵马的门子说:“大管家好几天没来了。” 毛骧听了心里松口气,好几天没来了,足以证明这件事和郑家的大姑娘没太大关联,要不然张剃头会整日凑过来商量。 毛骧接着问:“张剃头最近忙什么呢?” 门子回答:“听说是带人修渠呢,溧水那边夏天的时候因为用水和史家打架,所以大管家他说趁着如今闲着,去挖条渠。” 毛骧心想这姓张的果然滴水不漏,他跑去溧水挖渠去了,这事儿就是查也和他没关系。 毛骧让人把马送过来,既然张剃头不在,他也没必要再留下去。而且在毛骧的心里,认定自己是官,张剃头这些人是匪,大家都不是一路人,最重要的是当初他们攻陷诏狱打的是锦衣卫的脸,要不是这几年上位对送来的白银非常满意,锦衣卫上下早就憋不住和这群水匪算一算总账了。 毛骧立即派人去查,看看那船上的一群死鬼是什么来历?又是怎么死的? 过了两天,查清楚了。 一伙海商来到了京城,先是拜访了京中很多人的管家或者是管事,随后一起去了秦淮河游玩,大概过了两日,这些海商包下一艘船来回请这些管家们。接下来就没人能说清船上发生什么了,因为船在河面上,两岸都是陡峭的峭壁,行人很少,没有目击者,也只有留在岸上的一些奴仆们看到天黑人没回来才到处寻找。 蒋瓛也看到了调查结果,把最后一段念了出来:“天黑寻不见,且周围地形不熟,寻周围村民夜里找寻,天亮后发现船靠在一处石壁下。经应天府仵作查询,死者已经数个时辰,推测死亡时间乃是下午。” 蒋瓛停顿了一下,毛骧说:“心思缜密啊!居然一点马脚都没漏,船是这些人自己挑的,食物饮食也是他们自己找的,全船这么多人没有一个活口,好手段!策划这事儿的人和当初攻破仪凤门的人必然是同一个人。” 蒋瓛立即说:“听秦兄弟说当初策划攻破仪凤门的是一个病弱书生,咱们的眼线说这书生现在已经起不来床了,再说片刻之间这书生也没法从海外回到应天府来。” 毛骧问:“你什么意思?” “属下的意思是策划当初攻破仪凤门的人和今日毫无痕迹弄死这伙人的人是同一个人,看上去天马行空,效果又特别好。”蒋瓛说到这里停顿了一下:“属下的意思是,当初那个人压根没走,肯定躲在应天府。” 毛骧说:“最近秦兄弟在干嘛?” “还在追查志心那老尼姑的线索,听说这老尼姑最近在黄河岸边出现过。” 毛骧说:“那老尼姑年纪大了,也活不几年来。让他来,让他追查他以前的老兄弟们,让水匪去查水匪,要不然咱们不知道这些水匪的门道。” “是,我这就安排。” 秦老实这几年非常低调,他和蒋瓛有点不对付。原因是毛骧年纪大了,蒋瓛是接毛骧官职的人,蒋瓛很担心秦老实半路杀出来把锦衣卫指挥使的职位给抢了。 秦老实和蒋瓛比起来相对年轻,他能等起,所以避开了蒋瓛的风头,在锦衣卫中没那么显眼。 秦老师听说毛骧找他,急匆匆来到了北镇抚司。 毛骧见面就问:“秦老弟,有个差事,不是上面安排的,需要时常盯着,还要经常上心,一旦上面有安排就要及时出手不能有差错,总之这差事磨人的人,甚至最后白干一场竹篮打水一场空,不知道你接不接?” 他都这么说了,秦老实心里犯嘀咕。看了看旁边坐着的蒋瓛,以为是蒋瓛给自己挖坑,就问:“大人,属下想知道这是什么差事。” 毛骧把调查结果推到了秦老实跟前,说道:“监视太湖水匪!” ———————— 晚上见 第206章 借势 毛骧的话把秦老实吓出一身冷汗。 秦老实身上的黑点就是他曾经是个贼,如今是个官。不过目前朝廷对他这种人很友善,毕竟往前推二十年大家还都是反贼呢。所以整个朝廷对待秦老实这种出身有瑕疵的人比较友好。 可是今天突然听到这样的话,秦老实心里咯噔一下! 他立即拒绝:“大人,不是属下不愿意出力,而是属下毕竟和那边有牵扯,瓜田李下难免说不清楚。还请大人另选得力人手。蒋大人向来办事妥帖,咱们锦衣卫上下都盛赞他,不如就请他出来盯着这件事。” 毛骧看他反对把那股“自愿”“好商量”的态度放下,起来走到了秦老实身边开始打官腔:“秦老弟,咱们都是为皇上办差,你的忠心不仅是我们,皇上和太子爷也看得清楚,所以别说那种瓜田李下的话。蒋兄弟那边没你合适,我说句兄弟你不爱听的话,这事儿你最合适。毕竟我们和那边的人说起话来他们是一肚子心眼,一句实话都不愿意说,你要是去了多少还能套出来点实话。” 秦老实心里面知道这事儿推脱不得,便往旁边看了看,旁边椅子上姓蒋的坐着,在笑眯眯地点头附和。秦老实心里清楚,这是两个人给自己合伙挖了个坑。 想拒绝也要看对方愿不愿意,秦老实装作非常为难的模样,假意推迟了两三次,便给自己索要好处。 在锦衣卫里面秦老实根基浅,不像是毛骧他们这些人在仪鸾卫刚出现的时候就已经在了,各处都是他们的人手,底蕴深厚,轻易动摇不得。所以这个时候他想多安插点自己人,把这几年自己收拢到手的人安插在一些比较重要的岗位上。 毛骧一口答应,别看他是个锦衣卫头子,也懂得要让马儿跑必要让马儿吃饱的道理,要是秦老实手下没几个能用的人,到时候这件事儿光指望秦老实一个光杆儿是办不成事儿的。 几个人在北镇抚司勾兑完毕,秦老实别立即骑马去了青莲观。 到了青莲观发现张剃头不在家,秦老实看着三清的塑像,心里想着来都来了便进去上了炷香,随后出来去找宋大夫。 宋大夫家的病人特别多,全家人都忙着给人治病熬药。如今宋大夫家这一排房子都被他租了下来安置病人,各个院子里几乎称得上人满为患。 秦老实有几年没往这边来了,先是欣赏了一会儿这里的繁忙景象,随后进去找宋大夫,得知宋大夫不在外边坐诊,而是在里面给人家缝合伤口,就在门口等了一会儿。 过了一会儿一身是血的宋大夫出了房间,宋大夫举着手刚出房间门看到秦老实吓了一跳。 “你怎么来了?” “来看看你和老爷子老太太,这是怎么了?怎么衣服手上全是血?” 宋大夫回答说:“刚给人家缝伤口,有个人和人打架被捅了几刀,又从楼上摔了下来,断了两根肋骨,身上有三处刀伤,已经缝合完毕,能不能活下来就要看这小伙子命硬不硬。” 宋大夫一边说一边洗了手,把外边的脏衣服脱下来,从儿子手里接过了一件干净衣服,一边换一边问秦老实:“秦大人大驾光临,令寒舍蓬荜生辉,往日不见秦大人过来,怎么今日突然来了。” “这不是赶巧了吗,我从城外回来路过这里,就想着来看看你们。大姑娘冬天不回来住吗?他的园子我跟着去看了一次,美则美矣,就是生活在水边有点寒凉,他们姑娘家最该注重保暖。” 宋大夫换了衣服,看到院子里还有很多人在排队,便忍不住说:“有话你就直接说吧,别拐弯抹角,我这里病人多,早一点儿给他们治病他们也能早一点儿痊愈。” 秦老实捧了一句:“医者仁心。”随后立即问:“张兄弟这几天去哪儿了?” 宋大夫已经坐了下来:“就这一个问题?这么小的问题用得着跑我这里来问吗?你去他们家问一声,只要是个会喘气儿的就会跟你说他们去溧水了。有话你赶紧问别吞吞吐吐拐弯抹角,我这里事儿多人也多,实在没工夫和你在这里兜圈子。” “他和这两天闹得沸沸扬扬的命案有关系吗?” 宋大夫听了看了秦老实一眼:“这我哪知道,我这几天一直在家,我可没出门,你也别来问我。行了,就说这么多吧,下一位!” 一个中年人扶着一个颤巍巍的老头子进来,宋大夫立即进入了状态里,问道:“哪里不好?” 中年人急切地说:“宋老爷,您看看我爹,我爹是哪里都不好。” “坐下吧,我先把个脉,” 秦老实看从宋大夫这里得不到什么答案就出门赶去了溧水。 如今天冷,好在没有上冻,想挖水渠还不算太难,张剃头把手里的铁锨横着放在地上随后坐在了工具的把手上,看着平摊的田地在出神。 就在他发呆的时候,旁边有人说:“大管家,来人了。是秦大人来了。” 这家里的人九成九都是锦衣卫,自然认识秦老实。张剃头回头看了一眼,转回身坐着没动。 秦老实说:“张兄弟,忙着呢?” “嗯,挖条水渠。要不然来年佃户和人家再打起来就不好收场了。”张剃头像是抱怨一样说:“史家惹不起啊,人家是官,我们是民,自古民不与官斗,我们这是怕了他们。” 秦老实坐在张剃头旁边,说道:“话不是这么说的,史家和你家大姑娘多少有些过节,处处给你们添堵大家都理解。”说到这里,他压低声音说:“若说民不与官斗,这话从你嘴里说出来我还有点不习惯。你老实跟我说,青龙河上那群人是怎么死的?” 张剃头装不知道,就说:“你说什么?什么青龙河?什么死人?我告诉你啊,我可是个好百姓,你别吓唬我!我有人证,我这些天和他们同吃同睡一起干活,连上茅厕都是一起去的,这些人都是我的人证,你要是觉得还不够,你去问问史家的人,我和他们天天吵架,他们也是能做证的。” “老张,张兄弟,你别装了,咱们之间你还有藏着掖着的必要吗?那些人必然是死在你手里的。我是好奇,又不是来办案,你我不过是兄弟之间闲聊,你也不该这么大的气性。” 这话听着好听,张剃头是一句都不信。 “真没有,这事儿和我真没关系。我要怎么办你才肯信我呢?” 秦老实对着他上下打量了一眼,就说:“咱不聊这个,咱们聊聊秋冬出行,怎么才能把一群眼中钉肉中刺神不知鬼不觉的给弄死。”看着张剃头又要否认,秦老实一把搂着张剃头的脖子,小声说:“我是真心求问,你也知道,我和姓蒋的不对付。” 暗示他和蒋瓛将来必要用某些手段,现在来问就是未雨绸缪。 这鬼话张剃头也不信,道不同不相为谋,张剃头又不是那种小年轻,做了点芝麻绿豆大的事情就要闹的尽人皆知。 他摇头说:“我真知道,我明面上就是一个管家,实际上就是个打听消息的,我又不是动手的,咱们动手的人你又不是不知道,他们归谢娘子管。” 秦老实对谢娘子有些敬畏,原因是谢娘子带人除叛逆,而他就是水匪里面的叛逆。所以秦老实这会严肃了起来:“你意思是谢娘子来了?” “没有,我就是那么一说。” 但是秦老实觉得是谢娘子来了。 “既然是谢娘子来了,我想见见。” “我就说没有,谢娘子不在,你要不出去打听一下谢娘子的下落?你们锦衣卫不是在咱们的新寨子里安插了不少眼线吗?这事儿问一下不知道,何必疑神疑鬼。” 张剃头嘴里这么说,发现如今的秦老实不怕谢娘子了,前几年秦老实对谢娘子退避三舍。 秦老实平复了一下心情,问道:“我从麒麟镇跑来真的是要问一下那群人是怎么死的,这是我的差事,完成我就完蛋了!毕竟那船上死的人有王府的属官,几处国公府侯府的管家,都是各处高门大户的左膀右臂,这些人死了总要给个说法的。” “你也不能来找我啊,我是真不知道。要不然你编个吧。” “怎么编?” “你问应天府啊?他们有经验。” 秦老实看张剃头油盐不进,就知道今日再难从他嘴里得到结果了,心里打定主意回到应天府就开始逮捕一些明面上的水匪。他嘴里说:“你这也是个办法,我回一趟应天府,找应天府的人想想主意。” 张剃头看秦老实站起来就走,立即说:“秦大人,有句话我想跟您说。” 秦老实转身看着张剃头问:“什么话?” “应天府的人都是好百姓,你别去打搅他们。毕竟冤有头债有主,天下有很多为家人报仇的人,早就杀红了眼。您回去看看那外乡人,他们和咱们不一样,这些人在沿海都有血债。” 秦老实终于听到了一句实话,他蹲在张剃头跟前问:“和咱们不一样?哪里不一样?” 张剃头说:“我虽然贫困,祖上也没什么能人,更没出过高官,但是我是正宗的炎黄苗裔,乃是华夏子弟。他们和咱们不一样,乃蛮夷也。”说到这里张剃头冷笑一声:“那些高高在上的大人物,嘴上喊着重开大宋天,行的却是和外族勾结的苟且之事,他们和当初卖了岳王爷爷的秦桧之流有什么区别? 秦兄弟,你去当官是你有这志气,当初大当家说了,人各有志,往后你过你的阳关道,我们走我们的独木桥。可是你有一天学秦桧,咱们就没这么好说话了。 青龙河上那四十五条人命就是个警示,勾结外人谋害我兄弟姐妹的人必然要身首异处。” 秦老实深呼吸一口气:“日后别在人前说兄弟姐妹这四个字,香军爱这么说,你不想被当作香军被抓走吧?” 秦老实为人并不老实,站起来跟张剃头抱拳后立即走。 在回程的路上他想了很多,锦衣卫最怕的是世界安安静静,最喜欢的就是掀起大案。 想到如今整个锦衣卫参与的郭桓案,再看看眼下自己经手的游船案,想要在锦衣卫立足且立威的秦老实立即想好了怎么借着郭桓案的东风把一些权贵人家的脑袋摘了给自己做垫脚石。 他在马背上微笑起来:这群人死得正是时候啊! ———————— 明见! 第207章 铺路 秦老实是打定了主意要借着船上的死人趁着郭桓案的东风立威。 他回到了应天府之后没立即行动,而是先在家里宴请了几个属下。对于此时的秦老实来说,混水寨和混官场比起来,混官场更惊心动魄一些。 究其原因是水寨的人要求不高,只要能吃饱饭有点余钱就够了,小人物永远追求的是老婆孩子热炕头。这小人物的追求相比,官场中的官员追求的就有些高了,他们要的是权力,要的是利益,其他的酒色珍宝都是附带的追求。 所以几年过去,秦老实能拉拢的官员屈指可数,这也就是为什么他想查香军到了最后无疾而终,因为手头没人,没什么可调动的资源,没办法给人封官许愿。 他在家里宴请了两天,随后就开始布局。 他先去了应天府,调出了前几日游船案的卷宗。 应天府负责刑事案件的推官把卷宗拿出来,说着:“秦大人来得正是时候,要是再晚几天这卷宗就要送到刑部存档了。” 秦老实问:“本官来的时候听同僚说这案子十分离奇?” “外人看着十分离奇,”推官把卷宗放在秦老实跟前,考虑到对方锦衣卫副指挥使的身份,想起府尹大人的交代,就坐下说:“但是在咱们这些人眼里,一看就能看明白死因,只能说下手的人高明!” 这个推官身体前倾,似乎有话要说,秦老实也俯身前倾。 推官说:“秦大人,咱们都是吃公家饭的,有些话出的我口入的你耳,出了这个门我是不认的。这案子牵扯到了四王八公还有很多各地的老爷。死者里面,有十五个大户人家的管家,剩下的就是茜香国人,这些人可不是什么好人,上了岸烧杀抢掠无恶不作。但是话说回来了,那些沿海百姓家里才有几个钱?才有几两油水?抢一次咱们沿海的百姓十年都未必能攒出些像样的家底,所以抢不如做生意,这些人这次来京城就是要趟一条商路出来的。既然来了,自然要是拜一拜本地的地头蛇,可是有人看不下去,把地头蛇连同他们一起杀了!” 秦老实清楚,这自然是水匪下的手。以前水匪号称有十万人,这些年来不知道膨胀到了多少人,反正江南有水的地方就能行船,有船的地方就有水匪。这些人连同家眷,现在只怕有百万之众,这百万人靠的就是海商利润过日子。这时候来一个分利润的,那真是夺人钱财如同杀人父母。 不是你死,就是我亡。 秦老实说:“这些人死得不冤。” 推官就说:“话是这么说,但是这案子我们不敢往下查,再查下去必然要出事儿,希望那些大户人家吃个哑巴亏。” 秦老实轻笑着摇了摇头:“廖兄弟,你想错了,这些老爷们谁愿意吃哑巴亏?他们不仅不愿意,还闹到了宫里。” 推官惊呆了:“敢闹到皇爷跟前?他们嫌弃自家死得慢吗?下官虽然没有见过皇爷,也知道他老人家脾气耿直,眼里揉不得一粒沙子。” “他们哪敢啊?连太子爷跟前都不敢去,闹到了太孙跟前。太孙没搭理他们,但是这事儿既然知道了,自然是要问我们毛大人,这不,毛大人把这差事交给我了。” 推官深呼吸一口气,坐直了身体说:“怪不得说书上说‘肉食者鄙未能远谋’,这眼光只有三寸远,平日里已经吃得脑满肠肥,现在还要和外贼一起赚这个钱,也不嫌这钱脏。” 秦老实说:“这有什么,当初鞑子还在的时候,人家跟着鞑子赚得盆满钵满,你以为他们是靠什么富起来的?” “说得也对。” 秦老实翻开卷宗:“不说这些人了,老弟你说说这案子。” “这案子看上去浅显粗陋,但是每一步都算计准了人心,并且凶手对这群茜香国人十分了解,设下了圈套让他们一步步上钩。” 推官把椅子往后挪了一下,起来去取证据。一边取证据一边说:“这事妙就妙到每一步做决定的都是那些茜香国人。”推官捧着一个盒子走来,放在了桌子上。 秦老实打开盒子,看到里面的请柬,他把请柬拿出来,看到封面和字迹都很雅致。随后疑惑地看着推官。 推官已经坐下,喝着茶说:“这是那些茜香国人给另一半死者的请柬,说是不带歌女舞女,带了就落了下乘,还说要宾主泛舟大河之上,自己弹琴奏乐慷慨高歌以抒胸臆。” 秦老实自己都是个俗人,闹不懂大冷天一群人在河上飘着冻得发抖有什么乐子。他打开请柬看了看,就说:“这群人怎么想的,我听说那大河两岸的高山峭壁都是些枯枝烂叶,天气还那么冷,去那里干嘛?要不是因为都死了,我甚至都怀疑这是那群茜香国人设下的局。” “秦大人,你说到了一个关键的地方,冷。就因为冷,要烧炭,这些人就是中了碳毒。”推官很有兴致地说:“下官刚说了,幕后之人很了解这群茜香国人,知道他们附庸风雅的方式和咱们不一样,咱们这里大人都是去秦淮河找乐子图的是一个热闹,尽兴之后就是饱暖思淫欲。但是那些人不一样,所求的高雅和咱们这里办丧事差不多,总之越丧人家觉得越高雅。 可那是深秋的水上,在上面飘一天,就算是穿的厚也冻得直哆嗦,越冷越是要烧炭,越烧炭船舱里的碳也就越多,加上关着窗户,整个屋子里密不透风,最后因为吸入碳毒而死。” 秦老实说:“是吗?” “这是最表面的,或许那个地方安静,这些人关闭这门窗在船舱里勾兑了什么,所以我们才不敢往下查。” 秦老实要的就是这句话。 他不管什么风雅不风雅,一群人跑到没人去的地方不是为了阴谋算计着什么为什么要跑去过去呢? 那么昔日的四王八公要勾兑什么? 秦老实把盒子盖上,跟推官说:“多谢老弟,这些东西我拿走跟毛大人交差。” 推官立即说:“大人只管拿走,只是后面的事情?” “自然和你们应天府无关。” “多谢。” 秦老实把东西给了随从,从官衙出来上了马车。 他在马车里想了很多,过了一会车到了北镇抚司衙门,秦老实带着东西去见毛骧。 毛骧在审查这个月锦衣卫出差的花销银子,要是没问题就送去内库。其实毛骧也没认真看,大概翻了翻,知道这个月花了多少钱,花到了哪里。 听说秦老实来了,毛骧把账本合上,看着秦老实进来。 “坐,有什么事吗?” 秦老实坐下,把卷宗和装着物证的盒子推到了毛骧跟前:“大人,游船案有收获了。” “哦?张剃头承认了?” “怎么说呢?这事儿和他们有关系,但是关系不大。他们帮着疏通打点了。” “另有其人?别是香军吧?”毛骧急了:“这两家可千万不能合流到一处?” 香军是缺钱,一旦有钱那真的是随时能看起暴动叛乱。水匪是有钱,也一门心思去赚钱,对造反不关心。可是一旦两家合流在一处,那真是要了朝廷的老命了。 “大人,您放心,不是香军,香军现在都趴着呢。是死者的仇人,沿海的百姓。” 毛骧松口气:“他们能追着来,张侯爷的人没帮忙狗都不信。”说到这里哼了一下:“哪怕以前不是水匪,这群人杀了人报了仇,只怕现在也入了水匪落草为寇了。” “这还没查出来。今日查出来的就是两拨死者要在船上密谋,至于密谋什么,因为人死了,也查不出来了。” “密谋?” “您看看死者名单,这十五家的管家都是四王八公家的。” 毛骧看了一眼秦老实,四王八公中有两王已经废了,剩下的人或许是谋财,但是秦老实肯定是害命。 毛骧说:“如今咱们人手有限。”说着把名单放下。 秦老实说:“郭桓案和游船案可以两案合并一起办,四王八公难道不是官?” 毛骧心说这小子比自己都狠。他点了点头,对秦老实说:“你说人家密谋,没什么证据,但是宁肯杀错不能放过。这样吧,这会儿请太孙裁决,你跟我进宫去。” 两人一起进宫,先去武英殿找朱雄英,守着武英殿的侍卫回复他们:“太孙不在,陪着皇后娘娘出宫里。如果有事儿,请去文华殿找太子殿下。” 毛骧带着秦老实急匆匆地去了文华殿。 朱标在,两人被带进文华殿,但是在门口两人听到朱标说:“坐直了,贵人都是端坐,哪里有那么多小动作。” 两人跟着太监悄悄进门,看到朱标的一侧有两把椅子,一把坐着朱允炆,另一把坐着朱允熥。 朱标对着朱允熥说:“你啊,站没站相坐没坐相。” 朱允炆笑着说:“爹,三弟年纪还小呢,性格活泼,坐不住也能理解,过上十来年他就和您一样了。” 朱标说:“‘居移气,养移体’。罢了,你们先回去,爹这会有事儿了,中午咱们一起吃饭。” 朱允炆站起来躬身告辞,朱允熥则是像在椅子上弹跳起来了一样,高兴地说:“爹,我们先回去了。” 朱允熥路过毛骧和秦老实的时候还看了一眼,随后从门槛内蹦到外面。 毛骧赶紧躬身,沉声说:“臣毛骧携下属秦恪有事禀告。” 朱标喝了一口茶,把茶盏放下,淡淡地说:“起来吧,什么事儿?” ———————— 晚上见 第208章 少年 毛骧立即把卷宗和证物呈上,朱标把杯子放下,从太监的手里接过卷宗看了起来。 文华殿里静悄悄的,秦老实悄悄抬起头看了一眼朱标。 朱标翻着卷宗,脸上没什么表情。 朱标和朱元璋父子之间的风格区别很大,朱元璋就是个老农,现在做了皇帝也顶多是个有胸怀抱负的老地主,但是朱标就是个合格的上位者。朱标刚才教育朱允熥不要有太大的动作,他自己的确是贵人语迟且动作迟缓。这样做的目的就是不给任何人猜透自己心思的机会。 这样做有没有用呢? 朱标觉得有用,因为他发现锦衣卫现在胆子大了!毛骧这个时候来,就是想掀起一桩新的大案子,换句话说,锦衣卫这把刀有意识了,想脱离掌控凌驾于百官之上任意生杀予夺。 此时的毛骧与其说是来汇报案子,不如说是来操纵太子。 朱标的眉毛抬了一下,眼神越过卷宗看着低头沉默的毛骧和秦老实。 朱标说:“些许小事,不过是一些人心思贪婪,现在要紧的是郭桓案。”说完把卷宗放在了桌子上。 毛骧低声说了句:“是”,准备离开。 但是秦老实不想放弃见到太子的机会。 在毛骧准备离开的时候立即开口:“殿下容禀。” 秦老实在毛骧瞪人的眼光中深呼吸一口气,瞬间在脑子里找好了如何引起太子兴趣的理由,想要让太子感兴趣,无非是两条,其一就是茜香国人登陆沿海肆意屠杀百姓。其二则是四王八公这些人与外藩勾结。他们能与茜香国勾结,谁能保证茜香国没有和蒙古勾结呢?会不会从应天府出去的物资从入海口沿着海岸线北上进入辽东再运入草原呢?这和资敌有什么区别? 秦老实讲完,整个大殿上安静了下来。 朱标眼神向下看,看了一眼毛骧和秦老实,但是没说话。熟悉他的勾来知道他在思考,过了一会儿,朱标说:“秦恪说的也有几分道理,但是现在就要紧的是郭桓案,这样吧,毛骧你们先去办郭桓案,郭桓案和这个游船案有勾连,等郭桓案结案了,按着里面的一些线索再去查游船案。” 毛骧和秦老实一起俯身应是。 朱标摆摆手,太监引着毛骧和秦老实出门了。 两人从文华殿出来,毛骧说:“秦老弟,你刚才太冒险了,也就是太子爷温和才没和你计较,下次可不能再这样了。” 秦老实这时候毕恭毕敬,连忙应是。 毛骧说:“这也是好事,只有不断地掀起大案才有咱们锦衣卫大显身手的时候,我还发愁郭桓案之后咱们是不是又要闲散一阵子,没想到又有一个案子,老弟,这次你居功至伟。” 秦老实连忙说不敢,态度十分谦卑。 文华殿中朱标又把桌子上的卷宗捡起来看了看,问勾来:“雄英呢?”郭桓案中,朱标让朱雄英盯着些,出了这个变化,朱标想要考一考朱雄英。 勾来立即躬身说:“太孙陪着皇后娘娘出宫了。” 朱标点点头,站起来说:“去一趟乾清宫。” 外面的太监立即准备,没一会人一群太监跟着朱标从文华殿出来往乾清宫去。 随后太监们等在外面,朱标单独进了老朱的书房,父子两个一人端着一杯茶开始闲聊。 吴诚和勾来两个人一起在门口守着,听着里面至尊父子说起了朱雄英的婚事,两人都竖起耳朵悄悄地听。 朱元璋的意思是:“这事儿再拖一阵子吧,看看日后再说。好男儿何患无妻!” 过了一会儿,他们两个才听见朱标说:“听爹的,先拖着吧。” 吴诚和勾来对视一眼,两人对视完立即眼观鼻,鼻观心。 此时被老朱父子议论的麟子和雄英正在亭子里弹琴,严格来说是朱雄英教给麟子弹琴,麟子在一边想死。 作为一个浑身没有一点艺术细菌的人,麟子表示真的学不会,什么轮指摇指自己学着前面忘着后面,也就是朱雄英的脾气好,但凡换个脾气不好的,遇到麟子这种不开窍的高低要指着麟子的鼻子骂几句“笨蛋”“愚蠢”! “再来一次,下手利索一点,我给你演示一下。”朱雄英两只手在琴弦上拨弄了几下,示意麟子再来一次。 麟子痛苦地把手放在琴弦行,说道:“雄英哥哥,咱们去吃点东西吧?” “饿了?” “我是不想学了。” “不学就不学吧,”朱雄英开始收拾摊子,说道:“每个人都有自己擅长的,所谓琴棋书画,你更擅长书这一行。” 麟子不自觉的挺起了胸膛,高兴地说:“别的不说,我自认为我的字写的不错,等会你画幅画,我给你题字。” “这个好,我正好最近写了诗,咱们一起品鉴,你再提些上去。” 麟子帮着朱雄英把琴装进了布袋子里,交给了桂花,让她抱走。 这时候外面送来笔墨纸砚,两个人转移到园子里的阁楼上,这里挡风,更暖和一些。麟子给朱雄英调墨色,朱雄英开始画园子的一角,两人配合默契。 园子的主院里,马皇后问身边的宫女:“他们两个去哪里玩了?该吃饭了,喊他们回来吧。” 宫女笑着说:“小爷和大姑娘在阁楼上画画呢,刚才一起在亭子里弹琴,这会又作画,看着兴致很高,只怕这会去请一时半刻请不回来。” 马皇后温和地说:“去叫吧,也不能为了一幅画不吃午饭。” 宫女出去后,马皇后跟郑道长说:“他们当个自小就感情好。” 郑道长点头,她以前中午很少午睡,这段时间有了午睡的习惯。现在还没吃饭就开始困了,她知道自己已经行将就木。 郑道长对马皇后说:“我要是这里当年死了,让麟子在山庄给我守孝三年,你护着她点,别让人欺负她。” 郑道长想给麟子争取三年的时间,免得她刚失去亲人就被追杀。 自始至终,郑道长都不信朱家父子的那一纸诏书。 马皇后赶紧说:“您说什么话呢,这话不吉利,往后少说。” “都有死的那一天,你答应我。” “好,好好。我答应你,别想那么多了。” 这时候外面的梨花进来,询问午饭摆在哪里,郑道长说:“就摆在花厅吧,等他们两个回来了就送进来。” 马皇后扶着郑道长两个人去了花厅,路上郑道长突然问:“最近荣国府有什么乐子吗?” 马皇后听了忍不住说:“您可真促狭,荣国府的事儿在您眼里就是乐子吗?” “可不是吗?自从张太君去世,我对他家的人没什么好印象了。” “最近贾代善不太好,怕是撑不了多久了。” “张太君的宝贝孙子怎么样?能把家事撑起来吗?我记得张太君还在的时候,就跟我说过,说是她大孙子是个好孩子,就爱在家里躲着,怕羞不乐意出去见人。这样的人能撑起一个家吗?” “您听张太君着急呢?” “这倒不是,我也不是那烂好心的人。要是家里的男人支撑不了门户,家里的人甘愿做个富家翁倒也足够,我就怕他们家的人不甘愿,到时候说不定要攀扯麟子。” 马皇后说:“您放心,攀扯不上。他们姓贾,是昔日金陵的大户人家。咱们家姓郑,是宿州的一个小商户,两家都不一个姓,更不在一处,想攀都攀不上。” 这时候朱雄英和麟子回来了,郑道长和马皇后没有再说荣国府的事情。 等几个人坐下,郑道长问两个小孩子:“刚才一起玩什么了?” 麟子说:“哥哥教我弹琴呢,可惜我笨,学不会。” 马皇后跟郑道长说:“姨妈,不是我偏袒我孙子,雄英的琴弹得可好了,那些大臣们都夸呢。” 朱雄英说:“奶奶,他们是奉承太孙呢,我有几斤几两我自己知道。” 马皇后说:“你也别太看不上自己,你弹的好着呢,我能听得出来,待会把琴拿出来,给你太姨婆也弹一曲。” 郑道长和麟子都笑起来,麟子笑是因为朱雄英也到了被家长提溜着在亲戚跟前展示才艺的时候了,没想到古往今来大家都是这么过来的。 朱雄英答应了一声,并没有不乐意。 马皇后就开始夸朱雄英琴棋书画样样精通,礼、乐、射、御、书、数门门掌握,总之天下像他大孙子这样好的人难凑齐十个。 马皇后直白的夸奖让朱雄英脸红,而且夸起来半天都不带停的,让朱雄英听着如坐针毡。 “奶奶,吃饭呢,您少说几句。” 马皇后看他低着头,就知道这是害羞了,忍不住说:“这孩子,有什么害羞的。” 郑道长看看一边大口干饭的麟子,就说:“雄英真是芝兰玉树,不像麟子,这丫头没个姑娘的样子,跟个假小子一样。” 麟子没想到自己被提起来,抬头看了一眼郑道长。 朱雄英说:“太姨婆别这么说,妹妹有妹妹的好,要是妹妹和其他人一样,岂不是一个木头美人?木头美人人人可以取而代之,唯独妹妹这种独一无二的世间难寻,您别再说她了,她会什么想学什么让她自己做主,左右不影响过日子。” 麟子立即接了话题说:“就是!” 郑道长跟马皇后说:“这真是长大了,有这样的见识已经不凡了。” 小小年纪已经虚怀若谷,这在少年人里面非常难得。 郑道长放下碗筷,看两个凑在一起吃饭的少年满脸慈爱。 都是好孩子啊! ———————— 这段时间先日六,等我这段时间忙完了再日九。 明见! 第209章 分歧 下午马皇后他们回去,麟子送他们到门口。 马皇后已经扶着宫女的手上车,麟子和朱雄英则是站在马车不远处说话。 朱雄英说:“我们走了,过几天再来看你们。这几天如果太姨婆有什么事儿你赶紧打发人去找我们,你自己也保重,少熬夜,我看你都有黑眼圈了。” 麟子说:“你上次给我带的书很有意思,我晚上熬着读呢。对了,你最近在读什么书?” 朱雄英叹气:“我最近没在读书,而是在把以前学得融会贯通,我先生带着我总结历朝历代得失呢。” “哦?都从哪些方面总结?” “比如说钱币经营,养军,民生,我现在学得头昏脑涨,要是这些东西真的写成书,我估摸着能把武英殿给塞满。” “那就写啊,好记性不如烂笔头,你回头还能自己再翻开看呢。” 朱雄英笑起来:“我倒是想写下来,但是不能写,先生不让写,我爷爷和我爹也不让写。” 麟子问:“为什么?” “帝王术怎么能落在纸上呢?而且这也不是全部的帝王术,准确地说只是如何治国,还不包括如何驭下。”朱雄英往后退几步,这是要走,但还是和麟子说了几句:“光读书是不能治国的,所谓的半部《论语》治天下只是给这本书贴金,《资治通鉴》就该归类为故事书,给治国提供的帮助不过是微乎其微。朝廷说白了不过是一个吵架的地方,各个派系争夺利益的时候需要一个遮风挡雨的屋子,这屋子就是太和殿。皇帝也不过是一个裁判,哪怕是偏心某一派都不能明着偏心。妹妹,我该走了,过几日再来看你们。” “嗯,好的。” 麟子看着朱雄英坐上了自己的马车,随后跑到前面跟马皇后告别。马皇后隔着窗户嘱咐了麟子几句,车队缓缓动起来,车马排队出门,麟子一路跟到门外,目送着这些人离开了乌衣巷。 旧时王谢堂前燕,飞入寻常百姓家。 王谢早是昨日,眼下这是朱家的天下。老朱父子对第三代的培养从来都是认真的,麟子知道,这方大地上自有自己的生态系统,几千年的岁月沉淀,能沿用的制度能说它坏不能说它菜。 麟子回到主院,郑道长问:“送走了?” “嗯,这会估计都过秦淮河了。” 郑道长打个哈欠,说道:“我听我说今日他们下来了一个西瓜,切好吃了吧,这东西不是当季的,就怕放坏了,你和他们赶紧吃,我就不吃了,让我睡一会儿。” 麟子看着郑道长睡着了。 桃花这时候来到麟子身后,悄悄地说:“姑娘别看了,春困秋乏夏打盹冬入眠,都是正常的。” 麟子点点头。她这会相信桃花的话,因为她比说都盼着郑道长健健康康。 麟子对守在一边的秀秀说:“去吧瓜切了,给我留一牙,剩下的你们分了吧。” 秀秀答应了一声出去了,麟子坐在床边看着郑道长,整个屋子里静悄悄的,麟子这时候真的是什么都不想了。 马皇后一行人回宫,在宫门口遇到了正要出宫的秦王等人,几位藩王看到母亲回来,纷纷表示不出宫了,闹着要去和马皇后一起吃晚饭,一起簇拥着马皇后的马车去了坤宁宫。 马皇后到了坤宁宫下车,看着几个儿子十分心疼,除了朱棣外,剩下的三个脸色都不太好。秦王和晋王是太虚了,看得出来,但是两个人觉得自己挺好的,还很壮实。周王前几天病了,痰堵了嗓子,说话艰难。虽然他的病看着很严重,但是喝点药就能治好。 马皇后对着几个儿子都心疼,看看这个又看看那个,殷切嘱咐,又把跟随的太监们叫来吩咐。 这是朱元璋来了,看到几个儿子也在,就跟吴诚说:“今儿人聚得齐,一起吃顿团圆饭,你等会记得请太子,把允炆允熥也喊来,几个世子也请来。” 朱允炆和朱允熥没什么事儿,其他人读书也是三天打鱼两天晒网,太监请了就来,来的时候朱标还在文华殿忙,自然是人不够没法开席。 老朱眼里的自家人就是眼前的这些人,多了就把其他小儿子们加上,他觉得自己活了一辈子就是活这群人呢,因此哪怕脾气再不好,对着老妻嫡子什么重话都没有。 朱雄英在一边陪坐,时不时的插几句话,没话的时候微笑听爷爷和叔叔们说话。除了周王的儿子小,和哥哥们玩不到一起,跑来闹着要坐在爷爷的怀里之外,其他的世子都在大殿外站着说话。 过了一会朱高炽来请朱雄英,朱雄英就出去和兄弟们一起聊天。 朱尚炳就问:“大哥什么时候回来的?” 朱雄英回答:“有一会儿了,怎么不进去?” 朱高炽笑着说:“进去了爷爷和伯伯叔叔们问读书怎么样,这让我们怎么回答啊?” 朱尚炳点头:“是啊,这没法说啊,他们读书都不怎么样,反而想让咱们成个读书人,这没道理啊!” 本来是普通的抱怨,这时候朱允炆看了晋王世子朱济熺一眼,朱济熺点头,随后笑着问:“大哥,最近在读什么书?咱们在一起读书,可我并没见大哥几次,这都一个多月了,大哥和我们学的不一样?” 朱雄英笑着回答:“哥哥这书读得不认真,三天打鱼两天晒网,你们别学哥哥。” 朱济熺追问:“大哥在读什么?说说呗,大哥读的书好跟我们的不一样?” 朱雄英笑着说:“这有什么不能说的,我最近在读《资治通鉴》呢。” 大家都点头,这本书的名字来源于“鉴于往事,资于治道”这个说法,自从这本书出现,帝王将相名儒学者,大家都在读。因为朱雄英太孙的身份,他读这本书在大家的意料之内。 这时候朱允炆开口:“大哥,你对周礼怎么看?” “周礼?” “对。” 周礼是以宗法血缘为纽带、以等级制度为核心的治国模式,朱雄英心里对周礼嗤之以鼻,但是周礼的玩法已经深入骨髓,历朝历代都借鉴过,最近的例子就在眼前,朱元璋推崇的嫡长子继承制就是周礼的一部分,作为既得利益者,同样是嫡长子身份的受益者,朱雄英心里鄙视周礼,但是在嘴里还是把周礼夸了一通。 朱允炆眼前一亮,他这个人也推崇周礼,甚至他给自己定下的政治抱负就是恢复周礼。无论是从制度到官爵都要恢复成周礼。看大哥非常认可,就顿时来了兴致,问了一个让朱雄英太阳穴狂跳的问题:“大哥,您觉得如何恢复井田制?” 朱雄英回答:“断无恢复井田制的可能!” 朱允炆满腔喜悦地问出问题,却遭到当头棒喝,立即问:“为什么不能?” 朱雄英深吸口气:“因为今时不同往日!周朝时候天下才有多少人,现在天下百姓又有多少人?想要恢复井田制,必要有广袤的土地、完善的保甲制度。每年能够通过人口多寡调整土地分配。现在这任何一条都满足不了,强行来做,只会让土地兼并来得更快!” 周朝的时候,大贵族带着族人仆从子民到封地开荒,“筚路蓝缕,以启山林”,现在再看看,放眼天下还有哪里有山林让人筚路蓝缕,现在的人口规模让治理难度比起当年难如登天,井田制不可能再被启用。 朱允炆却说:“只有井田制才能均贫富,才能推行仁政,才能恢复周礼秩序。” 在朱雄英看来这就是读书读傻了! 他忍不住问:“谁跟你说的?” 西周二百七十五年,正经安乐的日子没几天,周天子做傀儡的日子更多,周天子和周公召公的后人争权夺利,甚至闹出过人命,最有名的就是周昭王凯旋的时候坐船死了,这到底是战败国的报复还是宗室的谋杀诡异的是天子死了,居然没有人为此负责,连个被问罪的替罪羊都没有,大家跟没事儿人一样。 就这样的周国,谁想恢复谁脑残! 朱雄义看自己这二弟觉得就是个脑残啊! 以前看着这弟弟也不傻啊,他想知道恢复周礼的念头是谁给他灌输的。 朱允炆回答:“书上说的!就是因为有周礼,周朝才有八百年安乐!” 朱雄英问:“安乐?春秋无义战,征战不休攻伐不息,这叫安乐?” 朱允炆大声回答:“那是因为不遵循周礼,礼崩乐坏才有了征战不休!” 朱雄英发现这人居然还逻辑自洽了! 朱雄英耐着性子说:“二弟,你再回去找其他书读一读,再掰开揉碎了仔细想想。反正井田制恢复不了,别说咱们了,汉朝距离周朝还近一点呢,你看汉朝恢复井田制了吗?” 周朝的整个制度是有缺陷的,而且缺陷巨大,真是不如他们嘴里的“蛮夷”秦朝,要是周朝的制度真的那么好,为什么后来各国纷纷变法,只不过有的国家成功了,如秦国。但是大部分国家失败了! 大家变法的时候周朝还在呢,周没死透但是制度已经先死一步,就这样周礼还有恢复的必要吗? 和这样的弟弟没法说,教育弟弟不是哥哥的职责,在父亲还在的时候没有哥哥代行父职的。所以朱雄英也不想和气呼呼的朱允炆辩论,而是说:“哥哥我读书少,才疏学浅,回头你找爹,让他给你解释。” ———————— 晚上见 第210章 焦虑 晚上吃过饭,藩王们带着儿子回家,朱标也带着自己的三个儿子回东宫。 朱允熥年纪小,性格活泼,跟着朱标并肩走在前面,一路上蹦跳着回去,耳边全是他聒噪的笑声。朱雄英和朱允炆跟在后面,都沉默无语,一路默默走回去。 朱标到了东宫跟三个孩子说:“回去早点睡吧,我去看看你们弟弟。” 他说的是裴娘娘给他生的小儿子朱允熞,如今还是个小婴儿,属于东宫的重点看护对象。 朱雄英和朱允炆答应一声各自回了房间,朱允熥跑去跟太子妃道晚安。 太子妃看着小儿子回来,一进门就嚷嚷,让人把留着的糕饼给他端来,问道:“席上吃饱了吗?” “饱了,可儿子这一路走回来又饿了,还想吃点。” 太子妃揉着他的小脑袋慈爱地笑着说:“吃吧,吃了等会去洁牙。我儿这正是长个子的时候,多吃点将来长成高个子。”说完在儿子肥嘟嘟的小脸上掐了掐,对身边的宫女说:“问问雄英饿不饿,按理说他正是半大小子吃穷老子的时候,怎么不见他加餐?” 宫女出去了,太子妃问朱允熥:“你大哥在席上吃了多少?” “大哥吃得不多,就一碗汤一碗饭,别说朱高炽了,连朱济熺都不如。” 太子妃叹气:“你大哥前几年是吃得多就是不长肉,现在饭反而吃得不多了,瘦骨伶仃跟竹竿一样,这可怎么办?” 朱允熥眼珠子一转,小声说:“娘,我知道今儿为什么吃得少?” 他嘴边全是糕饼渣子,凑在太子妃耳边说:“他今儿被朱允炆气得吃不下饭!” 太子妃听了脸色一紧:“真的?”小东西敢惹雄英生气! “真的,他跟着那些先生们学了几年,想要恢复周礼,今儿在坤宁宫和大哥辩论呢。就是那种没理还要搅三分,把我大哥气的饭都没吃好。” 太子妃刚要说话,看到门口宫女提着灯笼回来了,朱允炆没儿子重要,料理他的机会多的是,现在重要的是看大儿子吃不吃夜宵。 宫女进门把手里的灯笼给了门口守着的人,进门后说道:“娘娘,奴婢去问了,小爷说他不吃。”说完一脸欲言又止。 太子妃说:“你接着说。” “小爷说这话的时候,肚子还咕咕叫呢。奴婢说这才前半夜,想吃明天的早饭还有熬过一个后半夜,左右小厨房那边开着火,想吃什么都有,吩咐一声就够了,没想到咱们那倔强的小爷硬说不吃。” “这孩子!”别是真生气了吧。 太子妃连忙说:“你去让厨房给做一碗米线,多放点肉,吃肉定饿!” 宫女说了一声,连忙出去了。 朱允熥就说:“娘,你偏心,我来您这里就是点干点心,又凉又硬,大哥那边还能吃热腾腾的米线,我是您捡来的吗?” 太子妃赶紧抱着胖儿子哄,让屋里侍奉的另一个宫女赶紧去小厨房给朱允熥点菜煮米线。太子妃说:“按着你们三爷的例子给那边二爷送一份,再给太子爷送一碗汤,清淡点,别放油,油腻腻的太子爷不爱吃。” 朱允熥说:“干嘛给朱允炆也送一份?” 太子妃这种滴水不漏的人怎么可能给人留下话柄,就说:“少吃点,留着肚子吃热乎的。” 朱雄英都躺下了,又被叫起来吃老娘派人送来的爱心宵夜。屋子里很温暖,他穿着单薄的中衣起来,趿拉着些坐到了桌子边。大宫女和两个嬷嬷赶紧拿披风给他搭在肩膀上。 送餐的宫女看他一脸不高兴,只能说这是太子妃的慈心,担心他晚上饿了。 朱雄英看了看,一碗米线两盘菜,就说:“下次别送这么多,吃得多了睡着不舒服。”说完立即改口:“下回别送来,饿着就饿着,饿过去就明天了。” 宫女听着他不耐烦的口气,立即应了一声,看着他拿筷子风卷残云一般吃一碗米线,扒干净了两盘菜,吃完又去洗脸刷牙。 宫女赶紧收拾了托盘回去跟太子妃交差。 朱雄英躺在了床上,这会因为吃得饱反而睡不着了。 他的大宫女看着他睁大眼睛,就小声问:“小爷,要不然给您拿书来?” “让车大蓬来,陪着我说说话。” 大宫女无声无息的退下,车大蓬颠颠的跑来,跪在脚踏上,双手趴在床沿,问朱雄英:“小爷,今儿睡不着?” “本来是能睡着的,但是吃了点东西,反而难以入睡。” “您饿着肚子呢,刚才肚子里跟打雷似的,娘娘也是担心您。” “你不懂,饿着才容易清醒,饱了脑子容易混乱。” 车大蓬还真的不懂,在车大蓬看来,能吃饱就吃饱,他进宫来不就是以为缺那一口饭吗?但是车大蓬是真的心疼朱雄英,“您也要吃饱啊,您不吃饱可怎么行呢。”大道理他又说不出来,只能翻来覆去地念叨着一定要吃饱。 朱雄英笑起来:“要不是在宫里,听你这么说我都以为我日子过不下去要饿死了。” “可不能说‘死’,不吉利。您是贵人,更要在乎这些。” 车大蓬听他的,没再说,而是吩咐:“明日去武英殿读书,你让他们早上把东西准备好,我中午不回来了,咱们上午在武英殿,下午去乾清宫,对了,明日让毛骧来见我。” “是,都记住了,您睡吧。奴才给您留一盏灯,其他的吹灭,您睡着了奴才再走。” 朱雄英闭上眼,过了很久才缓慢睡去。车大蓬跪得久了,一瘸一拐的出了寝殿,外面站着两排人,看到他出来只有为首的一个老嬷嬷问了句:“睡了?” 车大蓬点头。 这两排人才瞬间散了精气神,一个个显得疲惫起来。 车大蓬说:“该睡的睡,该当值的当值,明日小爷要去读书,都准备好。” 两排人无声的各忙各的去了,车大蓬亲自去给朱雄英准备明日要用的东西。 他们在宫殿里无声穿梭,麟子抱着胳膊靠在柱子上看着,觉得这些太监宫女都不容易。看了一会儿她进入大殿,这还是第一次来到朱雄英的寝宫,颇有逛街的兴致。 麟子之所以今天晚上来,是因为她在白天的时候被勾起兴趣了。 麟子自认为是受过信息暴雨冲刷过的人,以前上网的时候知道很多,这是一笔宝贵的财富。可是麟子知道得再多,和朱雄英这种受到正统储君教育学到的内容不一样,她这才在梦里找朱雄英,想从朱雄英这里问问他都学了什么。 麟子先在朱雄英的寝宫各处看了看,然后欣赏了一下朱雄英的收藏。因为是跟着父母住,所以朱雄英的卧室面积不算大,位置相对而言比较偏僻,但是这里的布置非常奢华,能看得出来他的父母很宠爱他,他的物质条件非常好。 麟子望着一墙的陶瓷猫猫,突然听到背后朱雄英问:“你喜欢哪个?” 麟子转头,看到朱雄英站在自己背后,远处昏暗的灯光下他的身体在床上睡觉。 麟子说:“都好看,这是你收集的?” “也不是,这是我舅舅送来的,我舅舅知道我没法在东宫养猫,每年我生日,他们都送点和猫相关的东西。对了,还有双面绣的猫屏风,你要看看吗?” “看啊,当然要看。” 朱雄英带着麟子往他的床边走,像是没看到床上的自己,绕到了床尾,那里放着一张双面绣的屏风,是一群毛茸茸圆滚滚的猫猫在扑蝶。 麟子忍不住说:“这些猫真肥!”说完后麟子就说:“其实你可以养一只在你爷爷奶奶跟前,你还能每天撸猫。” 朱雄英摇头:“算了,养了还有操心,这样就挺好的。”说完之后,朱雄英看着麟子说:“真奇怪,这是我第一次梦到你。” 麟子不知道说点什么,沉默了一下,做出一副欢笑的模样说:“你这几日读了什么书,咱们一起读吧。” “好啊,跟我来。” 出了寝宫去隔壁的小书房,然后两个人窝在榻上,翻着一本书名都没有的残篇。 麟子问:“你读的是什么书?” “这是唐朝从竹简上抄录的,这是真正的史书。” 啥玩意? 朱雄英说:“你难道不知道吗?真正的史书都藏着呢,司马迁写完《史记》后,他的外孙把这本皇皇巨著拿出来,随后就被宣室收藏封禁,民间流传是很多年后的事情了。” 他说完抖了抖手里的书,跟麟子说:“这是逃过焚书命运的殷商史书,你知道妲己吗?” 麟子点头:“知道。” “外面人说她是妖后,实际上她是王后,是殷商的祭祀,同时也是领兵的大将。周人没少在她的手里吃亏,所以她就成了妖后。这本书上记录着帝辛也就是纣王是如何绝地翻盘,最后又是如何一败涂地的。殷商五百余年,其中兴衰是值得借鉴的。” 麟子就对这本书来兴趣了,和朱雄英一起读了起来,这一看不要紧,发现古人没一个笨蛋,就自己这智商,到了殷商那时候真的活不过第一集 。这让麟子想起了自己某一天在梦里梦到周人,似乎是古公檀父的两个年长的儿子带着家人匆匆离开周原乘船南下去了荆蛮之地,把族长的位置让给了老三季历,也就是文王姬昌的父亲。 麟子看着东方既白,揉着太阳穴说:“我有一事弄不明白,为什么季历的两个兄长作为合法的继承人要远遁,让不该继承部落的老三季历来继承呢?他们不仅远遁,还披发刺青,从周人变成了蛮夷,我想不明白。” “这有什么想不明白的,”朱雄英说:“天下这么大,他们为什么要去荆蛮之地?因为那边出产铜啊!铜有什么作用呢?做青铜剑啊!为什么要私自去开矿做兵器,是因为要剪商,人家两个人出走是要去弄铜矿做兵器,难道商王不知道他们的盘算吗?知道,打了他们一顿,迫于无奈,古公檀父只能放弃这两个儿子,这两人也知道回不去了,所以遁入山林,做了蛮夷。” “他们这么早就谋划着剪商吗?” “他们?商人周围任何部落都想剪商,不关乎正义,殷商占据中原就是原罪,仅此而已。” 这时候外面宫女太监开始走动,麟子对着朱雄英推了一下,站起来就走,朱雄英觉得说得兴起怎么就走了,立即喊:“妹妹,妹妹?” 这时候门外的车大蓬赶紧跑到床边,对着床上的朱雄英小声喊:“小爷快醒,小爷醒来。” 朱雄英被车大蓬推了几下睁开眼,看到床顶上的帐子,说道:“这是做梦啊?” “小爷做了好梦?” 朱雄英已经胳膊撑起自己,揉了揉脸,打了一个哈欠,说道:“是好梦,好梦易醒,就感觉在梦里和妹妹说了几句话,没想到醒来天就要亮了。” 车大蓬立即转身对着外面拍了两下掌,门外的宫女端着洗脸水香胰子和牙刷青盐鱼贯而入,朱雄英起来洗漱。 两个宫女要去收拾床铺,两个老嬷嬷立即上前把两个宫女挤开,开始叠被子。在叠被子的时候对着床铺检查了一番,把被子收起来就出去了。 太子妃也起床了,这会正在梳妆。听说大儿子房里的老嬷嬷求见,就让人先进来。 两位老嬷嬷先跟太子妃说了早上太孙做梦的事情。 “小爷做梦嘴里喊着妹妹,被车大蓬叫醒了,奴婢们看着并不像魇着了,这会心情很好。” 太子妃就让人先下去,转身问她们两个:“年轻人火气大,血气方刚,做梦梦到喜欢的女孩也是正常的。你们跟着他,他,”太子妃顿了一下,哪怕是亲母子,有的时候说起某些事来也不好开口。 两个老嬷嬷顿时明白了,是要问太孙梦遗了没有,这种事儿确实不好启齿。 一个老嬷嬷说:“奴婢亲自检查了太孙换下来的衣裤,又检查了床铺,没有。” 太子妃略略失望,因为到现在位置朱雄英都没这方面的事情发生,作为一个太孙,生育能力有的时候比他治理国家的能力更重要。 太子妃转身盯着镜子,发愁地说:“这孩子还没长大呢。” 可儿子都是少年了,大高个子不比她矮,她说这话都觉得有几分说不出口。太子妃觉得晚上有必要请朱标过来聊聊这方面的事情。 朱标没让她请,直接来了。今日大朝会,朱标的金冠在太子妃这里,也没让人来取,直接披着头发来这里戴。 看他衣服都换好了,就差束发戴冠,太子妃顾不得自己,立即围着朱标忙活了起来。 宫女给朱标梳头发,太子妃捧着金冠等着给他戴上去。 朱标问:“刚才那两个女儿是雄英跟前的吧?怎么大早上到你这里了?” 这里都是太子妃的心腹,也没什么不能说的。太子妃就发愁:“他们说刚才雄英做梦,嘴里喊着妹妹,咱们儿子你又不是不知道,他嘴里的妹妹就是麟子,他亲妹妹称呼的时候要么加名字要么加排行,哪里这么亲热地喊妹妹。” 朱标笑了:“少年人啊!谁不是从这时候过来的,他这是想媳妇了。” 宫女让开,太子妃上前把金冠给太子戴上,动手把他的发髻拢到金冠里面,然后给他把带子系好。 太子妃说:“我倒是盼着他满脑子想着娶媳妇的事儿,我刚才问下面的人,我说他也是个大小伙子了,该来的事儿也该来了。下面的人说他还没流过什么脏东西呢。” 朱标问:“真的?” “嗯。” 朱标的眉头蹙起来:“我先去上朝,这事儿回头说。” “嗯。” 太子妃送朱标出门,朱标对着太子妃摆摆手:“回去吧,外面冷,别冻着你了。” 朱标脑子里想的都是朱雄英的事情,下了朝直奔武英殿。 朱雄英已经开始写策论了,他老师也是官员,刚才也在上朝,现在是他的自习时间。 朱标看着如芝兰玉树一般的儿子,心里就怕这小子是个银样镴枪头,就说:“学着呢?” 朱雄英赶紧起来请朱标坐下,外面朱雄英的几个先生也一起伴着来了。彼此厮见完毕,朱标笑着说:“今日天冷,孤想带着孩子去晒太阳说说话,几位今儿休息,请回吧。” 几位先生对视了一眼,所谓业精于勤荒于嬉,这孩子不是个熊孩子,家长以往也不是个熊家长,但是这次的理由真的太烂了。几位先生立即说:“殿下,晒太阳的时候臣等也能授课,咱们把桌子搬出去,从屋内换到屋外一样能读书,殿下您晒太阳顺便也听听臣等给太孙授课。” 先生是好先生,也能够尽心尽力,但是今天不行。 朱标很客气地拒绝了,给先生们放了一天的假,这些先生们只能不情不愿地回去。 朱标看人都走了,对朱雄英说:“走,爹带你见世面去。” “啊?”朱雄英心说还有他没见过的世面吗?不是他自夸,他虽然年纪不大,但是大场合见得比比人多。 “对,见见世面。整日忙忙碌碌,也该出去转转了。” 听到这话,朱雄英以为是要出去了解民情,他的衣服不用换,倒是朱标要换衣服。 父子两个出门的时候在门口碰到了等着的刘暻,还有朱棣和徐增寿。 几个人上了一辆马车,朱雄英想了想,也跟着上车了。 朱棣在车上看了看众人,就问:“带钱了吗?” 朱标说:“我出门还用带钱吗?” 刘暻一捂脸:“我穷啊,太子爷和阎王殿下不知道,我现在连老婆孩子都养不起了,现在全家靠侄儿接济,我的俸禄少啊!” 朱标和朱棣看向徐增寿。 徐增寿心里大骂,但还是说:“就咱们五个还是够的。” 这话刚说完,车轮子还没多转几圈,就听到外面说:“这车是刘暻的车吧,刘暻呢?” 车子停下,秦王和晋王一起上来,看到车里慢慢地都是人,秦王笑着说:“哎呀,今日没外人,挤一挤,一起挤一挤。” 这里又进来两个大男人,本来坐在门口的朱雄英被挤到了中间,车子动起来,他随着车子的前后摇摆,觉得自己的内脏要被挤出来了。 晋王问:“大哥怎么也在?今儿不忙?你们这是要去哪里?” 朱标只能说:“今日去寻乐子,顺便给雄英开开眼界。” 秦王问:“去哪里寻乐子?” 朱棣大声说:“秦淮河!带着雄英去看看什么叫美色。” 朱雄英立即喊:“我要下车!” 秦王和晋王堵在门口大声叫好,这两个哥哥还想着小弟弟,立即说:“派人去叫五弟,跟他说被不来,今儿一切都是大哥付账。” 朱标说:“别胡说,我没钱,今儿是增寿掏钱。” 秦王在徐增寿的肩膀上拍了两下:“好兄弟,让你破费了,等会多喝点。” 朱雄英还在喊:“我要下车!” 但是没人搭理他,车里燕王朱棣已经开始给小舅子徐增寿打抱不平了。 “怎么就让增寿一个人出钱,增寿的钱也不是大风刮来的。刘暻,你钱留着下崽子呢,今儿你出一半。” 刘暻不干,一路吵嚷着出了宫城,朱雄英的声音淹没在他四叔的大嗓门之下。 晋王就说:“那又不是什么洪水猛兽,你怎么就不去啊!” “我答应过妹妹不去那地方找乐子,要去你们去。” 朱棣:“你什么时候答应的?” 秦王:“你这孩子怎么还当真了?这都是玩笑话!” “反正我不会和你们这群老不羞地去。你们要是不放我下来,我就去爷爷跟前告状!就说你们要带坏我,让爷爷追着你们打!四叔,我就说罪魁祸首是你!” “别,你别瞎说!”这明明是你爹的主意!是他说要带你看歌舞的!但是这话朱棣不敢说。 秦王说:“咱爹会真的追着咱们打的!” 晋王说:“雄英是掐着咱们的软肋了,谁不怕老爷子?反正我怕。” 朱标就问刘暻:“我怎么听说你有别院?在哪儿呢?” “在回龙街,那是我侄儿送给我小儿子的。” “就去那里,准备一下吧。” 徐增寿想两眼一翻晕过去!带歌舞乐姬出来玩比去楼里玩耍价格更高啊! 他立即看着燕王:姐夫,你要补贴我! 朱雄英发现没法和这群人交流,他说的是现在就下车,不是换个地方! 但是眼前这群是亲爹亲叔叔们,他就是翻脸也没人当回事,真的好气! ———————— 明日见!《 》 210-220 第211章 过年 “你这孩子,叔叔都给你敬酒了,你不喝是什么意思?” 朱雄英说:“喝酒会坏事。” “这又不是在军中,喝!” “我爷爷说了,日后不让我喝酒,要不然我回去问问爷爷,问他叔叔让我喝,我喝还是不喝?” “这小子,又把你爷爷搬出来了。” 朱雄英看着一群叔叔们挤在一起猜枚行令,忍不住心里叹气。 朱雄英自己从不喝酒,因为老朱跟他说喝酒不好受,伤身伤胃不说,脑子还有些不受控制。 朱雄英就问是怎么不受控制,有经验的老朱就说:“比如说有些话不该说,但是喝了酒之后,脑子是清楚的,但是那股子自我克制就比往常迟滞了一些,就说出了不该说的话。”然后老朱重点强调,不是控制不了自己,是对自己的要求下降了,没喝之前对自己的要求是个正人君子,喝了之后对自己的要求就变成了偶尔做个鸟兽也行。并且再三强调,做行为的时候脑子是清醒的。 也就是说,喝醉会影响选择。 马皇后还说老朱年轻那会大胜之后喝庆功酒,把自己喝的两三天都缓不过来,旁人都能看到他很难受,所以告诫朱雄英不要喝酒。 在祖父母的影响下,朱雄英滴酒不沾,这回别说是亲叔叔们,就是亲爹要求他也不会喝。 于是其他人都去行酒令,留下朱雄英这个“毛孩子”看歌舞。 对着一本正经的少年这些舞姬和乐姬也正经了起来,表演的都是中规中矩的歌舞。 如果真的仔细看的话,这些歌舞在编排上还是值得看的,毕竟作为全国最顶尖的销金窟,秦淮河十六楼也是有看家本领的,不单单是靠着酒水美色揽客。于是朱雄英正襟危坐地看了一上午的歌舞,还让车大蓬回去拿自己的私房钱来打赏这些人。 看到客人这么大方,而且今天这堂会如此清水,连这些歌女舞女都觉得今日出楼唱跳非常舒心,于是下午吃了饭就给朱雄英表现一些绝活,就是模仿周围小国的一个舞乐。 于是下午他们给朱雄英表演了高棉传统舞蹈,至于这舞蹈正不正宗朱雄英也不知道,反正他觉得看了人家的歌舞才算是开眼界了。 在一片异国语调的音乐中,朱标挣脱了几个弟弟的敬酒往朱雄英那边看过去,看到这傻小子非常享受地闭着眼睛听音乐,还摇头晃脑似乎很享受,就忍不住在心头叹气。 这是没开窍还是怎么了? 晚上回到宫里,老朱先打发了朱雄英回去休息,朱标这五兄弟被父母抓着一顿骂。 朱雄英没管叔叔和爹现在是什么境遇,回去后就摊开纸笔,把今日观看歌舞的感受记录下来,同时也给麟子写了封信,他相信麟子肯定也会喜欢上高棉舞这种缓慢庄重的舞蹈。 麟子收到信后就给朱雄英写了回信,两人虽然住在同一处地方,十天半个月才见一次面,很快应天府就迎来了冬天的第一场雪,麟子还能出门看看雪,但是郑道长怕冷,一直窝在炕上。 麟子说要请宋大夫来给郑道长诊脉被拒绝了,郑道长已经预感到了自己的死亡,她不想再看大夫了。 “早晚有这一天,我身子骨坏了,就是你费尽心机也不过是留我三五个月,这又是何必呢?一直躺着对于我而言不是福气。道家讲道法自然,该发芽的时候随着节气发芽,该凋零的时候随着气候凋零,这才是道法自然。” 麟子面上一副受教的样子,背后还是做了不少努力的。 时光匆匆到了腊月,除夕夜是麟子的生日,但是除夕这一日是个大日子,很多人家要祭祖,要守岁。朱雄英为了不影响其他安排,一早骑马来找麟子,就为了送她一份寿礼顺便给麟子贺一句寿。 麟子看他哆嗦着从马背上下来,忍不住心疼:“这么冷的天你怎么不坐车?骑马多冷啊!” 朱雄英冻得牙齿打颤,嘴里却说:“没事儿,我大小伙子火气旺,而且今日事多,骑马太慢了。”他从怀里拿出一个盒子递给麟子:“给你的寿礼,我知道你喜欢这个,这是今年川西进贡来的赤玉,我捡着最好的给你留下。” 麟子打开盒子看了,是一串满色满肉的牛血色南红,珠子圆润饱满,简直是极品,吊坠是一把纯金的金锁,财迷麟子看得心花怒放,这礼物简直是送到她的心坎上。 “我非常喜欢,说起来我也没几件珠宝,仔细看看都是雄英哥哥你给我的。” “女孩子总要装饰一下的,回头我再遇到好东西给你留着。太姨婆最近如何了?我给她老人家请了安就走,今日事多,我家里还有一摊子事要办。” 麟子抱着盒子和他急匆匆去看望郑道长。 郑道长睡得迷迷糊糊,屋子里因为有炕比较温暖,朱雄英进门后就连着打喷嚏,郑道长睁开眼问道:“谁在门口啊?” 朱雄英大声说:“太姨婆,是我,雄英。” “哦,雄英啊。” 朱雄英走到炕边坐下,问道:“太姨婆,您最近还好吗?” “好,好着呢,就是好多东西不能吃了,老了,不行了。” 麟子给朱雄英解释:“小年的时候吃了几个汤圆,是糯米皮黑芝麻馅,结果糯米不好消化,她可难受了,折腾了两三天才好,太医说不能再给她吃不好消化的东西了。现在祖祖好多东西不能吃。” 面对这事儿朱雄英还真的没办法。 郑道长昏昏欲睡,嘴里说着:“你们说话,我睡会儿。”嘴里说着却已经睡着了。 麟子小声说:“雄英哥哥,我送你出去吧。” 朱雄英站起来,两个人一起走出去。 明眼人都能看得出来,郑道长真的时间不多了。今天是除夕,说这个不合适。两人沉默地走到了门口,麟子说:“坐我的小车回去吧,不差这一会儿了。” 朱雄英想了想,觉得下次来的理由有了,来还车不就是个很好的理由吗? 他笑着说:“行啊,你的小车很结实,跑得快了也不会颤动,我先用一次,过几天给你送来。” 套车的速度很快,麟子送朱雄英上了车,看着马车离开才回到院子里。 到了上午,外面陆陆续续响起了爆竹声,各处开始贴春联,这里的仆人们也拿着红纸春联端着浆糊在各处贴着。 麟子让人去大门口放鞭炮,免得把睡着的郑道长吵醒,可是隐隐约约的鞭炮动静还是吵醒了郑道长。 郑道长听到鞭炮声睁开眼,就看到麟子坐在炕边正看书呢。 郑道长说:“听见鞭炮声才觉得是在过年,咱们家人少,不够热闹,要是人多的人家,这会都已经开始围着要压岁钱了。” 麟子笑着说:“那您给我压岁钱吗?” “给,”郑道长从袖子里抽出一串钱递给了麟子,麟子赶紧在炕上给她磕头:“谢谢祖祖。” “我刚才像是听到雄英说话,他来了?” “不是听到,是他真的来了,还跟您说了几句话呢。” “我这真是老糊涂了,刚才的事儿都忘了。”郑道长说完也不纠结,就说:“眼看着又是一年除夕,你又大了一岁,都是大姑娘了。” 麟子笑起来:“祖祖,大过年的,只要欢欢喜喜就好,别说那伤感动的话。” 郑道长点头,麟子不是以前的小孩子了,这是长大了。既然长大了知道该怎么做,也该放手不管,人老了就少说话,要不然就是倚老卖老。所谓的不放心都是因为想控制小孩子,只要这孩子下雨知道躲雨,饿了知道吃饭,困了知道回家睡觉,这些生活常识都知道,肯定会活得好好的。天下没多少人大富大贵,只要好好地活着就行。 “我再睡会,等会喊我起来吃饭。” “嗯,您睡吧,别歪着,躺好了再睡,躺着舒服一些。” 等郑道长睡下后,麟子出门在园子里逛逛。走到了假山的阁楼下,她踩着阶梯来到了阁楼里,向东看能看到秦淮河,向西看,能看到远处的城墙和近处密密麻麻的民居。 这就是家乡啊! 金陵的过往,自己的经历,一时间让麟子觉得文思如泉涌,但是就是写不出一个字。 麟子就把这感受和自己写不出的憋闷记下来寄给了朱雄英。 这信在晚上守岁的时候到了朱雄英手里,这会老朱兴致正高正在给儿孙们感慨这一年的总结,虽然中间偶有波澜,差点失去马皇后,但是最终结果是好的,到了年底,一家子骨肉团聚在一起让他心情激动。 老朱这一辈子都在渴望天伦之乐,少年时候爹娘饿死给他留下了难以弥补的心理伤痕,所以对天伦之乐骨肉团圆非常在乎。 儿子孙子都在,老朱喝了些酒,兴致颇高,就跟孩子们说:“今日团聚,当以诗词记下来,编纂成册留给后人。你们每个人都要写,写得好了咱奖给头名好东西。” 年纪小的朱允熥就问:“爷爷你要奖励什么?” 老朱说:“你先写,你得了头名再问。” 几个世子笑起来,朱允熥也笑了,原因无他,老爷子就是喝得半醉还是老爷子,这抠门的本性是一点没变,不会因为醉酒就大方起来。 宫女们端着笔墨进来,朱雄英提笔蘸墨,想到的却是麟子信中所言,忍不住提笔替麟子写了一首诗表达她白日的心情。 朱雀桥边柳半斜,乌衣巷口燕飞花。 六朝烟水收残照,十里秦淮笼碧纱。 王谢风流归砚底,江山兴废入琵琶。 莫言金粉随波逝,一片春云是我家。 ———————— 晚上见! 第212章 朝贺 除夕夜万家灯火,刚过凌晨,内城的贵人们就开始换衣服,外命妇们更是按品大妆进宫朝贺。这是“元日朝贺”,进宫的时候摆全副执事,这是向世人宣扬社会地位和荣华富贵的时候,所以荣国府上下都未曾休息好。 外面街上敲响五更鼓,正是寅时,凌晨三点。荣国府门内的门子们听到动静立即打开大门,催着大门打开,奴仆们迅速动了起来,摆执事的人赶紧把东西拿上,负责车马轿子的人把收拾好的车马轿子送到能进宫的主人院子前,各处房屋里面丫鬟们行色匆匆在最后检查主人们出行需要携带的东西,贴身的丫鬟们在最后一边看主人的仪容仪表。 元日朝贺是一件大事,虽然周礼已经崩溃几千年,但是“礼”还残留在国人的骨髓血脉中。 荣国府这样的家庭更看重礼,不单单还他家,整个权贵圈子也看重礼。 贾代善身体不好,但是这样的日子不得不出门,他没有任何抱怨,如果真的有一日家里人没机会参与元日朝贺他比谁都着急。 贾代善说:“走吧。” 史夫人陪着他出门,夫妻两个一个坐车一个乘轿,在全家人的注视下出去了。 天还未亮,街上行人匆匆,全是去朝贺的队伍,男人在御街上聚集,外命妇的轿子则是抬到了午门前面。 因为是过年,大家见面都很和气,个个嘴里都是吉祥话,往日的牙尖嘴利和针锋相对都收了起来,就是看人家再不顺眼也不能今日开喷,毕竟是过年呢,大过年的是别给自己找不痛快。更何况这么多外番使者都在,闹起来真的是丢人丢到国外了。 东宫里面,朱标也穿好了礼服,太子妃顶着满头的金饰就像个移动的珠宝架。 朱标在她身边坐下,对太子妃身边的宫女说:“去催一催雄英。” 太子妃就说:“一想到这是雄英第一次跟着您和爹去太和殿,我这心里七上八下。” “不用担心。” “也不只是担心,还有点激动。” 朱标也是满肚子感慨:“说真的,把一个小奶娃养这么大不容易啊!” “是啊!”太子妃跟着感慨:“感觉昨天还不会走路呢,今儿就变成大孩子了,这几十年仿佛是不存在,就一下子长大了。” 夫妻两个人一起感慨,外面朱雄英穿着蟒袍戴着金冠束着玉带来了,他进门后先跪下大礼叩拜父母,这是给父母拜年。 太子妃一迭声让他赶紧起来,太子妃身边的宫女赶紧上前扶起朱雄英。 等朱雄英站好,朱标夫妻两个对着儿子细细地看了起来,毕竟今天带他出去接受大臣和各国使节的朝拜就表明他已经不是个孩子了,能参与朝廷的事情了。 朱标对朱雄英嘱咐:“你今儿出去安静一些。” 朱标没有把话说得很明白,这个天下是皇帝的天下,作为第三顺位继承人,朱雄英这时候做个哑巴和聋子比什么都强。这也是老朱更看重亲情,要是遇上一些疯癫的皇帝,比如说一日杀三子的李隆基,做皇子做得提心吊胆,更别说那些皇孙了。 朱雄英懂得父亲的意思,表示自己就是去看去学,一句多余的话都不会说。 这种要紧的嘱咐这么轻描淡写地说完了,朱标站起来跟太子妃说:“走吧,给爹娘磕头,等会儿宫门就要开了,今儿一天没一会儿得闲。” 太子妃上前搀着朱标一起出门,朱雄英跟着出去。 太子妃夫妻两个都是在外面穿着一件大毛披风,朱标上车的时候还算利索,太子妃顾的了头上的发饰顾不上身后拖着的披风,朱雄英在她身后,赶紧提着披风的下摆扶着人进了马车。 太子妃说:“这过年的大礼服甚是沉重,这次幸好有我儿子,要不然我上车要出丑了。” 朱雄英说:“哪里会出丑,您就是多想。” 一家三口挤在车里,车子是朱标的车驾,本就宽敞,路程也短,没一会儿就到了坤宁宫。 老朱夫妻两个已经起床,朱标带着妻儿大礼拜年,朱雄英得到了爷爷奶奶的压岁钱,又一起吃了点东西,老朱带着儿孙去了乾清宫,预备着等会开宫门了去太和殿接受朝拜。马皇后和太子妃在坤宁宫接受外命妇的朝拜。 马皇后跟太子妃说:“让女眷进来吧,这种天气冷,让她们早点拜完回去。” 太子妃立即安排。 老朱没有马皇后这么细腻的心思,也不会体贴外面的老伙计,而是带着儿孙说了一会儿话,打了个哈欠,舒舒服服地喝了茶,看着时间差不多了才让人打开宫门,让百官和使节进宫。 隆冬天气,外面的大臣个个差点冻成雕像,站在街上等,哪怕穿着厚实保暖的靴子,还是能感受到寒气从脚底板沿着小腿一路往上蹿,不到一时半刻,整个人身上没有一丝热乎气。 贾代善的身体本来就不好,在寒风中冻了一个多时辰,这会儿真的是靠咬牙硬撑着的。 好在今日官员汇聚,街上有时香,看着香要燃完,宫门终于开了。官员们纷纷开始站位,经过一系列繁复的礼节,又花去不少时间,这群人才一起排队进入皇宫。 在叩拜过程中,在前面几排的贾代善看着上面的三个人,眼神不由自主地放在了雄英身上。 贾代善已经快不行了,他不得不考虑家族的未来该何去何从。 靠姻亲只能解决燃眉之急,荣国府想要屹立不倒必然要自己有本事。可是靠亲戚终究不能让人放心,还是要自己家的人出头挣来的前程才可靠。 如今家里就有个合适的人,贾元春养在闺中,超过九成的应天府闺秀,如果真的能进宫,对于荣国府来说,最少还有五十年的富贵。 贾代善心里盘算着,随着众人起来后恭敬地等着吩咐,直到上午快结束了,这场元日朝拜才结束。一群人从太和殿出来,路上聊几句,和相熟的官员拜年说几句吉祥话,边说边往停车停轿的地方去。 贾代善身体不好,被贾敬搀扶着,路上偶尔和人打招呼,叔侄两个慢慢地走回去。贾代善的耳朵没闲着,他听到很多人在议论太孙。 大家都知道有太孙,然而太孙是大家约定俗成的叫法,朱雄英这个太孙还没持证上岗。比如说册封皇后,不是这个女人住进皇后的寝宫、使用皇后的用品、被群臣叩拜就是皇后,必要有册封,有皇后印宝,能行使皇后的权利,这才是被官方承认的皇后。太子如此,到了太孙这里也该如此。 甚至是皇帝也要程序合法才能做皇帝,比如说汉武帝的孙子刘贺,做了一个月的皇帝后被废除了,权臣霍光废除刘贺的理由之一就是“宗庙重于君,陛下未见命高庙,不可以承天序,奉祖宗庙,子万姓,当废。” 程序不合法,这个皇帝就不合法。 刘贺之后,霍光推汉武帝的重孙、刘据的长孙刘病已为帝,刘病已刚上位就火速去祭祀刘邦,去祭祀的时候霍光和刘病已坐在同一辆马车上,刘病已十分畏惧霍光,还产生了一个“锋芒在背”的成语典故。 程序符合礼仪且合法很重要,而且古往今来只听说过太子,没听说过太孙。今日朱雄英出现在太和殿,无疑是昭示着太孙马上要合法了。 大家心里有数,未来的一两年内册立太孙的诏书就会出现。 到时候大明朝的国本就多了一位、 官员们议论纷纷,贾代善听着心里火热。 贾元春真的有资格进去搏一搏。 就在贾代善心里反复斟酌的时候,他家的老亲甄家的家主甄讳明走来,对着贾代善拱手:“新年好啊,最近身体如何?” 贾代善抱了抱拳:“新年好,和以往没什么区别,还是这样子。对了,你家送来的茶叶我收到了,尝了尝,味道很好,正合我脾胃,多谢操心了。” “这也是遇到了,想着你这段日子喜欢清淡的,才买了这些冬茶送你。今日家里备下了宴席,你们叔侄两个可要赏光啊。” 都是老亲戚了,这酒要喝,这面子要给。 贾代善和贾敬随后交代家里的下人回去说一声,跟着甄讳明一起去了甄家。 甄家今日很热闹,来这里参加宴会的除了荣国府宁国府这种武勋外,还有很多文臣。今天是大年初一,就是政见不合的人今日见面都非常和气,所以文武大臣相处得很愉快。 作为一个官场不倒翁和老油条,贾代善认识的人很多,发现朱允炆的几位先生都在,都是上座。贾代善瞬间明白,今日太孙跟着出来接受百官朝拜。白日里东宫的二爷就让宫外的人帮着打擂台,让远亲甄家宴请了大半个朝廷的大臣。 贾代善顿时觉得今日来错了,他悄悄地跟贾敬说:“待会略坐一坐就走,就说我身体不好,撑不住了。” 贾敬点头,他又不傻,这是甄家为朱允炆摇旗呐喊,在宫里太孙地位稳固的时候去捧朱允炆的臭脚不是个好选择。 喝了几杯酒,贾敬打发人跟甄讳明说一声就要带着贾代善离开。甄讳明亲自来了,看贾代善这时候提不起精神,就决定派人送他走,至于贾敬,今日不能走。 甄讳明低声跟贾敬说:“今日有大事商量,现在我家坐一会吧。” 贾敬生出一种不好的预感,他觉得这要出大事了。 ———————— 明日见! 第213章 夜袭 贾敬不想留着,说道:“甄叔叔好意相留,不该推辞,可是我叔叔这样子我心里不放心,我送他回去再来。” 这一送就不会回来了,甄讳明岂能放贾家的族长回去,拉着贾敬的手说:“好侄儿,我知道你孝敬你叔叔的心思。你只管留着喝酒,我让你兄弟送去,你还信不过你兄弟吗?” 甄讳明嘴里的“你兄弟”是甄家的长子甄应嘉。 贾敬只能笑起来,心里七上八下,充满三分侥幸地想着:总归是老亲,该不会是什么大事。 甄应嘉亲自护送贾代善回荣国府,而贾敬被留下来吃席。贾敬是真靠自己本事考上进士的人,今日无论还和文官还是武勋都有话说,席面上觥筹交错,大家互相吹捧,朝廷上的事情一句都没多说,到了下午大部分醉醺醺的,陆陆续续告辞离开。 贾敬的心并没有随着宴席散了而放下,他知道要紧的话是私下里在密室说的,谁不知道现在锦衣卫无孔不入,宴席上说了什么极有可能带来一场灾难,所以大家只说风花雪月,对国事闭口不谈。 果然在甄家送走了大部分宾客之后,甄讳明带着这些老关系们去逛花园。寒冬腊月的傍晚,气温已经降下来了,南方的冷和北方不一样,北方的冷是物理攻击,只要穿得足够多足够厚就不会太冷,但是南方的冷是魔法攻击,这种冷不管是穿多少都冻得打颤。 这时候逛园子不是个好选择,但是主人家盛情相邀,一群人还是离开暖烘烘的卧室跟着去了花园里。 花园里有假山,甄讳明带头钻进了一座假山里,留下宾客们面面相觑。 都钻密室了,这要说的事儿十有八九是要杀头的大事啊! 这些宾客们脚步不动,但是耐不住甄应嘉催促,于是心一横排队进去了。 假山腹部是一处空腔,这里面已经点灯,地上全是枰,这种坐枰是一种比脚踏还矮的小家具,汉代之前是坐具,大家都跪坐在上面。自从隋唐前后流传起胡床来,这玩意几乎已经绝迹了。然而坐枰上有三个人,看气质面容不像是江南人,其中一个背后交叉背着两把刀,左腰悬挂着两把刀,无论是从刀鞘还是刀柄,这都不是大明的兵器模样。看到这些刀的样式,大家已经明白这些人的身份了。 甄讳明招呼大家跪坐,一群人纷纷找到靠近自己的坐枰跪坐下来。 甄讳明说:“今日请大家来也是没办法,如今锦衣卫步步相逼,对着大家穷追猛打,如今该怎么办请大家来商量个办法。” 贾敬心里松口气,为了些钱财凑在一起总比凑一起党附皇子强! 甄讳明说完,整个山洞里吵闹了起来,有人咒骂锦衣卫管得宽,有的骂临阳侯不干人事,他自己吃干吃净不给大家留口汤,太没人性。总之错是人家的,自己就想赚点钱而已,简直是白璧无瑕。 在一片吵嚷声中,甄讳明就说:“诸位请静一静,前几个月的事情大家都清楚,下手的是那群水匪,锦衣卫就是闻到了味儿的狗,这两家都不惹。但是咱们也能就这么算了,必须给惨死的几位先生一个交代。”说完看了看背着刀的人,背刀的人倨傲地点了点头。 甄讳明说:“给大家介绍一下,这位是从茜香国来的朱先生,要为去世的几位先生讨个公道。” 这位朱先生站起来,对着坐着的人微微颔首后又坐了回去。 山洞里议论纷纷,都在猜测怎么动手。 甄讳明接着说:“咱们这次有两个对手,其一是锦衣卫,其二是水匪。锦衣卫那边交给咱们,过年之后各位一起上书,请皇上撤销锦衣卫的缉拿抓捕之权,或者要杀了毛骧等人给几位先生偿命,只要大家一心一意,在咱们的努力下,皇上会答应的。至于水匪那里,就由这几位先生去办。” 背着刀的朱先生说:“必然要他们血债血偿!” 甄讳明接着说:“咱们一旦把路踩平了,往后大把的银子就如流水一般到咱们手里,就跟几十年前那样。” 几十年前蒙古允许出海,江南有了很多富可敌国的富商,当年在座的这些人祖上都吃过红利,至今念念不忘,甚至有些人把一些子嗣安排到了海外去。这些人眼里只有利益,和海盗勾结,和海商结盟,至于人命,在他们眼里如草芥,更别说沿海百姓的死活。 接下来就是各方商量,结束后天都黑了,贾敬坐着车先去了荣国府。 在梨香院里,把人赶出去后,贾代善和贾敬一起说起来在甄家商谈的事情。 贾代善思考一会儿才说:“我心里有种预感,这事儿不好办,甚至要出事。” 贾敬说:“天塌下来自有高个子顶着!就如这次的郭桓案,罪魁祸首难道就是户部官员吗?大头是被这些大户人家和当地的豪绅给贪了,小头才给了这些官员,到时候出事儿了把这些官儿推出去当个替死鬼,当地的豪绅都说是被官员恐吓了。那些当官的为了子女后人,也是会把这些罪过背下来的,咱们不过是损失了些钱财,买这些官儿们的一条命也是值得的。” 贾代善说:“甄家是京口的大户人家啊!” 贾敬点头:“京口的土地几乎都是甄家的。” 贾代善又说:“他家还有吕家这门亲戚。” 贾敬点头:“吕家的外孙是东宫的二爷,尽管吕娘娘这几年在寺里,但是二爷长大了啊!” 贾代善听出来了,侄儿贾敬是想和甄家联手的,宁国府和荣国府同出一源,在外人眼里是一家,自然是同进退共甘苦。 贾代善就说:“赚钱没什么,咱们这些人家,靠着家里的几亩地压根没法顾着家里的开销。可是千万不能牵扯到皇孙内斗中去。” 贾敬说:“今日说的就是赚钱的事。” “你是真不知道还是假不知道?咱们在一起赚钱,赚的钱违反了朝廷的律令,纠缠得太深了想脱身很难。到时候他家带着咱们往火坑里跳怎么办?” 贾敬说:“可是二叔,咱们已经和他们绑在一起了,现在已经是同声共气俱为一体了!” 贾代善说:“趁着如今没有纠缠得太深,及时抽身吧。”贾代善意味深长地说:“和咱们俱为一体的是四王八公。” 就是地主豪强也是分圈子的,同样早早投奔朱元璋的四王八公手中有兵权,看不上后来攀附上的纯文官们。 贾敬说:“想抽身也行,只是日后家里?” “穷就穷点,穷了总比没命强。” 贾敬点头。 在他们说话的时候,夜色覆盖在大地上,三匹马缓缓地走在太平河的小桥上。过了小桥,他们向南走了一段,拐到了一条乡间小路上,沿着小路他们走到了一处建筑前面,大红色的对联在灯光的映照下显得非常喜庆。左边的大门牌匾上是“郑宅”两个字,西边的牌匾上是“青莲观”三个字。 两个人下马,其中一个背着两把刀,腰中悬挂着两把刀。这两个人绕到青莲观旁边的田地里,一人蹲下,背着刀的男人踩着他爬上墙头,回身拉了一把同伙,两人翻墙进入到青莲观。 留外面的人牵着三匹马换地方接应。 青莲观里面前院里没人,夜里只有一些仆人住在后院,中间因为住过麟子和郑道长,翻修过这里住着几个年纪大的仆妇。两个贼人从前院准备翻墙进去郑宅。这时候养在郑宅里的四眼铁包金狗狗钱多突然大声狂吠,狗狗的叫声传过几重院子被所有人听到了。 狗子叫得又急又快,张剃头听见了。他刚从城里团聚回来,回到郑宅没一会儿呢,之所以这时候赶回来是因为明天要初二了,过了初一各处已经开始走亲戚串门,大概是初三初四这两日几位公主会上门去看望郑道长,张剃头要趁着初二把该准备的东西都准备了,早早地送去寻常园,免得到时候安排不周到。 听到外面钱多的叫声又快又急,张剃头打开门问:“外面怎么了?” 这时候一个仆人气喘吁吁地跑来,大声说:“管家,有贼人翻墙被咱家的狗发现了。” 张剃头气笑了:“好贼子,居然敢闯我家!”说完急匆匆出去。 各处开了门,女仆们躲了起来,护院和男家丁们拿着棍棒出去,看到前院站着两个人,就这么大剌剌地站着,不躲不避。 张剃头问:“请问是哪一处道上的兄弟,大过年的大家都不容易,我们愿送一桌饭菜,咱们交个朋友,今日的事儿就过去了,兄弟以为呢?”他以为是有小偷饿极了来吃大户。嘴里这么说,还是发现一个人身上背着的像是兵器,大年初一的夜里太黑,张剃头有些看不清他背着的到底是兵器还是棍子。 一句略带生硬的话传过来:“今日是来取你狗命的!” 说完一个人冲到了眼前,动作太快,所有人都没预先判断到对方会如此快速的动手。张剃头就不是那能拼命的人,他不是水寨的双花红棍,张剃头靠的是头脑不是身手,只觉得一阵风扑过来,被人一刀捅进了身体内,发出一声闷哼,甚至感觉不到疼,但是整个人已经站不住不受控制的往后倒去,这变故惊呆了两边的家丁,这些人都是锦衣卫的眼线,反应迅速立即动手。 张剃头被人抱着脱离战圈,听到有人喊:“快去请宋大夫”。听到这里张剃头眼前一黑整个人昏过去了。 ———————— 晚上见! 第214章 各方 “天子脚下,居然有人闯到你们屯田之地,是贼人胆大包天还是你们太脓包没用!” 朱标气地拍了桌子,他面前的毛骧、蒋瓛、秦老实三个人趴在地上不住地叩头。 朱标靠在椅背上深呼吸一口气,看样子非常生气。 朱雄英看了朱标一眼,语气淡淡地跟毛骧他们说:“别磕头了,起来吧,这件事前因后果说清楚。” 毛骧带着两个属下谢恩后起来,蒋瓛出面解释:“大年初一晚上,有三个贼人骑着三匹马来到苇塘村,有两个贼人从青莲观的东墙翻墙进入前院,从前院翻墙进入郑宅。被发现后,郑家的仆从们以为是江洋大盗,并没有放在心上,当时天黑,也没看清贼人,贼人就是奔着杀人来的,直接捅了管家老张一刀。随后仆从们一拥而上,打死了一个贼人,杀人的贼人却逃了。当时郑家的仆从们带着狗子追出去,其中在外面接应的贼人为了掩护杀人的贼人和仆从们纠缠在一起,杀人的贼人再次逃了。” 朱标问:“锦衣卫呢?人家都摸进你们的老窝了,闹这么大,他们有什么反应?” “因为是过年,很多人喝了点酒,出来的时候已经是半个时辰之后了,故,故没有追上。” 朱标的评价是:“酒囊饭袋!” 毛骧和蒋瓛的脸都是红的,这比打他们两个一巴掌还让人下不来台。 朱雄英问:“张剃头死了?” 秦老实立即回答:“没死,重伤未醒,如今在宋家。” 毛骧抬头看了朱标父子一眼,小声说:“殿下,这贼人不是冲着咱们来的,是冲着水匪来的。” 秦老实立即说:“疑似茜香国人报复。” 朱标冷哼一声。 朱雄英说:“刑部办案常说孤证不立,你们好歹也是负责侦缉的人,要讲证据,不能张嘴就胡说!” 秦老实立即辩解:“没有胡说,三个贼人跑了一个,剩下的一个被当时就被打死了,另外一个本来要抓活的,没想到他自己抹了脖子。正好村里有仵作,死掉的两具贼人尸体被拉去解剖验尸。”说完看了一眼外面,一个太监看到他的眼神,把他们提前检查过的纸张用托盘端着进来,双手递给了勾来,勾来端着呈送到朱标跟前。 毛骧说:“听郑家的仆从说,那杀人的贼人在杀人前说了一句话,听着不是南方口音,也不是北方口音,反而像蛮夷。就是那种刚学汉话语调语速很奇怪的蛮夷口音。” 朱标看着呈送来的尸格,这是验尸报告。 上面写了胃部残留物有白米饭和鱼脍。 朱标的眼神看向站着的三位官员,他嘴里缓缓地说:“鱼脍?” 毛骧立即说:“就是穷苦人家从江里捞条鱼出来也要煮熟了吃,自从宋朝开始,吃熟食已经是咱们的习惯,就连草原上的鞑子和云贵川康的苗人都知道吃熟食,如此茹毛饮血的必然是蛮夷。” 蒋瓛立即说:“孤证不立,您请看下面的记录。” 朱标看下去,上面详细地写了尸体手脚的特点,再看膝盖处的磨损和下半身骨骼变形情况确实证明了和明朝百姓不一样,因为明朝百姓是坐凳子的,而长期跪坐的人会导致下半身骨骼变形。 朱标把尸格递给了朱雄英,朱雄英匆匆看了,问道:“游船案的尸格还在吗?比较过吗?” 毛骧躬身回答:“回小爷的话,比过了,这次的两个贼人身上的特点和汉人对照不上,不是汉人,是茜香国人。” 朱标的手指在桌子上敲了几下,对毛骧说:“人家对着你的脸打了一巴掌,你下一步怎么办?把另外一边脸凑过去让人家再打一巴掌?” 毛骧立即带着两个属下发誓把人带回来。 朱标挥手让毛骧他们出去。 朱雄英问:“爹,这事儿到这里难道就此打住了?” “你想怎么样?”朱标问:“为了几个毛贼要开拔大军?别说张剃头没死,就是死了,为了他一个,要让咱们大明的儿郎战死沙场吗?他死不得,难道别人就能轻易死掉?不要轻言动武,那是下下策,没有办法了才会出动大军。” 兵马未动,粮草先行,大军开拔不是一句玩笑话。 朱标再三嘱咐说:“不可怒而兴兵,切记切记!” 朱雄英应下。 朱标接着说:“咱们这里能衡量得失,但是有人坐不住,不给点反应是说不过去的。” “您说临阳侯那里?” “对啊!给临阳侯送信,我亲自写信拿去给你爷爷过目,合适就送出去。让临阳在外洋上兴兵去吧。” 朱雄英点点头。 麟子知道消息的时候已经是第二天了。 事情发生在昨日夜里,各处关了城门,消息也传不到城里来,所以次日城门打开,郑家的仆人才急匆匆进了园子里报信。 郑道长和麟子顿时惊呆了,麟子要出去看看。 左右劝麟子别出去,麟子坚持要出去。“我家的管家都被人捅了,我这做主人的为什么不能去?” 在麟子据理力争的时候,秦老实骑马带来了毛骧的令牌,他亲自带麟子回一趟青莲观。 路上秦老实说:“贼人一共有三个,逃走的那个是头目,身上受伤了,另外两个已经是死人,初步断定是茜香国人。” 麟子点头表示知道了。 这个世界就是如此,断然没有只能打人不被人报复的道理,挨打就要立正,挨打就要认!挨打后再打回去,要比以前更用力更残酷。 麟子心思百转,跟秦老实说:“想抓着贼人简单,这贼人藏身的地方只有两处,要么是城外大户人家的别院,要么是内城大户人家的宅邸。”她看着秦老实:“锦衣卫不是牛气哄哄吗?怎么不去抓?” “没线索,抓不到!总不能一家一家去搜查吧?”秦老实叹口气,说道:“大姑娘,我说句实话,实话不好听,您听了别生气。张兄弟在世人眼里是个奴仆,在那些贵人眼里就是蝼蚁,贱命一条罢了!别说她,就是现在的您,又比张兄弟贵重到哪儿去?又比我贵重到哪儿去?贵人看咱们永远是命比草贱!” 麟子深呼吸一口气:“你说得对啊!”这是事实,不是麟子不爱听就不存在的。 麟子说:“这么说,只能以牙还牙以眼还眼?用道上的规矩办道上的事?” “对!” 麟子没再说话,一路沉默地出了麒麟门,没一会儿到了青莲观。 张剃头的家人来了,如今都围在张剃头的床边。麟子下车后先去看了看张剃头,又陪着他的父母妻儿说了几句话,随后去找宋大夫。 “宋师父。” “坐吧。” 麟子说:“您先坐,容我去给师爷师奶奶和师娘拜年。” 麟子转了一圈后回来,过年病人不多,宋大夫给麟子倒了杯茶说:“张兄弟你刚才看到了吧?伤得严重,对方是奔着一刀弄死他来的,好在他下意识躲了一下,避开了要害,但是他自己伤得不轻。送来的时候肠子流了一地,身上差点找不到出血点,因为整个肚子里到处都在出血,好在昨日忙了半宿把人留住了,肠子和肚皮都缝合过了,就看他什么时候醒来吧。” 麟子叹口气,说道:“这事儿不能就这么算了!那边来人了吗?” “哪边?” “和张剃头对接的人啊!” “来过了,早上来看过张兄弟了。” “我想见见他们,给张剃头报仇的事儿我也要出一份力。” 宋大夫不太愿意牵线搭桥,卿本佳人,奈何为贼啊! 在读书人眼里,水匪就是匪,不仅是匪还是贼更是寇。宋大夫也是个读书人,一辈子追求的就是不为良相就为良医,他这辈子没机会做个良相了,但是做个良医还是能办到的。因此他不想麟子掺和进江湖打打杀杀里面。 宋大夫说:“有句话说‘女怕选错郎,男怕入错行’,一旦进错行业跟女孩子嫁错人一样,想抽身是不可能的,除非死了。我不希望你掺和进去。” 麟子问:“宋师父,您忘了吗?我现在脑袋上还顶着一个反贼的帽子呢,多一个水匪的名头对我而言不过是虱子多了不怕痒。” 宋大夫这才想起来麟子出去做了几年的反贼,他摇头说:“罢了罢了,这都是命啊,等人来了我让他来见你。” 宋大夫出去了,麟子来到窗边向外看,大年初二,天气阴沉沉的,似乎马上要有风雪。在阴天的环境里,一切看上去都是灰蒙蒙的,麟子深呼吸一口气,造反是不可能了,天下初定,被蒙元搜刮了近百年的锦绣江山至今没缓过气来,百姓们耳边还萦绕着二十年前的金戈铁马声,而太平年间,自己这种叛逆的人该如何存活呢? 又该如何快意恩仇! 内城甄府,昨日晚上醉酒的甄讳明刚醒,就看到儿子甄应嘉坐在窗边出神。甄讳明不高兴地问:“孽畜,你怎么在我房里?” 甄讳明生气的原因是儿子跑到了自己的卧室,贵族人家男女主人不在一起住着,男主人有单独的起居院落,这里的丫鬟都是通房丫头,换句话说都是男主人的禁脔,是不容别的男人染指的存在,也包括亲儿子。如今甄应家三十多岁,正是风华正茂气度好的时候,又是少家主,难免有家中的丫鬟看他生出爱慕,甄讳明就担心父子两个和同一个人纠缠,传出去不好听。 甄应嘉立即解释:“爹,出事儿了,朱先生回来了。” “回来就回来呗,还能出什么事?” “他的两个随从死了,他自己一身外伤回来了。” “什么?” 甄讳明意识到这是出大事了,赶紧起床穿衣服。 甄应嘉这才把最大的雷给抖搂出来:“他跑到锦衣卫的老巢里去刺杀水匪头目绰号张剃头!差点被锦衣卫捉住,如今街上已经开始找他了,理由是昨日有人入室抢劫杀人劫财。” 甄讳明也没说这大过年的怎么会有衙门上差,一想到把锦衣卫给惹出来了,甄讳明的手都是抖的! 他跟儿子说:“快把他送走,此人断不能留在咱们家。” “儿子也是这么想的,但是他说见不到您就不走!” “成事不足败事有余!”甄讳明急匆匆地出去,也不知道这句评价说的是那不识好歹的朱先生还是甄应嘉。 甄讳明急匆匆去见朱先生,进门就说:“朱先生,你怎么就这么莽撞!” 这位朱先生浑身缠着纱布,目光凶恶地看着甄讳明。他语调生硬地说:“甄大人,说好的,你们对付锦衣卫,我们对付水匪,我不觉得我们做错了!” 这屋子里没有凳子,甄讳明急匆匆掀开下摆跪坐在木枰上,说道:“你也该去之前打听一下那地方啊!那是锦衣卫的屯兵之所,你就不怕出事儿!” “瞻前顾后乃是鼠辈!” 甄讳明差点气炸!看到对方这态度也不假模假样地客气了,直接说:“朱先生,这里不是你久留之地,我们家在城外有处院子,你去躲一躲,先躲个清静。” 朱先生瞪着他没说话,最后牙缝里挤出几个字:“我就知道你们这些汉人不可信!” 说完站起来背上剑要走。 甄讳明不可能让人就这么走出去,连忙起来说:“朱先生不要生气,我这是为咱们考虑,你出了事儿必要连累我,连累我咱们的生意也做不下去,这样吧,我派人送你,这半个月您先避避风头,您放心,我必然会保证您的安全。您就是不信我,也该信咱们这些年的交情了吧?” 朱先生在这里是外乡人,还受了伤,必然要仰仗甄讳明这个本地人,于是态度稍微软化,就说:“就辛苦您了,这次给您带来的麻烦我很抱歉,我初来贵宝地,对这里的规矩不知道,如今闯了这样的大祸,死了最忠心的两个下属,我悲痛万分,故而态度不好,请您原谅。” 甄讳明真怕这是个愣头青,如今能说人话办人事就行,他立即说:“您客气了,咱们同舟共济,共克时艰。” 甄讳明送走了朱先生,心里想着要派人去问问对方,怎么就送来这么个蠢货办事,害得自己还要给他擦屁股! 车里的朱先生板着脸,他信不过甄讳明,信不过这里的所有人,所以在来之前,他还有随从藏在应天府,如今也该把他们召唤过来了。 他的目的就是报仇,先杀了这帮水匪,如果这些应天府的官员还敢在他面前大言不惭,这杀人的罪过撇到他们头上就是他们的!到时候看这些人还敢不敢和自己大声说话! 控制了这些官员,就是控制了财富的源头。 压根没什么合作,大一开始,茜香国人就打的是独吞生意带来的利润,甚至是在大明皇帝的眼皮子底下建立国中之国,城中之城! 车子离开甄家没多久,就有人挑着担子跟了上去。 自从临阳侯来到应天府,太湖水匪的心脏就从太湖转移到了应天府,作为国都,当时的应天府人口也不多,为了补充人口,大量江南水匪以流民的身份来到应天府买房置业操持各种职业,所以水匪的眼线布满京师。如今盘踞在这里的水匪早就是三代同堂或者是四世同堂,各种职业都有,一旦动员起来力量不可小觑。 张剃头挨捅了一刀,张剃头的副手迅速下令按照当初游船案上的死亡名单盯梢各处府邸,凡是进出这些府邸的人都要弄清楚他们的身份。张剃头的仇家要么是官府要么是水匪的敌人,毕竟张剃头此人平时好说话,和人相处也没把事儿做绝,他自己不会有什么仇敌。而且官府想逮他也不用直接捅一刀,办法多的是,绝不是现在这种把人捅死的下下策。 捅他的人身份呼之欲出! 名单上的人一小半是各处府邸的管家和管事,剩下的都是茜香国人。考虑到下手的人说出生硬,张剃头的副手觉得这两拨人又不要脸的勾搭在一起了。 虽然如今是过年,各处走亲访友的人很多,但是这些大户人家的亲戚也好辨认,来往都是富贵人家,车马盈门。这些大户人家都是一家老小一起出门,家中的奴仆跟随,前呼后拥,非常好辨认。 盯梢的人都有经验,来的时候是几辆车几匹马,带了多少个男仆和女仆。走的时候又是几匹马几辆车,跟随的男仆女仆是多了还是少了。 在这种荣华富贵中,突然有一辆低调的马车,马车周围都是些表情严肃的随从,这样的组合就引人注目。最让人想不明白的是,这车不是今天来的,也不像是要去走亲戚,谁家走亲戚不带礼物啊!别说礼物都在马车里,这种大户人家去走亲访友不是村里那种带着两斤鸡蛋白面就能糊弄过去的,少说也该有一辆大车专门用来拉礼物。 盯梢的规矩是宁丢勿醒,中间换了叫人,最终发现这车子出城往江宁去。盯梢的人装成走亲戚的,带着媳妇用扁担挑着两个筐子,前面放孩子后面放礼品,像是一对带孩子走亲戚的小夫妻。这对小夫妻亲眼看着一个背着刀的人踉跄着下了车,走进了某处村里的一处普通院子里。 刚过了半个时辰,这一处院子里面就燃起大火,夹杂着噼里啪啦的鞭炮响,几个送朱先生过来的甄家奴仆刚要逃出来就被一阵强弩给射了回去。 这处宅院往日没住人,今日突然来了几个人却着了火,村里的人说听到鞭炮响,以为是玩火导致了燃烧,可惜的是这些人都烧死了。晚上村里人都围着烧成废墟的房子议论,没一个愿意进去抬尸体的。这大过年的,进去抬尸体会一整年倒霉。 最终在赶来的甄家管家的重赏下,开出一百两一个人的高价,才有村民争先恐后地去废墟里找人。 有水匪的人混在人群看热闹,最终发现抬出来的尸体和数目对不上,那个该死的贼人不在这些尸体里。 水匪中有人把目光放在了院子里水井中,趁着夜色放水井里放弩箭,几十支箭射下去丝毫没反应,这些水匪才转头寻找别的线索。 朱先生确实藏在水井里面,因为水性太好逃过一劫。他本就是在水上讨生活的,憋气时间特别长,所以躲在水面以下没被发现,弩箭射下去遇到了水,速度减弱,杀伤力也减弱了。朱先生中了十几箭,因为护住了要害没敢发出一点声音,加上天黑水井太深,上面没发现他藏在水井里。这也就是晚上,要是白天,生面的人一眼能看到水井中的水带点红色,毕竟受伤了,血液不可避免地流入井水里。 不过他躲得开追杀未必就能活下去,因为这是隆冬时候的水井,气温才是最大的敌人。 朱先生知道再不被救,就要死在应天府了。 ———————— 明天见! 第215章 造化 张剃头到了夜里才醒,麟子也等到了半夜,入夜的时候她已经在梦里跟郑道长报告过了,所以这会不会去郑道长也不担心。 张剃头醒来,麟子被叫醒,跟着人急匆匆地去了张剃头跟前。然而张剃头是重伤,短暂醒来后神志不清地看了一下床边的人,只认出了父母,嘴里嘀咕了几句没事儿就又昏睡过去了。 麟子后半夜睡不着,一直帮着宋师娘准备药材。直到早上天刚亮,就有人来喊麟子。 麟子来到了宋大夫给人治病的房间,就看到一个三十多岁的年轻人站着,宋大夫给麟子介绍:“这是宋小乙,你喊小乙哥吧。” 宋小乙立即拱手抱拳:“大姑娘好!” 麟子客气地说:“小乙哥好。” 宋大夫介绍说:“小乙哥是跟着张剃头做事的,昨日他带人去给张兄弟报仇了,具体如何你们两个说吧,我出去看看药熬得怎么样了。” 宋大夫出去后麟子和小乙哥坐在了诊室的桌子边,小乙哥并不觉得麟子年轻又是个女孩轻视她,相反麟子在这些留守应天府的水匪眼里地位很高。 小乙哥说:“咱们的仇人就那几个,官府不会已经这么费力下作的手段,他们想收拾咱们只需要随便捏造个罪名就行了,如果真的想秘密处死,您家里你们多锦衣卫,随便一个给张哥哥投毒,他都难活下来,所以我们觉得对张哥哥下手的是海盗。能神不知鬼不觉进入应天府的海盗一把手就能数得着。想到前几个月咱们才做过一票大的,所以小的觉得,是茜香国人做的!” 麟子点头:“有理有据,现在怎么样了?” “唉,棋差一招。本来找到凶手了,那人躲进了甄家,就是京口甄家,这个甄家……” 麟子打断他:“我对这户人家了解,你接着说。” “甄家不敢收留他,把他送到了江宁一个村子的小院里,那院子看着没什么区别,都是茅草房篱笆门,晚上咱们的人确定里面没有老弱妇孺,只有甄家的家仆和那凶手后,直接放了一把火,后半夜咱们的人混在人群里,没发现那凶手,甄家的仆从尸体数目都对得上,唯独逃了那凶手。” 麟子皱眉。 小乙哥说:“咱们的弟兄进去看了,那院子里暂时没发现能藏人的地方,听说里面没地窖,我们怀疑是从地道里逃走了。” 麟子问:“没地窖怎么逃跑的?你们确定大火烧起来的时候没人逃走?” “我们确定,兄弟们在各处角落里猫着,都带有硬弩,哪怕是最后进去查看死者,也有一部分留在外面盯梢,院子里的茅房猪圈水井都查过了,没有找到。因为房屋倒塌盖住了地基,所以我们觉得废墟下面应该有地道入口。只是当时帮着从废墟里抬人,找了半天,不知道是没找对还是那地道入口被烧毁,总之没发现有入口痕迹。” 麟子问:“你们真的查水井里?” “听兄弟们说往里面射了几十箭,没一点动静。” “大年初二,又是阴天,晚上天太黑,就是举着火把都未必能看清水井,光射箭是没有用的。” “您的意思是他躲进水井里了,这么冷的天?” 麟子说:“要真有地道,甄家的人为什么不逃命?按道理说凶手一个外乡人压根不知道有地道,就是知道也该是甄家人知道,甄家的仆从就真的那么忠心耿耿,为了让客人逃了其他人全死了?” 小乙哥说:“您这么一说,确实是有问题的!”他站起来说:“我现在让人回去。” 麟子说:“晚了,我听说昨日有个人为了让凶手跑掉他的同伙自愿用自己一条命拖住追兵,我不信他只带了两个人来应天府。这人喜欢留一手,他翻墙还知道留个人在外面接应,来应天府这人生地不熟的地方难道就没人接应了?这时候再去水井里早就空了。你现在让人把应天府里里外外的药铺给盯住了,在冰凉的井水里泡上半天,这人肯定病了!如今只能靠这个办法广撒网慢逮鱼!” “是。” 小乙哥刚要出门,麟子立即说:“慢着,你盯紧了荣国府和宁国府在江宁的老宅。” 小乙哥问:“您怀疑他们多进去了?” “贾家是江宁的地头蛇,和甄家有亲。甄家在江宁有这么不起眼的别院,必然是平时受到贾家照顾。贾家,”麟子眯着眼睛想了一会儿,说道:“躲在贾家的可能性不大,我前几日听说锦衣卫从北平回来了,郭桓案因为北平的粮食储备而爆发,锦衣卫料理了北平的贪官如今要转到江浙一带。北平,王子腾!” 麟子说:“老贾家本就是江南大户人家,如今郭桓案还没过去,游船案中没有贾家的奴仆,但是里面很多奴仆的主人和贾家关系好,只怕他们是一条绳上的蚂蚱一起被锦衣卫盯上了。所以这个时候把人藏在王家才是最好的选择!王子腾回来了,这人就藏在王家!” 麟子越想越觉得躲在王家的可能性大一些。因为王家有病人,且王子腾的大哥王子胜挣扎了几年在年底去世,王子腾请假回来是给哥哥送葬的。王子胜的夫人缠绵病榻很多年了,家里有些常备药,就是请大夫外人也不会多想。 麟子对小乙哥说:“盯紧王家,确定人在里面后找准机会,”麟子在脖子上划了一下:“干脆利索地动手,不要再出现昨晚上的事情了,千万不要拖泥带水!” “您放心,不会有下次。” 小乙哥说道:“您在这里多坐一会儿,待会小的吩咐完这件事再来和您说话。” 这时候他绝不是要和麟子闲聊,必然是有其他的事情,麟子点点头,出去等着吃饭。 麟子预料得没错,朱先生在黎明前被属下从水井里拉上来的时候已经昏迷了。 而朱先生的下属就藏匿在王家,王家前几日刚办丧事,最近一阵子正是闭门谢客的时候,在大门之内,王家完成了一次权力过渡。 王子胜有儿子王仁,按照周礼这种宗法继承观念,王家的家主该是王仁,尽管王家现在爵位没有了,家产也消耗殆尽,但是王家处于烂船还有三斤钉的时候,王子腾已经站住脚了,他只要愿意拉扯一边侄儿,王家下一代还能再起势,极有可能再次进入朝廷,毕竟王家老爷子是贪污渎职,不是造反,没人卡他们家人的科举。 举一个不太恰当的例子,刘暻他们家就是这种情况,刘伯温死后留下了爵位,但是这个爵位迟迟落不到子孙头上,刘伯温的大儿子又死了,刘暻这个老二在京中奔走报仇,还给自己弄了官职,已经是实际上刘家的话事人,在外人眼里,他那十来岁的侄儿没法和刘暻掰手腕,所以这爵位从能力方面讲该是刘暻的。最终最后爵位是落在了刘暻侄儿的头上,刘暻也带着老婆孩子从诚意伯府搬出来,这在那些老夫子眼里就是守礼。刘暻的侄儿年纪还小,很多地方处处仰仗刘暻这个叔叔,因为两家关系非常和睦,刘暻也经常出面帮侄儿处理事情,在老夫子眼里,这就如当初周武王姬发去世后周公旦辅佐成王一般,刘暻就是个周公旦这样大公无私的君子。 按照这些老夫人老学究的看法,王子胜去世后,王子腾也该如刘暻这样提携照顾侄儿王仁,但是王子腾却和刘暻不一样,王子腾迅速接管了家里的一切,边缘化了王仁母子,对内对外都是王家的家主。 不仅这样,他也没感恩当初贾代善的恩情,打算对荣国府取而代之,有这心思有两个原因,其一害得王家有今日遭遇的罪魁祸首就是麟子,他眼里麟子就是贾家的子孙,所以麟子做下的孽就该贾家来偿还。但是这话不能说,而且现在的贾代善还活着,荣国府还是四王倒霉后八公中执牛耳的一户人家,他如今的地位没法和荣国府相抗衡。 其二,也是能说出去的理由。就是家里落魄了,他要给下一代挣一份家业。这个家业可以是功名,也可以是金钱,很明显他想二者皆有。 谁会嫌弃钱咬手啊! 所以在回家的路上,他遇到了朱先生一行,王家早年也和茜香国人有来往,因此一见如故臭味相投,朱先生的大部分属下都藏在王家。 王家要钱,朱先生谋算很大,两家一拍即合,迅速走到了一起。 因为王家在城里没了房子住在城外,彼此都在江宁,隔的地方不远,所以后半夜得知甄家的别院出了问题,朱先生的下属跟着王家的奴仆一起赶过去。王家不仅和贾家有亲,和甄家也有联系,所以去的时候真心是去帮忙的,可是到了废墟里转了一圈,朱先生的下属就发现了朱先生背着的刀,这下朱先生的人如疯了一样到处找,掘地三尺要找到朱先生,自然也没放过水井。 和水匪不同,这群下属亲自把一个瘦小的同伴捆着放下去,果然让他们在水井里发现了要找的人。 然而气温太低,水面不至于结冰,可人已经冻僵了,眼看着一口气差点上不来,急忙回王家请医生救命。 医生对冻伤没太多的经验,但是朱先生的属下和王子腾的亲兵们懂,王子腾的亲兵跟着王子腾征战到大漠,哪里是九月就飞雪的地方,自然有经验。 然而朱先生不只是冻伤,他在冷水里泡一夜换了一条命,付出的代价很大。 大夫跟王子腾说:“王大人,您的这位亲戚在水里泡一夜,只怕是,”话没说完摇了摇头。 王子腾问:“得老寒腿不良于行?” “这倒是小事。” 王子腾惊呆了:“这还是小事?” 大夫点头:“毁了根基,日后常常生病对于他而言算是个不大不小的事。最大的事情是他将来难有子嗣。他有儿子了吧?要是有了倒不是什么大事,要是没有,唉!” 王子腾皱眉:“在水里泡了就影响生育?” “也不绝对,偶尔一次没问题,但是他这种重伤泡水里,根基已经毁了,想恢复只怕难如登天。” 王子腾六神无主,他几次跟着冲锋,每次就是铁马过冰河,在他父亲孝期过了之后与同僚的妹妹在北平成亲,夫妻两个现在只有一个女儿,还是好不容易怀上的,为了保住这个孩子,他媳妇没少受罪,几乎在床上躺了半年,再往后这几年他媳妇的肚子都没动静了。 他这会有拉着老大夫给自己诊治一番的冲动。 万一没儿子怎么办? 自己岂不是就成了绝户! ———————— 晚上见! 第216章 约架 不能自己吓自己。 王子腾看着老大夫出去了,转身回到客房,站在了朱先生的床前。 朱先生还在昏睡,他躺在温暖的床上,屋子里的气温比较高,一些人正围着床给朱先生涂抹药膏。这才半日,王子腾看到朱先生的手指、耳朵、鼻尖,脚趾这些部位不仅已经变了颜色,甚至还变得硬邦邦的,没有了皮肤该有的柔软和弹性。 王子腾安抚了朱先生的部下,随后出了房间。美国一会王子腾随从追了出来,王子腾问:“还能救回来吗?”如果不能救回来他能早点做出决定改弦更张,毕竟刚认识没多久,没必要我一个陌生人费心费力。 他的随从说:“大夫说能救回来,只是救回来了也没太大用处了,就是治好了也浪费汤药。” 王子腾问:“真的冻坏了?” “五脏六腑都冻坏了,您是没看到,外面的皮如今没一块好的。”说到这里坏笑着凑上前,在王子腾耳边说:“连小兄弟都冻坏了,跟条豆虫一样,死得不能再死了。” 王子腾赶紧看向周围,立即呵斥:“这是在家呢!少说这些,万一被家里人听到就不好了,又不是在营里。” 他的随从赶紧认错。 王子腾缓了脸色,就说:“这位朱先生倒霉和咱们没关系,冤有头债有主,照顾不周的是甄大人,杀人灭口的是水匪,让他们狗咬狗去。” “您说得对。” “只是水匪在应天府盘根错节,前天晚上朱先生刚捅了人,昨日晚上就差点被烧死,可见水匪惹不得,他如今藏在咱们这里,有啊小心啊!” 随从说:“是!” 王子腾立即说:“你先看着,我不放心,我要找个地方安置夫人和小姐,等会儿我再来,我不在了你便宜行事。” 王子腾急匆匆地去把老婆女儿转移到城里去,想了想,如果自己真的没儿子,家里要指望王仁,于是把嫂子和侄儿侄女也带上,找甄家借了别院,把家眷安置在城内。 他走了之后,附近一个捡粪的老汉慢悠悠地把路上的马粪铲进背篓里,背起来走了。 而昨日着火的院子里,几个人围绕着水井站着,在白天的光线下能看到水井墙壁上有大片拖拽的痕迹,上面的青苔都被扒拉掉了一大块。 这些人纷纷叹气,后悔昨日没倒点油进去再扔进一支火把。 那外乡人果然藏在了水井里。 一个时辰后,所有消息汇聚到了小乙哥手里,小乙哥也终于忙完来找麟子了。 这时候已经快中午了。 小乙哥确定了王子腾把家眷给转移到了城里,又确定今日有粮油店往王家送了很多茶籽油,茶籽油能治疗冻伤。小乙哥怕弄错了,毕竟茶籽油也可以吃,万一是王家买了回家炸年货呢,尽管已经初三了,人家真的想炸点鸡鸭鱼肉呢?小乙哥还让人打听了王家年前买的年货,里面就有一缸菜籽油。 等一切确定了,小乙哥来找麟子。 毕竟麟子几次出手都显示此人手段不凡,如今他指望麟子快刀斩乱麻,早点把这事儿给了结了,因为再拖下去,官府就真的先他们一步抓到贼人了。 就官府的那群人是什么尿性小乙哥太清楚了,说不定这人到了官府手里还死不了呢! 所以这次他带着全体听这位郑大姑娘吩咐。 麟子等小乙哥等了半天,眼看着要吃午饭了他才匆匆回来。 麟子和小乙哥躲进了药房,麟子问:“你说有话要说,怎么去了这么久?” “大姑娘恕罪,事情太多,忙完就这个时候了,大姑娘您别生气,咱们说说那个贼人吧,我们兄弟都听您吩咐。” 麟子皱眉:“你确定贼人就在王家?” “已经确定,但是我们不敢把昨日晚上的事情再做一遍,一来是王家的老宅子不是茅草房,二来是里面有很多老弱妇孺,杀了名声不好,很多兄弟也下不去手。三来,”小乙哥停顿了一下没说话。 麟子接着说:“三来这招不能用两次,王子腾再怎么说也是官吏,动了他带来的影响太恶劣,毕竟昨日一处房子起火还能说是放鞭炮不慎走水,王家那宅子再出事儿咱们就是朝廷的眼中钉肉中刺了。” “咱们人在屋檐下,不得不低头。这时候要表现得顺从些,要不然往后举步维艰。” 麟子点头,问道:“你刚才说有事儿和我说,什么事儿?” “哦,是最近张大哥倒下后咱们群龙无首,兄弟们愿意推您做临时堂主,听您的吩咐。” 麟子听到这话心里确实高兴,也知道自己根基浅,未必能驾驭得了这群人,就说:“我年纪小,对这里的各位叔伯都不认识,怎么好带领大家?这话还是别提了。” 小乙接着劝进,麟子接着推辞。 两人一来一去拉扯了机会,终于三辞三让后,麟子拿到了临时代理权。麟子甚至来不及考虑怎么把代理两个字去掉就要为接下来的考验殚精竭虑。 为张剃头报仇是接下来的一件事,应天府所有水匪的要求都是在不惊动官府的前提下尽快动手免得夜长梦多。怎么把贼人从王家引出来灭掉才是麟子接下来要考虑的事情。 看着麟子皱眉,小乙哥就说:“大姑娘是想着怎么弄死那贼人,小的有几个办法,您看哪个合适?” 麟子点头:“你说说看。” 小乙说:“头一个办法,用那些老夫子们的话说就是以其人之道还其人之身,就是翻墙进去一刀了解了他。” 麟子摇头:“你刚才还说王家那边不能不小心,你这么做是痛快了,但是也给锦衣卫的人留下了话柄,到时候锦衣卫是抓咱们的人还是不抓咱们的人?叫我说,必然会抓咱们的人。” 小乙接着说:“我让人假扮王家的姻亲去送礼,然后毒死那贼人。” 麟子说:“容易误伤无辜,不行。” “那就假扮姻亲,制造混乱,趁着乱子摸进去闷死他。” 麟子说:“你这办法没一个管用的。” “那您说怎么办?”这事儿就是太棘手了,小乙哥自己搞不定才找麟子。 麟子说:“他要是冻伤了,什么时候醒?” “这个还不清楚,不过咱们收集消息的时候他还没醒。” 麟子说:“我问过宋师父了,不太严重的在救助后一两个时辰就会醒,他这种严重的,快了今天晚上,满了明日中午。你让人送去一封信,我要和他决斗!” “啥?” “他自己也知道自己哪怕是活下去也是个废人,与其不敢应战灰溜溜地回去,不如死得有价值一些。你放心,我对这种人了解,名声比性命重要!他会走出王府和我决斗,倒是我能一刀毙命!” 小乙有点不了解,但是现在做主的是麟子,他自然会听吩咐。 只是小乙在去拿笔墨的时候问道:“他哪怕是个废人,想来也有几分本事,您真的能打得过他吗?您师从哪位大家?” 麟子说:“没特意学过,无非是手熟罢了!” 麟子挥着斧子砍树了那么久,只会一招,诏书不在老,能用就行!她对自己有信心。 小乙端来了纸笔,麟子提笔写下: 足下尊鉴: 前日足下逞技于内宅,击吾宅邸仆从数人,致其伤筋动骨,卧榻难起。此恨虽未言表,然冤仇已种。昨夜吾等不甘受辱,暗行报复,致足下亦蒙皮肉之苦。冤冤相报,仇隙愈深,长此以往恐生不测之祸。 江湖之道,以义为先,以武止戈。今邀足下明日戌时于城东断石桥一会。此地空旷无人,正宜切磋。吾不恃人多,君勿藏机巧,凭手中技艺决一胜负。若能化干戈为玉帛,自是美事;若执意分高下,亦当光明磊落。 大丈夫立于天地间,恩怨分明,敢作敢当。若足下推诿不来,或借故拖延,则非英雄所为,必为江湖耻笑。望阁下三思,准时赴约。 郑宅主人谨上 正月初三 麟子写完交给了小乙:“你明日想办法瞒着我身边的眼线,我出去一趟。” “是。” 小乙拿着信出去了。 一个时辰后一支飞羽射中王家的大门,门子看去,发现箭杆上裹着信,立即拿去交给了主人王子腾。 王子腾看完眼珠子都是红的,所谓的郑宅主人就是麟子,正是王家的仇敌,要是没这死丫头,如今的王家还是乐呵呵的一家子! 王子腾咬着牙带着信送去了客院,这是给朱先生的,王子腾自然不会私下处置。 朱先生还没醒,他的随从虽然话说的不利索,但是看信是没问题的,看完之后立即替自己主人答应下来。 “我们主人会去的。” 王子腾说:“这事儿你说了不算,让你主人想好了再决定。” “王大人,您不知道,这关于主人的颜面尊严!要是主人不敢应战,那么他还有什么资格纵横海上,不仅仅是他,连同我们的船队我们的家族,都没有颜面出来见人。” 王子腾觉得这群人就是脑子有坑,摆明了对方要弄死你们,明知道是个火坑还要跳! “既然如此,我就帮你们准备一下。” 宫中收到消息的速度慢了一些,原因是王家暂时没有锦衣卫的眼线。王家已经败落,这样的人家和普通百姓无异,所以锦衣卫也不会费力盯着王子胜,因此王子腾把人藏在自家确实在短时间瞒过了锦衣卫。 宫中收到的消息还是因为麟子写信让小乙哥去送,所以老朱父子两个才知道王子腾把人藏了。 但是老朱父子两个对茜香国人的危害暂时没察觉到,他们以为这就是单纯的寻仇,这伙人是为了前几个月死在游船上的那伙人来的。 得知麟子要出去和人绝对后老朱冷哼了一声。 他跟朱标说:“这孩子跟着你姨婆出去了几年,性子野了。将来必然是不安于室,弄不好要闹着当家做主,女人能当家吗?那句话怎么说的?‘女人当家,房倒屋塌’!” 朱标看着桌子上的纸条,说道:“现在是雄英上赶着。” 老朱叹气声音更大了:“这孩子什么都好,除了对麟子非常执拗之外再找不出一点错处。你说雄英小的时候不止跟麟子一个小女孩玩儿,怎么就对麟子上心了?” 雄英不缺玩伴,亲戚家的和下面臣子家的孩子他都接触过,男孩女孩都有,按道理说,青梅竹马的女孩不止一个,怎么就那么喜欢麟子。老朱实在想不明白,麟子到底哪里好让自家的大孙子稀罕啊! 想不明白的事儿多了,但是对孩子的态度一定要好。朱元璋说:“这事儿就跟大禹治水一样,堵不如疏!所以别在雄英跟前说麟子不好,也别暗戳戳的拆散他们,雄英这孩子聪明着呢,就怕知道咱们拦着他,万一脑袋昏了头,做出什么难收场的事儿来就不好办了!” 朱标点头,就说:“他的婚事先不提,拖着,一直往后拖。” “嗯。”朱元璋说:“年轻的时候喜欢,年纪大了或许就不喜欢了。这种事儿说不准,而且也不能干等着,宫女里面找些活泼的去侍奉他,我看这孩子不喜欢那些安静的孩子,既然喜欢活泼明艳的,不妨春花秋菊多弄些,总有看花眼的时候。” “这事儿让太子妃去办,”朱标说完拿起纸条问:“明日晚上决斗的事情怎么办?” “先让雄英知道,看雄英什么反应,如果雄英不同意她去就拦着,如果雄英同意她去,就不用管。”说到这里朱元璋笑了笑:“要是麟子想去,雄英拦着,回头两人吵架了,八成要闹掰。” 朱标就觉得亲爹也太想当然了,但是作为一个孝顺儿子,他没反驳,也只是笑了笑。 随后朱标又问:“甄家的手伸得长,早晚要处理他们。王子腾呢?听四弟说他作战勇猛,看四弟的意思是有啊提拔他。” “这种人的人品不好,要是嫌弃侄儿小自己当家做主也就算了,咱听说他对侄儿并没有多管教,任凭嫂子一味的溺爱,有几分捧杀的模样,而且为了钱和这些外人不清楚,咱实在不放心,万一他为了草原上的黄金也和蒙古人不清不楚呢?把人留在应天府吧,随便给个职位,也不能寒了在前面拼杀的将士们的心。” “是。” 初三这一日朱雄英和很多宗室子弟在招待亲戚,这里面的主宾是李景隆,小名李九江,乳名二丫头。李景隆的奶奶曹国长公主只有他爹李文忠一个儿子,所以朱家是李家的老亲,也是最显贵的一门亲戚。 朱元璋有两个姐姐,大姐太原长公主一家饿死了,没有后人,被追封了长公主。二姐也饿死了,好在二姐夫带着李文忠顺利投奔了朱元璋。朱元璋此人可以评价为二象性思维,用一句话解释就是“爱与其生、恨欲其死”。和李景隆感情深的时候想着这是姐姐的孙子,疼爱得不得了。恨的时候是真心实意想打死李景隆。 李景隆就在初三这一日带着弟弟妹妹来舅爷家走亲戚,他是正经亲戚,所以拜见过各位长辈后,朱雄英就带着弟弟们款待李家兄弟。 一群小屁孩,年纪最大的还朱雄英,大家像模像样的吃席,好在繁文缛节过去之后吃饱喝足一群人玩在了一起,等到天快黑了,李景隆才依依不舍地领着弟弟妹妹带着大包小包的赏赐离开。 朱标就召朱雄英来跟前,询问过招待李景隆的事情后,把纸条给朱雄英看。 朱雄英皱眉,对麟子这种颇有江湖气的约战很不理解。 朱标看他皱眉,嘴角微微一笑,却没说话。 朱雄英皱眉思考,他不是对麟子没信心,而是对方乃是蛮夷,畏威不怀德,不讲信用,都是鬼魅心思,麟子这种人十有八九会被算计。 朱标问:“怎么半天不说话,你怎么看?” 朱雄英说:“自古华夷之辩,在于对方是否守礼。蛮夷向来是不知礼义,妹妹约了他们,这些人十有八九会埋伏,他们必然是手段用尽不肯认输,妹妹就是太年轻了,也太气盛了。” 朱标问:“这么说你要拦着她了?” 朱雄英摇头:“江湖事江湖了,爹,虽然咱们大明如日中天,但是大明太大了,治理国家,咱们只能治理到省,再深入就是州,往下就不好治理了,要么是靠乡绅,要么是靠帮派。特别是帮派,这些贵人们看不上的人靠着秘密结社占据一方,也治理一方。”朱雄英看得很清楚,香军之所以难以剿灭干净,不是所谓的教义动人,也不是所谓的妖人煽动,而是朝廷没法治理底层,底层为了自保只能结社。如今除了白莲教这种之外,水匪也是一种秘密结社。 朱雄英接着说:“在这些帮派眼里,江湖道义和规矩,就如朝廷的《大明律》,该有人维护的。” 朱标追问:“你同意她去?” “对,但是我不放心,我带着锦衣卫跟上,万一她着了道,我能随时救她。” 朱标觉得这儿子只怕是没法要了,这是硬贴上去啊!心里这么想,朱标问:“你明日怎么排兵布阵?” “明日我带着一部分悄悄地去就行了,没事儿自然好,有事儿就出动。要是没事儿,我就事了拂衣去深藏功与名。” 朱标觉得这儿子真的是上赶着! “罢了罢了,”朱标揉着脑袋,觉得头疼:“我和你娘养了你这么大了,你躲好就行,被傻乎乎地冲上去给人家小姑娘出头,你冲上去前想想你爷爷奶奶还有你爹娘。” 朱雄英哭笑不得:“爹,我是在北平上过战场的,不是您想得这么没用。再说了,那是妹妹的擂台,我冲上去岂不是显得妹妹没用,我要是抢了妹妹的风头那是不尊重她,她肯定不高兴,儿子知道分寸。” 这儿子是给郑家养的吗? 朱标觉得肯定是上天看自己兄弟小时候受到姨婆的照顾现在该报恩了,报恩的方式就把雄英送给太姨婆。朱标挥了挥手:“今日晚了,这事明日你再安排吧,早点。” 半夜朱先生终于醒来了,他的属下喜极而泣,朱先生看到属下也有一种逃出生天的感慨。在他吃点热粥后,属下把这一天发生的事情慢慢讲了,他那种逃出生天的喜悦消散得干干净净。 首先他的内脏都冻坏了,他整个人已经废了。得到这个消息后他挣扎着砸了能摸到的任何东西,冷静下来后他的属下才敢接着讲另外一件事。其次,郑宅主人下了约战书,约定明日分出高下。 所谓的分出高下就是赌上性命,既分高下,也决生死! 朱先生反而松口气:“如此也好,让我堂堂正正地死去,不至于让我的名誉蒙羞。” 冷静下来的朱先生已经开始对着属下安排后事了,他跟跪在床边的属下们说:“我死了之后,我允许你们其中的一个人投降,带我的骨灰回到家乡去,把我的遭遇告诉我父亲和我的儿子,让他们派人来给我报仇,我相信只要我们坚持,无论是一百年还是两百年,总有一天,我家的男儿会踏上这片富饶的土地!” 伏在他身边的一群属下们不仅没有哭,反而唱起了歌。 院子里的王家下人还在熬药,听到屋子里面一群人唱歌,就不明白:“半夜闹什么呢?刚才不是又砸又打吗?这怎么又唱上了?!” “谁知道,一群疯子傻子!我跟你说,这群人不正常!脑子有病!” 半夜麟子睡下了,她在梦里回到了乌衣巷和郑道长说话,不敢跟她说自己要出去和人决斗,只说张剃头现在还不太好,白日里醒了两次,但是每次都是迷迷糊糊。 而在麟子的房间外,半夜三更,几个锦衣卫的小旗看着小乙哥磨刀。其中一个小旗说:“小子,看你白天的时候老成持重,还以为你是个有经验的,再看你磨刀就知道你个嫩瓜,是不是没提刀砍过人?你这磨刀都磨得不对!” 小乙哥是真的没动过手,听到这话立即谦虚地请教起来。 这几个小旗都是上过战场的,也常用刀,就指点他怎么磨刀。在磨刀石和刀锋反复摩擦的声音中,麟子明日要用的大刀准备好了。 这事以大年初一夜里的刀锋开路,必然要以大年初四夜里的刀锋完结。 小乙哥拔了一根自己的头发放在刀锋上,轻轻吹了口气,头发分成两节。 这刀算是磨好了! 其中一个小旗抱着胳膊说:“就盼着郑大姑娘明日旗开得胜!” 这不仅是水匪的仇,大年初一那贼人摸进来捅了张剃头也是往锦衣卫的脸上狠狠抽了一巴掌,锦衣卫是盼着麟子也狠狠地抽回去! 这些底层的锦衣卫觉得麟子是他们看着长大的,算是自己人,让自己人去抽这一巴掌,不丢人! ———————— 明见! 第217章 断桥 一觉睡到天亮,麟子起来吃了饭,去看了看张剃头,张剃头还在昏睡,实际上他比昨日好多了,他家的人守着他也没那么惶恐不安了。 麟子和张家的人说了几句,互相安慰了一番,就去吃饭。 小乙哥坐在麟子身边说:“昨天晚上我们把东西给您准备齐全了,合身的皮甲,穿在里面。还有大刀。” 麟子看了一眼大刀,这大刀是宋代的朴刀,这种刀是短刀身长刀柄,刀柄可以拆卸。刀身上有血槽,这是单刃刀,刀背有九孔。麟子接了刀,发现这刀有十多斤重,耍了一圈发现自己不太适应长兵器,就把刀柄分开,长把手扔在一边。这时候再掂量兵器,大概还有五斤。朴刀这才变成长刀身短刀柄,麟子挥舞了几下,觉得顺手多了。 “多谢!” 小乙哥说:“该做的,不用谢。白天你吃饱点,下午不要多吃,吃得多了影响你跑动,总之白天的时候要做好一切准备,静等晚上来临。” 麟子这边在准备,朱先生这边也在准备,他整个人都很虚弱,大早上被人扶着勉强走动。他的四把刀丢了一把,只有三把还在身边,他从下属的刀中拿出一把给他凑足了四把。 王子腾见到了朱先生,就劝说:“朱先生,你现在还没恢复,去了不仅不能取胜,反而要出事。” 朱先生则说:“对方是要趁我病要我命,我若是不应战,日后没有脸面再活在世界上,王大人,你对我的帮助我铭记于心,我的下人会把您照顾我的消息带回家的,再过几个月,我们家还会有人来,到时候必有厚礼奉上。至于您说的两家合作,我们也必然遵循你我之间的约定。” 王子腾在乎的是钱,又不是对方的人,既然对方都说到这份上了,自然满口答应,祝贺对方旗开得胜。 而锦衣卫早早的派人去了城东的断石桥,要在这里查看地形早早的布置人手没先到这里也早早的有了人,似乎有两班人也在这里,这两班人之间泾渭分明犹如楚河汉界,不影响就知道一方是水匪,一方是茜香国人。 朱雄英收到消息后看着毛骧,恨铁不成钢地说:“看看人家,人家天不亮就出发了,再看看你们!我也不说你们,下次干活的时候勤快点,别最后你们这些官连匪和寇都比不上!” 毛骧也确实羞了个红脸,出门后还想着这年头做水匪和海盗都这么积极! 既然提前埋伏已经行不通了,朱雄英告诉过朱标后就骑马带人出城,到了城外的郑宅。 麟子对朱雄英的到来一点都不意外,这里遍布锦衣卫的眼线,甚至不远处的村子里住着的都是锦衣卫,他不可能不知道。 朱雄英刚进门,麟子就说:“雄英哥哥新年好,我有个不情之请。” 朱雄英说:“要让我保密是吗?放心,我不会告诉太姨婆的。”他说着皱眉,问道:“妹妹,你有多大的把握?我没看到你和人动手,我心里还是有些担心。” 麟子说:“你放心,那人已经是一只病猫了,我只需要一个回合就能完事!” 朱雄英皱眉:“狮子搏兔亦用全力,你这种不行啊!不能马虎大意!” 麟子心里好笑,觉得他现在一身爹味,这语气这表情真的很有爹感。 “你要是不放心,不如陪我练练。”麟子说:“我还没和雄英哥哥切磋过呢。” 朱雄英听了觉得这也是个办法,能快速摸清妹妹的水平。 于是两个人赤手空拳找了个地方准备切磋一番。 麟子穿了一身短打,而朱雄英穿着新衣服,这里也没合适他的衣服给他换,他就直接把下摆掖在腰带里,把袖子给扎住,摆开架势请麟子先动手。 麟子也不客气,直接奔过去抡起拳头就往他的脸上砸。 朱雄英和麟子一来二去过了几招,发现麟子万变不离其宗,她就会抡拳头,以雷霆万钧之势砸下来。 “停停停,妹妹,你就会这一招?” 麟子点头:“这一招最熟悉,别的我也会,但是这招是我做梦都能抡出来的。” 行走江湖怎么不能没功夫呢,当初麟子跟着师门在山上天天砍木头的时候也学过武艺,但是每天砍一棵树坚持了几年,每次都最少挥舞斧子上千下,几年下来这本事已经深入骨髓。麟子就凭着这一招,在回来的路上一路畅通无阻。 但是在朱雄英看来,麟子这就是野路数。朱雄英身边都是名师,每次学习前,都是被人掰开揉碎的教育,无论是理论还是实操都是上佳,如今看麟子这种野路数就觉得看不过眼。 然而大战在即,他不说什么,心里想着回头有机会了带着妹妹拜见名师,也好纠正一下这些野路数。 然而麟子看不上朱雄英的花拳绣腿,但是雄英哥哥给自己加油打气,心里很高兴,就决定不当着雄英哥哥的面说他了。 两人一起结束了切磋,中午饱饱的吃了一顿,麟子还午睡了一会,到了半下午又吃了点东西,一群人一起去东城的断石桥。 路上小乙哥抓紧时间给麟子讲了些注意事项,麟子仔细听了。 苇塘村到断石桥很近,他们来的时候对方还没来。 大家先找地方坐,麟子发现这里的人很多,有很多锦衣卫。就因为锦衣卫比较多,水匪反而很少,他们是尽量不让那些没暴露的人出面,免得被锦衣卫盯上了,至于暴露的,也就破罐破摔在桥边给麟子加油助威。 太阳一寸寸地落下山,气温一点点冷了,周围点起了火把,有人等得不耐烦,问道:“那群人怎么还不来?不会是怕了不敢来吧?” 周围开始小声议论,麟子心里很平静。 而朱雄英身边的人都劝着他赶紧回宫,再不回去城门就要被关了。 朱雄英不走,他来就是要看结果的,没结果的时候他是不会走的。 朱雄英不走,锦衣卫在这里的人手多,他身边的人只能赶紧派人回去报信,严密地守护着朱雄英的安全。 而这时候的朱先生一行刚沐浴完毕被扶着上了马车,王家的仆从把人送到了断石桥边,远远地看到不远处火把林立,吓得赶紧驾车离开。 一群人扶着朱先生到了断石桥边,朱先生借着火把看了看,所谓的断石桥是一处废弃的石头桥,桥下的水面已经结冰,桥的另一半坍塌在水中。这里因为人迹罕至,自然也没必要再修一处石桥,这里有枯草断桥,是一处约架的好地方。 朱先生推开属下,摇摆着走出几步,问道:“郑宅的主人来了吗?” 人群闪开,一把交椅上坐着一个女孩,她的腿上横放着一把刀。麟子提着刀站起来,走了几步和朱先生面对面。 “我就是郑宅主人。” 朱先生看了一眼麟子,这像是个半大孩子,虽然不是成年人的身高,却也不矮了。这样的身高在他去过的地方不算矮,如今放眼天下,只有天朝上国的人才是高个子,所以他的家乡流传着一个故事,一个英雄去了巨人国,然后杀了巨人,带回来他们的粮食和财宝。 朱先生说:“我是病人,你是女人,倒也公平。” 麟子冷哼一声,说道:“我好奇你为什么姓朱?虽然是入乡随俗有个本地的姓氏好被人称呼,可是我大明朝何止是百家姓,仔细找找,能流传下来的有上千个,为什么不找赵钱孙李这样的大姓?” “因为现在朱姓是贵姓,你们的皇帝姓朱。” 后面被人围着的朱雄英瞬间恶心起来。 麟子点点头:“哦,我知道了,你得了富贵病!眼红人家的富贵,自己没有,非要往上蹭,这叫什么?这叫下贱!” 朱先生疾言厉色:“你懂什么,我本就显贵!” 麟子说:“靠出身血脉显贵?呸,我皇一开始讨饭,二三十年得了天下江山,他念叨过自己的血脉出身了吗?没本事的人才色厉内荏,你啊你啊,不仅下贱还愚蠢!有你这样的对手令我蒙羞。” 麟子回头几步,把刀举了起来。 “哼。”朱先生冷哼,也退后了几步,他从背后抽出双刀:“你想激怒我,这把戏我早就玩过了。” 麟子说:“不是激怒你,你本就下贱!今儿我教你个道理,叫作大道至简!你有两把手,却妄图操纵四把刀,太贪心了,太繁复了,太麻烦了!决定生死只需要一刀!” 朱先生大喊一声,气质瞬间变了,双手挥舞着刀冲了过来,刀光在火把的照耀下如雪光一般,这雪光把朱先生笼罩在里面,片刻之间到了麟子跟前。雪光过处,断草乱飞,这动静令人背后生寒。 朱雄英紧张地站起来,就冲着对方的手速,必然是个高手,而麟子一直站着不动,这让朱雄英心中非常担心。 等朱先生冲到麟子跟前,寂静的夜里,几声兵器的碰撞声响起,麟子已经换了位置,她把刀身放在自己的袖子上抹去了上面的血迹,她背后的朱先生扑通倒在地上,一个圆滚滚的部位脱离身体滚到了不远处。 现场很多人倒吸一口气,随后开始欢呼,麟子转身看着朱先生。 “就说了大道至简,少即是多,贪多只会嚼不烂。下辈子练习一把刀吧。” 她说完转头看向那群随从,其他人纷纷自裁,只有一个匍匐在麟子脚下:“求您让我给主人收尸,送他回故乡。” 麟子说:“你给我带句话,告诉你们当家的,再派人来,来一个死一个,来两个死一双,记住了吗?” “是,必给您带到。” ———————— 晚上见 第218章 玩耍 次日一早,麟子把朱先生的三把刀中的一把送给朱雄英。 “听说那厮有四把刀,但是丢了一把,这三把装饰华丽,上面的宝石和黄金值不少钱,这一把送给你,我再派人送一把给我太舅爷,剩下的留给张剃头了,毕竟他被捅了一刀,宋师父说他这半年都要好好养着,一两年内没法恢复到以前的元气。” 朱雄英接着刀,笑着说:“行,谢谢妹妹了。我这就是个看客,没出力反而得了一把刀,我就厚着脸皮收下了。” 他把刀递给了一边的车大蓬,就说:“我家里的事多着呢,我先回去,初六或初八我奶奶去看望太姨婆,回头咱们再聊。” “好啊。”麟子小声说:“你跟马奶奶说,请她帮我保守秘密,别让祖祖知道我和人决斗,我怕祖祖生气。” “好的,放心,不止我奶奶,我爹和叔叔那边我也跟他们说一声,到时候我叔叔他们肯定会陪着奶奶去你家的。” 两人说了几句,麟子亲自送他出门,朱雄英骑在马上转身挥手,走远了还回头看麟子,麟子站在门前目送他离开。 直到进城,朱雄英才叹气。 车大蓬赶紧控马贴上去,比朱雄英的马慢了一个马头。 车大蓬说:“小爷怎么叹气了?明日或者后日就能见到大姑娘了。” “不是为了这个叹气,我发现妹妹在外面比在园子里更快乐。” 这两天的麟子整个人就像是个小太阳,发出不可忽视的光芒,她由内而外的自信和快乐让朱雄英意识到妹妹不是一个圈养的小兽,是驰骋草原制霸山林的百兽之主。 想到这些朱雄英又叹口气。 车大蓬不理解,但是他知道小爷有烦恼了。 朱雄英带着刀回了皇宫,大过年的时候,朱元璋和朱标都没有干活,连带上几位藩王,这父子几个喝得脸都红了,哪怕是睡了一晚上都没彻底醒酒。 虽然喝得多,但是昨日的事情他们都知道。 秦王看朱雄英在大殿门口把一把刀递给了门口的太监,就说:“爹,您宝贝大孙子回来了。” 朱元璋立即说:“雄英,吃了吗?” 朱雄英进来给爷爷爹爹叔叔们请安,发现这里还有一群小叔叔,也一个个醉得东倒西歪。 他回答说:“爷爷,孙儿吃过早饭了。” 晋王说:“给,好孩子,喝一口漱漱嘴。” 朱雄英皱了皱眉:“三叔,我不喝。” “男子汉怎么不喝酒呢?” “您就当我不是男子汉吧。” 一群人哈哈笑起来,周王就说:“我就说大侄儿不喝,三哥偏不信。” 朱元璋招呼朱雄英坐在自己身边:“不喝可以,但是今儿抓你的壮丁,给爷爷和你爹他们倒酒。” 朱雄英就拿着酒壶给长辈们斟酒。 朱标问:“事情办得怎么样了?” 朱雄英说:“办得很不顺利,那人也是有几分本事的,麟子妹妹一刀毙命。昨日晚上留了一个活口把尸体焚烧后今日看着他带着骨灰上船了。只是麟子妹妹说这事儿远没有结束,应该说是刚刚开始。” 燕王问:“怎么说对方不认账?” 朱雄英摇头:“对这些人侄儿不了解,妹妹说这些人都是亡命之徒,要么一下子灭干净,要么就要一直忍着他们翻脸。这种人没什么信义可言,只看利益。毕竟从咱们这里得到的利益大到能让他们顾不上生死。” 燕王说:“这就和蒙古人一样!爹,儿子还是那句话,就眼下这个样子是驱逐不了蒙古人的,他们忘不了在中原的日子,日日想着挥师南下。除非是把他们赶到更远处,再或者是彻底灭掉对方,要不然会一直打下去。” 朱雄英点头:“四叔说得对,到时候把车轮放平,凡是高过车轮的都不能留,要不然他们会一直叩边,一旦草原冷了热了就要南下打草谷,咱们强的时候倒也罢了,就怕咱们这里一旦虚弱,他们就越过长城趁机南下。” 这里面只有周王不是塞王,他说:“这要花很多钱啊!” 他说的是实话,打仗说起来痛快,但是这种痛快是要烧钱啊! 朱元璋本来雄心勃勃,听到周王这么说那股子高兴劲儿也没了。 朱雄英说:“打是肯定要打的,但是前面有例子,学着点就行了。” 秦王问:“学谁?” 这就是不读书的坏处,历史上有人经营草原和西域经营得如铁桶一般坚固。 朱雄英说:“李世民!” 李世民这辈子回报最大的一笔投资不是鼓动他爹造反,而是把岳父长孙晟的衣钵接过来经营西域,一战定乾坤,让一个普通的中原王朝有了盛唐的美誉,给后来的开元盛世打下了基础,使得北方的游牧部落真心向往中原。 老朱家认真读书的人不多,但是读歪了的有大把,比如说朱允炆,明明很年轻,但是那股子腐朽味道真的让人隔着三里地都能闻见。 好在朱雄英没有读歪,就着酒壶里的酒给叔叔们讲述了李世民如何经营西域。 老朱家的一群大大小小的男人在大殿里烤着肉喝着酒听着朱雄英的讲解,个个像是在勾栏中听书一样,被事情的发展吸引了注意力,都看着朱雄英,听他一点点分析。 在老朱还其乐融融的时候,麟子对着一个问题发愁。 张剃头病了,最近几个月和麟子联系的人就是小乙哥,但是小乙哥不属于郑家的奴仆,没有资格见到被软禁在乌衣巷的麟子啊!至于别人,比如陈大和王三,他们都年纪大了,这几天相处下来,这两个老人家对麟子虽然非常关心,可是麟子也发现他们忘性很大,办事的时候丢三落四。年纪大了,有时候不得不服老。 麟子也想过让宋大夫代为转告,毕竟宋大夫家的人会定期给郑道长诊脉,但是宋大夫一家对水匪的事情是回避态度,他家的人很想和水匪撇清关系。而且就眼下的社会地位来讲,人家宋大夫已经是侯爷了,在社会地位上和大当家平起平坐,是不会再回到水匪这个岔路上的。 最终在催促声中,虚弱的张剃头说:“我这一个月内还不能随时出门,过了这个月,我就好多了,到时候传递消息很容易。” 现在也只能这样了。 麟子坐车回到了乌衣巷。 郑道长看到麟子回来就问:“张剃头好点了吗?” 麟子回答:“好多了,已经清醒过来了,昨天前天一直在昏睡,听说他肚子里被宋师父缝了好多针呢,连肚皮上都缝了针。” “醒来就好,接下来好好养养,过上半年一年照样又能四处走动。” 麟子点头说道:“是啊是哒!” 郑道长又问:“是谁上门挑衅?找到人了吗?” “找到了。”麟子把准备好的说辞拿出来用:“他是被水匪的仇家寻上门了,我太舅爷他们在外洋和人争夺生意,人家来这里准备抄底,但是人刚上岸没多久被张剃头他们做掉了,就跑来报仇。” “原来是这么回事,千里迢迢地来这里,只怕是下场不好,捅他一刀的那个人抓住了吗?” “听说昨日就死了。” “我想说一句冤冤相报何时了,但是人在局中,不得不有所应对。”郑道长顿了一下,接着说:“是出世还是入世,辩论的人多得是,我也不多说了。我的意思是想要在这弱肉强食的世间活下去,总要有点本事有点脾气的。咱不主动害人,但是被人家欺负了也不能吃哑巴亏受窝囊气。” 麟子赶紧点头:“嗯嗯,祖祖,我记住啦!” 郑道长又问:“大过年的,闹出这样的事儿,锦衣卫是什么反应?皇帝一家又是什么反应?” 麟子把这几天各方的反应说了,也说了甄家和王家窝藏贼人的事情。 郑道长说:“皇帝一家不把这事儿放在心上,但是王家和甄家这一对吃里扒外的臣子必然要被处理。” 麟子问:“会吗?他们有没有可能逃过一劫呢?” “除非有人愿意保他们。” 麟子想了想说:“应该会有人保他们的,甄家的故交门生那么多,王家虽然现在没什么根基了,但是他攀附的是蓝玉这棵大树,蓝玉又是太子妃的舅舅,如今太子妃的娘家兄弟没什么本事,给太子妃撑腰就是给太孙撑腰,就是皇帝再恶心也要看在大孙子的面上给蓝玉面子,蓝玉能保住王子腾。相反,甄家就因为故交门生太多,只怕皇帝不会放过他们。” 郑道长打了个哈欠,跟麟子说:“不过是狗咬狗罢了,不用管了。这些地方豪族不是一天败落的,百足之虫死而不僵,这些大户人家的败落都是几十年甚至上百年,这就是根基深厚的好处。” 麟子点了点头:“祖祖,睡吧,等会醒了咱们一起吃饭。” 次日初六,马皇后来走亲戚,她这次来带来了老朱和五位大朱以及七位小朱。老朱家的男人就来了十三个! 麟子站在门口看着人陆陆续续下车,心里只冒出一个念头:你们想吃穷我吗? 然后麟子想着好歹对方也拿了礼物过来的,看能不能把这顿饭给抵消了,结果发现这次马皇后带来的东西不多,一些糕饼点心,一些南方贡品水果,一些腊肉,两匹布料。 麟子是真的觉得亏了! 朱元璋和马皇后带着儿孙去见郑道长,大人坐着说话,麟子被朱雄英从屋子里拉了出来。 麟子问:“有事儿?” “算是个事儿吧?前几天那个朱先生就是闹得挺大的吗?他们不是说这个朱先生先藏在甄家,后来藏在了王家。你猜昨日发生什么事儿了?” “有人举报他们?” 朱雄英摇头:“甄讳明昨日喝醉掉进自家的湖水里,淹死了。” “是吗?”麟子睁大了眼睛,带着感慨地问:“真的假的?” “千真万确,人应死透了,一起消失的还有他家的书信。” 麟子稍微一想就明白了,这是提前做好了准备,消灭了证据,然后人死了,来个死无对证。麟子深呼吸一口气:“唉!” 朱雄英问:“叹什么气?” 麟子说:“我只能为一人敌,就算是苦练本领,也顶多是千人敌,就是我手里的刀再快,也比不上那柄无形的刀,简直是杀人不眨眼。” 朱雄英刚想说话,就听见朱尚炳说:“我就说吧,大哥肯定在这里和大姑娘说话。” 几个男孩跑来,朱允熥非要挤在麟子和朱雄英中间,撒娇卖萌说:“大哥大嫂你们说什么?也让我听一听。” 麟子一把揪住他的耳朵往上提,大声说:“喊姐姐!” 朱雄英自己先脸红了,在朱允熥大声求饶中说道:“妹妹,你再拍他两巴掌,小小年纪口无遮拦。” 麟子就对着朱允熥的屁股打了两下,冬天穿得厚,跟挠痒痒一样,朱允熥哈哈笑起来。 朱高炽就问:“大哥姐姐,你们是聊前几日的事情吗?我的太监说姐姐那一日一刀出去风云变色。” 麟子赶紧龇牙吓唬他:“快闭嘴吧!”这里就在外面,万一被祖祖听到怎么办? 麟子跟他们说:“走,咱们去院子外面玩耍。” 一群人跟着麟子出去了,出了院子看到不远处的抄手游廊,麟子说:“那边背风,走,去那边玩儿。” 因为朱允熥很活泼,麟子让朱允熥假扮朱先生,给他们表演自己是怎么一刀毙命的。 其他人坐在游廊的栏杆上,一起看着朱允熥张牙舞爪地冲过来,麟子只是轻轻转身在朱允熥的屁股上打了一巴掌,朱允熥从她身边一下子冲过去赶紧捂着屁股。 朱允熥控诉:“你也太坏了,为什么打我屁股?你还做嫂子的呢,有嫂子打小叔子屁股的吗,大哥,你也不管管!” 朱济熺就说:“你才一点点大,讲究那么多干嘛,你坐这里,我来假扮那贼人,姐姐,本世子允许你打我屁股。”说完跑到麟子对面不远处开始准备。 朱高炽立即说:“算上我算上我!” 周王的儿子朱有燉还是个孩子,跳起来都没到麟子的腰部,也闹着说:“还有我,还有我!” 几个人排队冲向麟子,麟子陪着他们玩,最后把冲过来的小宝宝朱有燉抱起来,在他脸上使劲亲了几口,朱有燉嘎嘎笑起来,大喊着:“还要,还要!” 麟子举着他又夸张的亲了几下,一群人笑的东倒西歪,只有一直坐着不说话的朱允炆大声说:“有辱斯文,成何体统!”说完甩袖子走了。 朱济熺立即说:“大哥,姐姐,二哥是心情不好,我回劝劝他。” 麟子抱着朱有燉问:“他怎么了?” 朱高炽说:“甄家的老大人昨日失足掉落湖水里,救上来的时候已经淹死了,他心情不好。” 朱有燉奶声奶气地问:“为什么不好?” 朱允熥就说:“傻弟弟,那是他家的亲戚啊!可不是一般的亲戚,特别亲的那种。” 朱有燉假装懂,但是两只大眼珠子还带着迷茫,可见是没真的懂。 他不懂,这里的其他人都懂,甄讳明去世,甄家必要经历一场动荡,如果能挺过来朱允炆还有臂膀,如果听不过来,他就只能靠他外祖父所在的吕家了。 不是吕家不好,谁能嫌弃自己的帮手多呢。 麟子看了看天上的太阳估算了一下时间,就抱着朱有燉跟朱家的兄弟说:“走,我带你们去厨房,今儿用我们家的家传私房菜招待你们。” 朱尚炳忍不住问:“你们家有家传的私房菜?怎么听着跟笑话一样。” 大家祖上都是泥腿子,不是什么高贵人,还家传?说出去就不怕被人笑掉大牙。 朱雄英想到了“翡翠白玉汤”,就是老豆腐加上菜叶子熬的汤,据说这是当初他爷爷讨饭时候讨到的,在他爷爷的记忆里美味无比,但是在这群皇孙的嘴里难吃死了。 不过转念一想,太姨婆所在这郑家虽然不是什么大富大贵的人家,当初也算能吃饱饭,听说郑家当初做酱醋生意,在太姨婆的手里,万物皆可以做成醋,想着郑家也许真的有什么家传的美食吧。 还没进厨房,大家被辣椒呛得不断咳嗽。 麟子也不进去了,带着他们在院子里呼吸香气扑鼻的空气。 朱有燉在麟子怀里扑腾起来:“我要吃,我要吃。” 麟子跟身后不远处跟着的桂花说:“你进去弄点粉丝酸菜,再弄点鸡肉来,先喂给这小世子。” 桂花领着朱有燉的乳母进了厨房,没一会端出来一小碗绿豆粉丝和酸菜豆腐,碗里还有几块煮熟的鸡肉。 小家伙站着,他的乳母蹲着,没一会儿吃了大半碗。 酸菜开胃,朱尚炳忍不住说:“这是什么东西?味道好霸道!给我也弄一份。” 朱雄英说:“还没开席呢,爷爷奶奶没吃,咱们怎么好意思先吃。燉弟是年纪太小受不得饿,咱们一会儿怎么了。” 没看到朱高炽的哈喇子都被吞咽了几遍了吗? 这些弟弟里面,朱雄英还就觉得朱高炽聪明一点,剩下的都傻乎乎的。 麟子就说:“今儿除了一些小菜外,大菜就是酸菜鱼和炒鸡。我在山庄里种的辣椒我用了些,加上花椒,所以这味道就很霸道。等会你们敞开了肚皮吃。” 朱有燉肚子小,剩下的碗底吃不下了,乳母哄着他别再吃了,朱高炽看着被端着的那点剩饭眼巴巴地看着,他很想吃,要不是因为世子身份,他真的会说:“弟弟吃不完的给我吧!” 这话要是说了,他爹绝对嫌弃他丢人现眼! 呜呜呜! 朱有燉吃饱了就想到处玩儿,这里只能闻不能吃,朱高炽和朱尚炳带着小弟弟前面走,到别处玩耍,麟子和朱雄英在后面跟着,两人说悄悄话。 朱雄英说:“甄家绝对会被人扒皮拆骨,就看甄应嘉能不能保住家业,我觉得会保住的,他家的姻亲非常多,而且甄应嘉的女儿要嫁给水溶做王妃,水溶肯定会伸手拉他老丈人一把。至于另一个陷入这件事的人,他是一点代价都不用付出。” 麟子知道他说的是王子腾。 “为什么?难道不该是死罪可免活罪难逃?” “谁让他巴结上我舅爷了呢,我舅爷蓝大将军回来过年,这人求上门了,我舅爷就要保他,特意去见了我爹,话里话外说这人虽然有毛病,但是忠心会办事,要留给我。” “你爹信了?”麟子觉得朱标不是这样的人。 朱雄英深呼吸,随后表情难看地说:“我爹又不是傻子,可我舅爷是个傻子,他是真的信王子腾忠心耿耿。为此还和我爹吵了一架,吓得我娘赶紧出来劝架,我爹退了一步,我舅爷就高兴地离开了。” 朱雄英看看前面一起蹦跶的三个堂弟一个亲弟弟,再看看身后不远处跟着的宫女太监,忧心忡忡地说:“我爹想杀了我舅爷!不过是没找到机会而已,现在我想要劝我舅爷日后收敛着点,让他万事不管。可我舅爷一辈子嚣张跋扈,不会听我的。年前他从北平回来,跟我爷爷开口就是要官,养了五百多个义子,要给这些人铺路,你想想,大明朝有多少个武职?他这些义子想要全部授官,这朝廷是姓朱还是姓蓝?” 麟子说:“这是自作孽,不可活。” “是啊,但是我娘想保住他啊!毕竟我娘我舅舅和我舅爷的关系太好。而且我舅爷为了我是能把命都豁出去的,我能怀疑所有人的忠心,绝不会怀疑他的忠心,他就是太张扬了。” 麟子说:“你与其劝他不如压制他收伏他,他是不会听劝的,而且你哄着他总有一天哄不下去,既然好言好语他不听,不妨来点狠的。” 朱雄英笑起来:“我就知道和妹妹商量有方向,你既然说了,不如帮我出个主意。” 麟子说:“好处拿来,不拿好处我岂不是白做工?我才不白干活呢。” 朱雄英说:“你想不想在外面玩耍?” 麟子瞬间眼睛亮了,整个人神采飞扬:“你有办法?” ———————— 明见! 第219章 恶化 中午摆了两张大桌子,大人们一桌,小孩子们坐了一桌。 马皇后照顾郑道长吃饭,麟子就和一群朱家的小屁孩坐在一起吃饭。外面端酒过来,几个小男孩伸着脖子去看,朱雄英就说:“不许喝酒,老实吃饭。” 一群小孩子只能低头吃饭,朱元璋没管孩子们,端着酒杯跟郑道长说:“姨妈,一年又一年,祝您年年过年,咱敬您一杯。” 朱标他们也端着杯子敬酒,郑道长说:“皇上的酒该喝,但是我最近吃药呢,喝不了了,让标儿他娘替我喝了吧。” 马皇后端杯子喝了酒。 郑道长说:“今儿大过年呢,是好日子,你们多吃点。” 今日的客人都是能吃的饭桶,菜也是好下饭的菜,厨房那边送来好几盆白米饭,老朱家的人吃得都很满足。酒足饭饱后残席还没撤下去,朱有燉就跑到周王身边闹着抱一抱,周王把儿子抱在怀里,从盆里挑鱼肉给儿子吃。 郑道长看朱有燉虎头虎脑十分可爱,就说:“注意鱼刺,挑干净了再喂他,小孩子吃的少饿的快,让人去煮些鱼丸汤,待会儿孩子饿了再给他补一顿。” 梨花听了赶紧出去安排,让厨房先做好鱼丸留着备用。 麟子以为今日招待的不错,刚要让人把席面撤了,这时候朱允炆突然端着杯子站起来,一副大义凛然的模样说:“大姑娘,我敬你一杯,前几日晚上您一刀斩杀贼人,如今传扬的应天府到处都是,果真是巾帼不让须眉,佩服,今日以茶代酒,请满饮此杯。” 麟子差点蹦起来,赶紧转头看郑道长。 郑道长听到了,急忙问:“麟子斩杀了贼人?” 这屋子里的人都得到了朱雄英的嘱咐,没想到朱允炆二傻子居然说出来了,他连忙一副说错话的样子,颇有些手足无措。 “我,我,没有,太姨婆,没用的事儿,我和大姑娘开玩笑呢。” 别说他这拙劣的演技能不能骗过朱高炽这些人,是绝对没法骗过老朱父子们的,恐怕这屋子里只有朱有燉一个大宝宝能被骗。 郑道长的反应出乎朱允炆的预料,她听了再三追问:真的吗? 然后就哈哈大笑,笑得非常开心。 郑道长跟马皇后说:“我一直担心麟子将来被人欺负,如今我也放心了一些,这真是最近几日最好的消息,值得喝一杯,可惜我喝不了酒,中午的药多喝一碗。” 从朱元璋到周王朱橚都觉得太姨婆这反应不是一般人能做出来的。 麟子松了一口气,马皇后就说:“那药也不是随便乱喝的,您要是高兴,中午咱们趁着太阳照着出去走走吧。” 郑道长想了想:“嗯,好。” 麟子让人把残席撤了下去,心里松了口气。 吃过饭除了朱有燉闹着让他爹抱着他睡觉外,其他小孩子一起出去玩儿。朱元璋带着朱标他们出去,留下周王陪着郑道长和马皇后说话,顺便照顾儿子。 一群小孩子跑到了湖边,虽然隔得远,朱元璋还是看到了麟子跟个小霸王一样对着朱允炆说话,麟子一会掐腰一会抱胸,说到激动的时候身体前倾,非常生气。 而几个小孩子都不插手,看着麟子对着朱允炆张牙舞爪地比画。 朱元璋说:“死了那个甄讳明和允炆是亲戚?” 朱标说:“一表三千里的亲戚,不过倒是没少帮着吕氏母子。” “唉,”朱元璋叹气:“以前看着吕氏母子都挺好的,允炆读书又那么用心,那些先生们都夸他读书好,怎么这孩子如此小肚鸡肠?甄讳明的死和麟子几乎没关系,说到底麟子还是苦主呢,他反而把这事儿怪在麟子头上,要不然也不会在老太太跟前闹出这么一出。” 关键是今天早上出门前朱雄英在三叮嘱大家不许提麟子和人决斗的事情,年纪最小的朱有燉没有出纰漏,反而是朱允炆这个年大的孩子闹出事儿来。 这里面有几分不小心几分故意大家都看得出来。 朱元璋过了一会儿才说:“这孩子废了,早点打发就藩吧。” 朱元璋说完转身回去了。 养废的孩子挺多的,老朱家不缺坏蛋,区别就是有人明着是坏蛋,比如秦王和靖江王,有人暗地里是个坏蛋,比如朱允炆,仅此而已。 下午朱家人离开,麟子在屋子里收拾朱家带来的礼品,郑道长打了一个哈欠,叫了麟子到自己跟前。 “麟子你来,咱们说说话。” 麟子对着郑道长讨好地笑了笑。“祖祖,要说什么?” 郑道长说:“张剃头这会儿,你这次别瞒着我了,再说一遍吧。” 麟子先解释了一句:“我是怕您担心才说了一点点的。”然后把自己这几日的所作所为说了。 郑道长听了半天,沉默了一会儿,跟麟子说:“江湖事,江湖了。”她问麟子:“你知道什么是江湖吗?” “知道。”麟子的脑子里回想了一下自己看过的武侠剧,就说:“有恩怨的地方就是江湖。” 郑道长笑着摇头:“错啦,江湖,就是有水的地方。当然了,这是最初的意思,但是后来对于不同人来说,有不同意思。那些读书人的江湖是隐居之地,咱们这些人嘴里的江湖,是朝廷管不到的地方。江湖就是混乱之地,有风浪,自然也有水匪渔霸。有人路见不平拔刀相助,自然也有人欺压良善只为一己私利。所以,这江湖有咱们这种为了生存而奔波的人,也有朝廷里那些列土封疆的大臣。总之,大明律管不到的地方就是江湖!大明律管一半的地方也是江湖。” 麟子点头:“他老朱家没混过江湖,咱们和他们不一样。” “不是,”郑道长带着感慨:“他祖上也混过江湖,只顾过到他这一辈早洗手不干了。虽然混过江湖,但是日子并不是过,能在元朝的搜刮下过上好日子的都不是一般人。可惜后来雄英他爷爷当了皇帝,一群人给他们家找了个体面的祖宗,就是宋朝的朱熹,呵!” 郑道长冷笑一声。冷笑后说:“我今儿就是告诉你,江湖儿女江湖老,一旦踏入想脱身就难了,而且江湖里面一直是大鱼吃小鱼,你回头努力做条大鱼,别被吃了。我不想那么早地看到你来陪我。” “祖祖,”麟子搂着郑道长。 郑道长说:“人都有意思,晚点死总比早点死强。” “我会努力晚点死的。” “不,你要活得好,活得精彩且长寿才是最好。如果精彩和长寿比起来二选一,那就活得精彩一些。你如果想着如何活下去,而不留意周围,就和地里的老鼠一样,那还有什么意思,去过得痛快一点,死的时候也没什么遗憾。” “祖祖,感觉这几日你的想法变了。” “嗯,我快死了,不睡觉的时候我想了很多,如果我今日突然回到年轻的时候,我该怎么办?” 郑道长看着麟子:“我会不答应我姐夫去给姓郭的做妾,我会去找志心,然后我们一起造反。我可能会死在四五十岁的时候死在某一处,没人祭祀,甚至没人给我收尸,那又如何,我这一辈子够了,而不是给他朱家照顾孩子,晚年还要孤独终老。” “我们也不会见面了。” “唉,这一点是最可惜的,但是人生没有岔路,随便走一条路,都是有喜有忧。晚年总会想,我如果当年做了另外一个选择会怎么样?但是因为那条路没走过,才觉得走那条路比现在的日子好,可是真的走上了,也会后悔没走现在这条路。所以让自己一辈子过得精彩,这样才能弥补心里的遗憾,死的时候才不会后悔,因为过去的每一天都很快乐。” 麟子搂着郑道长:“要是真的有一辆马车出现在您跟前,车夫跟您说这辆车带着您回到三十年前,您别顾及我,毫不犹豫,立即上车,我总会在您生命中的某个时间和您相遇的,毕竟我们有缘分啊!” 郑道长笑着搂着麟子:“嗯,好啊!” 郑道长闭上眼睛跟麟子说:“你去吧,我睡会儿。” 郑道长睡着了。 她睡着后发现自己走在狮子山的山上,不远处就是修建好的墓穴,这是砖石混合的地下建筑,因为是给死人住的,比较矮,人进去要弯着腰。但是麟子要给祖祖建造个二层小楼,上层葬人,下层放陪葬品。 郑道长看着自己未来的“家”,心想这怎么梦到了这里。 既然来了,就围着墓穴转了转,这附近都是看过的,她转了两圈累了,坐在磨好的墓碑边晒太阳。 这时候她听到一阵环佩撞击的声音,循着声音看去,发现她年轻时候看到的仙人带着一群女子从不远处飞过。 郑道长站起来,连忙伸手大喊:“仙子,神仙!” 一群仙子低头看她,看到一处墓碑边一个年老的魂魄在喊叫,其中一个说:“别看了,一个新鬼,没什么可看的。” 郑道长看着这群仙女飞到了内城方向落下去,把胳膊收回来,再没说话。 仙人也不过如此啊! 突然她觉得人中一疼,睁开眼就看到麟子和几个宫女围着她。 麟子说:“祖祖,你差点吓死我。” 梅花说:“老太君,您刚才睡着睡着没了呼吸,我们六神无主,好在大姑娘在,掐了您的人中。” 麟子说:“祖祖,搬家吧,搬回青莲观,那边找大夫方便啊!” 郑道长说:“好啊!” 这消息锦衣卫上传,无论是毛骧还是朱标都不敢怠慢,麟子和郑道长晚上回到了青莲观旁边的郑宅。宋大夫提着药箱来诊治,根据麟子的描述说:“这是鼾症,老人中比较常见。”他说完对郑道长说:“您别担心,很多人都有,回头我给您调整一下药方。” 麟子跟着一起出去,追着宋大夫说:“打鼾我是知道的,我祖祖这种是鼾症?” 宋大夫说:“是啊,我没诊错。你祖祖以前是不是不打鼾,最近是不是有了点征兆?” “嗯,不是说她这是虚吗?太医说了,说这是什么什么虚,还说肾什么的。”麟子在宋大夫的注视下声音越来越小,以为宋大夫是他的中医师父,自己这水平真的给师父丢人了。 宋大夫没跟他计较,就说:“前几日那么说是对的,肾气不足痰湿困脾是对症的,但是这几日她的病情有了变化。” “什么变化?” “她的心肺老了。” 麟子睁大了眼睛。 宋大夫想了想说:“说得再直白点,把老太太比作一辆马车,这马车因为时间久了,又不能修补,如今看着架子孩子啊,但是称重的地方已经腐朽甚至是自然脱落了。” 麟子还是没反应。 宋大夫只能说得更直白:“她的内脏撑不住了,快到时候了。” 麟子捂着脸。 “这会儿别在她跟前说。” “放心吧,这事儿你该知道,我是不会乱说的。”宋大夫加了一句:“如果想让他能在最后见上亲友,如今天南地北路途不便,这时候该通知了。”亲友来得快了或许能赶上见最后一面,要不然是见不到的。 麟子说:“这回头再说吧。” 宋大夫在麟子的肩膀上拍了拍,提着箱子走了。 麟子回去后郑道长问:“宋大夫是怎么说的?” “他说您的病又多了,前几日是肾不好,这几日是不是痰多?要加几味药呢。” 郑道长说:“这下药更难喝了。” 这时候各处点蜡,郑道长突然说:“你也别瞒着我,我活不久多了。” “可不能瞎说。” “我刚才做梦,梦到有仙人去内城,看到了说了一句新鬼,我都是新鬼了,如今不过是不肯咽下这口气的行尸走肉罢了,也别浪费汤药了,有给我治病的钱不如拿出去给那些需要的人用。也算是为了我积德了。” 麟子火冒三丈,心想是谁嘴贱路过的时候敢这么说我祖祖! 她哄着郑道长,没一会儿郑道长睡着了,麟子让梅花他们守着,自己歪在一边睡着了。 一道黑烟在青莲观上飘荡,向西北飘去,没一会儿到了内城化作一条龙。 一群仙女在一户人家的后院站着,黑龙气势汹汹地冲了过去。 ———————— 晚上见! 第220章 告别 黑龙很快到了内城,发现这群女人就在林家的宅邸中。 林家后院正房忙忙碌碌,大盆的血水从正房里面端出来,只能在门口的林如海看到这一盆盆的血水脸都白了,整个人站在门口跟呆住了一样。 黑龙落在房顶的屋脊上盘着俯视整个后院,很快就看明白了,这是贾敏早产了。黑龙把自己的尾巴尖翘起来开始数时间,这孩子是夏天怀上的,该是春末时候生产,现在生产肯定是早产儿。 林家是大户人家,只有夫妻两个,但是奴仆成群,按道理说对孕妇照顾得非常好,怎么就突然早产了呢。 黑龙的大眼睛看向院子里站着的一群女人。 来往的奴仆和焦急的林如海都看不到她们,这群人就静悄悄地等在院子里。这时候有贾敏的陪嫁仆妇领着几个女人进门,林如海看了赶紧对着这几个女人弯腰作揖。 这几个女人赶紧躲开,他们是附近人家的奴仆,因为有接生经验被请来临时应急,这也是没办法的事情,毕竟贾敏是在关城门之后突然滑倒,因着林如海的身份,他还没到进宫求着开城门的地位,只能请这些人来应急。 这些女人进去又来了几个太医,这是太医院值守的妇科医生,林如海能请来他们,所以这时候林家上下的好听话不要钱的说出来,要是能保住妻儿的性命,这会找欧林如海要什么他就给什么。 这些太医很客气,已经开始隔着窗户让自家的小童或者是年幼的徒弟进去诊脉了。 林如海这时候顾不得太多,再三请这些人进去面对面地诊病,这种隔着门的看病办法让人觉得心里没底。 好在没一会儿太医开了药方,因为太医院有药,抓药很顺利,贾敏那边虽然艰难,喝了药之后好多了,折腾到半夜在几方人的努力下小孩子被生了出来。 盘踞在房顶上的麟子看到站在院子中的一个女人突然伸手,像是攥住了什么东西,就听到里面的接生婆婆说:“这孩子怎么不哭?” 外面太医说:“倒提着腿拍脚心。” 里面的婆婆说:“拍了,还拍了屁股,清理了口鼻,就是没动静。” 林如海的腿瞬间软了,整个人一屁股坐在了地上。 屋顶上的黑龙突然如离弦之箭冲着这个女人扑了过去,张大了嘴一口撕咬下这女人半边身子。 这女人尖叫一声立即松手,大喊着救命,院子里的其他女人冲了过来,黑龙此时神勇极了,尾巴如鞭子横扫一片,爪子如利刃,抓住皮肉就能让人皮开肉绽,满嘴锋利的牙齿更是一口气咬死吞入腹中好几个女人。 这女人们四散奔逃,黑龙急忙追去。而林家屋子里一声嘹亮的婴儿哭声响了起来,让坐在地上的林如海也大哭起来,挣扎着要起来去看看妻儿。 麟子已经飞离了林家,此时四散逃跑的女人中她就盯受伤的,一路追一路吞。 这些受伤的女人带着到一户办丧事的人家上空。 有个十分美丽的女人手中提着宝剑拦住了麟子。 “你是哪里来的孽龙!快快投降,再敢作孽把你剥皮抽筋。” 黑龙张大嘴,一声龙吟响彻天地:“吼!” 长长的龙吟顿时让天空变色,整个人间瞬间刮起大风,乌云汇集,雷电奔腾! 这个提着宝剑的女人惊呆了,大声喊着:“孽障!孽障!” 说着提了剑上前,黑龙看不上她的花拳绣腿,瞬间膨胀了无数倍,把整个应天府上空填满了,张开大嘴吸了一口气,这个女人瞬间飘起来被吸向龙嘴里。 这时候有人喊了一声:“警幻仙子。” 已有人飞快的速度冲向龙嘴,先警幻仙子一步被吸入龙嘴里,因为体型太大,黑龙移动缓慢,只感觉到有小点心进了肚子里,闭上嘴后低头一看,拖着宝剑的警幻仙子要逃。黑龙再追的时候,他的身体从庞大变得正常需要时间,就这一点时间跟不上让警幻仙子逃了。 黑龙打了个饱嗝,回味了一下,这味道有点像桃酥。 但是不要紧,逃得了和尚逃不了庙。 黑龙调转方向立即飞向报晖恩寺,可惜这里有癞头和尚和跛足道人的痕迹,却找到这两个人,黑龙在里面找了几圈都没找到,只能转身回内场。 路过林家,林家上下个个大笑大跳,那些为过年准备的烟花爆竹这会全部拿出来用了,邻居们非常生气,大半夜放鞭炮,林如海你闹哪样?还让不让睡觉了! 林如海和稍微恢复了一点力气的贾敏这时候盯着眼前的襁褓露出傻父母的笑容来,这个人丁单薄的小家终于多了一口人,两口子这会满心满眼都是幸福。 看着这高兴的模样,黑龙的大脑袋在窗外歪了歪,觉得这对夫妻今天晚上不会睡了。黑龙飞起来来到了办丧事的地方,特意绕到了大门口看了看,牌匾果然写着“甄府。” “哦,这就是甄家啊!”麟子终于知道这些女人来这里干嘛了,因为这是甄宝玉的家。 甄宝玉? 黑龙歪着头,想了一会儿恍然大悟。 神瑛侍者和补天石的关系就如麟子和黑龙的关系。 你既是我,我也是你。 可以看作两个人,也可以看作一个人。 警幻仙子这么急匆匆地跑来,是因为甄宝玉的娘因为办理丧事迎来送往差点小产,这时候正卧床休息。 黑龙的大脑袋堵在窗户上,看到里面在睡觉的孕妇还是转身离开了。 警幻仙子都不放在眼里,区区一个神瑛侍者谁会放在眼里! 黑龙转身回家了。 麟子醒来的时候身上盖着条被子,她立即问:“我祖祖今晚上怎么样了?” 桃花小声说:“姑娘,往后老太君身边离不开了人了。” 麟子立即问:“这话怎么说?” “前半夜老太君突然睡梦里喘不上来气,也就一瞬间,随后就过去了,刚才她又没了呼吸,时间也不长,自己缓过来了。现在就是怕没人守着,万一……能及时喊人。” 麟子点点头:“你说得对啊!” 后半夜麟子彻底睡不着了,麟子清晰地意识到郑道长的生命已经走入了最后一段路上,随时会离开。 她打算这段时间寸步不离地守着老人家。 而且天气渐渐暖和了,她打算每天陪着老人家走走。 可惜如今郑道长连出门散步的力气都没有了,被麟子抱到院子里晒太阳已经是每天最奢侈的活动。这段时间马皇后也经常来,但是马皇后的事情多,几位藩王带着家眷陆陆续续离开,她真是两头忙活。 一转眼正月结束,随同燕王离开的还有蓝玉,麟子最终食言了,没和朱雄英一起找蓝玉聊聊。 如今麟子哪儿都不去,就在家里陪着郑道长,郑道长昏睡的时间越来越长,到了二月间,就起不来身了,麟子守在塌边给她翻身擦背,免得生了褥疮。 到了二月中旬,郑道长越来越虚弱,清醒的时候非常少。 马皇后这一日来看郑道长,恰巧遇到郑道长醒着,非常高兴,坐着陪郑道长说话。 郑道长自己挺想得开,就说:“你们别难受,我这种还是好的,那种不记得父母家乡、跟个孩子一样的糊涂人糊涂事没让我轮上,虚就虚了点,我认了。” 马皇后想了想,问道:“您的身后事该怎么办?” 郑道长听了有几分迷茫,过了一会儿像是才听明白马皇后说的是什么事。她缓缓说:“我刚才还说自己没老糊涂呢,这会儿想想确实已经糊涂了。趁着我这个时候脑子还算清明,确实该交代身后事了。” 马皇后说出这样的话觉得心中像是被针扎一样,但是这种话不能不说,这事儿不能不办。 马皇后静静地等着郑道长吩咐,可是郑道长很久没有反应,马皇后仔细看了看对方的脸色,不知道老人家这会儿是出神还是真的想不起来了。 马皇后就问:“您的大事还让郑家的人来吗?” 郑道长想了想,嘴里说道:“腿在他们身上长着,想来就来不想来算了,但是我心里是不想让他们来的,他们是我娘家人,来了之后免不了要跟麟子抢家产。” 马皇后知道这是什么意思了。 “那就不让他们来了,说到家产,您是怎么分配的?您提前留下个遗嘱,到时候我帮您看着分。” 郑道长听了就想笑:“我一个老婆子能有什么遗产可分?是这几件破衣服还是这几条破被子?能分给谁?郑家的人插不了手,郭家的人只剩下郭惠妃,我和她不熟,就是我这几件破衣服都不想留给她。这家里的一砖一瓦都是麟子的,都是那孩子挣来的,我怎么分?我这几年没攒下什么钱,也没攒下什么好东西,这几件破衣服破被子,如果麟子看上了就拿去看不上了扔了就好。” 马皇后接着问:“麟子这孩子年纪不大,您若是不在了,到时候谁来养着她?您看我和太子妃谁合适?您要是觉得宫中那地方她一个小孩子住着名声不好不方便,避免人家说这是童养媳,那就送到杞国公府,请楚夫人照顾。” 郑道长想了一会儿才想明白这楚夫人是谁。她忍不住说:“我果然老了,脑子不够用了,连她都忘了。罢了罢了,别麻烦她了,她一个老太太也不容易,前些年没了丈夫,去年又没了儿子,这一家子日子过得够苦的了,就跟那苦汁子里熬出来的似的,我不要把麟子送过去,一来是心疼我的朋友,二来我也是心疼麟子,好好的日子不过去他家过什么苦日子。” “那也不能让孩子一个人在外边住着呀!” “她不小了,让她一个人住着吧。” “姨妈,俗话说丧妇长女不能娶。就算是她跟雄英没缘分,日后总要嫁人,不如我把她带在身边?”也能给麟子一个好名声,说出去也是皇后养大的女孩。 郑道长摆了摆手,拉被子盖在自己身上,闭上眼睛嘴里慢慢说着:“她就是路边的野草,不用管,管了反而容易养不活,不如什么都不管,让她随意生长。” 说着眼睛闭上又陷入了新一轮的昏睡中。 马皇后在一边坐着没说话。 郑道长的身体一天比一天差,麟子片刻不敢离开她跟前,就怕老人家突然没了。 转眼到三月,万物回春,就连气温都升高了不少。 这天早上一直昏睡的郑道长醒来了,对麟子说:“我看着外面天气好,你背着我出去看看。” 麟子就背着郑道长出去,这个这几个月非常瘦,比麟子都瘦,麟子估算着也就是七八十斤。 外面田地里正在灌溉,大家纷纷跟郑道长打招呼。宋师爷也在浇地,远远看到之后赶紧把手里的工具扔了,追着跑过去打招呼:“道长今日精神好啊!” 郑道长说:“是啊,宋大夫好本事,我觉得今日松快了不少。” 宋师爷点头,看着麟子背着郑道长去了河边,赶紧跟郑家的仆人说:“去请皇后吧,老太太这是回光返照了!” 家里的人仆人吓得赶紧传信,没一会儿马皇后急匆匆来了,一同来的还有朱元璋和朱标朱雄英父子。 麟子这时候背着郑道长站在河堤上,郑道长正在嘱咐麟子往后出门不能轻易相信人家,多长个心眼。絮絮叨叨,说的事情不连贯,经常东一榔头西一棒子,麟子听懂了,也明白了,郑道长这是到了最后,只怕她离开的日子就是今日。 麟子就站在岸上听她说话,也没带她回去,好人不该死在床上,虽然寿终正寝是一桩美事儿,但是对于不安分的灵魂来说,寿终正寝是一种羞辱。 郑道长开始说自己小时候,她讲自己小时候不受父母喜欢,讲嫁给她第一任丈夫时候的欢喜,然后感慨地说:“那死鬼的骨头说不定都化成泥土了!唉,可惜了。” 麟子不敢说话,因为一张嘴就是哭腔。 这时候马皇后他们来了,马皇后上前扶着:“姨妈,回去吧,这会日头毒了,再晒下去就热了。” 郑道长费力地转头看着马皇后,从她的肩膀处看向朱元璋朱标和朱雄英。 朱元璋和朱雄英还好,朱标已经哭了出来。 郑道长反应过来:“哦,你们来见我最后一面。” 马皇后再也忍不住大哭出来。 郑道长看了看马皇后,又看了看麟子,叹口气。 她倒是能趁着自己弥留之际让朱家人保证日后不追究麟子的过往,可是朱家的人话有几成可信呢?信他们遵守信用才是傻呢。 郑道长在人生最后突然觉得这时间对于自己来说真的浪费,自己没什么可交代的遗言,也没什么可求的。她说:“咱们在这里吹一会儿风吧,过几日我要躺进去了,里面黑乎乎的,想吹风就是奢望了。” 麟子紧紧咬着牙不让自己哭出声音来,河堤上全是马皇后母子的哭声。 朱雄英看看朱元璋,朱元璋有经验,就跟吴诚说:“去弄点吃的来,让老太太吃饱了上路。” 饿着肚子来人世间,半辈子吃不饱,走的时候也要做个饱死鬼。 厨房那边有米粥,飞快地送来了。 马皇后有经验,飞快地擦了擦眼泪,端着碗说:“姨妈,喝点粥吧。” 郑道长看了看:“也好,我也饿了,喝点粥充饥。” 还有人抬来了一张榻放在了岸上,朱标帮着麟子把郑道长放在榻上,麟子的眼睛都肿了,和马皇后喂给了郑道长一些粥。 郑道长喝完粥看着麟子,死死抓着麟子的手,看着麟子眼睛里涌出泪水,哭着说:“可怜的孩子啊!” 麟子再也忍不住趴在榻上大哭出来。 朱雄英赶紧走到麟子背后蹲下来抚着麟子的背,他一抬头和郑道长对视上了,郑道长死死握着麟子的手紧紧盯着朱雄英,呼吸之间瞳孔消散。 朱元璋看了把手指放在郑道长的颈部摸了摸,对马皇后说:“妹子,姨妈去了。” 马皇后放声大哭,朱标一抹眼泪说:“趁着这会赶紧给姨婆穿衣服吧。” 他上去把麟子的手从郑道长的手里抽出来,几个侍卫抬起木榻就走,朱元璋和朱标上前扶着踉跄的马皇后跟了上去,留下麟子撕心裂肺的哭声,朱雄英看着远去的木榻,再看看麟子,架着她跟了上去。 麟子比她想象的更痛苦,她以为她能从容的办理郑道长的丧事,能在万千眼线中从容脱身,可是现实是她全身都是软的,她除了哭再做不出别的事情了,巨大的悲伤让她的身体像是生病了一样,不仅无法控制自己的身体,还排斥吃饭喝水,整个人如抽了魂一样。 葬礼都是朱标安排的,三天葬礼结束后装着郑道长的棺木被抬着出殡葬在了狮子山,麟子也被转移到了狮子山庄,这是三年守孝的地方,也是她将来三年被软禁的地方。她能走得最远的地方就是从山庄里出来到郑道长的墓前。 然而这一特权麟子暂时用不了,她病了,病得很严重,整个人形销骨立,躺着不吃不喝。 朱雄英很担心她,特意留在山庄中照顾陪伴麟子。 麟子瘦得厉害,胃口不好,几年前那个胖嘟嘟背着水葫芦在秦淮河边到处乱逛的小女孩仿佛是麟子的上辈子一样。连朱雄英都想不到短短十几年麟子身体和精神怎么出现了两极反转。 他白日在宫里,傍晚赶回山庄,晚上在麟子睡前给麟子念书,权当给麟子解闷了。 “今儿咱们来念《陈情表》,臣密言,臣以险衅,夙遭闵凶”读到这里朱雄英停顿了一下,李密或许命苦,麟子的命更苦,她刚生下来就遭遇抛弃。 朱雄英说:“咱们还一本读。” 麟子总算开口了,她背诵出“臣无祖母,无以至今日,祖母无臣,无以终余年”,背完大哭! 朱雄英赶紧把书放在一边,拍着她的背说:“怪我,我就不该给你念《陈情表》。” 麟子大哭到睡着,朱雄英让桃花照顾好他,不放心地回了自己的房间。 次日朱雄英起来,麟子也起来了。 麟子经过大哭后整个人的心情好多了,精神肉眼可见的昂扬了一些。 朱雄英非常高兴,跟麟子说:“妹妹,别总在屋子里,如今人间四月天,庄园里养了很多花,你也能到处赏花。” 麟子送走了去上朝的朱雄英,又去郑道长分钱上香烧纸,回到山庄后也没再回房间里窝着,尽管她懒懒的不想吃喝也没力气,但是肯走出房间已经是个好兆头了。 桃花他们就陪着麟子外面说话。 为了吸引麟子的注意,他们给麟子说了一个惊天小道消息,据说这小道消息保真。 “大姑娘,您知道最近城里最大的事儿是什么事儿吗?” 麟子没搭理。 桃花也没等麟子反应就说:“有小娃娃含玉而生。” 麟子果然有了反应,她坐直了问:“含玉而生?” 这下几个宫女争先恐后地说起来,麟子捋了一下她们的说辞,就是荣国府的二房生了个小公子,听说出生的时候嘴里含了指甲盖大小的一块玉,上面写着字。 麟子不信:“荣公还活着呢,这话也能传出来?”他想造反吗?除了帝王家努力给自家开国皇帝造神之外臣子就没这个资格! 桂花说:“后来说是有人胡诌的,但是以前的说法有鼻子有眼,谁知道呢。姑娘,有饮子和茶,您要喝什么?” 麟子随意地说:“随便。” 她在想贾宝玉的那块玉。 想到这里她问:“这孩子既然这么有造化,叫什么名字?” “听说先有个乳名叫着,叫宝玉。” 果然是贾宝玉啊! 麟子心想这会儿和宫女们说也就是闲磕牙,不如和朱雄英聊一聊。 ———————— 明见!《 》 220-230 第221章 路闻 晚上出宫前,朱标叫住了朱雄英。 “你们两个是怎么打算的?再这么下去流言四起,你想怎么平复流言蜚语?再说了你日日出城,对你而言不是好事,有数不清的反贼想行刺你。”朱标重重叹气:“早做打算吧。” 朱雄英恭敬地应下。 他和麟子住在一起在时下的社会舆论看来非常叛逆,而且李景隆也跑来劝他,说他不要住在狮子山庄,李景隆的角度就比较刁钻。 “现在那群老东西不说是因为你们还没到谈婚论嫁的时候,如果谈婚论嫁,那群老东西就说婚前不检点不配做正妻,说不定还要让人给大姑娘验身,看她是不是完璧之身,甚至说她孝期勾搭你,不忠不孝。”李景隆说到这里赶紧解释:“这不是我造谣啊,那群老东西比这更难听的话都能说出来。” 朱雄英知道这不是李景隆造谣,甚至还是李景隆的好意,如果两个人真的要成亲,婚前回避是必须做的。 但是真的会成亲吗? 连朱雄英都不确定。 朱雄英从朱标所在的文华殿出来,李景隆在宫门口等着他,朱雄英主动说:“表哥,等了很久吧?刚才我爹留我说话,出来得迟了。” “也没有,就是有些渴了,我跟着太孙去车上蹭点茶水。” 两人上了车,李景隆说:“太孙,我有个好主意,现在不是全程的老东西都冷眼看着你和大姑娘的事儿默不作声等着给你们来个大的吗?眼下出现了一个事儿,能转移他们的目光。” “什么事儿?” “荣国府贾家生了个宝贝孙子,人家出生的时候嘴里有块美玉,这事儿是不是比您和大姑娘这才子佳人的故事更吸引人?” 朱雄英想了想说:“不过是以讹传讹罢了。” “这是真事!” 这当然是真事,锦衣卫在荣国府有人手,这消息第一时间就传到了宫里,而且那块玉正反两面都有什么字的字条也传到了朱元璋手上。 朱元璋冷笑了一声,就撂开手不管了。 他是个开国皇帝,自己的江山是打下来的,对这种神鬼莫测的事情从不放在心上。有人就是想推翻他,也要看他是不是隋文帝,再看看朱标是不是隋炀帝!朱元璋从不把这些大户人家和地方豪强放在眼里,他畏惧的是自己的来处,能席卷天下的民间起义! 所以在荣国府的消息走漏出去贾代善又赶紧下令洗地的时候,朱元璋跟儿孙说:“自古以来,得天下的就两种人,要么是权臣世家,如开创了晋朝的司马家和开创了隋唐的杨家李家。要么是咱们这种祖上是泥腿子的,从没见过中间人做皇帝。所以如果真的有天命,天命就该出生在普通人家!” 荣国府就是表面光鲜,所有的四王八公的名声也不过是为自己脸上贴金,既不符合司马家杨家李家这样的社会地位,也没有张角黄巢刘福通这样的狠劲,一群窝囊废,想把孩子安插进入官场都找到合适的路子,想造反,下辈子吧! 虽然朱元璋看不上荣国府,但是这件事他还有用,回头弄死荣国府的时候这是最好用的罪名,因此皇家当不知道。 所以朱雄英不想破坏他爷爷的计划,跟李景隆摇头:“算了,这事儿你别管了。往后和四王八公走远一点,别掺和在一起。” 李景隆的聪明劲头全用在了钻营上,立即说:“您放心,咱们和他们不是一起的。才不会跟他们走得近呢。”说着就暗暗下定决心回去告诫弟弟,不要和四王八公家的孩子一起玩儿。 李景隆又问:“那您和大姑娘?” “我们还小,成亲的日子最快也是十年后了。” “十年后?”李景隆大声问:“这事儿皇上和太子知道吗?” “不知道,但是,”朱雄英停顿了一下:“十年后再说吧。” 李景龙不知道这两个人是怎么想的,皱眉说:“太孙,早点成亲,早点生个嫡孙出来是正经。” 朱雄英没说话。 看朱雄英沉默,李景隆也不敢再说什么了。 傍晚朱雄英来到了山庄里面,李景隆把人送到就回去了。朱雄英刚进门就有人冲上来给他报告好消息:“大姑娘今日早上醒来好多了,出来转了转,还去了道长的坟前,回来后在山庄里吃了早饭,中午午睡了一会儿,刚才听说还打了一路拳。” “真的?” 朱雄英非常高兴,进了后院。 麟子表现得很无聊,在书房里翻书。 “妹妹,”朱雄英进门:“听说你好多了。” 麟子站起来,恭敬地对他行礼感谢他这大半个月的陪伴,说道:“今日好多了,这几日我浑浑噩噩,多谢哥哥陪着我。” “客气了,你我之间何须这么客气。”朱雄英对着麟子做了个请的动作,两人在书房坐下来。 桃花送来茶水后退下了,朱雄英问:“往后妹妹有什么打算?” 麟子沉默了一会,说道:“我也不知道有什么打算。” 朱雄英想问有没有考虑过出了孝期成亲,但是话到了嘴边,他没再说出来。成亲这事不该是自己问,如果她想,她不是个害羞的女孩,她自己会说。如果她不想,那么自己就是追着说也不会有什么结果。 朱雄英把茶杯放下,说道:“这阵子现在山庄住着吧,这些年你一直奔波,去年又一直陪着太姨婆,没有好好地休息过,先休息一年两年,等你静下心来再说其他。” 麟子点头。 朱雄英想了想,说道:“最近事情比较忙,如果妹妹你一个人能在这里住着,我就先回去处理事情,如果你还是很伤心,不如咱们回城。”他立即解释:“不是我不愿意陪着妹妹,如今郭桓案要结案了,这件事是我爷爷交代我的第一件事,接下来的这半个月我很忙。” 麟子立即说:“我知道,我今儿已经恢复了,而且郭桓案牵扯到了很多文官,他们反扑得很厉害,我都知道。你今儿再住一晚上,我明日想进宫拜见朱爷爷马奶奶,还有你爹。没有他们我祖祖的事情不会办得这么顺利,于情于理我都该去给他们磕头。明日我回来,就在山上守孝,如果你偶尔不忙了,来这边山上,咱们一起去隔壁绣球山闲逛,或者是在这边山上转转。” “好的。” 两人安静地看了一会儿书,又一起吃饭,饭后由朱雄英带着麟子在山上转了转,天黑了才回来。 尽管这是麟子自己的山,但是如今她是被软禁的状态,没朱雄英她连大门都出不了。 这对麟子来说,囚禁跟要命一样。 她知道,他和朱雄英是不会走到一起的。 因为嫁给他,不过是从山庄换成了皇宫,一样是不自由。 一夜无话,朱雄英带着麟子回宫,他急匆匆地去上朝,麟子被带着去拜见皇后。然而这次进宫,有宫女对麟子搜身,确保她没带有利器行刺贵人。 麟子很平静地接受了搜身,跟着人进了坤宁宫给马皇后请安。 “好孩子,你这几日都瘦这么多了,唉,人死不能复生,你也别太难受。” 麟子叹气:“哪里会不难受呢,就如雄英哥哥说的那样,我祖祖不在了,我要是不好好地活着,我祖祖肯定放心不下我。” “对,你要照顾好自己,也让她老人家在下面安心。”马皇后想了想,就说:“你今日来也别走了,在我这里住下吧。” 麟子立即摇头:“不不不,祖祖五七还没过呢,我要回去守着。” “说得也是,那就过了五七再说吧。” 麟子在马皇后这里吃了一顿早饭,前面大朝会结束,马皇后带着麟子来到了乾清宫,麟子端端正正给朱元璋和朱标磕头,谢他们操办了祖祖的葬礼。这个头麟子磕得心甘情愿,因此显得非常温顺。 朱元璋就觉得只要那一身反骨的老太太去世了,这小姑娘过几年还是个好孩子,到时候再说两个人的婚事也就皆大欢喜了。朱标看着麟子瘦骨嶙峋,想到郑道长,心里叹气一声。他毕竟是郑道长照顾大的,因此看在郑道长的香火情上觉得和朱元璋想的一样,这三年孝期只要麟子爱生点没弄出什么幺蛾子出来,将来和朱雄英也是幸福的一对小夫妻。 谁年轻的时候没叛逆过呢?只要愿意回头,那就是好人。 麟子也有眼色,感谢过朱元璋父子之后就没多留,直接告辞回去。 马皇后想拉着她,被麟子坚决推辞了。她坚决要走,马皇后只能安排人送她回去。 朱元璋觉得自己高兴早了,这姑娘和老太太的脾气简直是一模一样,那老太太就是个倔脾气,这姑娘难不成和那老太太一样? 他突然之间对朱雄英的婚姻生活悲观了起来。 麟子坐着车出了城往西走,皇城在应天府的东边,狮子山在西边,要穿过内城和大部分外城。 内城的环境很好,十分安静,路上的行人也少。偶尔遇到一些都是奴仆,看到麟子坐着的朱轮华毂车立即躲在一边让路。到了外城,虽然行人也纷纷避让,但是路上人多,走的就慢,要是碰到牛羊骡子这些牲畜路过,就是朱轮华毂车也要等等。 车子已经到了夫子庙集市了,这里有人买羊,一群人跟着头羊被牵着过路,隔开了一条路,再次停下后麟子掀开窗帘,看到很多人围着一张纸在看。 麟子问一起坐车的桂花:“那纸上写了什么?” 桂花立即说:“我差人去问问。” 没一会儿一个侍卫骑马来到了车边,跟着窗帘跟麟子说:“那是荣国府张贴的,说是家里生了孙子,特意把名字写上,贴在街头巷尾让大家多叫一叫这个名字。” 麟子顿时觉得老贾家的脑子里有坑! 她立即问:“这是什么意思?” 外面的侍卫说:“他家的孩子命格贵重,怕太贵了养不活,让贩夫走卒念叨一下名字,好歹给他家的孩子添点穷气儿,好养活!” 麟子目瞪口呆! 目瞪口呆后又笑了,人在无语的时候真的是会笑的。 ———————— 晚上见! 第222章 主动 报应来得如此快! 贾代善觉得这就是自己的报应。 十多年前张太君临死的时候拉着儿孙交代遗言,要求去把麟子接回来,贾代善没同意,直到如今麟子还姓郑。如今他还没死呢,因为孙儿出生的时候口中含着一枚美玉,家里的儿子儿媳就欣喜若狂,要把这神奇的事情宣扬得满世界都找到,他好不容易费力把事情给糊弄过去了,没想到这一对夫妻又把孙子的名字贴满了大街小巷。这和敲锣打鼓宣扬他们儿子是个有造化的有什么区别? 贾代善来到祠堂看着父亲母亲的画像,叹口气上了一炷香。 他父母为了他费尽心机,他最终做个了逆子无视了老母亲遗愿。他为了孩子日夜谋划,想着把家族富贵传承下去,人家没死,儿子儿媳都已经背刺了他,自己养出了一个逆子。 家族富贵传不到第五代人了,贾代善悲哀地发现老话说得很对:君子之泽,五世当斩。 到了中午贾代善还在祠堂,赖富贵来请,说道:“姑爷和姑奶奶来了。” 贾代善这才回荣国府招待女婿。 然而荣国府内此时不太平,后院里面,贾敏和王氏姑嫂两个刚刚吵了一架,已经撕破了脸。 贾敏大骂王氏是个蠢货,这是要害死老贾家。 王氏大骂贾敏是个搅家精,谁家出嫁的女儿三天两头回娘家,还对着娘家的事情指指点点。 尽管有史夫人拦住,姑嫂两个没有像泼妇那样扭打在一起,却也互不相让。 王氏就大哭不止,小儿子福气太大,她为了小儿子能活下去让人喊他的名字有什么错?再说了,孩子的爹都默认了,做姑姑的是不是管得太宽了! 她哭哭啼啼地说:“我嫁入这个家将近二十年,如今要娶儿媳妇了,小姑子还看不上我,指着我的鼻子骂,我还活着干什么啊!” 然后大哭不止,她的陪房们围着,一边劝一边怒视贾敏。 贾敏当然不把几个仆人放在眼里,可是闻讯而来的贾珠和贾元春的态度让贾敏心里甚是失望,甚至到了心寒的程度。 贾珠自然维护母亲,对贾敏说:“小姑姑,其他几位姑姑自从嫁出去后再没回来过,除非家里派人接,要不然从不离开婆家,整日在家里侍奉公婆丈夫照顾子女,可谓是妇言妇德,恪守三从四德。小姑姑既然是嫡女,身份尊贵,也该跟姐姐们学学。我们贾家的事情不该林家的人来管,小姑姑要是有时间,不妨多教教我表弟,贾家的事儿就不劳你操心了。” 王氏看到儿子如此维护自己,觉得这自己这半辈子的苦吃得值了,立即抱着贾元春就说:“我可怜的儿,想到我今日我就发愁你将来怎么办?我是个命苦的,你外祖父没了,你大舅舅没了,但凡他们还在,我也不会受今日的磋磨。” 这是挑明了贾敏这小姑子欺负她,贾敏是个要脸的人,听了气得说不出话来,差点翻白眼。 王氏的人去搬救兵,她虽然没了爹和大哥,但是他二哥还在,王子腾在五军都督府任职,接到报信听说大妹妹被小姑子欺负了,连忙骑马来到了荣国府,虽然话说的客气,但是这行为本就是为王氏撑腰来的。 闹到这份上,为了维护一家和睦,史夫人让贾敏给嫂子端茶赔罪。 贾敏气得扭头就走,再来管王氏这蠢妇家的事情自己就是条狗! 姑嫂两个的仇恨就此结下。 然而男人们不觉得这是仇恨,林如海回家的路上说:“你们啊,就是话赶话拌嘴了,不要生那么大气。” 贾代善也觉得是两个女儿针尖对麦芒都不会说话。 王子腾更觉得自己妹妹小题大做,不过是被小姑子指着鼻子骂了几句,用得着寻死觅活吗?谁家过日子牙齿不和舌头碰? 他逮着外甥贾珠训斥了一通,告诫他日后长辈再吵嘴就不要插手,豪门姻亲和外面乡野人家的姻亲是不一样的,那是能托付血脉的,那真的是同进退共荣辱的天然盟友。 在王子腾训斥贾珠的时候,贾代善已经死了培养贾政父子的心了。 把贾珠当成继承人培养了这么多年,在姑妈和亲娘吵架的时候不分青红皂白地维护了亲娘,看上去是孝顺了,可是遗祸无穷。这真是只得到了名声,各种利益好处都丢掉了。这样不会衡量利弊的人怎么能做继承人? 现在贾琏年纪不大,现在培养还来得及! 同时荣国府和宁国府的人出动,把街头巷尾贴着宝玉名字的纸条收拾得干干净净,下午急匆匆地去见朱元璋。 朱元璋看着跪在地上的贾代善,叹口气说:“老贾你啊,一辈子兢兢业业,就是没碰上孝子贤孙。” 贾代善听了呜呜哭出来。 朱元璋说:“罢了,起来吧。你这还不算什么,比人的儿子比你过分的还有!前几年永嘉侯朱亮祖,因为他儿子欺压百姓,他们父子两个在午门前面被活活鞭打致死。再有那谁,他儿子也不是个好东西,还有那谁,他儿子在宫里当差的时候喜欢看宫女,你们这些人啊,早晚都因为儿子落不下好。” 贾代善这会儿浑身冷汗。 朱元璋抿了一口茶说:“不过说起来,你儿子也就是在家折腾,没闹到家门外面,多管教吧,要是你管不好,到时候咱替你管。” 贾代善哆嗦着说了声是。朱元璋出手管教,那真的是死刑起步,区别就是死法不一样。 贾代善一身冷汗地回到家,史夫人赶紧扶着他下车,看他整个人都虚脱了,忍不住哭起来,说道:“这些孩子都是孽障啊!” 贾代善一句话没说,被扶着回到了房间。 躺下后,他跟史夫人交代:“你明天打发贾珠去一趟敏儿家里,敏儿这孩子是好心,但是也被伤了心了。跟珠儿说给她姑妈道歉赔罪,认真一点。” “好,我等会就跟他们说。今日敏儿两口子走了之后我派人去了,给孩子了些东西,也让人安抚过了。” “唉,她要是没嫁人你这么做没错,可如今也要看着姑爷的面子。那已经不是咱们家的闺女了,那也是他林家的夫人。” “我知道了,中午没吃饭,我先照顾你吃点东西吧。” 史夫人说话的时候,一个大丫鬟出了房间,对着院子里一个刚留头的小丫头招了招手,这丫头立即出门去了王氏的院子里。 王氏听了之后那温婉的模样瞬间变了,目光凶狠地问:“什么?让我的珠儿给她赔罪?她想得美!” 小丫头就是来传信的,说完就走。王氏的身边人立即出主意:“就说珠哥儿病了,明日起不来身,先把这事儿拖几日,时间长了,也就不了了之了。” 王氏点头:“你这话说得对,就这么安排吧。” 史夫人正在照顾贾代善吃饭,外面就传信过来:“公爷,太太,珠哥儿发热了,如今躺着起不来,二奶奶求太太派人请大夫来。” 史夫人和贾代善对视一眼。 贾代善说:“病了正好,带病去给他姑妈赔礼显得更诚心了。” 传信的人退了出去,结果没一会儿赖嬷嬷来了,史夫人看到这个心腹女仆到了,就瞅准时间出了房间,赖嬷嬷趴在史夫人耳边说:“珠哥儿那里不太好,这会上吐下泻。” 史夫人问:“请了太医了吗?” “请了,说是要敬仰,不可见风,不可移动。” 史夫人又不笨,下午好好的人怎么就突然上吐下泻还发热,就说:“请的哪一位太医?脉案在哪里?送来给我和公爷瞧瞧。” 赖嬷嬷赶紧拉着史夫人的袖子说:“您别这么说,传出去还以为您苛待了孙子,都病成这样了,要是祖父母不信,往后如何相处?哥儿的脸面何在?” 史夫人叹口气,到底是自己孙子。 她就说:“敏儿是我的心头肉,珠儿也是我的心头肉,手心手背都是肉,我也没办法。” “我明日去给姑奶奶请安,姑奶奶一心向着咱们家,这事儿给个台阶下就够了。要真是强压着哥儿去赔礼道歉,二爷二奶奶那边这么想?到底是一家子骨肉,有些事情宜粗不宜细,您多劝劝老公爷。” 史夫人说:“罢了,你回去吧。” 这就是同意了。 赖嬷嬷看着史夫人回房间里,笑容满面地去了王氏的院子里,王氏听说赖嬷嬷把事儿办成了,就赏给了赖嬷嬷几件旧衣服。这点子破烂旧衣服不重要,赖嬷嬷如今家财万贯,也看不上。重要的是二奶奶现在靠着赖嬷嬷,凭着这个,赖嬷嬷把儿媳女儿和各路亲戚都塞到了有油水的地方。 史夫人回到房间里,说道:“珠儿那孩子病得更严重了。” 贾代善看了史夫人一眼,冷哼了一声。 “夫人,我这身体撑不了太久,也不知道日后什么时候一蹬腿就去见祖宗了,你必然是个长寿的人,你记住我的话,这家里最后要靠贾琏和我舅舅家。至于侄儿,将来我走了,你晚年能在他手里过上体面日子已经是祖宗保佑了。” “哪有你说得这样,家里的孩子都是孝顺孩子。” 贾代善冷笑了一声。 “贾珠冷心冷肺,要真是落难了,是不会拉扯家里其他人的,甚至他爹妈他都未必愿意拉扯。他这样,他的子孙能好到哪里去?你我夫妻这些年,我岂能害你,记住这话就行了。” 这时候麟子来到了荣国府,听到了贾代善的话觉得这老头子有眼光,虽然贾珠没了,但是他儿子贾兰确实没搭救亲人。 麟子看到上了年纪的贾代善和史夫人,从屋子里退到了院子里,觉得这富丽堂皇的荣国府一瞬间显得腐朽丑陋。 她在院子里想到了上辈子课堂上学的文学作品中那高高在上的宗族长辈和吃人的封建礼教。 身处其中,躲不开救不了,唯一能做的就是放下助人情结,尊重命运抉择。 麟子转身离开这院子,遇到上锁的地方飞起来,找了一会终于找到了王氏的院子。 这里住着贾宝玉小朋友,麟子走过去,蹲在摇篮边看着,耳边过滤到各种窃窃私语,看到的是一个白白胖胖惹人喜爱的好宝宝。 而小宝宝身边,一块鸽子蛋大小的美玉被络子包着挂在婴儿的脖子上。 麟子这种没见过顶级宝贝的人对着这块玉都看呆了。 这块玉十分莹润,一看都不是普通的货色,这么顶级的玉石麟子两辈子只见过一次。 她伸手想捞起来看看,她忘了自己在离魂状态下是不能抓握到实物的,刚伸手,一股五彩光芒就冲了出来,麟子觉得光芒如万点钢针,扎的自己浑身刺痛,像是要破了气球一样,浑身往外冒气。于是麟子一转眼立即飞出去,瞬间在狮子山庄醒来。 醒来的麟子像是在荆棘林中滚了一圈一样,浑身刺痛。 她忍不住喊起来:“桂花,桂花,给我倒杯水。” 外面房间里睡着的桃花赶紧推了推桂花,两个人披着衣服起来。 桃花从水壶里倒了些水,问道:“大姑娘怎么了?” 麟子说:“我有点难受,我喝点水缓一缓。” “哪里不舒服,要不去请大夫来吧。” 凡间大夫是治不好的,麟子说:“不用,让我躺一会。” 麟子发现了,当魂魄回到身体里,那股子漏气的感觉没有了。看来这阵子是不能再夜里出去玩耍了。但是因为浑身针扎一样的疼,她一晚上没睡好。 麟子就开始了养病生活,她不知道这算不算是病,但是这种针扎一样的感觉每日只减少一点点,麟子无论做什么都不能有太大的动静,因为走路快了会剧烈疼痛,喝水快了会剧烈疼痛,总之无论做什么,都跟得了大病一样,要有气无力,要气若游丝,要比闺阁小姐还要弱不禁风。 麟子这些变化只发生了两天大家都找到了,对外从不出诊的宋大夫被张剃头拉着上门看病。 宋大夫皱眉:“她身体好着呢,很壮实啊!” 张剃头说:“她为什么这样?胳膊都抬不起来。” 麟子说:“我就是浑身刺痒,动一下就觉得针扎一样疼。” 宋大夫看了麟子一眼,问桃花:“她是不是最近没洗澡?” 桃花自己羞红了脸,赶紧摇头。 麟子心想你脸红个泡泡茶壶,难道不是该我脸红吗? 麟子直接说:“你问我就行,我是那不讲究的人吗?洗了!” 宋大夫又皱眉:“不是皮肤病?那是怎么了?” 麟子说:“我养养吧,养一阵子就好。”她大概知道,那五彩石好歹也是女娲放弃的石头,不是一般人能碰的,麟子这种在那石头看来就是坏人。而那石头之所以让癞头和尚他们碰,是因为这石头乐意,毕竟是石头求着带他来人间享受富贵,见识一番人间繁华。 宋大夫没诊治出麟子的毛病,把她的病当成个疑难杂症准备摇人,反正麟子一时半会不会有事儿,他就准备明日带着全家都来,让大家轮番把脉! 麟子看着他雄心勃勃地走了,叹口气看向张剃头:“你又是有什么事儿?” 张剃头说:“几个月前道长病重,消息传给了大当家和二当家,大当家说老人家对您有大恩,所以把年前新得的一只老参给送来了。”东西到了,人已经没了。 麟子叹气:“这东西退回去吧,不是我不愿意收,我这么年轻留着这东西也没用,放的时间长了反而放坏了。太舅爷年纪不小了,听说二当家身体也不好,其他人更需要这东西。” 张剃头看她说得认真,想了想就说:“那您写信吧,您在信里解释一番,我把信和参一块安排送走。另外这几天也有些别的事儿,都是些小事儿,上个月有几位老兄弟老姐妹去了,按照咱们水寨的规矩,一人送一两烧埋银子,不多,也是个意思。” 麟子点头:“花名册拿来,我看看。” 如今麟子已经开始接留在应天府的这些水匪的大小事情,麟子接触的都是不重要的,真正重要的人手是很多人不该知道的,张剃头也不会告诉麟子,并非不信任,而是水寨规矩就是如此,秦老实当年很多事情都不知道。 麟子在费用结出的单子上签字画押,随口问:“最近这几日应天府有什么大事儿吗?”说到这里她立即补充:“荣国府的就不用说了,我听过了。” “外地官员被杀的事儿您知道吧?郭桓案要结案了。”他说到这里左右看了看,压低声音跟麟子说:“没想到啊!太孙的杀气不比皇帝爷俩少!” 麟子来兴趣了:“细嗦,不是,细说!” “这次的案子听说是户部京官和地方豪强联手,胆子大的就直接做假账,胆子小的也就是高价卖再把钱补上。总之有户部的那群钱串子给他们抹平账目,大家这二一添作五的美事儿做了十几年了,从开国那会就开始做了。锦衣卫查了半年,可是官儿能抓,地方豪强却不买账,毛骧的差事办到这里办不完了。而且这些文官大部分都是豪强出身,您说他们站在谁那边?” 麟子点头:“这些我能猜到,你接着说。” “听说皇上杀了户部的官儿,这些豪强们联合文官要逼着杀毛骧,要是毛骧杀不掉,换成姓蒋的和姓秦的也行!有些人直接能跟太子皇帝跟前说话。反正逼着杀毛骧这事儿不是一次两次了,从空印案开始,每年都有人请杀毛骧。这次来势汹汹,不必要把毛骧的脑袋摘下来。” 麟子说:“这哪里是要杀毛骧啊?这是要抽皇帝的脸。” “是啊!可是皇帝治国还要仰仗这些文臣。这些个老大人,能杀一批,能杀一半,唯独不能全部杀了,所以还真捏住了皇帝的七寸,听说皇帝父子两个动摇了一些,然后这事儿被太孙接过去了。 前阵子不是青黄不接吗?很多百姓出门讨饭,太孙让锦衣卫去那些地方豪强家里挨家挨户的通知,告诉他们拿粮食出来救济百姓,贪了多少拿双倍出来。这些人吃进去的会吐吗?而且太孙年纪小,他们不当回事儿,纷纷哭诉,然后又有人写文章说太孙风流不像话。” 张剃头停顿了一下,麟子说:“我在这里面是不是个妖女?” “差不多,和杨贵妃妲己是一挂的。” 麟子捂着脸:“真看得起我,我也成红颜祸水了!”然后嘎嘎嘎嘎笑了起来,因为笑得太用劲浑身刺痛。 张剃头看着麟子长大的,心想这淑女刚装了两天,这会儿就原形毕露了!谁家好闺女笑起来像大鹅! 麟子忍着痛说:“接着说,接着说!” “他也不跟这些人讲理,让锦衣卫告诉这些讨饭的流民,凡是在某日到某日之间,看到大户人家门上挂白灯笼的,进去随便吃随便拿。然后让锦衣卫在这些不听话的豪强门上挂两盏白灯笼,这家人只要敢碰,就说毁坏了御赐之物,要抄家!然后流民瞬间涌入这些豪强家里,连吃带拿,比土匪都土匪,别说黄白之物,就是藏在地窖里的粮食都没剩下一粒,家里养的鸡鸭鹅都捉了去。 这些倒还罢了,有些豪强家里有护院,打杀了抢掠的流民,锦衣卫就看着,也不管,然后流民直接冲击宅院,全家杀得鸡犬不留。然后锦衣卫出面把这家人的土地和产业抄家入官!” 麟子听了忍不住说:“这一招玩不好是要出大事的啊!” “这事儿不算完,事后他舅舅作为太孙特使奉命召集这些豪强,告诉他们‘没有朝廷,再多的田地粮食都是白搭,挖朝廷的墙角就是挖自家的祖坟!’然后让他们交出双倍贪墨的粮食,同时各家罚三成的田地入官,这些田地当场分给百姓了,粮食一部分入当地的大仓储藏,一部分要送到北平去充作军粮。还有一条,就是家里护院不可超过二十人,凡是超过二十人的,一旦有人举报得到核实,超出多少人罚没人数十倍的土地,举个例子,多一个人,罚十亩地,多一百个,罚一千亩地。” “这次他们乖了?” “特别乖,都交了,那速度快得很,就怕排不上。”张剃头说完摇头说:“您说这群人是不是贱骨头!” 麟子没想到朱雄英弄了一场小烈度的暴动。 “郭桓案算是了结了吧?” “嗯,郭桓案据说死了官员一千五百人,三千多人革职,其他被牵连的官员不计其数。明年又要大考了!”毕竟有那么多萝卜坑需要填。 麟子说:“咱们水寨的兄弟都没有家里孩子读书好的?送去考啊!” 张剃头摇头:“大姑娘,这您就不知道了。他们要是百姓,咱们还是兄弟,他们一旦做官了,和咱们就不一心了。您看秦老实,他就是个例子啊!前几日他们忙,他没出现,往后郭桓案结束他又要冒出来了。这半个月肯定回来见您,有恶心您的时候。” 麟子刚要说话,外面大妞跑来:“朱爷来了。” 麟子看到刚才话题的男主角来了。 张剃头赶紧站起来请安,随后抱着账本一溜烟地告辞。 麟子看着朱雄英说:“最近不忙了?” “也不是,”朱雄英坐下:“忙得脚不沾地,听说妹妹病了,我来看看你。” 麟子让秀秀兰兰去端茶来。 朱雄英看着麟子,直接说:“我时间急,有话我就直接说了。我这几日忙里偷闲会想你我之间该如何相处,日后什么时候成亲。我想了很多,我发现等是等不来结果的,不是所有的事情都是水到渠成瓜熟蒂落,我想主动一些。” 麟子很惊讶:“主动?怎么主动?” 朱雄英不知道什么算主动,但是他知道,他要是什么都不做,和妹妹几乎是有缘无分。 “我也不清楚,我又没经验,你容我仔细想想,再不行我回去问问我爹和我爷爷,问他们当年是怎么娶了我娘和我奶奶的。” ———————— 明见! 第223章 故事 朱雄英很忙,说完没多久就走了,走之前说如果他有时间他就来陪着麟子,没有时间会给麟子写信。 于是麟子隔日就收到了情书。 只是她看着情书的内容心情比较复杂。 众所周知,太孙喜欢琴棋书画诗词歌赋,麟子除了字写得好外大概是一无是处,所以当太孙用自己擅长的东西表达爱慕的时候,麟子能看得懂,能体会得到,却没法应和。 不是不想,而是不会! 唉! 这恋爱局也太高端了,麟子觉得再这么下去两个人肯定会因为没有共同话题而分手。 她就在信里说自己没什么文采,日后尽量说大白话。 可能是情人眼里出西施,朱雄英看到这信忍不住笑起来。他娘也是个认字不多的人,属于半文盲。他爷爷是后来努力成才,但是也不是基础扎实的人,在家里经常闹笑话,只不过没人敢笑罢了。 家里有文盲,那妹妹这种学问浅的人相处起来就更亲切了。 太子妃看着他整日神采奕奕,吃得多力气大精力也多,作为过来人,太子妃知道这是和人家小姑娘已经互诉衷肠了。 她就很想和朱雄英聊一聊。 抽着中午吃饭的时间,午饭后眼看着大儿子放下筷子站起来就走,太子妃立即留住大儿子:“雄英留下,娘有话跟你说。”说完打发两个女儿和小儿子出去。 除了朱允熥走得不情不愿之外,今日母子两个聊天明显是有问题的。 朱雄英问:“您有什么吩咐?” 太子妃说:“你老实告诉娘,你和麟子互通心意了?你们往后是什么打算?” “是有这回事儿,您说的打算是?” “傻孩子,成婚不是你们小时候玩过家家,是大事啊!”太子妃拉着儿子坐到自己身边,开始掰着指头说:“你是什么意思?要成亲吗?成亲她的身份怎么解决?不是说咱们家看不上小门小户,她要是嫁给你必须要有说得过去的身份,自然身后也要有个站得住脚的人家,这不单单是为了他,也是为了你们的孩子。你看,我嫁给你爹,我娘家常家和我舅舅蓝家都听你调遣,这次你没人手可用,你几个舅舅和你表舅们谁不是冲到前面去,有钱出钱有力出力,那是有十分劲头用十二分,一点都没保留,所以你们的孩子有个好外家很重要。” “其次她也要有个好名声,什么贤后啊,贤惠啊,这名声必须有,哪怕是私下里刻薄寡恩,嫉贤妒能,但是名声必须好,人的名树的影,有个好名声对你对她对你们的孩子都是好事儿,相反,名声不好日后想做事很难。你如果想成亲,现在就该铺路了,她以前不是有救助天花的好名声吗?这还远远不够,你回头找人商量一下,再以她为长辈做水陆法会的名义施舍内外,总之,这时候不操作,日后就晚了。” “这第三,她的脾气也该收敛一下了,哪怕是装也要装出个温婉贤淑的性子,要不然日后见到大臣,人家几句话说得让她不高兴,她直接一巴掌扇上去,痛快是痛快了,你还要给她收拾烂摊子。年轻的时候看她这脾气是觉得直爽可爱,敢爱敢恨,等到年纪大了,你就嫌弃她这是飞扬跋扈,想到还要给她收拾烂摊子,你的心情就恨不得你们没成亲。” “最后啊,是你真的准备好了吗?恩爱夫妻难白头,我不是说你们有谁先走一步,我是说过上十年二十年,你们就变心了,再不是恩爱夫妻。到时候半路两看相厌,后悔了怎么办?” 朱雄英坚定地说:“不会!” “不会?”太子妃放松地靠在椅子上,拉开和儿子的距离,说道:“你有个亲戚,是谁我就不说了,他和他媳妇关系挺好的,以前也是夫唱妇随。成婚前两人也是心意相通,但是成婚没几年,你这亲戚就看上了别人,看人家小姑娘那眼神跟拉丝了一样。哼,男人啊!” “谁啊?” “你别打听,这事儿藏不住,早晚大伙儿会知道的。”她叹口气:“你是我儿子,我该偏心你,该站在你这边挑一挑人家女孩的毛病,可是就因为你是我儿子,我想让你日子过得顺心一点过得好一点,就不得不跟你说你将来过日子的时候会出现的事儿,你心里要有个准备。这后院从来只听说过三妻四妾,从没听过一夫一妻到白头的。你自己想想吧!” 朱雄英站起来退后几步,施礼后退出去了。 少年人对未来充满了憧憬,尽管太子妃的话说得很透彻了,但是对于朱雄英来说,未来是美好的,自家亲娘说的那些问题都是小事。所以他在院子里被太阳一晒,太子妃的种种告诫像是雪水见到了三伏天的骄阳,一会儿就蒸腾没了。 等朱雄英去了文华殿,看到的是朱标和一个年轻官员在聊天。 这人就是林如海,林如海一身书卷气,加上家底厚实,贵气十足。 这年头的贵气除了那不慌不忙的松弛感外,就是红润的脸色乌黑的头发和整齐的牙齿。 林如海就是个养尊处优的人物,自然贵气十足。 朱雄英去了之后林如海赶紧起来见礼,等朱雄英在朱标身边坐下,林如海才坐下接着说。朱标和林如海说的是税收,从税收聊到了朝廷的财务,从财务就聊到了盐铁专营。 老朱家的人对经济那是七窍通了六窍,一窍不通,甚至连最简单的逆差和顺差各自带来的后果都不太明白。 林如海侃侃而谈,从《货殖列传》开始,结合当下明朝的贸易环境给朱标讲解出口进口的问题。其中一些观念很新颖,分析问题的角度是朱标没想过的。 林如海说:汉唐强大的时候,都是逆差,国家越强大,贸易逆差越严重,只有弱小的时候才是顺差。 在这种问题上,朱雄英只有听的份儿,连和林如海辩论一番的实力都没有。 最终林如海从午饭后一直说到晚饭前,朱标听得意犹未尽。 “林卿的观点新颖,你把咱们说的这些整理一番,回头拿去给皇上看。既然林卿有此见识,又想外放,不如就去扬州吧。广陵繁华,那里各路商贾聚集,盐税又是重中之重,你去做巡盐御史吧!” 巡盐御史是个肥差,还是皇帝的心腹,林如海立即站起来谢恩,表示明后两天进宫为皇帝讲解如何收取盐税。 朱标对有本事的人非常大方,拉着林如海吃了顿饭才放人走。 朱标陪着一起吃,饭后林如海走了,父子两个一起去乾清宫拜见朱元璋,两人溜溜达达的过去,在散步溜达的空隙,朱雄英就问:“爹,既然林如海有本事,为什么要让他外放,户部那边缺人,他过去岂不是更能让他施展拳脚?” “他乃是探花郎,而且家族人口简单,现在好好培养将来必能挑大梁,”说到这里朱标看着朱雄英:“林如海年轻,他要是出头的时候,或许那时候就是你当家了,他是我和你爷爷留给你的人手。这样的人不能一直在应天府,该去地方上做官,看看民间疾苦。而且他也想走,他家的事儿你知道了吗?” “他家?他家才三口人,能有什么事儿?” “她夫人贾氏是荣国府的小姐,和娘家嫂子闹得不愉快,嫁出去的女儿就算是有父母偏心,将来很多时候是要和娘家哥嫂来往的,所以这时候避开也是好事儿。” 朱雄英没想到是这理由,“听起来匪夷所思。” 朱标看了一眼朱雄英:“你年纪小,咱们家的破事儿也没在你跟前闹腾过,所以你不知道后院乱起来的可怕,说起来你爹我也受过委屈。” 眼看着要走到乾清宫了,朱标停了下来,勾来带着太监们远远避开,朱标把手放在朱雄英的肩膀上,搂着朱雄英指着乾清宫说:“洪武七年,你十月出生,在你出生之前的九月,孙贵妃去世,你爷爷宠爱她,她死了你爷爷的魂也快被带走了。他老人家要让我和你几个叔叔给她穿孝,还要把你五叔过继给她。 我不同意,我和你叔叔们是嫡子,她不过一个妾,有什么脸面让我给他披麻戴孝,你五叔是嫡出,过继给孙贵妃这是贬嫡为庶,顶多你临安姑姑和怀庆姑姑这两个亲骨肉给她服丧,别想攀扯其他人。但是你爷爷不同意,我们两个吵了一架,还在这乾清宫动手打架,我指着他鼻子骂,自古以来嫡出尊贵,我就没听过有嫡子给庶母服丧的。你爷爷没理,讲不过我,也骂不过我,提着剑就要捅死我。” 朱雄英大惊失色:“真的?”朱雄英突然觉得爷爷也不是那么在乎嫡庶,他嘴上说着嫡出如何尊贵,只怕是心里是另外一番打算。 “我不觉得他那会儿是吓唬我,那时候他是真想杀了我。我就从乾清宫里跑出来,他追着我,我们两个一前一后,当时闹得很大,不少官员来劝。最后人家是皇帝,百官只知道让我孝顺君父,闹到最后你爷爷要杀我。你奶奶出来跟我说她和孙贵妃情同姐妹,让我们侍奉孙贵妃如侍奉她一样,强摁着我们同意。你奶奶这一低头,你五叔就过继给了孙贵妃,在九月披麻戴孝摔盆扛幡把孙贵妃给埋了,明明他亲娘你奶奶贵为正宫皇后还活得好好的,亲儿子给别的女人当孝子,最后我们母子还是忍了这口气。 我和你二叔三叔四叔还是给孙贵妃戴了一年的孝,你五叔结结实实守孝三年,你爷爷为了一个女人改了嫡庶规矩,以前嫡子是不用给庶服丧,自孙贵妃后,天下凡是嫡出的孩子也要给庶母穿孝了。” 朱标说完哼了一声:“你爷爷口口声声要皇位嫡传,可是在这事儿上,踩着你奶奶和我们的脸面,他心里想什么谁又知道呢。” 朱标转头对朱雄英说:“我之所以在前不久保下麟子,她还能安全地在山上守孝,不是为了你,是为了你太姨婆。那时候所有人都劝我给你爷爷低头,只有她和我一起冲着你爷爷骂,骂得很难听,骂完了你爷爷还把孙贵妃的两个兄长也给骂了,那时候老太太的身体好,精神头足,足足在孙家门前骂了一个月。 说起孙家,人家那时候才是正经的外戚,我没有舅舅,外祖父早死了,开国后马家没捞到任何好处。反而是孙贵妃的两个哥哥,老大早年和弟妹失散,二哥没尺寸之功,结果就因为是孙贵妃的哥哥,老大是参政知事,位比副丞相,把许多有从龙之功的老臣都踩在脚下,老二任指挥使,也是大权在握。为了让孙贵妃四季有祭祀香火,你爷爷那么抠门的一个人每年要拨给孙家钱粮,就是为了让孙家时时祭祀。” 朱雄英呼出一口气:“我以为我爷爷遵循周礼,坚持嫡长子传承,恢复分封制,没想到啊!为什么呢?爹,我以为爷爷奶奶感情好,我没想到还有一个孙贵妃夹在中间。” “这问题我也想知道,我问过你太姨婆,她说在你爷爷眼里,你奶奶是糟糠之妻,孙贵妃是天上的仙女。”朱标说完想了一会儿,又跟朱雄英说:“反正你老子觉得女人都一样,我如今有了几个孩子,我有你娘这个糟糠之妻,美女也看到过不少,不觉得谁是仙女,就是真有个仙女在我跟前,我也是不会放弃我的妻儿。我也想不明白你爷爷在洪武七年到底怎么了,孙贵妃难道比儿子还重要吗?” 朱雄英也有这个疑问:看重家业传承的爷爷,为什么做出的事儿这么癫狂呢? ———————— 晚上见! 第224章 太孙 林如海回到家中,车马直接到了垂花门的门口,他下了车直入后院。 他和贾敏的儿子林昙这会儿正精神,乳母抱着他在院子里乘凉。林如海刚进院子门就看到儿子林昙伸出小手兴奋的往自己的方向扑腾,他立即高兴的把孩子从乳母的怀里接来,亲了一口抱着进屋了。 贾敏出来接着,说了句:“回来了?” “嗯,夫人放心,事情办妥当了,今日和太子聊了一下午,”说着林如海抱着儿子坐下,给儿子调整了一个舒服的角度,说道:“今日太子爷大恩,允了我的请求,外放到了扬州。” “扬州?”贾敏坐下,挨着林如海,刚要说出,儿子林昙立即往贾敏的怀里爬,贾敏一边抱儿子一边说:“扬州是好地方啊!那里自古繁华。” “是啊!”林如海点头:“你猜猜我得到了个什么官职?” “是府衙里的吗?”贾敏关心的是主官还是辅官,毕竟林如海出身官宦人家,又是个探花郎,也是能做梦去主政一方的,唯一令人担忧的就是他年轻资历浅。 林如海摇头:“不是扬州的主官,是巡盐御史。” “这可是个肥差啊!不少人都盯着呢。”别的不说,光是三节两寿盐商们孝敬的东西都令人眼红,根本别说批盐引了,这盐引比黄金都贵,那些盐商为了得到盐引都是八仙过海各显神通,就是林如海不贪也架不住他们隔着门缝塞进来。 林如海点头:“事情夫人你知道就行了,不可到处说,要悄悄的。”就担心传出去消息各处请托走门路,一时半会真的难以招架。 “放心,规矩我知道。咱们悄悄的收拾东西,到时候就说请假回姑苏祭祖,然后不声不响的离开。” “对,夫人说的对。”林如海和贾敏感情好,两人出身好,门当户对,所以相处的很愉快。 贾敏对娘家失望透顶,要是放在以前,有这样的好消息自然高兴的回去告诉爹娘,现在只觉得心灰意冷。贾敏问:“咱们什么时候走?留几天的时间收拾东西?” “嗯,大概五六天之后走,这两天我要写条陈,中间两天要去面圣,后面两天和这里的亲朋悄悄告别,告别完了直接走。” “好。”贾敏觉得这时间足够了。 这边夫妻两个悄悄的商量完,贾敏因为等着林如海吃饭还没吃晚饭,得知林如海吃过了就单独去吃。林如海换了衣服抱着儿子在院子里闲逛,顺便四处看看,看哪里需要修补,走了之后三五年内没法回来,这宅子要提前修好,还要留人看护。 次日林如海还没出门,荣国府就送了请柬过来,林如海拿来一看,是贾宝玉的满月宴请。 作为亲戚这是该去的。林如海对送请柬来的赖大说:“你回去告诉岳父大人,就说我们夫妻带孩子去。” 赖大应了一声要退下,林如海叫住了他:“你回来,二内兄家的孩子都快满月了,大名取了吗?” 大户人家正经的名字都是单字,就算是双字也是有辈分的,比如说朱允炆朱允熥,这是允字辈。荣国府这一辈是玉字旁,孩子都满月了,要上族谱,该有个大名了。 赖大立即笑着说:“我们公爷说孩子小,过几年等立住了再取大名。” 林如海了然的点头,让赖大退下了。 这时候贾敏从屏风后面走出来,看了一眼请柬说:“我爹肯定生气了,没想到连个名字都没给孩子。要说为了避免夭折,早先我大哥家的瑚儿早早的有了名字,哪怕是后面没福气夭折了,该有的都有,该上族谱也是要记入族谱的。” 林如海不想对岳父家的事儿多评价,小名宝玉的孩子怎么跟贾瑚比?他把请柬递给了贾敏:“准备些厚礼送去,咱们要是赶得上就去,赶不上早一日拜访岳父岳母在他们二老前说清楚就行。” “嗯,我知道。” 林如海戴上官帽:“那我就进宫了。” 贾敏目送着人离开了。 林如海往都东边去,路上遇到了几个骑马的太监,林如海看着眼熟,这是昨日朱雄英身边的太监。太监们骑马路过,和林如海的马车错身而过。 这些太监向西驰马,路过赖大一行人的时候吆喝着让开。赖大是赖富贵的大儿子,出行比贾家的旁支都要豪华,称得上前呼后拥金奴银婢,甚至比很多匆匆赶去宫中觐见的官员都要车轻马肥。然而这些太监就能一眼看出这是豪门奴仆,不是什么官员,也不是一些大家族的旁支子弟,所以这些太监丝毫没有放慢速度,路过的时候纷纷扬起鞭子抽了下去。 宫中的奴仆自然比公府的奴仆更有地位,赖大就是被抽了,半张脸火辣辣的疼,也不敢露出一丝的不高兴。 这群奴仆出了内城才放慢了速度,缓慢经过城西,越过秦淮河,出了仪凤门后才又加快速度赶往狮子山。 他们是给麟子送信和物品的。 麟子这两天好多了,在院子里打了一套拳耍了一回刀,刚准备去洗澡就听说宫里来人了,把刀放在一边,掐着腰等太监进门。 这几个太监进门后先请安,随后把装着信的盒子送上,又把一个麻袋展开,里面是几个圆滚滚的榴莲。 其中一个太监说:“小爷听说您爱吃,就特意从贡品里挑了几个好的,命奴才们给您送来。” 麟子嗯了一声,说道:“一事不烦二主,麻烦你们抬进院子里吧。”麟子说完对秀秀说:“秀秀,这玩意味道大还刺多,难为他们一路送来,不知道被扎了几次呢。给他们一人抓一把银锞子,别小气,打开盒子让他们自己抓。” 这些太监连连谢赏赐,个个眉飞色舞。留下一个陪着麟子说话,其他一股脑的跟着秀秀领赏去了。宫里老朱抠门,对内侍非常严格,这些太监的日子并不好过,除了出去传旨,一般得不到什么赏赐。麟子因为手里有钱,自然对这些宫女太监很大方,因此朱雄英身边的太监比其他人更盼着麟子做他们的女主子。 麟子没看信,问留下的太监:“你们太孙这几日很忙吗?好几天没见他了。” “是有些忙,最近要从很多候缺的举人们里面选官填补各处职缺,常家和蓝家都有些亲朋故旧推荐来,小爷就心疼他们,选了一些。” 麟子了然的点头:“知道了。”这是开始安插自己的人手了。 麟子拿着盒子在石凳子上坐下,大妞拿着扇子要给麟子扇风,这太监立即抢来,不疾不徐的给麟子扇着风,接着说:“我们小爷说了,等这几日过去,不忙了就来看您。还说那果子不耐放,让您早点吃,别放坏了。这果子熟过头就不好吃了,黏糊糊的口感差,干巴的时候才好吃。为了这几个果子,我们小爷把所有进贡来的果子都挑了一遍,除了孝敬皇上和娘娘,太子爷太子妃外,剩下的都在您这里了。就是三爷想吃,小爷也是随便拿了个应付他。” “劳烦你回去替我说谢谢他。” “您客气了,您能知道我们小爷的心意比什么都好。” 麟子不想再搭理这人了,就说:“我新得了一本菜谱,等会你带回去,让你们那边的厨房试试,要是和了大家的口味也是我的一番心意。” “是。” 这时候秀秀领着几个太监来了,把小小一包银锞子塞给了给麟子扇风的太监。 这太监故意推辞了几下手下,谢了恩,等着麟子回信。 麟子拿着信回了书房,留下太监们在院子里说话。 朱雄英在信上说如今朝廷为他身份的事情正在吵架,一方觉得他能直接封太孙,但是另外一方觉得他该先封王,日后再封太子。 两方说的都有理,目前封王的声音更高,他估计自己大概会是吴王。 吴王这封号有些特殊,朱元璋起初是吴国公,后来实力膨胀了称吴王,做了几年的吴王就开国定鼎做了皇帝。 后来洪武三年朱元璋分封儿子们,把吴王的封号给了马皇后所出的小儿子朱橚,封地就在杭州。这么封是因为朱橚是马皇后和朱元璋的最后一个儿子,夫妻二人都特别疼小儿子,杭州距离应天府近,且繁华富裕,对小儿子是个不错的安排。然而从封朱橚开始,朝堂上反对的声音就一直存在,原因有两个,一来是杭州富裕,就不该养藩王,容易把藩王养大了心思,二来是吴王的封号太贵重,这个封号要么是太子的,要么是太子嫡长子的,不该给一个藩王。最后朱橚改封周王,封地也挪去了开封,朝廷上关于吴王的吵嚷才算是告一段落。 如今又提起来,让朱雄英自己说他很想做吴王,如果能出应天府去杭州就藩,他想带麟子一起去。 上有天堂下有苏杭,在杭州和心爱的一起过日子岂不美哉! 麟子觉得如果离开应天府去杭州,远离老朱家的一家子人,也不是不能考虑两个人在一起的事情。 麟子和朱雄英都打的一手好算盘,然而反对朱雄英封吴王的人里面最积极的就是朱标。 朱标要求一步到位,给儿子封太孙! 朱标这么考虑都能理解,他要让皇位在自己和儿子的重重包围之下,任何人都不能窥视一眼。如果朱雄英去杭州就藩,虽然不远,但是不在应天府啊。 百官是反对朱雄英封太孙的主力,原因很简单,就是想恶心朱雄英。 你前几个月不是玩弄地方豪族吗?你不是挺能耐的吗?当不上太孙看你急不急? 反正太子急了。 当然也有人和得一手好稀泥,综合了两方的说法,跟朱元璋建议:封吴王,不就藩。 意思是做个吴王,但是一直在京城,不用去杭州,当然了,杭州的税收和驻军与朱雄英也没关系,就是个空架子的藩王。 这个提议老朱很心动,他舍不得孙子去外地,但是留在宫里也住不下。这皇宫看着大,庞大的后宫里还住着老朱十几个小儿子呢。东宫那边朱标的儿子也渐渐长大,所以东看西看,宫里没地方再安置太孙一家。 不如在内城修一处吴王府,先让朱雄英在里面住着生儿育女开枝散叶,等回头搬进东宫。 但是他也不采纳“空架子吴王”这个提议,不给朱雄英一点权利无疑是让大孙子赤手空拳打老虎,非常危险,所以朱元璋的想法是:给朱雄英太孙的权利,吴王的名义。 也就是说面子可以不要,但是里子必须给孙子。 朱标的意思是不如直接把吴王府改成太孙府,税收封地都可以不要,但是朱雄英的太孙名头必须有,继位顺序必须明确,把他是大明王朝第二顺位继承人写进诏书里昭告天下! 此乃是名正言顺。 至于太孙的权利,朱标觉得暂时不重要,他可以把太子的权利分一部分给儿子,父子两个现在的目标是顺利继位。 朱标连夜劝说朱元璋,朱元璋这边刚同意,次日朝堂上就有人“死谏”。骂朱元璋父子倒行逆施,立什么太孙,太子都没继位呢,要太孙有什么用?简直是滑天下之大稽! 然后一头撞乾清宫的柱子上了! 这种文谏死的戏码第一次在大明朝的朝堂上演出,震撼了整个宫殿,从老朱到门外值守的侍卫都震惊了! 老朱第一次遇到这事儿,尽管震惊还是喊了太医,看看这自己撞柱子陷害皇帝的倒霉蛋还有是否抢救的必要。这倒霉鬼的血还没擦干净,一群反对立太孙的大臣都开始嚎啕大哭,像是只要立朱雄英为太孙就是天塌地陷的大事! 大明朝明天就要亡了! 总之他们不同意立朱雄英为太孙! 哪怕是站在朱标这边的人看着没擦干净的血也觉得今日不能再坚持了,再坚持不知道还会死几个呢,于是传眼神给朱标,先缓一缓。 朱标不是暴脾气,也没再说话。 他脾气虽然不暴,记性格外好,但是他记仇。眼神扫了一下这些反对的大臣,心里已经把他们记在了小本本上! 朱元璋虽然是个驴脾气,但是看在满屋子大臣跃跃欲试都想撞柱子的时候,还是选择了不要激化矛盾。 于是天家父子铩羽而归! 朱元璋安慰了朱标几句,朱标也安慰了朱元璋几句,父子两个都说缓一缓,孩子还小,日后慢慢谋划。但是一转头,两人都背地里行动了。 毛骧先被朱标叫了过去。 朱标说:“我心疼儿子,想着他早早的定了身份,将来娶妻生子也有个说法,要不然身份不明,他的妻儿如何养育?这些文臣甚是可恶,你去查查是谁暗中捣鬼,查了别声张,报来给我,我自有安排。” 毛骧对朱雄英忠心极了,这几年他也看得清楚,皇帝和太子能用的人多,不一定愿意保他,但是太孙几次护住他的小命,比起来还是小主子更疼人,所以毛骧摩拳擦掌准备亲自把阻碍他小主人被册封太孙的恶人给抓出来! 刚出了文华殿,毛骧又被朱元璋叫去。 朱元璋对毛骧说:“今日你看到了吗?众口一词反对咱大孙做太孙,说到底是咱大孙让他们的亲戚丢了些粮食和田地。这群人啊,如此小肚鸡肠,如此不顾朝廷大义,留不得了。咱记得胡惟庸的案子没结案是吗?” 纵然是冷酷如毛骧这时候也惊呆了。 胡惟庸案不是前几年结案了吗?都死了那么多人了,卷宗还是毛骧亲眼看着人封存的。 毛骧的眼神接触到了朱元璋杀气腾腾的眼神,立即浑身一激灵! “是,没结案,卷宗都在诏狱中放着呢。” “抓吧。” “抓?是,请上位示下,这次能抓的最高官儿是谁?” 朱元璋看着毛骧,吐出三个字:“李善长”。 李善长! 毛骧立即五体投地,低声说了一句:“是”! 他一身冷汗出来,到了武英殿附近遇到朱雄英出来,毛骧赶紧小跑着去请安。他留神朱雄英的神色,看他并没有不高兴,又问:“您这是给上位和娘娘请安去?” “嗯,坐了一上午了,到处走走,也该吃午饭了,给爷爷请了安就去坤宁宫蹭饭。毛大人,你也回去吃吧。” 毛骧连忙拦着,看了一眼车大蓬。 车大蓬立即带人避开。 毛骧小声说:“皇爷要重新查胡惟庸案。” 朱雄英眉头一跳?皱眉说:“这案子都过去这么久了!还查?” 毛骧低头回答:“皇爷要李善长伏法。” 朱雄英算了一下,李善长的年纪很大了。而且李善长是真的长袖善舞,如果一旦查李善长,那么淮西勋贵有一大半都脱不了干系,同时文臣里面也要死一大片。 毛骧说:“您别管了,这事儿您当不知道,这群文臣欠收拾,领着皇爷的俸禄,拿着皇爷的官印,却和皇爷对着干,这是没吃完饭就打厨子,没放下碗就要骂娘,也该给他们一个大耳刮子了。”说完告辞。 朱雄英没直接去乾清宫,而是先去了对面的文华殿,把毛骧的消息告诉了朱标,朱标也说:“你别管,让锦衣卫抓人去。郭桓案的血还没干,胡惟庸的尸骨还没烂完,这群人又想着臣权斗君权了。”朱标摆摆手:“别站着了,去找你祖母吃饭去。” 朱标看着大儿子走了,起来回了东宫,打算去找太子妃吃饭。今日儿子没能成功拿到太孙的金印,太子妃那边心急如焚,夫妻两个要重新打算。 朱标刚出文华殿就看到东华门那边出去了一队人。 朱标问:“谁出去了?” 东华门就在东宫东边,是太子进出皇城最近的城门,这道门也是太子一家经常用的城门,臣子宗亲和皇帝不走这边的门,一般是走午门。 左右回答:“是二爷出去了。” “这都该吃饭了,又跑出去干嘛?”朱标看着这队人马消失在东华门内,嘴里说:“算了,已经是大小伙子,能找到吃饭的地方。” 今日有人血溅当场,立太孙的旨意胎死腹中,对朱允炆来说是个好消息。 朱标稍微一想就明白朱允炆干什么去了。 他扭头就走,处理朱允炆是朱雄英的事儿,他做爹的做不到亲手打击儿子。朱允炆虽然是庶出,但也是亲儿子,朱标不准备管。 ———————— 明日见!~ 第225章 打算 朱允炆是打着拜访老师的名义出宫,中午在他老师家吃了顿饭。只不过这顿饭的规模有些大,满打满算有三十多个人参加,都是他老师们的“亲朋好友”,要是能忽略到他们上午刚上完朝或许锦衣卫的眼线们就真的信了所谓的“亲朋好友”。 朱允炆是个架子货,外面金尊玉贵锦衣玉食,看上去礼贤下士,但是要是相处得久了,发现这人除了脑回路奇葩之外就是办事儿窝囊。 但是朱允炆不觉得,他自我感觉良好! 他觉得爷爷奶奶偏心大哥全是因为大哥是太子妃生的,大哥那人不怎么样,要不是有嫡长子的身份他还不如自己呢! 至于相处得久的人发现他窝囊之后会不会改变主意后悔辅佐他,压根不会!这样的上位者好控制,有人想通过他实现抱负,有人想从他身上得到利益,有人想要特权,有人盼着金银,总之皇帝窝囊了满朝的大臣都是贤臣。 具体的例子请参考北宋! 北宋的皇帝草包,历史上的贤臣未必有本事,真有本事就去把燕云十六州拿回来,最后窝窝囊囊地送去了两位雪乡二圣。 皇帝是否英明,大臣是否贤明,都是很主观的事情,谁的主观记录能传下来谁说得对! 总之比起用讨饭的流民冲击地方豪强,朱允炆这种天真到极致妄想恢复周礼的人那件事大臣们心中的梦中好皇帝啊!毕竟大家现在侍奉朱元璋这样的皇帝已经满腹怨言不敢说,再花几十年侍奉朱雄英这样主意大的皇帝只怕是比上坟都悲伤。 于是朱允炆一下子变得炙手可热了起来。 炙手可热的朱允炆手里也宽裕了起来,七月初八是马皇后的生日,因此朱允炆作为孙子早早地为祖母准备寿礼,务必要做到一鸣惊人,讨祖母开心。 比起来朱雄英手里就没什么钱,名分一日未定,他就没有俸禄可拿,就要在家里啃老。所以朱雄英的心情也比较复杂。他来山庄找麟子说话,两人一起在山上闲逛,说起了封王的事情。 朱雄英戴着斗笠,跟麟子说:“反正这件事各有利弊,就藩有就藩的好处,自然也有就藩的坏处。现在那群人不讲理,我既然就藩,就是个藩王,别的藩王该有的我也该有,这群人却说我不该接触当地的收税和兵权,简直是岂有此理!不能在我去做藩王的时候想着我是个太孙,在我要做太孙的时候他们死活又不承认我是个太孙。这些人的脸皮厚,没道理的事儿也要梗着脖子无理辩三分。” 麟子说:“我听说你弟弟最近上蹿下跳,非常活跃。” 朱雄英没把朱允炆放在心上:“秀才造反三年不成,他不知道怎么治国,单凭着读了几本圣人书就想治国,那也太儿戏了。这大明朝有什么弊端他不知道,治下多少土地多少人口,亩产多少,这些他也不知道,清谈误国,侃侃而谈是抵御不了异族的刀剑,也不知道我那傻弟弟什么时候才能明白这些。” 看着朱雄英不想聊这倒霉弟弟,麟子也就没说话。 山上有些桃子,如今快要成熟了,麟子就爬上树摘桃,一边往下扔一边说:“虽然桃子有些硬,现在已经可以吃了,再等下去天上的鸟儿就把桃子当饭吃了。” 朱雄英在树下接着,把自己的衣服下摆撩起来兜着桃子,打算等会带麟子去溪水边洗洗两个人一起分了吃。 朱雄英在树下看着活力满满的麟子,想起前不久太子妃说过的话。麟子要有个说得过去的身份才是,麟子姓郑,朱雄英想着要不然让麟子做荥阳侯郑遇春家的义女。但是考虑到麟子和荥阳侯家的关系不够亲密,觉得找杞国公家也行,他家的老夫人和太姨婆关系好,到时候相处得也愉快,对外就说麟子是陈家的外孙女。 不过在这事儿办之前,要先和麟子商量一下。 麟子从树上跳下来,两人一起洗桃子,洗完了就坐在溪边吃。 朱雄英说:“你觉得现在的日子过得怎么样?” 麟子边吃边说:“挺好的。” 朱雄英说:“你有没有打算认一门干亲?或者和人家连宗。” 在啃桃子的麟子转头看他:“没有啊!你怎么这么问?” “我想着将来你出嫁了,总要有个人替你出面啊!难不成你做个新娘子亲自到宫里和我娘商量咱们的婚期,这也不合适啊。” 麟子就算是再不在乎,也知道如果真的要结婚,自己该有个亲人出面商谈。她叹口气,也没心思啃桃子了,看着小溪边的职位,跟朱雄英说:“雄英哥哥的意思我懂了,是该有一家亲戚。你看上谁家了?” “我觉得荥阳后郑家不错,你们都姓郑。我也觉得杞国公家不错,因为你和他家关系还算亲近。我看上谁不重要,重要的是他们要知情识趣,而且这种事儿不是咱们一头说了算的,人家怎么想?万一不同意呢?我就是说,咱们先商量,商量好了,你同意了,再寻觅合适的人家。” 麟子说:“他们可能不会同意,你想啊,我身上有反贼的名声。” “那都是过去的事儿了,当初你年纪小。”朱雄英嘴上这么说,心里打定主意回去就把记载麟子是反贼的所有文书都给删除,要不然这就是个随时能被拿到朝堂上吵嚷的大事。特别是在孩子继位的时候,很可能用这个来攻击麟子母子。朱雄英要把一切威胁麟子地位的证词卷宗给毁尸灭迹。 麟子说:“我还是觉得强扭的瓜不甜,我和他们不是什么亲戚,也做不成亲戚。你看,我亲生的爹娘都不要我,我这么一个刑克六亲的人,都说和我做亲戚没好下场,王家和史家败落的事儿别人都记在我头上,所以你这打算可能竹篮打水一场空。” “不会,这事儿只要你同意,我去办。” 麟子皱了皱眉,说道:“如果不行,你也别勉强。我这人就是命不好,是个天煞孤星。”倒不是麟子突然之间茶艺大成,而是麟子想起了一桩事,她去跟着志心她们学艺的时候,志心就说过,干他们这一行的,都是孤寡之人,命该如此,命格是改不掉的。要是真有亲人,就离得远一些,要不然最后要连累至亲。这就是门中本事传徒不传子的由来,凡是不信的,都已经惨死了,最近的例子就是马道坡母女两人。 麟子不信这种神鬼之说,然而每个人都有虚弱的时候,麟子的今日想起自己这几年的生活,除了有郑道长陪着,确实是个天煞孤星,就一时半会生出迷惘来。 难道冥冥之中真的有自己要付出的代价,这代价就是亲情? 看麟子情绪不高,朱雄英哄了很久。回去后就和朱元璋商量给麟子找个像样的干亲,成婚的时候婚事好看些。 朱元璋心里不乐意,脸上也表现出来了,可是大孙子亲自说了,就问:“你真的想和人家成婚?” “嗯!” 老朱觉得牙疼,好一会儿才说:“行吧,你去问问吧。” 无论是荥阳侯府还是杞国公府,暂时都不在应天府,好在荥阳和开封距离不远,杞县是开封的下辖县,因此朱雄英就给五叔周王朱橚写信,请五叔帮忙说和。 这也不是什么秘密,勋贵圈子里很快就知道了。这些勋贵们都是人精,要是朱元璋或者是朱标出面张罗这件事,大家肯定一窝蜂地冲上去捡便宜,和皇家再结一次亲。如果是朱雄英出面张罗,大家都是有多远躲多远。这就是和尚头上的虱子明白着的啊!谁家的承重孙成亲家里大人不管?皇爷和太子不管就是不想让他两个成亲,作为长辈,不支持不反对就是一种不看好。 荥阳侯郑遇春自然也能想明白,周王的长史把事儿说出来,郑遇春就婉拒了,毕竟那小姑娘可是个小反贼,郑家不可能为了外人把全家的性命富贵搭上去。 荥阳侯家既然不同意,周王就问杞国公陈家,陈家当家的是陈镛的儿子,年纪还小。楚夫人作为家里的老祖宗,最后还是因为和郑道长的交情占了上风,一番计较得失后,同意认下麟子这门干亲,如果要操持婚事,她愿意回应天府亲自操办。 周王和楚夫人的书信刚到应天府,胡惟庸案的余波再起涟漪。李善长被查,朱元璋要求李善长立即到应天府自辩。 李善长起初没当回事,他虽然七十多岁了,自从辞职后在家享受了十几年的天伦,但是和应天府的联系还没断。多少风雨他都挺过来了,胡惟庸案闹那么大他就能全身而退,这时候更不在意一次传唤。 李善长进京的时候排场十足,光是行李就装了十多船,刚到应天府,拜访的送礼的不计其数,车马把李家门前的大街都给挡住了。 张剃头来见麟子的时候就说:“好家伙!为了拜见李善长,这群贵人满京师寻找好东西,越新奇越贵重越有人抢着买,咱们海外送来的那些终于卖出去了,这真是三年不开张,开张吃三年啊!要是这姓李的老头一年来一次多好!” 麟子说:“他都七十多了吧?” “嗯,是老得不成样子了。但是人家这辈子吃过见过,在老家过得跟土皇帝一样,他家的土地数不完,传说讨饭的在他家东边的一户佃户家里讨了一碗粥,走上一两个月,到了西边的地界出去,这段时间吃喝拉撒都在他家的地里,一点没浪费。”张剃头压低声音:“以前胡惟庸不是孝敬给他一根金丝楠木吗?这种稀罕宝贝他都敢收下,可见有多么张狂。除了金丝楠木,咱们听说过的没听过的,他都有!所以今日卖出去的这些宝贝,未必能入他的眼啊!” 麟子皱眉:“这真是穷奢极欲。” “谁让人命好呢,功臣里面头一份,那么多功臣活下来的能有几个?这活下来的又有几个能赶得上他李善长的?”张剃头说完翻着账本:“人家的富贵和咱们没关系,今儿生意好,给兄弟们加个菜,有这盘子菜他们一家子欢喜。所以说看李善长的热闹还不如一盘子菜来得重要。” 麟子点头:“你这话说得对。” 麟子知道,李善长进了应天府,老朱就开始磨刀霍霍准备杀功臣了! 麟子不知道,她要以一种非常邪门的方式再次名扬应天府。 ———————— 晚上见! 第226章 名声 李善长来到应天府风光无限,尽管年龄很大,但是精神头很好,中午来到应天府立即让儿子去宫中询问觐见的时间安排,宫中传出话说老大人年事已高,长途奔波非常辛苦,现在家里休息一日,后日觐见。 这么答复的人不知道是朱元璋还是朱标,然而这一番贴心的安排李善长并没有珍惜,当天下午屁股没坐热就开始和上门的人攀谈,晚上又排了宴会,闹到了内城宵禁才散了。 就这精力压根不像个七十多岁的老人家,就算是很多年轻人都自愧不如。 这消息立即被报进宫里的时候,老朱正带着儿子和三个孙子一起吃饭。朱元璋和朱标都没说话,朱雄英听了也没反应,对于一个将死之人,还有什么可计较的。朱允炆则是皱眉:“爷爷让他休息,他就算是想见见昔日的朋友,也不该如此大鸣大放。”这把老爷子的面子放在哪儿? 朱允熥就问:“李善长真的有大功劳吗?”这怎么看着不像啊!这种没眼色的事情居然能办得出来? 朱标对着两个儿子拉下脸:“吃饭呢,食不言的规矩不知道吗?” 朱允炆赶紧低头吃饭,朱允熥鼓起脸来,咱们家什么时候有了食不言的规矩了?很想和朱标顶嘴,被朱雄英在桌子下面踢了一脚。朱允熥这才老实下来。 次日李善长家里再次大摆筵席,高朋满座。 这一日林如海夫妻两个抱着儿子林昙出城。 他们本来计划着早早出城,但是林如海给朱元璋讲经济,朱元璋听不懂,为了让皇帝听得懂,林如海不得不多花费几日举一反三,掰开揉碎了给他讲。关键是老朱年纪大,三观早就固化,尽管林如海跟朱元璋说逆差并不全是坏事,能控制的逆差反而是好事。但是朱元璋就是想不通,为什么花钱了反而是好事儿,古往今来,一个国好比一个家,这个家里只有不断攒钱才底气足,才根基深厚,多花钱就容易落下了饥荒,怎么就是好事儿了? 林如海给皇帝讲解的过程简直是生不如死,关键是朱标也是这么想的,好在朱标听劝,自己肯琢磨,但是朱元璋就是不听劝,就是坚持自己的看法,卖了东西就要拿着钱攒着不花! 就因为一个问题掰开揉碎的讲半天,最后林如海晚了几日出发。 李善长就住在内城,李家的房子比林家的房子更靠近皇宫,位置更好,面积更大。不少官员富商从林家门前经过,出门的时候林如海夫妻两个坐在车里,贾敏抱着儿子看着纱窗外面跟林如海说:“要不明日再走,你也去李相爷跟前露个脸。” “今日露脸的人那么多,我马上要走了,他也未必能记得我,管家已经派人送过礼了,咱们礼人不到,不失了礼数也不显得特立独行就够了。” 两人带着家仆们出了城,大件行李前几日悄悄送走了,这次没带多少东西,大部分都是林昙要用的。两人悄悄地上了船,看着应天府越来越远,抱着儿子站在床头吹风的林如海对着应天府出神。 他还是少年的时候,为了他的前程和家族的将来,父母从姑苏来到了应天府,没有丝毫根基,却也在应天府里扎根了,如今他带着妻儿离开,是为了将来能更风光地回来。 贾敏在船里对林如海说:“大爷,快回来了吧,这会儿太阳大了,别再把孩子晒上了。” 林如海听了赶紧用袖子盖住儿子的脸抱着回了船舱。 贾敏说:“宋大夫说不热的时候早晚晒一晒身子骨硬实,这会热了,孩子的皮肤娇嫩,就怕晒破皮了。” “是,夫人说得是。来,儿子,让你娘抱一会。”林如海看着大胖儿子窝在贾敏怀里,笑着说:“这小子跟个秤砣一样,别看不大,着实压手,抱了一会儿胳膊就酸了。” 贾敏在儿子的额头上亲了一把,问林如海:“刚才看什么呢?” “看应天府,想李善长的事情。” “哦?” “我这几日进出宫中,听到毛骧数次和太子私语,断断续续地听到李善长的名字,锦衣卫出动不是好事儿,我总觉得有出事儿。” 贾敏说:“人家出事儿和咱们没关系,咱们已经离开应天府了。这些年皇上让锦衣卫捉拿官员,无非是因为贪污、渎职、鱼肉百姓这三种罪过。你既没有伸过手,这些年矜矜业业也不曾渎职,更不曾鱼肉百姓,锦衣卫找不到你头上。” “是啊,夫人只说对了一半,另一半就是不被牵连就好!如今离开了,也不用管那么多了。” 此时一艘船和他们错身而过,没一会到了观音门码头,船上下来几个太监,带着一群壮汉把东西抬下来,雇用了车子拉到内城。没一会儿到了宫门口,太监给了钱后就拿出了粥王府的令牌求见帝后。 楚夫人的回信随着周王的礼物一起进宫,被送到了朱雄英的案头。 朱雄英看到大喜,立即放出话去,等到楚夫人进京,就找个黄道吉日给麟子操办这件事。 这消息没过多久就传了出去,一半的勋贵都找到了,但是也没在内城中掀起什么浪花。杞国公府邸虽然门第高,但是已经衰败下去了。第一代杞国公陈德虽然战功赫赫,已经死了十几年了,第二代杞国公陈镛虽然也是响当当的人物,但是他在北平战死了。如今陈家的爵位降了一等,从公降到了侯,虽然大家说起来都称呼杞国公府,但是他家继承爵位正经的封号是临川侯。这临川侯还年轻,是个孩子,还没有入朝为官。男人们听了不过是一笑而已。 这件事在女人中间就被议论得多了,小部分人说这是楚夫人看在郑道长的面子上答应的。但是大部分觉得这是楚夫人借着机会攀上太孙,为她的宝贝孙子将来入朝做官提前谋划。 为了孙子,这么低三下四认一个一身毛病的女孩做干亲不寒碜! 这件事也没掀起什么浪花,麟子得知了消息之后还算能接受,毕竟楚夫人和郑道长的交情好,郑道长也常说楚夫人这人的人品不错,值得深交。 麟子给自己做了几天的思想工作后,也开始对这件事期盼了起来,和朱雄英有商有量地准备起来认亲的事情。麟子有钱,打算所有花销自己负责,自己出钱,朱雄英出人。 这边两人商量好,李善长在得意了几日后频繁进宫陪伴朱元璋,朱元璋突然在某一日变脸,把李善长给软禁了,看守李善长的人正是锦衣卫! 这一下整个应天府噤若寒蝉,明明是夏季,但是在内城的人看来,这简直比冬天还冷。那些想到前几日去李家吃席的人,恨不得去买些后悔药。勋贵和大臣们一起打听李善长是做了什么被软禁了,最后发现,还是因为胡惟庸的案子。 那胡惟庸都死了好几年了,这会骨头都烂了,怎么又把这案子翻起来了呢! 没两天,第一个倒霉蛋出现,那就是家里没有顶梁柱的杞国公府! 杞国公府获罪的原因是:第二代杞国公陈镛西征的时候因为吃了败仗被训斥,心怀不轨,和胡惟庸密谋造反! 这理由一出,上下哗然! 因为这理由是假的,大家不知道这是皇帝编的还是李善长编的! 毕竟陈镛死了,人家还是战死的,对朱明皇朝可谓是鞠躬尽瘁死而后已,胡惟庸也死了,两人死无对证!想让人信服也要拿出物证啊,锦衣卫没有物证,急匆匆出发去河南对着陈家抄家! 消息传到麟子的耳朵里,麟子忍不住破口大骂:“放它娘的屁!” 这真是欲加之罪何患无辞,陈镛身为国公已经是富贵至极,胡惟庸拿什么好处和他商量造反? 而且胡惟庸是不是因为造反才被杀,大家都心知肚明! 这时候拿杞国公府开刀只是因为他家没人了,陈德死了,陈镛也死了,留下孤儿寡母叫天不应叫地不灵! 这是柿子捡着软的捏。 这不是欺负老实人吗? 麟子知道后立即让桃花他们传信,说是要进宫拜见马皇后。 马皇后知道麟子是为了陈家进宫求情,前几日陈家愿意结干亲,这会儿麟子为陈家奔走也是情理之中,如果麟子高高挂起事不关己才是真的令人寒心。 马皇后就召见了麟子,不出马皇后所料,麟子是为了陈家来的。 麟子来的时候特意做过功课,陈德虽然不是淮西勋贵中最核心的那一批,但是他有救驾的功劳。 麟子跟马皇后说:“功高莫如救驾,昔日鄱阳湖上大战,陈德为了救主,为皇上挡了九箭,整个人差点扎成筛子。他也曾经连克十城,为朝廷立下了汗马功劳。再说陈镛,说他造反证据何在?没有人证物证,传出去岂不是又是一出风波亭大戏,罪名还是‘莫须有’?而且陈镛已经死了,他是战死的,足以证明他已经鞠躬尽瘁死而后已,这时候对着陈家一屋子寡妇孩子赶尽杀绝,外面人怎么看?外面人又怎么说?” 马皇后叹口气,搂着麟子说:“好孩子,你说的我都知道,放心,我不会看着不管。” 她立即派人请朱元璋过来,朱元璋看到麟子也不觉得意外,就说:“陈家的事儿不容再说。” 麟子冷笑一声:“皇上,您知道这世界上最缺德事儿是什么吗?扒寡妇门、挖绝户坟、吃月子奶、欺老实人,除了吃月子奶,您可都做了!” 朱元璋气得砸了一个茶盅,对外面说:“拉出午门砍了!” 马皇后一把搂着麟子,对着进门的太监看了一眼,太监连忙出去了。 麟子在马皇后的怀里对着朱元璋翻了个白眼,马皇后赶紧在她的头上轻轻地拍了一下,对气得暴跳如雷的朱元璋说:“这孩子还小着呢,不懂事儿,您和她计较什么?” “她还小?民间像她这么大的人都能嫁人做娘了,她哪里小了?” 麟子伶牙俐齿:“我哪里说得错了,陈家孤儿寡母,您这个时候欺负上去不是扒寡妇门吗?你为了建造皇陵,把一个高僧的坟墓给迁走,人家都在那边住了上千年了,到底是谁不知道先来后到挖绝户坟?这时候满城勋贵那么多,你想杀鸡儆猴,怎么不找个家里人多的去杀,偏偏盯上了陈家这孤儿寡母,这不是欺负老实人吗?” 马皇后立即说:“你少说两句。” 麟子这时候也不是无脑惹怒朱元璋,就说:“朱爷爷,我说得难听,您也别生气。外面比我说得更难听!我一个小孩子,大门不出二门不迈,我还在城外,这事儿我都知道了,您可想而知外面传什么样子了?” “你少在这里胡言乱语,”朱元璋气得眼珠子都红了,“就你说话难听,你可真是得了老太太的真传。哼,外面传什么样子?咱让锦衣卫盯着呢,外面没人传闲话。” 麟子都气笑了:“哈,原来这是大明朝的‘防民之口甚于防川’啊!” 马皇后觉得这两人再说下去说不定真的会动手打起来,她不觉得麟子是个逆来顺受的人会站着被朱元璋打,倒是只要朱元璋跟扬巴掌,哪怕是吓唬她,她也能跳起来和朱元璋对掏! 于是马皇后立即跟外面说:“送大姑娘去给太子妃请安。” 马皇后搂着麟子说:“去陪着你未来婆婆说几句话,把她哄高兴了将来她的那些金银细软都是你的,快去。” 麟子被她推着出门了。 到了门口麟子小声说:“奶奶,陈家那边?” “你别管,我估计爵位保不住了,咱们先把他家的人和产业保住。你骂过了,该我说了,走拿走吧。” 马皇后看着宫女带着麟子出门去了,就转身回去。朱元璋正狂灌茶水,麟子那几句话快把他气死了。马皇后说:“重八,高高抬起轻轻放下吧,不能寒了将士们的心啊,毕竟陈镛是战死的,如果为了咱家的基业死了,家里人还要被流放,日后谁还愿意为咱出力?” 如果跟朱元璋说不能寒了老臣们的心,朱元璋是听不进去的。马皇后说不能寒了将士们的心,朱元璋能听得进去,他就是再混蛋也知道这江山是怎么来的。能杀大将,就不能和中层军官以及底层大头兵离心。 马皇后看他没说话,知道他已经动摇了念头,就说:“这事儿不用你们父子出面,陈家的人来了,我召见楚夫人婆媳两个,她们知道该怎么选。凤阳他们是回不去了,不如就去开封附近做个富家翁,守着那大宅子和几亩地能吃饱饭就足够了。也当是还了陈德的舍身救主的情谊。总不能让人说咱们恩将仇报啊!” 朱元璋说:“咱再想想。” 麟子到了东宫,太子妃带着她在凉亭里喝茶说话。 太子妃说:“陈家出事儿,你雄英哥哥比你还急,当时就跑去求皇爷,可是皇爷也不是个耳根子软的,自然不听。我觉得你进宫求情也没什么效果。” 太子妃说到这里把茶杯放下,对着麟子勾了勾手指,麟子赶紧坐到了太子妃身边。 太子妃说:“陈家不是唯一倒霉的,你可能不知道,荥阳侯郑遇春家也倒霉了。皇爷的原话是把人抓回来,全家分开关押。我估摸着,郑家也是在劫难逃了。” 麟子想了想:“郑家?就是这次雄英哥哥二选一的郑家?” “对,就是他家。” 麟子已经想到了外面如何疯传自己,继克了血亲之后又开始克干亲候选人。 或许是麟子骂得也太难听了,或许陈家真的只剩下孤儿寡母,真的治罪了会让天下人耻笑。老朱是残暴,不是没脑子,想了半天,听老妻儿子孙子接连劝说,虽然有些犹豫,还是不愿意松口。 麟子在宫里吃了午饭和晚饭,刚吃完晚饭准备走的时候,麟子问朱雄英:“朱爷爷到底是什么意思?陈家那边到底想怎么办?” 朱雄英说:“这几日我和我爹一直劝,今日你和奶奶也劝,我看着爷爷态度松动了,只是还缺最后一口气,最后一把火,就是不知道这口气怎么吹,这把火怎么点。” 麟子听了微笑起来。 “雄英哥哥,这天地之间没有一百万两银子解决不了的事情,如果有,再加一百万两。” 朱雄英立即说:“你疯了,陈家值得你花这么多钱吗?就算是最后把他们家救下来了,他家没了爵位,你这份干亲也没结的必要了。” 陈家对于麟子来说是熟悉的陌生人,所有的交集都因为郑道长,郑道长离开后,楚夫人日渐老迈,麟子和陈家已经没了缘分。拿麟子的全部身家去救这样的陌生人不值得。 麟子对朱雄英说:“不是我钱多了到处显摆,也不是我脑子简单冲动之下做出这个决定。我这么做一来是为了祖祖,祖祖的朋友不多,楚夫人是好朋友之一,而且好几次楚夫人都帮了祖祖,这次更是毫不犹豫答应结干亲,用他家的爵位前程托举我,也是看在祖祖的面子上,我感激不尽。二来,这些钱对于很多人来说都是一笔巨款,对于我来说也就那样。诗仙太白说过‘千金散尽还复来’,我如果真的缺钱,一两年内会再次聚拢一二百万,钱对我来说唾手可得,不是什么珍贵的东西。拿非珍贵的东西换他们一家人性命,足够了!” 朱雄英握着麟子的手:“妹妹,我这会儿心里激荡,不知道该说点什么,走吧,我陪你回乾清宫,咱们和爷爷讲条件去。” 明初国库的一年的收入也就是三百多万两,麟子这一下子拿出一半,老朱心里已经同意了。 一番隐晦的讨价还价,这二百万两算是麟子献给朝廷的,次日赦免了陈家的死罪,保留家产宅邸,只是褫夺了爵位。 陈家在封地杞县、老家凤阳、京师应天府都有宅邸,家产大部分都是田产,就在河南府,除了没有爵位,好歹还留下了家产和性命。他们已经被羁押着来到了江南,这时候想掉头回去也不可能了,只能进京谢恩。和隔壁船上荥阳侯一家相比,陈家这时候算是尘埃落定,全家人松口气。经过这一番折腾,以为全家没命了,好歹现在还留下一条命,爵位没有就没有了。 楚夫人婆媳两个对几个孩子再三交代,万不可露出什么怨恨来。几个孩子都表示知道了,这几日的遭遇足以让他们记一辈子。 赦免陈家的诏书发出后,一起倒霉的郑家就引人瞩目。 荥阳侯郑遇春有个哥哥郑遇霖,两兄弟一起投奔朱元璋,郑遇霖在开国之前战死,郑遇春照顾了侄儿,后来侄儿成家立业,就生活在应天府。郑遇春随着周王镇守荥阳,如今郑遇春一家遭难,郑遇霖的儿子们自然要为叔叔奔走。 陈家能绝处逢生,让郑家人看到了希望,立即四处打听。 明面上赦免陈家的理由是陈德有救驾之功,陈镛有捐躯报国之功,父子功过相抵,陈家绝处逢生。实际上国库里运进去了二百万两银子也悄悄地传开了。 那郑家的小反贼居然拿二百万银子给陈家赎身! 二百万啊! 李善长威风八面这么多年,家里土地连绵成片,李家都不能一口气拿出二百万银子,这里面一张宝钞都没有。足见这小反贼十分有钱! 再考虑到她在城内有两处住宅,城外有一处宅子,还有一大一小两座山。这真是妥妥的富婆。 郑家人就冒出个想法:不如和郑家这大姑娘结成干亲,也请她花钱救人? 毕竟大家都姓郑,五百年前还是一家呢。 麟子又不是冤大头,她救陈家是因为祖祖和楚夫人交好。她和郑家都不认识! 这冤大头谁想做谁做,反正她不愿意做。 郑家这边把麟子当成了救命稻草,朱雄英那边又开始谋划。 陈家眼看着没了爵位,身份地位方面不能给麟子提供支持,那就只能再选人家。 朱雄英把这事儿和李景隆说了,李景隆拍着胸脯保证把消息传出去。这一次面对着朱雄英给麟子找干爹干妈的消息,整个应天府诡异地安静了。 一方面大家都知道麟子这人出手大方,另一方面,麟子毕竟“凶名”在外。 麟子如今在勋贵和大臣眼里,就是霉运和财运并存的神秘小反贼。关键是霉运和财运都是势不可挡! 看到大家都不主动,朱雄英就主动了,他主动联系上了在家赋闲的吉安侯陆仲亨。 陆仲亨说起来和老朱还是亲家,他儿子陆贤娶了汝宁公主,前几年陆仲亨协助沐英镇守云南,朱雄英思来想去,觉得陆仲亨不会倒在这一次胡惟庸案的余波里。为了保证这次能顺利结亲,朱雄英特意把毛骧给叫来,问询他李善长等人提到陆仲亨了吗? 毛骧摇头:“没有人提到吉安侯。” 朱雄英这才放心,告诉了朱元璋和朱标后就和陆仲亨接触了。 陆仲亨有些犹豫,年纪越大越迷信,麟子克亲的名声实在太响亮了,也就是郑道长这个老太太福气重能压得住,一般人还真降不住这股子福气。 然而是太孙亲自提的,陆仲亨觉得太孙的面子给该,于是答应了。 就是答应得不情不愿。 朱雄英准备发请柬宴请宾客见证,当然了,在操办之前,朱雄英要先让麟子来见见陆家人,看看有没有缘分,要是两看相厌,也没结干亲的必要! 麟子问朱雄英:“这位吉安侯不会出事儿吧?” 朱雄英笃定地说:“你放心,我各方查证过的,不会有事儿的!” 麟子不是不信他,只是她觉得怪怪的。 ———————— 明见! 第227章 四杀 朱雄英找吉安侯不是随便找的。 淮西勋贵中最核心的是淮西二十四将,陈德虽然也是淮西勋贵的一员,却不是二十四将里面的,而陆仲亨是。 陆仲亨半生的富贵就证明了一件事,跟着一个好领导远比奋斗重要。昔日朱元璋去投军的时候,叫上了几个小伙伴,当时的陆仲亨已经是个孤儿,为了躲避抓壮丁就藏身荒地。朱元璋喊他去造反,早就是一人吃不饱全家早饿死的陆仲亨二话没说跟着去了。 这些年来,陆仲亨没什么大功劳,也不能独当一面。每次出征都是副将,就没那做主帅的才能,尽管如此论功行赏还是得了一个侯爵,并且儿子还娶了公主,不得不说这真是老朱照顾老兄弟。 陆仲亨本人没大本事,也没闯过大祸,他那点错顶多是在驿站的时候多享受了些,朱元璋召见时候路上磨蹭了一会儿来晚了,都是被朱元璋骂几句就能揭过去的事儿。 陆仲亨也算是起起伏伏,这次回来是被朱元璋从成都叫回来骂了一通,原因就是在协助沐英的时候又犯了错,朱元璋把人叫回来骂完之后让滚蛋回家好好反省。就在反省的时候,太孙找上门,陆仲亨想了想,实在是麟子是个小富婆,大家都不知道她还有多少钱,陆仲亨也想和富婆做亲戚,而且是太孙亲自找上门的,面子里子都有了,因此答应了下来。 麟子不放心,朱雄英再三保证。陆家那边也给了答复,因此双方就准备摆几桌,宴请宾客一同见证。 然而事情又有了变化,陆仲亨家的奴仆封贴木告发主人吉安侯陆仲亨、延安侯唐胜宗、平凉侯费聚、南雄侯赵庸和胡惟庸勾结谋反。 物证没有,但是人证就是封贴木自己,一张嘴就把四个侯爷送大牢里去了。 吉安侯陆仲亨、延安侯唐胜宗、平凉侯费聚这三位都是淮西二十四将,因此救他们的人很多,很多人求到了朱标和马皇后身后。出乎大家的意料,这三人被押送大牢没几日,荥阳后郑遇春和陈家的老少都没靠岸,三人一起被杀,重要的家人也被杀。其中延安侯唐胜宗的三个儿子因为都在外面,得知消息后立即更名改姓逃到他乡,算是没全家死绝。这里面平凉侯费聚最惨,他儿子早年战死,他带着全家也一起到下面和儿子团聚了。 这里面最接受不了的是汝宁公主,夫妻恩爱日子过得好好的,结果突然之间丈夫全家被下了大狱,孩子也被带走不知所终,紧接着锦衣卫抄家,隔天她就要给丈夫一家收尸。 汝宁公主不像是临安公主那样有一个宠妃生母给她兜底,连番打击整个人都有些神神叨叨,马皇后只能安排人照顾她,让她在外面单独生活,算是了此残生。 这变化令麟子猝不及防,别说麟子来,朱雄英都觉得太快了。 整个内城的人小部分都知道这是老朱又犯猪瘟开始杀人,大部分都觉得麟子是霉运昌隆,这下不仅把陆家给克了,其他三家也受到了牵连。 麟子也不管自己那诡异的名声,跟朱雄英说:“唉,本来有机会走个亲戚,没想到啊!” 朱雄英赶紧安慰他,反复说这事儿和麟子没关系,是自己没给麟子选个好人家。 麟子知道这事儿对方不是罪魁祸首,就说:“不说这个了,过去的事儿改变不了,咱们向前看。陆家的葬礼花费我包了,毕竟差点成亲戚,有这么一丝丝的缘分送他们一程也是应该的。” 麟子出钱收殓了陆家人,全家人的尸骨送回凤阳下葬。 麟子这么做也没避开人,大家面不来又是一番感慨,同时嚼一嚼舌根子,除了说麟子克亲之外,还说麟子这么有钱,肯定是拜了什么野狐禅,过了半天,流言蜚语就变成麟子拿亲戚献祭换钱! 这说法很有市场,很快就传遍了大街小巷。 自然也传到了荣国府。 荣国府上下大家的反应都不一样。王氏贾政这些人虽然都没表现出来,但是也都显得非常庆幸,他们一直坚信麟子就是有些邪性在身上。背地里只有和心腹们说话的时候才会露出一副扔那孩子扔的对的姿态。 只有贾元春没把注意力放在麟子身上,他看到的是一个奴仆出面告发自家主人,不仅赢了,还一起陷进去三个。高高在上的四处侯府,就这样因为一个小人物一瞬间灰飞烟灭。甚至这四家的人从没有一个人正眼看过这个奴仆! 风起于青萍之末,最终形成狂暴大风。 某些时候,真的有人可以四两拨千斤。贾元春就想起了赖家一家子,这家人在贾家的时间长了,说不定真的知道自家一些不可告人的秘密。哪怕是没有,诬告的时候或许也能成真。 贾元春就想跟爷爷奶奶说一声,这些管家权力太大,该限制一些。而且当爹的做了管家,难道还要把这个位置传给儿子吗?如果是忠心的人家倒是可以,可是他不觉得赖家人忠心。 贾元春就在去史夫人院子里的时候,看到几个道姑陪着史夫人说话。贾元春的大伯母刑氏和母亲王氏都在。 贾元春就问门口站着打帘子的丫鬟:“这些道姑是哪儿来的?” 小丫鬟就回答:“是城内报晖恩宫的女冠。” 这时候史夫人院子里面的大丫鬟出来,看见贾元春在门口赶紧笑着打招呼,拉了一把贾元春两人到游廊下说话去了。 这大丫鬟笑着说:“您等会儿再来吧,这一会儿说的都是大人们说的话,您姑娘家不方便听。” 贾元春问:“怎么这个时候请了道姑上门?听说是报晖恩宫那边的,按理说皇家宫观是不用出来打秋风化缘,她们这是?” 大丫鬟笑着说:“这是真请来的,这段时间京城里面有头有脸的人家都会请一些有德行的道姑或者尼姑上门,为的就是祈福祛灾。”说到这里,这个大丫鬟压低声音悄悄地跟贾元春说:“外面如今倒霉的人家多,大家都怕被霉运缠上,所以都提前烧香拜佛求娘娘。” 这个所谓的娘娘并不是宫中的嫔妃,而是道家神话里面的女仙。 贾元春自然知道这原因是什么,有些话不用说得太明白,如今京城里面被大家当作霉运源头的自然是住在狮子山上的麟子。所以贾元春只能在心里面暗暗叹息,勉强挤出个笑脸,打算回自己的房间里面躺一会儿。 她刚要出门,就看见乳母李嬷嬷抱着小弟弟宝玉来了。 贾元春看了便立即上去接着小弟弟抱在怀里,问李嬷嬷说:“天这么热,日头这么毒,这个时候热气蒸腾,你怎么把我弟弟抱出来了?” 李嬷嬷和后面几个大丫鬟立即七嘴八舌地解释,不是他们要抱出来的,是太太让抱来的。 李嬷嬷解释说:“听说来了几个道姑会看相,所以太太奶奶让把宝玉抱来,让仙姑给看一看。” 贾元春听了就觉得心中厌恶,把弟弟在怀里晃了晃,递给了李嬷嬷:“照顾仔细些,别让太阳照着眼睛了。” 李嬷嬷应了一声,抱着贾宝玉进去了。 没过一会儿就有消息传到了贾元春耳朵里。那些道姑说贾宝玉乃是振兴家业唯一的指望。 在有贾珠贾琏的情况下说这个,可谓是石破天惊。 贾元春不知道那些女人说这个是什么意思,他如今对于这些谶语简直是深恶痛绝。就因为这一些尼姑道婆的胡言乱语,致使自己姐姐刚出生就被抱出去,如今又是因为这些尼姑道婆的胡言乱语,马上弟弟就要成他两个哥哥的靶子。 于是贾元春赶紧去贾代善,想让贾代善把贾宝玉带在身边,要不然贾宝玉小小一个孩子实在是太容易夭折了。 贾代善这阵子可谓是步步惊心,最近一段时间连个呼伦觉都没睡过,每天夜里都要被惊醒数次,隔三岔五总是梦见自家被抄家。不是贾代善胆子小,实在是最近的应天府风声鹤唳,做过什么没做过什么的官员现在都怕锦衣卫。 也别说自己什么都没做,是被冤枉的。难道陈家的人没被冤枉?难道陆家的人没被冤枉? 所以身体不好的贾代善在每日过得战战兢兢的时候又被孙女找到面前,发现家里也不安宁。 贾代善如今所有的心神用在对外,实在是没有多余的精力在管着内部了,他极其疲惫地告诉贾元春:“你要是真在意就不要管那么多,你管的越多越是提醒大家。我和你祖母要是不管你弟弟只让你父母照顾那也就罢了,如果真的把他小人儿接到身边,那岂不是对外宣布他真的是咱们家唯一的指望?” 贾元春顿时知道自己正是关心则乱,马上就不提这事了。 但是相信谶语的贾政夫妻真的信了。 他们相信的原因有两个,第一,早先有人说林子是个扫把星,到目前已经应验了。第二,贾宝玉出生的时候嘴里含了块玉,古往今来有这样遭遇的能有几个?这孩子将来长大必定是个大贤。 特别是第二条,有这样想法的不单单是贾宝玉的父母,荣国府上下的想法一样。 贾宝玉是家里的指望! 而此时,河南来的陈家和郑家人靠岸,比起陈家人老的老小的小,相携着扶着下船,郑家的人就显得狼狈多了,无论老小像是被人拖死狗一样从船上拖了下来,直接扔进了囚车里,被押送到不同的地方。 陈家人站在一边呆呆地看着,人家是朝为田舍郎,暮登天子堂。他们这些人家,早为锦绣膏粱,暮入诏狱囚房。 楚夫人叹口气,对儿孙说:“走吧,回家吧。” 好歹还有家可以回。 这时候陈家留守在应天府的奴仆已经从看热闹的人群里挤了进来,顿时跪地号啕大哭:“老太太您和太太小爷们总算回来了,这阵子我们天天在这里等,终于等到你了。” 楚夫人没有让人家看热闹的想法,而是说:“先上车先回家,有话回家说!” ———————— 晚上见! 第228章 试探 陈家进京的消息立即传遍了内城,大家都看着陈家的行事。 陈家没了爵位也没进宫的资格,因此陈家人上表谢恩,如果宫中召见,就进宫。宫中不召见,在这里住上三五日,低调地看了亲戚后就去凤阳祭祀陈德,然后再回河南。 晚上点了蜡烛,楚夫人看着儿媳和孙子孙女。说道:“你们也别觉得有什么,和其他人家比,咱们有条命在,还有产业留下,已经是侥幸至极。” 家里人纷纷低头。 楚夫人跟孙子孙女们说:“不过是一个爵位罢了,你们爷爷出来闯荡的时候什么都没有,如今他和你们老子留你们留下了这份家业,咱们吃喝不愁,将来你们要是谁读书读出了名堂,照样能位居朝堂。” 这时几个孩子立即抬起头,他们也知道一些重振家业的例子,少年心性哪怕是受到了打击也能很快重整心情从头再来。更何况楚夫人如今将要半百,也有从头再来的心气,全家人总算是摆脱了被褫夺爵位带来的负面情绪,打算这几日走亲戚后就离开应天府。下次再来,就是来这里科举了! 陈镛的夫人跟楚夫人说:“娘,咱们要备上些厚礼去谢谢郑家的姑娘。至于结亲,以咱们的身份,现在提这个也不合适了。”他们在路上也听说了些消息,只听说是麟子给他们求情,没听说有二百万银子的故事,因此陈镛的夫人想着回头重谢麟子。 楚夫人说:“应该的,郑道长去世了,我回去哭一哭她,唉,这几年真的是变化太大了。”说完让孙子孙女们去睡觉。 楚夫人是睡不着的,家里的仆妇就在这时候进来了,开始低声跟楚夫人讲这段时间应天府府邸的损失。宫中下令抓捕陈家众人的时候,这府邸遭到了查封,奴仆都被抓走。后来府邸解封,奴仆也回来了,但是这些奴仆回家一看,府邸里跟遭遇洗劫了一样。别说值钱的东西,就是不值钱的也没了。这几日奴仆们吃的用的穿的都是麟子派了张剃头送的。 仆妇拿出两千两宝钞,说道:“这是郑大姑娘给的,说是您和其他小主子来了也有花销。” “唉!”楚夫人叹口气。 陈镛的妻子说:“这恩情太大了。”关键是以陈家现在的身份是还不起了。 “那就欠着吧。” 陈家上表,朱元璋果然没见陈家的人,朱标和朱雄英召见了。朱标勉励陈家兄弟积极读书参军,争取在一两代人中再位列朝堂。 随后的两天,楚夫人带着全家去祭祀郑道长。他们已经知道了麟子花了二百万两银子的事情。楚夫人哭着说:“这钱我们家就是变卖了所有家产都还不起啊!” 麟子说:“我花钱的时候都没想过让你们还。”看到楚夫人这个样子,麟子突然说:“我有几句话想和您说。” 其他人离开,麟子和楚夫人在郑道长的坟墓前站着。 麟子说:“您也看见了,我如今要嫁给太孙困难重重,我们两个之间未必能修成正果。将来如果没缘分,做不了夫妻,等着我的大概就是青灯古佛孤独终老。如果将来我先在太孙之前去世,他自然会给我收殓尸骨,如果我在他之后去世,又是谁给我收殓尸骨呢?” 楚夫人问:“你的意思?” “将来如果可以,就请你家的后人把我葬在我祖祖身边。” 楚夫人一口答应了。 麟子说:“这件事保密,您别说出去。” “你放心,我知道。” 陈家人从狮子山回去,路上听到一个消息,李善长被抄家了,除了李善长外李家其余人要么被杀要么流放,李善长的儿孙没一个得到了善终,而李善长自己则是被宽恕赦免。然而他一个七十多岁的老头子,家人死的死流放的流放,独留他一个人被赦免,对于李善长来说,未必是幸事。 虽然有因有果,李善长也不是个好官儿,但是很多人还是觉得心寒。 可陈家不一样,几个男孩恨不得挂些鞭炮在门口点燃,好好地庆贺一番。在他们眼里,朱元璋没李善长可恶,自家倒霉必然是李善长搬弄是非。祖父和爹爹都死了,是不是真的谋反当然全凭李善长的一张嘴! 李家死不足惜!活该! 随着对李家的判罚落下,这次剔除六个侯爷一个公爵,六家人的脑袋落地,已经是很严重的大案子了。被牵连的人不计其数,丢官去职的又有不少。 剩余的这些幸运儿就在想:这案子该结束了吧? 有这种想法的还有朱雄英。 他前几日忍下了给麟子找干亲的心思,如今随着李善长一家的判决落地,似乎尘埃落定。他就问毛骧:“前几日的卷宗是封存了还是?” 毛骧知道他的心思,立即说:“暂时封存了,”毛骧往前凑了几步,小声说:“小爷,实际上是否封存不重要,您是知道的,本来胡案已经结案了,但是皇爷说审只能重新审。” 朱雄英明白了这句话,案子是不是结案了,其实主动权不在锦衣卫手里,是自家爷爷说了算的。 朱雄英觉得自己年纪越大对爷爷越是看不清,小时候只觉得他那么多人是杀贪官的,再大一点是觉得他在护卫皇权,可如今再看,朱雄英真的看不懂朱元璋了。 毛骧说:“小爷,您别急,再等一阵子,过一阵子如果皇爷撂开手什么都不管了,您也就能施展腾挪了。” 这话朱雄英听进去了,她再次去见麟子的时候,麟子正在翻开秋季缴税的明细。朱雄英又物色了新的人物,打算和麟子先提前说一声。 麟子听了皱眉,朱雄英问:“妹妹,怎么了?是不是觉得麻烦?” “也不是,”麟子不是觉得麻烦,两个人的感情是互相付出的,朱雄英这么积极说到底还是为了麟子有个看得过去的出身,不至于将来被人非议。麟子理解,麟子也配合,但是麟子觉得他爷爷对自己有恶意! 麟子想了想,还是说了:“雄英哥哥,我脑子不好用,万一我说得不合理了你别当真。就是你有没有觉得这也太巧了!以前选了陈家,结果陈家和郑家一起倒霉了。后来选了陆家,结果陆家一带三,四家全倒霉!如果再选?” 麟子在停顿了一下后勇敢地说了出来:“我觉得你爷爷在针对咱们!” 朱雄英听见麟子这样说,左右看了看,靠近麟子,小声说:“我也是这么觉得,虽然没证据,但是,但是这种感觉很强烈。” 麟子对着朱雄英看了看,把朱雄英看得毛毛的,立即说:“你看我干嘛?我想娶你的心是真诚的,绝没有一点假的,我没和我爷爷一伙!” “我知道!”麟子是觉得小伙子很难的啊,脑子很清醒啊,没有一味地维护爷爷。“我是说,你怎么跟我一样怀疑上你爷爷了?” “有脑子的都会怀疑啊!”朱雄英实在不好意思把自己没出生前的事儿讲出来,那一日他听了他爹朱标回忆过去,事后就在想,如果孙贵妃的儿子活下来了,如今会是什么样的状况。 他特意问了一些宫中的老人,这些人说孙贵妃生过一个儿子,只不过生下来就夭折了,日后心心念念想生个儿子,关键是皇上也想让她生个儿子,奈何两人努力了,只活下来两个公主。要不然皇帝为什么疯了一样把嫡子过继给孙贵妃,那就是要圆她一个有儿子的梦。 反正到了现在,朱雄英已经清晰地认识到亲情有时候也不是看到的美好模样。 好在他是性格稳定之后才知道了过去的事情,要是早几年知道,估计早就怀疑皇家有没有亲情了。 现在只剩说:有,还有很多,但是也要小心,不能被亲情迷了眼。 这一条适用于所有大户人家,凡是家里有点家底的,到时候都要争一个头破血流! 麟子说:“要不然再试试?” “你的意思再认一次,看我爷爷是什么反应?” “对啊!你干不干?” “干!” 朱雄英说完提着笔在一张白纸上写下爵位姓名,准备从这里面挑一个合适的。 朱雄英一边写一边说:“要找也要找那些还活着的功臣,那种死了老子儿子继承爵位的人家在我爷爷心里没分量,捏死他们跟捏死一只小鸡一样。就比如华云龙的儿子,如今虽然还有爵位,但是流放在卫所,这种人就没必要考虑。除了华家,徐家也一样,徐达去世后,他们家一落千丈。一落千丈的还有我舅舅家,自从我外祖父去世,我舅舅他们就混吃等死,并非没本事,而是没机会出头,现在他们全指望我,自家人,不能坑啊!” 因此对着整张纸看了半天,有分量名声好,还不能轻易抹杀,和胡惟庸交情一般,只有江夏侯周德兴! 麟子看了一会儿,就说:“这个周德兴是不是和我太舅爷有点过节?把他拉出来合适吗?” 周德兴镇守东南,在很长时间就镇守在泉州,泉州是海上丝绸之路的起点,这里有很浓厚的通番贸易氛围,而麟子的太舅爷做的就是海上贸易,所以经常和周德兴打交道,然而周德兴不是个好相处的人,各自的利益不同,因此时常有摩擦,总之没到撕破脸的程度。 这就是朱雄英觉得江夏侯不能轻动的原因,作为一个成熟的政治家,在陆地上留一手钳制越来越壮大的水匪势力是很有必要的。尽管水匪没有占领大名的国土,但是老话说“卧榻之旁岂容他人鼾睡”,现在水匪不会反,将来就不一定了,如果是朱雄英,他必要在泉州那里放置心腹组建水师。 朱雄英和麟子商量好了之后,以为江夏侯在泉州,就找到了周德兴的儿子周骥说这事儿,让周骥给周德兴写信,两家要结亲。 应天府到泉州,如果走海路,也就是沿着长江到入海口然后乘坐海船到泉州,快了半个月,慢了一个月。 周骥保证一个月之后必有回信。 周骥就在龙禁卫当差,这是皇城中的侍卫,并不负责安保,工作性质就是给皇帝站门口看一下门,或是大日子充当仪仗。这里面都是官宦子弟,他们来当差的目的只有两个,一个是在皇帝太子和诸位大臣跟前混个脸熟,提前围观皇朝如何运行并学习,属于高官预备队。另外一个目的就是结交人脉,龙禁卫的身份使他们能够接触到不同的人物,积累正治经验,对于个人和家族的发展都有着积极的作用。 朱雄英做这些并没有瞒着朱元璋他们,自然也没有瞒着外人,于是内城里大伙都知道太孙为了抱得美人归又动手了。 这次倒霉蛋八成是江夏侯周德兴,周德兴也属于淮西二十四将之一,他比前面那个倒霉蛋陆仲亨有才华,属于能独当一面的人物。因此大家想了想,周德兴没什么劣迹,也没犯过错,本人和胡惟庸关系一般般,从没上赶着结交胡惟庸,大概命硬能扛得住麟子的霉运冲击。 然而人算不如天算! 周骥这王八蛋在宫里和宫女私通被抓,落下了一个秽乱宫廷的罪名,连累了他老子周德兴,于是盛怒之下的朱元璋下令,抓周德兴回来一起处死! 不知道的还以为老朱头上一片环保色,很多人觉得他生气的莫名其妙,虽然罪名很大,但是周骥这行为也不到全家落下个杀头的程度啊!朱标就劝老朱,不过是一个宫女,和一个前程远大的侍卫有了首尾算是人之常情,毕竟宫女也是人,总要为自己打算。算起来周骥还是朱元璋的后辈,不如顺水推舟,训斥周家父子一回,再把这宫女赏赐下去就行了,也算是成人之美。 然而老朱不同,非常生气! 宫中的宫女理论上属于皇帝,朱元璋觉得周骥就是在羞辱自己,死不足惜! 和老朱想法一样的人很多,朱标这种想法反而被大臣说成“荒唐”!这分明是周骥目无君主,朱标身为儿子不为父亲出气,还要让父亲把宫女赏赐给周骥,这就是个胳膊肘外拐!这是联合外人一起羞辱老父亲! 要是朱标的太子位稳固,说不定就有人喊着太子无德要废太子了。 郁闷的朱雄英就来找麟子,把周骥的事儿说了,叹口气通知麟子:“周德兴也要明赴黄泉!咱们又失去了一位未来的干亲。” 麟子也很郁闷,郁闷的原因是这次很不好界定老朱是不是在针对自己。 虽然很不满眼下的社会环境,这个社会就是不把女人当人看,就是把女人当成男人的物件。这就是为什么老朱生气,群臣跟着一起生气的原因,他们觉得老朱生气是应该的,那周骥胆大包天,真的该死! 周家的倒霉是自己作出来的,不是因为牵连到胡惟庸案,所以麟子真的没法界定是不是老朱又在针对自己。 朱雄英皱眉,背着手在麟子跟前走来走去。 麟子问:“你叹什么气啊?事儿都发生了,就是再叹气也没法子啊,周兴德是在劫难逃了。” “我想起绝缨会。” 麟子恍然大悟。这是个历史典故,楚庄王举办太平夜宴,叫了后宫第一美人虞姬出来跳舞助兴,当时一阵风来,吹灭了蜡烛,跳舞的虞姬被人扯着衣服摸了一把。虞姬当时就一把扯下那人冠上的帽缨,她立即拿着帽缨去找楚庄王,让速速掌灯把那轻薄他的人抓出来。楚庄王听了就让所有人摘了帽缨,再命人掌灯,君臣接着欢喜饮宴,这件事就这么翻过去了,这场宴会也被称为绝缨会。 朱雄英说:“爷爷虽然也是雄主,可到底心胸不够开阔。” 麟子嘴上没说,心里想着就是不开阔。同样是开国君主,汉朝的时候汉宫夜宴,那场面就狂野多了,让刘邦这老流氓就有点没法接受,毕竟每次饮宴,大臣们喝醉后就喜欢做三件事:拔剑砍皇宫的柱子、带着人在未央宫前骑马冲锋、抢宫女回家生孩子。刘邦命孙叔通制定了一套礼仪推行下去,让这些一起打天下的老兄弟们知道什么是汉官威仪,但是也没到杀人的地步啊! 唐初也是这样,夜宴的时候没汉朝狂野,唐初的群臣喝醉了喜欢跳舞唱歌拼酒抢宫女。 麟子想了想说:“你也别说你是你爷爷不大气,这锅该甩给儒家,准确地说该甩给所有读书人。都是他们荼毒百姓,让世俗对女子苛刻。对了,对朱熹和那些提倡理学的一起骂,是他们提出的‘存天理、灭人欲’!”说完麟子一想,朱元璋也很推崇朱熹理学,要不是因为他,理学也不会在明朝成为显学。麟子赶紧补了一句:“你爷爷挨骂也不冤枉,他该和朱熹并列一起挨骂。” 朱雄英转身说:“祖宗,你小点声,你想让里里外外都听见吗?” 麟子赶紧捂着嘴,“我知道了,我不那么大声了。”麟子拉着朱雄英坐下,说道:“周德兴都这样了,接下来还试一试吗?” “你说呢?” “再试试吧。” 朱雄英觉得此路不通可以再换个路子,就说:“算了吧,我另外想办法,你这名声现在真的能止小儿夜啼。” 麟子问:“真的吗?” “嗯!” 麟子叹气:“我怎么这么命苦啊!”说着趴在了朱雄英身上,朱雄英搂着她说:“没事儿,我还有别的办法呢。放心,咱们成亲的事儿我比你上心,再说你现在守孝,无论怎么说还有两年时间呢,饭要一口一口吃,事儿要一步一步办。” “嗯,咱们一起想办法。” ———————— 明见! 第229章 表亲 朱雄英想到的另外一个办法就是反其道而行之。 之所以要给麟子找个好出身,其实是复制太子妃的路子。如今太子和诸王妃都是勋贵家的女孩,就算不是凤阳老乡也是文臣家中的孩子。 如果麟子以民女的身份做太孙妃呢? 有难度,简直是难如登天。 可是如果麟子是小官之女呢?小官儿家的女儿是勉强有资格做太孙妃的。 但是这两条路如何选需要斟酌一下。 朱雄英从城外回来的路上满腹心事,回到了宫中仍然是闷闷不乐。如今他要面对的事情除了和麟子的婚事之外,就是他如今没有正式的身份。随着一天天长大,没有正式的身份,很多事情都不好办。就如现在,他只能窝在武英殿,回东宫躺着也不合适,自己年纪大了,东宫那边有朱标的侍妾侧妃,处的时间长了难免有难听话传出来。 和朱雄英有一样苦恼的还有朱允炆,朱允炆也是年纪大了,只等着朱雄英的事情办妥就要办他的事情。朱允炆现在心情矛盾,既怕自己有身份,又想然给自己有身份。原因很简单,有了身份办事儿就方便了,但是有了身份就意味着要出去就藩。 朱允炆想留在应天府,只有留在应天府才有机会窥视皇位。 因此朝廷里面又掀起了一轮是否立太孙的论战。 朱雄英在武英殿烦恼,李景隆跑来陪着说话。朱雄英在表哥面前长叹一口气:“小时候不觉得,现在发现过日子真难,有时候就想问问人为什么要长大?” 李景隆更是深有体会,他爹李文忠还在的是他就是个纨绔,什么都不用管,日日赛神仙。他爹没了他就是家主,下面还有弟弟妹妹的前程等着他安排,他爹留下的人手指着他吃饭。 成熟的李景隆不会抱怨更不会感慨,直接问朱雄英:“还在为郑大姑娘的事儿烦心呐?” “不是,”朱雄英他抬起来胳膊指了指外面:“为了外面衮衮诸公烦恼,我到底该做吴王还是做太孙,这件事吵了几个月都没结果。” 李景隆跟着叹气,随后就说:“放心,皇爷和太子不会让您离开应天府的。就是那些老头动不动威胁要碰死在大殿上让人烦恼,说什么文谏死,我总觉得在沽名钓誉。” 李景隆说完挨着朱雄英坐下,小声说道:“这些人都是学太子殿下,几年前胡惟庸案的时候,主要杀的就是文官,那时候太子的师父宋濂也被牵扯进去,皇上要杀他,太子爷几番求情都没用,最后太子爷跳了金水河,皇爷才答应放过宋濂。” 朱雄英听了惊呆了:“有这事儿?我怎么不知道啊!” 朱雄英觉得奇怪极了,这件事涉及到了自己的亲爷爷亲爹,为什么自己不知道? 李景隆知道的多,他看看外面,小声说:“我听我爹说的!那时候天冷,太子爷走到宫外的金水河直接跳进去了,跟着的侍卫太监赶紧救人,皇爷跑来的时候脸都白了,好在大家伙把太子爷给救了上来。皇爷生了好大一场气,把一部分下河的侍卫给杀了。” “为什么?他们下去救人为什么杀了?” “下去救人的分两拨人,一拨人衣服鞋袜都在身上,一拨人是脱了衣服鞋袜的。皇爷觉得衣服鞋袜都穿在身上的人下河去救太子是真的担心太子,那些有时间脱了衣服鞋袜下水的人就是想混个功劳,并不爱太子,也不是真心救太子爷,然后就杀了他们。” 朱雄英沉默了一会儿,觉得这事儿像是他爷爷的风格。然后他长叹口气:“别看我住在宫里,有时候什么事儿都不知道。”他这一瞬间就明白了爷爷为什么设立锦衣卫,一个人接触到的事情有限,但是这个国家又太过庞大,自己如果不能听到看到,早晚要被这些大臣架空。 锦衣卫虽然有毛病,但是锦衣卫绝不能撤。 李景隆发现这表弟好多少事儿都不知道,于是问:“你和大姑娘的事儿你也不知道?” “我和麟子?”朱雄英差点无语到笑出来,“我和她之间还有什么我不知道的?” 想到麟子离开了几年,随后说:“或许还真有。” “这么说您也不知道有册封她为太孙妃的诏书?” 朱雄英立即坐直了:“你再说一遍?” 李景隆确定了,这是真不知道。 他悄悄的跟朱雄英说:“前一阵子您不是到处折腾,要给郑大姑娘找干亲吗?您也知道,我爹的孝期过了,我就不爱回家,喜欢到处闲逛,那日和一群小官儿遇到,我带着他们喝酒,就听到其中一个人说您那年得病,皇爷让人起草了诏书,还预备了聘礼,甚至连大婚的吉服都做好了,说,那个,说是要……” 朱雄英立即想起来了,他当然知道自己患天花的那一年他爷爷想让麟子以妻子的名义殉葬,看这李景隆吞吞吐吐,朱雄英就说:“说是让我们共赴黄泉。” “对。” “那诏书是真的?” “对啊。” 朱雄英放松的靠在椅背上。 李景隆说:“现在最大的问题就是谁是太孙?” 朱雄英思考的也是这个问题。 嫁给太孙成为太孙妃,这份诏书是官方承认的。如果朱雄英当年没痊愈,死了追封一个太孙没人说什么,毕竟人都是死了,没必要再计较,在麟子殉葬前给朱雄英补一份册封太孙的诏书就行了。 现在这个状况是,麟子是太孙妃,但是朱雄英不是官方认可的太孙。 如果朱允炆做了太孙,那么太孙妃还是麟子。 朱雄英说:“现在最大的问题就是我怎么做太孙。” 李景隆接着说:“除了这个还要保护好那张诏书,万一皇爷想起来了让人悄悄的烧掉您怎么办?教我说,您只管坐上太孙的位置,然后过几年再把诏书的事儿闹出来,彻底坐实了郑大姑娘的身份,比您这时候满大街给她找个合适的出身强多了。” “表哥你说的对。” 李景隆真的很贴心,尽管他没什么军事才能,和他爹那种战无不胜的名将比起来不值一提,但是这人的脑子好用,长袖善舞,很会揣摩人心。他就跟朱雄英说:“如果到时候真的给大姑娘一个好出身,您只管开口,我娘那边我去说。” “表哥的意思?” “让我娘认她做干女儿啊!我们家不怕舅爷查,我和我爹都行得正坐得直。前几日我娘还问我,有我们家这得力的亲戚您不用怎么就看上外人了呢?一开始我们还以为给大姑娘认干亲的事儿您想着常家和蓝家,合着您没成算啊!” 李景隆这张嘴真的能把死的说成活的,这话说出来是他们家等着给朱雄英出力,结果朱雄英愣是没看上。要是这话早一两个月说朱雄英真的信了,心里还很感激,如今李善长都死了,风波都消停下去了,眼看着朱雄英因为知道册封太孙妃诏书的事儿不打算再折腾了,反而跳出来为朱雄英分忧,朱雄英又不傻! 但是这时候他只能说:“怪我,忘了表哥家才是亲人,一开始就走错了死巷子。” 朱雄英说话的时候看了看李景隆,说起来李景隆家的关系很硬,他奶奶是姑奶奶,他爹是真的有大功,年纪轻轻都独自领兵了。这关系到了这份上,他家就是真造反,也就是死首恶,其他人顶多被流放。要是没造反,锦衣卫也不敢把这脏水往李家泼,爷爷也不会真的对着李家赶尽杀绝。 朱雄英拉着表哥说的更客气更贴心,以往朱雄英跟这个表哥就很亲近,日常来往更没摆过脸色。李景隆对朱雄英这个表弟也有三分真心,毕竟有朱允炆在一边衬托。朱允炆是一直看不上李景隆,觉得这人比起老曹国公李文忠差远了,从小就喜欢下李景隆的面子,到哪儿都对着表哥喊乳名二丫头,现在大家长大了,朱允炆更是在大庭广众之下喊李景隆二丫头,但凡他喊李景隆的小名李九江,李景隆都不会那么生气。哪怕是生气了,李景隆也只能陪笑,所以比较起来,一个从小喊表哥处处很尊敬,一个从小喊乳名处处羞辱,这两个表弟谁能更让他尽心自然一目了然。 朱雄英表现的亲近客气,李景隆就想着要让自己在表弟跟前更有分量,就主动提出到时候帮他和麟子。 有这句话就够了,朱雄英搂着他的肩膀出了武英殿,两人勾肩搭背来到太和殿前。 朱雄英说:“表哥,现在麟子妹妹那边在守孝,而且我们两个晚点成亲也没什么,我爹快二十了才有我,我就是晚点养孩子都行。现在要紧的事情就是我要拿到太孙的金印。您有办法吗?” “皇上和太子都没招儿的事儿,我一个毛都没长齐的能有什么办法?” “想想啊表哥,你脑子好使。” “不是哥哥推辞,哥哥这脑子真不好用。不过我爹给我留下了几个幕僚,我回去问问他们。” 朱雄英点头:“嗯,三个臭皮匠顶个诸葛亮,你回去问问。这事儿不能拖了,把这事定好就给朱允炆弄个藩王的帽子,然后踢出应天府,让他滚远点。” 李景隆眼神一亮,心想太孙这主意好! “您放心,哥哥这就回去问问他们。”只要让朱允炆滚蛋,就是没机会也要创造机会! 朱雄英搂着李景隆说:“走,咱们去校场跟我那几个小叔叔玩儿一会去。” “好嘞。” ———————— 晚上见 第230章 刺客 朱雄英拉着李景隆去看小叔叔们,这些小叔叔正在练习骑射。 如今已经是秋季,秋高气爽,正是秋猎的好时候,朱元璋早半个月前就打算带着儿孙们去江北围猎。 听说能跟着出去,小皇子们已经开始准备。看着一群半大小子和一群胖孩子跑来跑去,耳边全是这些表叔们的吵嚷声,李景隆很想拔腿就走。可是这会朱雄英不走他也走不掉,他在这种魔音穿耳中越是不耐烦越是笑容灿烂,还无师自通地对着这些表叔们各种夸。 面对着大表侄儿的彩虹屁,很多藩王矜持地表示:“九江你说得对!” 过了半天,朱雄英带着李景隆从校场出来,李景隆才有一种逃出生天的感觉。 觉得耳根子清静下来的李景隆突然想起了一个好主意。 “太孙,哥哥这时候突然想起了一个主意,你看行不行?” “我就说表哥你主意多,说来听听。” “如果这次皇爷去打猎,弄出一个祥瑞来,这个祥瑞应在您身上,您这不就是板上钉钉的太孙了吗?” 理论上是可以的。 但是朱雄英有些羞涩,总觉得自吹自擂让人社死。但是他心里嫌弃嘴上却说:“真的假的?听着靠谱,但是怎么做啊?” 李景隆立即拍胸脯保证:“太孙您放心,您要是觉得这主意靠谱,哥哥就出去给您办这事儿。至于怎么办,您不用操心,让哥哥先出去问问这祥瑞怎么策划才显得出神入化。” “那这事儿就托给表哥了,弟弟承表哥你的情了。” 要的就是这句话,李景隆一抱拳,充满自信地说:“您等好消息吧。”说完告辞离开。 李景隆嘴上说得痛快,心里知道这件事的难度,所以离开朱雄英后脸上一片凝重。 这时候他遇到了回宫的朱允炆。 李景隆眼皮一跳,心说今儿犯小人,怎么就遇到了这小子! 遇到了又躲不掉,李景隆立即笑着去请安。 朱允炆听说李景隆在,令马车停下,掀开车帘子笑起来:“二丫头啊!好久没见了,你怎么老去追着我大哥,难不成你眼里没我们其他兄弟?” “您这话说的,怪咱们每次见面都行色匆匆,今天这趟就不说了,您昨日出去咱们还说了几句呢,前日您出去咱们还说话了。对了,大前天……” 朱允炆听了不耐烦:“好了好了,你是个男人,怎么说话跟个婆娘似的碎嘴子。日后不该叫你二丫头,该叫你二婆婆。” 李景隆这会已经没搭理朱允炆了,他的眼神往朱允炆的车子后面看去,看到一个风尘仆仆的人急匆匆进宫,立即满脸笑容扬起手臂大喊:“春哥,春哥!” 喊完急匆匆地往朱允炆的车马后面去了。 朱允炆赶紧看太监,车外的太监立即躬身回禀:“是西平侯世子沐春来了。” 朱允炆听了,想到爷爷奶奶很惦记沐英这个养子,自然这会对沐春高看一眼,立即下车,笑着走过去打招呼:“沐大哥一路辛苦。” 沐春正和李景隆手拉手哈哈大笑,看到朱允炆来了,沐春立即大礼参拜,朱允炆赶快扶着,不让沐春拜下去,又说陪他一起去觐见,亲热地和沐春往乾清宫去。 李景隆也不回家了,跟着一起往乾清宫去。 听说沐春来了,本来拉着一张脸似乎全世界都欠他的朱元璋瞬间高兴起来,连忙说:“快让春儿进来。” 沐春拜见了朱元璋,声称自己是奉父命来给朱元璋送寿礼的。朱元璋很感动:“你爹是好孩子,一直惦记咱。咱的亲儿子都没几个想着给咱过寿。” 沐春是个老实孩子,连忙说各位殿下都是至诚至孝之人,干巴巴地把这些藩王们夸了一顿。朱元璋听着这孩子背了一遍腹稿,就说:“嗯,你说得对。既然来了就在应天府多住几天,走,爷爷带你去见见你奶奶,留下吃饭,明儿再来,这几日你要陪着爷爷,说说云南的事儿,说说你爹的身体。” 李景隆见缝插针:“舅爷,我也要吃饭,不过这饭不白吃,我等会带着我春哥回我家,这阵子让他住我家,衣食住行我娘盯着,保管让他在应天府胖十斤。” 朱元璋这会心情好,就说:“既然是你娘照顾,这顿饭也该让你娘吃,你跟着凑什么热闹?” 李景隆笑着说:“我就是替我娘尝尝咸淡,要是回头我奶奶觉得我娘尽心,再让她们一次吃一回。” 朱元璋笑着对朱标说:“二丫头就是个滑头?” 朱标点头:“是啊,表哥那么正经的人,养得九江这孩子没个正形。” 朱元璋大笑着往乾清宫走,说道:“保儿当初也想扳他的性子,提着木棍追着他打,这小子跟个猴儿一样,每次都能躲开。” 朱元璋带着一群人在坤宁宫大吃了一顿,沐春和李景隆离开的时候外面已经宵禁。朱标让朱雄英和朱允炆送沐春和李景隆出去。出了皇城到了曹国公府,沐春拜见了曹国公府的太夫人也就是李文忠的遗孀,两家本就亲近,沐英和李文忠早年都是马皇后养大的,自小一起长大,兄弟相称多年,如今小辈关系好,沐春上门,李家全家欢迎。 这一番折腾,沐春和李景隆躺下的时候已经是后半夜了。 两人打着哈欠都睡不着,沐春问:“你这地方隔音吧?”他担心有人偷听,毕竟如今的锦衣卫可以称一句无孔不入,就算他爹是西平侯沐英,他说什么也要三思。 “放心,大胆地说,我这里三间物资没人,中间屏风壁板,好几层,外面的人听不到咱们说的什么。” 沐春听说这里安全,就压低声音问:“朱允炆和你有过节?怎么今日除了皇爷就他对着你一口一个二丫头?你都多大的人了,如今你也是要娶妻生子的人了,怎么还能到处喊乳名。” 李景隆气得差点坐起来:“我可没得罪他,反而是他每次都找茬,数不三句话就开始夹枪带棒。”李景隆仔细回想了一下,自己真的没有得罪过朱允炆。他回想了半天,得出来的结论是朱允炆是脑子有病! 李景隆恨恨地说:“他一旦落到我手里,我必要坑死他!” 沐春也是个看热闹不嫌事大的,立即说:“你想不想让他出丑?我这次来给你们带来些好玩的,看你合眼缘,都送你了。” “什么东西?” “就是云南的干蘑菇,吃了……咋跟你说呢?我给你举个例子,比我说,我吃了之后出门看到一排我爹蹲在了墙头上。” “一排?你爹?你爹有一排?” “就是吃了之后总会看到点什么?我这还算好的,看到的是我爹,有人说看到了小鬼,我的谁看到地上有个大坑,死活不敢往前走。这还是好的,有的人吃了之后恶心呕吐,严重的人都没了。” “真的?” “嗯,我给你拿的是能看到小人的,回头你试试。” 李景隆兴奋地说:“这好东西我那里配吃,回头送给皇爷,让他吃!” “别!”沐春吓了一身的白毛汗,别人吃了顶多是闹笑话,皇爷吃了是会杀人的!沐春赶紧说:“那东西万一把皇爷吃坏了怎么办?咱们两家的小命都保不住!” “说得也是!我还想让皇爷吃点看到些小人以为是祥瑞……看来只能我吃,不,给朱允炆吃!” 沐春也不关心李景隆和朱允炆之间的过节,就问:“什么祥瑞?” “是这样的,我要帮太孙一个忙。”李景隆小声跟沐春说了几句,沐春说:“这说起来好办也好办,不好办也不好办。好办是前人办了好多,随便抄一下就行。不好办也是因为前人办得多了,没什么新意了,想推陈出新就很难。” “是,我发愁的也是这个!你说我要去哪里弄点白老虎白鹿?” 沐春也发愁:“云南有白孔雀,你要是要白孔雀我能给你弄点过来。” “白孔雀不行,我想弄点白虎白鹿这些。” “睡吧,明儿再想办法。” 两人一沾枕头就睡着了,但是在外城的一个院子里了,月光下有人轻轻地磨着刀。 月光照耀着庭院,院子里的人都很安静,在物资匮乏很多人吃不饱饭的眼下,很多百姓其实是有夜盲症的,夜里什么都看不到。但是这群人显然没有夜盲症,月光下刀具摆满了架子,有人磨刀,有人打水,大家都互不打扰且井井有条。 尽管已经很小心了,刀锋和磨刀石的接触发出的声音还是在夜色里传了很远。 四周有人家夜里惊醒,听到这磨刀声立即起床,悄悄地来到自家墙根听了一会儿,不会错的,这就是磨刀的声音。 这人悄悄记下磨刀的快慢,然后在脑子里过了一下周围的街巷布局,回去继续睡了。 很快消息传给了张剃头,某处出租院内有近期住进了外乡人,常常夜里磨刀。经过观察,住户全都是精壮小伙子! 张剃头想了想,立即让人去摸清这些人的底细,看看是什么来历,如果是茜香国人直接弄死。大当家来信了,再遇到茜香国的狗崽子,见一个杀一个,见两个杀一双! 但是打探来的消息是这群人是北方的,无论是口音还是饮食习惯都是北方人。 对方来这里是为了讨生活,如今这些人干的活儿五花八门。张剃头收集了之后交给了麟子,并说出了这些人夜里常常磨刀,疑似北方来的刺客。 麟子想起一首诗中的一句“忽有狂徒夜磨刀,帝星飘摇荧惑高”。 麟子说:“他们就是要刺杀皇帝,八成是香军。” 张剃头顿时大惊:“这群人不是说已经销声匿迹了吗?” “没有,不会,”人类的反抗精神永存,只要还有人反抗“香军”就永远存在。 ———————— 明天见《 》 230-240 第231章 节俭 麟子说:“我现在就是弄不明白,你说他们怎么进的应天府?又是怎么躲过锦衣卫的眼睛躲到现在?” 张剃头说:“没有内鬼引不来外贼,肯定是有人接应,这人必定是个贵人。” 这年头权利是最好的通行证,能够把兵器夹带进来还没被门吏发现,必然是有贵人协助。 麟子点头:“我也是这么觉得的!” 张剃头就问:“这事儿要不要透露出去?毕竟一旦查起来咱们也会受到影响。” 张剃头之所以这么说,是因为他们也私藏了兵器,最重要的是官府知道应天府中藏着一股水匪,消息灵通手里有钱,如果应天府衙门或者是一些别的衙门一旦勒索起来也够折腾人的。如果说损失些钱财还不要紧,就怕上面找不到刺客,杀良冒功,拿了水匪当刺客应付差事。 麟子点头:“你说得对,不可不防啊!这样,我说他们是香军也就是随口一说,你让人试探一下他们是不是真的香军?” 麟子侧头把一些内部接头的黑话告诉了张剃头,让他派人去试一试。 过了几天朱元璋大寿,虽然不是六十岁大寿,但是应天府各处也显得喜气洋洋。 抠门的朱元璋还是对来给他贺寿的大臣们摆了宴席。 下午朱雄英来看麟子,给麟子带了个食盒,里面是一个大肘子。 麟子说:“没想到雄英哥哥还给我带了一道硬菜。” 麟子说这话的时候调侃居多,没想到朱雄英却认真地说:“你说得没错,就这个肘子很多人想吃还吃不上呢。” 麟子看朱雄英:你认真的吗? 朱雄英叹气:“你不知道,今天的宴席是二十人一桌,一桌除了素菜就一个肘子一只鸡一条鱼这些荤菜,鸡和鱼的肉不多,就肘子上有肉,你想二十双筷子夹那么一点肉,每桌上就有一两个吃不到的,或者是只能吃点肉皮。” 麟子就知道老朱抠,没想到能抠到这种地步:“真的假的?” 朱雄英坐下说:“我发现人老了之后就变得更加固执,年轻的时候或许还能听进去一些话,到了老了有些话是一点都听不进去。就拿前几天来说,我奶奶宫里有两个苹果蔫了,因为放的时间久也坏掉了。我奶奶说这苹果模样看着不好,还坏了指甲盖大小,人也不吃,不如拿去喂鸟。就让太监放在院子里,让那些飞鸟随便啄。那些鸟把苹果啄了小半个,然后我爷爷来了,看到了之后非常心疼,把那苹果亲自捡了,让人将鸟啄的那一半切了之后剩下能吃的给太监吃。” 朱雄英说完叹口气:“虽然节俭是一种美德,可是节俭到这种程度就是一种吝啬。我就劝爷爷,我说那苹果人又不吃,鸟也是一种生灵,给鸟吃也不算浪费。他就说我浪费粮食,说起了当初我太爷爷太奶奶是如何饿死的,就……我没法说。” 麟子理解,搂着朱雄英的肩膀拍了拍,算是安慰他。 一个人的童年和少年影响着一个人的一生,老朱就是一个活生生的例子。这都已经贵为九五至尊了,有些事情还永远放不下。 雄英接着叹气,看着亭子外边的假山,轻轻地对麟子讲:“适当的节俭真的是一种美德,可是过分节俭已经让人觉得可怕。就跟这次宴席一样,明明是一件喜事,就为了节省办的小家子气上不了台面。唉!早些年我也不知道为什么,有些人家哪怕是吃不上饭了,也要维持着架子不倒,不想失去脸面,我现在算是明白了。” 麟子说:“我和你看法不一样。穷就是穷,家道中落就是家道中落,粉饰外边改不了内里的穷酸气。可是你们家不一样,就算是你爷爷的寿宴再小里小气,可这天下是你家的,这是毋庸置疑的事实。” 雄英点头:“我知道你的意思,里子壮了就是面子输了又有何妨?”他看向麟子,觉得这才是强者的心态,这心态他只在他爷爷身上看到过,可能是因为他年纪小经历的太少,一时半会只可意会不能总结。他看向麟子,想起《墨子·所染》中说的那样,“染于苍则苍,染于黄则黄。”日子不是和谁过都一样的,和倾慕的人过日子,哪怕是再苦的日子也是甜的。和一个强大的人在一起,自己也会变得强大。 有个好妻子不只是幸福一辈子,还能让儿孙们幸福一辈子。 朱雄英跟麟子说:“前几日我表哥给我出主意了,只要我做了太孙,咱们的事儿就板上钉钉了。” “是吗?曹国公?我怎么觉得他出主意不靠谱啊!”麟子对李景隆的印象还是“大明战神”,一把送。把朱允炆的大好前途送给了朱棣,让朱棣成为历史上第一个造反成功的藩王。 “放心,我表哥那人干活还是靠谱的。” 麟子就更不放心了。 但是麟子没法说你表哥就是个中看不中用的货色,有大事儿别交给他,特别是领兵的时候。就说:“曹国公平时嘻嘻哈哈没个正形,很难让人信他是靠谱的。” 说到这里就够了,说得再多麟子就真的成那种干涉朝政的祸国妖姬了。 朱雄英觉得表哥除了嘻嘻哈哈没正形之外都挺好的,自从出来当差也没出过什么纰漏,他想着麟子对李景隆不了解,想把诏书的事儿说了,可是一想,当初写诏书的前提是麟子要殉葬。朱雄英下意识回避这件事,不愉快的就不要提起,而且他无论如何都不会让麟子殉葬。 麟子也不再说什么,人家是表兄弟,相处的时间那么长,都有判断力,是不是靠谱自己能判断。 这时候张剃头来了,兰兰小跑着来到了亭子外面,对着亭子里说:“大姑娘,张管家来了。” 麟子跟朱雄英说:“八成是我们家溧水那边的收成送来了。”就对外面说:“请他过来。” 张剃头打扮成一个富家翁的模样,加上有胡子,最近养伤胖了一些,颇有些地主老财的模样。 张剃头在亭子外请安问好,随后就捧着账本进来了。 “大姑娘,这是溧水那边的账目,您留下慢慢看,要是有不明白的再差人喊我过来。”又说:“本来不该打扰大姑娘和太孙说话,只是今儿有两件小事儿要让姑娘拿主意,其一是溧水那边有消息,史家要卖地,我就问姑娘买不买,正好挨着咱们家的地边,日后管理起来也方便。而且买房置业是添置家产的事儿,还请姑娘尽快拿主意,就怕迟了人家卖了,毕竟如今江南的土地难买,很多时候都是捧着钱都没地方买去。” 麟子问:“史家为什么卖土地?我记得他们家是溧水的大户,不是说他们的祖坟就在溧水吗?” “这是要卖的是历代当家奶奶们的嫁妆田,咱们家的佃户说如今史家的内囊眼看着空了,这是要卖地维持体面。” 麟子和朱雄英对视一眼,两人刚才还在说面子里子的事儿,没想到这么快就看到了。 麟子说:“买去吧。” 张剃头点头,又说:“还有一件小事,马上该烧寒衣了,库房那边收拾了些布料,都堆在那边花厅,布料太重,这边石头小路不好走,他们过不来,麻烦您走几步过去选一选。” 麟子知道这是有话要说,就请朱雄英坐会儿,片刻就回。 朱雄英站起来:“天快黑了,我也该走了,妹妹你先忙,我明天忙,后天来看你。” 麟子听了就先送他离开,送走了朱雄英,麟子回去的路上问张剃头:“有什么话说?” 张剃头回答:“咱们的人去问过了,那群人是香军余孽,但也仅仅是香军余孽,他们已经好久没联系了,都已经在各处娶妻生子,他们是被人半胁迫半雇用才来到这里。” “半胁迫半雇用?” “有人找到他们,让他们来应天府杀皇帝,如果不来,就弄死他们的家人。如果来了,无论这群人是生是死,他们的家人都会得到一笔钱,所以这群人来次是抱着必死的心思来的,还劝咱们的人别掺和,如今太平世界,造反是没前途的。” 麟子皱眉:“谁胁迫他们的?” “他们说和他们见面的是个奴才,这奴才的主人是谁他们不清楚。” 麟子低头思考。 张剃头看看左右,这附近没人,张剃头说:“姑娘,前几个月皇帝杀了那么多人,也不是没漏网之鱼,人家想报复也是情理之中的,咱们就给这些人透个信,别的别管了。” 麟子点头,对张剃头说:“送一份功劳给秦老实吧。” 张剃头转身要走,麟子立即说:“慢着,别去!都是苦命人,跟他们说喊几句打杀就够了,别真的把命交代在这应天府了。过几日围猎,让他们出城在猎场附近埋伏,到时候露个面,无论是否得手遁入江北的山林里面各自逃命去吧。” “咱们呢?要和他们结个香火情吗?” 麟子摇头:“你疯了?这是上赶着给人家送把柄?别说日后再坦明身份,这事儿谁都不能说,如今皇帝还容忍咱们在应天府是因为咱们只赚钱养家一旦和官场叛军牵扯起来,到时候真的距覆灭不远了。” “我明白了,这些人都是刀口上舔血的人,给他们指个方向,他们自己会想办法逃生的。” “对。”看到来人了,麟子言简意赅地说:“可别有什么江湖义气,有事儿不该帮就不要帮。”说完大声说:“溧水的地一定要买下来,就是他们知道了我的身份又怎么样?他们卖地咱们买地,不少他们的钱就行了,就是加价,要是不过分就给了,要是太过分了就不买。” 张剃头连连弯腰应是,这时候桂花来了,跟麟子说:“姑娘,婶子们都等着呢,请您选布料和棉花,这几日再不做,过几日用的时候来不及了。” 麟子对张剃头说:“你回去吧,有事儿我派人叫你。”说完带着人去挑选布料给郑道长做衣服,过几日就要烧给郑道长。 ———————— 晚上见! 第232章 赔本 十月初一烧寒衣,大部分是烧纸衣,也有烧真布衣的人家。 麟子带着做好的棉衣和一些薄薄的棉被棉鞋在天不亮的时候带着人出门去在郑道长的坟前焚烧。 上岁数的老人指点麟子:“要全部烧完,烧得干净了才好,但凡有一点遗留就不能在地府转成衣服。”然后就絮絮叨叨地说着烧时候的规矩。 麟子认真地烧着,天快亮的时候麟子才烧完,让人带着一些丝帛下山,在路口处点燃,这是烧给过路的孤魂野鬼的,让他们也有布料穿,免得上山来抢夺郑道长的香火和寒衣。 麟子在山上给郑道长烧寒衣的时候,朱雄英在凤阳给祖宗烧寒衣。 朱雄英单独回老家祭祀祖宗对于大臣们来说是一个很明确的信号,表明皇帝的态度:皇长孙已经长大,能承宗庙之重,该给予他足够的尊重,也该把符合他地位的权力双手奉上。 祭祀,在任何时候都是一件大事,哪怕是烧寒衣,就是朱允熥都未必有机会,凡是祭祀,无论大小,都该是朱雄英这个嫡长孙去做。 群臣都了解,考虑到如今大家吵吵嚷嚷,关于“立太孙”和“封吴王”都没吵出结果,所以都装傻当没看见,也装不了太久了,最长只能装到年底,这是群臣觉得年底是老朱能忍的极限时间。 初一过去,初二老朱就打算大人过大江去打猎。这次去打猎是因为他心情不好想要疏解郁闷,同时也要享受天伦之乐,除了在宫中坐镇的朱标和回老家祭祀的朱雄英,凡是他的血亲骨肉这次都带去,老朱家的大小男人一起去祸害江北山上的野兽。 坐船过长江的时候朱元璋就跟大臣们抱怨:“应天府太小了,办什么事儿都不方便。如果没有这条大江还可以向北扩建,可是如今有了大江应天府只能在群山环绕里拥挤下去。” 大家面面相觑,听着皇帝的口气,似乎有迁都的意思。都以为他还惦记着中都凤阳,不少人委婉地表示凤阳那地方不能做都城,还不如应天府呢。 说话间到了江北,朱元璋下船换马带着大臣们和骨肉往猎场去。 毛骧带着锦衣卫负责安保,诸王和权贵簇拥着朱元璋进去,一上午时间大家都很尽心,到了中午吃饭的时候,老朱提议烤肉。于是不少侍卫抽调出来剥皮切肉。朱元璋和很多大臣坐在火堆边说话。 朱元璋身边坐着两个人,左边是信国公汤和,右边是荣国公贾代善。 汤和在去年告老还乡,回凤阳老家养老去了,朱元璋今年想起这老伙计又把人叫来陪着游玩。 汤和为人谦虚持重,战功赫赫。朱元璋对着汤和很客气,和对李善长那种假客气不一样,温和不张扬的汤和从没惹朱元璋生气,关键是汤和在朱元璋跟前不恋权,身体一旦不舒服了就立即辞官,麻溜地带着全家人回凤阳种地去了。 汤和能愉快的告老还乡还因为几个儿子还算能看,但是旁边的贾代善身体是真的很差劲,不适合游猎,可是为了保持现在的地位,还是带病跟着皇帝围猎。他现在不敢退,原因就是家族后继无人,不到最后闭眼的那一刻是不敢辞官安心养老的。 朱元璋频频和汤和聊天,聊到就是彼此的儿孙。汤和对着朱元璋倒苦水,几个小孙子不好管,管得严了就撒娇弄痴,管的不严就上房揭瓦。 朱元璋也有烦恼,虽然孩子们没那么调皮,但是家里的孩子总带着一股子蠢劲儿,都不想多看一眼。 大家嘴里都在嫌弃儿孙,老话说“刺猬觉得自家孩儿光,屎壳郎觉得自家孩儿香”。就和情人眼里出西施一样,没有任何一家的大人真的嫌弃自家的孩子。所以嘴里嫌弃,要是旁边有人真的附和一句“你家的孩子讨厌”,再看这些老人家的脸色,绝对不高兴。 朱元璋和汤和说得高兴,一边的贾代善按理说有这么好的位置该一起聊天才是,但是贾代善不敢说话,就怕朱元璋想起贾宝玉来,现在应天府都知道贾宝玉出生的时候带着一块玉,就算是贾代善极力否认都不行。 贾代善不说话,默默地烤肉,旁边的汤和压力很大。官场上虽然讲究一个人走茶凉,但是汤和虽然走了,皇帝还惦记他,所以这茶也没凉透,很多消息都是知道的。如今朝廷里面最大的事就是册立太孙的事情。 今日皇帝句句不离儿孙,汤和又是老臣,自然明白皇帝的意思,这是皇帝让汤和出面请求册立太孙。 汤和听明白了,和皇帝聊了半天的儿孙,那边贾代善装哑巴也不帮忙,他知道再不表态皇帝就没耐心了,于是主动提起朱雄英。 “要说起来上位家的孩子都是雏凤清于老凤声,太子爷胜过上位您,而太孙又胜过太子爷。” 朱元璋哈哈大笑:“这是应该的,能强爷胜祖的孩子才是好孩子,你别说,咱大孙那是个好孩子,咱夸一天一夜都不够!” 汤和看话都说到这里了,也就没什么顾忌,直接说:“太孙也不小了,能出来给您和太子爷打下手了,正所谓成家立业,也该提成家的事儿了。可是成家总要给人家姑娘个正经名分,上位,何事册封太孙啊?” 听到汤和说得这么直白,朱元璋哈哈大笑:“你说得对,要娶媳妇就要先有个身份,把太孙的身份坐实了,有了府邸、长史等,才有俸禄养妻儿才能提成亲的事儿。” 火堆边坐着的大臣中就有反对立太孙的,立即说:“信国公此言差矣。” 一轮辩论又开始了。 这时候不远处的树林里,沐春和李景隆抬着一个袋子往偏僻的地方走。 沐春说:“李九江,哥哥是看出来了,你是一点都不靠谱啊!你这事弄的风险极大,别最后咱们俩住到大牢里去让你弟弟天天给咱们送饭吧?” “你放心,我把这鹿染成了白色的,这鹿力气真大,我两个小厮都被踢伤了。” 沐春看着袋子里还在不断挣扎的东西,看了看四周,就说:“就这儿吧,再走就远了。” 李景隆也觉得这地方差不多,就说:“我把袋子口袋打开一点,让你看看,这简直是天衣无缝,连皮带毛都染成了白色。” 几个随从七手八脚地揭开了袋子,就看到一只半大的雄鹿脑袋露了出来。鹿还在挣扎,几个人摁着,担心鹿跑了。 沐春上去摸了一把鹿的脑袋,看了看手上,又问了问味道:“真的无色无味,简直是天衣无缝啊!” 李景隆得意地说:“是吧,卖给我秘方的老道士说了,说这玩意好用,但是吧,这也顶多就能瞒十来天,毕竟这也不是真白色,一旦开始掉色,这鹿的颜色就真不白了。所以在掉色前让太孙忽悠皇上把这鹿吃了。” 刚说完鹿头狠狠地顶在沐春的肚子上,沐春惨叫着翻滚了几圈,袋子里的鹿趁着随从们去看沐春一下子站起来钻出袋子朝着远处逃去。 李景隆大惊:“我的鹿,我的祥瑞!快追!春哥,你个成事不足败事有余的,你还好意思当哥哥!”尽管这么说还是去扶沐春。 沐春说:“我哪里想到你没把蹄子捆着。” 这时候追出去的随从突然大喊:“谁在那里?” 接着就是七嘴八舌大喊“刺客”! 这里距离烤肉的地方不远,散落在周围的锦衣卫听说了之后立即吹响了铜角,传递危险的牛角响彻了西方。 暴露之后,距离最近的一队刺客突然闯入,周围的武将纷纷应战,在混乱中,有人摸到了朱元璋跟前,眼看着刀就要劈到朱元璋跟前,距离他最近的汤和和贾代善选择不同。汤和拉了一把,但是刀光还笼罩着朱元璋,贾代善已经撞到了刀上,朱元璋争取了躲避的时间。 贾代善整个人血流如注,倒在了血泊里。 下去锦衣卫敲响了荣国府的大门,没一会儿史夫人痛哭出声,贾赦贾政急匆匆地跟着锦衣卫出门。 连同隔壁宁国府的人都聚集在了荣国府,等到半夜,贾代善的尸体被贾赦兄弟两个带回来了。 史夫人看到贾代善的尸体大哭不止,灵堂已经设立,史夫人带着两个儿子和贾敬一起守灵。后半夜才嘶哑着问两个儿子:“你们老子有没有留下什么话?” “只留下两句话,第一句是教养儿孙多读书,第二句是求皇上赏赐老二一个官职。”贾赦说完看了看旁边的贾政,跟史夫人说:“皇上赏赐了老二一个工部员主事。” 史夫人听了立即看向贾敬,今日贾敬也跟着去了。 贾敬确实在贾代善人生最后的一段时光中陪着他,他点头:“恩侯没说错,我叔叔就是这两句遗言,其他时候都在被抢救。至于工部主事,确实是在叔叔去世后皇上亲自开口赏赐的。” 一个工部主事才六品! 救驾就换来一个六品! 史夫人只觉得天旋地转,贾代善可是两府的主心骨啊!是荣国府的家主!最后只换来一个六品官! 这一刻史夫人心里是怨恨的。 ———————— 明见! 第233章 动摇 史夫人的哭嚎声传遍了荣国府,贾元春突然惊醒,听到呜呜咽咽的哭声从前面传来,问道:“这会儿前面在哭灵吗?” 都后半夜了,怎么还有人在哭灵。 哪怕是家里有丧事,后院还是落锁了的,周围的仆妇们不清楚,猜测前面在哭灵,就说:“大姑娘,必然是这会儿给公爷换衣服呢。” 贾代善没了,除了做灵棚之外,老人家去世时候穿的寿衣也没有,好在荣国府是大户人家,针线上的娘子比较多,连夜缝制,家里的下人猜着这会儿该是做好了寿衣,在给公爷换上。 贾元春彻底睡不着了,心里想着的一件事是:也不知道大伯能拿到什么爵位。 爵位都是依次递减的,贾代善接手的是国公,按照正常来说,贾赦该是郡公,再往下就是侯爵了。这是一种很理想的状态,如果皇帝看在家主是救驾死亡的份上给贾赦一个郡公说得过去,可是皇帝小气,贾元春觉得极有可能是给一个侯爵的爵位。 贾元春默默祈祷,就盼着大伯能顺利继承爵位,大树底下好乘凉,要不然父母将来怎么办? 这边贾元春默默祈祷大伯能顺利继承爵位,而另一边贾珠彻夜难眠,他在想的是如何让大伯丢掉爵位! 大伯继承爵位,他们二房就要挪出去,从此之后泯然众矣,毕竟这应天府不缺官儿,一个六品小官比那长江里的鱼都多,他作为一个六品官儿的儿子日后步入官场的起点要低很多。当初贾代善给贾珠铺路,那时起步就该是从四品或者五品啊,做上几年官儿,有个好名声,到时候就能跨越四品这个分界线,一路向着封疆大吏走过去。如果是一个六品官的儿子,他的终点一般是止步四品,好一点的是三品二品。 所以这爵位要落到自家爹爹身上才行! 这爵位如果是二房的,他的做官之路很顺畅,同时也能继承爷爷留下的爵位! 但是如何让大伯丢了这个爵位呢? 他想起一个人,那就是先前的大伯母,大伯母出身张家,别人看张家或许风光无限,但是贾家的人都知道,万一要是皇上翻脸了,张家就是催命符,原本家里禁止讨论张家,可是贾琏是张氏的儿子,这就有点讲究了! 心里计较一番的贾珠心里大定,满意地睡下了。 而和她有一样心思的还有王氏,王氏不想搬走。如果大房的贾赦继承了爵位,他能养着老母亲,能养妻儿,断然不会养着兄弟和侄儿的,所以分家是必然,一旦分家,从这里搬出去,要住到老破小里面,也没了荣国府公中钱粮的供养,吃什么喝什么?日后去哪里找门当户对的亲家?她的元春是个贵人,小门小户怎么能托举元春?她的宝玉是振兴门楣的人,小门小户值得振兴吗?必然是荣国府这样的门第才值得振兴! 要留在这里,怎么才能留下呢? 王氏想到贾赦喜欢饮酒女色,万一在爵位没落到手之前饮酒作乐了呢? 就是贾家族人想保也保不住他。 次日一早,荣国府大开中门,迎接各路宾客。 麟子也在次日得知了贾代善去世的消息,同样也听说了他是救驾而亡。 麟子只是叹息一声,想了想,让兰兰出去告诉张剃头准备东西去吊唁,倒不是麟子贱兮兮的贴上去还想和血脉亲戚来往,而是郑道长去世贾代善亲自带着儿子来吊唁,麟子有个专门的册子记录这些人情来往,所以这时候该还礼了。 两家关系并不算亲厚,有交情的是张太君和郑道长,这两位老人家走了之后贾郑两家也没来往的必要了,所以张剃头按照册子回礼,准备了五十两银子,一副挽联,一桌贡品,换了一身黑衣服带着人抬着贡品去了荣国府。 贾代善的人缘很好,此时荣国府门前车马盈门。 张剃头还没到荣宁街就看到街口一排桌子,后面坐了一排账房和文书相公。 张剃头立即用袖子捂着脸,大哭起来:“老大人啊,您走得太突然了!” 他身后的人也同时大哭,个个哭的都很假,然而哭丧吊唁就是这个套路,贾家的奴仆也不管这是哪一路宾客,直接对着他们跪下磕头感谢来参加葬礼,随后领着他们来到一排桌子前交礼金留名字。 来登记的都是奴仆,这些账房身后的箱子里放满了银子,奴仆们排着队登记,轮到张剃头,他从身后人手里接了托盘放在桌子上,说道:“麒麟镇苇塘村郑家郑麟子,奉上礼金五十两,挽联一对,供桌一张,含香花烛火三牲奠酒,请节哀顺变。”说完拱手接着说:“我家主人尚在孝期,不便出门,由我等送来。” 记账的账房听了就告诉带他们来登记的小厮:“贵客不来,带着些个兄弟去灵堂外磕头,二等席招待。” 小厮立即带着他们把带来的东西放置好,领着他们进入了宁荣街,沿着墙根穿过角门到了灵堂我啊,张剃头带着人跪下磕头,哭了一场。他们的身份是奴仆,连进入灵堂哭一场的资格都没有,所以在外面冲着灵堂假哭几声站起来就去吃席。 荣国府的一等席是招待贵客的,二等席是招待小官儿、亲戚、下属、各家的管家,三等席才是个奴仆的。张剃头他们刚坐下,荣国府的管事就来陪酒,顺便打听他们的身份。 张剃头也不隐瞒:“我家大姑娘吩咐,说是前几个月我家老太君去世,贵府的这位先公爷带着两位爷来我家哭丧,来而不往非礼也,命我们过来。也正是家里有孝,她来不了,所以我们家礼到人不到,请见谅。” 这管事听得云里雾里,对方说老太君去世,可见去世的这位是有诰命在身的,但是听那口气,当家做主的是个姑娘,这家的爷们呢? 管事儿问:“敢为贵府在何处?过几日也方便回礼?” 张剃头都没指望他家回礼,两家关系也没亲密到这份上,人家就怕自家大姑娘有想法,躲都躲不及呢,哪里会上赶着送回礼。就说:“祖宅在城外。” 管事笑着说:“谁家不是祖宅在城外,我们家的老宅子在江宁呢。” 张剃头有心逗他:“你们比我们远,我们就在城东,出了麒麟门就是麒麟镇,我家祖宅就在麒麟镇苇塘村,旁边有个青莲观也是我家的主人的产业。好认,找不到回头打听一下,我们街坊邻居都知道。” 这管事干笑几声:“原来是张大管家,失敬失敬,喝酒喝酒。”心里大骂赖富贵:缺德冒烟的赖富贵,怎么分给自己一桌这样的宾客! 这可是二等席面,跟着张剃头来这里上礼的都是锦衣卫的人,纵然锦衣卫这些年手头宽裕了,这样的席面也不是能经常吃的,遇到了自然要吃个肚圆,因此大家推杯换盏,吃得好不愉快。 眼看着从中午吃到了下午,好多菜都凉了,荣国府大方,凉了的菜直接倒了,换新的上来,因此大家吃到撑,感觉胃袋都是满的,站起来就觉得能吐出来。 这管事儿要把人送走,张剃头说:“兄弟,不用送,让我们慢慢走走,今儿多谢招待,吃得有点饱,嗝儿!见笑了。” “喜欢吃就好,您这边走。” 宾客多,这些人吃得太撑,只能慢慢地挪动。 好不容易挪到了角门外,张剃头说:“请留步,我们这就走了,不用送了。” 管事儿和他们客气几句,张剃头他们挺着肚子沿着墙根慢悠悠地往前走,走得快了就真的要吐出来了。 其中一个说:“大管家,人家会不会笑话咱们是饿死鬼投胎啊?” 另一个说:“不会,只会笑话咱们乡下人没见识,看到好吃的没吃过,犯馋痨。” 张剃头说:“随便他们说,出门的时候兰兰再三说了,姑娘不想出这个钱,可是道长去世的时候人家来了,咱们不能没这个礼数,要让咱们把这钱给吃回来!” 他身后的人一片叹息,因为没吃够本,一桌饭菜哪怕是二十两银子,顶多吃了两桌,可是礼金都有五十两呢,更别说一坛好惠泉酒,还有三牲。 张剃头说:“悄声,回去再算账,虽然不怕丢人也不能主动丢人啊!” 正说着,他们身边过去一个人,突然大喊:“贾赦欺负人啊,没天理啊!” 这一嗓子喊出去整条宁荣街都安静了,今儿是葬礼第一日,这会儿还是下午,很多和贾代善有交情的官员这会儿都从衙门里出来坐车来吊唁,听到这一嗓子,很多人都掀开了马车轿子的窗帘。 宁荣两府的奴才赶紧上去摁着这个人,捂着嘴拖走了。 虽然看着事情处理了,但是这一嗓子喊出去,该听的都听到了。 张剃头打嗝后说:“这可真热闹。” 他身后这些锦衣卫的眼线以前都埋伏在各处大户人家,有些还在胡惟庸家干过活儿呢,大家都是人精。这会也没说那么隐晦。 “这人能混进来就很有意思,看来荣国府这爵位动荡了。” 大家都点头,因为大家都懂。贾代善哪怕有老对头也不会在他的葬礼上搞他的嫡长子,死者为大,不是恨到极点不会在葬礼上闹事,这是独属于国人的仁慈和宽容。就如麟子这种刚出生被撇到外面的苦主也没想过派人去闹事。 这种能突破宁荣二府在街头把守来到街上本就说明了此人是被放进来的,这时候让贾赦声名狼藉,想到死者只有两个儿子,那么谁派来的不言而喻。 亲爹刚死十二个时辰,身体还没彻底硬呢,两个儿子已经互相算计了。 这家马上要垮! ———————— 抱歉各位,今儿来大姨妈了,上午疼的死去活来,这会儿才算好点,赶紧补上中午的更新。 第234章 支撑 在荣国府办葬礼的时候,李景隆和沐春一起跪在了乾清宫。 李景隆不敢隐瞒,就说:“臣想着给太孙分忧,就弄了头鹿,给鹿染成了白色的,准备带到猎场假冒祥瑞。” 朱元璋看着奏章:“你们也真够傻的,就猎场那地方能有什么祥瑞?但凡是真白鹿,刚会跑就被捉了,还能轮到你们。接着说!” “我们先放了再捉住,这不显得更真一点吗?没想到几个人没摁住,那鹿跑了,追的时候发现了刺客,这才打起来。” 李景隆的运气好,全须全尾回来了。沐春就惨了,和刺客真刀真枪的拼命,落下了一身伤,还折了一条胳膊。 朱元璋抬头看了一眼沐春,就说:“沐春好孩子,咱知道你个稳重的,不会跟着二丫头瞎胡闹,你先回去养伤,留他在这里跪着吧。” 沐春谢恩后出去了,朱元璋跟李景隆说:“别在这里碍眼,跪门口去!” 李景隆只能跑到书房门口跪下,好在他早有准备,弄了两块“跪得容易”垫在膝盖下面。只是跪的时间长了就是有作弊神器也不舒服,他直接靠在门板上歪着。乾清宫里人员进进出出,李景隆对着进出的人上下打量,时间长了也不跪着了,直接靠着墙坐着,也算安逸。毛骧急匆匆地进去,无聊的李景隆瞬间伸长脖子想听毛骧说什么,毛骧肯定是有结果了来禀报。 乾清宫的书房太大,有些听不清,李景隆爬到门内,悄悄地往里面爬了几步,跪坐着听毛骧回话。 毛骧说:“他们是山东的香军余孽,本不愿意来,但是有人抓了他们的家眷,逼着来行刺。据说逼着他们来的人是应天府的贵人。”毛骧说着举起卷宗,吴诚接着放到了朱元璋跟前。 朱元璋打开看,瞬间眼睛睁大,脸上肌肉抽动了几下,牙齿咬得咯咯响。 “好啊好啊!果然是他们!” 说完看了向门口,门口的李景隆乖巧地低着头。 朱元璋立即说:“把二丫头送回家关禁闭,告诉他娘,这个月不能出门,赶出门把他的两条腿剁了!” 李景隆敏锐地发现舅爷生气了,二话不说磕头起来麻溜地走了。 吴诚立即带着书房的太监和宫女一起出去。 等到人走了之后,朱元璋的情绪已经稳定了下来。 他把手里的卷宗扔到了桌子上,整个人放松地靠在椅子里,问道:“真的假的?” 毛骧喉头动了一下,咽了咽吐沫,回话:“是真的。” “咱这些老兄弟们买凶杀咱?” “他们是这么说的。” 朱元璋翻开卷宗仔细看了一遍,供词不多,对幕后也没太多说法,更没指代具体某个人,只说是京城勋贵胁迫他们行刺。 朱元璋说:“这些人说的话不可信,那些人不管是现在还是以前都想来杀咱,成功了自然皆大欢喜,不成功这个时候说几句似是而非的话,成功了便罢,不成功既能挑拨咱和那些老兄弟们的关系,又能在咱的心里扎一根刺儿。” 说完朱元璋把手中的卷宗扔到了毛骧跟前:“再审理一下,把他们连根拔起,最好日后没有香军了。去办吧,其他的事儿不用管。” 毛骧听了之后嘴里有些话想说,然而话到嘴边还是闭嘴了,捡起卷宗抱在怀里恭敬地应了一声,是站起来后退几步出了书房。 毛骧从乾清宫的书房里退出来之后到了文华殿来见朱标。 朱标看了卷宗,良久沉默无语。 毛骧没敢在老朱跟前说的话,在大朱跟前说了出来。 “这群人从山东来到应天府,一路上没引起警觉本就不同寻常,他们携带的兵器,按道理来说进入应天府的时候,这么多人和这么多兵器该被查出来的,可是各处城门一直风平浪静。而且这些人虽然在应天府这边做短工,可是这些人干的是刀头舔血的买卖,他们做短工挣的那点银钱完全不够吃喝,又是谁在应天府里面供他们吃喝呢?桩桩件件都是疑点重重,若是顺着这些一点往下查……” 朱标合上卷宗,忍不住叹了口气:“查?怎么查?把应天府弄得鸡飞狗跳?毛骧你不懂,应天府和别的地方不一样,这里首先要稳,稳稳当当、四平八稳,只有稳了才能江山永固。” 毛骧听着这几句话云里雾里真有些不理解。 毛骧纠结了一会儿还是不太理解里面的意思,立即请教:“殿下,臣愚钝不太懂,这是什么意思?” “意思是宜粗不宜细,这事不要再追究了。再追究下去,人心惶惶不好收场。” 毛骧这下听明白了,这父子两个都想息事宁人,于是从文华殿退了出来,接下来锦衣卫要做的事情就是在山东用篦子过一遍,把山东境内所有的香军都给梳理出来! 坐在马车里面的毛骧闭目养神,在晃悠悠的车子里他在思考难道皇上和太子真的不追究这件事了吗? 不会的。 想了一会儿毛骧想明白了,这哪里是不追究?把所有有嫌疑的杀了,一了百了。 想到这个结果,毛骧自己吓了一身白毛汗。 到了北镇抚司衙门,刚下车就有新消息送来,毛骧低头看了一眼,这是荣国府的消息。他对身边的下属说:“走,进屋里说。” 到了屋子里,不少千户坐下后,其中一个说:“查明白了,今日闹事的男的是贾赦一个妾的哥哥。前几年这家人日子过不下去,把女儿卖到贾家为奴,结果被贾赦看上,收作通房丫头,后来生了女儿,也就是贾赦的长女,这个通房丫头没福气,没几个月就去世了。荣国府给了这个通房丫头的父母几十两银子算是了结了恩怨,把这个通房丫头埋到祖坟里面,挨着贾赦的原配。” 毛骧点头:“这么处理也没什么,毕竟是生过孩子的,入祖坟也行,这男人闹什么?” “这男的听说大户人家的妾能拉扯娘家,尽管他妹妹不在了,但是他妹妹生的姑娘还在,就去贾家打秋风,一两次人家还管,去的次数多了人家就不管了。这男的这半年来没再去,谁料荣国公突然死了,一早就有贾政之妻王氏的陪房去找他,然后带进了宁荣街,这男的就喊开了。” 毛骧觉得不是大事儿:“不过是兄弟反目成仇,记录入档,其他就不用管了。” 这时候负责盯梢四王八公的千户说:“大人,事情现在闹大了,有人要明日公开弹劾贾赦欺压百姓。” 毛骧明白了:哪怕贾赦是被冤枉的又怎么样?在父亲的葬礼上出了纰漏就是不孝,因为这点私事被闹出来就是无德。哪怕最后为自己辩解无罪,但是闹出来的闹剧已经上演,他在皇帝和诸位大臣眼里已经是个堕落荒唐的人,这种人难堪大任! 在这等爵位的关键当口,贾赦被人这么算计,这爵位十有八九就要飞了。 毛骧问:“那二房的贾政这两日表现如何?” 这话问出来后,在座的这些千户们纷纷对视笑了,有人回答:“端方守礼”。 连蒋瓛都说:“这招十分阴险歹毒,对贾赦来说,这事儿属于黄泥掉进了裤裆里,不是屎别人也觉得是屎。” 史夫人这时候心力交瘁,她昨日一晚上没睡,今日又要哭灵又要陪客,她神经最紧绷,人最疲惫的时候闹出这件事来。让史夫人差点崩溃! 其次是贾赦,他作为长子,这次的丧主,本就很忙,加上父亲去世,来不及悲伤,只想着不堕落了自家的名声,尽力招待来宾,谁想到人在家里坐,锅从府外来。贾赦当时就拉着贾政到偏僻的院子里打了一架! 这不打还好,一打贾政的脸上带伤,贾政的亲家国子监的李守忠就带着同乡同年和学生上书弹劾贾赦,说他在亡父灵前殴打兄弟,是不忠不孝不仁不义之徒,请皇帝褫夺他的爵位转给“清廉自持”的贾政。 次日满城都在议论贾家的事情,自从贾代善去世,史夫人就有一种感觉,她掌控不了荣国府了。 她下令家里人不许议论昨日的事情,结果谣言满天飞,都是贾赦殴打兄弟的闲话,说得绘声绘色。史夫人还记着贾代善生前说过的话,说家里还是要靠贾琏,贾政和贾珠靠不上。史夫人那是史家的小姐,史家的人世代都是官宦,史夫人自己冷静下来迅速让人请史家三个侄儿来说话,商量着如果保住贾赦的爵位。 然而这言谈很快被人传给了王氏,王氏立即请来了二哥王子腾。 王子腾在贾代善去世后就对荣国府的遗产垂涎三尺,荣国府的遗产不是这座府邸和留下的金银土地,而是贾源贾代善经营下的人脉和贾家的那些私兵! 这才是荣国府维持体面的东西。 而且贾代善生前就希望女婿林如海和晚辈王子腾在贾赦兄弟没出息的时候拉扯一把,王子腾知道贾代善的打算,因为受过贾代善的恩惠,他当时答应得很好,此时露出獠牙,在外甥贾珠的陪伴下向史夫人索要贾家的私兵。名义上自然是替外甥索要的! 史夫人这时候脑子如针扎一般的疼,看着贾珠,忍不住说道:“你祖父那么疼你,你缺什么给你什么,你要什么从来没推三阻四过,他尸骨未寒,你怎么就来要他留下的东西?” 贾珠知道,权力要自己寻找才是自己的,要牢牢把握在自己手里才是自己的! 他哭着说:“祖母,咱们家此诚危急之秋,大伯如今声名狼藉,扛不起家业,如今外面靠着我爹支应。无论是朝廷还是亲朋,都没人愿意和大伯说话,若是我爹倒下了,爷爷那边谁来处理?而且,孙儿好歹是咱家人,几位表叔是史家人,您找他们拿主意哪里比得上自家人可靠。” 史夫人瞬间眼神扫过身边的仆妇和丫鬟,她刚跟侄儿们说了这些人手留给贾琏,后脚王子腾和贾珠就来,她本就怀疑,如今贾珠这话说出来了,已经坐实了这院子里有王氏的眼线。 史夫人这时候也不维持什么慈祥祖母的面容了,说道:“前些日子不是有高人说过吗?咱们家能振兴门楣的另外其人,来人,去把宝玉抱来,日后就住在我这里了。” 贾珠没想到史夫人把宝玉抬出来打擂台,瞬间目瞪口呆。 就算是贾政继承了国公府,但是贾政有两个儿子呢,这国公府就一定会落到你贾珠手里吗? 王子腾看史夫人这一招四两拨千斤用得好,竟也无话可说,他来是给外甥掠阵,顺便接手遗产,没想到外甥不顶用,这遗产也接手不了。但是对于王子腾来说也没什么损失,贾珠是外甥,难道贾宝玉就不是外甥了? 王子腾立即说:“这几日忙忙乱乱,宝玉那孩子是该请老太太看着。” 贾代善刚闭眼,这全家的称呼变了,史夫人成了老太太,贾赦做了大老爷,贾政做了二老爷。 王子腾说完又说了几句场面话,带着贾珠出去了。 贾珠埋怨王子腾:“二舅舅,差点就成功了,怎么你又打了退堂鼓?”贾珠怀疑二舅舅也要帮贾宝玉。 王子腾说:“现在的局面对你父亲非常有利,朝廷里的老大人们都认可他,族里的人也信服他,你大伯如今连给你爷爷守灵的资格都没有了,现在迎来送往的是你爹,在这节骨眼上别惹老太太,她要是闹起来你爹就要鸡飞蛋打!老人家先顺着她,就是给贾琏了又有何妨?那孩子没脑子,你娘和你难道还哄不住他吗?到时候对他好点,他自己会把平安州养着的那些人马交出来。” 在他们说话的时候,贾宝玉被抱了来,史夫人看着贾宝玉的小胖脸忍不住叹气。 不知道这孩子是不是真的能振兴门楣,如果是,公爷也算是能瞑目了,就怕不是! 这时候一个小丫头跑来,来到了史夫人耳边,小声说:“院子里的大娘们都听赖嬷嬷的话,赖嬷嬷刚去奉承二太太。” 史夫人只觉得脑袋疼,赖嬷嬷是史夫人的心腹,如今却背主了! 小丫头接着说:“听扫地的孃孃们讲,说是十几年前,前面老公爷的奴才被咱们公爷给撵走了,赖家也怕被撵走,现在要忙着讨好新公爷。” 史夫人深呼吸后对小丫头说:“乖,出去玩儿吧,不要跟任何人说。” 小丫头蹦跳着出去了,史夫人冷哼一声。 想继承爵位,等着吧! 她让人看好贾宝玉,自己换了一身见客的素服出去陪客。 女客里面公主郡主王妃夫人们都坐在一起,马皇后的大女儿宁国公主也在,史夫人自然要陪着最尊贵的客人。宁国公主对史夫人特别客气,贾代善救驾而亡,宁国公主连着两天来参加葬礼就是感激贾代善救了朱元璋。 这时候宁国公主再三劝史夫人别哭,史夫人这才擦了眼泪,求公主牵线搭桥,她要求见帝后,我的就是家族爵位传承。 宁国公主自然不会怠慢,这时候朱家正是对贾家有愧疚的时候,宁国公主从荣国府出来直奔皇宫,先去找了马皇后,在坤宁宫等到了朱元璋。 朱元璋最爱的两个女儿一个是临安公主,一个是宁国公主。临安公主是他的第一个女儿,还是宠爱的孙贵妃生的第一个孩子。朱元璋对宁国公主好到什么程度?这里就不得不提两位驸马的命运。 临安公主嫁给李善长的儿子李祺,李善长家的人全部被杀,但是驸马李祺和临安公主所生的子女免除一死,虽然全家流放,但是比起做了鬼的汝宁公主驸马那真是好太多了,就算是流放也没去那鸟不拉屎的地方,日子不算难过。汝宁公主嫁给了吉安侯陆仲亨的儿子陆贤,夫妻两个也有孩子,但是陆家被杀的时候,驸马和孩子一起死了,汝宁公主因此疯疯癫癫。 比起临安公主,马皇后生的嫡长女宁国公主是朱元璋的次女,比宠爱总是差了临安公主一口气,姐妹两个比较的时候光从婚事上就能看出来。临安公主嫁给了李善长的儿子,宁国公主嫁给了汝南侯血缘稍远的侄儿。这身份上就有差别,嫁过去之后日子自然过得也有差别。李擅长家里的日子非常好,但是宁国公主的婆家比起李家只能算小康。 朱元璋却嘴上说很喜欢宁国公主的驸马,不比较没什么,真的认真比就差一口气,就差一点点。 宁国公主对父母每次见面都很亲热,这次更是对着朱元璋再三关心,最后才说是替史夫人跑一趟。 “她为了家里的爵位传承哭的眼泪都干了,儿臣想着她也不容易,家里闹出这样的事儿来放在任何一家人中都是太大的事,想来她也没办法才热孝进宫。爹,您和娘就见见她吧!” 马皇后说:“她这是为了她家的老大进宫?” 朱元璋说:“未必,八成是为了老二,罢了,既然咱们孩子开口了,让她在老贾下葬后进宫一趟吧。” ———————— 明见! 第235章 较量 在家中大人过招的时候,荣国府的小孩子们也不是什么事儿都不知道。 贾琏年纪不小了,但是他和贾赦夫妻的关系不好,从小就有人在他耳边灌输贾赦贪财好色,贾赦自己也不争气,窝在自己的小院子里对外界不管不顾,只喜欢和姬妾喝酒调笑。加上邢夫人是后娘,母子也没有什么感情,所以贾琏亲近叔叔婶婶和爷爷奶奶。 因为张家如今的地位还算坚挺,贾琏亲娘留下的人手有的被卖了,还有一些找回来了,更有一些是张家从外地派遣回来的,所以不单单是贾珠有生母的陪房可以调遣,贾琏自己也有不少人手,并不全部依赖贾家的家生子。 豪门联姻带来的隐形好处此时就凸显了出来,对于嫡子来讲,既然父系人手不好用,那就全部拼母系。 贾琏立即派人豫章侯府找临阳侯的女儿,这位在称呼上是他的姑婆。同时贾琏也悄悄地派人去了狮子山,这位不仅是姐妹,还和临阳侯有联系,也可以当作外援。 与此同时,贾珠也没闲着,他通过岳父家的关系开始朝着礼部发力,通过舅舅王子腾向着勋贵人家示好。因此知道他们家内斗的人家都啧啧称奇,贾赦贾政没有丝毫动静,贾琏贾珠斗得不可开交。 这一切都被贾元春看在眼里。 她是看明白了,大伯是真的烂,眼看着爵位没了,是真的放弃了。亲爹贾政也是真烂,如果说大伯是软弱无能自甘堕落,那么亲爹就是冷漠无情,虚伪做作!让妻子儿子冲锋在前,好处他拿,里里外外他都是好人! 要真想做个兄友弟恭的好弟弟,何必挤兑开继承人哥哥出去迎来送往?何必以主人的姿态主持家里的大局?何必以家主的姿态操办爷爷的葬礼? 在这种内斗的气氛中,身穿重孝的贾元春拦住了贾敬。 贾敬是族长,如果他这个时候出来愿意主持公道谁也不会说什么,贾元春以为他能力挽狂澜,拦着他再三说明一旦爵位传承出错,家里必然遭遇大祸。 贾敬却问:“能有什么大祸?爵位自古以来就是能者居之,而且你父得了爵位,于你而言是好事!” 贾元春作为女儿,实在是不好说父亲的缺点。只能说:“大伯安分守己,一直在家里,从不出门。我父读了太多的圣贤书,在俗事上并无心得,治家难免乏力。”贾元春说到这里已经暗示得很明显了。贾赦他这辈子做坏事的上限是欺男霸女,这不是什么大事儿,顶多是丢爵位,不至于全家被牵连。但是贾政看着是个好人,但是他犯错的上限是抄家灭族,他分不清轻重! 就拿这次来说,贾家身为勋贵,老公爷还是为了救驾死的,只需要等着皇家赏赐就行。他率先发起冲锋抢夺爵位,而且还默许了贾珠联合文臣,很多人都是家丑不可外扬,他是家丑主动外扬,没有家丑也要制造家丑,这还能辩白一句情势所迫,可是这次家中奴仆在其中起的作用贾元春看到了,赖家几乎控制了家中的局面,连祖母都快被他们遮蔽成了聋子瞎子,如果不是还有葬礼,有来宾需要祖母陪着说话,只怕是真的把祖母给圈在后院了。可是贾元春也发现了,爹娘压根管不住这些奴仆! 连奴仆都管不住,怎么能在官场里翻云覆雨?怎么独善其身?怎么不让荣国府做替死鬼? 总结起来,大伯是蠢,亲爹是又蠢又坏! 贾敬欣慰荣国府还是有明白人的,但是也说了实话:“元春,这已经不是我能控制的了,我是能劝说那些文臣们息事宁人还是能跟天下人解释是有人泼脏水,我解释有人听吗?你爹大势已成,你大伯已然落败,还是认命吧!认命对你只有好处,怎么说那也是你亲爹,你做个六品官儿的女儿有身份地位还是做个公侯府邸的大小姐更有身份地位?” 贾敬说完就走,贾元春站在当地呆愣了半晌。 族长说的是实话,二房大势已成!这世上最怕的就是这种大势,浩浩荡荡不可违逆。 真的不可违逆吗? 麟子没想到自己会见到贾琏派来的人,更神奇的是贾琏派人的人居然能进门!麟子这里说好听了就是闭门守孝,说难听了就是被软禁在这里,属于被囚禁状态,很少有人能来探望,但是话又说回来了,麟子很孤独,别说亲戚了,连朋友都没有,除了朱雄英惦记她,也没人关心麟子日常过得怎么样。 麟子看着眼前的女人,忍不住说:“真是稀客啊!” 稀罕到她压根没做梦都没想到便宜堂弟居然会派人来找自己! 这女人自我介绍,说是前头大太太的陪房,如今有事和大姑娘商量。说完看着左右,示意单独说话。 麟子才不和他单独说话呢,放松的靠在椅背上,请这个女人坐在小凳子上,说道:“这都是我家的人,嘴巴不像你家的那些家生子们,比裤腰带都松,不会什么话都往外吐,你有话就说吧。” 这女人也是个高手,现实为麟子鸣不平,明明是公府子孙,刚出生都被送走,连年都没过!重点骂贾政夫妻枉为父母,话题一转说到现在,这夫妻两个趁着老公爷刚死,就欺负老太太大老爷,最后讲重点,贾琏想要邀请他组建“失意者联盟”,一起对付贾政夫妻这对癫公癫婆! 麟子本来是抱着吃瓜的目的和人说话,但是对方滔滔不绝,讲话的时候铿锵有力,说到贾政夫妻的时候咬牙切齿,这姿态真的像是在做一场演讲,最终麟子居然有些心动! 反正自己闲来没事,给贾老二添点堵怎么了? 想到这里,麟子轻咳了两声,小声说;“唉,你说的我都心动了,可是你也看到了,我一个弱小女子手不能提肩不能扛,也帮不上什么忙。不过嘛,” 对方果然感兴趣了,对着麟子一通奉承,说麟子年纪虽小已经越过了大部分人,又说麟子虽然碍于守孝不能出门,但是却能“运筹位置之中,决胜千里之外”! 麟子被她夸得非常高兴,勾了勾手指让女人靠近,就说:“昔日蒙古人还在的时候,荣宁二公共有一万精锐,这一万精锐后来每人分了五千,都在北方呢。” 这一万精锐不是打散了,而是全编满员在北平驻扎,吃的还是贾家在北平庄子上的米。 麟子说:“荣公留下的东西有三样值钱,其一是人脉,其二是私军,其三是爵位。如今人脉被二房拿走了,但是这人脉有个弊端,那就是谁是荣国府的主人他们和谁来往,换句话说,就是谁拿到了爵位他们和谁来往。所以现在别盯着爵位和人脉,闹到现在,皇帝不会给大房和二房爵位的!皇帝做不了主的是私军,让你家二爷赶紧去找老太太,只要哄着老太太同意,这私军就是贾琏的!这才是遗产里面最值钱的那一部分!” 这女人听了,看麟子愿意出谋划策,就知道这是答应联盟了,于是欢喜告辞离开。 桃花看着人走了,问麟子:“听说他家的老太太偏心二房,真的会给大房私兵吗?” 麟子说:“会的!” 所谓的门当户对不仅仅是家世要匹配,一般情况下,在家世相同的时候,男女双方受到的教育也是匹配的,女方要在男方不能做出决定的情况下有支撑男方家庭的能力,这才是联姻的重要原因之一。 史夫人眼下要做的就是维护贾代善的意志,在极度劣势的情况下舍弃贾赦保住贾琏的继承权。 贾琏找到史夫人询问私兵的时候,史夫人不知道他是从哪里听来的,就告诉他,私兵会交给他,但不是今年,不是现在。 现在史夫人不敢派出任何一个人去北平传信,她现在谁也信不过,除非是北平那边私兵有人往这里来,她亲口告诉对方,否则任何一封信都有被篡改的可能。 史夫人已经打算好了,摸着贾琏的脑袋说:“过两日你爷爷下葬,出殡后我进宫拜见,我求皇上先把爵位放着,等你成亲有儿子了你就去投军,无论生死也算是留下香火了,只要你去投军,我就请皇帝赐予你爵位。” 贾琏睁大眼睛。 史夫人说完看着周围的摆设,这是昔日张太君的院子,在张太君守寡后就搬到这里来居住,如今她也搬来了。张太君当时说儿孙是靠马上功勋吃饭的,她和贾代善都不以为意,如今看来那去世了十几年的婆婆没说错,贾家的儿孙除了功勋是吃不了文臣这碗饭的。 史夫人对贾琏说:“好自为之!年底北平会来人,到时候我叫你。你万事小心,别像你老子那样,一件小事就拿捏他了!” 贾琏应下。 贾代善停灵七日,七日后出殡。 贾赦这才出现,和贾政一起送贾代善回江宁祖坟。 次日史夫人进宫,贾政亲自送她到宫门口,两眼满含希望的送她进去。虽然有个工部六品的官儿,他不用再科举了,可是要守孝三年,不能立即赴任。贾政现在盘算的就是拿到爵位后开始准备三年后儿子的婚礼,此次亲家帮了大忙,必要给儿媳妇体面。 他心里盘算来盘算去,想了好几次他拿到爵位和家产后如何分家。昨日他看了江宁的老宅子,好多都没住过人,算不上年久失修,但是收拾一下还是能用的,让大哥一家子搬进去。至于土地和浮财,大哥是嫡子,就给他三成,不,四成。 史夫人在坤宁宫拜见了帝后,史夫人平静地说出了自己的打算:隔代继承。 “两个儿子都不争气,先夫在的时候喜欢孙儿贾琏,一直希望贾琏继承爵位。” 史夫人已经想好了,如果皇帝不同意贾琏继承,她请抛出最终的目的:暂停继承。 先把爵位悬着,等待贾琏长大去立功,立了功拿回爵位是水到渠成的。 她相信皇帝会同意的,史夫人听贾代善说过,皇帝八成是嫌弃勋贵太多,有意减少勋贵。如果暂停继承,在皇帝看来,有很大概率荣国府的爵位悬着就丢了,五六十年后就是一笔糊涂账。史夫人是想在二十年内让贾琏继承,只要不拖太长时间,这爵位还能拿回来,就怕拖的时间长了到时候说不清。 朱元璋把杯子放下,跟跪着的史夫人说:“这几日咱也是看足了老贾的笑话,他这一人一辈子风光,死了反而丢尽了颜面。” 朱元璋也没说错,史夫人想起贾代善来赶紧擦眼泪,说着:“不会教子,这一日不过是早晚要来。” “你这话也没错,这几日里里外外说你家老二好话的人多到说不清,把册立太孙的争吵都给盖过去了。” 史夫人明锐地察觉到机会,太孙是嫡长孙,那么贾琏也是嫡长孙。 史夫人立即说:“先夫在时,虽然疼爱诸孙,可是贾琏与众不同,他乃是我们这一支的嫡长孙,先夫对他倾注了不少心血,想来祖父们的心都是一样的。那些朝廷的大臣们熟读圣贤书,却连长幼贤德都分不清,不知道他们家将来遇到了我家这种事,他们又该如何办?是否能做到知行合一。” 史夫人几乎是明着骂了这些士大夫,朱元璋对她的说法很满意。 史夫人出宫的时候手里紧紧握着诏书,她跟着太监走在出宫的路上,心里想着将来到了地下见到了贾代善这老东西,自己也能说一句对得起他和贾家! ———————— 晚上见! 第236章 荣侯 史夫人出了宫门,贾政赶紧上前扶着,刚要询问,史夫人说:“回家说!” 贾政想问,也知道这不是说话的地方,就上了另一辆马车,一行人回到荣国府。 荣国府里悬挂着的丧葬用品已经摘下来了,整个府邸收拾干净后跟从前一样,史夫人扶着丫鬟的手下了车,看着垂花门内外的景色忍不住想起了贾代善,对站在旁边等着的贾敏说:“你父亲再不会进这个门了。” 贾敏听了忍不住崩溃大哭,母女两个站在门口对着流泪。 邢夫人和王夫人赶紧上前劝,好不容易把母女两个劝开,史夫人擦着眼泪说:“今天我去宫里,拜见皇上和皇后娘娘,得了一纸诏令,走吧,去前面荣禧堂。” 荣禧堂作为前院正房是家主起居所在,前几日贾政对外宣布为了操办葬礼,他把自己的铺盖用品搬到了荣禧堂后面的几间屋子,就差拿到诏书后名正言顺的搬到荣禧堂内居住。 贾迎春贾宝玉年纪小,留在后院由贾元春照顾,其他人都前往荣禧堂。 贾政夫妻带着贾珠坐在东侧,贾赦夫妻带着贾琏坐在西侧,史夫人坐了上位,让贾敏坐在自己身边。外面院子里站着家里的管家和各处管事。大家静悄悄地,在等着族长贾敬和一些辈分高的族人。 没一会儿人来齐了,大家彼此见礼后坐下,贾敬说:“婶子,请出诏书吧。” 贾赦打了个酒嗝,这人是彻底摆烂了,按理说孝期禁止饮酒,他现在还醉醺醺的。史夫人看着他叹口气,想骂都没力气。 贾政也就是瞄了一眼大哥,已经不把大哥放在眼里了,他现在带着三分紧张七分得意等着看诏书。 史夫人穿着进宫朝见的大礼服,一直没换衣服,这时候从袖子里抽出诏书递给了贾敏:“给你哥哥看看。” 贾敏接了,双手捧着送到了贾敬跟前,贾敬站起来双手接了诏书,打开看了一下,他颇为吃惊地看了一眼贾琏。 贾琏心跳加速,立即转头看史夫人。 诏书非常短,贾敬看完对前后左右的人说道:“爵位批了,降级承袭,现在是荣侯府了。” 周围人纷纷议论,他们以为贾代善救驾去世,哪怕不让继承人原级继承,也该只降半格,怎么一下子降了一格。 贾政捋了一下胡须说:“爵位都是降级承袭,侯爷也好,将来子孙争气再立下功劳也能重回公爵,那时候也算对得起祖宗。” 贾敬后面坐着的族人们纷纷点头,是这个道理。 史夫人看着贾琏说:“琏儿,你二叔的说的你听见了吗?你要引以为戒,咱们家是靠军功有今日之殊荣,你长大了也要去马上建功。” 贾琏立即站起来应是。 贾敬看了看还在得意捋胡须的贾政,史夫人和贾琏祖孙两个已经把话说完了,贾政还没听出口风,贾敬只能微微叹气,对贾琏说:“琏儿你跪下,我宣读诏书!” 这话说完所有人跪下。 贾敬展开诏书宣读: 奉天承运皇帝制曰: 朕惟爵以劝功,礼以序贤。故国有常典,世禄之臣,克承先绪者,必加显秩,以彰宠荣。尔贾琏,乃荣国公贾源之曾孙,荣国公贾代善之嫡孙,世袭勋胄,阀阅名家。虽无汗马之劳,然能持家守业,不坠先声。 兹特授尔为荣侯,锡之诰券。尔其益励忠勤,恪恭乃职;绍休祖德,永保家声。俾尔子孙,世享禄位,与国咸休。 钦哉! 大家都看向贾琏,连贾赦都一下子睁大了浑浊的眼睛,立即大声喊:“吾皇万岁万岁万万岁,”喊完一头磕在地上,磕得非常响亮。 贾琏惊喜至极,哪怕敢想,等结果终于揭晓后他还是很激动,连忙说:“臣贾琏奉诏!”说完双手举起来要接诏书。 贾珠抢先一步夺了诏书看起来,上面确实是贾琏两个字。贾珠立即看向贾政,父子两人的脸色十分精彩。 贾赦打了个酒嗝儿,混不吝地说:“不信啊,不信去礼部问啊!礼部必然有档,赶紧把门口的牌匾换了!” 他儿子袭爵,四舍五入就是他袭爵,他这会真是高兴坏了! 史夫人和贾敏已经站起来了,邢夫人赶紧爬起来,手忙脚乱地要去扶着史夫人。对于大儿媳突然献殷勤史夫人没看在眼里,对贾赦呵斥:“混账东西,我还活着呢,你换什么牌匾!” 又对贾琏说:“琏儿,你跟着你伯父去祠堂,把诏书先供奉起来,给祖宗和你祖父看看。家里这边,二太太,你把账册钥匙对牌交给大太太,有什么话等会再说。” 贾敏扶着史夫人回去换衣服。 贾政呆呆地坐在地上,贾琏夺了贾珠手里的诏书对贾敬说:“伯父,咱们走吧。” 贾赦站起来拍了拍身上的灰尘,对呆呆的邢夫人说:“愣着干嘛?没看到老太太还穿着进宫的大衣裳,还不去侍奉。”又不是真让这呆婆娘去伺候老太太换衣服,跟着去了找地方坐就行,有个态度很重要!这都不懂! 邢夫人赶紧追上去,王夫人咬牙看了一眼贾珠和贾政,连忙跟了上去。 对于贾琏来说,这几天过得跌宕起伏,昨天还是个小可怜,今儿就翻身做侯爷了。昨日围着二叔转悠的那些人今日就笑着来巴结他了。 史夫人带着诏书出宫的时候礼部那边同步办理着继承手续,消息传播出来,贺他继承爵位的礼品源源不断地送到了荣国府,他还没从祠堂里出来礼物已经在前院登记入库,其中一件是黑狐披风上面的风毛出的好,下大雪的时候穿上不冷。贾赦背着手在这些礼物中挑挑拣拣,把这件黑狐披风拿起来看了又看,他在自己身上比画了一下,这披风做得有些瘦,他这几年吃肉喝酒疏于锻炼已经成了个胖子,这披风只能预备着过几日下大雪了给贾琏穿。 贾琏出了祠堂,看到小厮手里捧着的黑狐披风,就问:“这是哪儿来的,现在虽然十月了,也没必要现在穿大毛的衣服。” 小厮笑着说:“北静王府送来的,特意送给您的。” 贾琏看了忍不住冷哼:“只怕是给他自己做的,这消息太突然,就随手抓了送来。”前几日北静王拉着贾珠一起讨论学问,看上去简直是异父异母的亲兄弟,这会儿又跑自己跟前玩那套兄弟亲热的戏码了。 贾琏翻身上马:“走,回家!” 这时候荣国府内贾政终于回神,全家齐聚史夫人的院子里。 在二房人看来,这大好局面下能让大房绝地翻盘肯定是老太太在皇上跟前说什么了。 贾政身为一个孝顺的读书人没法指责老母亲,这时候王夫人不敢露头,王夫人不是没勇气指责老太太,而是太现实,如果真把老太太气出个好歹来,分家的时候不会有好处,甚至贾政刚到手的六品官职也要丢,这时候只能让老太太愧疚,到时候分家还能多分点! 贾政是不该问,王夫人是不想问,贾元春抱着贾宝玉沉默,贾珠一马当先,问道:“祖母,不是说……外面说,说我父亲……” 史夫人回答:“外面怎么说是外面的事儿,也不是皇上说的啊,这天下是皇上当家。而且当初你祖父在的时候就跟你们说过,到时候大房你伯父这一脉走的是勋贵的路子,你们二房这一脉走的是文臣的路子,你们父子两个都清楚,也都一直勤奋读书,这爵位和你们本就没关系啊!” 贾赦哼了一声,被史夫人看了一眼,瞬间老实了。 史夫人接着说:“收拾一下,等待让琏儿搬到前面正房去住,如今琏儿没娶媳妇,家里的事儿我揽个总,大太太在一边帮衬。年底的时候咱们分家,也没有你们父亲刚去世就分家的,分得太快外人怎么看咱们。” 贾赦是想立即把老二家给扫地出门,但是他不敢忤逆史夫人,而且他还想看贾政失魂落魄的样子,也没说什么。 贾政一家都垂头丧气,他们是真没办法在大局已定的情况下绝地翻盘,因此前几日多风光这几日就多难受。贾政实在不想多待,站起来说:“老太太您先歇着,儿子告退。” 史夫人说:“你先别走,你孩子的事儿我要说一声。元春眼看着是个大姑娘了,过了孝期就该说亲了,我留在身边,宝玉这孩子我也喜欢,也留在身边养着。老大,你说呢?” 贾赦虽然讨厌贾政,对贾宝玉和贾元春没那么讨厌,养两个孩子不过是多两双筷子的事儿,老太太又不少私房,将来顶多是贴补了贾元春嫁妆,贾宝玉聘礼,贾赦心里不乐意,也没表现出反对来,就说:“您做主就行。” 史夫人说:“行了,散了吧,等会琏儿回来了让他来我这里。” 贾赦贾政带着媳妇孩子各自散了。 贾敏陪着史夫人。 史夫人跟贾敏说:“你也看到了,我没事儿,你也不用陪着我,如海他们父子还在扬州呢,你赶紧回去吧。” 林如海因为做官,没有诏令不能擅离扬州,林昙因为年纪太小不足一岁,也不适合奔丧,所以贾敏是带着奴仆连夜从扬州赶回来奔丧。 贾敏说:“过几日就十五了,十月十五下元节,我给父亲烧了纸再回去。” 这时候贾赦院子里的丫鬟来了,进门后跟史夫人和贾敏说:“大老爷说了,说让姑太太在家住着,不必再回林家的房子里,这几日老太太实在伤心难过,姑太太多住几日陪着老太太说说话,过了十五再回去也不晚。”这丫鬟说完退下了。 史夫人叹口气,对贾敏说:“你大哥当家,好歹这是你的娘家,换了你二哥,真是门都不给你进!” 史夫人这话一点都没夸张,贾敏奔丧回来,晚上要住下,结果没给她准备房间,母女两个只能挤在一处,虽然对外说母亲几个月没见了,可是实际情况是王夫人把持内务,下面的人知道她和贾敏不对付,因此贾敏连住的地方都没有。贾敏这人傲气,不让住着就不住,林家又不是没房子,因此后面这几日,她白日来哭灵,晚上回林家住着。 贾敏安慰了史夫人几句,说道:“母亲,事情都过去了,而且谁家过日子都不太平,舌头偶尔也跟牙齿碰,再大的事情也不过是一床棉被掩了,当没看见。” “是这样的,”史夫人就是这样的人,如今老大一家得到了爵位他,她还想拉扯一把老二家,留下贾元春和贾宝玉就是想帮衬老二家。哪怕贾赦不满意也不能说什么,他没有反抗史夫人的勇气,而且史夫人把爵位给贾琏争取来了,贾赦觉得老娘还是爱他的,因此这会只想孝顺老母亲。 贾敏是觉得留贾宝玉在家里不妥,但是娘家的事儿少说,因此陪着史夫人说点闲话。 过了一会儿贾琏回来了,贾敏找了个借口离开,史夫人招呼贾琏坐在自己身边。 史夫人问:“你如今当家了,你这几日要做什么事儿?” 贾琏说:“如今孙儿年纪小,加上是孝期,还不能领差事,想着先把家里的事儿收拾干净,家里的那些奴才留不得了,明日找人牙子过来,捡着那个不听话的,直接卖了!” 史夫人摇头:“你这是孩子话,咱们家只有买人的没有卖人的。” “可是祖母,赖家这种就放着不管?” “所以祖母才说你这是孩子话,卖了容易,卖了也出了口气,但是我问你,卖了之后呢?” “卖了就卖了,什么之后?” “谁买了?你怎么知道买他们的人不是抱着弄垮咱们家来的?这种给主人办过事的奴才,肯定有主人的把柄,你就这么卖了,岂不是把刀子递给人家?” 贾琏立即说:“请祖母教孙儿?” “今晚上你把你爹的人手和你的人手安插在各处,要紧的是赶紧掌握账房!让你的人和你爷爷的人斗去,你要做的就是坐山观虎斗!让这些背主的奴才生不如死。赖富贵家里麻烦了点,他小儿子是宁国府的人,这样,你把赖大叫来,给他儿子赖尚荣安排个差事,这等于先施恩,先把这小子捏在手里,捏住了这小子就捏住了赖家的七寸,然后钝刀子慢慢放血,用十年工夫把赖家的血肉磨碎了!” 贾琏听了,瞬间领会了史夫人的意思。随后就说:“这几日孙儿求了几户人家,大家都帮忙了,等过两日谢孝的时候,孙儿打算亲自登门感谢。” 史夫人没问都是什么人家,点头说:“应该的。” 贾琏看着史夫人精力不济,就连忙告退,又去找贾敏,托他照顾祖母,随后去见贾赦。 贾赦很得意,儿子要人给人,贾琏本就嘴巧,把贾赦哄着,让他不要再喝酒了,就怕喝酒被人再告一状。这话不需要贾琏说,贾赦自己梗着脖子辩解:“你老子今日没喝,是昨日出殡时候喝的酒还没醒来呢。放心,你把今日那些贺礼中的字画金石拿来,你有不懂,你老子留着慢慢赏玩。” 贾琏就盼着他在家里带着大门不出二门不迈,哄了一会儿,带着贾赦的人手出了门。 赖富贵带着一群人在前院等着,贾琏看到赖富贵笑着说:“赖爷爷等着呢。”他的嘴巴跟抹蜜了一样,但是说正事的时候,把赖大兄弟的差事直接撸了,换成了自己的奶哥哥。 一任家主一任奴才,赖富贵有这个心理准备。 但是贾琏打了一巴掌给了一个甜枣,给赖尚荣谋了一个从五品的官职。要知道贾政才六品。赖家瞬间没了怨气,对贾琏感恩戴德,小心奉承起来。 对于麟子来说,贾代善出殡等于荣国府的大戏落幕了,她现在紧盯的是册立太孙的大戏,所以对荣国府的事情没多关注,别的不说,荣国府往后几十年的走向她太清楚了。 看荣国府那一摊子烂泥还不如看小哥哥,朱雄英小哥哥从凤阳回来,原本要来和麟子见面,因为朝堂里为了册立太孙吵嚷起来,朱雄英被这件事绊住,到现在也没来和麟子见面。 麟子也没什么事儿,就慢慢地等消息,十月十三这日,麟子收到了一张拜帖。 大妞把帖子送来,秀秀兰兰接了,来见麟子。 麟子正和桃花他们学针线,显得无聊的麟子早上去砍一节木头,上午打拳,中午读书,傍晚就无事可干,本着艺多不压身的原则,麟子决定学点针线技能,将来说不定能给自己缝衣服。 秀秀说:“大姑娘,今日太阳从西边出来了,有稀罕事儿。” 麟子说:“不可能,除非地球逆转,要不然你这一辈子看不到太阳从西边出来的美景。哪里来的帖子,给我看看。” 看完麟子说:“秀秀啊,太阳真的从西边出来了。” 兰兰捂着嘴笑起来。 贾琏要来给麟子谢孝。 麟子也是参与过郑道长的葬礼的,谢孝是葬礼结束后孝子要去亲戚家还礼。然而麟子和荣国府不熟,关系也没亲近到对方该上门感谢的程度! 麟子拿着拜帖说:“我和他不熟啊!把帖子还他!” 大妞说:“帖子送来后他家的人就走了。” 麟子心里暗骂了一声,对桃花说:“你们交代门房,就说我如今是被软禁,不方便见客。” 次日贾琏果然来了,麟子不见,门房说不见客。贾琏放下东西带着人走了,下山的时候遇到了朱雄英。 贾琏见过朱雄英,但是以前贾琏的身份是没资格和朱雄英说话的,如今有资格上去攀谈,遇到了立即下马请安,厚着脸皮对着朱雄英喊:“臣新任荣侯贾琏拜见殿下,姐夫是来看姐姐的吗?” 朱雄英也被贾琏的厚脸皮给惊呆了,见过各种贴上来的,贾琏这种贴法真是与众不同,连侍卫和太监们都诧异地看着他,对新任的荣侯第一印象:够不要脸! 不过姐夫这称呼确实不一样,朱雄英感觉胸腔被填得满满的,半天答不上来,脸都红了。 ———————— 明见! 第237章 雨夜 “你脸红什么?”你脸红个泡泡茶壶啊! 麟子看着坐在面前的朱雄英,这会只觉得心梗,这也太好骗了。 麟子忍不住说:“一句姐夫把你哄得晕头转向,我要是你,当时就该问一声‘你喊的哪门子姐夫’?” “妹妹不要生气,他脸皮厚,我脸皮薄,我当时不是没想到这茬吗?”朱雄英拉着麟子让她坐下,接着说:“我看他和我表哥是一路人,我看啊,这小子将来必有成就。” 麟子哼了一声:“什么成就?喝酒找女人的成就?他们家除了门口两个不会动的石狮子,不管是人还是物件,没一个干净的!” “话是怎么说,这小子会钻营。” 麟子点头,琏二爷确实会钻营。 “而且和你还有亲,我是说他是张家的外孙,你是张家的远亲,你说是不是有亲戚。毕竟是亲戚,他喊我一声姐夫也是应该的。别生气别生气!坐下,下次他再来看你,你别不让他进门,虽然有下人给你跑腿办事儿,但是有些事儿是你家的管家办不了的,但是找贾琏就不一样。有些事儿他办才合适。” 和贾琏分开后,朱雄英在来的路上也想了,前几个月执着给麟子找干亲的原因就是将来麟子要用人来有人可用,再长远一点,麟子的孩子将来要用人来也有现成的人手可用。可是找一家黄一家,如今荣国府是最合适的,新任家主贾琏很上道,而且也真的有血缘关系,将来用起来也顺手。 麟子看了一眼朱雄英,说道:“皇帝是不看忠奸的,只看是否好用!看来你对贾琏很满意。” 朱雄英点头:“他作为家主,脑袋好用,这一点难能可贵。” 麟子自从贾代善出殡就没关注贾家的事情,她不关注,自然也不会让人给她找这方面的消息,另外就是麟子有一种自信,她觉得这既然是红楼世界,红楼的主线剧情是不会改变的,所以她也没多关注。此刻听到朱雄英说“家主”,忍不住问:“家主不是贾政吗?” 朱雄英惊讶地问:“你不知道吗?贾琏袭爵了,是荣侯啊!” “啊”麟子目瞪口呆,难道不是贾政当家作主,老贾家上下就盼着贾宝玉承袭爵位光宗耀祖吗? 朱雄英看麟子的反应就知道她不知道,开始给麟子讲史夫人如何左右家族的爵位传承,他不在现场,但是跟他亲眼看过一样,讲得绘声绘色。 麟子真的呆了! 既然贾琏做了家主,贾元春还会进宫吗?大观园还会有吗?将来林黛玉和贾宝玉还会在一起吗? 看着讲得兴致勃勃的朱雄英,麟子只能把荣国府的事情放下,这事儿早发生了,自己也不能改变什么,随他去吧。 朱雄英话题一转:“……妹妹,你知道我爷爷为什么那么爽快地让贾琏继承爵位了吗?” 麟子说:“知道!这会儿用头发丝都能想明白,这不是为了让你做太孙预热的吗?” “还是妹妹看得清楚,所以过几日我就要做太孙了。” 麟子好奇:“那些文臣吵嚷得那么严重,是怎么退一步的?”换句话说,老朱给了什么条件让那群文臣退让的。 “设立属官,我爹不是没什么属官吗?他和我爷爷用的是一班臣子,我爷爷当然给我设立属官,从这些文臣家里挑选有才华潜力的子孙出任。” 麟子恍然大悟,老朱给出了几个萝卜坑,就看谁往里面跳了! 想跳的人还会反对册立太孙吗? 麟子伸出大拇指:“你爷爷这招高啊!” 丢点肉骨头出来,看他们一起抢,这样就没有再狂吠的了。 然而朱雄英叹息一声,刚才的愉快瞬间消失,取而代之的是满脸沉痛。 “怎么了?不是说得挺高兴的吗?”不是一直想持证上岗的吗? 朱雄英说:“我刚才出来的时候遇到了毛骧,我爷爷想要对勋贵动手,他前几日去打猎遇到了刺客,刺客供出是有大户人家的管家让他们去行刺,我爷爷和我爹的打算是一不作二不休,既然找不出幕后之人,把有嫌疑的人全部给杀了也就够了。” 麟子再次觉得后背发凉。 上位者特别是皇帝,是从不分善恶忠奸的,皇帝主持公道惩恶扬善那是画本子里的词儿,是人都会选择对自己最有利的,皇帝也是如此! 麟子说:“没能力改变的事儿,就不要提了,走,我带你看看葡萄干去,我们山庄有葡萄,我摘了一些放在房间里阴干,打算做葡萄干。” 两人一起去了房间,大概是没经验,麟子没进门就闻到一股子霉味。 浪费了好多葡萄啊! 麟子心疼得直抽抽,虽然自家种的葡萄又酸又涩,但是没吃到嘴里就是心疼。 麟子看着一屋子发霉的葡萄干,说道:“唉,明年酿酒吧!” 次日十月十五,下元节。 下元节是祭祖的日子,因此这一日城中纸扎铺子的生意非常好,麟子派人去城里买纸准备晚上烧给郑道长。晚上吃过饭,桂花他们陪着麟子去了郑道长的坟前,麟子蹲下来开始烧纸,似乎国人都有在烧纸祭祀时说话的习惯。 麟子说:“祖祖,这都好几个月了,您也没给我托过梦,一点都不想我,走得可真干脆。我一切都好,雄英哥哥经常来陪我。我半个月前给您烧的寒衣收到了吗?明年接着给您烧,您要在下面好好地。” 麟子自己想到什么说什么,絮絮叨叨说了半天。 这时候起风了,风卷着带火星子的黄纸飞的到处都是,旁边人赶紧四处追着踩灭,麟子让人挡着风,赶紧把纸烧完,又扒拉一下纸灰,确定没有火星子后又在原地等了一会儿,没地方着火才回了家。 回家后不久,外面淅淅沥沥下起了雨。南方的天气和北方不一样,北方冷是干冷,属于物理上的冷,多穿点衣服就好。但是南方的冷属于魔法冷,衣服穿多了还是觉得冷。 下了雨,麟子就觉得有些凉,窝在床上让桃花再加一床被子。 折腾了半晚上,满屋子人都乏了,麟子也乏了,没过一会儿她把被窝给暖热,终于睡着了。 睡着后黑雾从狮子山庄出来,化作一条龙在冰冷的雨夜游荡起来。 应天府的西城是最热闹的,秦淮河上灯光点点,两岸灯会璀璨。往北去,报晖恩寺庙宫观的建筑群中也是灯火璀璨,大殿里面点的油灯把整个大殿照亮,这是很多信众为亲属在佛前点的长明灯。 麟子飞翔在应天府西城的上空,在云层中打了一个哈欠,想去报晖恩寺中找一僧一道的晦气。 日子过得多了,生活中的不如意总要及时倾泻出去,在麟子心里被打上“拐子”标签的一僧一道是最爱的倾泻对象! 只可惜没在这里找到他们,麟子又打了一个哈欠,想回去睡觉,反正今天办不成的事儿明天可以接着办,她也没那么着急。 这时候她闻到一股子香味,总觉得这味道熟悉,龙头茫然地看向东边,味道是从东城传来的,黑龙摇了一下尾巴到了内城上空,此时发现荣国府上空香味浓郁。 史夫人做梦了,他梦到了贾代善。 只不过这贾代善很奇怪,见面就对着她劈头盖脸一通骂。 骂她不守妇道,不尊三纲五常,把好好的家里搅扰的一团糟,把荣国府的大把富贵给断送了。 史夫人一开始还很委屈,哭哭啼啼地问自己怎么就不守妇道,怎么不遵守三纲五常,怎么就把家里搅扰的一团糟。 要知道他们夫妻的关系并不差,贾代善就是气死了也没骂过她,史夫人把持着贾代善的后院,庶出的女儿生了三个,但是庶出的儿子一个没有,贾赦贾政那么废物,贾代善都没想过再生个聪明的。史夫人头一次被这么骂,顿时哭哭啼啼地骂回去。 史夫人自认为没做对不起贾代善的人,对方说一句她还一句,对方极了,问她为什么要违背遗憾断送了贾政一家的富贵! 史夫人惊讶地说:“是你说的琏儿才靠得住,我这才费心为琏儿打算。” 对方说:“我分明说宝玉靠得住!让你为宝玉打算!” 史夫人再三回想,贾代善绝没有说这句话。她说:“老爷你糊涂了,宝玉虽然可爱乖巧,但是这孩子还没满一岁,只知道吃奶,这样的孩子您是怎么看出来他靠得住的!” 对方说:“你将来的福气都在宝玉身上,你休要分不清是非!我这也是为你好,为咱们家好,贾琏那是个不上进的东西,上不得台面的种子,你抬举他只会害了咱们家。” 史夫人惊讶地说:“老爷,你果真糊涂了,我这都一把年纪了,人生七十古来稀,宝玉现在是个吃奶的娃娃,养大他最少十五年,十五年后我都老朽不成样子了,说不定耳聋齿落,有好吃的好用的我能吃多少,用多少,那时候就是山珍海味到了我跟前,我也吃不到肚子里,那时候不是天大的福气我也享受不了。” “你,你你!妇道人家头发长见识短!” 这时候外面一个声音说:“你头发长也没看到你多有见识!” 突然一爪子抓进来,史夫人看到这巨大的爪子吓得大喊出声。 荣国府西路建筑中的上房突然灯光亮起,几个丫鬟举着烛火急匆匆地赶到史夫人的床前。 史夫人一身冷汗的醒来了,丫鬟送来一碗茶,她喝了几口压了压惊,看向刚才贾代善站着的位置。 这个梦可真可怕,也真奇怪! 史夫人缓缓吐出气,问道:“宝玉晚上闹了吗?” 丫鬟说:“没闹,刚才吃了夜奶,这会儿已经睡下了。” “这就好,这就好啊!你们散了吧,让我再睡会。” 史夫人躺下后忍不住回想刚才梦里看到的贾代善,那老东西真奇怪!自己说过的话一点不记得,还口口声声指责人家。 罢了,不过是一场梦。 史夫人缓缓睡去,睡前努力睁开眼看了看窗户的方向,她梦里记得窗户被一只巨兽的爪子给撞烂了。只看了一眼,接着她就迷迷糊糊睡去,梦里的事儿也随之烟消云散。 而云层之上,巨龙摁着一个跛足道士,大尾巴抽打在道士身上,巨龙嘴里还在喊:“我让你说头发长见识短,我让你冒充人家死者家属诈骗,我让你坏事做绝,我让你……” 巨龙说着,一道亮光突然反射在了巨龙的眼睛上,巨龙下意识躲避亮光,那跛足道士立即逃之夭夭! 巨龙站在云端,愤怒地看向四方,又让他逃走了! ———————— 晚上见! 第238章 冬季. 当初一僧一道在补天石旁边大谈人世间的繁华富贵,引得这块补天石对人间富贵心生向往,因此才自愿跟着那些风流冤家下凡历劫。 现在贾宝玉的富贵眼看着没了,这可怎么办? 一僧一道长吁短叹,要是没有时常出来捣乱的黑龙,他们自信有能力“拨乱反正”,可如今那黑龙不是吃素的,在龙爪子下能逃掉一次两次,万一下次逃不掉怎么办?面对黑龙打又打不过,最后无奈一僧一道商量:不管了,不行就等他们过几百年再投胎,不信那黑龙一直在这里不去别的地方。 癞头和尚说:“咱们愿意放弃,只怕上面不愿意,还要看警幻仙子怎么和上面商量,要不然就先哄着黑龙去别处。只需要二三十年这些风流冤家就能回归离恨天,到那时候咱们也不必再和黑龙来往。” 一僧一道商量着跑远了,准备找地方躲一阵子,报晖恩寺回不去了,那条黑龙有事没事去转几圈,万一遇到了又是一场大战! 黑龙找不到逃走的一僧一道,抬头看着漆黑的天空,冰冷的夜雨洒在大地上,在这潮湿寒冷的雨夜没必要再多晃悠,黑龙随后消散在了夜空。狮子山庄内,麟子翻了一个身,整个人往被子下缩了缩,感觉到暖和之后又睡了过去。 次日天晴,城里传开了消息,皇爷要册立皇孙了。 于是全城街头巷尾议论纷纷,平民百姓们就是说上一嘴,但是达官显贵们议论的就多了。 册立太孙的典礼在年底,因为年底各国来使都在,很多大臣也该回来述职了,年底的人多典礼才更庄严隆重。 在应天府百姓的议论声中,一艘大船靠近观音门码头,一些健硕的汉子从船上跳下,与纤夫一起拉绳,大船缓缓靠岸,搭好了板子,贵重的货物先被搬上码头。 到了下午张剃头来见麟子,跟麟子说了一些水匪内部的事情。 “大当家他们把水寨往南搬了,距离大明更远了些。” “为什么?” “因为咱们的人更多了,眼下不止是大明的这些兄弟,还有些周边异族的兄弟,所以向南搬迁了几百里。虽然往南搬远了些,但是咱们都是大明人,都是汉人,是不会忘了老家的。” 麟子点头,此时的大明在偏远地区如灯塔,是很多小国向往的地方,加上深厚的文化底蕴,没人会在搭好局面下抛弃祖宗到偏远地区生活安家,所以这些人老了都会落叶归根。 “还有一件事要跟您说,大当家他们收到了消息,茜香国人又往应天府派人来,大当家的意思,这次还和上次一样,全宰了!” 麟子皱眉问:“没有整日防贼的道理,你们怎么想的?难道不把这些人的老窝端了?” “实在是鞭长莫及,现在整个水寨都在向南探索,实在是难以顾及北方。而且北方是不毛之地,南方是好地方,不仅庄稼一年三熟,光是粮食买卖咱们的船队都挣得盆满钵满,还有其他的生意,简直是日进斗金。所以上下都对北方不太感兴趣。” 麟子说:“北方有金山银山。” “就是有金山银山也不会在一百年内跑了,等把南方彻底捋顺了再去北方。大姑娘,饭总要一口一口吃啊!大当家也说了,茜香国对咱们大明朝贡称臣,这时候打了他们,回头皇帝那边没法解释。” 麟子叹口气,不是自己做主,所以很多时候自己只能干看着,茜香国那地方,总有一天她会去的。 张剃头把一只盒子递给麟子:“这是大当家给您的。” 麟子打开看看,这是一盒子金币,这些金币都有些磨损,大小不一,花纹字母也不一样,看得出都是老物件。 麟子喜欢这些东西,笑着说:“我回头写信感谢太舅爷。” 张剃头说:“姑娘,还有一件事,您之前说的番薯找到了。没想到那群异族居然有这种好东西,听说这东西也是从外洋带来的,因为产量高、易种植,那群人藏着不肯告诉外人。好在被咱们发现了,大当家他们决定把这东西带回大明给兄弟们种。” 麟子问:“带回来了吗?要当做祥瑞献给朝廷吗?” “不,这好东西产量高,是穷人的救命粮食,给朝廷种肯定是先紧着那些老爷们种,到普通人的手上还不知道要几十年后呢,上次那些番麦被他们拿走,现在在江南种的也不多,与其献给朝廷不如让咱们十几万兄弟先种,十几万户人家种了,同村同族同乡们看到,谁不眼红?慢慢地都传开了。” 麟子点头:“说的对!咱们家先种,不仅咱们这里种,北平的庄子里也种,这东西做成粉条好吃,晒干之后粉条能放好久,只要不潮湿,放一年半没问题,你先去弄几个番薯来,我告诉你怎么做粉条。” 张剃头点头:“行,这次带了一船,这船没有停靠在应天府,回头我寻几个来,可能要晚几日才能送来。” 麟子吞了口水,想吃烤红薯了! 张剃头走了之后麟子抱着一盒子金币到了卧室,她跟郑道长学的,好东西都要藏在卧室的衣柜里,拿衣服盖着,这样才有种莫名其妙的心安。 麟子哼着歌把一枚枚金币擦洗干净,杏花端着茶进来,跟麟子说:“大姑娘,十月二十七是太孙的寿辰,您要准备些什么吗?” 麟子听了抬起头,苦恼地说:“我也不知道,我心里还没谱呢!” 杏花说:“您最近不是在学着做针线吗?要不然给太孙做一件衣服?” 麟子斜眼看她:“你也太看得起我了,你看我是会做衣服的人吗?”果然人笨了可以少干活。 “心意到了就行,想来太孙不在乎的。” “他不在乎我在乎,要是被人知道我不会做衣服还拿做坏的去显摆,岂不是坏了我名声?我想好了,我写一副字给他,祝他寿比南山福如东海。” 麟子说完招呼大妞换水,她要再洗一遍金币。 给狗男人送礼物莫名不爽,也不知道这是为什么。晚上她翻来覆去,想想其实给雄英哥哥做衣服也不是不可以,精细一点的活儿做不了,把两片布缝在一起还是能做到的。 次日麟子就跟几个宫女说想给雄英做一件圆领袍。 麟子的技术不行,如何裁剪学了半天学不会,最终是别人裁剪好了,麟子拿着开始缝,就这种把几片布料缝在一起的活儿麟子都干得生不如死,差点把指头戳烂。她自己也不知道为什么自己明明两眼看着呢,却还是把针戳在了指头上。 等到朱雄英来了,麟子不像其他女孩那样娇羞万分地藏起衣服,而是非常大方地抱出来给朱雄英看,还举着指头让他看指肚上的针眼。话里话外都是一个意思:看我对你好吧!我祖祖都没穿过我做的衣服呢! 朱雄英再三谢麟子费心,给麟子揉肩捶背端茶倒水,两人一边打闹一边做针线活,一天下来也没缝几针。 到了十月二十七日这天,大早上朱雄英先去拜见朱元璋和马皇后,拿到了祖父母的礼物,随后回东宫向太子和太子妃磕头,然后接受弟弟妹妹们的祝贺。出来到了武英殿,在武英殿接见来贺寿的大臣和勋贵。 相比而言,朱雄英生日比起朱元璋和朱标来显得寒酸了一些,就是接受百官贺寿的时候也没那么正式,更没有摆开宴席招待这些人,这些官员都是磕头后离开,也就是几个年纪差不多的勋贵子弟留下来忙前忙后。 这里面就有新任荣侯贾琏。 贾琏的存在让很多人大跌眼镜,大家都不知道贾琏是怎么和朱雄英搭上线的,毕竟朱雄英身边围着的都是淮西勋贵家的嫡子,就连北静王这样的王爵都和朱雄英来往得不算多。 李景隆因为给朱雄英贺寿解除了禁足,这时候凑在朱雄英身边问:“殿下,他是怎么入了您的眼?” “因为他有一双慧眼。” “啊?” “他一眼就能看出我的身份来。” “这还用看吗?您也是太孙啊!他就是眼瞎也该知道。”李景隆心想这是什么破理由。 朱雄英摇头:“表哥,你不懂。对了,你议亲的事儿办妥当了吗?” “嗯,妥了。娶的是吴家的姑娘,就是海国公的掌珠。” “海国公吴桢的女儿?” “对,海国公去世的时候她没多大,后来她哥哥承袭爵位后就跟着哥哥过日子。” 朱雄英说:“倒也门当户对。”淮西二十四将中的吴良和吴桢是亲兄弟,大概是多年征战,两兄弟都在开国十年左右的时间前后离世。海国公的爵位是追封的,他生前是侯爵,他的儿子继承的也是侯爵,爵位是靖海侯,名字是吴忠。 朱雄英说:“吴家兄弟一直镇守辽东,说起来也非常辛苦。这婚事确实门当户对,听说吴家比较低调,我想……” 李景隆大惊失色,连忙说:“殿下,您不想,您什么都不用想。” 李景隆害怕他去祸害自己的大舅哥,好不容易找到的大舅哥,万一没了,自己的媳妇还要不要娶? 朱雄英说:“表哥,快住脑,你想什么呢?我已经不给麟子妹妹找干亲了。弟弟想好了,找什么干亲啊,不是有现成的吗?”说完抬了一下下巴,看着远处和人说话的贾琏。 李景隆看了看贾琏,再想想麟子的身份,纳闷:“他们真的能相处得来?我看着这小子愿意,但是郑大姑娘那边未必愿意。” “是不愿意,但是谁说当亲戚处啊,妹妹需要的不是真的干亲,而是能被差遣的人家,只要有这户人家就行。再说了,也不是非他们家不可,我只是看着贾琏知情识趣,愿意给他这个机会。” 李景隆不觉得这是什么好机会。但是知道了贾琏为什么能挤入这个最顶级纨绔圈子的原因后,李景隆对贾琏也照顾了起来。 从宫里回来,李景隆邀请贾琏一起回去,两人骑在马上,迎着寒风慢悠悠地走在内城的街道上。 李景隆就说:“实在抱歉,前几日贵府先公爷的葬礼哥哥我该亲自去的,但是被皇爷禁足了,也没法出门,让我弟弟去了,今日哥哥我总算被放出来了,原想着请你喝杯酒算是赔礼,想到你家处在热孝中,也就算了,过年的时候咱们多走动,回头你出孝了咱们一起玩儿。” 贾琏自然满口应承。 贾代善去世没一个月呢,贾琏的人生已经经历了翻天覆地的变化。首先就是他的社交圈,以前他认识的都是些四五品官员家的子弟,其次是一些寒门破落户家的孩子,大家在一起也就是吃喝玩乐,称得上一句狐朋狗友,他也羡慕过贾珠的朋友圈,然而他在这半个月内,一下子接触到了最顶级的继承人圈子,这个圈子里都是板上钉钉的继承人或者是少家主。 尽管贾琏守孝不好随便出门,人家都很客气,交往也很舒服。当然了,这圈子的人聚在一起大部分是交换消息或者是利益,每次小圈子里聚会都是搅动风云的前兆。 贾琏爱死这种感觉了,他天生就适合这种圈子,尽管很多时候没去,但是人家也不会忘了他,事后有人或多或少地给他透露消息,这种翻手为云覆手为雨的感觉太棒了,贾琏恨不得现在就出孝,他想出去浪,想出去和大家结交,想跟着一起尝尝权力的味道。 今日李景隆主动结交,琏二爷自然抓着机会,两人接上一番说笑,等到分开的时候颇有些相见恨晚的感慨。 李景隆真心觉得贾琏这人和自己很像,两人都是没一点像祖宗,马上争夺不了富贵,但是靠着心眼子手腕子嘴皮子和好用的脑子,足以让家族屹立不倒。 贾琏也在这一段路上听说了李景隆要迎娶吴家的小姐,回到家立即找合适的东西当新婚礼物,忙得不可开交。 贾元春听说他回来带着人在库房里翻腾,就去看了看,问道:“琏儿弟弟,找什么呢?可要让姐姐帮忙?” 贾琏说:“我有个朋友腊月初要成婚,现在想找个合适的东西送她。” 贾元春就说:“这里没合适的,都是些粗粗笨笨的东西,老太太那里有合适的,你去说一声老太太必然给你。” 贾琏也没问是什么东西,去找史夫人,史夫人搂着贾宝玉玩耍,听说要送给曹国公,就说:“我的体己里面有金镶玉对杯,象征同甘共苦,寓意挺好的,送去也合适。”说完让人去找来给贾琏看,贾琏看这东西十分华丽,兼具实用性,让人找盒子装了。 这东西还没送去,吴家出事了。 李景隆的大舅子靖海侯吴忠被胡惟庸案牵扯,褫夺爵位被押送大牢,全家跟着一起入狱。 吴忠的妻子在全家被抓走前,立即把大半家产打包成小姑子的嫁妆,飞速地写了嫁妆单子,哀求小姑子拿下这份嫁妆将来照顾吴家的子孙。 果然在查抄的时候,锦衣卫暂时没有碰吴家小姑娘的嫁妆。所有的家产清单交上去,毛骧等锦衣卫高层看了,都沉默不语,上报朱元璋。朱元璋看到是李景隆媳妇的嫁妆,想到外甥李文忠,念着这一丝香火情,对吴家这种转移家产的做法睁一只眼闭一只眼。最终吴忠被杀,小儿子因为年纪太小免去一死被放了出来。 所以吴家小姑娘的陪嫁人群里还带了一个侄儿。 虽然没举行婚礼,但是婚事进行到这一步李家想悔婚也要看能不能丢得起这人。关键是李景隆也不想悔婚,他对那吴家小姐还是有心思的。因此他在十一月底,也就是马上要举行婚礼的前几日跑去找未婚妻,蹲在吴家小朋友的跟前,看着小孩子大口大口的吃饭,忍不住在心里叹息一声。 李景隆的未婚妻吴氏就怕李景隆不愿意养着侄儿,一边喂侄儿吃饭一边说:“我们家就剩下他了,我总不能把他撇在街上啊。他都已经够可怜的了,我要是不管他,他连今年冬天都活不过去,我爹没了之后我跟着哥哥嫂子过日子,如今我哥嫂都没了,我也没处报答,只能好好养着我侄儿。公爷,行不行您倒是说句话啊!” 李景隆叹息一声:“行行行!带着吧,但是他要是闯祸了你要下力气管教,咱们日子过得也战战兢兢,别因为他把咱们家搭上。” 吴氏赶紧搂着侄儿:“不会不会,这孩子乖着呢。” 李景隆说:“但是我也有要求,我们家不能白担惊受怕,你的嫁妆分一半给我家。” 吴氏的嫁妆是吴忠家三分之二的产业和财富,都到这份上了,也不是计较钱的时候,吴氏一口答应:“好,一言为定。” 吴桢和吴良是兄弟,吴桢的后代有此遭遇,吴良的儿子江阴侯吴高想尽办法也没能救出堂弟,心中有愧,想养着吴忠的小儿子,如今吴忠的儿子没有吴氏说的那么可怜,并非是无处可去。但是不管怎么说,曹国公李家比江阴侯吴家门第更高,更安全,吴家的人再三斟酌,江阴侯吴高自己都不知道自己是哪一天倒霉,所以让吴氏带着小孩子出嫁了。 吴氏最终在热孝中带着侄儿从江阴侯府嫁了出去,这次贾琏捞到了一个伴郎的位置,路上这几伴郎陪着新郎去接亲,李景隆在马上长吁短叹:“唉,娶个媳妇不能马上洞房,想想真他娘的晦气。”吴氏要给大哥吴忠守孝一年。 大家只能赶紧劝李景隆想开点。 李景隆想得开,反正人娶进来是自家的人,早先谈婚论嫁的时候人家和自家门当户对,不能因为人家没娘家了就慢待了人家,何况人家还带了那么多嫁妆呢。先陪着媳妇吃一年素,后年再说生孩子的事儿。 娶亲的队伍走远了,路上的围观人群还在猜测是不是前阵子太孙又想给自己的青梅孤女找干亲,反正前几个都是这姑娘克的,也不知道这次的靖海侯一家是不是也是这姑娘克的。 在大家的议论声中,有几个面容严肃的人站在人群里静静地听着,等到人群散了,这些人才一起离开。 他们的衣服和口音都很正常,唯独走路的姿态看着别扭。 一群人进入了客栈,小二迎上来问:“各位贵客好,各位回来了,饭菜是给您几位送上楼还是在这大堂里吃?” 其中一个说:“端上去。” 小二笑着说:“好嘞,您看这也住两三日了,京城居大不易,这钱不够了。”说完嘿嘿笑笑,就是催着拿钱。 其中一个男人从怀里拿出一块成色极好的白银递给了小二。 “再住十天,够不够?” “够了够了,饭菜住宿都够了。”小二立即喊:“地字一号房二号房,酒席送房里。” 厨房方向传来应答声。 几个人急匆匆地上楼去了,楼梯口坐着三个商人,这会正推杯换盏,看着几个人上楼去了,互相对视了一下,就有人喊小二:“小二,还有空房吗?我们住一晚。” “有,咱们还有人字一号房。” “天字号房呢?” “住满了,贵客,没骗你们,要是有好房子,我们哪里会藏着掖着,巴不得赶紧住满人呢。” “地字号也住满了?” “这倒没有,地字号有几间不朝阳,虽然大,不如人字一号房舒服。” 这几个商人嚷嚷着非要住地字号,甩出了一张宝钞,小二看清楚的面值后赶紧答应,让人扶着上楼。随后拿着宝钞去找掌柜入账。 “今儿地字房的客人出手都大方,要是都给银子就好了。” 掌柜说:“你疯了,洪武爷下旨要用宝钞,你要是都用银子不用宝钞离死不远了!别油嘴滑舌东想西想,赶紧干活去。” “是。” 楼上几个跑堂扶着三个商人进了房间,地字一号房中的一个男人从门缝里看到后对身后的人说:“是三个醉鬼,不要紧张,不碍事。” 坐在中间的男人忧心忡忡:“我们不远万里来到这里,一定要谨慎!先摸清郑家主人的虚实再做下一步的打算!” ———————— 明见! 第239章 封国 张剃头来找麟子,跟麟子汇报茜香国的人来了,只是如今入城后什么都没做,仅仅是每日上街,并每日住店。 麟子问:“没有去找那些达官显贵?” “没有,如果不是咱们的人一路盯着他们,很难区分他们和咱们汉人有什么不同。甚至是口音都像是咱们应天府附近的口音。” 麟子想了想,说道:“盯紧了,他们远道而来必然要做点什么,只要动手了,就有机会弄死他们。”让这么多人消失不是一件简单的事情,必须要在他们做事的时候制造意外才行,要让这个意外看着合情合理,要不然衙门那边交代不过去。 张剃头应了一声。 如今已经是腊月,目前应天府上下最关心的就是册立太孙的大事,听说册封太孙的典礼实在腊月二十四小年这一日,听说皇上还放出话去,诸位皇孙中满十岁以上的都可以封王,等到成年了就去就藩。 那些文臣们最近忙的都是皇长孙和皇次孙的事情,每次争吵争的都是利益。朱允炆在文臣中很有口碑,他们觉得这孩子有古圣贤之遗风,是个礼贤下士的人,奈何是从侧妃的肚子里生出来的,全是被出身给拖累了。因此大家都同情他,打算给他争取个好一点的封地。 朱雄英最近心情好,白天带着一群年纪相当的青少年在应天府外纵马持弓练习骑射,晚上跟着朱元璋学兵法,和大臣们见面的机会不多自然也没机会展示礼贤下士。 为了朱允炆的封地封号,礼部忙了好几天,腊八之后礼部上了名单,上面列举了一些还可以分封藩王的地界,其中靠近应天府的很多古国名都位列上端,里面还有一些凑数的地方,比如说虞国。 有个成语叫做“假道伐虢”,说的是晋国的大军借道虞国去消灭虢国,在灭掉虢国后凯旋的晋军回程时顺手灭了虞国。这个倒霉蛋古虞国的位置在山西夏县附近,且靠近晋王的封地。朱元璋直接选定了虞国,打算给朱允炆册封虞王。 晋王的封地来去几千里,想回来看父母都很难,虞国也很远,朱允炆不想去,他想留在应天府附近,他看上的就是苏州、杭州、扬州这几处地方,最好去杭州做吴王,因此去求朱标。朱允炆知道爷爷那边是不会答应自己的,唯独父亲这里还能求一求。 朱标听了朱允炆的哀求一口回绝,吴王这个封号非常特殊,朱标不可能把这个封号给朱允炆,甚至太子妃前几日和他商量,想把朱允熥封吴王分封在杭州都被朱标回绝了。 朱标对朱允炆说:“龙凤年间,你祖父做了四年的吴王,此封号于咱们家而言太过特殊,我早有想法,如果你祖父长寿,我为太子,你大哥为太孙,你大哥的儿子就是吴王,其他的你就不要多想了。” 朱允炆看他这么说,只能退而求其次,说道:“儿实在不愿意离开父母太远,虞国远在北方,儿想念父母,只想留在父母身边,哪怕没封地也甘之若饴。” 朱标轻笑了一下:“都说父母爱之子则为之计深远,放你在虞国也是为父和你祖父的一番苦心。你该是知道的,应天府太小了,建国不过二十多年,你看看周围,已经拥挤不堪,应天府外的那些名山大川已经阻碍了应天府外扩,而长江天险只能拦住北方的敌人却不能拦住水上的敌人,迁都是势在必行的。早点迁走比晚点迁走好,越晚反对的人越多。你爷爷说过,这十五年内是要迁都的,如今他看好的地方是西京长安,也就是西安。如果迁到西安,你的封地距离我们就很近了。” 西安在陕西,虞国在山西!也没那么近,但是比起杭州到西安的距离来确实近了一些。 如今朱允炆犹豫的是钱粮军权,杭州是富裕的地方,山西那鸟不拉屎的地方能和杭州比?没听过上有天堂下有苏杭吗? 朱标看他脸上神情变化,就知道他在想什么,便说:“那边也是富庶之地,你听过晋商没有?没有就出去打听打听,为父要忙了,没事儿出去吧。” 朱允炆确实对山西一带不了解,于是赶紧告辞出去,找人打听晋商。 这一打听,自然免不了把要迁都的事情说出来,这事儿一传十,十传百,很多文官听说了。迁都对所有人而言都是一件大事,尤其对于官员们来说,更是大事中的大事! 这消息也仅仅在文官中的浙东文官群体中传播,暂时没有把消息漏到外面。而朱允炆打听过后才知道晋商也是个比较富裕的群体,眼下只能说比较富裕,财富远远比不上江南的富商群体,可这也不容小觑。 朱允炆自己琢磨了半天,加上很多人劝他,几个先生再掰开揉碎给他讲,如果真的要迁都西安,那么虞国也是个不错的选择。 因此朱允炆才算是接受了虞王的封号,才没上蹿下跳,凑了个时间去了报晖恩寺北面的庵堂拜见吕氏。 吕氏在这里祈福很多年了,一开始还想着过上两三年会被朱标接走,可是这么些年朱标对她不管不顾,吕氏也死心了。好在她还有儿子,她现在盼望的事情就是跟着儿子去就藩! 跟随儿子去封地这种事儿在汉朝和唐朝是绝对不允许的,但是眼下很宽松,原因就是朱元璋对天伦之乐非常渴望,觉得母亲跟着去照顾儿子挺好的。所以能不能跟着儿子去封地这件事不用在朝堂上讨论,只要丈夫同意就可以,比如说郭惠妃跟着儿子代王朱桂居住在大同。吕氏想跟着儿子去山西也不是不行。 朱允炆被吕氏握着手,殷殷嘱咐,让他回去一定求朱标,允许母子一起离开应天府。 朱允炆从报晖恩寺出来,就看到报晖恩寺前面已经形成了庙会,百姓来来往往在买卖年货,好不容易从庙会里出来,眼前就是秦淮河的北段,河面上游船如织,两岸游人络绎不绝。 秦淮河附近都是风流才子、富商、外邦使者,这是一掷千金的地方,朱允炆看着这繁华景象,心里更不愿意离开应天府了。 应天府是全天下最繁华的地方,他真不想去那鸟不拉屎的虞国! 朱允炆站在河岸边连连叹息,这时候就有花船揽客,上前搭讪,邀请朱允炆坐船游览秦淮河,毕竟朱允炆这种落魄才子的模样他们看多了,只要上船,把酒摆好,吹拉弹唱安排上,日后这落魄才子就是他们的熟客了。 朱允炆不顾太监的阻拦上了船,船行河面上,酒香脂粉香扑面而来,偶尔过去的一艘船上传出女人银铃般的笑声。 秦淮河能作为销金窟,自有它别样的魅力。 无论是现在的应天府或者是日后的新都城西安都是天下最繁华的地方。想到这里,朱允炆打定主意不带走生母吕氏,只要母亲在这里,他才有回京的理由。至于母亲吩咐的事情也不能不做,还是要应付一下的,他打算过几日趁着朱标忙的时候去见,到时候父亲繁忙的时候不愿意多聊,自己就顺势离开。 船行过乌衣巷,走出一群穿着外邦衣服的番邦使节。 他们不想住在吵闹的十六楼,想要在乌衣巷附近找大户人家租赁院子,可是附近可以出租的院子要么有些破旧要么是院子太小,好不容易看到一处合适的,人家死活不租,就是加钱也不租。他们看上的院子就是麟子在乌衣巷的寻常园。 这些人也没进去参观,只听说这里刚建好没几年,在外面绕着乌衣巷走了一遍,发现这园林占地面积不小,又打听到是江南园林名家出手设计的图纸,从墙外看到一角屋檐就觉得很心动,因此上门询问了几次,都被门房挡了出来。 这些人出了乌衣巷还不死心,就说:“几次来这里都没见到主人,要是主人亲口说不租也死心了,只是见不到主人,心里不踏实,不如请鸿胪寺的官员出面约见这里的主人,当着主人的面加钱,主人应该会同意的。” 鸿胪寺很快查清了乌衣巷中寻常园的主人是谁,然而麟子这小反贼名声在外,实在是不好惹,就劝这些番邦来使换个地方住,这院子的主人邪门! 当然了,鸿胪寺的官员也没说那么露骨,只是说不合适,请他们换个地方。这群人要是能轻易改变心意也不会闹到鸿胪寺了,加上他们也确实听不懂鸿胪寺官员委婉的说法,因此就拿着麟子的名字和地址离开。 这群人先去了城外的苇塘村,听说主人住在狮子山。 跑到狮子山后麟子听说有人租园子,瞬间来精神了,问道:“他们愿意给多少钱?” 宫女来回传话,回来告诉麟子:“那些人说了,租三个月,要在这里宴请官员,每个月二十斤黄金。” 麟子立即说:“租!肯定租!” 几个宫女就劝她别见钱眼开,请她再仔细想想,她是个女孩子,住过的园子再租出去不是那么合适。 麟子觉得合适,有钱不赚是怎么想的? ———————— 晚上见! 第240章 寿礼 二十斤啊!不是二十两! 要是二十两,麟子还不想搭理,要是二十斤麟子只会二话不说立即租出去。 可惜这几个宫女不传话,觉得要是真的租出去了就坏了麟子的名声。麟子立即拉着秀秀兰兰,在她们耳边嘀咕了几句。 秀秀兰兰跑出去,几个宫女拦不住,只能跟着一起出去。 秀秀兰兰代表主人出面还价,兰兰说:“我家主人说了,我们那是新园子,家具摆设都是新的,主院只住了半年,其他院子都没住过人,且你们住进去后家中的奴仆也随你们用,家中各处维护不用你们操心,这些折算价格,前后算账,你们给的二十斤黄金不够。” 对方问:“贵府主人觉得多少合适?”他们也有心理预期,如果对方没那么贪心就租下,反正只有三个月。 秀秀说:“我家主人说了,少于二十五斤黄金不谈!” 对方几个人低头商量了几句,其中一个人说:“二十五斤黄金好说,但是我们要先看看你们的园子。” 兰兰和秀秀对视一眼,觉得说少了,就该说三十斤黄金的。 这会再反悔也来不及了,兰兰点头:“应该的,你们如果满意,我们也要提前说明,其中一个院子是不租的,就是主院,那是我们老主人晚年静养的地方,我们那边有人把守,不许你们靠近。你们若是同意,咱们就可以签契书,你们这三个月的木炭、铺盖、碗碟等用具,我们主人包了,算是交个朋友,回头你们还想再租也可以再来商量。” “先看看,合适了再说。” 于是这些人离开狮子山去了乌衣巷,显然这些使节对乌衣巷的历史传说都清楚,在参观之前,已经有九成的心思打算租下这里了。 随后没多久张剃头急匆匆地来了,他是管家负责和对方接洽,但是在进门之前还想确认一下对方的身份,要确定对方是真正的使节,不是什么狂徒假冒就为了参观一下园子。 双方确认了身份之后,张剃头确认这群人是东国使节,这才请人进来。 进门的时候张剃头说:“我知道你们那里,你们那里的纸非常好用,我们主人以前差遣我们专门去买。听说贵国的两班大臣都会讲汉话,国中也用汉字书写,可谓是父子之邦,今日一见果然如此。” 这些使臣客气了几句,进门就看到这院子处处秀丽,各处细节也是精雕细刻,因为建造时间短,各处看着都很新,甚至这精巧华丽的建筑比他们国主住的地方都要好,租下来确实划算。 这些使节纷纷点头,刚进门就对这处园子表现得很满意。张剃头带着他们参观各处,参观的时候也说了:“我们家人少,大部分院子都没住过,只有主院以前给老主人休养用,那处地方是绝不出租的,你们也别觉得亏了,这院子皇后娘娘驾临过,我们家老主人是皇后娘娘的姨妈,是有诰命在身的老太君。” 这群使臣是打听过的,纷纷客气。他们已经参观了大部分建筑,这片地方很大,这些人也听说这是皇后亲戚家的产业,就主动说绝不往西边的院落去,他们人少,宴请的官员也不多,就在东边的几处院落就行。 这意思是他们只租下半边园子,张剃头作为一个实诚人,就说了自家小主人的在应天府的名声,传说中和谁沾上关系谁都倒霉的那种究极扫把星。当然“扫把星”是这些东国使臣想出来的,张剃头的说法就是外人污蔑了自家主人,然而毕竟是名声在外,如果有些官员忌讳,不愿意来赴宴怎么办?劝这些使臣三思而行,不要最后竹篮打水一场空,白白地花了几十斤黄金没办成事儿。 这些使臣本来想着今日参观一下院子就给租金订下,可是再听他了后面的话,就表示考虑一番。 张剃头陪着人参观了一趟之后把人送走了。 麟子听了,觉得自己的几十斤黄金就这么没了,在家里长吁短叹! 这事儿锦衣卫的眼线们飞速报给了毛骧,只要是麟子身边发生的事情毛骧不敢怠慢,要进宫报给朱雄英。他不知道朱雄英带着人出去打猎,没找到朱雄英,却被朱元璋给叫去问话。 朱元璋跟毛骧说:“到年底了,就是刀斧手也该歇一会儿了,今年杀了多少逆贼?” 问的是被胡惟庸案牵扯进来的人员人数。 毛骧暗暗吞了一口口水,轻轻地说:“官员一千余名,牵连进来的有三万多人。” 朱元璋点头:“嗯,不多。马上到咱大孙册立皇太孙的日子了,你们也歇着吧,外面也不用查了,明年还有明年的事儿要办。” “是。”毛骧松口气,说真的,锦衣卫这半年来抓人抓得自己都麻木了。毛骧听着这意思,似乎是明年不打算再杀官员了,但是毛骧也不敢问。 朱元璋看着毛骧,突然问道:“你是干什么来了?” “臣今日来给太孙请安,顺便把乌衣巷郑家园子的事儿报给太孙知道。” “什么事?咱记得郑家的孩子在山上守孝呢,园子里怎么了?不会是前几年有人偷工减料,现在房子出毛病了吧?” “不是房子,是几个东国使者想租园子,大姑娘也很心动。” “租园子?还心动?”朱元璋冷笑一声:“她是没钱了?居然能做出出租园子的事儿,这事儿不体面,多劝劝她,她现在要紧的维持体面!别在成婚前弄出什么是非来。” “是!” “她真没钱了?不应该啊!咱估摸着她手里最少还有五六十万的现银。” “也不是,大姑娘除了葬礼,今年几乎没花钱,吃穿住行这些花费的不多,几百亩地已经足够她用了。这次大姑娘向东国使臣索价二十五斤黄金,看样子东国使者想答应,所以就心动了。” “多少?” 毛骧回答:“二十五斤黄金!” “人家能干吗?” “人家没还价,就是顾及着大姑娘霉运缠身的名声有点犹豫。哦,大姑娘只租给他们一半,就是东边那几处客院,西边的那些主人居住的院子没打算租给他们。” “哦”老朱心里算了一下,一斤十六两,二十五斤是四百两。如今市面上黄金和白银的兑换比例是一比十,也就是每个月四千两白银,一年就是四万八千两! 那园子建造下来花了将近百万两白银,如今租出去能收回四万多,也不算赔本。 关键是这才一年啊,这一年抵得上一个县的收入了! 老朱咳嗽了一下,端起杯子喝了口茶。 “东边客院租出去啊!半个园子一个月四千两白银,嗯,倒是可以通融。咱记得她的园子挺大的,中间是湖水两边是房子,隔着水,让人勤着点巡视也没什么大碍。” 毛骧抬起头:您刚才还说体面呢! 朱元璋仿佛忘了刚才的话,就说:“这样吧,你带着些宝钞找麟子换一下,就说你自己家需要黄金做器物,别把咱牵扯进来。” 毛骧不敢在脸上带出情绪,应了一声是。又说:“这事儿不一定能成,东国人还有些犹豫呢。” 朱元璋说:“肯定能成,秦淮河两岸只有两处园林,一处是咱以前做吴王时候的宅邸,后来赏赐给了徐达,现如今叫什么名儿?” 毛骧回答:“瞻园”。 “对,除了这瞻园,就剩下郑家的园林。就是给那些东国使者十个胆子也不敢租用瞻园,所以最后还是要找麟子租用乌衣巷的园子。去吧,拿着宝钞把金子换回来。” 毛骧应了一声,出门后回头看了看乾清宫。 毛骧:求问跟着一个抠门皇上该怎么办?急,这差事怎么办?谁给出个主意! 毛骧是真没办法,领了新印出来的宝钞,让人盯紧了那群使节,如果他们交了房租,就要去把黄金换出来。 晚上朱雄英回宫,听太监说今儿毛骧来了,看着外面的天色已经黑了,就没再叫毛骧进来,打算明日再喊毛骧进宫。 然而次日天不亮就有礼部官员进宫,要带着朱雄英把册立太孙的流程先彩排一遍。这一忙朱雄英忘了找毛骧的事情,一直到了晚上才想起这事儿。 可是次日就是腊月二十四,朱雄英就更忙了,就是毛骧在他跟前站着他也没时间和毛骧说话。 二十四日这天,各国使节也参加了册立太孙的典礼,上午参加,下午这些使节们散开回到了秦淮河边。东国使节找到了张剃头,除了交上三个月的租金外,另外给了十斤黄金做押金,退租的时候检查各处,若有损毁就从这十斤黄金里扣除修缮费用,如果没有损坏,麟子要退回十斤黄金。 双方在狮子山签了契书,张剃头陪着他们去了乌衣巷。 麟子对着八十五斤黄金嘿嘿直乐。 黄金啊!还是二十五斤!虽然体积不大,但是非常值钱。 麟子拿着剪开的金锭傻乐的时候,门外报入消息:“锦衣卫指挥使毛大人来了。” 麟子说了句请,也没让人把金子收起来,这周围都会锦衣卫的眼线,麟子这笔收入就在人家眼皮子下面发生,压根不用藏。 毛骧进来,一进门就说:“大姑好,贺大姑娘今日发财。” 麟子站起来和他见过,坐下就问:“什么风把毛大人吹来了?” “这不是过几日就要过年了吗?除夕那天也是大姑娘的寿辰,我这是提前来给您拜年贺寿的。”说完对着外面招了招手,外面的人送进来一扇不大的折叠屏风。 这屏风上面的内容是一块太湖石边生长着一株兰花,留白处两只蝴蝶翩翩起舞,旁边还陪有黑色绒线做的诗词。 麟子说:“这屏风看上去雅致,这是送我的?” “对啊,贺你寿辰的寿礼。” 麟子看了毛骧一眼,让人奉茶,就说:“毛大人,我家祖祖和您有交情,我和您没有。您这时候送寿礼来我不敢收啊,万一收下了您有什么要求我该怎么办?要是答应了,我肯定不舒服,毕竟您的事儿可未必是好事儿。要是不答应,礼都收下了,事儿不给办,日后我还要不要在应天府混啊?” “大姑娘,事儿是好事儿!是这样的,我家老娘最近老是做噩梦,说是我杀人多,她睡不着,想要请一尊金佛日日诵经给我消灾灭祸。我那老娘早年受罪,现在又为了我担惊受怕,加上如今年纪大了,这日子过一天少一天。我做儿子的看她如此执念也不敢反驳,所以想找些黄金请人铸一尊金佛回去交给她老人家。” 说完他便看了看桌子上放着的那一堆黄金。 麟子顺着他的眼神看了过去,立即露出恍然大悟的神情来。 “毛大人是冲着这一堆黄金来的?” “对。” 麟子为难地说:“毛大人想要孝敬老人家的心情我理解。只是这堆黄金里面有十斤是人家的押金,到时候我是要退给人家的。剩下的七十五斤可不是个小数,毛大人为官这么多年,一直清正廉洁,有这么多钱来换这些黄金吗?” 麟子心想:锦衣卫抓了这么多贪官,别到最后他们自己也成贪官了吧。 毛骧立即说:“有,我这边儿有宝钞,大姑娘可以先点一点。” 说完就有旁边的人送进来一只盒子,麟子打开盒子一看,里面全是崭新的宝钞,而且面值很大。 麟子看了看这盒子里面的宝钞,又看了看毛骧。 “毛大人,你这钱也太新了吧,这是不是刚印出来的?我闻到一股墨臭。”麟子仔细闻了闻:“这确实是新印出来的,我都怀疑毛大人你是不是在巧取豪夺,用这堆废纸在夺我的黄金。” “大姑娘可不能说这是废纸,你拿到外边去看能不能花掉,这可是正经的钱,绝对能花得掉!” 麟子对着毛骧看了看,毛骧能拿得出来这么多钱麟子不意外,意外的是拿了这么多新钱,这绝对是从宫里拿出来的,以麟子对老朱的了解来看,这十有八九就是老朱的主意。 麟子心里面哼了一声,数着宝钞对毛骧说:“毛大人你这事办得不地道,你难道不知道外边金银和宝钞的兑换?十两宝钞只能兑八两银子,你这宝钞不够啊!” 这要是毛骧需要金子,他自己补上差价,可这钱是老朱的,毛骧理论上的俸禄是不能大手一挥给补上差价的。只能说:“大姑娘,咱们这么久的交情了,你通融一下。你看在这屏风的份上,就这么一比一地兑换了吧。” 麟子看了一眼屏风:“这玩意儿虽然看着雅致,难不成还能卖钱?就这么个破玩意儿能抵得上中间的差价吗?” 这屏风是毛骧弄到手的东西,为了给老朱把黄金足斤足两弄回来,毛骧是真的下血本了。 “大姑娘,你可别说这不识货的话。这是慧纹,这是一个闺阁小姐闲暇时候消遣做的东西,因为十分雅致所以很受人追捧,人家又不靠这个吃饭换钱,所以做的本就少。可惜的是这小姐没活过十八岁,留下来的东西少之又少。那些文臣雅士们给这小姐留下的东西起了个名字叫慧纹,所谓的慧纹如今流传在市面上的也就两三件,各府各家藏着的也就那么一两件,所以这玩意儿只要你愿意卖,你那点差价绝对能补平了。” “真的假的?” “我有必要骗你吗?” 麟子看着这屏风,觉得这才是真正靠营销堆出来的东西。有故事有稀缺性,目前还有市场,麟子的想法就是这东西不当吃不当喝,尽快出手才是。 “既然你这么说了,那我就收下这屏风还有这一些宝钞,这堆黄金你留下十斤,其余的带走吧。” 毛骧大喜,以为还要再和麟子斗智斗勇,没想到这么顺利,连忙谢了麟子,带人搬走了这堆黄金。 毛骧带着黄金到了宫里,交割了之后就去拜见太孙朱雄英。 朱雄英已经是持证上岗了,年后他的属官就要配齐,所以这会儿非常忙,他要在年前把属官给确定下来。 毛骧到了武英殿,朱雄英让人退下,单独留毛骧说话。 “你儿子就先给我守门,”朱雄英说着把册子放在一边,放松地靠在了椅背上,说道:“你干这差事容易得罪人,日后还是别让你的子孙在锦衣卫里面混了。” 毛骧对朱雄英感激涕零,赶忙谢恩。 朱雄英问:“对了,前几日你来是有什么事儿吗?” 毛骧这才把麟子租房的事情讲了一遍。 朱雄英听了皱眉,不是反对麟子租房子,而是觉得他爷爷也真是太小家子气了,这几十斤黄金也惦记! “唉,没法说!”朱雄英是真的没法说,他爷爷的的抠门是深入骨髓的,这种见缝插针一样的占便宜是改不了的。 毛骧仔细看朱雄英的表情,来判断到底是对谁“没法说”。 朱雄英对车大蓬吩咐:“明天我去一趟狮子山,你们先安排。” 车大蓬应了一声出门安排去了,毛骧知道,这“没法说”不是评价郑大姑娘的。 腊月二十六,麟子在帮着整理年货,这时候外面来报,有人上门给麟子送寿礼。 麟子心想这次又是谁啊? 就问:“这是哪一路大神驾临?干什么的?” 秀秀说:“拜帖上写的是荣侯贾琏,落款为弟。” 又是个阴魂不散的! 麟子本来不想见他,但是转眼一想,自己昨日刚得到了一件屏风,据说具有市场稀缺性,正愁不知道价格呢,这就送上门来了。 就说:“人家好心来送礼,不见不太好,请进来吧。” 贾琏是个少年,长相没的说,那真是眉目含情,小伙子那一双桃花眼非常招人,未语先笑,进门就喊姐姐,态度亲热的不得了。 麟子也和他逢场作戏,就称呼他是“贾家的表弟”。 两人都是根据张家的关系论亲戚,属于一表三千里的表姐弟。 这时候朱雄英来了,朱雄英属于自己人,没通报直接进门,看到贾琏在这里也没意外,刚才进门的时候他就知道来客人了。 贾琏就不知道客气两个字怎么写,亲热地喊了姐夫,自称是给姐姐送寿礼来的。 麟子看他们两个如此熟悉,一个敢叫一个敢应,整个人目瞪口呆! 你们这郎舅这么亲热,关键人物“姐姐”同意了吗? 朱雄英坐下问:“都送了什么?拿来我看看。” 贾琏立即把桌子放着的单子双手捧着递给了朱雄英。 朱雄英打开看,上面写着: 弟贾琏敬祝郑府大小姐芳辰: 缂丝四时诗笺一套(共四十幅) 湘妃竹香笼一对(内贮沉香寿桃) 珍珠手串十八颗(金隔珠三枚) 御田胭脂米二斗(寓"红颜常驻") 伏愿玉体安康,长乐未央 弟贾琏谨具 这礼物中规中矩,朱雄英看了对麟子说:“难为他一片心。” 麟子挤出个笑容。 朱雄英看麟子这表现就知道没仔细看礼单,就说:“这里面没什么大红大紫的东西,也没有成双入对的装饰,更没衣服鞋袜,这是很讲究很贴心的寿礼了。” 贾琏笑得见牙不见眼,麟子喜不喜欢不重要,重要的是他的心意姐夫发现了。 麟子这时候才发现,自己对这种人情来往不太了解,也没多说,打算等会补补课。 贾琏没久坐,陪着说了几句话后麻溜地告辞了。 麟子问朱雄英:“按照你的意思,这礼物送得不错?” “对啊!你是未婚小姐,不能送你衣服鞋袜,送你颜色重的东西和送你成双的手饰这是催你赶紧出嫁,总之这礼物很符合弟弟送姐姐的身份,可以说用心了,也没让他家的人插手,表示这是你们姐弟交往,并非两家之间交往。” 麟子没想到还有这么多弯弯绕绕,从贾琏身上想到了荣国府,再想到了史夫人,想到了史夫人,麟子印象里这位还个富婆,攒了好多好东西,瞬间联想到自己昨日收到的屏风! 忘了问贾琏那屏风值多少钱了! 麟子像是错过了一个亿,对身边人说:“赶紧把贾琏抓回来!” ———————— 明见!《 》 240-250 第241章 明白 贾琏走后,朱雄英就安静了下来,看着麟子张罗着包包子定做对联。 他端着杯子安静地看着麟子忙前忙后,喝了一口茶后看向门外远处的高山。 高山的轮廓隐隐约约,像是一幅水墨画。朱雄英就回想起早上出门之前和朱元璋的对话。 朱雄英说:“爷爷,咱家又不是没钱,怎么就盯上麟子妹妹那三瓜俩枣。几十斤黄金对于别人来说有很多,但是对于咱家来说真不算什么,您下次别这样了。” “臭小子,你是不是在心里埋怨爷爷?” “嗯,埋怨您小家子气,让我和妹妹之间又增加了一条嫌隙,往后我要是娶不上媳妇都是您害的!” 朱元璋大笑:“咱就听皇帝的女儿不愁嫁,可没听过皇帝的孙子娶不上。哎呀,一点金子,她不会和你生气的。” “爷爷,这不是金子的事儿,是你管得太宽了。金子是郑家的,不是咱朱家的。” 朱元璋立即拉下脸来:“怎么不是咱家的?这天下都是咱们家的!” “爷爷,我跟您说不明白。您就是不想让我娶麟子妹妹,我是看出来了,您总是在我们两个之间捣乱。” “你别胡说八道!爷爷可没这样。” 朱雄英当时觉得心累,就没再说。如今来到麟子家里更不知道说什么合适。如果自家人再这么占便宜没够,朱雄英觉得两人压根做不成夫妻。 他对着远山重重地叹口气,他管不住朱元璋,又改不了麟子的思想,这真的是无解的局面啊! 朱雄英来半天了,除了刚才贾琏在的时候表现得高兴外,其他时候都显得很沉默。麟子忙完了,擦着手坐在朱雄英身边,问道:“你怎么看着不高兴?不是心心念念要拿到册封太孙的诏书吗?拿到了反而沉默了?” 朱雄英把杯子递给了荷花:“下去吧。” 麟子把手里擦手的布巾递给了兰兰。 屋子里的人出去了,只剩下两个人。 朱雄英说:“做太孙本来是很高兴的事儿,而且我也想及时和你分享。只是我昨天得知我爷爷让毛骧从你这里换了些金子,妹妹,这事儿,”他停顿了一下,不知道该怎么说下去。 麟子笑了一下:“好了,让你说出来就是难为你,我和你爷爷之间的金钱纠葛不是这一次两次,算起来这是金额最小的一次了。我都没放在心上,你也别放在心上了。” 朱雄英看着麟子,麟子也看着对方。 麟子是笑盈盈的,朱雄英的脸色很不好看。 两人都明白,这次毛骧用宝钞来换钱不过是一个导火索,引爆的是往日积累下来的点点滴滴。 麟子不是个合格的皇家儿媳妇,麟子也不想加入朱家。 两人就这么面对面坐了一会儿,麟子站起来说:“今儿中午有热包子,都是素馅的,留下吃饭吧。” 朱雄英点头。 下午朱雄英回了东宫,太子妃来找他,看他闷闷不乐的样子就问:“这是怎么了?看着不高兴。” 朱雄英叹口气,跟太子妃说:“我感觉我和麟子妹妹越来越远,可能,我们做不成夫妻了。” “怎么会有这种感觉?前几天不是还很高兴吗?是不是吵架了?”太子妃觉得好笑,就跟朱雄英说:“谁家过日子不吵架啊!磕磕绊绊是免不了的。” 朱雄英摇头。 看他沉默不语,太子妃看了看车大蓬,站起来出去了,车大蓬小跑着跟上。房间外面,太子妃问:“这是怎么了?好端端的怎么变得这么垂头丧气?” 车大蓬也不知道,只说:“小爷年纪大了,有不高兴的都憋在心里,早上出门的时候就提不起精神,中午在山庄那边也没吵架,两人说了会儿话,吃了顿饭,就这样回来了。” 太子妃对着屋子里看了一眼,看到朱雄英坐着发呆,叹口气说:“冤家啊!”说完走进了房间,坐在朱雄英身边说:“儿啊,娘跟你说,夫妻之间不是一直都快快乐乐的,吵架生气,这都是常有的,过日子哪里有一帆风顺的?就是我也背地里和你爹吵架,最怕的是连架都不吵,一直生闷气!你听我的,要是有什么不高兴的说开了就行,去吧,下午去找你妹妹玩去,往后几日就忙了,你想去都没时间。” 朱雄英叹气,跟太子妃说:“我们两个不是吵架,一个家里,只有一个做主的人,其他人都是听吩咐的。要不然一个家里夫妻两个都做主,力不往一处使,劲不往一处用,早晚过不下去。我们现在就是这样,我们最根本的问题是谁都想做主。” 太子妃问:“做什么主?”她问的时候心惊胆战。 朱雄英说:“如果是中午吃什么喝什么,今日穿什么明日戴什么,谁做主都一样。我说的做主就是做自己的主!” 做自己的主,走自己的路。 麟子不觉得今日做太孙妃,明日做太子妃,后日做皇后是一条光明大道! 而朱雄英这些年来受到的教育不可能让他抛下一切追随麟子的脚步。 他们都有光明的未来,只不过这个未来里没有对方! 等到做了真正的太孙后朱雄英才明白这个道理。 他不可能掌握麟子的人生,麟子不会像别的女人一样甘于做个贤惠的妻子,更不会把自己变成一个千古贤后,让人赞颂不绝。 太子妃叹口气。 伸手摸了摸儿子的脑袋,哄着他出去走走。 等他出去了,太子妃想了很多,晚上朱标回来,夫妻两个同处一室,太子妃就把今日的事儿讲了。 “麟子那孩子是个好孩子,坏就坏在没人教给她怎么做个妻子。”太子妃低声跟朱标说:“我瞧着两个人不会成事,要不然现在留意给儿子选个合适的太孙妃?” “别做,多做多错!”朱标说:“你急什么,咱儿子不怕娶不到媳妇。有这江山需要传承,他自己也知道轻重,别插手,你插手了将来他逆着你的性子来怎么办?这事儿让他们自己处理去,是好是歹都是他们自己处理的结果,与咱们无关,将来是一对和睦夫妻还是一对怨侣都是他们自己选的。” “行不行啊?” 朱标点头:“别管!” 得不到的心里一直惦记,得到了又弃之如敝屣。是他自己失去的,他怨恨不了别人,是他自己抛弃的,他也怨恨不了别人。 普通人如果心中不平,折腾的不过是自己或者是身边人,皇帝如果心中不平,折腾的就是天下,是朱家的家业,是他们父子付出了二十多年心血的江山,所以朱标不管,让朱雄英自己化解心里的怨气。 麟子没朱雄英那样患得患失,她日子过得一如既往,她知道,留自己在应天府的原因一半是朱雄英一半是给郑道长守孝。她能随时放弃朱雄英,却不能放弃给郑道长守孝。 麟子在事关郑道长的事情上变得非常封建保守,哪怕是贾家这种有血缘关系的人去世了,麟子都没有一点悲伤,该吃就吃,该睡就睡。但是郑道长去世,她恪守一切守孝的规矩,唯恐自己做得不好让人家笑话郑道长不会教养孩子。 可她日常干的事儿又不怕人议论,整体来说非常拧巴! 但是麟子不觉得自己拧巴,上午朱雄英的沉默在她这里停留不过一时半刻,很快她就被茜香国人的行动轨迹吸引了注意力。 那群茜香国人在应天府买了房子,最近在奔波落籍的事情。 想再应天府落籍说难也难,说不难也不难。 想在应天府落籍有两种办法,一种是客籍,一种是附籍。前者相当于是暂住证,后者才是真正落户应天府,要纳税要服徭役,相对的,日后子孙科举就可以填写户籍应天府了。 一般来这里做生意是落客籍,而这几个茜香国人想附籍。 附籍后就成了真正的大明百姓,有了合法的身份。 想附籍很难。 首先要在应天府有产业,这一条就拦住了很多人,京城居大不易,应天府的物价高,商业兴盛,就连吃水都要花钱,麟子是体会过的,那真是开门七件事,柴米油盐酱醋茶,缺一样都不能生活,很多人外地人来这里干上二十多年都未必能买一套小房子,更别提产业了。 但是这一条拦不住这些人,他们买了房子,买了店铺,应了汉人的名姓立下契约,以此证明他们有产业。 其次要有人作保,要有应天府本地人在官府作保,日后要是这些人出现问题,作保的人要被牵连,这相当于提供无犯罪记录。 这也不是什么大事,虽然有点难度,他们花钱就能办。 最后让他们犯难的是明朝户籍管理的特色制度“配户当差”。直白地说就是户籍是按照职业划分的,军户、匠户、民户等,一共有八十多种。一旦选中了职业,那是世代操持相同的职业,除非家里真的有人将来飞黄腾达给改了户籍,要不然就贱籍永远是贱籍,军户永远充军役,匠户永远在做工,世世代代,皆是如此。 一旦选中了,想改可就难了。 因为一旦选中了,就进入了某种生物链,进入了一种大鱼吃小鱼,小鱼吃虾米的大逃亡游戏。 麟子记得,郑道长之前最恐惧的事情就是他去世后麟子被吃绝户,原因就是这户籍制度和这社会环境,吃绝户永远是来钱最快的灰色操作。这些外乡人,太不懂本地的规矩了! 这些人只要敢参与进来,麟子保证,在吃他们绝户这件事上,自己肯定不是最积极的一个! ———————— 晚上见 第242章 分家 马上要过年了,这些茜香国人就是想落户衙门也给不给办理,因为要放假了。 尽管如此,这些茜香国人在过年前也没闲着,经常去秦淮河闲逛,因为手里有钱,很快就混入了十六楼,这十六楼有一个作用就是招待使节,很快这些人就和茜香国的使节交往密切,被这些使节带着认识了鸿胪寺官员,继而在年底和一些本地的小官们开始饮酒作乐。 年底也是这些使节们和应天府官员交际的黄金时段,东国使者在乌衣巷的园子里也开始宴请贵客,再请了名女支,已经醉生梦死了好几日。据说来的客人很多,本地的豪绅和达官权贵们都是隐藏着身份来,毕竟这园子的主人和皇家过从甚密,来的时候要遮掩一些。问他们为什么知道这园子主人和皇家来往频繁还要来赴宴,这不是东国的使者有美酒美人和大把的银子嘛! 因为有银子,这园子里郑家的奴仆争抢着侍奉这些人,然而他们不知道,争抢着去侍奉的郑家下人不是为了那几个赏钱才殷勤的,他们是为了收集消息在上司跟前露脸才那么积极。 这些人说了什么做了什么,一字一句被记录在案,每日送到锦衣卫总部,也就是北镇抚司衙门。 同样在十六楼里面的各国使节以及各级官员也没逃脱锦衣卫的监控,锦衣卫还发现了这些茜香国商人身后跟着一群人,这群人和锦衣卫都认识,大家见面都还点头打招呼,一时之间有些锦衣卫产生一种“养寇自重”的感觉。这群潜藏在应天府的水匪就是寇,锦衣卫就等着哪天上头不高兴了把这些人给抓了! 有些时候就很奇怪,官和匪不该是一家,但是大家都很熟悉,守着一定的边界做事不要太出格,甚至有的时候锦衣卫不好办的事儿暗示当地的地头蛇和帮派们帮着办了,有的时候这些暗地里见不了光的帮派和地头蛇也有求上锦衣卫的时候,水匪就属于见不得光的帮派,外人称呼他们水帮。锦衣卫中也有人为了捞外快补贴家用,暗地里和这些水匪们干过走私的勾当,总之现在大家是一种“你中有我,我中有你”的状态。 除夕夜各地欢庆新年,十六楼那里更是灯火辉煌。麟子这一日生日,孤零零地在家守岁吃饺子和长寿面。这时候的饺子在应天府叫作“扁食”,除了饺子还有蛋饺,这个蛋饺象征着金元宝,吃了之后明年财运亨通。 为了多赚钱,麟子一口气吃了两大碗蛋饺,吃完后提着篮子去了郑道长的坟墓前,把饭菜摆好,点上香烛,麟子一边烧纸一边看远处的应天府。这时候的应天府各处都在放烟花,烟花在夜空中炸开,显得美丽梦幻。 此时麟子是真的感受到孤独了,真的是每逢佳节才知道自己是孤家寡人,她自己回想了一下,没什么朋友,没什么亲戚,孤零零的一个人活在天地之间。此时她想写一首诗,可惜自己文采不佳,憋了半天没写出来,只能叹息一声,从往日自己学过的那些诗词里摘抄一句表明自己此时的心境。 飘飘何所似,天地一沙鸥。 麟子深呼吸,叹出一口气,整个人又高兴了起来。 最起码她不算太孤独,因为她从古之圣贤的句子里察觉到有人早就体会过孤独。何其有幸两辈子是炎黄子孙,在自己大悲大喜的时候能引用一句前人的诗句来表达自己的悲欢离愁! 麟子烧完纸,絮絮叨叨地祝贺祖祖新年好,随后收拾了东西提着篮子回家了。 她也不守岁,早早地吃了东西上床睡觉,至于生日,都说生日是母难日,都和亲娘割席断义了,还过什么生日! 麟子上床前跟秀秀说:“你记着提醒我,早点把毛大人送来的屏风卖了,趁着值钱的时候赶紧出手。” “您不用吗?” “我不配用那么贵的!去夫子庙集市上随便几十两银子都能买一块好木雕屏风,用这么贵的干嘛!” 秀秀笑着给麟子掖被子:“您可真抠门,那个贾侯爷说了,这东西摆着给识货的人看呢,人家只要识货,看到家里有这玩意,必然能引起轰动,让各处府邸对您高看一眼。” 麟子说:“我稀罕他们高看我一眼吗?说得跟他们的高看是什么好东西一样。记着赶紧卖了,换了钱拿在手里才实在!” “我记住了。” 麟子闭上眼睡着了。 此时在荣国府荣禧堂内坐满了人,外面的鞭炮声烟花声声声入耳,但是整个房间里静悄悄的,没有半点热闹,反而充满了剑拔弩张的气氛。 到了年底了,贾赦和贾政该分家了。 贾敬主持分家,对荣国府中的众人看了一眼,站起来说:“依照《大明律》,除嫡长子外,‘嫡庶子男,分析家财田产,不问妻妾所生,止以子数均分’,嫡长子继承爵位,祖宅,七成家产,剩余家产诸子均分。” 贾政低着头,贾珠的眼神阴鸷的看向贾琏,贾琏微笑看着看,胜利者看向失败者的时候总是很宽容,也只有胜利了才会有资格展示慈悲。 史夫人作为贾代善的遗孀也在堂上坐着,这时候开口:“我做主,七成产业归老大,剩余的三成归老二。老二一家搬出去,在没找到宅子前,先在偏院住着。” 贾琏看了一眼祖母,心想老太太到底是心疼小儿子,让他们住在偏院,还不知道会住多久呢,而且贾珠的岳父是个国子监祭酒,门生遍布天下,赶人太急,很容易让人骂。这真是豆腐掉进灰坑里,吹不得打不得! 贾敬问贾政和贾赦:“你二人有什么话要说?” 兄弟二人都表示无话可说。 于是贾敬开始分割家产,荣国府的核心产业和店铺都该留给贾赦贾琏,三成留给贾政。 江宁老宅和江宁的田地祖传的,是留给大宗的,贾政这种旁支小宗没资格继承,所以最后应天府的店铺给了二房七处,外加北平两处庄子。 贾敬询问双方:“可还有话说?没有就签字画押。” 贾珠实在生气,分家的时候说是给三成,实际上比三成少,因为荣国府很多资产是不动产,是要传给家主的,为了合理避开皇粮国税和避免分家元气大伤,这些家产其实是提前做了安排的,比说祖坟所用的田地,这是无论如何都不能分,所以在分家的时候这块地剔除了。再比如说张太君的嫁妆,贾赦一口咬定这嫁妆不是贾家的资产,当年祖母给了自己,也不在分家的名单上,实际上张太君当初的嫁妆是多,后来贾源带着人冲进大都的时候弄了不少好东西,都拿回来交给张太君保管,这是夫妻两个的私产,充作嫁妆避免人家说夫妻在父母还在的时候积攒家业,这也是极其可观的一笔资产。另外贾琏生母张夫人的嫁妆也很庞大,自然也不在家产名单上,史夫人的嫁是史夫人的私产,也不在名单上。 所以二房拿到的产业看上去很单薄。荣国府最有价值的资产不是这些田地和店铺,而是两代国公积累下来的人脉资源和军中势力,这些贾赦父子是一点都不分出来。 荣国府就是眼下很典型的大户人家,家产主要集中在田地这一块,有钱了就拼命买房置地,多余的用来买店铺收租,分家的时候,旁支能分到手的其实就是少量田地和店铺,这种产业收益太慢,一旦子孙靠这种收益过日子,抗风险能力差,生活质量下降很快,如果不靠着家主提携,两三代人之后就开始落魄了。 贾珠觉得不公平,出面说:“敬大伯,还有一笔账没算呢。账房里面还有六万两银子,和其他人家做生意,人家还拿着咱们几万两本金,我记得光是甄家,就有咱们四万两本金,这也该分啊!” 贾琏说:“分,把账本送来,库房的银子有两种,一种是铜锡银这种大家伙,这是祭祖的礼器,这是留在府里的东西,不能分。另外就是银子和铜板,按照三七分,二叔一家带走三成。至于外面的本金,回头我们和外面说,三成收益归二叔一家,至于这桩生意,做完了咱们就分开投钱,二叔和珠大哥以为呢?” 贾珠说:“好,就按照琏儿弟弟说的办。另外还有一件事,先前祖父还在的时候,说起咱们兄弟们的婚事,这婚嫁之事花费巨大,当初说了要走公中的账,在分前先把这笔钱拿出来。” 贾琏觉得对方太贪婪,对方三个孩子,自家只有自己和一个庶出的妹妹迎春,婚丧嫁娶不能按照三七分,也就是对方拿走三份,自家留下两份! 贾琏心里冷哼一声:“好,就按照大哥说的办,公中先把我们五人婚嫁银子单拿出来,剩余的七三分。既然丑话都说了,我也有个问题希望二叔能解惑。刚才祖母说你们有了房子能搬出去,我请问你,你们什么时候能找到房子?半年?一年?还是两年?两年时间,就是现买块地招人盖房子也盖好了,是吧二叔?” 在场的都听明白了,这是当家做主的侄儿烦透了,要在两年内把这叔叔一家赶出去。 如果让贾珠说,他想在这里住上五年十年,在这里办自己的婚礼,也在这里送贾元春出嫁。因为这里大门上挂着的“荣国府”三个字才是真富贵! 贾政自诩读书人,要脸面,被侄儿这么问,就说:“以两年为限。” “好,”贾琏说道:“既然二叔这么说了,就请立下字据!” 贾珠看了一眼史夫人,想让史夫人呵斥贾琏,但是史夫人没说话。她主动开口让二房先住在这里已经惹怒了贾琏,纵然她是家里的老祖宗,可是贾琏才是家主,且贾琏少壮,史夫人年长,贾琏必然不甘心养二叔一家,史夫人强留,他日必然遭人笑话。 但是史夫人还是尽最大可能的提携小儿子一家:“好,就以两年时间为限,只是宝玉年纪小,他这阵子习惯了我这里,元春又是个好孩子,我舍不得这么好的女孩离开我跟前,他们姐弟两个就养在我跟前吧。” 贾政贾珠自然愿意,如果贾元春以荣国府大小姐的身份出嫁,她能挑选的人家就是京城顶尖的权贵人家,而贾宝玉跟着老太太,那么老太太的嫁妆和私房最后会落到贾宝玉手里。因为分家这种大场合王夫人不在,所以她的意见不重要。 很快大家商量定,签字画押,贾赦贾政算是彻底分家了。 至于奴仆们怎么分,贾琏很大方,让二房随便选。 王夫人的陪房自然是要跟着走的,贾珠贾元春贾宝玉三人的乳母也要全家带走,他们的长随、小厮,这些人的家庭也要带走,加上往日用习惯的下人,符合他们口味的厨子,这些下人们挑选了一遍也要带走。 既然分家了,他们的家具用品马车等一律送他们,总之白纸黑字写得清楚,一式三份,兄弟各留一份,第三份拿去衙门,在资产过户的时候留档。 分完家之后,贾琏对留下的几个管家好言安抚,这里面就有赖富贵父子。 赖富贵的日子不好过,因为贾赦父子两个很信赖林之孝,如今只要有差事,都是林之孝去办。 赖富贵虽然着急,却也没办法。毕竟林之孝和他爹一直侍奉贾赦,林家有先发优势,这是比不上的。 如今下人们已经开始明争暗斗,贾琏只当不知道。分完家之后他吩咐人给贾元春送一份寿礼,转头让人把西路一处大院子收拾出来,让贾迎大张旗鼓地搬进去,贾迎春还是小孩子,自己不会招摇,但是她身边的人立即抖了起来。话里话外的意思迎春才是大姑娘,某个大姑娘是旁支的。 贾元春知道了也没生气,把史夫人给心疼坏了,暗地里敲打邢夫人。邢夫人现在顾不上这些,她有个想法,如今贾琏都已经做侯爷了,也不用担心有人和他抢爵位,自己能生个孩子了吧? 无论是贾琏还是贾迎春,和她都不贴心,只要自己生个,不拘男女,都是自己身上的一块肉,往后过日子也有个牵挂啊! 因为守夜,加上分家,很多人都没睡。 在史夫人敲打邢夫人的时候,王夫人来找贾元春。 如今荣国府还有一笔钱没有分,那就是史夫人的嫁妆,既然张老太君能越过贾代善这个儿子把嫁妆给了宝贝大孙子贾赦,那么史夫人也可以把嫁妆给贾宝玉或者贾元春。 王夫人的意思很简单,让贾元春尽量多从老太太那里哄点好东西出来。 贾元春看他们汲汲营营就忍不住叹气,说道:“娘,若是不把我姐姐送走,就算她没办事挣钱,这时候分家,是不是也能给你挣一份嫁妆银子?” 王夫人瞬间生气:“别提她,本来你父亲那边万事俱备,为什么最后临门一脚的时候爵位丢了?全是她克的,她克咱们家!” 贾元春看她这态度,就知道没法沟通,忍不住说:“母亲,算了,不说了!” 她想着这个家能走到今日,也不是没原因。 真可谓是一饮一啄皆是天定,昔日有因今日有果,宿命而已。 ———————— 明见! 第243章 夺产 滴漏显示时间到了大年初一,荣国府上下恭贺贾元春寿辰,闹了一会儿后,史夫人和邢夫人赶紧换衣服,按品大妆和贾琏一起进宫朝贺。 外城同样在一起庆贺新年,整个秦淮河边到处喧哗,烟花满天。 看着这热闹繁盛的景象,这些外国使节和来这里的商人纷纷露出羡慕的表情,盛赞这里的太平繁荣,几个希望来这里落户的茜香国人也露出向往的模样来。整个秦淮河各处上演杂耍,歌舞,戏曲,引得各处叫好声阵阵。连同乌衣巷寻常园里面这些租用了园子的东国使节们也在歌舞声中醉醺醺地起身换衣服,他们也要参加新年朝贺。被下人们扶着换衣服的时候,还要引用几句诗词“但愿长醉不复醒”。 把这些使者们送出去,一群锦衣卫眼线们松口气。 这些人为了能让每个月二十五斤黄金的租金不被浪费,那真是抓紧时间享受每一天每一刻,这么熬下去,这些人累不累不知道,但是这园子里的人是真的累趴下了。 有人说:“劝劝大姑娘吧,也不是什么钱都要赚!” 还有人说:“想着这些人都是使者,在本国都是贵人,也该是见过世面的,怎么个个小里小气,让人看不起!” “不说了,今儿要给大姑娘拜年呢,昨日没去贺寿,今日要把贺新年和贺寿一起办了。” 园子里的人分批次去给麟子拜年,连同青莲观那边的人也是一批批来,不拜年不知道,等到大年初一这一天,麟子才知道自己家的下人是如何规模庞大。 麟子心里更郁闷了! 这是替老朱在养人啊! 关键是这群人吃自己的喝自己的,还要盯着自己,自己八成是世界上最大的冤大头! 麟子看着一群群人来跟自己拱手拜年,盘腿坐在榻上,手撑在炕几上托着脸,有气无力地说:“赏!” 这些来拜年的人都能拿到一串赏钱,如果碰到年老的陈大王三这种老人家,麟子还要陪着说话,问问他们最近怎么样,这些人的赏赐规格很高,总之麟子一天都在干出钱的事儿,到了下午,下人们都拜完年了,麟子直接倒在榻上,有气无力地算了算今日自己出了多少钱! 算出一个数之后,立即心疼的呜呜起来。 自己挣钱容易吗! 借用一句名篇里面的词儿,真是“取之尽锱铢,用之如泥沙”! 麟子喃喃自语:“不行,今年还要赚钱,不赚钱没有安全感”! 要不然这些锦衣卫们都养不了,这都几千口人来,他们年年生,两口子能生养三四五个孩子,十年后人口翻一番,到时候月钱更多! 光是这些都能吃穷自己,问题是还辞不掉撵不走! 麟子在新年第一天确认:老朱克自己! 麟子把克自己的老朱一家扔到一边,坐起来仔细盘算自己能短时间内赚多少钱。 这个钱不能多,多了就是自己这只小老鼠给老朱这里大老猫攒食,多到一定数量,这大老猫肯定会弄走的。也不能太少,太少不值得自己出手,关键是也不够花啊! 麟子就想起那群茜香国人,这一批明显比上一批有脑子,懂得吃苦,更懂得放长线钓大鱼,麟子可不认为对方是仰慕中原文化来到这里定居为应天府的建设添砖加瓦,相反,麟子对某一小撮人从来都是以最大的恶意去猜测他们的行为动机,时刻想弄死他们,他们晚死一天,就跟一根刺扎在手指中一样,提醒着手指的主人赶紧处理,要不然会扎得更深更痛更容易化脓。 “不是想成为大明百姓吗?行啊!让你们看看大明版本的巧取豪夺。”俗称吃绝户! 很多人觉得吃绝户是一个家族没有男性继承人的情况下被霸占资产,其实是观点狭隘了,把一个壮年男性继承人弄死照样可以吃绝户。把麟子养大的郑道长的第一任夫家宋家就是这样被吃干抹净的。 一般底层人家的吃绝户方式就是以整个宗族对某一户失去了男性继承人的家族进行资产掠夺和对女性霸占。在唐宋时期,遗嘱还是有效的,官府还会庇护弱势群体,当时吃绝户还没有那么多,宗族还没变成一座大山压在人的头顶。到了元朝,因为其粗犷的治理导致唐宋遗留下来的所有治理体系全部崩溃,元朝自己没有建立完整的自上而下的治理体系,导致民间祖宗力量空前强大,原本用于自保的宗族力量很快发展成了吃人的宗族压迫。 以宗族为主的吃绝户分为三种,第一种就是最暴力的掠夺,直接贩卖寡妇和其所生的女儿,然后就是抄家掠夺,把男性死者的家属卖掉的银两和遗产全部霸占。第二种就是消耗,凡是族里有事儿,无论大事小事红事白事,逼迫绝户人家拿家产出来宴请吃喝,或者是去借东西不还,一般中产之家,这种办法也撑不住天天被人刮肉一般的掠夺,基本上能撑上一两年甚至更短。第三种就是“过继”夺产,无论寡妇是否同意,都要把近亲的一个男孩过继到他家,然后侵占了资产房屋,撇开寡妇,这个过继的儿子带着资产回到亲生父母身边,所谓的三代还宗就是一种变相的资产侵占。 这都是底层吃绝户的办法,然而跳出宗族,以官府层面来看,吃绝户的办法更多了。 麟子就打算吃这些茜香国人的绝户! 这要分三步走,其一,确定他们的继承人,其二让这户人家变成绝户,其三,接受资产。 在这个社会一个孤女如果还是个圣母,是活不下去的。 麟子安安静静地在家休息了两天,初三这一日,马皇后来了,来给郑道长烧纸祭祀。 马皇后没有摆出仪仗,带着朱雄英静悄悄地来了,麟子和他们祖孙一起在郑道长坟前烧纸,麟子安静地看着烧锅的纸灰打着圈飘着升到了半空,被风一吹飘远了。 烧完纸后马皇后叹口气,对麟子和雄英说:“走吧,外面冷,还下了雪,咱们去屋子里凉快一会儿。” 麟子和朱雄英扶起了马皇后,一起步行进入了山庄里面。 麟子让人安排午饭,马皇后说:“让他们忙吧,麟子你别操心,来坐一会儿。” 麟子和马皇后坐在一起。 马皇后说:“过了年到了秋季,老人家就过世一年了。我想了想,你一个人住在外面太孤单,我想着把你接到宫里来,你和我住一起。” 麟子直接拒绝:“不了马奶奶,金窝银窝不如自己的草窝,宫中再好,也不是我的家,我在自己家里更轻松自在。而且我也不孤独,想见祖祖,随时可以出门去见,这里住着这么多人,一起吃一起住,怎么能算是孤独呢?”麟子摇头:“我不会在这时候进宫的。” 难道要像林妹妹进贾府一样进入皇宫,寄人篱下,期盼着有朝一日举行婚礼,通过一场婚礼把外人变成家人? 太傻了,自己掌握不了主动权的事情就不要期盼,因为别人不是你,不会考虑你的利益得失。 看麟子不同意,马皇后只能做罢,她是真好心要带着麟子在身边照顾她。朱雄英并不觉得意外,如果麟子真的答应了,他才觉得意外。毕竟麟子从来都不是依附着,而是被依附的那个人。 中午吃过饭马皇后要午睡一会儿,麟子和朱雄英一起出去转转。 朱雄英问麟子:“今年有什么打算吗?” 麟子反问:“你有什么打算?” “我要去北平,估计要在那里一年。我跟爷爷和我爹说了,我要去一年,跟着将士们一起打残元。” 麟子动了动嘴,她想去,她想见识北方的风光,见识秋风烈马,见识大漠无涯,见识古诗词里的“燕山雪花大如席”。然而她想了想,人的精力是有限的,如果自己真的想做一个皇后,去见识一下也无妨,但是自己将来未必是皇后,有些见识就没必要花费宝贵的时间去见识了,融不进去的圈子就不要硬融。 麟子摇头:“太远了我不去,我要留下来给祖祖守孝。顺便干点小买卖。” “小买卖?”朱雄英笑起来:“你做的买卖可一直不小,这次张侯爷要出什么货物?还是在清江楼扑卖吗?” 麟子摇头:“不是,这次真的是小买卖,可能对方手里已经没多少钱了。说起来这一单真的是耗时久,花费的精力多,得到的收益小。而且这次也不用我太舅爷出面,和他们没关系,我想和锦衣卫一起合伙,不知道他们愿不愿意答应。” “哦?我替毛骧打听一下,你这买卖是什么买卖?” 麟子笑了笑:“自然是损人利己的买卖!有几个茜香国人要落户,我想着既然他们千里送钱来,自然要笑纳。” 朱雄英明白了,点头说:“看来确实是小买卖,有可能还会赔本。这样吧,我替毛骧答应下来,回头让他来找你。” “不用毛大人亲自来,随便让一个小旗过来就能把事儿给办完。” “还是让他亲自来吧,想来他也有兴趣。”一个区区小旗有时候能力有限,朱雄英不是很放心,甚至他还有些不放心毛骧。“毛骧倒是有手段有本事,就是他的事儿太多,你这小事儿不一定能顾得上,所以我再给你安排两个帮手,这两个人脑子灵活好用,你看用谁更方便,一个是我表哥李景隆,你是见过的,关键时刻他能帮你。另外一个还你表弟贾琏,他脑子赚得快,你也了解,我就不多说了。回头你看着安排。” 麟子更倾向于贾琏,因为李景隆不是那么好用的,李九江再怎么好脾气也是皇亲国戚,骄娇之气在身上,朱雄英不在,麟子用着不会太顺手,除非麟子和朱雄英成亲了,要不然朱雄英的舅舅表哥这些勋贵子弟只会卖麟子一半的面子,另一半随时保留。而贾琏不一样,这人认钱不认人,有赚钱的机会自然不会过,关键是态度积极,这就胜过李景隆。 麟子说:“那就贾琏吧” ———————— 晚上见 第244章 反派 贾琏接到消息简直连滚带爬来到了狮子山。 对于他来说,一个年轻没有尺寸之功,全靠有好祖宗才有了今日地位的纨绔,能攀附上太孙这棵大树是绝不会放手的。 别说麟子名声邪门,就是麟子的名声发黑发紫,他也要听太孙的吩咐把事情给麟子办了。 贾琏接到消息是初四,大早上就到了狮子山庄。 麟子见到了他,假模假样地祝贺表弟新年好。贾琏也假模假样地祝贺表姐新年好。 麟子开门见山地问:“表弟,干过欺男霸女的勾当吗?” “啊?” “有经验吗?” “啊!”他急切地问:“大表姐你是认真的吗?” 麟子对着贾琏勾了勾手指,贾琏凑过来。 麟子说:“你知道的,我和茜香国人有些不对付,去年我杀了他们一群人,他们又有新的人来到了应天府。” 贾琏自以为理会了麟子的意思:“大表姐,您的意思让我去欺负他们,然后把人激怒,杀之而后快!” 麟子嫌弃地看了看贾琏:“杀人我用得着找你!” “那?你到底是什么意思?” 麟子说:“我只听说过有千日做贼的,从没有听过有千日防贼的,能杀他们一批,能杀他们两批,他们也能派来第三批。我说得对吧?” “对!”贾琏点头:“说得很对。” 麟子说:“所以要有个一劳永逸的办法。” “靠欺男霸女能一劳永逸?”贾琏连忙说:“大表姐,小弟愚钝,您能把所有的事儿讲明白吗?” 麟子说:“他们这些人想找个靠山,上次来到时候找的是甄家,后来逃到了王家,但是因为上次他们全军覆没,这些人不信任甄家和王家了,必然要重新找人家,你说找谁合适?” 贾琏明白了。 “找我合适!可是我如今守孝,我真要去街上欺男霸女了,先不说鱼儿会不会上钩,我立即会被言官弹劾,说不定我这爵位都丢了。大表姐,我好歹是真心帮你,你不能干点竭泽而渔的事儿啊!” “看你说的,我是用完就都丢的人吗?你要是欺男霸女,你身边人肯定也欺男霸女,我又没让你亲自上,我问你,你家的奴才里面有这种败类吗?” “有!” “再说了,不过是给那群人唱一出戏。谁啊?你打算派谁去?” 麟子是不是卸磨杀驴的人贾琏不清楚,但他这会就想干卸磨杀驴的事儿,他对赖家的怨气不是积攒了一天两天,在荣国府,不仅仅是贾元春看不惯赖富贵和赖嬷嬷这对夫妻以及他们的孩子,贾琏同样看不惯。 贾琏已经想好了怎么送赖家人去死。就说:“你知道家生子吧?” 麟子面无表情地说:“我知道啊,我不仅知道,我还知道你家的家生子很多,怎么?向我显摆?” “不不不,大表姐,你误会了。我家有一户家生子比较特殊,我家的大管家赖富贵家里有个大孙子,刚一出生就被我爷爷开恩放出去了,是个自由身,您说这人合适吗?” 麟子看着他了然一笑:“合适,再合适不过了。这样你也不用亲自出面表演什么叫作欺男霸女了!” 贾琏和麟子对视一眼,一起笑了。 麟子说:“等我消息吧。” 贾琏告辞回去,回家之后立即让自己的小厮去找赖富贵的孙子赖尚荣,让他跟着一起陪客接见上门拜访的贾家旧部和昔日贾源贾代善的下属。赖家的人顿时喜出望外,催着赖尚荣小心侍奉,赖家现在最渴望的是给赖尚荣这个孙子弄个官身,一旦这样,就是荣国府翻脸把他们家赶出去了,他家也有个落脚的地方,从荣国府贪来的这些东西才能保得住。 贾琏走后,毛骧带着几个千户小旗来了。 毛骧说:“太孙让我们听姑娘的调遣,我想着童千户和您熟悉,让他听您差遣可好?” 麟子摇头:“我要组个仙人跳的局,童大人和我认识,人家肯定不会跳这个局里面的,所以要找个不熟悉的才行。” 毛骧眉头一皱:仙人跳! 小心问:“你是怎么打算的?看他们在别的地方能帮什么忙。” 麟子说:“好说,那些茜香国人来了,给自己取了咱们汉人的名字,买了房产,我就想着既然他们这么想在这里留下,不如诱他们多拿钱,然后再送他们一场葬礼,您说呢?” 毛骧点头:“是个美人局啊?我懂了。这事儿不知道您是怎么安排的,事成之后,咱们兄弟能得到多少好处?” 这就是个明白人啊! 麟子说:“我想这既然放长线钓大鱼,最少一年,最长两年,这里面要有四路人马,官、吏、匪、民这思路,官我已经找好了,荣侯出面,吏就是你们,匪就是张剃头他们,缺一路民,如今还在寻摸。我是这样想的,他们现在不是想落户吗?先让民出面,以英雄救美,美人答谢他们,帮助他们落户籍开始,你们一步步粉墨登场。” 毛骧问:“美人怎么才能帮他们落户?” “如果美人有个锦衣卫的舅舅呢?” 毛骧瞬间明白了,往后看了看,叫了一声:“吕威,站起来。” 一个四十多岁的千户挎着刀站起来了。 毛骧指着这个吕千户说:“我这老兄弟吕威,有个刚做了寡妇的外甥女,大姑娘看着合适吗?” 吕威立即说:“大人,下官没外甥女啊,外甥倒是有几个。” 毛骧说:“你怎么这么笨呢!”旁边几个千户拉着个吕威坐下。 麟子问:“吕大人的外甥女可靠吗?” “放心!”毛骧说:“有那暗门子,找合适的拉过来一个就够了。保证不露馅,这民也就有了,大姑娘,我们出两路人,占三分之一的好处可以吧?” 麟子点头:“好,就这么说定了。你们平时也不缺钱啊,怎么这钱都赚?” “姑娘,锦衣卫家大业大,人吃马嚼什么都要花钱。当差的好歹能捞点,那些只剩下孤儿寡母的人家总要我们这些同袍时不时的接济,他们也是没办法,家里的孩子小,当不了差,要是家里的孩子长大当差了也不用接济了。这种钱有一两算一两,都是要接济那些孤儿寡母的。” 麟子点头:“行,我占一份,荣国府和张剃头他们占一份,你们占一份,大家通力合作,不许内讧!” “你放心姑娘,只要张剃头他们不坑蒙拐骗咱们的百姓,我们就当什么都没看见。” 麟子点头:“好说!” 初五这日的迎财神,来不及了。初九这日的玉皇诞就正好。 应天府外玉皇庙,一辆车上下来一个穿着朴素颇有姿色的女子,这个女子带着一个丫鬟一个老妇人提着东西去了玉皇庙,看上去非常虔诚,从姿态仪表上看,是再普通不过的一个妇人。 贾琏在车里,各处看了看,对车里坐着的赖尚荣说:“小赖,你看到那个女人没有,穿蓝灰色的那个。” 赖尚荣说:“看见了,头上绑着白头绳,这是个寡妇啊。” “你去把她请到玉皇庙的后山去,我和她聊聊,别露你二爷我的身份。” “是。”赖尚荣看了看那小寡妇,对贾琏这操作熟悉,贾赦就是个色中饿鬼,没想到贾琏也是个风流种子,他心里一盘算,就下车出去了。 贾琏对外面的小厮兴儿说:“走,回家去。” 兴儿问:“不去后山?” 贾琏大骂:“你耳朵聋了,我说回家,去什么后山!咱们家现在守孝呢,小爷我每次出门下车都避着人,就怕被人看到孝期出来游玩儿,你怎么想的?” 兴儿赶紧缩着脖子,让车夫赶紧回去。 赖尚荣看到女人带个人上了香往一边去,立即快走几步挡在了这女人跟前。 这女人一看,皱眉转向别的地方。赖尚荣嘴里说:“大嫂别走,有话和你说。” 这女人赶紧躲,跟着老妇人大骂:“哪里来的流氓,我们是好人家的妇道人家,我家姐儿的舅舅是锦衣卫千户,你敢拦着仔细你的皮!” 这一喊引得众人立即往这边看,赖尚荣被看得顿时臊红了脸,梗着脖子说:“不就是个小寡妇吗?反正都要再嫁,装身家贞洁烈女,实话跟你们说了,我们家主子是荣国府的琏二爷,是新任侯爷,看上你家的寡妇,趁早答应了,要不然错过这事儿,想再攀这高的高枝还不知道等到什么时候呢?” 老妇人呸了一声:“放你娘的屁!” 旁边一直捂着脸的女人听老妇人开始骂就知道跑题了,今儿是让人英雄救美的,不是表演骂豪奴的。立即哭着说:“嬷嬷跟他说什么,咱们赶紧走。” 说着看准了几个茜香国人站着的位置转身,一转头哎哟一声扭伤了脚,坐着嘤嘤嘤嘤哭了起来。小丫鬟立即向周围求救:“谁家有车马,行行好,借我们用用,我家舅老爷是锦衣卫千户,回头必登门道谢。” 虽然锦衣卫名声不算太臭,但是也是个不能惹的衙门,周围的人瞬间离开,连热闹都不看了。 小丫鬟看周围人走了,赶紧跑去一把抓住一个茜香国人的衣服跪下说:“几位老爷行行好,只要把我们送回到舅老爷家里,我们舅老爷必有重谢!” 这几个人互相对视一眼,目光都集中在一个矮子身上。 赖尚荣说:“真是敬酒不吃吃罚酒!我们二爷乃是国公府的主人。” 女人听了当即哭出来,嘤嘤嘤哭着,梨花带雨,特别无助。 老妇人大骂:“我呸,就是国公府又怎么样?国公府刚死了老主子,小主子就出来鬼混,我就是凭着一身剐也要去告御状,天下总有个说理的地方,洪武爷断不会看着咱们老百姓被你们这些人欺负!” 茜香国人中的矮子听了对两边说:“送这位小姐回家。” 说完亲自走到赖尚荣跟前,十分亲热地塞给了赖尚荣一张宝钞,赖尚荣看了一眼面值,骂人的话留在了嘴里。这个矮子拉着赖尚荣往前走了几步,说道:“这位爷,鄙人姓朱,我家和贵府二太太的兄弟,也就是王家有来往,还和贵府的老亲甄家也有来往,回头我们亲自去贵府家主跟前赔罪。” 赖尚荣不信:“别想和攀关系,”说完斜着眼瞅了一眼姓朱的矮子,说道:“胖子,像你这样的人我见多了。” “您贵姓?” “赖。” “赖富贵是您什么人?” “家祖。” “您回去问问,我们家其实和荣国府也有来往,十多年前,我们家一年往荣国府送至少三万两白银,多的时候达到七八万。甄家和我们做生意,这生意里面就有贾家的本钱。” 赖尚荣听他说得不像是假的,就问:“真的?口说无凭,你有什么证据?” “证据没有的,这几年贾家和我们疏远了,几乎没来往,生意也不想做了。这是何必呢?有钱一起赚不是很好?您要是不信回去问问大管家赖先生,也就是您的祖父。多问一嘴又不多,他说的总比我说的可信。告诉他,在下朱煦日,住在存义街的朱宅。” 说完一拱手,转身离开了。 赖尚荣捏了捏宝钞,转身去了后山。可是他在后山等了半天都没等到贾琏,只能回了家听说贾琏已经回来了,顿时气不打一处来,就把今日的事儿告诉了赖富贵和赖大。 赖富贵也很生气,起初还强忍着怒气说什么“人家是主子,咱们是奴才,别说不等,就是卖了咱们,咱们也要感恩戴德”,当听说了朱煦日后,立即来了精神。 “真的?你说的是真的,他们说和甄家做生意,还说最近几年咱们不做了?” “是啊!爷爷,他们说的是真的?”赖尚荣问完,就看到赖富贵出神地等着外面,看模样开始思考问题了。 赖大不许赖尚荣打扰,父子两个等着赖富贵回神。没一会儿,赖富贵说:“这也是个机会!”说完他浑身战栗,毕竟当了一辈子奴才,还是每个人眼里的忠仆,这种背主的事儿他还是第一次干。 但是贾琏不是贾代善,老主人去世,也没几个人能钳制他了。 赖富贵就说:“这确实是挣钱的买卖,当初公爷说不再沾这门生意,如今琏二爷不清楚这是做什么的,大老爷也不知道,不如咱们和二老爷一起做,他拿大头,咱们顶了大老爷这一房的份额,将来这也是好大一份家业!” 赖大和赖尚荣听了对视一眼,立即看到对方眼里的欣喜。 赖大说:“幸好尚荣是个自由身,爹,这钱就放在尚荣名下。” 赖富贵点点头,“这事我亲自和二老爷说,记住保密,万不可让大房知道了。” 赖尚荣内心看不上贾政,就说:“爷爷,大老爷不知道,二老爷可能也不知道,为什么还要拉着二老爷入局?”独吞了岂不是更好? 赖富贵说:“能入局的都是贵人,咱们是什么身份?都是些奴仆,就算是你个自由身,将来就是做官了他们也看不上你,没有二老爷的名号敲门,你提着猪头都不知道去哪里拜神仙!这事儿必要请二大爷出面,再不济,也要请珠大爷出面。如今只能紧抱着二房的大腿了,我瞧着大老爷和琏二爷对咱们忽冷忽热,他们抬举林之孝,我就怕咱们早晚会被扫地出门啊!” 赖富贵是看过陈大王三这种贾源的心腹被赶走的下场,这两个好歹还有个小主子收留他们,再看看宁国府的焦大,混得还不如最低等的奴仆呢! 祖孙父子计较完毕,只等这两日找机会和贾政摊开了说话。 几个茜香国人送女人回家,路上得知这女人的娘家姓氏是雷,舅舅姓吕,是如今的锦衣卫千户吕威。朱煦日送雷氏到了吕家后,没一会人吕威亲自出来谢了这几位。直言眼下还是新年,上门了都是客,安排了一桌酒席,让自家的三个儿子作陪,感谢朱家人仗义把人送回来。 酒席上,吕家三兄弟再三询问朱煦日都是做什么生意的,哪里人,听说对方是山东来的,想要附籍应天府,也没说可以帮忙,只祝新一年生意兴隆。 吃了饭后,朱煦日告辞离开,回到车上看到了雷氏掉落的手帕,转眼把手帕收起来了。 他们已经不信任以前的渠道门路,所以要在应天府打通新的门路,然而从过年前到过年后,他们宴请了不少官员和本地的富豪,但是没有人愿意给他们担保。人家都是有家有口有产业的大户人家,怎么可能会因为几个钱就轻易给人担保了呢!就是有那破落户,官府也要推三阻四,不是所有人都能在应天府附籍的。 如今吕家的门似乎快敲开了。 朱煦日说:“查查这女人,再查查吕家的地位。” 马车离开,消息传给了狮子山上的麟子,麟子这时候正拿着针缝衣服。朱雄英马上要走了,再回来就是年底,麟子提前准备了衣服当成今年的生日礼物送给朱雄英。她被针扎得龇牙咧嘴,在对着手指吹了几口气后,对张剃头说:“让小乙哥动起来吧!给这些远道而来的客人一点惊恐,只有惊恐了,才会急着落户入籍。” 张剃头应了一声出去了,留下麟子接着和针线搏斗。 过了一会儿麟子收了线,看着缝好的裤子才算是松口气。做衣服真不容易,自己这笨手笨脚的人做衣服简直是受罪! 明年再不做衣服了。 贤妻良母这活儿不适合自己。 麟子举着裤子看了一会儿,心想自己还是更适合做个反派。麟子把裤子放下,把腰背挺直了,下巴抬起,骄傲的蔑视的一切,这才是反派的做派! 感觉不赖! 麟子心情好多了,把衣服放进筐里,站起来伸个懒腰舒展一下身体,然后左右扭动了一下,能听到浑身的骨头在咔咔作响。等响声结束,麟子走出门外,对园子里的大妞喊:“大妞,走,劈材去!” 以前练功是每日砍倒一棵树,如今麟子不方便出门,只能让人把大树抬进来劈材,权当练功了。 初九之后,又过了几日,就到了正月十五。 正月十五的晚上满城花灯,朱煦日来到了秦淮河边,他宴请了人,这两年守孝的人多,甄家的甄讳明去世后,甄应嘉也在守孝,轻易不出门。朱煦日这次请的就是以往和他们做生意的权贵,大家都认识甄应嘉,就说起了去年那一场决战,都纷纷安慰了一番朱煦日。 朱煦日提了附籍的事儿,刚才还一起其乐融融的人安静下来,都说回去问问附籍该怎么办,让朱煦日静等几日。朱煦日看他们答应得不干脆,心里暗骂,打算私下里约几个人,总有人会被美色金银打动的,而他们茜香国最不缺的就是金银,有金山银山取之不尽用之不竭,无非是多送点罢了。 回程的时候车子走到一条巷子口,路过这条巷子,里面走出来两个人,这两个人迎面而来和朱煦日的随从相撞,两声惨叫发生,随后这两个人钻进巷子里不见了。 地上倒着两具新鲜的尸体。 朱煦日看着尸体久久不语。 今日刚见旧日合伙人,回程就遇到了意外,这怎么不令人多想? “走,回秦淮河,这些人不会在大庭广众之下杀人。” 他身边人问:“以后怎么办?”躲在秦淮河也不是办法啊! “明日准备厚礼,我要去拜见吕大人,向他提亲!” ———————— 明见! 第245章 变化 吃绝户的前提就是要有名正言顺的亲戚关系才有吃绝户的资格。 面对朱煦日上门提亲,吕威表现得很不悦! 吕威说:“我家孩子从小命苦,千挑万选了一个夫婿,可是却是个短命鬼。不管怎么说,人家也是清白人家的好孩子,父母在堂,来历清楚,你说你是山东人士,我问你,你父母在哪里?兄弟几人?家里做什么生意?祖上又有什么事迹?这些也就算了,你来提亲,怎么不叫媒人上门?如此来历不明,又不知礼,我怎么把家里的孩儿嫁给你!” 吕威说完拂袖而去,朱煦日被人请出了门。 接下来的剧本是小寡妇雷氏派遣丫鬟表明心意,愿意私奔,然后生米煮成熟饭,雷氏求着“舅舅”给“丈夫”附籍,然后再举办一场婚礼,只需要几个月,朱家一家死绝,再次成为小寡妇的雷氏就指望着丈夫处理资产,完成吃绝户的整个计划。 然后所有的计划都不是一帆风顺的,朱旭日明显就是个有自己思想的人,不是麟子手里的提线木偶。 他被赶出门后,就听到有人喊:“朱大官人”。雷氏的丫鬟小雀儿出现,对着朱旭日福了一礼。然后小雀儿就说了自家小姐对朱大男人的仰慕,那日在玉皇庙,只有朱大官人愿意施以援手,她故意留下手帕,就如白素贞借伞盼着和许仙再见面一样盼着和朱大官人再见面。 从始至终雷氏在小雀儿嘴里就是个读话本子读傻了脑袋的女人,满眼就盼着情郎来找自己。 朱煦日听了之后对雷氏的印象特别差,他很不想和这样没脑子的女人成亲,但是想到自己在故乡有妻子,这也不过是为了站住脚才不得不周旋的女人,那股子恶心劲儿也就少了一些。在小雀儿不断诉说着自家小姐对朱大官人一见钟情的时候,朱大官人心里也盘算了,如果这个小寡妇雷氏不那么差劲,两人凑合着也能生活,如果太差劲了,只要她能生下儿子,就借着产后大出血的名义弄死她,反正有孩子,和吕家的亲戚没断,后续还能借着这关系攀附新的权贵。 朱煦日听说了小雀儿说小姐要和自己相见的,对方还拽了一句词儿“月上柳梢头,人约黄昏后”,忍着恶心说:“在下是真心聘小姐为妻,私下相见,不仅唐突了小姐,也让吕大人生气。请小大姐回去转告小姐,就说今日准备仓促,惹了吕大人不喜,回头在下修书一封,给山东的父母寄去,请他们来此主持婚礼。” 说完告辞离开。 小雀儿赶紧回去跟吕威禀告,吕威自己就是个棋子,也不是能做主的人,随后上报给了毛骧,毛骧这会太忙,让秦老实抽空去跟麟子说一声。 秦老实去了狮子山山庄,除了见到麟子,还看到了贾琏。 贾琏比秦老实早来了一会儿,这会正和麟子说自己这几日查到的事情。 “那天赖尚荣回去后我以为他会来找我,毕竟我怎么说也是他主子,尽管他是自由身了,但是他爹和爷爷在我手里,怎么也该小心侍奉。可是他直接回家了,我以为这小子看不清自己几斤几两,闹脾气了,觉得我没去后山等他,在耍脾气。我以为以赖富贵父子的圆滑,会押着这小子来给我赔罪,毕竟那小子当时在玉皇庙口无遮拦,把小爷我的名号都报出来了。可是赖家人没来请罪,反而在夜里私会儿了珠大哥。” 麟子说:“有蹊跷。” “对呀,我也是这么想的。谁知初十那天珠大哥突然去他舅舅家里了。初三那天才回去,初十又回去,还很急,我就让人私下里盘问他的小厮,听说初九那天,咱们算计的那个姓朱的矮冬瓜是个做生意的,和咱们祖上,不,和我们家祖上有生意来往,以前咱们,不,是我们有分润红利,每年有几万两银子,这会儿我不知道,但是贾王史薛这四家同枝连气,如今这生意史家和贾家不做了,王家和薛家还在做,珠大哥去问的就是这事儿。” 麟子点头,刚要说话,就听见秀秀进来说:“大姑娘,锦衣卫的秦大人来了。” 麟子对贾琏说:“正好,他来得正是时候,这生意如何做的,问他比你其他渠道得到的消息真实多了。”就对秀秀说:“请你秦伯伯进来。” 秀秀兰兰的爹虽然不是水匪,但是他们同在以前的临阳侯府当差,又一起来到了郑家,所以对着秦老实喊一句伯伯也是因为当初那一份香火情。 很快秦老实进来,大家互相见礼,彼此分宾主坐下。 麟子就说起了几十年前这些江南豪强和茜香国人的生意。 秦老实看了贾琏一眼,就说:“这年头想要赚大钱,只有两种办法,一种是拿血汗换钱,一种是拿别人的血汗换钱。咱们水寨为什么和这些江南的大户老爷过不去,除了这些人无时无刻不给咱挖坑想要吞并咱们之外,就是这些人和茜香国人在外洋上几次差点弄死在咱们。 那些茜香国人在大洋上是海盗,干的就是杀人越货的勾当,但是这到手的货物总要脱手销赃啊,江南的老爷们就是给他们销赃的人。元朝那会,海商很多,贸易发达,江南很多人做通番生意,所以销赃很方便,很赚钱。要是小侯爷不信,回去你家的库房找一找,必然能找到很多外邦的东西,什么洋缎洋呢啊,什么座钟自行船自行人啊,什么西洋来的鼻烟壶啊。 别说这是买的,就靠你家种地收租的那点钱,维持你家的奢华日子已经很难了,买上一两件尝鲜或许可能,能买上很多吗?” 贾琏家里还真的有很多西洋物件,光是座钟就有好几座。老太太屋子里的最大最豪华的,他爹贾赦不仅有,还有小小的一个怀表,用银链子拴着挂在身上。王夫人的房间里也有座钟,还有一面极大的穿衣镜,这镜子也是西洋来的。除此之外,荣国府中管事身上也有钟表,在很多奴仆汇聚的值事房里也有时辰钟。在别人家还用铜漏或者刻香的时候,荣国府的奴仆们都用上了计时精确的钟表了。 贾琏想到这里,从衣服里面拽出一个核桃大小的金表,打开盖子,里面是罗马数字,上面指针正在转动。 贾琏说:“这是我爹年前赏我的,说这是他祖母,我太奶奶留给他的。” 秦老实给了麟子一个“你看我没说错吧”的眼神,就接着说:“但是后来你们家不想做这生意了,我想着大概是你家的人觉得这生意确实不干净,如今你家已经是贵人了,不管是外地官员的孝敬还是外面庄子里的收成,你家的日子都能过下去,不需要再做这种上不了台面的勾当了。” 贾琏跟麟子说:“赖家是爷爷的心腹,对这事儿肯定清楚,所以这是绕开我想要和二房接着干?我昨日和祖母也说过了,祖母说爷爷……” 麟子打断他:“那是你爷爷和你奶奶。” 贾琏心说有必要跟我抠字眼吗? 还是接着说:“必然是赖家和二房又勾结了,十有八九是想把我爷爷放弃的生意重新捡起来。” 麟子点头,尽管红楼梦的剧情和眼下看到的不一样,但是王夫人和甄家的关系不一般。甄家败落之前送给了王夫人几个大箱子,据说这是后来抄家的关键。而且王子腾死得很不一般,据说回程的时候喝了一碗治疗风寒的药,一命呜呼了。王氏兄妹的行为总是透露出一股子耐人寻味的不同寻常。 麟子跟贾琏和秦老实说:“八成这些人要重新合流,计划可能要出变数了。” 秦老实说:“确实出变数了,姓朱的那小子,”说到这里,意识到朱是国姓,立即说:“那个冒充姓朱的茜香国矮冬瓜今日去吕家提亲,按照计划,吕千户把他赶出去了,但是这矮冬瓜没带着小寡妇私奔,反而说要请山东的父母来主持婚礼。我们大人觉得这事儿八成要鸡飞蛋打。” 麟子说:“告诉毛大人别急,我既然设局了,自然有应对的法子。” 秦老实问:“什么法子?” “京口甄家和茜香国人来往密切,他家的亲家邱家自然也在这事里面分了一杯羹。你们马上就有活儿干了。” 正月十六,新年的余韵还在,昨夜的花灯还没拆下,这是最后一日展示花灯,过了今日,新年就真的过完了。 正月十六也是走亲戚的日子,小夫妻会抱着孩子去娘家再走一趟亲戚,也说不出几日走亲戚是什么名堂,反正大家都世世代代这么过的。 快中午的时候是走亲访友的高峰期,各路街道都是人潮涌动,认识的人遇到了都会打一声招呼。这时候街头巷尾很多小孩子拍着手掌吆喝着一首刚学来的童谣: 东街邱大人,官帽闪金光, 深宅大院门紧闭,藏着百宝箱。 金砖垒成墙,银锭堆成岗, 珍珠玛瑙滚满地,翡翠玉石照四方。 雕花木柜千万个,钥匙一大筐, 问他财宝哪里来?低头不声张。 朱元璋马皇后坐在车里听到了这首童谣,他们的车外观很朴素,有几个健壮的奴仆跟着,刚从观音门码头回来,没人知道车里坐着帝后。今日朱雄英远行,大早上朱雄英在宫中拜别祖父母后被父亲朱标送走,但是老朱夫妻舍不得孙儿,悄悄跟到码头,看着载着朱雄英的大船一点点离开才唉声叹气地准备回宫,在回去的路上就听到了这首童谣。 “东街邱大人?”朱元璋对外面的侍卫说:“告诉毛骧,查!咱要知道他的钱是从哪儿来的!” ———————— 晚上见 第246章 意外 老朱每一次让锦衣卫去查大臣,每次的结果都是血流成河。 这一次锦衣卫出动和以前的排场都差不多,骑着高头大马、挎着刀、穿着华丽的锦衣卫很快包围了邱大人的府邸。 这邱大人也不是外人,是甄讳明的亲家,甄应嘉的老丈人。邱大人家里也是当地的豪强,老家在毗陵。邱家在毗陵当地是首富,良田千顷,在元朝时候就是有名的世家大户。元朝时候不是所有蒙古人都有好日子过,正经的蒙古人除了贵族,剩下的都是卖儿卖女,日子过得特别惨,而汉人大户日子过得很好,下面的百姓和蒙古底层一样悲惨。要不然也不会有那句著名的感慨“兴,百姓苦,亡,百姓苦”了。 邱家也吃了通番贸易的红利,家里金银成堆。自然是像甄家一样和海外洋人结识,私下里没少干大缺大德的事儿。 然而有些事儿不经查,往日说笑起来,就说家里的家财是几代积累,可是认真算账,他们家正经明面收入从宋代时候不吃不喝到现在也积攒不出眼下的家底,所以一旦锦衣卫介入,有些事儿就要糟糕。毕竟老朱明令禁止海上贸易,而且茜香国人经常上岸劫掠百姓,这已经属于贼寇了,私下通贼又是罪加一等。 用一句很有名的话说,有些事儿“不上称二两重,上了称两千斤都打不住”。 邱家这时候惊惶失措,邱大人也学甄讳明,直接跌了一跤把自己摔死了。 毛骧看着邱大人的尸体,再抬头看看他们家人伤心大哭,心里知道这是学前面的北静王和甄讳明,一个人死了把所有事儿都扛下了,死得其所,死的真是太好了! 毛骧扶着腰里挂着的刀,围绕着灵床走了两圈,看着邱家的男人围着灵床大哭不止,就说:“本官早年不识字,侍奉太子爷读书,太子爷读到了宋朝相公范文正公的一句话‘一家哭何如一路哭’,就说一家哭总好过一路哭,百官哭总好过百姓哭。如今听到你家哭,大概是不用听山东百姓哭了。” 邱家人的哭声小了些,毛骧看他们这反应,就知道是心虚。说:“人死如灯灭,你们干的那点脏事儿都知道,要想人不知除非己莫为。与虎谋皮也要看有没有本事把虎皮穿在身上,如今虎寻来了,贵府以为献祭了一个人就能让老虎吃饱转身就走吗?早做打算吧!” 说完扶着刀转身出去,对院子里的锦衣卫吩咐:“围起来,进出人口都要搜身,万不可让他们转移了金银。” 院子里全是锦衣卫的应答声。 邱家人此时六神无主,觉得毛骧话里有话,这是暗示茜香国人不可靠? 邱家人毛骨悚然。 毛骧急匆匆进宫,见到朱元璋整个人趴在地上请罪:“上位,臣去了邱家,刚说明来意,那姓邱的老头立即急走几步,一头撞在了地面上,把脑袋都磕烂了,当场没了气息。臣办事不力,请您降罪。” 朱元璋问:“当着你的面死的?” 毛骧回答得很肯定:“是,臣进门,他们家的人迎出来问是怎么回事,臣说街上童谣到处传唱,说邱家有钱来路不可言说,让他家速速拿出账本开仓给锦衣卫查验,说明哪些钱是家中资产,哪些是不能言说的。那老头就挣脱儿孙搀扶,隔着几步要往臣跟前来,臣待要和他说话,他使劲往前一扑,扑倒在他家地面上的青石板上,当时就没命了。” 朱元璋冷哼:“老东西不死倒也罢了,死了就是心虚。查封邱家,找出贪污的证据来,所有邱家资产全部入库。”正好马上就要应对春汛,这一笔钱来得可真及时。 毛骧应了一声,这事儿好办,毛骧不信这些当官的个个屁股都干净,找他们贪污的证据再简单不过了。这就是先射箭再画靶子,邱家倒霉是板上钉钉的了! 毛骧退出乾清宫,遇到了朱标,赶紧见礼。 朱标问:“你们去查邱家了?” “是!”毛骧把前因后果说了一遍,是万万不敢说炮制童谣的人就是麟子,而献祭邱家不过是为了让朱煦日变成惊弓之鸟。 这种背着老朱干私活的事儿毛骧是第一次办,整个人都觉得很紧张,觉得很刺激! 朱标问:“邱家现如今如何了?” “臣已经让人把邱家围起来了。上位有旨意,说是要彻查邱家。” 朱标点头,对毛骧说:“去吧。” 毛骧走后,朱标进了乾清宫,跟朱元璋说:“爹,邱家这会儿有点奇怪啊!” 朱元璋虽然残暴,但不傻,听了好大儿的话放下笔说:“咱八成被人当枪使了。” 这件事透着一股诡异,童谣突然一夜之间冒出来,那邱家人死得也太干脆了。 单独看这事儿没那么诡异,放在一起看就特别诡异。诡异到了朱元璋觉得自己就是个冤大头,明知道这里有事儿,就是没人带他玩儿,这种感觉很不好。 朱元璋说:“咱记得上次冒出童谣还是雄英遇刺的那一次,那一次放出童谣的是志心那老秃尼姑。上一次有人死得干脆,还是北静王和甄家的甄讳明。北静王就不说了,是咱逼死他的,这甄讳明是为什么死呢?” 朱标说:“牵扯到了茜香国人和麟子的决斗中。” 朱元璋点头:“要么是志心那老尼姑又回来,要么是狮子山上的那丫头片子又闹事儿呢。” 朱标皱眉,他有些不想相信这事儿是麟子干的,毕竟雄英今儿刚走,昨天正月十五,雄英特意带了一盏宫灯送给麟子,麟子回送雄英了一套衣服。据太监们说两人对视的时候眼神能拉丝,雄英上马后频频回头看她。 万一真是麟子,这丫头真的在劫难逃,雄英回来后两人不仅再见不到面,极有可能阴阳相隔。少年心性,如果求而不得,只怕余生都念念不忘。 朱标深呼吸一口气,对朱元璋说:“仔细查吧。” 朱元璋说:“当然要查,毛骧这狗东西忠心是忠心,就是脑子不好使,咱要找个脑子好使的人来查。” “谁啊?” “刘暻最近又开始去修道了,这孩子就这点不好,有事儿没事儿要悟道,让他去查,别整日念经了,年纪轻轻的怎么坐得住!” “是。” 麟子在山庄中的亭子里,最近天气回暖,亭子里铺着褥子,麟子躺在褥子上面看着亭子中间挂着的一盏宫灯。 昨日晚上天黑了,朱雄英走的时候跟麟子说:“我年底回来,太姨婆就约等于去世两年了,到时候咱们就是私下里谈婚论嫁也没事儿,等到你出了太姨婆的孝期,我们成亲吧。” 麟子当时的回答是:“好啊!” 麟子这时候对着宫灯叹口气,她不觉得两个人能成亲。 如果问是否愿意,是否真心,是否期盼过相伴一生。麟子的回答是:真心盼着能过一生。 然而人生不如意之事十有八九。 她在亭子里重重叹口气。 几个宫女端着托盘走来,桃花站在麟子身边,看了看头顶悬挂的宫灯,就说:“小爷刚走,大姑娘就唉声叹气,这是不是‘花自飘零水自流,一种相思,两处闲愁。此情无计可消除,才下眉头,却上心头’?” 麟子烦躁地挥手:“去去去,少打趣我,忙你们的去,人家正烦着呢。” 一群人笑着退下了,更才了台阶,就看到发福的张剃头跑来。 张剃头客气地打招呼:“各位姐姐好。” 桂花说:“大管家少说几句,姑娘正烦着呢。” “多谢提醒。” 张剃头看着她们离开,提着袍子下摆上了台阶,在亭子的入口处问道:“姑娘,方便说话吗?” 麟子坐起来盘着腿,说道:“请进。” 张剃头居高临下看了一眼四周,小声说:“出变故了,邱家的老大人在毛骧跟前自裁了?” “是吗?” “直接铺到自家铺地的青石板上,如果不是抱着必死的心思,是不可能一下子撞死的。” 麟子考虑了一下这个角度,确实是如张剃头说的这样。如果不是想死,不会一下子撞死。 麟子深呼吸,果然这世界上不是所有人都等着算计不会反抗的,对方死得这么快,不仅断了锦衣卫往下查的可能,还把麟子这个设局的架上了火堆。如果接着往下安排,迟早要暴露,如果此时放弃,必然是前功尽弃。 麟子仰头看了看宫灯,现在是白天,但是宫灯的光芒还是照亮了周围。 “没事儿,”麟子轻轻地说:“不到最后一刻,不要着急,要稳住。先按兵不动,看看各方反应。记住,从现在开始,咱们所有人都不要出现了,不要让任何人抓到咱们出现在这场局的证据,所有的活儿让锦衣卫去干。” “锦衣卫不可靠,他们会立即反水,到时候您就危险了。” “不怕,毛骧不敢对皇帝说实话。”麟子对张剃头说:“他极有可能会要挟我,甚至会杀了我,当然了,杀了我是最下策,他要是有别的路可走,也不会对我下死手。可我不能坐以待毙!先按兵不动,我要看各方反应。” “是,”张剃头站起来退出去,他要提麟子把退路给安排好,这样逃命的时候更快一点。 麟子又躺了下去,看着上面悬挂的宫灯,现在局面大好,没到崩盘的时候。最要紧的是要消息准备。 她闭上眼,在阳光下睡着了。在别人看不到的角度,黑雾从亭子里升腾起来,在半空中化作一条龙。 下午的阳光暖洋洋地照在身上,整条龙舒展身体,一甩尾巴飞到了皇宫上空。 刘暻提着袍服急匆匆进宫,在他小跑的时候,突然发现地上有一条龙的影子,再抬头就看到半条龙钻进了云层,只留下一截尾巴在外面。 刘暻的瞳孔一缩,嘴里喃喃自语:黑龙! 有太监提醒:“刘大人,快着些,皇上等着您呢。” “是,公公您先请。”刘暻接着提起袍服急匆匆地跑向乾清宫。他看着地上的影子,一条龙的影子和他一起进入了乾清宫。 刘暻脚下没停,进入书房后立即高声禀告:“臣,刘暻奉命拜见。” 里面有太监来接刘暻进入。 朱元璋的书房非常大,整个大殿都是他的书房,四周摆满了书架,正中一张巨大的地毯上放着桌子和椅子,朱元璋就坐在桌子后面的椅子上。 刘暻拜见后站起来,自己整理了一下衣服,把帽子正了正,趁着正帽子的时候,抬头看了一下大殿上的藻井,藻井中木质龙头十分威武地看着下方,而木质龙头上面盘着一条黑龙。 刘暻发现这比刚才在云中看到的要小了很多,他只看了一眼,不敢再看。 朱元璋问:“你这孩子什么毛病,衣服脑子摆弄了半天了,怎么,今儿这衣服是你婆娘做的,不舍得穿?” “没有,不是,您说笑呢。就是这阵子没有戴乌纱帽,有些不习惯。” “哼!”朱元璋端着杯子喝了口茶,放下杯子说:“你就是痴迷修道,但凡把你修道的心思放在忠君爱国上,这会儿也是个响当当的大人物了。” 刘暻赔笑了几下。 朱元璋叫刘暻过来不是为了说笑的,他听了几句刘暻的奉承后立即板着脸,跟刘暻说:“最近应天府发生了一些怪事儿,咱怀疑有两股势力在应天府斗,不,或许是‘三股势力’。这是把咱的应天府当堂会了,你方唱罢我登场,乱哄哄的,已经闹出人命了。” 刘暻心里盘算一下,问道:“您怀疑是哪‘三股势力’?” 朱元璋说:“水匪,香军,官员,海商,四选其三。香军是最没有可能的,这里面海商和官员勾结,和水匪是对手。水匪和官员是对手,和海商有合作。海商要提防水匪,还要提防官员。总之乱糟糟的,毛骧这群人都是粗人,这种费脑子的精细活干不下去,你带着毛骧把这事儿给办了,把这三伙人给抓住,咱要杀一儆百,要不然日后这群人肯定还要在应天府欺天!” “是!” “去吧,找毛骧去吧,他给你讲讲这今日的卷宗。” 刘暻应了一声,往后退了几步,在离开大殿的时候眼往上看了一眼,在金灿灿的藻井中,一条黑龙非常明显。 黑龙,主杀伐。除了杀伐之外,还有守护的职责。 这黑龙是哪里来的? 关键这是刘暻第一次见龙,以前都以为是传说呢。 刘暻心情复杂,今儿真的见到龙了。 至于朱元璋交给他的差事,只顾着激动了,暂时给忘到了脑后。 黑龙已经离开了皇宫,飞到了朱煦日那边。可惜了,麟子占据了好位置,但是听不懂番邦话。麟子为此后悔的捶胸顿足,真是书到用时方恨少,临到头前觉得自己太不该只会一门语言了。 就在麟子打算离开的时候,门外突然来了访客,这下大家说的都是汉语,麟子能听懂了。 访客急匆匆进门,一开口就是劝朱煦日离开。 “我们老爷和几位老爷都商量了,劝您赶紧走。如今锦衣卫介入,要是不及时止损,只怕是大家都没好下场。” 此时的朱煦日虽然是个矮冬瓜,但是气势很足,咆哮一般地呵斥表明他就是个上位者。 “蠢货,愚蠢!好好的局面全让你们给破坏了!我让你们给我尽早安排生活,你们推三阻四,还杀了我的随从。” 来人急忙辩解:“您误会了,没有啥您的随从!这肯定是水匪们干的!” 朱煦日冷冷地说:“既然你这么说,我姑且信了,我是不会走的,我不会这么灰溜溜的回去的!” 来人立即说:“我们已经给大君传信了,实在不能保证您的安全,去年您的哥哥在这里去世,您不能再折在应天府了。您还年轻,您还有大把的时间,贵府的大君位置还等着您去继承,您不要意气用事啊!” 朱煦日冷哼一声。 “我有八个兄弟,死了一个,还有七个,我这样灰溜溜地回去了,你说我还能继承大君的位置吗?” 来人停顿了一在,死心塌地地要送走朱煦日,说道:“大君必然会召您回去的,您如果不走,我们不会再给您提供任何帮助。” 说得跟他们提供了一样,朱煦日冷笑:“慢走不送”。 来人离开后,朱煦日身边人气愤的拔出刀,一阵叽里呱啦似乎是慷慨激昂的词儿说出来后,朱煦日冷冷地说:“在这里要说汉话,你们说家乡书说的这么大声,被邻居听到了怎么办?” 屋子里的人立即跪下请罪。 朱煦日说:“我父亲不会管我的,这些人也信不过,我父亲的儿子那么多,每个都可以合作,他们自然不会把我这个深陷泥潭的人放在眼里。好在我有底牌,不需要他们,给山东传信,让咱们秘密养着的勇士们出穴吧,我要在这里,杀掉郑家主人!只有拿到她的头颅才能让我和兄弟们拉开距离。” 房梁上的黑龙瞬间眼睛一亮:没想到这人还有一笔资产,太好了。 麟子缺的就是自己的基本盘! 这口毒饵,她吞定了! ———————— 明见! 第247章 平衡 麟子很高兴,终于轮到别的老鼠给她这只大猫猫攒食了,这个社会果然是生物链,老朱克她,她克别人。 在亭子里醒来的麟子看着宫灯,又看了看西洋,想起《史记》中的一句话,“吾未壮,壮则有变”,等自己长大了,就要一飞冲天,谁都拦不住自己! 就在麟子盘算着怎么把一股势力控制在手里的时候,刘暻在北镇抚司衙门和毛骧说话。 刘暻端着杯子问:“邱家屁股不干净?” 毛骧笑着说:“官场里面谁的屁股干净?纵然上位如此恨人鱼肉百姓,哪些年年被杀的贪官年年挂满了墙头,您说谁真的清白?” 刘暻叹气:“是啊!” 这时候蒋瓛进来,对着刘暻和毛骧拱手后说:“刘大人,大人,那些文官们一起去了乾清宫,询问为什么要对着邱家抄家。” 刘暻放下杯子:“我去看看。” 说完急匆匆进宫,夕阳下一个满头是血的大臣被抬了出来,还有太医跟着,看方向是去太医院。 刘暻一把扯住一个侍卫,问道:“这是怎么了?还被打了还是?” 侍卫说:“这是他自己撞的,都不知道这人脑子是怎么想的,人家邱家出事儿,他在这里撞柱子,非亲非故的,弄得跟死了的邱老头是他爹一样,想不明白。”侍卫说完走了。 刘暻急匆匆地进入乾清宫,这时候又有一个头上是血的人被侍卫架着拖出来,但是这个比刚才的那个好得多,嘴里还能喊:“裁撤锦衣卫,锦衣卫误国啊!” 刘暻心想这怎么就和锦衣卫扯上关系了,悄悄地进去,站在了门口,伸着脑袋往里面看了一眼,书房里跪了一地官员,还有几个太监拿着抹布蹲在书桌前擦桌子,看样子刚才想出去的那个是撞在了皇爷的桌子上。 刘暻看了一眼就赶紧收回目光,缩着脖子在大殿门口听着里面的动静。 里面的动静太大了,朱元璋快气死了,正咆哮着骂这些大臣,这些大臣也不怕死,个个梗着脖子和朱元璋辩论。 刘暻听里面发言的声音,就知道这是浙东文官。 朝堂上势力庞大的文官集团。 朱元璋此时说:“尔等嘴里说得好听,什么为民请命,什么匡扶正义,不过是掩饰尔等的罪证,咱早说过,片板不许下海,是谁和外洋勾贩贱卖贵?是谁私通海盗里应外合?一个个站在这里人模狗样,不过是衣冠禽兽。今日拦着查邱家,不过是怕火烧到了你们头上!一个个猪鼻子里壮大葱在这里给咱装象呢,平时不管你们,还真以为你们干的那点脏事咱不知道?” 还有人梗着脖子说:“皇上贵为九五至尊,哪里能信口开河,要说我们私通外洋,就该拿出证据。” “证据?跟咱要证据,哼”朱元璋冷哼一声,“在还真有证据。” 整个大殿里瞬间安静了下来,朱元璋的声音已经平稳了下来,带着些漫不经心,跟司礼监太监吴诚说:“去,把他养在外面那房外室母子的证据拿来给他看看。真是好算计啊,家产一半在内,一半在外。家里养一房老婆,生一窝孩子,外面再有个洋婆子,再生一窝小杂种。” 吴诚迅速来到了门口,对一个小太监耳语了几句,小太监跑去后院的库房拿证据去了。 屋子里朱元璋的声音还在响:“被说你们,你们还有一些串种了的兄弟姐妹,别以为咱不知道,咱知道的清楚,咱杀人多咱知道,但是杀你们没一个冤枉的!” “怎么不犟嘴了,刚才不是说咱是残暴无道吗?刚才不是骂咱是昏君吗?抬出去那两个又是什么好玩意?听说刚才进宫的时候有人给他们塞了好几张宝钞!好好的官员,比那女支女都贱,好歹人家女支女看到不顺眼的男人还不接待,你们是人家给两张宝钞都让人操!” 屋子里静悄悄的,门口的刘暻差点笑出来,悄悄地伸头看了一眼里面,朱元璋正居高临下地看着跪在地上的官员们问道:“怎么不说话了?刚才不是挺能说的吗?咱都骂这么难听了,咱说你们不如窑姐儿呢,还不如暗门子呢,说你们个个对着有钱的大爷卖沟子,怎么不说话了?怎么不维护你们读书人的体面了?什么玩意!” 这时候门外的小太监端着一个盒子直接进入了大殿,吴诚接了,正要给朱元璋递上去,朱元璋说:“给他们看,咱看过了,也让他们看看!” 吴诚把盒子打开,放在了一个官员的面前:“请吧!” 这官员抖着手把里面的纸拿出来,掉出几张水彩肖像,果然是他在外洋的妻儿,里面的女人穿着蓬蓬裙,露出大片的胸脯,腰细的像个沙漏,举着一把小阳伞,手里牵着个头发卷曲的男孩。 这官员呼吸都重了,整个人抖得像筛糠。 随后他急忙合上盖子,立即在地毯上磕头,也不说话,头撞在地毯上发出邦邦邦的声音,朱元璋鄙夷地看了一眼,对吴诚说:“拉下去关起来,抄家,传话海外的锦衣卫,那边也一起抄了,把那洋婆子和几个串串一起押回来一同受审。赶紧拉走,别脏了咱的地毯!” 门外的侍卫立即冲出去,捂住这官员的嘴拖了出去。 剩下的官员一个个噤若寒蝉。 老朱对他们冷笑一声:“知道该怎么办了吧?滚!” 这些官员几乎是连滚带爬地滚出了大殿。 刘暻看着他们的背影,被一个小太监叫了一声回神:“刘大人,皇上在偏殿召见您。” “好,多谢小公公通知。” 刘暻转身去了偏殿,朱元璋在等着了,嘴里对哪些官员骂骂咧咧,刘暻走近了才听清楚,老朱心疼自己那用了二十多年的地毯,全被这些人给弄脏了,还不知道能不能洗干净呢。 “尔食尔禄,民脂民膏。咱吃的喝的也是民脂民膏,咱用那块地毯很爱惜,如今要是咱想换一块地毯,肯定会有百姓为此操劳服役,白居易说‘地不知寒人要暖,少夺人衣作地衣’,所以咱不换地毯,那块地毯尽量洗,洗得干净了就算了,洗不干净接着用。毕竟都拿来了,要是不用放着生虫,又是糟践东西。” 吴诚应了一声,出去了。 刘暻走到朱元璋跟前。 朱元璋问:“去了半天,毛骧跟你说清楚没?” 刘暻回话:“说清楚了,毛大人只说这家人太诡异,想着背后应该是有贪污大案,这邱家的老头必然是想要闭嘴不严,只要人死了,就真的闭嘴了。如今锦衣卫要查的就是他们家在官场上是否结党营私。” 朱元璋说:“毛骧就是脑子笨,看看刚才那些人,这不仅是结党营私,分明是去年那件事的延续。去年两伙人在城东火并你听说了吗?” “您说的是哪两伙人?” “就是茜香国人和郑家的麟子。” 刘暻恍然大悟。 “怪不得您刚才说起外洋,您是说,这次的事儿和上次的事儿能放在一起查。” 朱元璋说:“是啊,但是不能深查。” “为何?” 朱元璋站起来对刘暻说:“走,出去转转。” 刘暻陪着朱元璋出了偏殿,此时夕阳满天,皇宫在夕阳下,整个建筑显得分外壮观。 唐朝骆宾王写诗“山河千里国,城阙九重门。不睹皇居壮,安知天子尊。”在这壮观的建筑群中,朱元璋闲庭信步在夕阳下背着手,像个老农巡视自家菜园子一样走在三大殿的建筑旁。 朱元璋跟刘暻说:“自古以来,咱们汉人的死敌都是草原人,汉之匈奴,唐之突厥,宋之辽金夏,明之残元。只有在彻底没了草原后朝廷才有精力和金银肃清海上的流寇。除了蒙元,咱们汉人没在大海上走过那么远,在海上肃清敌人要花的金银比打蒙古更多。孱弱的中原大地没法支撑千帆竞发的水师。所以只能平衡,让水匪和海贼斗。茜香国人有海贼,别的番邦也有海贼,无论是哪一国的海贼,都要让他们和水匪斗,水匪是自家人,吃饱了还知道叼回来一块肉,但是又不能让他们吃得太饱,不然就容易裂土封国,自立门户。你懂了吗?” “臣明白了。” 刘暻是真的明白了。他接着说:“那些文官和海贼有联络,如今水匪发难,要借着朝廷的手清理了他们?这件事最后各打三十大板,对他们各自申饬。” “嗯,文官这里咱处理过了,不能一棍子把所有人打死,要给他们留点元气,要不然就没人能克制住水匪了。如今要处理水匪那边。这些人不好处理,要说起来他们平时也老实,自从麟子这丫头回来了就不老实了,所以要申饬的是麟子那丫头。这事儿让皇后去做,你如今就是带着毛骧收尾,尽量把这事儿早点办完。” “是!” 刘暻想和朱元璋说一声中午他看到有飞龙潜入乾清宫。 可是他不是什么幸臣,这种话说出来别人皇帝了,别的大臣都不会信,真的说出来了,他在大家眼里就成了神棍了。 而且也不知道那龙是什么来历。 他是真的第一次见到龙,他敢发誓,他爹和他哥都没见过。 话到了嘴边,犹犹豫豫,不知道该说什么好。 就在犹豫的时候,朱标走了来,和朱元璋父子说了几句,就跟刘暻说:“这会儿也晚了,留下吃饭吧。” 朱元璋在夕阳下有些伤感,说道:“留下吧,昔日你和你大哥,还有保儿,沐英,文正你们硬赖着吃饭,每次都很能吃,咱常骂你们吃一遍饭盘子比狗舔的都干净。这一转眼,你大哥和文正保儿都不在了,沐英好几年没回来,只剩下你和标儿还在咱身边,咱也一头白发了,真是岁月催人老。不提了,回去吃饭去。” 刘暻跟在他们父子身后回乾清宫吃饭,他深呼吸吐出一口气,决定把龙的事儿烂肚子里,为官之道多一事不如少一事,说得越少越好! ———————— 晚上见! 第248章 冬雷 次日马皇后吃过早饭坐车到了狮子山,她先到了郑道长的坟前烧纸,麟子听说她来了,急匆匆地出来见礼,陪着一起在坟前缅怀郑道长。 马皇后一边烧纸一边说:“哎,老人家去世也就半年,但是我感觉像是走了十几年了。” 麟子也觉得祖祖走后,回忆往昔像是中间隔着漫长的时光。 但是麟子没说话,沉默地陪着她烧纸。 最后一点黄纸化为灰烬,麟子扶起了马皇后。马皇后擦了擦眼泪对麟子说:“走回去吧。” 麟子扶着马皇后一起回山庄。 马皇后说:“这时间过得真快,一转眼你就这么大了,如今是个大姑娘了。” 麟子说:“我其实不大,就是吃得多,长得壮实。” 马皇后说:“不小了,也是个懂事的人了。往前数几十年,蒙元还太平的时候,你这个年纪都能嫁人了。不过话又说回来了,成亲这事儿急不得,成亲早了生出来的孩子太弱。我嫁给你朱爷爷的时候都二十一了,孙贵妃侍奉你朱爷爷的时候也有十八。我生了雄英他爹和他四个叔叔,两个姑姑,一共七个孩子,都养活了。但是孙贵妃生了四个孩子夭折了两个,虽然有她身子骨弱的原因,但也是她生孩子比我早的缘故。” 麟子不知道她这话是什么意思,可是这里面的三个人,无论是谁都不是麟子能评价的,她只能说:“您当心脚下,如今地砖有些不平,我还想着什么时候修理一下呢。” 一行人今儿山庄。 马皇后问:“你平时在哪里起居?” 麟子说:“在以前我和祖祖的院子里,这几日暖和,春光也好,我在亭子里的时间长些。” “那就去亭子里坐坐吧,是那处高处的亭子?正好进去欣赏周围的风光。” 这亭子的位置非常好,向东能俯瞰应天府,向西北和北方能看到长江,四周都是山,向南向西看去,郁郁葱葱生机勃勃的大山就在眼前。 马皇后进入亭子里,看了一眼四周的风景,说道:“这真是好地方啊!” 麟子说:“您若是喜欢,就常来。” “坐。” 马皇后和麟子坐在了亭子里,春风吹来,真的是如丝绸拂面,柔弱舒服。 朱元璋让马皇后来申饬麟子,但是马皇后却温柔得多。没一上来就指责麟子策划或者是怂恿出这件事,就问麟子:“今年有什么打算?难道就一年这么玩儿下去,听说你去年学了些针线,要不今年学着织布?” 麟子说:“我会织布。” 马皇后笑着摇头:“你说的会织布是你坐在织布机上,两只手控制着梭子,一天织出来一丈布,这不叫会。我说的是你从学着经线开始,学会掏缯和上杼,这才是织布一小步,也没有太难。要是有精力和时间,不妨学着纺线。” 麟子一口回绝:“我不学,我能买到布,何必费这个工夫。” “那不是日子过得枯燥无趣,总要给自己找点乐子啊。” 麟子说:“我有其他乐子,马奶奶您别担心,我的乐子和人家不一样,您可能觉得我孤独,实际上我自得其乐。” 马皇后发现麟子和郑道长的性格几乎是十成十的一样,麟子几乎把郑道长所有的性格都给继承了,连拒绝人的时候那股子干脆决绝都一样。 马皇后知道,和这种人说话别绕弯子,就直接说:“好孩子,你的乐子和一般人确实不一样,但是很危险,还知不知道,光是昨日一天,就有人因为你找乐子丢官去职甚至全家下狱,再不收手,只怕是血流成河的局面了。” 麟子笑着说:“您说错了,他们丢官去职是我怂恿的吗?他们自己做的事情东窗事发,如今报应到了大家该拍手称快,怎么反而是我不懂事儿闹出来的?马奶奶,他们该死!出来混就该知道有一天死在自己手里或者是人家手里,我出来混,我早有这个念头,难道他们没有吗?” “你这孩子!你承认昨日邱家的事情是你插手的吗?” “是我,”麟子说:“我不过是说了实话,邱家确实金满箱银满箱,怎么就怕别人说呢。” 马皇后听完不赞同地摇了摇头:“好孩子,我知道你是好心,但是这事儿不该你出面。你跟我说,你出面有什么好处?挑起纷争,让应天府的水更混了,最要紧的是临阳侯和皇上本来没什么间隙,你在这中间跳来跳去,反而挑拨了他们,令他们生出误会来,这是何必呢?你做这件事的时候没想过后果吗?” 麟子想反驳,但是一想自己现在的计划刚展开了一半就面临重大变数,这时候不该意气之争,就是反驳也该等到一切尘埃落定了。 麟子只能表现出一副温柔和顺的模样:“马奶奶,我没动用太舅爷的人手,不过是请小孩子们在街上念了几句童谣罢了,这怎么是挑拨他们?而且花费的也就是几串糖葫芦的钱。我再不敢来,您和朱爷爷说,我从今日起,不敢再对外面的事儿指手画脚了。” 马皇后松口气,知道服软就好,她就怕麟子梗着脖子一路错下去,最后谁都救不了她。然而她也看出来了,麟子或许是怕了,却不是认错。此时马皇后再次觉得麟子就是郑道长的翻版,到了生命最后一刻,对于某些事情郑道长不觉得自己做错了,麟子也是如此。 这样一个女孩,作为一个女人是欣赏的,但是作为一个家长,她是不愿意让家里的孙儿和她牵扯上的。 马皇后离开的时候跟麟子说:“这阵子你在家里歇着吧,需要什么跟桃花他们说,至于家里的事儿,先让你们家的管家管着。”这意思是麟子被彻底囚禁在这座山庄里面,连张剃头这些下人都不许和麟子接触。 麟子应了一声,送走马皇后之后,秀秀她们这些本属于麟子的下人全部被带出山庄,据说要把他们带回青莲观老宅。 麟子对秀秀兰兰大妞这些人被带走没什么感觉,可是等到她出去给郑道长烧纸的时候,大门口把守的人告诉她,如今她被禁足了,大门是出不去的。 麟子很平静地接受了。 她回去躺在麟子里,晚上天黑了之后宫灯里面的光照下来正好笼罩了榻上的麟子。 桂花来劝麟子,请她回房睡吧,麟子没应声,睁着眼睛裹着被子一晚上睡不着。 此时在坤宁宫,马皇后梳洗完了叹口气,坐在了床边。 朱元璋正在灯下翻书,听了马皇后叹息,把书一扔,问道:“妹子,好好地叹什么气?” 马皇后说:“我觉得麟子可能和咱们大孙做不成夫妻了。” 朱元璋冷哼了一声:“你才发现啊!咱早发现了。” “雄英回来了咱们怎么跟他说啊?” “不用咱们说,你还是不了解那丫头,咱大孙一心想娶,人家未必愿意嫁。”朱元璋说:“当初咱们家对这事儿很积极的时候,你姨妈就不同意,你看那丫头是什么反应,老人家说什么就是什么,可见在她心里雄英不重要。” “她是怎么想的,如今孑然一身,雄英是真心待她好,两人过一辈子岂不是一桩美事儿?看看外面那些女孩,有这样的机会早抓住了,她啊!太像我姨妈来,有的时候都不知道她们在犟什么。” 朱元璋说:“这种人生来一身都是反骨,他们是宁做鸡头不做凤尾!要是个男孩必然搅动风云,可惜是个女孩。罢了,这事儿走一步看一步吧。” 马皇后再次叹息,夫妻一起去休息。 夜里睡不好的还有贾琏。 今日贾琏想去拜访麟子,可惜他晚了一步,发现马皇后的车在前面,他倒是想贴上去给皇后请安,但是想了想,自己毕竟是守孝的人,让人知道自己在守孝时候满城乱窜不是什么好事儿。 初九那一日赖尚荣那奴才养的在玉皇庙把“琏二爷”的名号喊出来,这几日言官就在弹劾贾琏,说他孝期罔顾人伦欺男霸女。好在贾琏有准备,就说初九那一日和族中兄弟们在宁国府闲聊,这事儿贾敬亲自给他做证,贾琏趁机说赖尚荣因为其祖父和父亲要卸任荣国府大管家这个职务怀恨在心蓄意报复,也就是今日出现了邱家老爷子自裁,锦衣卫全部去了邱家,这才让贾琏逃过一劫。 贾琏这才没敢往皇后跟前凑。 他耐心等着,想着回头皇后走了他再去拜见麟子,可是他发现皇后走了之后整个狮子山庄外面有了守兵,让他差点魂飞魄散! 贾琏觉得麟子在这件事里面露馅了,就是不知道自己参与其中什么时候被发现。 想到去年被杀的各位侯爵,贾琏这会都快吓死了。六神无主的他没办法,心里盼着去找史夫人拿个主意。这会已经晚上了,贾琏让各处开门,直接去了史夫人的园子里。 史夫人和贾元春逗着贾宝玉说话,眼看着马上要睡了,听说贾琏来了,史夫人就知道这么晚了孙子过来必是发生大事儿了。 她对贾元春说:“带着你宝玉弟弟早点睡,我看看你琏儿弟弟有什么事儿。” 贾元春抱着贾宝玉退下,史夫人挥退了其他人,让贾琏进来。 贾琏立即跪在脚踏上,向着史夫人把这些日的事儿给讲了。 史夫人听沉默了好一会儿,贾琏提心吊胆,等着祖母的说法。 史夫人说:“这事儿你办得很好,太孙是将来的上位,自然是该听他的。你这事儿无非是给太孙办事儿办纰漏了,不是什么大事儿。” 史夫人认真思考了半天,其实贾琏的困境是“一仆二主”,在两个主人心意违背的时候,做仆人的就难办了,讨好了男主子就得罪了女主子,讨好了女主子,就得罪了男主子。 关键是现在太孙不在,一旦出事儿,没人给贾琏撑腰。 史夫人说:“你现在有个亡羊补牢的机会,要在事发前表明态度,能逃过眼下一劫,但是将来对上太孙未必有好果子吃。” “您的意思孙儿去皇上跟前告发郑麟子。” “不是皇上跟前,是太子跟前。告到皇上跟前你没好果子吃,太子或许会保你。然而太子或者皇上必然会对郑家人下手,所以年底太孙回来,你就是他眼里的叛逆。” “这办法不是最好,孙儿不能这么做,要是这么做了,将来太孙当家做主孙儿捞不到一点好处啊。” “如果换个说法呢,不说去告发,如果是你求太子保住郑家大姑娘呢?” “啊?” 史夫人此时露出了老奸巨猾的风采:“一种行为,两种说法。如果你是为了求太子保住郑家女才进宫和你为了避免被牵连进宫告发,这是两个说法,但是这两种说法形容的是一件事,那就是你把这其中的计划向太子全盘托出啊!” 贾琏这下不焦虑了,他低头想了一下,说道:“这尺度须要把握好。” 史夫人点头:“只有郑家女危险了,或者是你知道她危险了,就是进宫的好时候。” “可是她现在被关押,孙儿没法知道山庄内的事情,这可如何判断?” 史夫人说:“有办法,你如果不能直接得到她的消息,那就别人身上得到她的消息。” “盯着山庄中的仆人们?” 史夫人摇头:“盯紧她的管家,这才是真心腹,如果这个管家一旦着急了,就是你进宫的好时候。向太子解释的时候,你也能说看管家上蹿下跳,你心中大乱,失了方寸,这才进宫向太子殿下求援。” 贾琏点头。 他这个时候彻底放松了,但是史夫人却没法放松。 “你说赖富贵他们想私下和茜香国人勾连?” “对,秦大人就是这么说的。” 史夫人闭上眼睛想了一会儿,屋子里静悄悄的,贾琏不敢打扰。直到屋子里的座钟“当”的一声发出声音,接着又响起了八声,连着刚才的一声,已经响了九声,此时时针到了表盘九点的位置。 史夫人睁开眼睛跟贾琏说:“你爷爷说过,和海盗勾结到底不光彩,这会儿咱们以后缓缓退出。你爷爷说的我都记着呢,你也要听,咱们毕竟改换门庭了,不是以前的土财主,自然要顾及名声。” 贾琏没认真地问过这些陈年旧事,趁着这个机会就问:“祖母,这到底是怎么回事?祖宗怎么和外人认识的?” “唉,说起来咱们家没和那些人直接接触,属于二道贩子。”史夫人歪在榻上,示意贾琏起来坐在身边。 贾琏拿起了一个小木槌,这小木槌有个名字叫做美人拳,是专门捶腿捶肩按摩用的精美木器。贾琏拿着美人拳给史夫人捶腿,史夫人缓缓讲了贾家和外洋之间的联系。 “我嫁到你家的时候还是个重孙子媳妇,那时候就和甄家认识,两家来往密切,那时候已经是几代人的交情了,所以才说是老亲。他们家向来是家大业大,排场比咱们都足,人口比咱们多,而且人家当时也是元朝的官儿,认识的人也多,后来和一些人结识了做通番生意的富商。那时候咱家不管是粮油还是丝绸都有剩余,就托他们帮忙卖,换点钱补贴家用。我嫁进来之前,甄家就托咱们家给他们脱手一些外洋的物件,那时候你太爷爷他们年轻,认识的人多,交游广阔,也确实帮着卖了不少东西,咱们家拿一成的利润,剩下的再交给甄家。” 贾琏说:“当时看着,这生意能做啊!” “是啊,就是因为看着能做,所以咱家把积攒的银子,抽了几万两放在甄家那边当本钱,算是入伙了。” 贾琏叹口气,“这就是一直说的,甄家收着咱们的钱。” “是啊,后来你太爷爷他们发达了,知道得多了,但还是觉得这生意能做,毕竟发达了,家大业大,需要用钱的地方更多。你爷爷早先也没嫌弃这钱不干净,前几年就不乐意赚这个钱了,但是咱们家的本钱还在甄家。前几日分家,不是说等过一阵子把钱拿回来吗?我想着你二老爷那里日子不好过,就说他们家愿意接着做这个生意就接着做,但是你们大房的钱是要拿回来的,毕竟你爷爷吩咐了,他的话你要听。” 贾琏点头。 此时贾琏的心里已经在想如何靠这件事弄死赖富贵一家,甚至靠这件事让他的好二叔倒霉。 这时候门外忽然一阵雷声,祖孙两个都扭头向外看。 正月打雷被称为冬雷,古诗《上邪》中列举了几种不可能或者极少出现的自然现象,其中就有“冬雷震震”,如果放在时间长河中去看,正月打雷是自然现象,但是放在当下这个科学荒芜的时代,正月打冬雷是一种不好的兆头。 民间俗语“正月打雷遍地是贼”,今年是个灾年! ———————— 明日见! 第249章 脱身 雷声滚滚,电蛇奔腾万里笼罩江南大地。 黑龙在电光中深呼吸一口气,感受到西北方向有阵阵寒气,用几百年后的话来说,有寒潮南下,在农业方面,会因为这一次的寒潮引发冻害。 这就是“正月打雷遍地是贼”的由来,收成不好了,为了活命,自然会出现很多小贼。 农业社会下,正月的雷声确实是不祥之兆。 朱煦日站在屋檐下,他的五尺身材在没外人的时候总是站得笔直,努力表现出倨傲的模样。朱煦日看着这满天的雷电,想到傍晚收到的消息,心里不得不承认:应天府待不下去了。 待不下的理由有两个:其一就是郑家主人在暗中磨刀霍霍,准备给他致命一击,从兄长的随从带回来的只言片语中就知道,这个女人的风格就是一击毙命,就如她和兄长决斗时候说的那样“大道至简”,只需一招,就能杀人毙命。 其二就是昔日那些江南的大户人家都在拼命和他撇清关系,他在傍晚得到的消息就是皇帝已经知道了这些人和海外有勾结,手里还有证据,如今没处理不过是侥幸而已。这些人已经吓破胆了,朱煦日相信,这些不可信任的软骨头们说不定就在谋划着抓了自己,拿自己的头颅当投名状献给皇帝。 所以眼下非走不可。 但是就这样灰溜溜地走了,回去没法跟父亲交代,甚至还会被厌弃,不能就这么走了。 又一声惊雷响起,电光照耀着应天府,朱煦日叹口气,叫来了随从们,一群人跪坐在院子里,在电光雷声中,朱煦日说:“诸君,眼下盟友叛变,这里待不住了,该离开了。” 两排家臣充作随从,个个屏气凝神地跪坐着,都没有说话。这种重大的事情,不是他们能参与决策的,能做主的只有朱煦日。 朱煦日看了看他们,说道:“如果这么狼狈地回去,必然会遭受嘲笑,我自己也不会原谅自己。我们不是来游玩的,必然要做一件大事!你们猜,我们要做什么大事?” 其中一个说:“我们要刺杀天子吗?” 这话说完大家都看着发言的人,朱煦日冷哼一声:“你脑子里都是水吗?刺杀了天子有什么用,刺杀了天子还有太子呢!”意识到自己情绪起伏很大,朱煦日深呼吸一口气,也不让这群猪头们再猜了,直接说了自己的打算:“我打算绑架郑家主人。” 两排家臣瞬间眼神一亮。 和刺杀这个庞大皇朝的天子比起来,绑架一个女人容易多了。 朱煦日跟这些家臣们说:“诸君请记住,我们的命非常贵重,不能折损在这陌生的地方。我兄长那种慨然赴死的傻瓜样子不值得学习,人只有活着才有一切,死了就彻底死了,死了就保不住女人和孩子,死了就再也醒不来,所以诸君一定要平安归来。” 两排家臣立即五体投地一般趴在地上应了下来。 朱煦日开始讲自己的计划:“明日一路吸引锦衣卫和水匪的视线,我和你们一起,再勒令昔日的盟友们送上小船,方便我们脱身。另外一路,去狮子山庄,无论如何要把人绑出来,从江边和我们汇合,一起冲向大海。” 每个人都是独立的个体,不可能按照某个人设定的剧本走完整个剧情。就是麟子,她也没想过这群茜香国海盗脑回路这么不正常。 麟子还在想着如何斗而不破,还想着如何把握人心,对方却直接掀了桌子。在太阳出来的前一阵,也不是黎明之时,山庄里突然有地方着火,混乱中山庄的主院传来惨叫。杀入山庄的人也发现了主院没有要找的人,杀出主院的时候,看到远处高高的亭子上亮着灯,灯烛辉煌,灯下站着一个人,看样子是个少女。 这些茜香国来的海盗瞬间杀向亭子。 麟子在亭子里看到冲进来的侍卫和园子里的锦衣卫一起夹击这些海盗,就忍不住叹气一声:“果然海洋文明最擅长破坏,劫掠如风,占不到好处就一把火烧了直接撤退。这是觉得没把握,开始掀桌子了。” 麟子看到下面人越来越多,觉得这是个好机会。 机会来了,哪怕是没准备,也要抓住机会。 麟子看向郑道长坟墓的风向,把身上披着的被子扔到了榻上,在亭子里跪下去,对着坟墓方向磕头,麟子嘴里念念有词:“祖祖,我走了,我会照顾好自己的。只要有机会,我会回来看您的。” 说完麟子站起来,踩着小石桌子摘下来宫灯。 宫灯很重,光是灯架子都有几十斤重,里面烧的是香油,也就是芝麻油,这种油燃烧起来无烟,明亮,缺点就是太贵。一般是寺庙供佛的时候才用芝麻油。麟子是个有钱人,还是个小地主,家里种芝麻,自然烧得起芝麻油。这宫灯里面有瓷罐,里面还有半罐子油,麟子倒在了榻上,瞬间火冲天而起,麟子翻身从亭子中跳下去,消失在了所有人的视野中。 大火吸引了一部分锦衣卫的目光,这时候男女老少齐上阵,提着水桶去救火,然而麟子早就不在亭子里了。 摸进山庄的茜香国刺客全部被杀,这时候一个比查刺客更严重的消息传了出来:“大姑娘不见了!” 所有人打着火把在山庄里找人,不少守卫开始巡山。 黎明前的夜最黑暗,黑暗中的山路又是最难走的。麟子是狮子山主人,纵然几年没来过了,麟子对这座山还是很熟悉的。她翻墙出去的时候,遇到了两个在外面接应的茜香国海盗,麟子勒死了一个,宰了一个,搜了些钱财,背着一把刀下山了。 理论上这个时候只要去江边上了船就能随着江水到江南各处。 但是麟子没走这条捷径,她没有去北边的大江边,而是背着刀向东南,准备经过溧水去溧阳,然后接着南下,经过宜兴,到达太湖。 太湖水匪,就是因为在太湖周边落草为寇才闯出的名号,虽然水寨搬迁了,但是那边还有大量的水匪在。 麟子最近虽然吃素,身体很好,没有什么夜盲症,她离开狮子山后一路到了麒麟镇。麒麟镇是一个大镇,因为紧挨着麒麟门,距离内城很近,所以整个麒麟镇的贸易发达,麟子赶过去的时候已经是天刚刚亮了。 麟子在镇上买了一匹马,又买了一些饼子,随后在当铺买了旧棉袄旧棉裤,找地方打扮成了男孩后骑上马直奔溧水。从应天府到溧水,也就是一百里地,快马半天就到。 麟子怀里揣着那几个海盗的路引,并不畏惧盘查,她此时带着刀穿着破旧的男装,吃饭的时候蹲在长凳上,怎么看都是个恶少年,没人主动招惹她。麟子在路边摊吃完饭,给了马匹豆子草料和水,随后没入溧水县,直接奔着溧阳而去。 此时朱元璋脸上阴云密布,书房的大桌案前跪了一地人。 毛骧此时浑身抖如筛糠。 郑家的大姑娘丢了,守卫和锦衣卫都要被追责,围绕着麟子的一系列事情再也瞒不住了,毛骧干私活准备私吞朱煦日资产的事儿再也瞒不住。所有锦衣卫将官都被拖出去打了一顿。 此时老朱极其愤怒,没把这伙人杀干净是因为这件事朱雄英是知情者,甚至朱雄英让毛骧和贾琏参与了进去。 如今朱雄英不在,贾琏和毛骧他们被分开审问,证词能对得上,但是从这里面看出来了,毛骧贪婪且平庸,如今已经有了些分不清轻重了。朱元璋绝不会把自己的安危交到这样的人手中,天子亲军可以听太子太孙的,但是这些人也要知道自己的身份,天子亲军自然是要听天子的! 毛骧直接被老朱赐死,好歹留个了全尸,剩下的千户百户们通通被牵连,严重的被发配流放,不严重的被一撸到底扔回家听用。毛骧死了,锦衣卫需要一个指挥使,于是排在第二位的蒋瓛被提拔上来。 老朱给蒋瓛的任务是:“抓回郑麟子!” 至于被活捉的朱煦日和同样卷入这件事里面的贾琏,老朱都没放在眼里,对这两人都没安排。 最终朱标给了具体的处理办法,朱煦日被关押,在他的价值没彻底耗干净前不能让他死了,至于贾琏,罚俸三年,也不用在家守孝了,直接押送北平,让贾琏在朱雄英帐下听用。 只要不褫夺爵位,贾琏觉得自己任何苦都吃得下去,不过是三年的俸禄罢了,这没几个子儿,荣国府不靠这个过日子。再说去北平,北平有他家的私军和他爷爷的旧部,去那里或许能弄些功劳,就算是没功劳,好歹也有个职位,总比现在只有爵位没有职位来得强! 朱标又让人拿些钱财给毛骧的家属送去,做完这些,朱标也没什么可处理的事情了,就去找朱元璋。 朱元璋的心情很不好,对朱标说:“‘金鳞岂是池中物,一遇春风便化龙’,这丫头一旦离开应天府,就跟野马归入草原大鱼回归汪洋一样,再想捉住就难了。” 朱元璋眉头紧皱,在他看来,麟子的离开是这几年最大的事情。 香军后继有人了! 离开的麟子就是朱元璋手指头上的一根刺,忽视不了,却又徒手处理不了,想找根针把刺挑出来,却发现都是些粗针,都干不了挑刺的活儿。 他跟朱标说:“告诉蒋瓛,生死不论,只要带回来的是她就行。” 朱标没想到郑道长,想到朱雄英,迟迟没有回答。 看到朱标这态度,暴怒的朱元璋突然抓起砚台对着朱标砸下去,要是砸在头上朱标肯定要出大事,朱标下意识躲避,被泼了大半身墨水。 朱标说:“爹,别生气,息怒。听您的,生死不论。” 朱元璋把砚台扔到了书桌上,坐在了宽大的龙椅上,说道:“咱知道了,这事儿你别管了,回去换衣服吧。” 朱标应了一声,退后了几步和朱元璋拉开距离后转身离开。 ———————— 晚上见! 第250章 逃亡 太子穿的常服是大红色盘领窄袖,在两侧肩头和前胸后背处各有金线织出的四爪团蟒龙。黑色的墨水泼在大红色的常服上异常鲜艳,左肩和前胸的龙纹处也被墨水覆盖。 朱标就这样静悄悄地走在宫中,遇到的宫女太监都远远地避让,避让不开的都沿着墙角跪了下去。朱标身后跟随的太监们都低着头,一群人静悄悄地路过各处通道,最终朱标进入了东宫。 朱标的小儿子朱允熞扑过来,肉乎乎的小家伙高兴地冲上去大喊:“爹!” 朱标低头对着他笑了笑,弯腰把小家伙抱起来进入了寝宫。 朱允熞问:“爹,你的衣服怎么也有墨汁,也是瞌睡打翻了砚台吗?” “嗯,你可不要学爹。” “我会好好读书的!”朱允熞挺直了背,小模样非常可爱。 太子妃已经得到了消息,急匆匆地来了,先拿糕点把朱允熞哄出去玩耍,随后直接转到屏风后面。 朱标已经把常服脱了,连常服下面的棉衣也脱了,棉衣上面也有了墨水,他此时光着背在太监的侍奉下穿上了内衬。太子妃让太监们离开,上前给朱标系扣子。 太子妃问:“怎么了?这次是因为水和爹生气了?” “麟子啊!”朱标的手指扣下面的扣子,跟太子妃说:“跑了,爹说把她带回来,生死不论。” “怎么又跑了。” “只怕这一去山高水远,再不会回来了。” “什么意思?再有一年多姨婆的孝就要守完了,”太子妃转到一边提起棉袄,看到棉袄上还有大片墨渍,这会只能让朱标先穿着,外面再罩一件新常服,她示意朱标把胳膊抬起来,说道:“眼看着就能成亲了,她跑什么啊?她跑了,回头这婚约还算数吗?” “自然不算数了。” “这孩子!这次是为什么啊?” “有几个外邦狂徒,准备劫持她,然后她趁乱跑了。” “看来是不想留在应天府了。咱们儿子怎么办?这婚事不能接着往下走了,咱们雄英这孩子是个实心眼,这信怎么写?” 朱标长叹口气说:“我写,你别管了。让贾琏带给他。” 朱标系上扣子出门去了,太子妃追到了门口,实在不知道该怎么说,看着朱标远去的背影,气得跺脚。 太子妃嘴里说:“冤孽冤孽,这两个孩子必然是我前世的债主,不知道我上辈子欠了他们多少钱,这辈子要用担惊受怕来还他们。” 朱标坐在文华殿,传召蒋瓛。 蒋瓛正在接受大家祝贺,然而整个锦衣卫的气氛很拧巴,前面笑脸贺蒋瓛,转身托人给毛骧烧纸,整个北镇抚司衙门处于喜庆和悲伤的氛围里,热闹不起来痛苦不下去。 蒋瓛听说太子召见,于是立即动身进宫,蒋瓛进宫的时候,皇宫中专门收录皇帝所用的档案、诏书、票拟、批红的专门机构古今通集库送来了一只小匣子。蒋瓛进入文华殿的时候,朱标打开了小匣子,里面大红色丝绸内衬上放着薄薄的一张纸,这张纸已经泛黄,朱标拿出来展开,上面是册封郑麟子为太孙妃的诏书,鲜红的印章盖在朱雄英和郑麟子的名字上,理论上两个人已经是合法夫妻了。 朱标叹口气,对跪着的蒋瓛说:“起来吧。” 蒋瓛站起来。 朱标说:“让你们追踪郑麟子,派人了吗?” “已经派人了。狮子山那边距离大江很近,发现她逃走之后,锦衣卫迅速巡山追踪,发现她在山中杀了两个刺客……” “不是听你说这个的,这话在皇爷跟前说过了,一上午过去,有结果吗?” 蒋瓛立即跪下请罪。 朱标叹气:“一上午了,你们甚至不能确定她走哪一条路,甚至不能确定她是否还躲在应天府,唉!” 蒋瓛顿时面红耳赤,吭哧了几下后立即说:“毛大人,毛骧怀疑是渡江向北了,也有可能是蒙混上某一艘路过的商船离开了。上午已经派人渡江北上寻找踪迹,同时命令各处关隘搜查犯人,她的画像已经送往各处。” 朱标问:“毛骧为什么没怀疑她留在应天府或者是走土路逃窜了?” 蒋瓛回答:“毛骧说郑麟子前几年失踪,是在北方躲藏,这次也有可能是走以前的路子,去河南河北山西山东等地躲藏。留在应天府的可能性不大,因为应天府遍地都是锦衣卫,她留在这里容易被识破。臣等已经控制了郑家的下人,就是她躲在应天府,也没有人给她遮掩。” 比起毛骧,蒋瓛差了点火候。 朱标不想问太多了,就说:“日后此事你向皇上禀告吧,孤只跟你说一句:把人带回来,生死不论!” “是。” 朱标挥了挥手,蒋瓛出去了。 朱标把诏书放回盒子里,盖上了匣子的盖子,递给勾来:“就藏在这文华殿,等太孙回来了交给他。” 勾来接了盒子,拿去放置。 朱标靠在椅子上,迟迟不愿意写信,最终还是叹口气,提笔给朱雄英写明这几日发生的事情,顺带告诉儿子,天下之大,何必留恋一妇人。 蒋瓛刚要出宫,就看到宋忠在宫门口等着。 蒋瓛问:“怎么了?” “今儿咱们的兄弟在麒麟镇买东西的时候听人说一早在街上看到了郑麟子。” “什么?”蒋瓛急切地说:“把事情给我讲明白,一点细节不能少。” “就,就毛大人不是没了吗?龚兄弟在麒麟镇买了些香烛纸马准备去他家烧给他,去了摊子吃馄饨就遇到了一个当铺的掌柜,这个掌柜是认识郑麟子的,也认识龚兄弟,就在摊子上开玩笑问郑家是不是要完蛋了,怎么大小姐来买旧衣服了。还说大早上那小姐的裙子上都是泥,虽然脏了些,但是料子是好料子,大早上看着流光溢彩,问是不是上用的贡品。” 蒋瓛瞬间两眼放光:“后来呢?” “后来龚兄弟就带人查,得知郑麟子买了一匹马,有人说她骑马从镇子东边出去了。” “你们追了吗?” “追了!这不是来跟您说一声吗?” 蒋瓛高兴地捶了一下宋忠:“好兄弟,你真是我的好兄弟,你等着,我进去拜见上位,把这个好消息告诉上位,不,你跟我一起进去。” 朱元璋听见郑麟子没走水路,反而骑马离开,想了一会儿,就说:“把所有人派出去,掘地三尺也要找到她。” 天黑了之后,麟子在一条小河边休息,河岸边有树,马匹在河岸边吃干草喝喝水。麟子躺在树上盘算自己的钱财。 因为守孝,她穿的衣服都是素色的,戴的首饰都是银的,因为是新做的首饰,银子成色非常好,她在家又是满头饰品,最终被带出来的是四只钗,两只簪子,一只银插梳,一只银挑心,两只耳坠,四只银镯子,一个银项圈。因为要买马,给出了一只银挑心,这是分量最重的一个饰品,买衣服给出去了两只耳坠,中午吃饭,借着店家的工具把银项圈给剪成了小块。如今算起来,她手上的银子不多了。 麟子把银子包起来,窝在树上睡了一会。 因为这时候在逃命,所以她刚一入水,黑龙盘旋而起迅速侦查起四周。 龙的速度极快,一会儿就沿着来路飞到了溧水,此时有锦衣卫在溧水的庄子里盘查,大批锦衣卫汇集到了溧水的庄子,看样子不像是常规检查。随后黑龙又向西南飞起,准备检查西南的道路。 黑龙飞在半空中,看到远处长江如一条线一样,被长江水光吸引,飞到附近查看,发现有地方专门做摆渡生意。麟子改变了想法,从溧阳进入金坛,再奔江阴,从江阴渡江,在靖江上岸,直扑安庆和徽州,从安庆和徽州借道进入山东。 山东! 麟子忘不掉朱煦日那几千人马。 这几千人马不是什么好人,如果自己杀了这些人,能不能在当地收拢良家子呢? 自古以来,良家子从军才是最好的军人,而沿海有优良的海港,麟子心心念念的金山银山就在不远处,为什么去太湖?去太湖不过是仰人鼻息,山东才是自己的福地! 黑龙消散,麟子翻身抱着树干滑下来,叫醒了睡觉的马儿。 “乖,咱们赶夜路,现在去金坛。” 在上马前,麟子把自己一只袖子撕下来,骑着马沿着原先计划的方向奔跑了五十里,把袖子扔下路边,随后把马的四只蹄子用衣服包起来,然后骑着马寻路直奔金坛,在金坛拆了马蹄子上的布料,进入金坛吃了早饭,喂饱了马,等马休息够了,麟子骑马奔向江阴,终于在傍晚赶上了最后一只摆渡的船,带着马上了船,晚上到达了靖江。 在靖江投宿,只等着睡着后黑龙飞出寻找道路。所以麟子没走过这个路,靠着晚上查看路途,总能用最短的路途最快的速度赶路。 在麟子用假身份投宿的时候,麟子扔掉的半截袖子送到了朱元璋的案头。 这是进贡的布料,名字叫做装金库缎。这种是应天府本地的贡品,基本上是素色,但是里面混织了金线,所以叫装金库缎,做成衣服之后垂坠感非常好,面料挺括,做成衣服极其端庄美感,这是皇室常服和礼服的主要面料,一般男性成员用得多。还有一种面料叫作装金库锦,也是混编金线,这种布料多是带花纹的,一般是给皇室女性成员使用。 麟子有这种布料是通过两个渠道,其一是前几年马皇后送给郑道长的节日礼物,其二是朱雄英这几年送给麟子的礼物。 这东西除了麟子外别的人也没有。以老朱的抠门属性,这种里面混编金线的布料是不会赏给大臣们的。 这确实是麟子的衣服袖子,老朱看了衣袖很不满意:“那么多人扑出去,就找到了半截衣袖?” 蒋瓛回禀:“根据推测,她大概是想逃到太湖去,太湖有水匪的人手,她必然逃到那里求庇护。秦恪已经带着人追过去了,不日就能将人缉拿归案!” 朱元璋这才哼了一下,对蒋瓛说:“咱就等着你们的好消息了。” 蒋瓛再次磕头,带着人退了回去。 朱元璋立即下令,传令苏松嘉湖各地协助锦衣卫抓捕逃犯郑麟子。 此时郑麟子已经在客栈,小二送了水,麟子抛给小二一小节银子,跟他说:“小爷我要写一封家书,给我找点笔墨纸砚来。” 小二听了连忙答应,没一会儿送来了一碗面条和笔墨纸砚。 “公子,您给的银子多,这碗面是我们掌柜的送您的,这笔墨纸砚是我们账房的,您凑合着用,用完了喊小的。” 麟子点点头。 她没看那碗面条,出门在外要多个心眼,或许店家是好意,但是麟子不敢赌。 她开窗户,看到外面有乞丐路过,对着那乞丐叫了一声:“诶,送你一碗面条。” 乞丐听了欢喜的举起怀里的木碗,麟子一手攀着窗户一手端着面条倒挂下来,把面条倒进了乞丐的碗里,这乞丐立即磕头,三两口吃了一半,剩下的用破衣服盖住赶紧走了。 麟子能随时找到乞丐,是因为外面的乞丐太多了,这些人或许是好百姓,只要不是农忙的时候,街上的乞丐真的遍布街头。 麟子放下碗,坐下后开始写信。 这是给朱雄英的一封信,麟子开头就写“雄英哥哥安好”,几个字落下后,麟子好一会儿才叹口气接着写。 “我因为恣意妄为,无视国法纲常,以为自己算无遗策,在哥哥走后于应天府兴风作浪,以至于今日流亡四海八荒。君不必为我担心,天下各处都有好风光,能看遍天下景是我平生所愿,因此我乐在其中。” 写到这里,麟子决定快刀斩乱麻,接着写:“昔日你我年纪尚幼,长辈每每玩笑,说你我有夫妻之相,年岁渐长,我心悦君,然你我性格不合,注定有缘无分。此次分别,日后再无相见之时,我愿君”写到这里,麟子这些年读过的书终于在此时证明书不是白读的。 麟子一瞬间开窍,写下“愿君前路清辉满目,鹏翼垂云,更得淑媛宜室,麟趾承欢。临别惘惘,不尽所怀。自今以往,愿君视我如江上清风,山间明月,偶遇成忆,不必长携;相忘江湖,各生欢喜。惟托尺素,再祝千秋!” 写完,麟子附上几句话,请朱雄英四时八节去祭扫郑道长的坟墓,作为报酬,麟子愿意把自己名下所有的房产和田产送给朱雄英。同时告诉朱雄英,自己已经放名下所有奴仆自由,让那些人不必再等自己回来。 张剃头卖身契是他自己拿着的,想要销户随时可以。麟子这封信是防止锦衣卫从中作梗,官府不给张剃头消除奴籍。 她也是真心想送自己名下的资产给朱雄英,麟子有一种豁达:天生我材必有用,千金散尽还复来。 写完后,麟子把信封口,亲自端着笔墨纸砚和空碗下楼,给了掌柜的一小块银子,托他明日把信送走。 在和掌柜的闲谈的时候,麟子透露自己要去杭州。 闲聊完了,麟子上去睡觉,晚上以黑龙的姿态去查路途,次日天刚亮就上路了。 掌柜的收了钱信守承诺,把信送了出去。 三日后把整个长江南岸犁地一样检查一遍的锦衣卫一无所获。在太湖等待着麟子的秦老实等人也没抓到郑麟子。老朱耐着性子给了锦衣卫几天时间,整个江南都没查到麟子,这时候这帮人才想到往江北查。 朱元璋怒不可遏,觉得蒋瓛就是个棒槌!比起毛骧差远了。 直到半个月后,一封信送到了北平。一般的信件压根到不了朱雄英跟前,但是这封信的收信地址是燕王府,上面写的又是朱雄英收,最终这信被朱棣带着送给了朱雄英,因为害怕有毒,读书的是朱雄英的属官。 这个年轻的属官刚念第一句,朱雄英的脸色瞬间白了。 贾琏已经星夜赶往北平,应天府的变故朱雄英已经知道了,他也收到了朱标的信件,按照朱标的要求,他也写了自辩的信送往应天府。 此时麟子就该找地方藏着,这时候冒头是真的把锦衣卫当成吃干饭的了? 一番检查后,确定信件没毒才送到了朱雄英跟前,朱雄英一目十行看完,忍不住抱着信大哭起来。 帐中的属官们面面相觑,都不知道该如何劝他。 朱雄英知道,他和麟子是彻底没有了未来。 两个人从此之后成为南辕北辙的两驾马车,只会越来越远。 朱雄英十分痛苦,却又强打着精神在军中主持各种事务,北平也有很多锦衣卫,此时顺着信件传递的这条线路已经追了过去。同时这件事也传给了应天府的北镇抚司衙门,蒋瓛拿到这个消息后气得当场砸了一个杯子。 这是真不怕锦衣卫放在眼里啊! 拿到这封信的内容后,朱元璋也没脸皮厚到直接去接收麟子的产业,这都是朱雄英的资产了。朱元璋立即让太子妃派出人手去接管,麟子的百万家业最终姓了朱。 朱元璋拿着信上的内容,对着地图看一会儿,手指沿着信件传输的线路,在靖江县那里用指头点了点。然后他的手指在地图上向北滑去,在安庆一带停留了一下,他回忆了一下安庆当地的民风,然后手指向北,进入华北平原,在华北平原点了点。 朱元璋对吴诚说:“召蒋瓛进宫。” 不一会儿,蒋瓛进宫,朱元璋说:“派人进入河南山东两地,郑麟子就在这里。” 蒋瓛立即退出去安排。 朱元璋退后几步,盯着地图看。 陕西一带,那是秦汉唐经营的地方,秦川自古帝王乡。再看向东方,以洛阳为核心,这里有正统,河洛地带,是华夏正朔。 这丫头有眼光! 朱元璋冷笑几声,不是他看不起麟子,是他看不起女人。 天命在咱,这丫头扑腾得再多是成不了事儿的。 此时的麟子坐在海边,嘴唇干裂,皮肤黝黑。旁边一个少年用贝壳装着水捧到了麟子跟前:“大王,喝水!” 麟子接过来喝了一口水。 “大王,大船肯定今天会来,不会错的。” 麟子一下子站起来,因为她看到了帆船的尖尖,麟子兴奋地说:“船回来了。” 麟子来到这里也不过十多天,这个大王也只有和她年纪相同的人一起喊,在沿海的百姓看来,这不过是几个孩子口嗨罢了。齐鲁大地确实是孔孟之乡,但是这沿海地方经常被外族骚扰,大家对孔孟那套理论属于知道,不一定遵守,所以不觉得对着一个女孩喊大王有多么的不可接受,只是觉得恶少年们没个正形。 麟子确实受欢迎,她来了之后带着人杀了在这里盘踞的一伙儿海盗,把海盗的金银分给了大家,如今麟子还不算能在这里立足,以为今儿的大船就是给这群海盗送财宝的船。麟子想要立足就要把这群人杀了,再昧下这船财宝。 更重要的是,还要打退接下来的几波海盗报复。 对于麟子来说,杀了来犯之敌是正常的,让她兴奋的不是接下来的战斗,而是船上有海图! 这才是最重要的东西! ———————— 明天见《 》 250-260 第251章 少年 一艘大海船靠近了海边,这地方有天然海港,也就是一处地方能容纳大船的吃水深度,大船不会搁浅在海边。 这时候海滩上有一群人抬着巨大的木板向大船靠近,麟子握着匕首,背着刀,把匕首放在一个人的后腰上,说道:“走吧。” 这人挤出一张笑脸来,小碎步跑到铺好的木板前面,几乎是九十度躬身,要是屁股后面长尾巴了就是标准的哈巴狗。麟子跟着哈巴狗汉奸一起行礼,但是船上没下人。 这个被麟子称做汉奸的家伙哭着脸说:“大王,他们这些人小心着呢,不会轻易下船。” 毕竟是刀尖上舔血的海盗,警觉心高也能理解。 麟子说:“你就说那些人去应天府了,我是应天府来的人,说我有重要的事情要传给他们,你带我去船上,我说你翻。” 哈巴狗汉奸迈着小碎步踩上了木板,麟子刚跟上去,就有一支箭射到了麟子跟前。 汉奸赶紧叽里呱啦地说了几句,随后他说:“走吧,上船。” 麟子悄悄的收起匕首,把背后背着的一把刀拿出来,双手捧着举过头顶,低眉顺眼跟着汉奸上了船。船上一群矮子,个个五短身材,虽然矮,但是看着很壮实。 汉奸开始叽里呱啦,麟子捧着刀,用眼神观察着四周。其中一个胖子笑着对麟子招手,麟子小心挪脚,其他矮冬瓜们也悄悄地移动脚步。 麟子心想暴露了,这就是语言不通的下场,这哈巴狗阴了自己,这是想哄着自己到包围圈里好一起把自己砍成肉泥,于是她一把抽出刀斜着劈了下去,在惨叫声中退到木板上,对外面喊:“上白磷。” 这时候大船下面冒出几个少年,开始把一种蜡状物扔到船上,岸上射出一支箭,船上本就有白磷在无风自燃,射出了火箭后更是一下子燃烧了起来。 麟子蹲在木板上叹口气:可惜了海图! 这时候大船上有人跳船,是一些身上沾染了白磷无法扑灭的海盗,他们觉得只能跳入海中靠海水就能灭了白磷。面对着这些跳船求生的海盗,四周很多小船冒出来,男女老少齐上阵,水性好的下水搏斗,下不了水的开始射箭,没一会儿跳船的二十多个海盗被打死一大半,少数被捉拿上岸。 大船上也有白磷,船体已经被烧得千疮百孔,最终船上的海盗投降,带着大面积烧伤被押解上岸。大家开始救火,把船船的财宝运上岸,在大船将要解体的时候,有人跑来跟麟子说:“大王,我问清楚了,他们的海图是铜板,上面用银子镶嵌,还有一些羊皮的,羊皮海图是他们抢来的。如今羊皮被烧了一些,算是残图,但是铜板掉海里了,能捞出来。” “真的?”麟子这个没见识的以为海图是纸做的,听说是铜板立即喜出望外:“赶紧捞啊!” 最终几大块铜板被捞上来,拼凑在一起铺满了一张大床,还是那种可以躺好几个人的大床。 麟子看着这铜板,忍不住说:“这海盗真是大手笔啊,这可是铜啊!” 自古以来中原缺铜,所以没见识的麟子看到这些铜板雕刻的海图觉得很奢侈。旁边一个来找麟子玩耍的五岁小姑娘说:“大王,这才是铜的,还是会生锈会腐蚀,那些大海盗有金板海图,比这个还大还好。” 麟子伸手摸了摸小姑娘的脑袋:“妹妹说得真好!”呜呜呜,连海盗都有金板做海图,可真有钱! 说完她低头去看海图,然后紧皱眉头。 小姑娘问:“大王,你是不是看不懂啊,我教你啊!” 说完小姑娘爬上铜板,指着东边说:“这里是大明。” 麟子抱着小姑娘绕了过去,她更习惯上北下南的看法,可是大明的海岸线还是记忆中的海岸线,为什么东海不是自己记忆里的东海了? 东边那两个令人讨厌的邻居呢? 这形状怎么看着不像是昔日的形状啊! 麟子对着海图目瞪口呆。 随后她跟自己说:“这海图不准的!”对,肯定是不准确的。 小姑娘看着麟子:“大王,你肯定看不懂,我来教你啊!”她白嫩的小手指点了点一个正东方向的大海岛:“这是东国”。又点了点隔着一道海峡,看上去歪七扭八的大岛,“这是茜香国,”她的手指向东南点了一串从大岛延伸到大海深处的岛屿:“这是琥珀国,这是雪浪国,这是爪哇国,这是身毒。” 身毒不是南亚的吗?怎么在东海上?是名字一样吗? 小姑娘的声音渐渐飘远,麟子看着小姑娘趴在铜板上挨个报国名,整个人没力气支撑身体一屁股坐在了地上。 麟子到这时候才意识到,自己没穿真正的明朝,不知道穿越大神给自己干哪里来了!这和自己认知中的地图完全不一样! 想到红楼梦和那讨人厌的一僧一道,麟子再次觉得自己的智商和记忆受到双重羞辱。这明明是小世界,不是以前的世界,自己怎么就总是忘呢。 小姑娘爬到铜板边缘回头看麟子,麟子的表情很不好看。 小姑娘问:“大王,你怎么了?” 麟子还在自怨自艾当中,来不及回答他,小姑娘立即对外面大喊:“大王不好了,大王蹲地上起不来了。” 外面闯进来一群少男少女,七嘴八舌地问:“大王你怎么了?” 这群人就要抬着麟子起来,麟子这时候逼迫自己起来,扶着铜板问道:“我没事儿,我问你们,这铜板是真的吗?我意思是,这上面画的图是真的吗?没有画错?” 铜板上的线条都是先开槽再用银线镶嵌,这铜板海图制作精美,比例准确。几个年纪大的认真看了看,点头说:“没错,我们在别的地方看过,虽然没这么全面,看到过茜香国和东国的海图,就是这样。” 麟子这下真的被打击到了,两眼一黑,整个人晕了过去。 醒来后已经是下午,夕阳满天,阳光照在屋子的墙壁上,照在屋子一堆宝物上,整个屋子珠光宝气,闪烁的火彩能把人的眼睛看瞎。 这是今儿那些海盗船上的财物,这是分给麟子的,也是最大的一份。 麟子肚子里咕咕叫,中午没来得及吃饭就晕过去了,如今有些饿。她出门找点吃的,就看到不远处的树上挂着一串人,海盗和汉奸都在上面挂着,已经晒了半天了,个个被晒得奄奄一息。 麟子看了一眼就走开,这些都是该死的,上岸掠夺人口的时候比这凶残十倍,沿海的百姓恨死他们来,绝不会放他们这么轻易地死去。 麟子坐在沙滩上,就有人来给麟子送吃的。 麟子转头看了看,是最早跟着他的一个少年,叫作吉兆,姓吉名兆。麟子初听的时候还傻乎乎地问过:“有这个姓吗?” 吉兆因为名字吉利,麟子还开过玩笑:“将来你儿子要叫吉利。” 吉兆很生气,因为他爹叫吉利。 麟子赶紧赔罪,拿对方过世父亲的名字开玩笑确实很不好,赔罪完话到了嘴边,想问他家有没有人叫吉祥,觉得可能会让对方更生气,也就闭嘴了。虽然吉兆小哥的名字寓意好,但是他家的日子很倒霉,家里就剩下他和老娘两个人,这也就是为什么他能那么快响应麟子且如今跟着麟子鞍前马后,日子真过不下去了,再这么熬下去他老娘真的要饿死了。 麟子端着碗,上面铺着海鲜,下面是一碗面条。 这里的穷人是连一条船都没有的赤贫穷人,每天去岸边赶海,希望能在岸上捡到些吃的,可是带壳的肉太少吃不饱,不带壳的捡的少还是吃不饱,赶海是养活不了一家人的,可是除了赶海他们又没法找别的途径生存。 土地是地主的,这里的地主九成九和海盗有勾结,这里是大明的边境,官府的触角伸不到这里来,就是官府能管,也和地主们一样和海盗有勾结压榨百姓,只不过地主是明面上有勾结,官员是暗地里有勾结。 麟子开始吃面条,这都是杂面做的面条,吉兆小哥跟着麟子发了几次财后买得起白面,但是吉兆小哥的老娘节省了一辈子,骤然有吃的也奢侈不起来,非要掺着吃,麟子觉得吃杂粮健康,因此吃得香喷喷的,老人家觉得麟子爱吃,于是各种东西都是杂粮做的,导致麟子每次去他家蹭饭,杂粮食物都是她忍着剌嗓子拼命咽下去的。 在麟子吃面的时候吉兆说:“有人给县里县太爷说咱们劫掠商船,县太爷要派衙役来剿灭咱们。” “嗯?”麟子看吉兆不着急,就问:“给你传信的人这次狮子大张口准备要分多少财宝?” “七成!” “这七成是他们的还是咱们的?” “自然是他们的!” 麟子不想给。 看麟子一副心痛的样子,吉兆就劝她:“大王,给还是要给的,不给的话,他们上报朝廷,到时候就真的要剿匪了。” 麟子说:“我都让你们喊我大王了,难道我是说说玩儿的吗?我是真要造反啊!你敢不敢跟我今晚上去把那狗官给砍了?” “砍了自然解气,砍了之后呢?” “我做县太爷啊!” 吉兆看麟子看了一会儿:“咱们这里,不只有县太爷还有各位老爷,您该是知道的,这生意不单单是县太爷的生意,还是各位老爷的生意。” 麟子当然知道。 麟子还知道这些人十分软弱,也就是靠身上的权力吓唬人,等到真的见血了,一个比一个怂包。 但是在动手前,麟子要的就是提纯自己人,在大战前最忌讳不知道谁是敌人,谁是朋友。 如果失败了?失败了跑呗,麟子都不怕老朱那强龙,还怕这区区几个地头蛇! ———————— 晚上见! 第252章 变化 麟子在海边翻江倒海的时候,张剃头才被放出来。 锦衣卫解开了他的脚铐手铐,对他说:“老张,出去吧,你婆娘和你儿子在外面等着你呢。” 张剃头拱手谢过,抬起腿大步往外走,在大牢里被一堆锁链坠着想走快都不能,此时他一身轻松,大步急切地闯入阳光里,春日明媚的阳光让两个多月没见过阳光的人瞬间两眼流泪,下意识用手挡住光线。 等眼睛适应了光线之后他急忙跟上前面的狱卒离开这里,这庞大的监牢建筑群没人带着很容易走错,等到他被送到门口,果然看到护城河对面的妻儿在等着。 “孩他爹,你还好吗?” “爹,没受伤吧。” 张剃头走过吊桥,妻儿赶紧过来扶着他。 张剃头说:“回家再说。” 他家有驴车,儿子驾车,媳妇陪坐,张剃头看着越来越远的诏狱在出神。 这两个月来他的日子不好过,被打的浑身没一块好肉,但是大姑娘不是在他的怂恿下逃走的,她逃走的时候张剃头都不知情,和上次郑道长带着大姑娘出走的时候张剃头出了大力不一样,这次张剃头是真的什么都不知道。 就因为什么都不知道,加上临阳侯的加急信件,张剃头还能捡回一条命。能活着走出诏狱,没少胳膊和腿,也就是有一身皮肉伤,这已经非常难得,九成九的人进了诏狱是出不来的,出来了不是缺胳膊断腿就是一身内伤。张剃头这已经是锦衣卫看在昔日交情上没往死里弄他。 路上张剃头的媳妇说:“这两个月里咱爹去城外看过好几次,又去狮子山转悠,无论是城外的宅子还是山上的庄园,都是皇家的了。” 张剃头的儿子一边驾车一边说:“娘你漏说了,不仅是各处房产,连同两座山,所有田产,都是皇家的了。” 这也就是在街上,但凡在家里,张剃头恨不得来一场国骂。 张剃头他媳妇接着说:“你的卖身契拿回来了,往后怎么办?” 张剃头说:“往后我就在家给人剃头修面,毕竟是祖传的手艺,不能丢了。” 他媳妇瞬间高兴起来:“好,往后一家子团团圆圆,比什么都好。” 张剃头叹口气,突然想到麟子在钱庄里还有一笔存银呢!他不动声色,也不张扬,反正问自己,自己什么都不知道。 但是也不能什么都不说,庄子里确实还有些零用的银子,寻常园也有密室,密室里面也藏的有金银。这加起来大概有五万两,用这个冒充大姑娘的存银也够了。毕竟为了陈家,去年一下子花出去了那么多,就说家里没钱了也说得过去。再说了,就是锦衣卫掘地三尺也找不出一张存单来,因为北城的钱庄从没给大姑娘开过收据。眼下的百姓更信任自家的地窖,没几个人把银子存进钱庄里,都觉得不安全。 回到家先夸火盆,再去洗澡。洗澡出来,张剃头拿着销户后的卖身契扔进了火盆里,看着卖身契在火盆中燃烧,他忍不住叹口气。 十几年的情谊不是说扔就扔的,他初见麟子的时候麟子还是个小姑娘,说话都不利索,爬树像只大毛毛虫,整个孩子肉嘟嘟的,看到的人都说这孩子养得好,一些老婆婆都喜欢抱着亲。 回想起来就觉得一切历历在目,又似乎特别遥远。 这时候外面响起敲门声,张老爹就说:“你坐着,我去开门,是小乙他们,听说今儿你出狱,他们早上送了些肉菜过来,说是等你回来了再带着酒来喝几杯。” 张剃头点点头,他娘和媳妇在厨房里忙活,已经闻到了一股子炒肉的香味。 这时候张老爹打开门来就看到外面站着几个太监,立即紧张起来,问道:“各位公公走错门了吧?” 其中一个说:“咱家没走错,贵府是张管家的府上是吧?” “是,我儿已经销籍了,不是人家的奴仆了。” “知道,这是我们东宫的薛公公,奉命来找张先生说说话。” 张老爹只能让开路:“哦,先请进吧。” 一群太监进门,张剃头赶紧出来。薛公公身边的小太监介绍:“这是我们东宫的薛公公。” 张剃头赶紧拱手,薛公公也拱手见礼,大家进屋子里分宾主坐下,薛公公说:“张先生或许不知道,前些日子郑大姑娘走了之后,郑家的产业她写信送给了我们小爷,如今都是有字据可查的。太子妃娘娘就让咱家来看护这些产业,咱家初来,对很多事儿都不懂,今日上门就是请张先生赐教来了。” 张剃头心里把皇家骂了一个狗血淋头,嘴里客气地说:“该跟薛公公说一声的,只是事情繁多,一两句话说不清楚,而且在下刚从诏狱出来,今日身体不适,您看要不明日咱们乌衣巷见?您来的时候带上所有的账本,咱们慢慢交接。” 薛公公也看出来人家不想今日多说,毕竟刚从诏狱多来,看上去神情萎靡,就站起来拱手:“既然如此,就麻烦您了。这里有些心意,还请您收下。” 张剃头立即推让,两人拉扯了几下,张剃头收下礼物,恭敬地把人送走了。 张剃头站在门口看着一群太监离开,直到看不见了也没回家,他儿子站在张剃头身边说:“爹,别看了都走远了。再说了,一群侵占人家家产的太监有什么可看的。” 张剃头说:“你啊,坏就坏在这一张嘴上。你要知道祸从口出!” 他儿子赶紧往自己的嘴上拍了几下。 张剃头看着巷子口对儿子说:“打打杀杀是最下等的手段,能和气解决就不要打打杀杀,多学点人情世故吧!” 山东某处庄园,庄园的一处三间屋子内,正摆着一桌宴席,一群腐朽的老头子坐在桌子边,唯一年轻的就是麟子,麟子和他们坐在一起显得格格不入,不仅那股朝气和暮气显得格格不入,就连言语和他们的也格格不入。 “我以前听说过一句话,‘什么时候江湖?江湖不是打打杀杀,江湖是人情世故’。”麟子提着酒壶给一群老登们倒酒,一边倒酒还一边说:“我还读过一副对联,说是‘世事洞明皆学问,人情练达即文章’,受益良多啊!” 一群老登中有文化的立即点头,带着倨傲和漫不经心,说道:“好对联,好对联啊!” 那是,这是宁国府的大门上贴着的对联,必然是有点子精华在这对联里面的。 麟子给一圈人倒了酒后坐下,接着说:“打打杀杀那是土匪做派,上不了台面,打的也是下九流。以前有人跟我说过闯江湖的经验,说闯江湖啊,是能喝酒能唱曲,什么都要懂,什么都要会,什么事儿都能扛。我大受震撼,觉得这简直是金玉良言,所以今儿我先敬各位一辈,等会儿再给各位唱一曲儿,请各位原谅我初来乍到不懂规矩。” 圆桌两边的老登们哈哈笑起来,看麟子的眼色已经脏了起来。 唯独坐在上位的县太爷咳嗽了一声,他就是再不济也是官场中的人,知道对方差点做太孙妃,人家真敢唱,他可不敢听。 县太爷立即说:“郑姑娘,” 麟子打断他的话:“太爷,我姓魏,叫魏王。您喊我魏王就行。您要是觉得喊不出口,我还有个名字,姓韩,名王,您喊我韩王也行。” 县太爷一口气差点没上来。 还敢称王! 这真是哈嘛吞天好大的口气! 旁边一群老登还不知道事情的严重性,都交头接耳,然后一起对着麟子露出几分意义不明的笑容来。麟子知道,这年头女人的名字是不能被人知道的,被人知道了名字跟被野男人凌辱了一样严重,是要被人指指点点的,这山东孔孟之乡最讲究这些。 县太爷不得不敲了敲桌子,海捕文书还在衙门里放着,他是真没想到这造反的祖宗能跑到自己治下的县来,只想这会稳住麟子,赶紧回去写信求朝廷把这祖宗给抓走。 要知道是这祖宗请吃饭,他宁肯不要那两成银子也不来了! 没错,今日是麟子摆下的鸿门宴! 房间里安静了之后,县太爷板着脸说:“这位姑娘,你既然想要银子,日后你再劫就是,但是这次的银子都是提前安排好的,要按着几个月前大家和那帮海匪的规矩,三七分成,你三,我们七。” 周围这群老登们纷纷点头。 有两三个没被精虫上脑,是真心想靠着这旁门左道发财的人,舍不得这海上抢劫无本万利的生意,就说:“姑娘,你要是想靠海吃海,和以前那群海匪们一样,也不是不行,咱们按着他们的规矩合作就是,您手上的这批货我们还按着以前的规矩给您处理了,咱们就是这么发财的,我们不欺负您,您也不亏了我们。” “是啊,咱们互惠互利。” “就像刚才姑娘说的那样,咱们不提打打杀杀,咱们就提这人情世故。” 这话刚说完,就有人拍了一下桌子,把酒震的洒了出来。对着麟子大声咆哮,呵斥麟子滥杀无辜,别以为她这过江龙能压住地头蛇,甚至嘲笑麟子连过江龙都不是。 这个还算正常,剩下的几个老登就对着麟子开始荡妇羞辱,说话不离祖上女性,句句离不开下三路。 麟子看了看,县太爷虽然坐在主位,这会脸都成猪肝色了,愣是没敢说一句话,甚至连出面阻止都没做,可见这就是个吉祥物。剩下的这些老登们是本地豪强,有人拉有人打,有人唱红脸有人唱黑脸。 麟子听完了发言,点头说:“你们的意思我都明白了,我本来是想请你们吃顿饭,给你们斟一杯酒,再给你们唱一首曲儿,你们不要钱了,我也不记恨你们了,咱们桥归桥路过路,可是我现在发现我这脾气也太好了,你们也太不要脸了。” 说完麟子一把翻过面前的盘子,使劲一磕,盘子碎成两半,麟子提着最大的那块,骤然发难,惨叫声四起。几声惨叫后,麟子把半片盘子扔到了桌子上,从桌子下揪出了藏着的县太爷,把他摁在椅子上,麟子把一个人从椅子上推下去,坐下后跟县太爷说:“要不聊聊?” 县太爷木然笑了两下,一头冷汗从脑门上流下来,他心说能从锦衣卫手里跑出来的人有几个是弱茬子,这真是惹了马蜂窝了! “您说,您说。” “你看,我在这里就是为了挣几个钱,你能不跟皇上说我在这里吗?” “不能啊,就是本官不说,可是也有锦衣卫啊。” “锦衣卫会来你这犄角旮旯?他们闲得蛋疼?” 县太爷说:“以前是不会来,但是前几日听说皇上判定,您就在山东河南一带,所以锦衣卫已经在来的路上了。” 麟子的情绪有了变化。 县太爷立即抓住机会说:“本官也不想有锦衣卫啊,您也知道,锦衣卫管得严,本官这里有很多不能让人知道的,到时候如果被锦衣卫发现了,您或许会倒霉,但是本官一定倒霉。所以,您能不能不闹出什么幺蛾子来,本官也不向上举报您,咱们就这么相安无事,您说呢?” 麟子冷哼:“你会这么好心?” “本官有把柄在你手上啊!本官和海匪勾结,这是证据啊!郑姑娘,咱们是一绳上的蚂蚱,先把锦衣卫哄过去,等他们走了,咱们再商量。” 麟子说:“你说得也有几分道理?我也不是那滥杀无辜的人,也是好说话的。大人贵姓?” “免贵姓白。” “白大人,你自己在这里就是个傀儡,怎么?想把我当刀,翻身做主?”麟子说完看了一眼倒地上的一群老登,这群老登都没死呢,但是离死也不远了。 “郑姑娘,看破不说破啊!我白某人在这里确实要看这些地头蛇的脸色,可是郑姑娘,你和我都是外来的,唇亡齿寒,我不好了他们抽出手来对付你,你又能落下什么好呢?别看您现在厉害,但是他们是本地的人,底蕴深厚,除非连根拔起。您说今日图痛快杀了他们,他们外面的近亲呢?您一晚上杀得完吗?他们养着的那些打手们您一晚上屠得尽吗?除非朝廷天兵亲至,要不然这些地头蛇杀不干净后患无穷。” 麟子问:“你有什么好主意吗?” “有,真有!锦衣卫马上就要到了,别说本地豪强不和咱们一条心,他们自己人都心不齐,这样很容易暴露你和我,不如你把这些人带走,当作质子,有这些人在手,他们的儿孙们不敢胡说,等到把这次的锦衣卫给应付走了,咱们再说后面的事情。” 麟子说:“嗯,你这主意不错,我这有一枚毒药,”麟子从腰带里抠出一枚丹药放在桌子上。说道:“你可以去打听一下,我师从杏侯,得了他的几分真传,这药丸你吃下去一年内没事儿,等到明年今日,你如果没吃解药,倒是就会毒发身亡。” 县太爷立即变了脸色:“郑姑娘这是什么意思?” 麟子冷笑:“咱俩虽然在谈条件,但是你这会也是我的俘虏,不过是因为你有用,所以才能和我侃侃而谈。你要是不吃,就是再敷衍我,你吃了,我会对你信赖几分。” 县太爷看了看麟子,拿起药丸吞了下去。 麟子又拿出一枚:“白大人,刚才那枚不算,这才是真药丸。”麟子冷哼一声,别以为动作快别人看不到他把药丸给藏起来了。 麟子直接掰着他的嘴用筷子把药丸捅下去。 县太爷连忙抠自己的嗓子,麟子说:“放心,吓唬你呢,这就是山楂丸子,健胃消食用的。” 县太爷不敢信这是山楂丸子,要是信了,明年这时候死了找谁说理去。 他摸着脖子,说道:“就按照咱们说好的,我把锦衣卫给骗走,你看好这些肉票。至于这些地头蛇们,我来稳住他们。” 麟子冷哼,说道:“加一条,我要做附近最近的卫所指挥使。” 县太爷一下子站起来了。 “你做梦!卫所的指挥使是三品官,手下五千多人,我才七品官,我就是能飞上天也没办法给你弄个卫所的指挥使一职。”他越说越激动,差点喷吐沫:“再说了,指挥使那是世袭的,你爹不是指挥使,做儿子的很难做指挥使。就算是一个人投身九边有功勋,升迁快,可是那都是猛人,朝廷名册上都有名字的,你看看你,你有军功吗?” 麟子说:“你激动什么,不是还有别的路子吗?” “你参加过武举吗?皇上破格提拔过你吗?”县太爷觉得麟子非常可笑:“还卫所指挥使,你梦里想想吧。” 麟子说:“就知道指望不上你,你弄不来也就算了,但是你不许多说话!只管看我的手段就行!” “好,咱们一言为定。” 麟子提着酒壶站起来,走到了门口,打开门往庭院里扔了一壶酒。 酒壶砸在地面碎片四散,这是变异版本的“摔杯为号”,院子里顿时乱作一团,喊杀声震天。 麟子回到了桌子边,县太爷还在抠嗓子,麟子在他干哕声中,听着外面的喊杀声吃了一顿美食,吃完后外面喊杀声已经小了很多。 吉兆跳过门槛小跑到麟子身边:“大王,都控制住了。今儿黑灯瞎火看不清楚,伤了不少人,咱们也有不少人被伤了。” 麟子点头:“把这几个人带上,把外面那些还没昏过去,耳朵还好使的人放一块,就说咱们请他们几家的老爷到咱们那里做客,等事情办完了,就送他们老爷回来,如果有谁不守规矩,到时候他们老爷子是生是死就不好说了。” “是。” 麟子站起来,对还在抠嗓子的县太爷说:“后面的事儿就劳您多留意吧。”说完让人进来抬走了地上躺着的老登们。 看着车上的一堆老登,吉兆摸着脑袋,头疼地说:“这和计划不一样啊!” 麟子已经习惯了计划永远完不成,谁都预料不到下一刻能出现什么意外。 她说:“计划就是变化,懂了吗?” ———————— 明见! 第253章 两处 朱元璋创立的卫所制度,本意是好的,但是因为各种原因,在洪武年间这些卫所就开始出现逃兵,越往后逃掉的人口也就越多,卫所制度荡然无存。 山东这地方,往汉唐那时候说是好地方。 唐朝时候的山东和现在的山东概念不一样,唐朝时候的山东说的是太行山以东的广袤平原,是如今的河南北部,河北,山东等地的总称。眼下的山东是齐鲁大地,地理范围就小了很多。 昔日唐朝时候的山东士族和以李唐为首的陇西勋贵们斗得不可开交,时间到了明初,整个唐朝概念中的山东几乎没人了,别说山东士族,就是平头百姓都没剩下几个,人口大部分都是从山西迁来的。 所以说山东本地就没有根基深厚的地头蛇。世世代代住在这里,是有的,非常少,这些人家在元朝时候就手眼通天,蒙古人都动不了他们,比如说世修降表的某个家族。这样的人家一直占据在山东的精华地带,海边这种容易遭受自然灾害的地方这些人是不会来的。 所以县太爷说这里的人是地头蛇,根基深厚,没法动他们,麟子压根就不信。要真是地头蛇,怎么个个嘴里一口山西话! 不过都是暴发户罢了,还装什么世家! 麟子对着一群老登说:“话都说过了,也都传给他们了,我再说一遍,我的身份不暴露,到时候我把你们送走,我的身份要是暴露了,你们谁也别想活,看到外面那艘大船了吗?到时候我带着你们一起出海,我带着你们逃命去。” 一群老登看着沙滩上的小渔船,心想这哪里是逃命,这分明是送命! 只希望家里的孽障做个人,要不然真的激怒这魔头,大家就真的完蛋了! 麟子没时间和这些人浪费,让人看好他们之后,就把自己如今得到的所有积蓄拿出来清点了一下。 她现在需要钱,先用钱开道买下一处卫所,这个想法虽然很大胆,但是天高皇帝远,只要卫所里面的士兵不声张,没人举报,也没锦衣卫盯上,这事儿是能办成的。 然后利用这层身份进行下一步计划。 现在的问题是,自己有钱,但是对方不收怎么办? 麟子在海滩上思考这件事。 在千里之外的应天府,张剃头骑着驴子来到寻常园前面,东国使者租赁这园子三个月,如今期满,人家也走了。和几个月前这里宴请宾客时候的热闹相比,整个园子静悄悄的。 张剃头拍了拍门,里面的人打开门,说道:“大管家来了。” “我不是管家了,如今是个自由身,今日是来见薛公公的。” “快请进,这驴子养得好,皮毛油亮。” 张剃头笑呵呵地牵着驴子进门,他如今的身份是没法骑马,马是一种战略资源,哪怕最下等的劣马,朝廷规定也要做运输辎重的挽马或者驿站的备用马。但是规定是一回事儿,那些大户人家和权贵们还是家里养了很多马,市面上也有高价买卖马匹的地方。然而张剃头作为一个底层的剃头匠人,明面上是没资格也没那么多金钱养马的。 这时候薛公公带着人迎接出来,双方互相见礼问好。 薛公公请张剃头四处看一看,走一走。路上两个闲聊,薛公公说:“这里确实精致,但是不够大气,本来是要改一下,做一处行宫。但是小爷特意来信了,说是各处都不动,维持原样就好。” 这时候沿着园子中的小湖走到了园子里第二大的院子前,张剃头看里面有很多人进进出出,就问:“这是?” “哦,”薛公公说:“这是安置我们小爷的日常用品,你也知道我们小爷被封为了太孙,只是如今东宫人多,也渐渐地住不开了,小爷就搬到这里,往后这里就是我们小爷的府邸了。” 张剃头心里对着老朱骂了八辈祖宗,合着这人抠门到孙子头上了。 张剃头说:“这合适吗?这地方鱼龙混杂,不及内城清静。” 薛公公说:“我们小爷住的时间不长,他往后常驻北平的时候更多。” 张剃头不想再看,说道:“常驻北平?那也行,我们家,不,大姑娘在北平也有庄子,那边也能住人。”说完他跟薛公公说:“薛公公,咱们办正事吧,这眼看日头升到了头顶,只怕等会热了,到那时候再出门太晒。” “说得也是,这边请。” 张剃头“毫无保留”的把郑家的资产跟太监交接清楚,甚至还带着薛公公去了山庄和园子里的密室。 山庄里面的密室建在地下,园子里的密室建在假山里。 两处密室的金银也没抬了出来,特别是山庄里面的密室,还有当初麟子被荣国府抛弃的时候送的“嫁妆”,一堆古书古画。 薛公公大喜,觉得这张老弟真是个妙人,把张剃头送走后立即进宫。 老朱没见薛公公,打发他去见太子和太子妃。 太子没见,薛公公去拜见太子妃。 太子妃听了这件事先是叹口气,对左右宫女说:“我连做个恶婆婆的机会都没有了。” 左右宫女连忙劝,说是将来必然有个落落大方出身显贵的太孙妃。 太子妃摆了摆手:“你说要是有个落落大方出身显贵的儿媳妇我信,我生了两个儿子,总会有个儿媳妇,但是太孙妃我可不信。算了,不说这个了,我心里不痛快,日后别提这事儿了。” 太子妃的心情很不好,远在北平的朱雄英心情也不好。 刚经历过一场大战,他浑身都是敌人的血,此时整个人疲惫至极,被人从马上搀扶下来,他丢掉卷刃的兵器,一只手要拆掉自己的盔甲。 “殿下不可” 几个人一下子拉着他,不然他卸甲。 “殿下,这时候不能卸甲,容易染上卸甲风。” 朱雄英的外祖父常遇春,就是因为后把几十斤重的盔甲脱了,导致染上卸甲风暴毙,所以大战后最忌讳贪凉立即卸甲或者饮冷酒。 朱雄英嗯了一声,亲兵们扶着他坐下。 残阳如血,大漠广袤,远处的狼群徘徊不去。 朱雄英这几年常来北平,只有这次遇上了大战。他看着蔓延到天际线尽头的战场,三日三夜的大战,双方死伤无数。但是朱雄英在心里明白,蒙古人是杀不尽的,异族是灭不完的。 只要天气还会寒冷,草原上的人就会南下。不举刀就要死,不是死于别的部落就是死于严寒。 这样反复杀戮不是办法,总要想个一劳永逸的法子来解决问题。 朱雄英现在想不出一个好办法来。 这时候燕王朱棣骑马到了附近,亲兵过来扶着他下马,朱棣两条腿都是麻木的,用剑撑着身体,拍了拍朱雄英的肩膀:“好孩子,好样的,今日的事儿传到你爷爷耳朵里,他必定高兴的喝上一大碗酒。” 朱雄英抬头对他笑了笑。 朱棣坐在朱雄英身边,和他一起看着无尽战场,说道:“这一战能让北边太平三五年。” 朱雄英问:“才三五年?” “嗨,三五年已经够长了。草原上的胡儿也在不断长大的,人家胡儿三岁能骑马,十几岁就长得人高马大能上马劫掠了。”朱棣跟朱雄英说:“只要还有草原就有鞑子,就跟只要还有土地就有咱们汉人一样,胡儿说杀不尽的,只能把咱们控制的土地尽可能的往北边扩。咱们一代代地往北征战,总有一天能铲平草皮全部种上麦子。” 朱雄英觉得四叔的想法不可谓不宏大,但是钱呢? 他问朱棣:“四叔,这一年年兴师征战,军费何来?” 朱棣说:“这就不是四叔想的了,这是你爹要考虑的事情。四叔只负责往前冲,什么粮草辎重,这些是你父子的事情。” 朱雄英看向战场,此时暮色四合,周围点起火把在收殓同袍的尸体。朱雄英说:“咱们养一个儿郎,需要十八年,这十八年的养育耗费了多少粮食布匹和父母精力,只一场冲锋就消失殆尽了。太划不来了!” 朱棣看着他:“大侄儿,你这话怎么和那些文臣的调调一个样?你不会也和他们一样反对征战吧?” 朱雄英看他的模样立即说笑着说:“四叔,别激动,我没说反对征战,我是说这太赔本了。” “你说怎么打才能不赔本?” “我也不知道。” “没事儿,咱们慢慢想。”只要太孙不反对征战就行,朱棣想了想,自己除了征战还会什么? 似乎对别的都不太懂,从小就学武,十几岁就跟着出征,似乎出征是他这一辈子唯一会做能做擅长做的事情。 朱雄英看四叔出神,碰了碰四叔的胳膊。 “四叔,走了,天黑了,这里也冷,各处也都收拾好了,咱们撤吧。” “嗯。” 叔侄两个在各自亲卫的帮助下艰难地爬上马,盔甲都是几十斤重,都是鏖战了三个昼夜,都是疲惫至极。 朱雄英拉着缰绳问:“四叔刚才想什么呢?侄儿喊了你几声你都没回答。” “想你兄弟呢,高炽这小贼,你看看他胖成什么样子了,现在是世子,将来就是燕王,燕王是塞王,他那模样怎么做个塞王!” 让朱雄英说朱高炽也真的太胖了,就目前这身体,骑马都是在虐待马。据说在应天府的时候练习骑射,一两年下来,他的体重把马背给压弯了。这也就是骑在马上到处遛遛,要是真的奔跑起来,这场景朱雄英觉得真的没眼看。 朱雄英干巴巴地说:“他现在年纪小,等大了就好了,必然会瘦下来的。” 朱棣就知道这是安慰自己的话,人这一生,也就是当孩子和少年的时候瘦,等到人到中年,那腰粗得没法看。朱高炽如今是个少年,都已经这么胖了,将来人到中年会瘦下来? 朱棣不信! 朱棣心头恐惧:难道燕王府后继无人了? ———————— 晚上见! 第254章 冲突 草原大捷,阵斩五万,俘虏妇孺七万余人,牛羊财宝无数。 这样的大捷传遍天下,都传说着太孙文武双全。至于这功劳里面有几成是燕王的,又有几成是太孙的,没人会认真分析,毕竟肉烂在锅里,这是他们老朱家的好处,怎么私下里勾兑是他们自家的事情。 总之,太孙被册立不久,就有了如今这样辉煌的功绩,在武将们心中是个很合格的继承人了,至于文臣们怎么想,如今还不清楚,总之上下欢庆,举国欢呼。 这次大捷给麟子提供了一个好机会,麟子伪造了一个身份,伪造成了一个参与过大捷的有功之人,随着这身份和无数的财帛送进应天府,随后就有吏部正经的文书送达到麟子手里。 银砂卫指挥使,正三品,卫所满编五千六百人。 按照军中不可说出口的规则,这五千六百人是指挥使在军中的人马。也就是说,这个新建的卫所除了官职什么都没有,一切都要靠她自己搭建。 麟子拿到官职告身后忍不住说:“一言为定,双喜临门!” 麟子拿着“訾林峥”的身份,就这么摇身一变,成了卫所指挥使。 麟子如今凑不齐五千多卫兵,好在这时候的卫所大部分都不满员。说起来就很可笑,老朱一遍遍地杀贪官,但是天下贪官是杀不完的,因为老朱杀得太惨烈,导致这些官员贪污的时候更猖獗。要真的有人不贪污,麟子怎么能如此轻易地弄到一个合法的指挥使身份呢? 这是一个三品指挥使啊! 很快麟子在一个叫作银砂的地方开始找人建造卫所,天气热了,如今他换了一身男子装扮,皮肤晒成了古铜色,因为跟着船出去打鱼,她的肌肉比以前更结实,虽然眉眼柔和,但是整个人的气质变得很中性。 等到一个人和柔媚不沾边之后,那些对麟子女性身份不了解的人会夸麟子“男生女相”,这是大福气的相貌。 当地官府划给银砂卫土地,让这些卫兵们一边耕种一边守卫海防,提防着海匪入侵。 如今已经是夏季,正是台风的高发季节,听有经验的老人说,台风季不管是海商还是海匪,都是淡季,因为商船少,所以海匪经常在台风季上岸劫掠。 为了保护自己的卫所,麟子提前让人买了一些劣质罐子,准备做简易的燃烧瓶。 就在她紧锣密鼓准备应对海匪上岸的时候,县太爷来了。 他进来对着麟子拱手:“訾大人好啊!” 他一个七品官,对着麟子这个三品官自然要拱手问好,哪怕文官看不上武将,两人如今明面上的社会地位差距很大,文官还是很懂礼貌的。 麟子上下打量了他一眼:“今儿什么风把白大人吹来了?”说完指了指旁边的凳子,让县太爷坐下。 县太爷看了看远处搬砖的几个老登,就说:“如今大事办完,这些人家的家属托我来跟訾大人说一声,请您高抬贵手放他们回去吧。” 麟子斜着眼问:“你们把锦衣卫给打发走了?” 锦衣卫来的人不多,也就是五六个人,想糊弄住这五六个人一两天还想,想糊弄几个月是很不容易的。 县太爷说:“泰山西边有人造反,听说闹得很大,锦衣卫都抽调过去了。” 麟子问:“为什么造反?” “听说是为了抗税,这不刚夏收吗?上半年收成不好,麦穗很瘪,但是税赋一分不少,所以有刁民造反。” 麟子说:“单单一处有人造反,也不会闹得这么多锦衣卫驰援,难道还有别人造反?” “您知道白莲教吧?又出来兴风作浪了。” 麟子叹气,发愁地看着海边。 县太爷觉得麟子和他们这些士绅是一路人,就说:“刁民作乱而已,您不用担心,到时候不需要大军出动,只要有几处卫所发兵,这事儿就能办妥。” 麟子不想搭理他,这时候一个胖嘟嘟的小姑娘跑来,看到麟子身边坐着人,嘴里的话立即变成了:“哥哥,哥哥,爷爷说过几日大风上岸,要防着暴雨,说这两天要把东西都准备好,都要藏起来,别让大雨淋了。” 这小姑娘叫芸豆,跟着爷爷奶奶在家,她有爹娘两个哥哥,据说她爹娘和两个哥哥出去上工了,每年回来一阵子。这家人对麟子的态度很热情,麟子知道这八成是水匪人家。前些日子麟子动员人口跟自己一起搬入银砂卫,芸豆的爷爷奶奶是最积极的。 麟子伸手把芸豆抱在怀里,看着几个想偷懒的老登跟县太爷说:“要来大风了,这两天就让他们走,但是这几日他们在这里没少吃我的喝我的,这饭钱我是不是不能赔了?” 县太爷立即说:“是,不能赔,您说这几日的饭钱,收多少合适?” 麟子说:“这些人来的时候个个带伤,我好吃好喝好药好医伺候着,每个人给我两千两银子吧。” “这好说!明儿让他们送来,你们一手交人一手交钱!下官亲自看着,务必让大家握手言和。” 麟子说:“那就辛苦县太爷了。” “好说,好说!只要能和以前一样发财,就是有再大的坎也能过去。” 麟子点头:“白大人这话说得对!咱们打开天窗说亮话,我为了这官儿,把我的所有值钱的物件都送去了,如今一贫如洗,还要养着这么多人,实在是不敢拖,所以我打算主动弄点钱来,只是如今我手里没船,明日他们来的时候,您跟他们说一声,如果真的想握手言和,我愿意打欠条借他们的船,到时候银子四六分成,他们六,我四。” 县太爷立即两眼放光:“这么说您出人,他们出船,咱们一起发财?” 麟子嗯了一声。 “这好说!今晚上下官请他们吃饭,有这好处他们没有不应的。” 县太爷高兴地走了,麟子看着他的背影在心里冷哼了一声。 芸豆搂着麟子的脖子说:“姐姐,不要生气吗?奶奶做了红烧肉,一起吃啊!” 麟子笑起来:“好啊!” 做红烧肉要用到香料,芸豆奶奶每次放香料可大方了,这穷乡僻壤,能在家里存放香料,这足以证明他家和水匪有关系。并且这小胖丫头还能看懂海图,足以证明身份和一般人不一样。 麟子就说:“芸豆啊,你爹和你娘在哪儿呢?” 小胖丫头摇头:“不知道哇!”摇头的时候天真无邪,麟子也是从小孩子过来的,这说谎的小模样装得还是不太好。 麟子抱着她站起来:“走,咱们吃肉肉去!” 应天府皇宫。 随着草原大捷的喜报一起到来的,还有户部尚书的哭嚎。 没钱了! 为了支撑这次大战,库房里是真的没钱了,加上上半年雨水多,天下之大,旱的旱死涝的涝死,国库里现在都留不住老鼠。 麟子密室里那几万两银子也被填入了户部的库房,压根没入库立即被下面分了出去。别说给将士们的赏赐了,现在是连灾都救不了。麟子能这么顺利的买到一个官儿,也是有人愿意卖这份功勋,总有人有一颗热心为了死去的袍泽和残废的兄弟拿功勋换银子。因为他们知道,这些大头兵们等到赏银的那一刻真的会有家人先饿死。 朱元璋和朱标卫银子的事焦头烂额,很快传来一个坏消息。 安南叛乱了! 朱元璋气得砸了一个杯子,这会儿叛乱,朝廷是没法派出大军的!毕竟兵马未动粮草先行,这粮草都没有,兵马怎么派得出去! 朱元璋转头一想,立即说:“临阳侯上半年的银子还没送来?” 朱标说:“可能在路上,往年都是夏末才到应天府,算算时间,还有半个月。” “半个月!”朱元璋在地毯上来回踱步:“库房能等半个月,灾民能等半个月吗?而且安南那边等不了半个月!” 人家叛乱了,如果没有用雷霆手段弄死对方,退了一步,对方就会进十步,接下来这些人就会侵略边城,一步步的蚕食土地。 用后世的说法就是切香肠,一点点地切,不至于让人觉得不能接受,但是积少成多,时间长了就能看出损失多寡。 朱元璋说:“拟诏,令临阳侯张盖率部镇压叛乱!” 朱标说:“如果通过折纸诏书,那就等于给了临阳侯奉诏戡乱的权力,只怕那边日后不太平啊!” “再不太平,也是肉烂在了锅里,烂在了咱们汉人的锅里,咱是绝不会把好处给了外族!” 朱标让人去写诏书,他知道,有了这封诏书,就等于给猛虎打开了笼子,日后南方要有个强大的诸侯了,未来说不定能窥视中原。 是时候让锦衣卫提前安排了。 诏书写好后立即用印,利用最快的速度送到东南。 朱元璋对朱标说:“这次花钱是值得的,甚至赚大了!” 虽然这次草原大捷花费了大量军费,把整个国库抽调一空,但是带来的影响非常深远,朱雄英打了一场精彩绝伦的大捷,这证明皇家后继有人,证明皇明江山永固,证明往后五十年还有明君,这对整个天下而言很重要,对整个朱家来说也很重要。 所以这次无论花多少钱都是值得的! 老朱高兴了一会儿,对朱标说:“该给雄英选妃了,他年岁不小了。” 朱标说:“要不然先等等,总觉得这事儿不会太平。” 朱元璋一瞪眼:“婚姻之事是父母说了算!” 朱标想给儿子争取一下:“虽然是父母说了算,但是孩子也是个人啊!娶媳妇又不是去吃席,吃席这事儿就是不愿意,也就是一天时间,应付完了就行了。娶媳妇是一辈子的事情,天天看着,日日如鲠在喉,日子能过得好吗?难道非要等咱们都不在了他闹着废后引得朝局动荡才算了结了这一桩荒唐婚姻?” “你圣贤书都读到狗肚子里去了,这事儿就是父母说了算。” 朱标寸步不让:“圣贤书?孔家三代出妻,孔鲤要为母亲守孝,还被孔子训斥逾礼,就因为孔鲤的母亲被休弃孔鲤去哭一嗓子都是逾礼。到了孔子的孙子子思,那更了不得,立下家规‘孔氏不丧出母’,这下连葬礼都不出席了。三代夫人都是十月怀胎生下的孩子,恩情不可谓不大,最后母子分离,至死都是陌生人,是礼大还是情大?” 朱元璋看着朱标,这么多年了,他这是第二次有那种陌生感,第一次是因为孙贵妃的葬礼,要把周王过继给孙贵妃,父子两个剑拔弩张,朱标差点在乾清宫和他上演全武行。这一次是为了朱雄英的婚事,朱标这个一直以圣贤弟子为身份的太子对儒家的孔圣人如此讥讽。朱元璋再次觉得儿子陌生。 朱标短短一句话,暴露出他和朱元璋在思想上南辕北辙。 平日里朱标跟随着朱元璋的脚步,父子两个几乎思想一致,做法一致,在这个时候朱标情绪翻滚之下把自己的思想暴露出来。 宋代理学,讲究的是“存天理,灭人欲”,朱元璋非常信奉这套道理,因此程朱理学在明朝被推向高潮。然而自小学习程朱理学,在理学大儒的教导下也该信奉这套理论的朱标却对这套说辞嗤之以鼻。 问出了“是礼大还是情大?” 孔鲤该不该为被休弃的母亲哭丧?子思该不该为被休弃的母亲服丧? 他们不哭丧不服丧是不是不孝?如果以被休弃的两位夫人不是孔家人为由,两位少家主不用哭丧服丧,那么为什么又要提倡乌鸦反哺羊羔跪乳? 毫无疑问,朱元璋觉得是礼大,但是朱标觉得情大。 因此父子两个的思想不是一个模子里出来的,相反,两个人的思想绝对是有冲突的。 朱元璋要是个大儒,满腹经纶满脑子的经典,自然是能和朱标辩论。但是朱元璋是个武夫,被儿子问住,发现这死小子居然和自己的思想相差极大,说又说不过,只能动用父亲的权威,直接教训,抓住东西就打。 朱标不可能站着被打,最后就躲,连个人围着桌子不断转圈。 朱标说:“你这是不教而诛!” 朱元璋说:“你都这么大了,你儿子都要给你生孙子了,再教也教不过来了,咱要打醒你!” 乾清宫的太监看得心惊胆战,赶紧去找马皇后救场。 朱元璋是武夫,虽然一把年纪,但是身体倍棒吃嘛嘛香,比朱标有活力,朱标虽然比朱元璋年轻,但是确实脆皮读书人。马皇后去的时候朱元璋摁着朱标打,鞭子抽在朱标身上,把衣服都抽烂了。 马皇后赶紧拦着,母子两个都挨了鞭子,朱元璋看到马皇后挡在朱标身上,顿时扔了鞭子扶着马皇后坐下。 “妹子你坐,这小子出言不逊,咱教训他呢。” 马皇后看着他们父子,特别是朱标,被抽得背上一片血红,心疼极了,就说朱标:“快给你爹赔礼。” 朱标听话地跪下赔礼,朱元璋哼了一声:“知道错了吗?孔夫子说克己复礼,你要记住。” 朱标回答:“知道错了,也记住了。”表现得一如既往,还是那个温润如玉的太子。 然而朱标的反骨是隐藏的,他早年就知道,如果礼不通人情,这周礼也没恢复的必要。被抛弃的东西必有被抛弃的理由,这周礼先周朝死去,必然不是什么好东西。 马皇后亲自把儿子送到乾清宫门口,看着朱标上了轿子,对着勾来再三嘱咐,让自己的宫女取了药膏给太子妃送去,这才唉声叹气地回到乾清宫。 朱元璋说:“你放心,没使劲打,咱的亲儿子咱心疼,又不是路上捡来的。几个儿子都挨打,标儿还是挨得少的呢。” 马皇后说:“你啊,日后别这么火气大。不过是吵了几句嘴,至于动鞭子吗?” “这不是吵了几句嘴。”这是很严重的思想之争,是关乎洪武皇帝执政理念下一代人会不会遵守。 朱元璋说:“跟你说不明白,总之往后,咱要把标儿拴在裤腰带上。”一定要把老父亲的苦心给儿子掰开揉碎了讲,礼不可废啊! 马皇后没有放在心上,朱元璋教训儿子的手段一向是暴烈的,一言不合就动手,这都多少年了,马皇后习惯了。 夫妻两人说了一会儿话,马皇后回到了坤宁宫。 往后的日子,朱标办公地方从文华殿挪到了乾清宫,除了桌椅不同,两人用同一个房间,同一套班底,办理同一件事情。 朱标那一日和朱元璋的争论仿佛是昙花一现,事后事事听朱元璋的。哪怕朱元璋说要给朱雄英选妃朱标也赞成了。 给太孙选妃的消息迅速飞出皇宫,随后整个应天府整个江南都知道了。 朱元璋说太孙妃不拘泥出身,只要是好姑娘就行,让各地官员推荐贤良淑德的姑娘,先把名字八字和家庭出身写在纸上,呈送京城,得到批复后,符合要求的被官府送往应天府等待候选。 看皇帝不像是开玩笑,内城的人家都知道,郑家女是太孙妃的说法彻底成了谣言。因此纷纷摩拳擦掌,准备送女参选。 一时间整个内城都积极行动了起来。 荣国府内众人蠢蠢欲动,贾元春就说:“咱家现在在守孝呢,不便参与此事。” 但是王夫人却另有说法:“我儿是天生的贵人,大年初一出生,各路高人都算过,说你有大富贵。” 这意思是让她参选。 贾元春很反感,她知道太孙和麟子有感情,这时候插一脚算什么?小姨子抢姐夫?这已经是伦理道德问题了,她何必出去让人耻笑! 贾元春哭哭啼啼地找史夫人求助,在史夫人跟前说:“祖母,孙女断不会去参选的,一来是咱们家如今有孝,这时候出去参选是不孝。二来是孙女和郑家姐姐长得一样,这时候出去,惹得各方耻笑,咱们家也颜面扫地,这是何苦呢?” 史夫人也是这样想的,郑家女刚走,贾家女就积极出现,不顾着祖父孝期未过,这吃相也太难看了! 她就说:“好孩子,你别哭了,你好好地照顾你兄弟,别的事儿你不用管。你爹娘要是想让你去,让他们来和我说理,我虽然老了却也没糊涂,谁要是敢来,我对着他们啐一嘴,看他们能把咱们祖孙怎么样!” 只要史夫人愿意庇佑,贾元春就是安全的。 于是王夫人来了几趟,史夫人就说:“你要是闲着,这时候就该操心珠儿的婚事,他年纪不小了,等回头出来孝期就要迎娶李家的姑娘。你儿子年纪大,你怎么本末倒置对姑娘的婚事这么上心” 贾珠的婚事虽然重要,但是比起一个太孙妃的位置就显得不那么重要了。 王夫人本来就嘴笨,无论怎么说史夫人都不同意,王夫人只能打道回府。她能商量的人除了下人就是姐妹。 寡居的薛姨妈和王夫人来往密切,两人关系也好。 免费分享 无付费团, 不过这次薛姨妈也存了心思,薛宝钗的年纪和对外的出生年月有出入,她对外的出生年月刚好够上选妃的最低年龄,于是薛姨妈悄悄地给薛宝钗报名了。 然而这第一关海选中薛宝钗就被剔除出去,原因很简单,薛家是商户! 第一关看的是纸面,报名的商户有很多,皇商也有很多,桂花夏家的独生女也积极报名,比较起来人家的纸面资料比薛宝钗的更完美,但是也是第一关被剔除出去。 老朱说不拘出身,可是真的落实起来,真的能给太孙挑个小家子气的女孩吗? 真的能让未来的国母是个商户女吗? 太孙妃还是要从官宦人家选,最差也该是武将家里的千金! 所以第一关就是拼爹,谁爹是做官的,或者是家里有人是做官的,谁就能胜出。 薛家碰了一鼻子灰,不敢张扬出来,因此薛姨妈没有跟亲戚们说这事儿,外人问起来只会笑着回答:“我们家孩子还小呢,够不上年龄,没法参选。” 如今听到姐姐抱怨史夫人强势,薛姨妈就出主意:“不如悄悄地把名字籍贯送去,到时候事情成了,老太太说什么都晚了。” 王夫人听了顿时觉得自己笨,这主意怎么没想起来呢?这主意不错啊! ———————— 明见! 第255章 间隙 得益于贾代善活着时候结下的好人缘,很快就有一个礼部官员的夫人来荣国府拜访。 这位夫人委婉地表示贵府的小姐胜选的概率不大,更加上如今是老公爷的孝期,极容易偷鸡不成蚀把米。 史夫人这才知道王夫人这毒妇把女儿的名字报上去了。 她忍着怒气感谢这位夫人,又连忙奉上厚礼,请礼部的官员把贾元春的名字抽出来。对方答应了之后,史夫人亲自送人家出门,看着客人走远了,史夫人让人把王夫人叫来。 史夫人指着王夫人的鼻子骂,王夫人还不了嘴,除了她是个儿媳妇,在这个社会上儿媳妇挨骂不能还嘴外,她也确实嘴笨,就是暗地里顶婆婆两句都没那么本事。被骂得狗血喷头的王夫人就在心里恨上了史夫人,一路哭着回家。 儿子在读书不方便打扰,男人在和养着的清客相公们谈笑风生叫不回来,王夫人眼下只能跟陪房女人们吐苦水。 王夫人就把所有的错怪在了婆婆身上,什么“宝玉一生下来就被抱走,这简直是挖我的肉啊,还得我们母子分离”“元春那是大富大贵的命格,她这是看不得元春将来日子过得好。” 偏偏这群女人还火上浇油,说道:“如今老太太靠着琏二爷,琏二爷前不久刚立功,朝廷的嘉奖已经送来了,老太太自认为万事无忧,自然就看不上咱们大姑娘了。” 王夫人无计可施,她又不是史夫人那种能绝地翻盘的当家主母,顿时大哭不止,号啕不绝,觉得女儿这一辈子要毁掉了,苦得伤心,却也没别的办法。 倒是贾元春松口气。 她在教贾宝玉读书的时候还在想:也不知道她最近怎么样了? “訾林峥”指挥使最近几日带着人从茜香国抢回了五大船的铜矿石。 这算是开门红,铜在大明属于硬通货,比银还稀缺。 随后麟子把这批铜给出手,分别了船主一部分后,把钱投入到了卫所的建设中。他先是收留了无地的流民,接着就在卫所附近大兴土木,准备建成军事区和生活区,在忙碌中还要带人去海上捞鱼,顺便和来报仇的茜香国海匪大战一场。 一个月下来,麟子给自己攒了三艘大船,这船自然是俘虏海匪的船,有了这三艘大船,麟子也能离开海岸线跑到东国附近耀武扬威,也能去茜香国打秋风,总之在整个秋天,麟子忙着给自己攒家底,除了铜矿之外,还带回来了粮食和马。这些马都是草原马,是这两国和蒙古人做生意时候带回来的马,经过繁育,它们属于耐力好的战马。 这下卫所也有了战马,尽管只有五十匹,但是看着也算是把架子搭起来了,用芸豆爷爷的话来说,这卫所也是“麻雀虽小,五脏俱全”。 他刚评价完,麟子就给了他一封信:“送水寨,告诉大当家,速速派船来,我带着大家去捕鱼,要多派船,这好事儿一年一次,错过就没有了。” 海洋是个宝,只要愿意探索,里面到处是好东西,如今秋季,正是某些鱼类的生殖洄游产卵期,只要去辽东附近,大量三文鱼能直接跳上船! 这还是一个没有过度捕捞的时代,这时候的迁徙产卵的鱼以百万计,麟子相信光靠卖鱼自己就能发一笔!把这笔钱拿到手里,就可以扩充人手了,这简直是在玩经营游戏,让林子整个人都由内而外地兴奋起来,每日都朝气蓬勃,日日开心得见牙不见眼。 这样一个大生意麟子一个人独霸不了,她没那么的人手和大船,把鱼捕捞上来之后还要处理才能拉到中原去卖,这些专业的人手麟子一个都没有,所以麟子这时候还要仰仗太舅爷。在麟子等太舅爷派人前来的时候,山东河南两地的造反消息传入了应天府。 “白莲教!无生老母!” 这几个词儿深深地刺激了老朱的神经,他忍着头晕目眩一目十行的看下去,没看到那些昔日认识的名字,这些造反的头目都是一些新名字,他深呼吸一口气,心里觉得终于把那群老东西们熬死了。 郑道长没了,志心也没了,现在活着的必然是他们的后人。 朱元璋自认为当初斗败了香军长的人马,对这些后人也不必放在心上,但是心里还是放不下,他问跪在地毯上的蒋瓛:“你确定这里面没有蒋瓛?” 蒋瓛回答得很肯定:“臣等再三核实,没有反贼郑麟子参与其中。” 朱元璋低头看了看锦衣卫的调查结果,纳闷地说:“奇怪啊!这丫头去哪里了?” 蒋瓛小声说:“会不会投奔临阳侯了?” 朱元璋摇头:“没有!” 锦衣卫在临阳侯的水寨放了大量人手,麟子会不会去投奔那么多眼睛看着呢,不会不知道。自从毛骧死了之后,锦衣卫的职能被拆分,权力也分成了三份。分别是保卫皇宫、稽查国内,侦查外洋。 蒋瓛能拿到手里的就是稽查国内的权力,保卫皇宫的权力分给了宋忠,至于谁手里有侦查外洋的权力,这些人暂时不知道,蒋瓛怀疑是秦老实。 这就是为什么当初毛骧对海外的水匪一举一动都清楚,现在蒋瓛对外面两眼一抹黑的原因。 朱元璋笃定郑麟子没有去水寨,如今麟子的下落成谜。 蒋瓛走后,朱元璋对着地图思考了很久。他派锦衣卫对河北河南山东等地犁地一样的反复侦查,甚至每个县都派遣了锦衣卫驻扎,如此反复寻找之下,山东的白莲教造反他都能掌握,但是对一个人的失踪却怎么都查不到。 这不正常。 朱元璋在地图前看了很久,没一会儿,司礼监太监吴诚端着托盘进来,对朱元璋说:“皇上,礼部呈上来了各地淑女的名单。” 朱元璋脑子里灵光一闪:对,这丫头逃到北平去了! 要不是朱雄英袒护她,怎么会查不到她的踪迹呢! 朱元璋对着地图冷笑一声,对吴诚说:“你先把名单放下,咱不忙了就看看。” 吴诚去放名单,朱元璋对一个站在大殿里充当柱子的小太监说:“来人,去问问太子和太子妃,马上要冷了,问他们要不要给太孙送点衣服。” 太子不在宫里,太子妃赶紧去给儿子收拾东西。太子妃就怕收拾的迟了,送得晚了,皇帝问一句“太子去哪儿了?”到时候父子又要吵架。 今日是七月十五中元节,是鬼节,传说这一日鬼门大开,也是生人祭祀亡灵的日子。 中都凤阳自然有人去祭祀,然而在狮子山上的郑道长除了麟子在海边遥遥祭祀外,朱标也在祭祀郑道长。 他蹲在郑道长的坟前默默把一张张黄纸放进盆里烧掉,烧完对着墓碑发了一会呆,起来后突然头晕,身后的勾来赶紧扶着他。 “太子爷?” “没事儿,这是站得急了。”朱标说完绕过墓碑去把坟头上长的草拔了,随后下山回宫。 朱标回到皇宫里朱元璋对他冷哼了几声:“咱和你娘还活着呢,你上什么坟!” 朱标说:“人家把百万家产给咱了,要求就是四时八节上坟,难道要言而无信?” 马皇后赶来,说道:“重八,是我让标儿去的,我若不是太忙了,我是要亲自去的。” 朱元璋就没再说什么,父子两个也都闭嘴。 好在马上传来了一个好消息,东宫的侧妃裴娘娘又怀孕了。 老朱这才高兴起来,一脸笑容,和朱标说话也变得和气了。 晚上朱标回到东宫,先去看了看有孕的侧妃,随后去了太子妃的寝殿。 朱标疲惫地坐在床上,浑身没力气,一点都不想动。他跟太子妃说:“让老二就藩吧。” 这是要打发朱允炆离开应天府去封地。 太子妃无所谓,如今朱雄英地位稳固,不久后又要成亲,朱允炆就是想蹦跶也蹦跶不起来。她就问:“是那孩子哪里做得不好惹你生气了?怎么这时候打发走?” 朱标说:“我精力不济,教养不了那么多孩子了。他也大了,该打发走了。” 太子妃说:“他那几位叔叔都是成亲了才去就藩,他现在就走,说起来还是个孩子,不如多给他安排几个人。” 官场就是这样,没成亲在大家眼里就是个孩子,属于乳臭未干,没孩子就属于没能力承担责任,扛不起大事。 朱标却意兴阑珊,对太子妃说:“让他娘吕氏跟着他走吧。” 太子妃瞬间惊呆了:“让吕氏跟着一起走?” 朱标倒在床上,跟太子妃说:“走吧,礼法和情谊总要占一头,让他们走吧,将来允熞就藩的时候,就让他带走裴氏。” 他都这么说了,太子妃点头:“好,这会儿就这么说定了,我给寺里传话,让吕妹妹准备。” 朱标看床顶的帐子,过了一会儿跟太子妃开口:“常姐姐。” “嗯?”这称呼好久没听到了。太子妃笑着问:“殿下怎么了?” “我今儿去给姨婆烧纸了。” “我知道啊,是不是爹那边说难听话了?” 朱标没说话,他从小懂事,一直稳重,从没闹出失礼的事,也从没令皇父失望过。可人到中年,他才知道自己这一辈子为了皇图霸业活着,从没为自己活着,甚至连自己的真正看法都没在人前透露过。 “常姐姐,我特别累。” “那就好好歇着。” “一两天是歇不好的。” “明儿我去跟爹娘说,让你歇上半个月。” “半个月不够。” “一个月?” “嗯,麻烦你了,你去说爹娘会看在你的面子让我歇着的。等他们应允了,咱们挪出去,去乌衣巷的园子里,或者去狮子山上的庄园里,咱们去避暑。” “好。” 次日太子妃找朱元璋给朱标请假,朱元璋立即说:“去狮子山干什么,去园子里吧。” 看着儿媳妇走远,朱元璋冷哼一声:“这小子肯定是因为昨日说他了几句闹脾气呢,这是跟老太太学会了!” 朱标听说不许去庄园就知道症结所在,表面上看是父亲委婉地表达不喜他和郑道长的亲近,对他昨日去给郑道长表示不满。如果不是因为这些,会管他去哪儿吗?不该是他们夫妻想去哪里就去哪里。 就如史书上说的那样,英明神武的皇帝重点培养的太子很难继位,原因无他,子不类父! 秦始皇和扶苏性格迥异,汉武帝和卫太子更是性格南辕北辙,唐太宗看李承乾很不顺眼,轮到自己父子了,这父慈子孝还能维持多久? 朱标知道,如果自己还是那个克己复礼的太子,这父慈子孝的局面能一直维持到天荒地老。 唉! 朱标的叹息消散在晚风中,寻常园的竹林里发出阵阵波涛一样的声音,这是一个凉爽的傍晚。朱标独自徘徊在竹林里,满腹心事,无法排解。 ———————— 晚上见 第256章 成长 八月,北上的大海船有四十多艘,每条船都很大,麟子站在小渔船上远远地看着,感觉像是一座岛从自己眼前飘过去。 麟子发出了没见识的感慨:“这一艘大船要多少人才能操纵起来啊?它好大啊!” 旁边一个脸上带疤的老头说:“不多,想开动这大船要用四五千人。” 麟子立即转头:“这还不多?我的卫所中才有四五千人,这一艘船都要用四五千人,真的假的?” 这脸上带着疤痕的老头是二当家,他刚和麟子见面的时候拿出麟子给太舅爷的信,说道:“大当家让我来助你一臂之力,没法子,你的信来得晚了,如果早几个月来,咱们水寨能给你调拨一二百艘,这是各处挤了挤才给你挤出四十多艘船来。其他的都去打仗了!”然后二当家絮絮叨叨地说起大当家老当益壮带着十万兄弟去打猴子的事儿,麟子听了好久才知道,感情是真的去打仗。 然后麟子就见识了水匪家底,这露出来的冰山一角就让麟子觉得自己是个小卡拉米,自己的这点事业连人家一艘船的船员都凑不齐。 但是麟子也就难受了一下,还是那句话,她还年轻,她的未来无限可期,将来有一日她也能不眨眼地派出上百艘这样的大船,也有数十万人等着她调动。 麟子说:“走,捕鱼去!”让你们这群生活在热带的人见识一下北半球的富裕! 于是麟子把自己的所有人带上,男女老少一个不少,有船的开自家的小船,没船的和邻居拼船,麟子说要带着他们发财,就真的带着他们发财去了。 船队浩浩荡荡地向北进入大海,麟子问二当家有什么安排。 二当家爽朗地笑了:“这局是大姑娘攒起来的,自然听你的。” 麟子连忙说:“不不不,我带来的人不足一万,都是些小船,您带来的人更多,船更大,听您的,您吩咐什么我们就听什么。” 作为水寨的二当家,临阳侯去征战,按道理说二当家要坐镇后方,他不远万里拖着老迈的躯体来这里就是为了看看麟子的成色! 和老朱家有明确的继承人不同,如今整个水寨的矛盾都集中在一点:谁来继承水寨! 他和大当家是日薄西山的猛虎,就是再不愿意也要承认他们老了,这次出征大当家想了又想还是觉得该亲自去。 原因很简单,一来是想实现自己开疆拓土的抱负,为汉人开辟一块新的地方,他觉得这是有功德的大事,哪怕朝廷不奖赏史书不记录,他也觉得自己尽到了汉人苗裔的职责,将来到了地下逢鬼都能说一说自己的功绩。二是大当家不愿意把这个功劳给下面的小辈,不是他贪图功劳,是下面的人无论谁拿了这功勋都要异军突起,难以弹压。 他们两个人都老了,老到弹压下面的小辈都变得十分费力,所以他们急需一个志存高远的继承人。 这个继承人首先满足的条件就是不能海外建国! 无论是大当家还是二当家,骨子里都认为自己是汉人,是大明百姓。他们就是看不上朱元璋也要认朱元璋有重开大宋天的功勋,是朱元璋赶走了蒙古人,把汉人从三等人重新确立为正统。在海外建国就是把自己这正统百姓变成了海外蛮夷!统一和正统是他们永远的追求,将来朱明皇室被人人喊打的时候,水寨后人如果有本事能从东南一角打到中原坐了天下,他们不仅不反对还很高兴,这属于家务事,这天下有本事的人才配做皇帝。但是如果海外建国,那么打入中原就是蛮夷变成正统,就是入侵,说起来或许会很爽,但是两个固执的老人家会很生气,谁他娘要的要做蛮夷! 老子是地地道道的华夏苗裔! 特别是大当家,他家祖籍在黄河边,他在黄河边长大,黄河两岸那是正经的中原精华地带,他骨子里看不起周边的小族,认为黄河和中原就是天地中心,河洛一带才是受到上天眷顾的好地方。 但是水寨的青壮年都有一种藐视中原的姿态,觉得东南富裕,中原那边苦哈哈地吃不上饭,有什么值得留恋的。将来海外建国也学着朱家南面称帝岂不美哉。这种思想的人很多,临阳侯的两个儿子是其中最盼着海外建国的人,也是最盼着称帝的人。他们以为如果真的脱离了中原在海外建国,他们就是小国的储君和藩王。 水寨里面很多人都觉得大当家和二当家两个老头子像是茅坑里面的石头,简直是又臭又硬,不仅脾气不好,思想也僵化得严重。 所以在北上的路途中,二当家不仅要看看麟子对全局的把控、是否有能力指挥这支船队之外,就是要看一下麟子的思想状态。 看这姑娘是不是也有海外建国的想法。 他问麟子:“我听见这么多人喊你大王,你这是什么王啊?” 麟子不好意思地说:“都是小孩子闹着玩儿的,我当初逃到这里的时候确实想造反来着,我就自称魏王,所以他们都信了。” 二当家问:“为什么要自称魏王?” “我姓郑啊,我听说春秋时候郑国就在黄河边,就是现在的郑县,后来被魏国给吞并。当初战国七雄里面有魏国,没郑国,所以郑王没魏王威风,自然要称魏王!” 二当家虽然是土匪,也是有点学问的,他说:“魏国虽然国大,但是魏国没出过有名的郡王,但是郑国就不一样啊,从郑庄公开始往后,那也是有过响当当的人物的。那书上说的,什么郑伯克段于鄢,郑庄公人称春秋小霸,这还不够你称郑王?” 麟子想了想,郑庄公也是个很有活儿的人啊!人家整活整的让看史书的人都目瞪口呆!更是对着周天子射了一箭,被史书浓墨重彩记录下来的一位狠人啊! 麟子此时犹豫地说:“您说得也有道理啊!” 看麟子犹豫,二当家说:“但是吧,郑国灭亡的时候也就是称公,没有资格称王,可是有个名号绝对响亮,我觉得你不能错过。” “哪个?” “秦王啊!你看看人家秦嬴,从非子开始到后来的始皇帝,是不是个个都是人物,特别是那个叫什么的?完璧归赵的秦王是哪个?” “秦昭襄王!” “对,对对,是他。你看看人家,玩弄其他国君跟玩小孩一样,威风不威风?” “威风!” “羡不羡慕?” “羡慕!” “要不要做秦王?” “想做!” “要不要做皇帝?” “皇帝啊?” 二当家斜着眼:“做皇帝好啊,万人之上!想干嘛就干嘛,天下的美酒随便你喝,天下的美食随便你吃,天下的美女,你也用不上美女,天下的美男随便你挑,怎么样?” “美酒再多,我顶多喝一斤,喝完还烂醉如泥。美食再多,我顶多吃两斤,吃完还特别难受,极有可能会生病。至于美男这更不能要,您是不知道,养只猫狗在身边解闷,猫狗自己都有想法,我养的猫没少哄着我把自己的鸡蛋让给它,养一群美男无论是做属下还是做面首,他们比猫狗的想法都多,我能管得过来吗?” “你看你这孩子,人家应天府的那个皇帝能都应付得来,你怎么就应付不过来啊!” 麟子哼一声:“给您老人家自我介绍一下,坐在您面前的是从军十五年、立功无数、凭军功领银砂卫指挥使的訾林峥訾大人!” “你哪里有从军十五年?”二当家说完停顿了一下,没再说下去。 麟子说:“您也觉得荒唐是吧?您也看到了,这功劳是我的,这官职也是我的,那位真正从军十五年的英雄查无此人,我这做法很卑鄙,我知道,我给了他很多钱,他要钱,我要名。你说应天府的皇帝做得好吗?能应付得过来吗?皇帝真的是至高无上言出法随的吗?要真是这样,郑庄公为什么会射了周天子一箭?秦昭襄王为什么灭了周朝把九鼎运送到咸阳?要真的皇帝是万能的,为什么还有从军十五年的英雄默默无闻,卖掉了能世袭罔替的指挥使一职?” 二当家看着麟子:“我发现了,你这孩子看不上皇帝。你说整个大明从上到下有没有你能看上的?” “有啊,那可太多了!比如说各地的吃食,比如说各地的风景名胜,比如说各地的人,虽然人有好坏之分,但那句话怎么说的?仓廪实而知礼节,只好吃饱,大家都是好人。” “好多人说穷山恶水出刁民,那些刁民是骨子里带来的狠毒,是改不了的。” 麟子说:“我还听过负心薄幸读书人呢,说这话的人心都是偏的,总之给百姓吃饱饭,天下就是海晏河清。” “你真的这么想的?” 麟子很想昂着脑袋骄傲地说“我见过”,但是这时候说这个没用,只是鉴定地说:“嗯!” 二当家问:“你想过怎么让天下吃饱这个问题吧?我记得前几年你给大当家写信,让他找高产的良种。” “嗯!” 二当家又问:“你觉得中原好还是海外好?” “都好啊!中原有中原的广袤,海外有海外的鱼虾,都好啊!” “好多人说中原穷。” 麟子大笑:“海边不穷吗?海边比中原更穷!别以为我不知道,我也跟着渔民打鱼赶海,这日子过得还不如中原的佃农呢!我知道了,肯定是你们有钱了嫌弃中原穷,谁不知道得中原者得天下的说法?这话放在五十年前,谁敢说中原穷?谁敢说大明穷? 二当家,我知道你们在通番贸易里面赚钱了,想来你们的船走遍太阳照耀的地方,看过各处地方后一定会有感慨,咱们汉人自古以来就占据着大陆上的这座宝山。咱们的先人经过几百代人的努力,赶走了无数异族,让咱们在这座宝山上扎根生存,他们是付出了血肉代价的。历朝历代都在扩展着疆域,大宋除外,每一百年都把疆域努力扩展到治理的极限,昔日炎黄二帝不过是黄河边上的一个酋长,今日咱们的足迹遍布各处,唯有壮大,方能不负血脉。” 二当家听完说:“十室之邑,必有忠义。你说得挺对的!”他把话题转过来:“那你还做秦王吗?” 麟子听完立即捂脸笑:“哎呀,别这么说,您再说就是笑话我,我这是不懂事。我要是这点实力敢称王,您和我太舅爷称什么?等我有你们这份基业的时候再说称王的事儿吧。” 二当家笑着说:“罢了,称王的事儿日后再说,先说咱们的计划,你真的确定先去打茜香国?” “嗯,先占一块地卸货,把鱼捕捞了要先粗加工,要不然容易坏,这场地就选在茜香国那边。” “好,我年纪大了,什么都不管,出了事儿你也别找我给你解决,我是来游玩的,那些乱七八糟的事儿别拿来打扰我。” “是,您就放心吧。” 大船航行在海上,越往北气温越低,秋季的北方已经冷了,夕阳下大船劈波斩浪驶向远方,看着就让人生出豪迈之情。在这种时候麟子的思绪在不断扩散,她居然想到了朱雄英。 巡视大营的朱雄英刚到一处大营的辕门外,下马的时候突然打了一个喷嚏,他身后的太监赶紧展开包着的披风,朱雄英瞪眼:“回去!” 车大蓬赶紧对着小太监摆手,小太监立即抱着披风躲一边了。 朱雄英对车大蓬说:“你们耳朵都是摆设吗?我说过冬不着裘夏不张伞,你们就是记不住吗?” “如今天冷,是奴才们担心您病了。” “下次还担心就直接滚回应天府吧!” 车大蓬赶紧应了一声。 贾琏说:“殿下,这还没进大营呢,没人看见,您别生气了,这会就要进去了,您要是脸上挂了相这里的将士也会多想。” 朱雄英微笑着进了辕门,此处大营的各路将士来迎接,大家见礼完毕一起进去。这处大营是蓝玉坐镇,蓝玉是朱雄英的舅爷,看到朱雄英来了非常亲热,摁着他一定坐在主位,带着满帐的大将们一起叩拜,这三跪九叩就跟叩拜皇帝一样。 朱雄英赶紧起来打断他们的跪拜,拉着蓝玉站起来:“舅爷,今日咱们只论官职不论出身,各位快请坐。”说完拉着蓝玉去主位一起坐下。 蓝玉自然不肯一起坐,他摁着朱雄英坐下,自己找了小凳子坐在朱雄英身边,一个大老爷们蜷缩这坐在朱雄英身边,态度不可谓不谦卑。朱雄英从他身上没感受到了一点骄横,全是对小辈的喜爱,满心满眼都在看着自己。 这样的蓝玉让朱雄英不知道该说什么,等到朱雄英离开的时候,朱雄英拉着蓝玉单独说了几句话。 “舅爷,我和您的感情好,您对我的好我都知道,只是我年纪太小了,我现在没法维护您。所以在我登基之前您能收敛点脾气吗?” 蓝玉本想咋咋呼呼地说几句,看朱雄英的表情就知道这是认真的,他哈哈一笑,搂着朱雄英说:“行,舅爷听你的。” “真的?” “不就是在你爷爷跟前装孙子吗?你外公也说过,但是你也知道装孙子不舒服,我也懒得装,既然你说了,往后你舅爷就谨小慎微,放心,你舅爷说话算数,一口吐沫一个钉,不会让你为难的。” 朱雄英笑着说:“我还以为您不乐意呢。” “确实不乐意,你舅爷虽然是个粗人却不是个笨蛋,谁对你舅爷好你舅爷是知道的。放心吧!”他一只手搂着朱雄英的肩膀搂着他往前走,说道:“朝廷里面的道道你舅爷不是不知道,只是看不惯,你三个舅舅难道真的是纨绔?不过是我如今大权在握,轮不到他们出头罢了!蓝常两家都在忍,你爷爷抬举徐达来压制我,我不是也忍了吗?也就是徐达命短,前几年就没了,现在除了你爷爷没人能压得住你舅爷,等你上位了就好了,到时候咱们也不用再装孙子。” 说完拍了拍朱雄英的肩膀:“外面冷,多穿点,你看你个大小伙子,从小就瘦,多吃点,力气大了才能抡动刀!” 朱雄英笑着和他告别。 骑上马回头看看,蓝玉还满脸慈爱地看着朱雄英,朱雄英对他笑了笑,赶紧扭头走了。 在刚才舅爷说话的时候他心里其实是对舅爷一直提防的,不仅仅是舅爷骄纵,他还不服管教,恣意妄为。自小受到的帝王教育让他下意识地掩饰了对蓝玉的杀心,可是这是舅爷啊,全心全意对他的舅爷,不听劝不听管又对他掏心掏肺的舅爷。 朱雄英觉得自己马上要变成两半,一半浑身火热,觉得舅爷是个好人,一半浑身冰凉,告诫自己早晚要弄死这种桀骜不驯的大将! “唉!” 朱雄英叹口气,这时候背后有人大喊:“雄英,你等等。” 朱雄英勒住了缰绳,看到蓝玉追了过来,跟身边的人说:“你们先站着,我看舅爷是不是还有什么话没说。” 朱雄英骑马到了路边,蓝玉勒住缰绳在朱雄英跟前停了下来。 “雄英,怪舅爷,刚才说了一堆废话,只要紧的没跟你说。这几日京师那边传来消息,说要给你选妃。” 朱雄英听完这话叹口气,一点精神都提不起来。 蓝玉接着说:“你娘和你舅舅都跟舅爷说过,说你喜欢郑太君养着的那个小姑娘,舅爷也听说那小姑娘不见了。没事儿,你要是想和那姑娘结婚,你爷爷说什么你不用听,你爹要是拦不住,舅爷去拦着。娶媳妇就要娶个喜欢的,不喜欢的聚回来天天恶心,你信舅爷,舅爷活了这么多年知道什么是过日子。两个人只要欢喜,看对眼了有情饮水饱,要是在一起欢喜不起来,早晚要气死一个。舅爷跟你说了这么多就是告诉你,你赶紧派人去找那姑娘,你人手不够跟舅爷说,常家和蓝家的人手你随便用,把人找到了能结婚就结,不能结了也没遗憾,别自己闷在心里不说话,你这么闷着早晚要出事儿。” 朱雄英伸手主动搂了一下蓝玉,眼角带泪:“舅爷,谢谢你。”他也知道,蓝玉对他是真的好。 “说这些都是闲磨牙,你赶紧派人去找。不说了,缺钱缺人派人跟舅爷说一声,舅爷攒着的这些钱都是留给你们这些小辈的,我自己才吃多少喝多少,别怕你爷爷,他就是凶了点,你要是凶回去他拿你一点办法都没有。” “我知道了,舅爷,我手上没多少人,你借我点人手吧,我要派人去找麟子妹妹。” 蓝玉一边同意一边忍不住说:“你可真是你爹的儿子啊!办事磨磨叽叽,肉到我想踹两脚,合着你前几个月没任何动静啊!你这到底是想成亲还是不想成亲啊!”嘴上这么说,蓝玉还是麻溜地安排人。 朱雄英再次踏上归途整个人五味杂陈,频频回头,哪怕是看不到蓝玉所在的大营了还是不断回头。 唉! 做皇帝并不美好,似乎世间无论皇帝还是贩夫走卒都有烦心的事情。 朱雄英在马上想:妹妹在哪儿呢? 我们真的还能再见面吗? 他的心里对两个人的婚事很悲观,觉得两个人不会再有相见的时候了。 ———————— 明见! 第257章 丰收 关于鱼类洄游季去捕鱼这件事,不单单是麟子一个人打这些洄游鱼类的主意,靠海吃海的很多人都在打主意,因此麟子他们所在大船刚入某处海峡就和人打了一仗。 这不仅是争夺鱼群,也是争夺这片海域的话语权,谁当家谁做主只有做过一场才能揭晓,因此双方相见分外眼红,不许多说,不一定调停,结果必然是你死我亡。 二当家对这种事儿见多了,跟麟子说:“天下物产只有这么多,你占的多了别人就占的少,所以在外面不能讲究温良恭俭让,因为一方输了,他背后的族群同样跟着倒霉,轻则灰飞烟灭重则几世为奴,所以狭路相逢不可退缩!要死战到底!” 这也是麟子第一次参与到海战,而且是大规模的海战,这海战规模在附近几处海域都是空前的,双方第一次见面就全力以赴。 大早上铅灰色的海雾如巨幔垂落,四十五艘大船列阵于浪涛之间,船首犁开的白沫似蛟龙吐息。旗舰“红珊瑚”号甲板上,麟子抚过舷侧冰冷的虎蹲炮炮管,眯眼望向雾霭深处——三十二艘茜香国尖底帆船正若隐若现,鲨鳍般的船艏刺破波光,黑帆鼓胀如垂天之云。 对方的战船是唐制,麟子看了冷笑一声。 麟子看完对方的舰船,看着后方坐着的二当家,问道:“真的让我指挥吗?”这可是四十五艘大船和上百艘小船,船上共计二十万人。 二当家笑着点头:“去吧。” 二十万青壮,四十五艘大船,优势巨大,如果这都赢不了,麟子也只配做个银砂卫指挥使。 “放火鸦!”麟子下令,他身后的传令兵挥旗如电。 四十五架猛火油柜自大船舷侧探出,浸油草束裹着火药被弩机弹射升空。霎时间千百道赤焰流星穿透海雾直扑敌阵。茜香船队首舰主帆轰然爆燃,焦煳的麻缆如毒蛇垂落,引燃甲板上堆积的火药桶。连环炸响中,三艘敌舰化作燃烧的浮岛,浓烟卷着茜香国人的哀嚎冲上云霄。 残存的茜香战船发疯般突进,船艏包铁撞角直逼麟子的右翼。 “转鹞子阵!钩镰手上!”令旗翻飞间,麟子这边的大船两翼如鹏翅展开。数百精壮水卒拽动绞盘,丈余长的铁钩索呼啸破空,狼牙倒刺狠狠咬进敌船肋板。冲过来的茜香大船被六道钩索贯穿,水匪这边跳帮手踏索疾行,大刀映日如银雪崩落。血雾在船舷爆开,浪涛裹着断肢在船舷间浮沉。 战至晌午,茜香旗舰突率九艘快船楔入中军,镶铜重弩直指麟子所在的旗舰红珊瑚号。 “收网!”麟子冷笑下令,这时候红珊瑚号旗舰上面开始擂鼓。二十艘蛰伏的大船如离弦之箭自礁石区射出,船首虎蹲炮喷出霰弹铁雨。铅丸洞穿茜香国旗舰,海水倒灌中,茜香主将金扇兜鍪坠入波涛。残敌见帅旗倾覆,仓皇转舵南逃,却被预伏的火筏堵住归路——浸满鱼油的枯柴轰然炸裂,将最后七艘敌船吞入炼狱。 过了中午这片海湾已复归平静。四十五艘明舰仅损五艘,俘敌船十八、斩首两千余,剩下的都已经葬身大海。浪涛上漂浮着焦木和尸体,幸存的茜香俘虏跪在甲板,几艘大船救助落水的同伴,医者在各船奔波救人。 麟子抚过缴获的茜香国螺钿短刀,刃上的铭文被狠狠刮去,刀刃被斩成两段。 麟子把短刀扔到了一个俘虏身前:“把这东西带回去,告诉做主的那个人,你们的女王今日驾临了,给他三天的时间献给我一块土地,如果不老实”,麟子示意他看向短刀,“犹如此刃!” 说完麟子也没客气,直接带人冲入对岸,就选这里做落脚的地方吧! 次日一早,十几万人马分成几个批次开始捕捞会有鱼类,就连二当家都被惊呆了! 这鱼根本拉不完,真的是鱼往船上蹦,大船还好,小船只要一靠近都是鱼满舱,喜得大家笑起来都能看到喉咙里的小舌头。 这鱼根本抓不完啊,不吃不喝也抓不完! 和以往那种出门劳累了一天晚上空船回来的日子相比,现在简直是在做梦,有人做梦都没这么捞过鱼,不少人甚至说麟子是龙王,她就知道哪里鱼最多,哪里下网最轻松。 茜香国俘虏也惊呆了,哪怕是被驱赶着干活也挡住他们惊愕的表情。第一天看到堆成山的鱼后,本着要让牛马吃饱的想法,麟子让人给那些俘虏们吃饱饭,毕竟往后一个月都要不停歇地干活,要是把人累死了自己就少个好用的牛马。这些人抱着鱼肉大米苦得稀里哗啦,非要效忠女王。 麟子不稀罕就是了,然后这群人就迸发出极大的热情,别说麟子了,连看守他们的人都觉得这群人有毛病! 麟子顾不得几千个牛马的思想变化,因为二当家忍不住给水寨写了封信:鱼真多,速来! 麟子看着老头写完信乐滋滋地让人赶紧送走,就问:“我在信里说了鱼有很多,你们当时没信啊!” 二当家点头:没信! 他自己说:“这事儿谁都没经历过,口说无凭,谁都不信啊!”说完他高兴地说:“咱们明年还来!” 麟子看他的表情,非常无语! 二当家一边吃鱼一边说:“这鱼不仅大,还好吃,关键是好吃,肯定能卖上钱。”他喊着麟子一起吃饭,三文鱼是真好吃啊,麟子也忍不住多吃。 二当家说:“你知道让下面的人效忠什么办法最有效吗?”他自顾自地说:“带他们发财!”说完指着外面:“你看,你带来的那群老弱妇孺,这会没一个后悔跟着你来这里,相信下一次你带着他们出门,无论去哪儿,他们都愿意跟着你,他们相信跟着能吃饱能发财,这就够了。” 麟子只同意一半,要让一个人死心塌地地效忠,不仅要让他物质上得到满足,精神上也要得到满足。 麟子今天累了,不想和二当家说那么多。这时候吉兆跑进来,手里拿着个本子兴奋地说:“大王,二先生,您们知道咱们今日捞多少鱼吗?” 二当家急忙问:“多少?” “我也不知道”吉兆不好意地摸了摸脑袋:“反正称不过来!有人说有上百万斤,总之今晚上大家都晚点睡,几个大叔说晚上再出一回船,看能不能再捞点,其他人晚上打着火把处理鱼,要不然就放坏了。” 吉兆看着麟子:“大王,咱们现在缺人,非常缺人。” 麟子说:“正好,茜香国有的是人。”周围的人都别歇着,全部抓来干活。 麟子决定在这里再建一处银砂卫。 二当家说:“非我族类其心必异,这些人能顶一时,不能把大事交给他们。这样吧,先用一段时间的茜香国人,咱们山东有不少兄弟的爹娘在家,这些人有的身体还很好,上不了船却能干得了活儿,南边抽不出人手了,这会儿如果山东还能抽出人手就先从这些人里面抽,自家人用着放心,有好处也要分给他们一些。” 麟子同意了,唯一的要求就是:“要快,鱼类洄游是有时限的,最多两个月,但是掐头去尾顶多有三四十天是大丰收,太慢了帮不上什么忙。” 二当家水寨的组织能力很自信:“十天内人手必到!” 果然在第七日的时候第一批人手到了,来了之后有人领着他们处理岸上堆放了几里地的鱼,大家日夜不停的干活,这些鱼大部分要做成咸鱼,所有人都是在抢时间,这会不论是汉人还是茜香国人,都是一醒来就开始干活,饭菜随便吃,只是不能休息,除了干活就是吃饭睡觉,终于在麟子进入这片海域的四十天后,鱼群数量明显少了很多。 鱼类洄游接近尾声,水寨在大明的交易网络开始发力,已经给这堆鱼找好了买家。 因为鱼太多就卖得便宜,因此士庶都能买上一条尝尝。但是卖鱼的回款要等半年后才能到手上,这种批发零售一起做的生意回款不会太快。但是根据账房测算,除掉各项成本,覆盖掉损失的五艘大船,给了战死士卒阵亡抚恤后,麟子还能分四十万两银子。 麟子很满意,虽然水寨得了大头,但是人家投资也大,一开始的几十艘大船,后来又来了二十艘大船,加上这么多的人手以及他们的销售网络,麟子觉得能拿四十万两银子很公平,而且她还有意外收获。 茜香国的一座港口城市。 麟子因为拿到这片地方,把这里命名为银砂,因此被当地称呼为银砂女王。这里的几千俘虏对麟子死心塌地,已经开始宣誓效忠,并自觉督工,让贱民们赶紧给女王建造一座宫殿出来。 虽然这宫殿很寒酸,走廊都没一丈宽,房顶一举手就能碰到,但是不管怎么说这也是麟子的一份家业。 麟子在北风吹起准备离开茜香国银砂港的时候,特意去码头给郑道长烧纸。 又是一年一次烧寒衣的节日,麟子一边把丝绸布料烧了一边说:“祖祖,也不知道你能不能来这里,这里是有点远,但是好歹也是咱家的地方。算了,我想想您也别来了,这里房子这么矮,我觉得您看着不习惯,还是去山东银砂卫所吧,那里也挺寒酸,但是好歹是正经房子啊!” 在麟子絮絮叨叨烧寒衣给郑道长的时候,码头上停靠着十艘大船,二当家走的时候送给了麟子十艘大船做礼物,其中就有旗舰红珊瑚号。 有了这十艘大船麟子在茜香国和东国之间来往起来犹如螃蟹出街能横着走! 但是麟子没那么多人手来驾驭这十艘大船,所以最终麟子还是找二当家借了人手。 也就是说麟子现在看着挺威风的,但是她现在缺人,缺任何人! 在麟子一边烧纸一边发愁如何聚敛人手的时候,茜香国的使节哭啼啼地进入应天府,他们是来告状的! “皇帝陛下,您赶紧管管您的臣民吧,他欺负我们啊!” ———————— 晚上见 第258章 秋季 使节想见皇帝不是那么容易的一件事。 虽然使节必定能见到皇帝,但是什么时候见,见面多长时间,这都是鸿胪寺安排的。为了尽快见到皇帝,也为了多一点时间告状,茜香国的使节不仅态度谦卑,也舍得给钱。 他们直接拉来了一船银子,把鸿胪寺上下打点完了不说,还给京师各处高门大户送礼,荣国府这样的人家自然也没忘记。 俗话说有钱能使鬼推磨,在银子开道的情况下,茜香国使节等了半个月终于见到了皇帝。 使团被带到乾清宫外,只有正使和副使有资格进入大殿。 茜香国使节不是第一次来大明了,看到这高高的宫殿,心里怎么想不知道,表情日常淡然。随后太监通知觐见,两人一前一后跟着鸿胪寺官员一起迈着小碎步进入大殿。 这处被朱元璋当成书房的大殿里布满了架子,架子上有书和各种盒子,这是一处办公场地,盒子里都是重要的诏书和最近几日的奏疏。这是皇明的心脏,这是朝廷中最具有权力的地方。 朱元璋和朱标看着使节,在这广袤国土的心脏位置,使节跟着鸿胪寺官员叩拜后没有起来,顿时趴在地毯上呜呜哭了起来。 两人一起放声痛哭,朱元璋终于来了点兴趣,从靠在椅背上往前探了探身体,问道:“哭什么呢?” 鸿胪寺官员立即呵斥:“贵使,你该看看这是什么地方!” 使节顿时憋住,抬起头来满脸泪水:“皇帝陛下,您赶紧管管您的臣民吧,他欺负我们啊!” 朱元璋问:“谁怎么欺负你们的?” 使节赶紧从袖子里抽出奏疏,有太监上去接着,匆匆检查后送往朱元璋跟前。 使节在太监们检查的时候哭着说:“几个月前,上朝的一个卫所指挥使对我国不宣而战,”说到这里他抬高声音,带着几分控诉:“我国君主一直视天子为父,愿意带我等为大明守卫门户,大明怎么就让人恣意掠夺?大明如此霸道,其他番邦如何看待?大明的仁义又如何维持?” 说到最后已经是控诉了。 鸿胪寺官员再次呵斥:“贵使,想好了再出口,免得引火上身。” 这使节立即磕头:“非是下臣糊涂,再不说话我茜香国就要亡国了。” 朱元璋拿到了奏疏,因为一直以来周边国家都受到中原文化的影响,他们的国主和上层权贵都以能说一口中原官话和写一笔漂亮汉字为荣,所以这奏疏的字体很漂亮,内容很愤慨。朱元璋漫不经心地看着,直到看到“訾林峥”三个字的时候顿时坐直了。 朱标看过去,就看到朱元璋认真地阅读起奏疏。朱标暂时看不到内容,就转头看向低着头的两个使臣。 大殿里面很安静,只有朱元璋偶尔翻阅书页的声音。朱元璋有些不可置信,看完后又重新看了一遍! 看完的朱元璋满脸感慨,跟朱标说:“这真是令咱出乎意料啊!” 说完把奏疏放在桌子上,对吴诚说:“给太子看看。” 朱标从吴诚手里接了周折,看到第一页,平平无奇,隔壁茜香国的国主哭哭啼啼的告状,翻了一页,上面写着贼人在他们国土上耀武扬威,甚至不知道从哪里学来的诬赖手段,把人当黄巢写,说是敌军四十万不带干粮,每日以吃人为生,把这伙子上岸的汉人说的猪狗不如,做的事儿简直是天敌同怒。 朱标冷哼一声,心里看不上这国主。 再翻开一页,就看到这件事的主角名字,也就是让茜香国吃大亏,毁掉了他们三十多艘军舰,逼死他们一个大将的罪魁祸首——银砂卫指挥使訾林峥。 訾林峥?这名字总觉得有点怪怪的,訾这个姓氏少见,可是指挥使里面没姓訾的吧? 银砂卫倒是有,刚设立的新卫所,这才半年,怕是连卫所都没盖起来呢。 訾林峥?假冒的朝廷官员? 訾林峥?訾林?麟子?郑麟子! 朱标倒吸一口气,立即一目十行地看下去,心里骂是哪个傻瓜写的奏疏,一件事写的稀碎,就不能一口气把所有的损失写完!一个主帅坠海都要写这么多字,孤才不想看这主帅有什么出身有什么功绩,一个丫头片子都打不过,白吃了这么多年的大米! 等看到恶魔訾林峥掠夺了十万茜香国人口开始建造大城,已经占据了国土十分之一的土地后,朱标合上奏疏,一脸复杂地看向朱元璋。 朱元璋这会儿已经不惊讶了,跟朱标说:“你别说老太太是有点邪门本事在身上的,你看她教出来的孩子,不服不行。唉,可惜是个女孩!其实是个女孩也不可惜,可惜的是满脑子反骨!” 朱标说:“大索河南山东等地,没找到人,原来是在这里。银砂卫?”朱标对吴诚说:“调取银砂卫指挥使的一切卷宗过来,快!” 吴诚躬身,小跑着吩咐去调取银砂卫指挥使訾林峥的所有卷宗。 茜香国使节立即膝行几步,乞求说:“陛下,天子,请为我国百姓做主啊!” 朱元璋哼了一声,朱标安抚说:“贵使,此乃是叛臣,孤王下诏给他,他未必奉诏啊!这样吧,你先回去,有什么进展了鸿胪寺会通知你们的。” 茜香国使节瞬间大惊失色,这是什么意思?这意思是要糊弄过去是吗? 想到国内还等着好消息,使节立即大声呼喊:“天子,太子,不能不顾我番邦百姓的死活啊,那贼人还在残害我国人啊!” 使节的声音还回荡在大殿中,人已经被拖走了。 朱元璋说:“十艘大船!看到了没有,十艘大船!这是老张的手笔!” 朱标说:“爹,先别说这个,先查明她是怎么窃取了卫所指挥使的官职!先封锁消息按兵不动,我就不信她不回来,一旦上岸,再行抓捕!” “嗯!” 朱元璋这时候没心思办公了,他对麟子的感觉变得复杂起来,居然有几分羡慕。 他靠在椅子上说:“这真好啊!让咱想起咱年轻的时候,那时候也是平地一声雷,咱开始聚敛人手,开始被人知道名姓,开始是个人物了。她比咱出名得还早,看到她,咱想起了年轻的时候。” 开疆拓土,金戈铁马,那是回去不去的岁月。 朱元璋叹口气:“自从咱做了皇帝,咱还没离开过应天府呢。咱也觉得这里小了,狭窄了。” 想再次带着大军出动,想再次驰骋于国土之上。 老骥伏枥,志在千里,烈士暮年,壮心不已! 一番感慨后,老朱发现一个严重的问题:麟子这反贼没和香军合流,反而去投奔水匪了! 水匪那真是有人有钱有大军啊! 如果要是被麟子借鸡下蛋,那后果必然是要往不好的地方发展。 朱元璋让人把奏疏拿来,看着麟子的新名字“訾林峥”,忍不住说:“长辈赐予的名字是长辈的期望,自己起的名字,是自己的渴望。” 朱元璋给所有的儿孙定好了字辈,朱标的儿子是文字辈的,但是朱雄英例外,他的名字没有和兄弟们排行,其实就寄托了朱元璋的想法,儿孙要做雄主和英豪! 訾林峥这三个字,訾林是谐音,只有最后一个峥字才是麟子的渴望,她想显露峥嵘,要在天下英雄跟前让人看看自己如泰山北斗一般峥嵘高大卓尔不凡! 朱元璋把奏疏扔在桌子上,跟朱标说:“对待这种人,不能一味用强,要怀柔。” 就如对待临阳侯那样,对这种没法控制割据一方的人物,要哄着。对待那些能控制的,诸如所有的功臣,都要如家奴一般,生杀予夺皆出于上。 朱元璋立即想到了办法,对朱标说:“不是说要给太孙选妃吗?” 朱标点头:“是,已经选出一些合格的了,回头等雄英回来,让他私下里见一见。” “重新选吧,说明白了,这次不是选正妃,是选侧妃。” 朱标瞬间明白了,他也没想到盒子里那一纸泛黄的婚书还有重见天日的那一天。 朱标回到东宫就给朱雄英写了信,让人用最快的办法送去北平。 一封信从应天府到北平,最快的能多快呢? 两天多一点,不到三天! 之所以这么快是走水路,昼夜不停,这是朝廷传递文书的最快渠道。 两天后朱标的信到达了朱雄英的手上,他拆开看,越看眼睛瞪的越大,他身边跟着的一群少年属官们纷纷交头接耳,不知道太子传来了什么消息,看上去太孙很震撼。 朱雄英看了很久,一开始还是觉得每个字都认识,看完大脑一片空白,再看从心里爆发出喜悦,他就知道,麟子妹妹是不一样的! 她之前居然在银砂卫,她居然在银砂卫! 朱雄英拿着信件大口喘息,一点点地看完,那股子喜悦也淡了,因为在信的末尾,朱标说他和麟子的婚事现在有推行下去的可能了。 朱雄英把信收起来,对帐下的属官们说:“都去休息一会儿吧,我这会想走走。” 有人愿意陪着一起走走,但是朱雄英不乐意带他们,在塞外的秋风中,他迎着北风站了很久。 朱雄英不是个小孩子了,十多年前的他知道了能和妹妹结为夫妻肯定会很高兴,甚至三年前的他也会高兴,但是如今的他高兴不起来。 在今年之前,在妹妹没有做银砂卫指挥使,没有做所谓的银砂女王之前,他和妹妹之间所有的纠葛都是因为爱慕。他爱慕她,她也爱慕他!纠缠不清拉拉扯扯全是因为那未曾说出口的爱情。 现在一切变了,不过是一场权力倾轧,套上了一层夫妻爱情这些看上去温情脉脉的东西。 他忘不了那一日他爹搂着他的肩膀指着乾清宫讲他爹遇到的事情,朱雄英没见过孙贵妃,没经历过那一场葬礼。但是他非常清楚,这不是一场葬礼,不过是一个变心的丈夫对妻子的折辱,以此倾轧妻子和儿子背后的势力。 尽管这么说显得冷冰冰的,和他祖父母之间温情的日常比起来像是在造谣,可是皇家的孩子有几个是真傻啊! 所以接到这封信的朱雄英不是觉得旧梦成真,而是旧梦再难圆,他彻底断了和妹妹做夫妻的可能。 日后哪怕可以一起做夫妻,也不再是当初单纯的感情,而是掺杂着利益交换。 这样的日子和谁都能过,为什么要拉妹妹进来呢?妹妹也是这样想的,所以她不会答应的。 朱雄英对着北风再次叹气。 车大蓬鼓起勇气走上前,小声说:“小爷,别站在这里了,这里的风大!吹的凉风多了容易肚子疼,咱们回去吧。” 朱雄英说:“让找妹妹的人回来吧!” “不找大姑娘了吗?” “不找了,她在山东,过一阵子她的消息就传开了。” 车大蓬缩了一下脖子,因为他听说山东有人在闹造反呢,车大蓬觉得大概是郑大姑娘在背后闹腾,心里怕怕的,就不明白她怎么就不能安安分分的在应天府,按部就班的等着成亲! 蓝玉来得很快,听说找到了麟子,就在山东,急匆匆地来找朱雄英。 朱雄英对着这位舅爷怂恿他去山东没隐瞒,而是把麟子现在的身份讲了:“她是银砂卫指挥使”。 蓝玉笑着骂道:“胡说八道,太孙从哪里得到的消息?哪个龟儿子糊弄太孙的?什么指挥使?她一个姑娘怎么做指挥使?礼部和兵部的人都不审核吗?” “她弄了一个假名字,訾林峥。” “别说假名字,难道咱们军中袍泽不认识?”说完看着朱雄英不是开玩笑的,立即问:“军中袍泽难道真的不知道?难道从军中到朝中没一个人说她是假的?” 朱雄英点头,长叹一口气说:“这就是症结所在啊!” 蓝玉倒吸一口冷气,这是什么意思?就是说有人买卖功勋!且这是一条成熟的路径!上下都打点好了! 蓝玉第一次气得怒发冲冠! 第一次想骂老朱怎么还不怕锦衣卫过来抄家!他平时不是挺能耐的吗?不是天天喊着剥皮楦草吗? 他娘的怎么还不来! 蓝玉这种大将军带过无数士卒,大家跟着打仗有的人求的是一个封妻荫子,有的人求的就是吃一口军粮。 这功勋能买卖,某些处于弱势的伤兵老兵必然流血又流泪。 蓝玉头一次大哭,跟太孙说:“咱们这都是六郡良家子啊!这是拿命在换富贵!是谁把咱们的富贵卖了钱?又有多少人古战场的魂魄流连不去?” 说完蓝玉站起来走了,出了大帐,大声背诵:“伤心哉!秦欤汉欤,将近代欤?吾闻夫齐魏徭戍,荆韩召募。万里奔走,连年暴露。沙草晨牧,河冰夜渡。地阔天长,不知归路。寄身锋刃,腷臆谁愬?秦汉而还,多事四夷,中州耗斁,无世无之。古称戎夏,不抗王师。文教失宣,武臣用奇。奇兵有异于仁义,王道迂阔而莫为。” 这是唐朝的一篇文章《吊古战场》。 听着拗口的背诵声越来越远,朱雄英头一次生出迷茫。 “治国究竟是治理百姓,还是治理百官?” 买卖功勋,这是打一开始就从根上烂了。 朱雄英都知道这是根上烂了,朱元璋和朱标怎么会不知道?所有在麟子回到山东银砂卫的时候,哆嗦的县太爷来到海边,对着刚才船的麟子邀请她一起吃饭。 麟子看着他身后的几个彪形大汉,笑着说:“看到这几位大哥,令我想起故人,县太爷可能不知道,我小时候就在锦衣卫环绕中长大,出个门看到的不是在干活的锦衣卫就是在干活的锦衣卫家属。锦衣卫的味道”,麟子猛地吸了一口气,对县太爷和他身后的几个大汉说:“隔着很远我都能闻得到。” 这下这群人也不装了,麟子转身逃回大船上,大船上万箭齐发,迅速退回海上。 麟子说:“回银砂港,我要弄清楚是谁出卖了我的踪迹!” 她心里想着八成是这软骨头的县太爷,但是岸上的县太爷看到大船越来越远,顿时大哭起来。 同一日,银砂案爆发! 这一桩大案子对应天府百姓来说没几个关心的,因为这事儿没发生在应天府,无论是空印案,胡惟庸案,郭桓案,每次大案都有一堆应天府官员被剥皮楦草挂在城门上。但是这一次京城受到牵连的人少,反而是地方上被波及的人更多。 各处大军里面一些见不得人的事儿也渐渐被揭开盖子。 然而大军和官员不同,官员随便杀,杀了有新的补上来,然而军头是不能轻易杀的,特别是朱雄英还在北平。因此在彻查北平大营中的案子之前,朱元璋下令召集太孙和燕王回京,旨意里面让燕王妃和诸位皇孙也一同回京。 当燕王妃抱着二儿子跟着丈夫和侄儿刚上船,整个北平大营被锦衣卫接管,除了蓝玉等少数大将外,所有将官被锦衣卫控制。 和麟子比起来,大军更重要,所以麟子再次逃了,这次连追兵都没有。因为所有的锦衣卫都奔赴北平大营,银砂案带来的震动还没显现。 可是关注着这个案子的茜香国使臣忍不住哭了起来。 鸿胪寺官员说:“贵使这是感动哭了?皇上一直爱护尔等,你回头上表谢恩吧。” 副使很想骂一句“谢你大爷”! 被正使拦住了,正使说:“大人,您是真不知道吗?皇上派人驱逐了银沙指挥使,她无处可去,最终会去哪里?” 自然是回到她刚占据的那片地方啊。 鸿胪寺官员一下子明白了:原本人家可能只想要一块地盘晒咸鱼,如今只怕是要把那里当一处基业来经营。 汉人骨子里忘不掉一句话“卧榻之侧岂容他人鼾睡”? 她都把那地方当基业了,还容得下一群外人? 但是这些和鸿胪寺官员有什么关系呢。 想明白了的官员举杯子说:“老话说故土难离,她这是去海上逃难了,过不多久就会回来,贵使想太多了,来来来,喝口酒,今日一定要不醉不归啊!” 这官员心里暗戳戳地想:“人家是我的贵人呢,要不是人家把上一任鸿胪寺官员告倒,本官能有如今这地位吗?” 毕竟一饮一啄皆有天定啊! ———————— 明天见! 第259章 应天 和以往的大案不一样,这次的案子几乎发生得悄无声息。 很快朱元璋就知道怎么回事,以往杀的都是文官,文官这种人,没理也要高声喊,到了杀武将的时候,这群文官巴不得武将们被多杀一些,因此几乎是闭口不言。 朱元璋是杀红了眼,但是朱标没有。 他叫上刚回到应天府的朱棣,带着朱雄英和朱棣聊了半天。 有些人喝兵血吃兵肉,是该杀!但是不能扩大规模,不能滥杀无辜。换句话说,朱标害怕把那些真的能打仗的人给杀了。 他跟朱雄英和朱棣说:“如今和草原还在对峙,咱们杀了太多的军官,到时候蒙古人几次冲锋,剩下的这些被一冲就散,到时候极有可能会让蒙古再次踏入中原,所以,这事不能闹大。” 朱标说完看着朱雄英:“你这几年一直去北平,你有要保的人吗?” 朱棣在北平的时间长了,想保的人更多,于是说:“杀几个就够了,不能真的全杀啊!” 虽然买卖功勋这事儿让人生气,但是不能一竿子打翻一船人啊! 朱棣说:“大哥,这会儿可不能构陷,要实事求是,要有证据!” 朱雄英点头:“是啊,那毕竟是边境,牵一发而动全身!” 朱标当然懂这个道理,此时的朱标就是全心全意给儿子铺路,所以捞人赦免这些事儿交给朱雄英去做。 朱雄英刚回来只来得及拜见马皇后和太子妃,连舅舅和昔日的朋友都没来得及见面就开始忙这件事里。朱雄英忙起来,他的这些随从属官们是要跟着忙的。可是朱雄英也不是蛮不讲理的人,让这些属官们休息两日,大后天开始跟着干活儿。 宫中的太监传话后离开,贾琏虽然很累,可是听到有活儿可干瞬间高兴了起来。 他现在还在孝期,太孙愿意用他证明他如今渐渐向着中枢靠拢。虽然现在太孙在中枢的各位大人跟前也是个哑巴,只有听的份,可是只要跟紧了太孙,总有成为首辅的时候。 贾琏差点蹦跳着回去,史夫人等着贾琏从前院回来,看到他满脸喜色,心里才放松下来。 史夫人跟身边的贾元春说:“外面说皇上要查武将,我吓得几天几夜睡不着,咱们家是武勋,两代国公的门生故旧都在军中,说不定就被牵连上了,唉!” 贾元春说:“享受了荣华就要担惊,祖母,事儿多着呢,不能总是这么焦虑。” “理是这个理,但是,唉,怎么说呢。”实在是这皇帝难伺候,别的皇帝杀人和他杀人不一样,如今这位皇帝杀性太重了。” 贾琏进来说:“祖母别担心了,咱们又没买卖功勋。” 史夫人让屋子里的人退下,拉着贾琏问:“我怎么听说这件事里面有郑家女的事儿?她不是都已经逃走了吗?怎么又搅动应天府和朝廷不安宁?” 贾琏看了一眼贾元春,贾琏在去年是见过麟子的,虽然麟子和贾元春的面目一样,但是两个人的气质真的差别很大。麟子一眼就能看出这人充满野性,很难想象这是江南养出的女孩,这种充满力量和野性的女人一般出在草原上或者是平原上,必然是大气的地方才能养出大气的儿女。贾元春就没什么特色了,这种深闺小姐一抓一把,应天府多的是。 贾琏看了一眼贾元春后说:“嗯,真和她有关系,听说她从这里逃走后去了山东的海边,在海边杀了一群海匪夺了他们的财宝,趁着大捷买了一个三品的指挥使。” 史夫人神色复杂,贾元春惊讶极了。 史夫人拍着大腿说:“这手段可惜了,可惜她是个女孩。要是当初生了龙凤胎,她是个哥哥,这会你们兄弟能互相扶持,说不定咱们家还能再出个国公。也不是我说梦话,有些人生来就是有本事的,他要是个男孩,也不会把她送走,小时候你祖父肯定用心教她,她也不会做出什么叛逆的事情来。唉,可惜了!” 贾元春听了没说话,她刚才惊讶的是麟子居然这么轻松就弄到了一个三品官,虽然武职,可是比起亲爹贾政的六品来说这真是一个在天一个在地!贾元春叹息说:“先不说她是男是女,她弄来一个官职这也太容易了!”多少人汲汲营营一辈子,甚至捧着银子都送不出去,她像是随便就能捡到一个三品。 史夫人点头:“说得是啊!”贾琏如今还是个小官儿呢,这小官儿做得战战兢兢,别人不知道,史夫人知道贾琏这官儿全靠拍马屁得到的。荣国府这样的人家弄个官职都这么费劲,也确实羡慕麟子的本事。 贾琏说:“祖母,姐姐,这事儿没完,一般是不会暴露的,她要是安分一点这会儿还在山东做着她的指挥使呢。她那性子安分不起来,她前不久带人打上茜香国,如今在那里称王了。茜香国的国主打又打不过,又气又怕,派遣使者携带重金来了应天府告状,她的身份才被拆穿,军中买卖功勋的事情才被揭开盖子。” 史夫人和贾元春面面相觑,久久说不出来。 史夫人喃喃自语:“这也太出人意料了!” 贾元春看着屋外,刚下她还羡慕麟子跑到了山东,听说山东是孔孟之乡,地处华北平原,满心都是羡慕,不知道自己什么时候也能去山东。心里还小小幻想了一下如果是自己跑出门去,能不能平安到山东。如今她已经不羡慕了,如果一只山鸡看到了鸟雀,还能盼着勤加练习能和鸟雀们一起飞起来,可是如果山鸡看到了鲲鹏,看到鲲鹏扶摇直上九万里,山鸡是不会羡慕的,就是羡慕也羡慕不来! 史夫人说完笑了一下,对贾琏和贾元春说:“这好歹也是个大事儿,回头过年开祠堂祭祀的时候,把这事儿讲给你们祖父听。说不定他听了会高兴,毕竟这样的人物出自咱们家,要么是遗臭万年,要么是功过难评,不管怎么说,也能在史册上单开一页了。他盼着的就是咱家能留在史册上,可惜了,老贾家这么些年的气运都堆在了这人身上,可是这人还不姓贾!” 想到王府的谋划算计,再看看两个儿子一个比一个烂,史夫人是真的不想多说了。叫了一声:“鸳鸯,宝玉醒了吗?” 二等丫头鸳鸯立即从外面进来,笑着说:“刚才就醒了,李嬷嬷抱着在院子里玩儿呢。” 史夫人就说:“快抱进来。”她跟贾琏讲:“罢了罢了,我已经是个老废物了,如今只能找点天伦之乐,往后家里的事儿都是你管,你自己拿主意吧。” 贾琏很高兴,这是让自己当家。 贾琏陪着史夫人说了一会儿话,刚准备回去休息,就看到贾赦的丫鬟在等他。 贾琏就跟着丫鬟去了贾赦的院子里。 自从贾代善去世后贾赦的日子美滋滋的,他也不出门,家里不缺了他的吃喝,也不用出去与人来往,只管享福就行了。贾琏来的时候他戴着玳瑁眼镜在看手里的梅瓶,贾琏在门口请安,他抬眼看了一下贾琏,扶了扶眼镜,故作威严地说:“坐吧。” 贾琏坐在了他旁边。 贾赦把梅瓶交给丫鬟,嘱咐说:“轻拿轻放,妥善收藏。” 丫鬟们听了捧着梅瓶出去了,这些人刚走,外面进来一个小丫头,奉茶后也退了出去。 贾赦端起茶盏,刮了两下浮沫喝了一口茶,把这一套流程做完,问道:“怎么在老太太那里半日没出来?” 贾琏回答:“大半年没见老太太了,陪着她说话呢。” 贾赦把杯子放下,掸了下袍子上看不见的灰尘,说道:“是不是在给老二家的元春说情?” 贾琏问:“这倒没有,您指的是哪件事?” “哼,自然是把元春送太孙那里。老二两口子一直在打这个算盘呢,别的不说,元春倒是能做太孙妃,特别是跟郑家女长得一样,其他的都不差,德容女工都可圈可点。如今就因为长得一样,这姑娘比你年纪还大,没一家愿意结亲。今年清明我带着全家回江宁给你祖父烧纸,路上遇到了好几家人,纷纷打听你的婚配,你祖母惦记着元春,一提起她,没人家愿意接话,就连迎春这个庶出的都有人打听,元春这个嫡出的现在不上不下的尴尬着,你说你祖母急不急?” 贾琏说:“儿子得到的最新消息,如今宫里不找太孙妃了,要选侧妃。无论大姐姐如何,这侧妃是当不上的。别说就是祖母开口,哪怕是有人有本事求了皇上开口,这事儿都不一定能成,太孙不是那贪图美色的人,他既不会耳根子软,也不会优柔寡断,更不会看到三丈软红尘就沦陷其中,所以要是真的有心,还是早点给她找好人家吧。” “说得容易,十有八九是嫁不出去的。我叫你来就是跟你说,如果老太太让你办元春的大事,你别插手,这事儿肯定落不下好处,到时候就是你白出力。”贾赦对贾政贾珠一肚子怨言,对贾元春和贾宝玉倒是没那么多怨气,顶多是不落井下石,至于提携,贾赦是肯定不会做的。 在贾赦和贾琏议论贾元春婚事的时候,贾元春回到房间,让抱琴铺开纸,自己动手磨墨。她一边出神一边慢慢地磨着墨条,直到抱琴提醒的时候她才惊觉自己磨了一池墨水,连袖子都染成了黑色。 抱琴拿着棉布吸贾元春袖子上的墨汁,嘴里说:“这么多墨水,要写多少字才能用完啊!” 元春说:“你别急,今儿不是写字的,姐儿是画画的,多画几张,再多也能用完。” 说着她提笔思索了一会儿,把手腕上几只镯子摘掉,用毛笔蘸了点墨,在纸上缓缓落笔。 贾元春琴棋书画都很好,抱琴在一边打下手,很快就看出是一张仕女图。 抱琴看着上面的人物,笑了起来:“大姑娘,原来你要画自个啊!” 贾元春看了看画,审视了一会发现这仕女图确实是气质不对。 气质是很难描绘的东西。 贾元春看了一会儿,放下笔,把这张纸团了团,扔进了屋子里的一个瓷缸里,里面都是一团团废弃的纸,要么是写的不甚理想的诗词,要么是画费了的画,攒够一缸了拿出去一起烧了,这些小姐们的笔墨是不能流落出去的。 抱琴心疼地看到纸团飞进瓷缸里面,说道:“姑娘,怎么扔了啊!我看着画得很好。” “不好不好,有形无神,一点都不好。重新画吧!” 她提起笔墨重新画,这时候外面丫鬟举着灯烛进来,把灯盏放在了贾元春的大书案上。 贾元春留意到光线变化,问道:“这都天黑了?” 送灯盏的丫鬟说:“是快黑了,如今天冷,黑云压下来,听说晚上会下雪呢。”说完丫鬟退出了。 贾元春掀开重重帐幔,走到窗边往外看,确实黑云压在头顶,似乎风雪欲来。 受天气影响,整个应天府的人都急匆匆地回家,路上奔走的行人丝毫没有察觉到有一僧一道走在街上。 两人站在乌衣巷的巷子口,小心往里看。在他们小心探查巷子里动静的时候,一队车马进入箱子里,在门口抬下不少箱子。 癞头和尚说:“道友,进去看看?” 跛足道人把手放进怀里,摸到了风月宝鉴,这宝物给他勇气让他答应了下来。 两人越过大门,没人能看到他们,两人恍若无人地进入寻常园。 这里有很多人,明显在这里在搬动东西,大部分东西往西边一个院落中送去,这院子不大,如今里面布置得很精致富贵。 这时候薛公公小跑着到了院子里,跟干活的人说:“都留意些,别把差事办砸了!要是办砸了仔细你们的皮!别那么着急了,刚得到消息,天气不好,太孙今儿不来了,有一晚上时间让你们收拾,各处别出什么纰漏啊!” 满院子的宫人们松了口气。 一僧一道跟着薛公公出去,一路上薛公公都在呵斥太监宫女,直到走进了一处规模大的院落,呵斥人的嗓门更尖利了:“兔崽子们,咱家再跟你们说一遍,这里的摆设可千万不能擅自挪动,什么东西放在什么位置都不能有错的,你们只管打扫,别的一概不用管。” 这里面已经没有了麟子的气息,一僧一道在这里仔细寻觅,这里日日打扫,一根头发都没留下来,因为不住人,四处冷冰冰的没人气。 一僧一道这才确定麟子是真的离开应天府了,这时候一同松口气。 不容易啊!总算是把这魔女给送走了! 两人兴致勃勃地离开去了报晖恩寺,这里香火鼎盛,他们就喜欢住在这种地方。 在他们回到报晖恩寺的时候,后面庵堂里面一辆马车出来,车里坐着朱允炆。 尽管很不愿意,但是他不得不来通知吕氏离开应天府的日子确定了,这次不走不行,上次确定了日子,朱允炆靠患病躲过去了,这次朱标说得很明白,哪怕是病着也要送他去封地。 朱允炆和吕氏都满腹怨恨,朱允炆怨恨朱标和朱雄英,为什么爹爹要偏心大哥?为什么大哥要什么有什么?自己想要什么没什么?为什么大哥回来自己就要去封地?为什么?! 朱允炆忘了,根据朱元璋的规定,皇子和太子的子嗣十岁封王,理论上十岁都可以就藩了,只不过人的心确实是偏的,马皇后的儿子都是成婚了才离开,其他妃子的儿子一般在十几岁的时候就离开了,至于成亲,自然是把王妃送到封地里去成亲! 朱允炆的年龄不小了,他那些年龄比他小的叔叔们都已经陆陆续续离开,有些已经开始坐镇封地抵御蒙古人。 吕氏的怨恨是这都要走了,难道朱标还不愿意见她一面吗?她数次表示要拜见太子,但是朱标数次拒绝,如今跟着儿子去封地,这一去真的是山高水长,顶多在朱标登基的时候回来一次,再往后就真的没有相见的时候。 吕氏恨朱标绝情至此!恨他把自己扔在这里,恨他不肯相见。恨了一会儿又转移了注意力开始恨太子妃,尽管朱标没明说为什么要把她送到这里与青灯古佛相伴,吕氏心里清楚,必然是朱标查到什么了。 一切都是太子妃的错! 她要是死了不就是一了百了了吗? 朱允炆的车马从庞大的宫观寺庙建筑群中出来,随后就转去了秦淮河。 哪怕天气不好,秦淮河还是游人如织,甚至为了赏雪各处靠窗的位置都早早地被安排了出去。 贵人是不靠天吃饭的,自然不会想到风雪夜归人的辛酸,心里只盼着挑灯赏夜雪的风雅。 很快车马在一处地方停下,朱允炆急匆匆地下车,踩着台阶上了花船。这时候雪花纷纷扬扬落了下来,整条河上爆发出一阵欢呼:“下雪了,赏雪景了!” 两岸的灯光被次第点燃,树上挂满了灯,灯下大雪如鹅毛一样落下,这是难得一见的大雪,是江南少见的大雪,不少人在十六楼挥毫泼墨,以为能写出王杨卢骆这种水平的诗词文章。 在这大雪中,喝了几杯酒的朱允炆对身边的歌女说:“唱曲儿啊!” “这边走,那边走,只是寻花柳。 那边走,这边走,莫厌金杯酒。” 朱允炆一巴掌打在这歌女的脸上:“贱人,谁让你唱亡国之音!” 贵人一怒,整个船上的人抖了三抖,这时候船主立即底层上来到了顶层,赶忙说:“贵人别生气,这姑娘读书不多,不懂得这些。怪只怪今儿有人给了我们银子,说要唱富贵享乐的歌儿才学了这个,姑娘是想给您唱新曲,不是要触您霉头。”说完磕头不止,整艘船上的人都在伏地请罪。 朱允炆坐下,说道:“罢了,罢了。” 看朱允炆不怪罪,刚才还怕得要死的船主捏着袖子里的宝钞,想起刚才那几位客人的嘱咐,为了得到更多的赏钱,她贪心起来,小声说道:“贵人,其实今儿那几位客人没走远,就在附近,是茜香国来的使者,一边听曲儿一边哭。” 朱允炆想到最近茜香国发生的事儿,知道这几个使者糟心的原因,藩王和使者见面传出去不好听。 可是他就是咽不下对朱雄英的那口怨气,朱允炆说:“你把人叫来,记住,悄悄的,不可走漏消息。” ———————— 《醉妆词》是五代十国时期前蜀亡国之君王衍所创的词牌名,其代表作以极简语言勾勒出奢靡颓废的帝王生活,艺术手法独特而影响深远。 ~~ 晚上见,晚上是三千。 爱你们~ 第260章 财迷 茜香国使者乔装打扮上了花船,这时候歌女们都已经避到船头拨弄乐器,乐器声音不大,不影响说话。 茜香国使者恭敬见礼:“拜见大王!” 朱允炆说:“你们费了这么大的心思要见本王,既然来了,坐下说吧。” 两位使者谢过之后坐下来,正使迫不及待地说:“今日冒昧求见大王石是因为只有大王能救我们了。”说完呜呜哭起来。 副使立即说:“大人,能拜见大王咱们的事情就算是办一半了,您别哭了,大王仁义之人,比那战国四公子都要贤明,大王必定会帮我们的。” 正使不哭了,连忙擦眼泪,副使这种级别的手段还入不了朱允炆的眼,他说:“别给本王戴高帽子,本王手里没一点权力,过几日要走,帮不上你们。” 来之前茜香国的使者都打听清楚,虽然看上去朱允炆要去就藩,似乎是人走茶凉的小可怜,但是他背后是有着庞大的文官集团在支持他。换句话说,浙东文官集团更看好朱允炆,对正经继承人朱雄英态度暧昧。究其原因也很好理解,朱雄英不好控制! 茜香国使者看上的就是文官的力量,他们真的为了救国使尽了浑身解数,如今唯一的指望就是文官集团。因为他们相信文官集团是最盼着恢复到以往状态的人,因为以往有茜香国劫掠才有了文官家族的外财,换作一个强势的银砂女王,只怕是到时候女王吃得满口流油,一点渣子都不给这些老爷们留。 他们来找朱允炆就是想通过朱允炆和文官集团接触,因为以往的文官和海匪有联系,可是如今海岸线被控制,海匪来不了,使节们只能重新找人帮他们引荐。这个人必须有分量,说的话文官集团能听,这个人选就是朱允炆。 正使没回应朱允炆的话,而是一边擦泪一边说:“大王,您不知道我们国主如今到了何种危急的地步,亡国近在眼前。那银砂女王在短短半个月内拿钱从贵国和东国两地招募穷凶极恶之徒登上我国的国土,如今有一半国土已经沦陷了。要是再迟一些,只怕是我们要亡啊!” “这么快?”朱允炆都惊呆了!他听说消息的是,只听说银砂女王只有巴掌大的一片地方如今已经有一半了? “是啊!” 朱允炆缓缓放松身体,虽然使者还在哭,他的思绪已经飘到外面了。 最终朱允炆给他们牵线搭桥,使者也终于和文官集团接触,又过去了四五天,朝堂上瞬间刮起了一阵歪风,要求老朱出兵去抓海匪訾林峥! 老朱听着冷笑,他不抓是因为他不想吗?明明是做不到! 为什么这么多年一直有各路海匪来大明的国土上捣乱,除了茜香国的还有东国的,就连东国这虾米也敢蹦跶,不就是因为战舰比大明的水师多吗! 秋季的时候茜香国和郑麟子双方一战损失三十二艘战舰,这是茜香国一半的海上力量。根据混入茜香国的锦衣卫禀告,前几日又一场大海战,郑麟子那丫头命不该绝,或者说武运昌隆,以十艘大船击沉了对方十五艘战舰、俘虏了十二艘、剩下九艘在大海上烧成了灰。此乃是以少胜多,已经以摧枯拉朽之势扫清了障碍,以雷霆手段坑杀了国主和权贵,准备择日称王了! 称王不可怕,老朱也不是没遇到过称王的枭雄,比如说当初的韩林儿,比如说陈友谅,称王不可怕坚持到最后才是可怕的。 然而这丫头做了一件事让老朱觉得如芒在背。 锦衣卫回报,逆臣郑麟子因为和当地人语言不通,遂决定让整个茜香国将就一下她的语言习惯,派人回山东骗孔孟之乡的读书人来教当地人读书说话! 你们不是要为往圣继绝学吗?来啊,给你们机会了,你们不能不中用啊! 她用大量银钱吸引了很多人去茜香国教书。 锦衣卫还报告,逆臣郑麟子奢侈到拿铜做铜活字,巨量的铜活字堆积成山,已经开始大量印刷书籍装订成册,教给那群外人识字,教给他们说话,这些人一天学会几个字才允许吃饭,这样寒冷的天气,学得好的人才有棉衣。她还让各处互相监督,再有不说汉话被抓一次扣一半的口粮,并称日后官员选拔都是从写汉字说汉话的人里面选。毕竟要和女王对话,不会说汉话可不行。 老朱想到这些冷哼一声,只能说这丫头片子还是有几分见识的,知道什么才是真正的治理。掠夺财宝那是土匪,只有让那些人融入汉家才会不再叛乱。 然而接下来朝廷上吵嚷的事情让老朱不淡定了。 新任茜香国女王开始从山东抓百姓,要求他们迁徙到茜香国去。 这老朱忍不住了。 山东的百姓是他费心费力从山西迁出来的,在洪武大迁徙中还发明了一个词儿“解手”。宋末时候蒙古大汗蒙哥南征,一路攻城拔寨,来到了重庆最近的钓鱼城,结果这钓鱼城久攻不下,蒙哥死磕钓鱼城,坚持了几个月蒙哥死在了钓鱼城下。 关于蒙哥的死有两种说法,一种是蒙古官方记载,说是攻城大军从年前坚持到了年后四月,天气太热,军中爆发瘟疫,蒙哥是死于瘟疫。还有一种说法是蒙哥死于宋军的滚石檑木,也就是说被守城的宋军砸死了。无论哪一种说法,最终结果就是蒙古人在川蜀为蒙哥报仇,开始大屠杀,几乎把四川屠戮殆尽。 为了迁徙人口填充四川,洪武年间官府把人绑着驱赶到四川,这些人被绳子串成一串,每到有人想方便的时候大喊“解手”,官兵把绑着的人手解开,慢慢地如厕就用“解手”代替。 洪武大迁徙可谓是充满了血泪,如今好不容易让这些移民们安稳生活,然而麟子转眼就要把这些人给迁走? 别的事儿老朱能忍,这种事儿老朱一点都不愿意忍! 眼看着朝堂上还在吵嚷,这些消息滞后的大臣们为是不是该救援茜香吵得不可开交,朱元璋站起来就走。 朱标看了,示意朱雄英跟上,三代人同时退朝,朝廷上的争吵大戏延续不下去只好散了。 老朱回到乾清宫问朱标说:“要是那丫头来送国书,咱接还是不接?” 番邦换了新主,要郑重派人来告知宗主国。番邦改朝换代,更要郑重递送国书,承诺会像前朝那样侍奉宗主国,如以往那般朝贡。 朱标说:“此一时彼一时也,自然是要接的。” 给他们端茶的朱雄英看一眼爷爷和爹,没说话。 老朱留意着他,立即说:“有话就说,你这孩子自从北平回来就变成了锯嘴葫芦,好久没听见你说话了。” 朱雄英说:“以孙儿对妹妹的了解,她不仅不会递交国书,还会想法子找你要钱要人。” “啥意思?她懂不懂规矩?” 朱雄英说:“您不必把她看咱们的藩篱,如果把她看成一个省呢?不,看成一个藩国,就是那种没法插手的藩国。” “这咱懂,咱就是那窝囊的周天子,她就是那诸侯王,是不是?” “对!” “那她该给咱交税!”老朱像是瞬间打开了任督二脉,立即说:“这也行,只要她肯认,这么说咱们大明更大了!都是汉人,咱同意肉烂在锅里。” 老朱开始琢磨起来,毕竟已经接收过一次麟子家产的老朱瞬间找回了感觉。 他对朱标说:“让刘暻来,咱派他去一次茜香国。” 朱标应了一声,看看老父亲再看看儿子,忍不住在心里叹口气。 刘暻来得很快,朱元璋拍着刘暻的肩膀说:“咱给你派个好差事。” 这话刘暻都不信,要是真有那种不费力还能躺着领功劳的好差事未必能轮到自己,早就被安排给了李景隆了。 他问:“您老人家赏赐了什么好差事?” 朱元璋笑眯眯地说:“你去茜香国,替咱把税拉回来,这是不是好差事?” 刘暻想问:这差事他好在哪儿? 他结结巴巴地问:“我去人家就给吗?” “肯定给啊!不给也行,你就回来,不过是空跑了一趟,放心,不会有生命之忧。” 刘暻听着更担忧了。 这马上就要过年,不去不行,刘暻只能一路坐船,从观音门码头出发,沿着长江东去,出了入海口向北,终于在寒冬腊月滴水成冰的时候到了茜香国的银砂码头。 麟子在码头接见他。 刘暻说:“女王万安,臣奉命来收取今年的税赋。”说完直接排出册子,表面要多少钱这是有理有据不是张口就要钱。 麟子听见这话就想起自己小时候,那时候自己刚得到三百亩的田地,就有个衙役来收税。 三岁时候都被收税,现在还被收税!这么多年岂不是白长大了! 麟子低头喝了一口茶开始哭:“呜呜呜,刘大人啊,我这里过不下去了,我这小地方今年刚闹了兵灾,我这里的人都吃不上饭啊,不是吃不饱,是吃不上啊!我还指望着朝廷来赈灾呢!钦差大人啊,您可要跟皇上说尽快赈灾啊,再不派人送钱粮来,我这里真的就是人间地狱了啊!” 而这时候刘暻在盯着麟子的面相看:怎么这女王的面相变来变去? 好奇怪啊! 麟子哭了几声,看刘暻不说话,立即说:“刘大人,我也知道朝廷不容易,这样吧,朝廷派点匠人过来吧,种地的、烧窑的、织布的、总之各行各业都送点人过来,我让他们做先生,干满两年,不,一年就让他们走,如何?” 刘暻端起水喝了一口:“我是来拿钱的!” 先给钱! ———————— 明天见!《 》 260-270 第261章 冬季 钱,麟子有,不仅有,还有很多。 茜香国真的是除了钱就是钱,大片的金银铜矿,都是中原缺少的贵金属。可是除了钱其他的东西什么都缺! 但是麟子不能大肆宣扬自己有钱,一定不能露富,一旦露富老朱那人睡不着。人家老朱穷怕了,恨不得天下的钱都要挪到他家的库房里去,可实际上他有这个没这个能力,毕竟老朱没学问,不像是世家子那样懂得经济之道,而且文官也不是真心辅助,但凡有个人能掰开揉碎给他讲明白也不至于把宝钞印到贬值严重! 但是不管怎么说老朱的学习能力很强。 而且也爱路径依赖,路径依赖就是麟子赚钱,他搬麟子的钱! 麟子直白地说:“皇上是不是吃我们郑家的绝户吃习惯了?我去年算计人的时候还知道吃绝户的前提是要有未亡人。怎么,他打算拿我雄英哥哥来抵账,让他做个未亡人,再吃一波我的绝户?” “可不能胡说!”刘暻赶紧摆手让麟子别说了,把话说得这么直白也太不体面了。他看着麟子闭嘴后才叹口气:“太孙殿下乃是国本,国本怎么能轻易动摇呢?除非你去应天府和他成亲,你们两个可以冬天去应天府避寒,夏日来这里避暑。” 他越想越觉得这主意好!刘暻甚至生出了做媒人的冲动。 麟子问:“这话是你说的还是皇上说的?” “自然是我说的了,是,我说得不管用,咱们也别在这里扯闲篇了。我就问你这税赋给不给?” 麟子说:“给不给的再说,我要的人给不给?” 刘暻看了郑麟子一会儿,决定迂回着达成目的,他说:“要不这样,你雇佣工匠是不是要给钱?” 麟子点头:“包吃包住给工钱!但是不发媳妇,有些事儿我是不管的!”不怪麟子这么说,当成了某一方势力的老大后才会知道人多了是真的难管! 为什么这层出不穷的奇葩事每天都有!一睁眼都想象不出来今日要发生多少意外、见到多少奇葩! 怪不得那些大人物喜怒不形于色,毕竟更抓马的事儿都经历了,再匪夷所思的事儿也能保持面瘫脸。 刘暻接着给麟子灌迷魂汤,他说:“你看,你是汉人,这些工匠也是汉人,大家同出一源,他们背井离乡远渡重洋来到这里很不容易,他们背后都是上有老下有小,你是不是给的工钱该高一些?” “那肯定啊!我是绝不会让大伙吃亏的,要不是因为应天府太远我都想把这好事儿照顾家乡人。毕竟我如今大小也是个人物,造福桑梓这种事儿我也想做。” “嗯,这钱你交给朝廷,朝廷给他们发宝钞。” 麟子恍然大悟:“哦,我明白了。举个例子,我给这些工匠们一人每月一两银子,然后到了年底,你给他们五两银子的宝钞。这五两银子宝钞回到家乡只能买四两银子的东西!剩下的七两被你们贪了,你们这些人心肝脾肺肾都是黑的吧?” “这是两难自解啊!你不乐意交税,这七两银子去交税,朝廷也不找你的事儿了,你回头要赈灾也有理由了,这岂不是一箭双雕的好主意!” 麟子冷哼:“这样一来你的差事也完成了,不管多少,也从我这里把税赋带回去了。” “是这个道理。” “要不说你们这些读书人心眼黑呢!”麟子拍着桌子叹气,边拍桌子边说:“我为什么认识了你们这群黑心肝的!” “您就说这主意行不行吧?” 麟子看着他说:“作为银砂女王,我觉得这主意太厉害了。但是作为郑麟子,我觉得这主意太损了!” 刘暻问:“是女王想答应,可郑大姑娘不乐意这么做,是吗?” 麟子点头。 刘暻问:“那郑大姑娘愿不愿意多加点钱?也让这些人每年带回去十二两银子,顺便也交点火耗银子给朝廷?顺便郑大姑娘能提点要求,你看你太舅爷是临阳侯,世袭罔替,听说这一次戡乱替朝廷收回了安南,朝廷要封他一个国公。你也能弄个国公的封号啊!” 麟子斜眼看他:“你这人一进门就没安好心,无论是刚才用工匠的月例银子李代桃僵当赋税还是这会怂恿我做个国公,无论哪一件事儿办成了,在别人眼里我都不是这里的一地之主,而是朱明皇朝的臣子。我说得对不对?” “是,姑娘是咱们汉人,自来开疆拓土乃是大功,您想啊,卫青霍去病李靖这些人为什么被人传唱至今?是打了打胜仗,有功于咱们汉家百姓。您看看这里,”刘暻站起来拉开门,让麟子看着外面的雪景,指着外面说:“贫瘠之地,种粮食太难,人又太多,各处多山,地动频发,但凡能安居乐业也不至于做海匪。你甘心一辈子在这里吗?你难道不想看看大好河山吗?” 麟子说:“想啊,大明的河山我看过了,等过几年我的大船多了,我的水师雄壮了,我就去雪浪国,还有真真国、珊瑚国。我到时候做了这些小国的国主,岂不美哉?”谁稀罕你们大明的爵位啊! “我意思是你不想日后落叶归根葬在老太君身边?你总有回去的一天,所以现在别把路走窄了!” 麟子想问一句:朱元璋难道日后回葬回凤阳,他爹娘还在那里呢! 但是想到郑道长,麟子没说话。 “所以啊,”刘暻走到麟子身边说:“韩非子曾说‘国小而不处卑,力少而不畏强,无礼而侮大邻,贪愎而拙交者,可亡也’。姑娘你要三思啊!” 麟子当然清楚,和大明比起来,麟子这小小的基业就不够看了,大明是庞然大物! 麟子是真心地称赞起来:“我这里和大明的万里山河比起来,那真是萤火之比皓月,小溪之比汪洋。” 刘暻点头。 麟子又说:“可是你们皇上一直收我和我祖祖造反,我如果称臣,我将来必然要脑袋掉地,你别否定,他杀人从来不眨眼的!” 刘暻叹气,这点是真的没法反驳,朱元璋是真的杀人不眨眼。 麟子说:“天下是天下人的天下,亚洲是我们的亚洲,任何事儿都讲究一个师出有名,我想着千百年后子孙们能指着海外这些河山说一句自古以来。所以,我不进贡,只纳税,我在遥远的海外心向故园,但是朝廷也该以子民看待他们。” 麟子指了指外面站在风雪中的精装水卒。 “自然!不用你说。你这里是国中之国,我如实向皇上禀告。” 麟子说:“好,明年开春,工匠到的时候税赋就会上船。” 朱元璋用鞭子和麻绳迁徙百姓,麟子已经银子迁徙百姓。只要等上三五年,这里就是一番新变化。 麟子要抓住这三五年的时间来巩固自己的权力,然后再思索接下来该怎么办?接下来的路该怎么走? 刘暻走的时候,麟子嘱咐他:“马上要过年了,你帮我提醒雄英哥哥,别忘了给我祖祖烧纸。” “放心吧,忘不了。” 朱雄英是忘不了,但是他忙了,过年前祭祀的日子,他百忙中抽出了时间去祭祀郑道长。 朱雄英半跪在坟墓前,看着黄纸一张接着一张被烧成灰烬。 似乎国人都有在祭祀的时候说话的习惯,就好像是人还在,不过是看不到,黄纸作为媒介传递了生者的絮絮叨叨,把平时的得意和失意传递给了亲人。 朱雄英一边烧纸一边说:“太姨婆,我来看你,马上要过年了,您离开快三年了,我很想您,也很想妹妹。您不用担心,她很好,如今出息了。” 朱雄英这时候抬头看郑道长的墓碑,笑着说:“您要是还在,肯定想不到她居然有今日!我也想不到!我以为她能掀起一场叛乱造成一地混乱然后割据一方。如今虽然割据一方,但是这过程和我想得不一样,出乎意料!” 朱雄英接着说:“她肯定也想您,这个时候说不定她也在给您烧纸,您要是能两边享受香火,不妨在夜里入梦替我告诉她,我很钦佩她,这些天她也一劳心劳力,让她好好休息。” “我家一切挺好,”说到这里他停顿了一下,改口说:“刚才说的是客气话,实际上并不好。二叔三叔那边各有一堆事,二叔和邓侧妃闹得不像样子了,爷爷奶奶今年写信训斥他们两次。三叔和五叔那边还是老样子,四叔和我今年打胜仗了,可惜没赚到什么钱,反而让国库一贫如洗,如果是麟子妹妹,一定嚷嚷着说我们赔本了。至于我家,我爹最近郁郁寡欢,我娘也不知道爹为什么郁郁寡欢,反正我爹看什么都很烦,我觉得,” 朱雄英在这时候停顿了一下,哪怕是在坟墓前,有些话他还是没说出口。自古以来都是强帝弱太子,爷爷作为开国皇帝是个强硬的人,爹呢?愿意做个弱太子吗? “我觉得我爹大概需要无忧无虑的躺一阵子,对了,老二允炆走了,带着他娘,走的时候我去送他了,他一步三回头地看着应天府,看着挺可怜的,告别的时候他在我跟前数次哽咽,唉!我也没留他,虽然有些不舍,但是如果问我是否要给他求情求爷爷留下他,我是不愿意的。太姨婆您是知道的,我讨厌老二。” “我爷爷奶奶也是老样子,爷爷看着身体还很壮,奶奶的头发快白完了,我心里很担忧。如果没比较也不担心,就是比较了爷爷奶奶,我才担心。爷爷奶奶站在一起,爷爷的头发还很黑,但是奶奶已经要白发苍苍,说起来我爷爷看着很康健。” 朱雄英说到这里闭嘴了,再说真的不合适了。 “总之,一切都好,过几日初三和十五我都来。您要是今儿去妹妹那里享受香火,给她入梦后也别忘了我,咱们在梦里相遇。” ———————— 晚上见! 第262章 贵客 早在下第一场雪的时候,麟子就送信到南方,邀请太舅爷过来。太舅爷那边回复得很快,他要带着全家来麟子这里作客。 腊月二十八,几艘大船靠近了银砂港,麟子披着披风站在寒风里远远看着大船出现在天际线上,缓缓的出现在眼前。 大船缓缓靠岸,麟子带着人等候在一边,她身后的人看到有人下船顿时鼓乐齐鸣,这场面真的是锣鼓喧天、鞭炮齐鸣、红旗招展、人山人海,总之这场面土嗨土嗨的! 巨大的木板搭好,临阳侯踩着木板下来,他身后跟着两个儿子。麟子赶紧上前见礼,对着三个人一通问好,挨着叫人:“太舅爷,大舅爷,二舅爷。” 麟子和两个舅爷还是头一次见,这两个人长得不错,颇有些儒将的模样,也都年纪不小了,含笑着站在临阳侯身后看着一老一小说话。 麟子问:“我太舅奶奶和两位舅奶奶呢?” 临阳侯说:“在后面那艘船上,咱们这是第二次见面,中间隔着这么长时间,你都长这么大了!” 上次见面的时候麟子还是个白胖丫头,如今已经是个少女,亭亭玉立站在眼前,明眉善目巧笑倩兮,是个美人。 临阳侯说:“长得不像是贾家的人,一看是咱张家的孩子。老贾家的人个个猥琐,比不得咱们家人舒朗大气。” 麟子觉得这话里带了很多个人情绪,笑着说:“太舅爷,咱们团聚的大喜日子提这个作甚,我如今姓郑,和他家没关系。这边请,这里冷,听说南方见不了雪,您早点进屋,屋子里有炕。” “看到白雪万里甚是怀念啊!咱们祖籍北方,每到隆冬都是要下几场雪的。南方的日子不好过。不是穷,也不是热,是没有雪,没有乡音,没有自小见惯的花草树木,更没有正宗的面食!” 麟子听了想说话,这时候太舅奶奶在一群人的簇拥下也下船了,刚到地面就连着打了几个喷嚏。麟子发现这位夫人苍老多了,和老当益壮的太舅爷相比似乎两个人差了一个辈分,不仅老还虚弱,整个人有气无力地被人扶着,头耷拉在一边,麟子就担心她下一口气喘不上来。 “太舅奶奶怎么了?是病了吗?”麟子赶紧让人抬轿子来,太舅奶奶有气无力地说:“好孩子,别怕,我这是不耐长途坐船,休息上一两天就好了。” 随后她被送去安歇,她的两个儿媳妇也跟着急匆匆离开,麟子看着她们的背影转身对张家父子说:“我要是知道她老人家这样,我今年就亲自去了,不该邀请您和她老人家来的。” 发出邀请前麟子真的没想过对方的年龄太大不适合坐船,真的是在不经意间发现岁月催人老,十几年前看着各方面都好,如今却一副病入膏肓的样子,这令麟子万分唏嘘。 临阳侯说:“她前一阵子病了,趁着能动各处走走,免得到时候一蹬腿留下遗憾。”说完他跟麟子说:“走吧,坐炕上说话去。” 虽然说是走亲戚,然而麟子如今也会一房诸侯,在身份地位上能和麟子平等对话的也就是另一位诸侯,因此临阳侯的两个儿子跟着人去休息,麟子和临阳侯一起坐在了炕上,打开窗户,一边欣赏雪景下的峰峦叠嶂一边说话。 临阳侯先是给了麟子一份寿礼,马上到除夕,除夕就是麟子的生日,因此这份礼物今年当面送。寿礼是一把刀,精致小巧,刀身狭窄,上面有回环往复的血槽,阳光下银光闪烁,非常美丽。 麟子很喜欢,看了又看:“多谢您了,这些年来都是您赐下礼物,我还没孝敬过您呢。” 临阳侯摆了摆手:“我什么都不缺,知道你的心,你不用孝敬。而且没有你当年出手相救,也不会有我今日,正经说起来你还是我的救命恩人呢。” 麟子连忙说:“您言重了,您才是我的恩人,”麟子指着港口的几艘大船,说道:“没有您就没有我今日。至于当年,我也没出力,不过是传了个口信罢了。” 临阳侯说:“再说下去咱们就真的来回认恩人了,不说了。好不容易能看到一次雪,这几日咱们到处看雪吧。” “好啊!既然邀请您和其他几位长辈来了,自然早有安排,必让各位觉得满意。对了,刚才看到舅奶奶他们身后跟着不少人,看长相该是我的哥哥姐姐们。” 临阳侯点头:“晚上你太舅奶奶好点了你们一起见见,都不成器。说起他们,贾琏你见过吗?” 麟子笑起来:“见过,不仅见过,我们两个还以表姐弟相称,去年来往倒是挺多的,我还请他帮我卖过几件家具。” 临阳侯也笑了:“听你这口气是关系还不错,听说他如今是侯爷了,我也听说他二叔一家闹幺蛾子呢,他应付得来吗?” “您放心吧,他都是一家之主了,些许小事应付得过来。” 临阳侯说:“你最近没得到应天府的消息,说起来你在那里没什么根基,那边的风吹草动你是不知道的。回头我下令,让贪狼堂送消息出来的时候也抄送给你一份,这样你也能用最快的速度知道应天府的动向。贾琏如今的危机还是他祖父贾代善给他埋下的,贾代善当年给贾珠找了一门婚事,本意是托举贾珠,可如今这婚事增加了贾珠的筹码,两兄弟斗得不可开交。” “哦?”麟子想说一个国子监祭酒能有什么本事支持女婿和一个侯爷斗,可是转念一想,放在几百年后国子监祭酒是全国最高学府的校长,这人脉能少得了吗?麟子只能说:“这贾珠还真执着!别人觉得是想夺家主之位,说到底这是文武之争啊!” 老朱重开大宋天,没迎来宋朝的富庶,先迎来了宋朝的文武不和。 麟子低头一想就明白了,她一边给临阳侯倒茶一边说:“因为我买到一个三品指挥使,皇帝要查武将,这时候文官必要兴风作浪,只怕是想要恢复宋朝时候士大夫地位高过武夫的旧日荣光吧?” “是,”临阳侯的消息多,他说:“贾家军功起家,如今贾琏还想走军功这条路,贾珠和贾琏相争就是朝堂争斗的一部分,没有朝堂上的推波助澜,贾珠哪里有胆子摧毁贾家的立家之本!贾珠这小子知道抓紧机会把贾琏拉下家主之位,最好弄大牢里秋后问斩,到时候大房灰飞烟灭,怕就怕一旦机会错失,想弄倒贾琏还不知道是多少年之后呢。” 麟子问:“他就不怕爵位丢了?贾琏如果真的进了大牢,他作为堂兄能讨什么好?” “贾琏年纪小,入行伍的时间短,如果真翻车了罪名不会太大,不会株连九族,再则他们分家了,都分家了不会被牵扯到,除非株连九族。再则他都拿大伯一家作投名状了,还稀罕爵位吗?你看那些文臣有几个是有爵位的?他们读书人不是喜欢白衣傲王侯吗?” 麟子点头:“您与其说担心贾琏,不如说担心整个武勋人家。” “随着皇帝打天下的淮西勋贵如今七零八落,唇亡齿寒啊!”临阳侯说完端茶杯喝了口茶。 麟子说:“有您老人家和我在,武将不会有事儿的。正所谓飞鸟尽良弓藏,你我这两只飞鸟都还在飞,良弓怎么会被束之高阁?” “道理是这个道理,但是皇帝的那个脑子和常人不同。我也不想承认,但是你看看他办的事情,全凭喜好,这很可怕。对了,前几日说我征战有功,他把一个国公拆成了两个侯爵,你这两个舅爷一人捞到一个侯爷当,哼!” 麟子瞬间明白老朱的打算,这是让张家父子打擂台啊! 麟子说:“这皇帝可真坏!” 临阳侯说:“二当家几个月前来,问过你是否想海外建国,如今你有这份家业倒是可以试试称王做祖。” 麟子摇头:“有些话说出来,人家以为我是口是心非。我是最不想海外建国的,我若是建国,不过是我和我的子孙受益,然而天下人并不受益,我想找个我和天下人都受益的办法。” 这确实听着有点形而上,像是漂亮的好听话。 “这是为什么?” 麟子说:“我也说不清,总之我不会在海外建国的,我也不想做大明的藩篱。” 但是在临阳侯看来,麟子和自己一样心向故国。 “也罢,总有一天能说清楚。来,喝茶。” 说道茶叶,麟子想起沿海城市的人特别喜欢喝茶,红茶、大红袍这些都是在明朝出现的,特别是大红袍,就是在洪武年间声名鹊起。如今茶叶市场中绿茶占据主导,江南的绿茶卖得好,如果这时候把红茶这个种类打出来,是不是沿海各地又多了一条赚钱的门路呢? 麟子说:“说起茶,我正好有个主意,很赚钱,不知道太舅爷有没有兴趣?” “赚钱自然有兴趣,但是要看怎么赚钱。”临阳侯说:“杀人越货的勾当咱们是不做的。” “我自然也不做啊!”麟子说:“茜香国的海匪都改过自新了,我说的是茶叶生意。” 临阳侯听了笑着跟麟子摇头说:“茶叶和丝绸一直都赚钱,都知道,纵然是咱们也不好插手,因为无论是种茶还是养蚕,必须有大片的土地,咱们在江南没地啊!” “别处就不能养蚕摘茶了?” “自然可以,但是品质差了很多,卖不上价,这个你要听太舅爷的,咱们和红毛番做生意最清楚了,他们那些老洋人是不懂茶,但是茶是不是好喝他们能喝的出来。” “咱们做新茶!别说红毛番,就是江南人也没喝过的新茶。” ———————— 明天见! 第263章 初一 工业革命和纺织分不开关系。 然而在大明纺织业很难蓬勃发展,原因很简单,因为人多地少粮食紧张。历朝历代都严格把控粮食产量,不可能把大量的土地用来种植纺织原料,因为要饿死很多人。 哪怕是整个地主群体不做人,但是扎根于地主的文官集团也不答应改稻为桑,如果真的强行改稻为桑或者改麦为棉,整个文官集团就会分裂。商人逐利,却和儒家的仁义相去甚远,和传统价值相违背。在明朝这个社会,儒家思想是主流,整个社会被仁义道德几个字规训了几千年,一时半会是不会改变的。 特别是几千年来的中原百姓,只要吃不饱就造反。翻翻史书,每一次农民起义都和吃不到饭活不下去有关系,所以历朝历代的统治阶级都明白,让人吃个半饱也不能让人饿着。 纺织业是发展不起来的,麟子觉得,只有从周边发展纺织业才能带动大明出现改变。 所以在周边寻找良田种植棉花茶叶这些高价值的原材料势在必行。 麟子在心里盘算,同时也准备在太舅爷一家离开前关于升级产业的事情也要跟他聊一聊,眼下毕竟是新年,劳累了一年,在过年这几日还是什么都别说了,只要享受假期就行。 大年初一,理论上普天同庆。 这一日富裕的人家早早地起来拜年,空气中散发着鞭炮的气味,而那些穷苦人家也早早地出门,开始成群结队的去富裕人家门口讨饭。大过年的,人家上门讨饭,家里有点剩饭剩菜施舍出去,就是没有,这种日子也不好放狗咬人或者破口大骂,所以在大年初一这一日去乞讨是最舒服的。 大早上皇宫内百官朝贺,也是一片喜气洋洋,等到中午朝贺结束,朱雄英带着侍卫和太监急匆匆骑马出城,去给郑道长烧香。他到狮子山的时候已经是下午了,祭祀过后在回程的路上,看到一群群的人从城内出来。 百姓们看到有人骑马经过纷纷自动分开靠着路两边走,朱雄英控制着马的速度小跑着路过了这些人。一路上人潮涌动,源源不断,他好不容易进了城来到了乌衣巷。他如今两头居住,有的时候住在东宫,有的时候住在乌衣巷的园子里。 刚下马,太监们牵着马往马棚风向去,朱雄英站在门口让车大蓬给自己拍一拍衣服上的灰尘,随口问薛公公:“赏钱发下去了吗?” “发下去了,大伙都盼着给您磕头呢。” 正说着外面有人唱莲花落。 “瞧这街,宽又长,车水马龙好风光! 掌柜的铺面亮堂堂,金银财宝堆满仓。 东家仁,西家义,十里八乡传美名。 施我半碗糙米饭,保您今年谷满仓!” 这是遇到讨饭的了,朱雄英转身想出去看看,被薛公公和车大蓬一把拉住。 车大蓬说:“小爷,乞丐脏污,您别出去看,回头再脏了您的眼。” 薛公公说:“小爷,都是些刁民,今日来了很多,等奴才打发他。”说完出去,门口有人呵斥:“滚滚滚,别来我家要饭。” 门外讨饭的又唱了起来: “嗒嘀嗒,嗒嘀嗒,苦命人儿说辛酸! 黄河水漫庄稼田,蝗虫过境草啃光。 卖儿卖女换斗米,爹娘饿死路旁躺。 破袄难遮三九雪,草鞋踏破冰碴响。 狗吠声声撵穷汉,残羹冷粥救命汤! 求爷施舍一口饭。” 门口的人纷纷呵斥:“嘿,这是变着法的骂咱们呢。滚!” 接着门外板子又响,接着有人唱莲花落。 “哟!这位爷绷着脸,铜钱攥得直冒烟。 莫非嫌我衣衫破?您家金山也生锈斑! 唉!朱门酒肉臭熏天,路边冻骨谁人怜? 善恶簿上记得全!” 立即有人说:“这讨饭的无理,我家的饭,我想施舍就施舍,难不成不施舍就要被诅咒,这哪里是来讨饭,这是来散晦气。” 说完外面打了起来,朱雄英立即出去,看到门口的守卫和一群乞丐打在一起,乞丐不是一个人,而是七八个壮年男人带着一群老弱妇孺。 朱雄英出来说:“别打了!” 两拨人这才分开,朱雄英问这些乞丐:“我看着你们个个高大勇猛,也不是那饿得瘦骨嶙峋的人,怎么还要来乞讨。” 其中一个说:“这不是大年初一了吗?来你们这些富贵人家寻点残羹,吃一顿活一天省下一顿自家饭,过两个月青黄不接的时候饿不死人。” 朱雄英听出这意思了,问:“你家是有田地的?不是真乞丐,算不得真流民。大年初一带着家人出来,为了口吃的在儿女跟前向人卑躬屈膝,你这么做,”朱雄英顿了一下没往下说。 “嗨!有田地也没积攒下几粒米,我看小哥年纪小,家业富裕,自然不知道咱升斗小民的苦,小哥说咱在儿女跟前给人下跪算是没脸,咱不卖了他们换口粮食已经是最大的有脸了。别说咱们这种人家,就是比咱富裕的,一场变故下来也是卖儿卖女,小哥儿是富贵日子过多了,不知道咱的苦啊!” 朱雄英深呼吸一口气,对薛公公说:“给人一人一碗米。” 巷子里的男男女女立即谢恩。 朱雄英转身进了园子,车大蓬跟着,在他身后小声说:“这园子虽好,可惜就在外城,鱼龙混杂。要回在内城,这群刁民都进不去,您也看不到这事儿。” 朱雄英没说话。 他回到房间里在榻上躺下,整个人放空,眼睛虚看向一个方向,车大蓬看出来这是不高兴了,门外有宫女对着车大蓬招手,压低声音在门外问车大蓬:“车公公,在哪里摆饭?” 朱雄英听见了,说道:“不用摆,不吃了。” 车大蓬都走到门口了,听了这话赶紧小跑到了朱雄英跟前:“小爷,要不喝口汤,不能不吃啊,不吃饭对胃不好。” 朱雄英没说话,车大蓬对着门外的宫女摆摆手。 朱雄英到半夜都没睡,维持着这个姿势一动不动。 而荣国府里面则是另一番光景。 史夫人对着王夫人不满的呵斥:“大过年的,哭丧个脸干什么!” 这话已经说得很重了,自从王夫人嫁到贾家,史夫人都没说过这么重的话,而且是在儿女跟前训斥她,简直是一点脸面都没留。 王夫人更委屈了,她当然知道自己为什么挨训:贾珠和贾琏两人背地里到了你死我活的地步了。 如今史夫人站在贾琏这边,这哪里是训斥王夫人,分明是通过让王夫人没脸敲打贾珠。 贾珠坐着一动不动,贾元春如坐针毡,看看祖母再看看母亲,立即说:“祖母,今儿是孙女的生辰,太太她忙前忙后好一会儿,刚坐下歇息。您就看她为孙女操劳的份上不计较吧。” 史夫人看了贾元春一眼,冷哼了一声,嘴里说:“这当儿女的就是和娘亲近,罢了,元春你给你娘敬一杯酒,这事儿就过去了。” 王夫人万分委屈,只能接了酒杯站起来喝了一杯酒,两桌人才算是恢复到了刚才轻松的气氛里。 王夫人后半场强颜欢笑,等于晚上的宴席散了,她以看望女儿的名义进了贾元春的房间,把人赶出去拉着贾元春诉苦:“我自从嫁到这家里来,没一日过得好,每次受了委屈都是打碎牙齿咽到肚子里,我都这么一把年纪了,还给我没脸。” 说完就捂着脸哭,贾元春叹口气,搂着她说:“母亲,这会儿大家都能看得明白,您是为大哥受过。别哭了,今日初一,大过年的,真的哭了往后一年的运道都不好。” 然而王夫人一边擦眼泪一边说:“我的儿,到如今你也该知道,你和你大哥才是我肠子里爬出来的,和贾琏不是一家人,如今你祖母偏心,如果再让贾琏得势,咱们家哪里还有活路。” 贾元春叹息,这分明是不甘心引起来的。贾元春内心是支持大伯一家继承爵位,她也曾读过圣贤书,知道家族传承是传长房不传二房,除非长房太混蛋。明显贾琏是能担得起家族的,尽管他不是开拓之人,做个守成的家主是够的。并且贾元春知道她的贾政并没变现出来的那么有能力,相反,这么多年一事无成,耳根子又软,很容易受到人的蒙蔽,这样的人做了家主对大家来说就是灾难。 贾元春就劝她:“娘,您也回去劝劝我爹和我哥哥,咱们拿了祖父留下的家产已经胜过应天府的很多人家了,如果真的想要出人头地,我哥哥还年轻,有大把的机会,何必争祖宗留下的爵位。当初祖宗不也是一介庶民吗?” 王夫人气得伸出手指戳着贾元春的脸:“这能一样吗?你这孩子也太傻了,有现成的不拿,为什么还要受苦受累去自己挣?” “自己受苦受累拿到的才是自己的,从祖宗那边拿来的反而不是自己的!人家说好汉不吃分家饭,这分明是不想吃苦,吃不了苦还没本事,偏要折腾,就不怕把福气给折腾完了?您和我爹也想想我和宝玉!哥哥的婚事有了着落,我的呢?我如今也不小了,正经该给我相看人家了。宝玉虽然小,也是您和我爹的亲骨肉,眼看一天大过一天,现在读书将来娶妻都是您和我爹的责任,您就没一点成算吗?整日把眼睛放在爵位上,拿到穷爵爷真的当吃当喝?” 王夫人听了顿时大哭:“你个丫头你是和我离了心了,我就知道,你跟着老太太过日子,早晚把良心给过没了。” 贾元春只觉得窒息,她长叹一口气,看向墙上挂着的一幅画,画上一个仕女手执宝剑,似乎在跳剑舞。 贾元春萌生出投奔麟子的想法。 这想法也仅仅出现一瞬,因为她知道,她没法离开荣国府。 ———————— 晚上见 第264章 偶遇 大年初一晚上,贾琏总算是回家了,他去和同袍们相见,毕竟是一群武夫,聚会的时候就是喝酒吹牛猜枚划拳,没半点文雅。好在贾琏肚子里也没二两墨水,大家相处得极好,因此喝得酩酊大醉。 按理说这是孝期的最后一个新年,不该如此放浪形骸,甚至喝得大醉。可贾琏一点都不担心被人抓住参上一本,毕竟贾珠那家伙也喝醉了,到处参加文会,大家都是什么孝子贤孙,要参就要一起参! 贾琏的小厮兴儿扶着他跌跌撞撞进门,路上贾琏几次差点吐出来。回到房间后贾琏也没脱衣服,直接瘫在床上睡着了。 贾琏四个小厮,分别是兴儿、隆儿、昭儿、喜儿。名字取得吉利,都是家生子里面的伶俐人。 兴儿和隆儿跟着贾琏在外面应酬,昭儿和喜儿在家里守着。 看贾琏睡着了,四个人就在屋里说起了二房的事情。 正说着院子里进了人,喜儿赶紧出去。没一会儿喜儿进门说:“那边的珠大爷也回来了,喝的走不动道,被人背回来的。” 床上的贾琏翻了个身,嘟囔着让兴儿倒水。 看他似乎醒了,几个小厮立即忙起来,扶着他要给他灌醒酒汤。折腾到大半夜贾琏才算是彻底睡着,次日日上三竿都没醒。因为他家是居丧之家,所以外嫁姑娘走亲戚是初三来,但是贾代善的几个女儿要么在外地要么已经去世,所以初三这日也没亲戚走动。但是初二这一日贾珠是要去李家走亲戚的,订了婚每年都走动,今年自然不例外。 贾珠醉的比贾琏都严重,大早上又被从被窝里挖出来,洗漱沐浴带着礼物出门,整个人浑浑噩噩,走路跌跌撞撞。 反正贾家上下看他这状态去走亲戚,都觉得李家真是好脾气好修养啊,这样的毛脚女婿都让进门,真是大度人家。 贾琏睡到了中午才起来,起来后吃了饭,先去见了贾赦,贾赦还是那副死样子,在欣赏自己的收藏。对里里外外的事情一概不闻不问,看到贾琏来了摆了摆手,等贾琏出去了,他突然想起来,让人又把贾琏叫回来。 贾琏心说有事儿刚才不说,都走了又把人提溜回来! 贾赦捏着胡子嘱咐贾琏:“你今日别饮酒,明日一早出城去,给祖宗烧纸焚香的时候去你娘跟前多说几句。” 贾琏问:“说什么?” “求她保佑你能娶个好贤妻!”贾赦又把眼睛放到了收藏上,嘴里说:“你也不小了,出了孝也该议亲了,如今你这身份娶的必然是大小姐,倒是门当户对,谁知道娶进门是什么样的?求你娘保佑你娶个好的吧。” “您说得对!”贾琏躬身退了出去。 关于婚配贾琏自己看得很明白,如今家里有两个结婚困难户,一个是贾元春,一个是贾琏。 这两人的处境是一样的:高不成低不就! 贾元春是父亲的身份地位,就应天府这地方来说,秦淮河的王八都比六品官多。但是贾家从上到下都觉得她是个贵人,贵到什么程度呢?连一般公侯家族的公子都看不上,底部最低就是个藩王。 这种地位悬殊的婚配真的存在吗? 贾琏就觉得如今趁着祖父昔日的人情债还在,赶紧给她找个好人家,要不然过几年真的嫁不出去了! 贾琏这种高不成低不就又成了另外一副光景。贾琏的身份高,他的妻子能在淮西勋贵和四王八公这两个勋贵集团找。目前贾琏不想从四万八公这里选妻子,他一直想从淮西勋贵那边娶个合适的,虽然淮西勋贵大部分凋零了,可是幸存的这些人家目前门当户对的家族难有匹配她的女孩,年龄合适的大部分都是些庶出的。比如说徐达的女儿和贾琏年纪差不多,是庶出的。家世地位匹配的人家也有嫡出的,就是年纪小,比如说李景隆的妹妹,现在还是一团孩子气。 贾琏也可以从一些爵位低的人家娶妻子,但是他不愿意。 贾琏现在好不容易抱上朱雄英的大腿跻身在太孙属官的行列里面,自然不愿意找一个门第不如自家的女子为妻。 贾琏皱眉想着自己的婚姻大事,不知不觉地到了史夫人的院子里。史夫人带着贾宝玉玩耍,看到贾琏家里,贾宝玉立即从炕上站起来。 贾琏给史夫人请安后贾宝玉也凑上来向堂哥问好。 贾琏抱着贾宝玉胖乎乎的小身子,看他打扮得跟个女孩一样,笑着说:“宝玉穿新衣服了?这项圈重不重啊?” 贾宝玉扒拉着自己脖子上的金项圈,上面坠着一块鸽子蛋大小的美玉。 贾琏抱着他笑闹了几句,让人把宝玉抱出去了。 屋子里的人随着宝玉出门,一时间只剩下祖孙二人。 史夫人立即皱眉问:“昨日你几个表舅来拜年,留下和我说了会话,说如今京城的各位大人死咬着不放,一定要把这次的银砂案闹大,你听说了吗?你们有个章程没有?如今怎么样了?” “有了,只是这事儿我们说好了,该怎么办就怎么办,具体怎么办不能说,上不告诉长辈下不告妻儿,您别听了。” 史夫人点头:“你们心里有成算就行。” 这时候一二等丫鬟鸳鸯进来,在门口说:“侯爷的小厮在门口呢,说是徐家的四爷请侯爷出去。” 贾琏立即站起来,说道:“知道了,鸳鸯姐姐,你让我房里的丫头给我找一身好衣服来,我换上就走。” 鸳鸯应了一声出去了。 史夫人问:“哪个徐家?” “当然是魏国公徐家啊!我和他家的四爷认识了,这半个月来处得不错,回头孙儿再努力一把就能登堂入室了,大家熟悉了就能见他家的三小姐或者四小姐。要是合适,等出孝了就探听口风,看能不能成姻亲之好。” “徐达家啊?”史夫人皱眉,因为徐达去世后徐家兄弟几个都混得不太好。但是徐家的女婿地位都不低,史夫人说:“魏国公四个女儿,大女儿是燕王妃,二女儿是桂王妃,眼看着下面两个也是做王妃的,咱们家虽然是京城的上等人家,但是跟皇家没得比,人家能愿意?” 贾琏浑不在意:“有枣没枣打三杆子,万一有了呢。您别担心,我知道该怎么办,要是能成自然千好万好,成不了就算了,再去找别的人家。” 史夫人是觉得徐家的门第太高,她心里有点没底。 贾琏因为在孝期,属于低调的奢华,穿着灰蓝色的袍子带着银饰急匆匆出门。他的那些狐朋狗友约在秦淮河,他去徐达家里把徐四爷徐膺绪接上,一起奔向秦淮河。 路上贾琏还说:“我家如今还在守孝,你们要在秦淮河见面,万一有人参我怎么办?” “放心,我带你们来瞻园。” 瞻园以前是朱元璋的吴王府,后来赏赐给了徐达,徐达花了大力气整修翻新,又重新布局调整,但是因为这里前身是朱元璋的潜邸,徐家没人住在瞻园,只是偶尔去聚一聚。这次徐膺绪磨磨叽叽没出门就是找他大嫂同意他在瞻园摆宴席。 徐膺绪说:“你想错了,你以为是去十六楼?咱们又不是穷酸,为什么要和那群暴发户和穷书生挤在一起?去那你不仅吵闹还容易喷到那群书呆子,所以还是瞻园更好一些。” 车子到了秦淮河,节日的秦淮河非常热闹,路上人群简直是肩碰肩脚挨脚,马车没法在河两岸上行走,徐四爷和贾琏只能下来步行往瞻园去。 徐四爷忍不住抱怨:“这怎么像是赶庙会一样?秦淮河何曾有这么多人?就该早点出门!” 贾琏在人群里奋力挤着,他身边的两个小厮尽力围着他,可是行走的时候,贾琏突然觉得有人在自己的腰上摸了一把,他立即反应过来,这是遇上贼了。 贾琏大喊:“小贼,敢偷你爷爷头上,找死呢!” 徐思爷也带了两个小厮,六个人一起回头,发现背后是一群老女人带着两个十三四岁的小姑娘。 两个小姑娘看到几个大男人一起看过来,瞬间钻到几个老女人身后,两个小脑袋悄悄地伸出来一副害羞的模样。 只是这群女人盯着湖中一个方向看,全是被人推着往前走,压根没有注意前面的几个人。 徐四爷问贾琏:“你东西真丢了?” 贾琏伸手摸了一把腰带,腰上的装饰品和腰带里面卡着的一些小玩意儿都还在。贾琏露出几分不好意思的表情:“没有,或许是刚才人多挤着了。” 徐四爷说:“这里人多,不可大意。” 说完回头看了一眼后面,两个小姑娘红扑扑的脸上含羞带怯的,看过来的时候两眼荡起春水。 徐四爷频频回头,两个姑娘不断暗送秋波。徐四爷想打听她们是谁家姑娘的时候,已经被人群挤开了。 看到徐四爷踮着脚尖儿在不断张望,贾琏顺着他的视线看过去,发现那两个女孩像是水中浮萍被水流冲刷着向前,却还不断回头向着这里张望。 好一出郎有情妾有意。 贾琏对着徐四爷上下看了看:“行了,别瞧了,人家都走远了。” “你没有看到,那两个姑娘像一对小鹿!” 贾琏目标很明确:他要娶一个门当户对对他有帮助的媳妇儿。 他好色不假,在讨到媳妇儿之前必须洁身自好,做个好人。 他拉着徐四爷:“不过是惊鸿一瞥,人家还小呢,走吧走吧。” 徐四爷怅然若失,但是想到接下来要办的大事,便把这件小事忘到了脑后。 两个小姑娘看不到他们之后互相对视一眼,扑哧一声笑了出来。 其中一个把手里提着的钱袋子晃悠了两下,一起对着哈哈大笑。 在他们笑的时候,她们身边的两个老女人在她们脑袋上一人敲了一下。其中一个说:“马上是你们师祖要办大事的时候了,今日晚上之前谁都不许节外生枝。” 两个小姑娘应了一声。 这一行人正是麟子的师门,而麟子的两位师父所看的方向正是河中一艘船,这船的船顶上站着一僧一道。 两位师父领着两个小姑娘来到了乌衣巷的巷子口,发现了坐在墙根的志心。 这么多年过去了,志心的变化很大,她整个人已经干瘪了下去,变成了一个颤颤巍巍的小老太太。这个时候就算是锦衣卫的人站在她面前也不敢确认这就是昔日的志心。 两个小姑娘赶快上去把志心扶起来。 观风问:“您怎么坐在这里?这街上人这么多,人来人往,万一有谁不留意,一脚踩在您身上怎么办?” 观雨问:“你老人家不是来找师姐的吗?怎么不见师姐出来相迎?” 志心说:“来晚了!郑道长前年就没了。我刚才去敲门,你们猜我见到了谁?” “谁?”四个人一起问。 “锦衣卫姓蒋的!这人没少抓咱们,我刚才找人打听了,观雷早走了,她在应天府的这几处房产也早被人霸占了。只是我还没弄清楚观雷为什么不去找咱们,咱们一直在巫咸国等着她。” 观风拿起手里面的钱袋子上下抛了抛,里面金属碰撞的哗啦声此时听起来十分美妙。 “你老人家别担心,今日遇到个肥羊,咱们这半个月的吃喝有着落了。” 观雨笑着说:“那不仅是个肥羊,还是个傻瓜,二姐,记住他的长相,回头咱们还可以再捞一票。” 志心看她姐妹两个兴致勃勃地讨论那个“傻瓜”,再看到被他们两个提着的钱袋,忍不住看了一眼徒弟。 志心的两个弟子年纪也不小了,麟子的大师父说道:“我们刚才光顾着那一僧一道,没留意。”没留意那是个样的男人。 志心说:“她们毕竟年轻,出门在外没钱花用,顺手牵羊实是无奈,我怕的就是他们对那些公子哥有了好感,毕竟年轻,免不了冲动,将来被人骗了可就悔之晚矣。” 麟子的两个师傅是见过世面的,瞬间就明白了过来。两个孩子不小了,对异性的好感只是第一步,接下来十有八九会产生纠葛,要是碰上个好男孩倒也罢了,就怕碰上那些浪荡子。两个弟子四海为家,单纯的很,若真被人家哄着去后院里面做妾室姨娘,新鲜个三五年,然后圈在后院一辈子,想想都觉得窒息。 志心说:“盯紧那两个妖人,办完事之后咱们立即离开应天府,我已经打听到了观雷的下落,咱们去山东找观雷。” ———————— 晚上见! 第265章 相克 不知道是不是天意使然,志心一行人本是来找麟子的,可一进城就撞见了一僧一道。或许是天生宿怨,志心见到这二人时,心底莫名腾起一股厌憎。 她对弟子和徒孙低语:“这些年总能有意无意撞见他们,若只是偶遇倒也罢了,好几次都见他们鬼鬼祟祟跟着观雷和郑道长。” 麟子的大师父接口道:“关键是观雷身上带些神异禀赋!这两人绝非善类,看着就不像寻常出家人。” 志心颔首:“所以说,宁肯错杀也不能放过。何况并非错杀——郑道长曾提过,观雷幼时险些被他们抢走。” 志心一派行走江湖,虽难免做些坑蒙拐骗的营生,却从不染指拐带人口之事,即便收弟子也多是花钱买来。遇见有根骨的孩子,也仅是远远打量一番便离去。 因此她们一路不动声色地跟着一僧一道。 观风和观雨头次踏入秦淮河地界,面对这等繁华景象难免左顾右盼,直叹此地当真是人间乐土。大师父与二师父带着她们,四人看似在游览胜景,一僧一道竟未察觉被跟踪。 然而师徒二人始终留一人分神紧盯,渐渐发现这对僧道在尾随某个身影。观雨打探归来禀报道:“那人是荣国府的大爷,名唤贾珠。” 二师父闻言蹙眉:“荣国府?怎么又是荣国府!” 观风观雨满脸困惑,大师父解释道:“咱们师门与荣国府有些渊源。早年你师祖与他家第一代老夫人交好,老夫人过世后,我们还曾去做过水陆道场超度亡魂。那家人有些古怪,具体哪里怪却说不清,只记得老夫人的魂魄竟在府中徘徊多日。还有,你们大师姐虽姓郑,实则生身父母姓贾,乃是公府出身。” 她补充道:“观雷与这个贾珠是一母同胞的亲姐弟。” 二师父点头附和:“没错!除了大师姐,还有一人与荣国府有往来,不过只是寻常交际。”她看向大师父,对方颔首道:“多半是想从他家哄些银钱罢了,反正走动得挺勤。” 观风好奇追问:“是谁呀?” 二师父答道:“是你师祖的师妹,嫁与姓马的人家,生了独女后竟违背门规传艺,结果被锦衣卫拿住,母女俩一同送了命。” 大师父郑重强调:“门规中别的条款尚可通融,唯有‘法不传亲子’这条铁律不能破!你们须得牢记,否则日后必有灾祸。” 观风忽然想到个漏洞,忍不住嘿嘿偷笑。 二师父看穿她的心思:“你们莫不是想着,将来观风收观雨的女儿为徒,观雨再收观风的女儿,以此避开传亲子的门规?” 观风点头:“二师父,竟被您看穿了?” 大师父冷笑道:“就你们这点小聪明,以为是头一个发现漏洞的?老祖宗们比你们精明得多,早已知晓此道!记住,每条门规背后都是血淋淋的教训!不止一人想试探门规,据我所知,不少人都因此送了性命!” 观雨不解:“为何不能传给亲生子女呢?” 大师父叹道:“我也说不清其中缘由,只知命只有一条,莫要做那害人害己的事!” 二师父打断道:“先别说了,姓贾的要走了。盯紧那两个妖人。” 恰在此时,大师父与二师父同时望过去,目光过于锐利,跛足道人陡然察觉,猛地回头看来。 大师父低喝:“不好,被发现了!观风,你速去请师祖来助战;观雨,你藏好,伺机给这两个妖人致命一击!” 两个小姑娘默不作声,一同钻进了熙攘的人群。 夜幕早已降临,秦淮河两岸灯火璀璨,可别处却是漆黑一片。大师父与二师父闪进一条小巷,一僧一道交换眼色后紧随其后。 小巷深处寂静无声,两个女人快步前行,一僧一道隐在暗处追踪。 远离秦淮河岸后,喧嚣声被隔绝在另一侧,整个小巷静得可怕。两个女人突然停步转身,死死盯着背后。 一僧一道见状不再隐藏,解除隐身之术,现身于巷道之中。 癞头和尚宣了声佛号:“阿弥陀佛,道友是何方高人?为何对我二人这般敌意深重?” 二师父正要开口,大师父抬手拦住,朗声道:“阿弥陀佛,两位道友,我等乃游方比丘尼,路过此地化缘,见二位一直紧盯那位富家公子——不知二位有何图谋?莫不是看他家财丰厚,想借机讹诈?” 癞头和尚开始说些玄奥难懂的话,什么“劫数”“命定如此”,说得众人云里雾里。 就在大师父与二师父对视疑惑之际,眼前骤然闪过一道强光,如同镜面反射日光,二人下意识抬手遮挡,同时心头警铃大作:这两人先是用言语迷惑,紧接着便要偷袭! 恰在此时,一阵震天的战马嘶鸣响起,巷子里猛然涌现千军万马,战车隆隆作响地奔腾突击。癞头和尚惊回首,只见一队阴兵挥着巨斧冲杀而来,眼看就要劈到头顶,他急忙大吼一声,口诵六字大明咒,万千阴兵瞬间被震得肢解飞散。就在此时,一道风声从飞溅的阴兵残肢中袭来,一包沉甸甸的银子以迅雷之势砸中癞头和尚的光头。 鲜血瞬间渗出,强光随之消失,跛足道人慌忙收起镜子,搀扶着癞头和尚隐身而起,离地三尺踩着虚空仓皇逃去。 大师父和二师父的眼睛尚未适应黑暗,观雨却看得真切,她捡起地上的银子喊道:“快追!” 三人随即跃上墙头,踩着屋顶沿河西岸追赶。 跑出一段路后,大师父与二师父的视力逐渐适应黑暗,足尖发力紧跟而上。 一行人在房顶疾驰,前方的一僧一道也察觉被追。跛足道人惊道:“这些人定是祝女!” 今日当真是晦气,先是遇上惹不起的黑龙,如今又撞上祝女! 癞头和尚捂着流血的光头,怒道:“前几日那黑龙也就罢了,难道如今连这些落魄祝女也要忍让?” 二人皆感憋屈——黑龙神通广大,打得他们毫无还手之力;可如今这几个祝女,难道还要忍气吞声? 他们自恃对皇家有恩,本可躲进报晖恩建筑群避险,此刻却不愿再忍。见前方瞻园虽灯火辉煌却人影稀疏,又知这是朱元璋昔日的吴王府,便朝着瞻园方向逃去。 此时观风背着志心也翻到瞻园附近,她们位于瞻园东侧,与大师父等人的方向不同。 志心毕竟年事已高,即便神通仍在,也抵不过岁月消磨,寻常散步尚可,若要奔跑翻墙便力不从心了。 她伏在观风背上,观风喘着粗气指向远处:“师祖,那对妖人躲进前面的大宅了。” 志心抬头望去:“那是昔日的吴王府,我早年常去。这宅子后来赏给了徐达,那老儿精明得很,没敢住进去,如今除了几个看园子的仆从,里面并无人居,只管进去便是!” 观风遂背着志心潜入园中。 大师父与二师父赶到瞻园附近,见前院停着不少马车,一处院落里人影攒动,屋内更是喧闹非凡。 大师父惊疑道:“那两个妖人竟躲在这里?” 观雨问:“大师父,要进去吗?” “进!对方既敢躲在此处,必定对这里极为熟悉,观雨你紧跟我们。” “嗯!” 三人悄悄潜入,却发现宅邸内异常空旷,仿佛所有仆从都聚集在前院饮宴,其余地方寂静无人。 大师父低声道:“恐怕咱们落入陷阱了。” 二师父也觉不对劲:“太反常了。”她下意识去拉观雨,却发现身边空空如也。 二师父猛地回头——明明刚才观雨还亦步亦趋地跟着,怎么转眼间就不见了? 大师父也发现观雨失踪,急声道:“走,先找孩子!”相较之下,妖人暂且不论,弟子的安危更为要紧。 二人连忙顺来路寻找,路过前院时,却发现刚才还喧闹的院子已悄无声息。 大师父与二师父对视一眼,异口同声道:“鬼打墙!” 既然对方动用玄学手段,那就只能以玄术应对了! 只见大师父盘腿而坐,吟唱着古怪的调子;二师父则起身蹦跳,两人配合默契。 一僧一道从镜中见此情景,倒吸一口凉气:“果然是正宗的祝女!” 话音未落,镜子光芒一闪,观雨出现在那处热闹的院子里,手中端着托盘,上面放着几只酒壶。 一僧一道瞬间明白:观雨已陷入情劫之中。 这风月宝鉴能助人参悟情劫,若能渡过,心境将更上一层楼;若渡不过,便会殒命镜中,沦为镜子的傀儡。 镜中的观雨端着酒走进房间,侍奉的小厮接过托盘,换下席间的空酒壶。 观雨一眼瞥见曾被她偷过钱袋的公子,不由得含羞带怯地望过去。小厮将空酒壶放回托盘,催她速速离开。 观雨端着托盘走出,却一步三回头。此时送菜的仆妇来了,管事妈妈让侍女们进房,见观雨频频回首,便招手道:“你这小蹄子我见得多了,莫不是想攀附里面的爷们?我告诉你,在他们眼里,你们这些丫头不过是取乐的玩物。我看你也是好人家女儿,趁早离开,别在此处打转,免得为了几句甜言蜜语、几匹绸缎送了性命。” 观雨嘴上应着,走到暗处便扔掉托盘,转身又进了院子。 此时酒席已散,公子哥们三三两两地离去,观雨惦记的那位公子搂着同伴的脖子低语:“听我的,这事儿就推给那些文官!如今兵部都被他们把持,不能让他们拿尽好处,却让咱们担待恶名!” 几人低声商议后互相道别。 待众人走尽,这位公子又跌跌撞撞地折返,黑暗中观雨闪身而出,轻唤:“公子。” 公子闻声驻足,转头看来,两人相视而笑。 镜外的一僧一道正盯着观雨能否渡劫,背后忽然传来苍老的声音:“这镜子怕是不属于凡间之物吧?” 一僧一道吓得魂飞魄散,急忙回头——只见抄手游廊的栏杆上,竟坐着个干瘪枯瘦的老婆子。 二人瞬间明白遇上了硬茬:这人究竟是何时出现的? ———————— 晚上见! 第266章 了结 一声高亢的女高音炸响在耳边,这不是尖叫,这是一种呼唤,给人一种苍凉厚重的感觉,似乎眼前出现了祭祀的高台古朴厚重的鼓乐。这种鼓乐震天撼地,一僧一道微微晃动了身体,同时睁眼看去,眼前祭祀的高台分崩离析,出现的似乎是一片古战场,一群群阴兵在游荡。 这群阴兵居然给人一种中正堂皇的感觉,只不过他们的世界是寂静无声的,同时看过来,令一僧一道头皮发麻。 随后,远处纷飞的旗帜向前倾斜,顿时阴兵们骑马驾车冲了过来。 一僧一道已经看到他们手中明亮的钢刀,在这个时候,他们同时一震,身上冒出明亮的黄色光芒来,阴兵顿时如雪霜见日,消散无踪。 此时哪里有苍凉的古战场,只有安静的园林和坐在栏杆上的一个老婆子。 这老婆子就是志心,她看到眼前两个妖人的身上冒出一团明黄的光芒来,皱眉说:“你们居然能借龙气?”随后说:“我该想到的,你们盯着荣国府的孩子,只怕也弄到了贾家的气运。” 一僧一道看着郑道长,癞头和尚念了一句佛号:“阿弥陀佛,你如今已然老朽,气血大亏,命不久矣,何不带着后人就此离开?我们乃是天上的得道神仙,来人间不过是度化几个风流孽鬼,此间事了,我们也要飘然远去,并不影响人间运势,何必如此咄咄逼人。” 跛足道人也说:“如果十年前咱们大战,我们不是你的对手,可你如今老了,又没人雇佣你,何必对我们下死手。你如果就此罢手,我们把你的后人还你,咱们从此桥归桥路归路。”说完晃了晃手里的镜子,对志心说:“有两个妇人和一个女孩在镜中世界,若是你拖延的时间长了,她们必然殒命。”跛足道人看着某处游廊,说道:“除了你,还有个女孩,这里只有你们两个,一老一小,一个半条命,一个刚入门,你们不是我们的对手。” 既然对方都知道了观风的藏身地点,志心说:“孙儿,出来吧,让他们看出来就别藏了,再藏下去就惹人笑话。” 观风从游廊的廊柱上跳了下来,手里是提着一把匕首。 跛足道人把镜子举起来,说道:“你的那两个弟子,现在还在挣扎,拖的时间长了只会力竭而亡。至于这个女孩,”跛足道人低头看了一眼镜面,叹息着说:“可悲可叹,她喜欢上一个公子,纵然是襄王有意神女有情,可最终由爱生恨,这女孩用自己的本事杀人无数,最终落下个刀斧加身的命运。” 癞头和尚说:“老人家,赶紧决定吧,她们死了就真的死了!” 观风赶紧看志心,志心冷哼一声。 “我的弟子在里面,我都不急,你们为什么这么急?”志心问:“我虽然老了,是不是也能伤了你们?要是有本事在我手上来去自由,还用得着跟我说这么多废话吗?” 一僧一道暗暗戒备。 跛足道人说:“你这么大年纪了还看不透,我们这是看你可怜,度化你罢了,你居然如此执迷不悟!这里曾是吴王府,我们对皇家有恩,纵然是我们不敌你,你想伤了我们也不可能!你们祝女祖上最擅长的就是利用气运和大势,如今居然连这个都看不懂,可见真的断了传承。” 志心没说话,让她自己说师门祖上是干什么的她自己都说不清楚! 她悠悠地讲:“你们说得对,我们师门不过是一具尸体,这尸体早就腐烂了,我们这些弟子作为守尸人连尸体最初姓甚名谁都不知道,可悲可叹!”说到这里,她冷哼一声:“虽然我们如今里里外外都是行尸走肉,然而流浪世间这么多年,还是有点底蕴的,毕竟瘦死的骆驼比马大,烂船还有三斤钉!” 志心对观风说:“孙儿,你师父师妹的魂魄在镜子里,她们的身体还在这园子的某一处,你去找到,保护起来。” 志心确实年纪大了,如今用法术伤不了对方,跑跳更不是对方的对手,观风说:“师祖,不如先杀了这两个妖人再去找师父和师妹,咱们分开岂不是顺了他们各个击破的心思?” 志心说:“不,我虽然老,你虽小,你两个师父虽然没用,不代表咱们师门都是一群脓包。我召唤你大师姐来!她如今青春正好,正是身强体壮的时候,而且,”志心笑了一下,对一僧一道说:“你们费心弄来的那一点点皇家气运,在她跟前薄的跟纸一样,一戳就破!” 说完志心握着的手张开,手里是一颗木头圆珠,珠子上穿了一根棉线,志心握着珠子嘴里念念有词,珠子化成灰烬向上飞去,在灯光的照耀下飞向东方。 过了一会,没什么反应。 癞头和尚说:“人呢?别是已经死了,在阴间销名了吧?” 观风立即回怼:“你才死了,你才销名了!” 癞头和尚说:“人间女子的命运都在我离恨天中藏着,哼,纵然是今日真让你们请来救兵,你们也不能奈何我们。哪怕是今日我们没了,过几日还能再来世间。” 观风听了忍不住看一眼志心。 志心对观风说:“孩子,静心等着,你师姐离得远,过一会儿就到了。” 今日初二,麟子白日里陪着张家人看了一场戏,这戏唱的是张生和崔莺莺,戏班子是山东请来的,唱戏的姑娘一水的山东胖丫头,唱的时候除了麟子和临阳侯大声叫好,张家人的表情都是一言难尽。 山东大妞人高马大,甚至这个戏班子还不是专业的,自然没有江南的戏班子那样表现出女主角的细腻柔和,自然也不能把层层闺怨传递出来。这个戏班子女主很豪迈,不像是崔莺莺,像是李逵! 临阳侯看得住户过瘾,跟麟子和他夫人说:“这才像咱们北方姑娘,就该如此大方,就该嗓门亮堂。” 如此过了一天,白天大家都遭受了精神折磨,所以晚宴结束得很快,也都早早休息了。 麟子刚洗漱完毕,就忍不住打哈欠,本打算看几页书,不知道为什么自己这会特别困,就对门口的侍女吩咐了一声,披着湿答答的头发躺下就睡。 一点灰尘落在她身边,一条黑龙从窗口飞出去跃上云天,似乎某处有呼唤,黑龙向西飞去,一眨眼越过茫茫大海顺着长江逆流而上,呼吸之间来到了应天府上空。 似乎非常畅快,黑龙在应天府上空长吟一声,周围云层翻涌,风呼啸而过,整个秦淮河的灯光都在晃,不少人大喊:“起大风了!”还有人说:“看样子要下雪。” 龙行有雨,泽被江山。 一僧一道心里一顿,心想怎么这祖宗突然出现了,过去的一年黑龙一直没现身,一僧一道以为黑龙不在江南了! 层层叠叠的乌云缓缓压低,在黑暗中压在了瞻园上空,大风中,前院的小厮侍女们赶紧关门闭窗。 镜中世界的宴席早就结束,但是现实中的宴席正在举办。作为主家的徐四爷也没喝醉,看到下人关窗就说:“变天了吗?让人把前面各处收拾出来,今儿留大家在这里住着。” 这会儿就算是立即离开也回不去了,内城的城门早关了,桌上这个人都是最勋贵里最有前途的各家子弟,随便拉出来一个不是嫡长子就是有军功在身的骄横勋贵子弟。这些人都知道礼数,今日也就是坐着说话,并没有喝醉,看外面起风,反正也回不去,就提议闭上窗户换个吃法,吃点热锅子或者烤肉,总比吃这些油腻腻的菜强。而且天冷,这些菜大部分都是荤油炒的,这会菜汤要结成块了。 一瞬间这里的酒菜被撤下去,送来了烤肉烤盘和炭火,一群少年又吃又玩,谁都不知道后院在进行着一场大战。 如果是一个凡夫俗子,这时候跑到后院,只能看到云层几乎压在房顶上,那种压迫感十足,令人心中生畏。 如果换成一个有些本事的人,会看到一只硕大的龙头从黑云中探出,龙眼竖瞳中倒映着一僧一道。 龙口中呼吸出来的白妩飘荡在院子里,一僧一道紧绷着身体悄悄地后退了一步。跛足道人想要举起镜子,麟子早就防备着对方利用镜子逃命,看跛足道人有动作,龙头立即撞了一下跛足道人,跛足道人手中的镜子飞了出去。观风立即从游廊里跳出来,跳到了镜子跌落的地方,蹲下来在白雾中摸索,摸到之后抓起镜子飞奔向志心。 志心也留意着镜子,看到观风拿到了,转头看向院子。 这时候一僧一道一起往前撞,要戳瞎麟子的眼睛。意识到对方要攻击,龙头瞬间张大嘴就要吞噬对方,一僧一道立即收起脚步,然而龙嘴里尖利如匕首的牙齿剐蹭上对方,两人双双出血见红。 一僧一道立即逃命,为了甩开麟子,两人分别向两个地方逃命,一南一北,就看麟子去追谁。 观风把镜子塞在志心怀里,提着匕首飞上屋顶,看着癞头和尚向北逃去,麟子追着跛足道人飞向南边,立即说:“师姐,我追那和尚!”说完踩着屋顶的瓦片飞向另一片屋顶。 巨龙在空中膨胀,龙身很快盖住了秦淮河,跛足道人身上飞出一团红光要攻击麟子,麟子张开大嘴一口吞了,随后龙头到了跛足道人跟前,再张开嘴把跛足道人吞到了肚子里。庞大的龙身瞬间折返,巨大的龙鳞剐蹭着秦淮河两岸的建筑,空中那鳞片和瓦片摩擦的声音在志心这些异人耳朵里是巨响,但是这声音普通人听不到。 在龙鳞摩擦的轰鸣声中,龙头越过了观风,观风直接跳起来趴在了麟子的后背上,大喊着:“师姐,前面就是。” 龙的视力极好,飞腾起来浑身圈住应天府,张开了大嘴一口吞下去。 癞头和尚看跑不了,站着说:“阿弥陀佛,你既然是此世之人,逃不过榜上有名,会有人再来找你的。” 麟子一口把人吞下。 观风大声问:“师姐,什么味道?” 麟子说:“嗓子大,只觉得喝了一口风,没品出味道来。” 说着整条消散在空中,麟子背着观风乘风落到了志心跟前。 志心抱着镜子坐在游廊里,低头看着镜子里发生的事情。 麟子和观风上前见礼,志心点头,让她们先坐,等会叙旧。观风就解释观雨和两位师父进入了镜中世界。随后观风想起来:“师祖说他们的肉身肯定躺在这园子中的某一处,这会要下雪了,要赶紧把她们找出来。” 麟子和她一起去,雪珠沙沙掉落,终于在前院宴客的院子墙角处发现了三个人。观风先把大大师父给背起来送到师祖身边,随后赶回来,和麟子一人背起一个,一起去后面找地方安置他们。 这时候一个小厮出来准备找地方方便,左看右看都不合适,这园子不比别处,别处随便找个地方就能解决,这里要找僻静的地方才行,走了几步他看到令他差点尖叫的事情发生。 一个人昏睡着趴在半空从眼前飘过去了。 麟子这模样是魂体,普通人看不到,只看到二师父飘着飘远了。 闹鬼了! 这小厮赶紧捂住自己的嘴! 徐家的园子不能闹鬼!自己要是喊了回头见不到第二日的太阳!这小厮只觉得深一脚浅一脚的回去了,回去后浑身冷汗,两眼直勾勾的。 很多人问:“你这是怎么了?” 小厮夺了酒喝下去,一杯暖酒下肚,那股子热气游走周身驱散了寒意,他才算是缓过一口气。 “没事,就是冻的了!” ———————— 下个月见! 第267章 离开 大雪纷飞,游廊里面也飘进了不少雪。 游廊的地上躺着三个人,志心正坐在栏杆上低头查看镜子,大雪飘在她的背上,她坐着一动不动。观风跑到屋子里把帐幔扯下来,她抱着帐幔出来,先给志心披上,又在地上铺好,随后把三个人抱起来放到帐幔上,最后给她们盖好。 麟子坐在志心对面没有动,志心一直在低头观看镜子中观雨的日常。 麟子转脸看着纷纷扬扬的大雪,她有些想朱雄英了。 麟子站起来跟观风说:“你照顾好他们,我去祭祀一下我祖祖,再顺道去见个故人。” 观风点头:“师姐你早点回来,照顾他们是可以的,就怕等会有人来了,我一个人应付不了。” 麟子点头,转身的瞬间一条黑龙从游廊里飞向狮子山。 大雪纷纷扬扬,麟子走到墓碑前跪下,靠在墓碑上开始说话:“祖祖,我回来看看你。”然后就是长久的沉默,麟子没有得意扬扬地跟郑道长显摆自己的功劳,也没有说自己这一年遇到的事情,只是一直沉默。 她心里有种不好对人说的一句话:祖祖还在吗? 麟子没有梦到过郑道长,如今过去几年了,郑道长在人世间的痕迹就剩下这一座坟墓,这也仅仅是一座坟墓而已,说不定泥水和微生物已经消磨了她的肉和骨,她已经彻底消失在人世间。 想到这里,麟子想哭,但是没有眼泪。伤心的麟子抱着墓碑压抑地靠着。 过了一会儿,观风呼唤麟子:“师姐,大师姐。” 声音似乎是从四面八方来,麟子松开墓碑,站起来退后几步,对着墓碑磕头后飞上天,眨眼之间找到了观风她们。 大师父和二师父已经醒来,看样子还有几分浑浑噩噩。观雨在哭,刚才还能坐得住的志心这时候气若游丝,被观风扶着。 麟子赶紧蹲下来,问道:“您老人家怎么样了?” 观风说:“师祖刚才为了救师父们和师妹已经真元耗尽了。” 志心气若游丝:“我本就年纪大了,就算没有这回事,也活不久了。” 这时候大师父和二师父才算是清醒一些,赶紧凑上来。观雨也知道师祖已经到了弥留的时候,抹掉眼泪来到了另一边的空位。 志心看着她们,看了一会儿说:“如今师门就剩下你们,你们要好好地活着,把师门本事传下去,不可断了传承,知道吗?” 观雨和观风立即点头。 志心说:“我这一脉,教了很多弟子,但是最后只留下了你们,罢了罢了,我死了也有脸跟我师父说我把师门传下去了。然而我没脸去见昔日的朋友,纵然是没脸,可我死后还想去找他们。” 志心对着麟子伸手,麟子立即握住她的手。 志心说:“你记住,要重开我大宋天。” 麟子说:“这不是已经重开大宋天了吗?” 志心说:“不是,我汉人从没这么窝囊过!我汉人从没有这么穷过!我汉人以前不是这样的!” 麟子明白了,跟志心说:“您老人家想多了,宋朝的日子也不好过,从宋祖开始就是一块软骨头,他还存有封桩库,里面有很多金银,他攒着这些金银是准备把燕云十六州买下来,就算是人家不卖,日后拿这些金银招兵买马,可是到了宋太宗,什么燕云十六州,直接忘在脑后,把这一库金银当成自己的零花钱,父子花了两代人花得可开心了。这就是大宋,这样的行径我听了就想笑。想想大唐那会,特别是太宗皇帝坐朝那会,会跟异族提出用银子买祖传的土地吗?再往前说,大汉那会,一个白登之围,七十年了汉武帝还念叨在心里,想着找机会报复回来。前汉摇摇欲坠,陈汤也喊出‘犯我大汉者,虽远必诛’,就是后汉三国混战,曹操也能摁着乌桓捏圆搓扁。这样的大宋,真的要重开吗?师祖,向前看吧,昔日再好也是回不去的大宋,不如向前看。” 志心握紧麟子的手:“你说的汉唐是那些贵人的汉唐,和我升斗小民何干?宋朝的官家窝囊,可宋朝的百姓不窝囊,宋朝的百姓是吃得起饭的!” 麟子没说话,因为她不知道该怎么说,很明显,志心没时间听自己讲了。 志心发现自己为之奋斗了一生的事业后继无人,此时大约是心死了。她整个人萎靡地靠在观风的怀里,跟两位弟子吩咐:“我死之后,把我烧成灰洒入黄河,我不信朱明皇朝能持久,他日黄河必然会再翻涌浪花,到时候还能重开大宋天。” 眼看着她此时进气多出气少,麟子说:“师祖,你将要远行,有什么嘱咐我们的吗?” 志心笑起来:“我将要远行,作诗一首为自己壮行:破灶残灯照骨寒,裹疮犹记跨征鞍。颍州雪夜刀光白,濠水春潮战血丹。敝甲缝来三暑月,空囊煮尽万重山。儿孙莫叹生涯短,曾向天街碎玉栏。”说完大笑着去世。 大家一起大哭。 哭完大师父说:“找一个安全的地方,把师父化了,我带你们去黄河边。” 麟子赶紧说:“你们送了师祖来我这里吧,你们去山东,我派人接你们。” “好。” 大家急匆匆地分头行动,观风背着志心的尸体先翻墙离开,二师父跟着一起翻墙,留下大师父和观雨收拾烂摊子。要把这满地的帐幔收拾了送回屋子里。 地上躺着一面镜子,麟子捡起来。正面看,是朱雄英抱着一个孩子对麟子招手,小孩子喊着:“娘,快来。”麟子冷笑了一声,再反面,看到令人毛骨悚然的骷髅,骷髅的两只眼洞空荡荡的,看着挺吓人。 大师父一边收拾一边说:“观雷,那不是什么好东西,等会找到人家的厨房塞灶台里烧了。” 麟子点头:“好,咱们一起去。” 大师父抱起帐幔进屋去了,观雨磨蹭着来到了麟子身边。 麟子发现这人看上去是个小姑娘,但是气质太沉稳了,不像是个孩子。 “进镜子了?这一场是美梦吗?” 观雨摇头:“我跟着四郎做了妾,生了三个孩子,大儿子因为我受宠死了,二儿子被大妇带走养,不认为我这个娘,小女儿因为我失宠死了。我最后提刀砍死了后院的人,正准备寻四郎同归于尽,被师祖找了回来。” 麟子正要说话,大师父从房间里出来,说道:“来不及给他们恢复原样了,我实在挂念你们师祖的身后事。观雨,把剩下的抱回去堆在人家的桌子上就行了。” 观雨答应了一声抱着东西急匆匆地送回房间。 大师父跟麟子说:“观雷,这玩意我有些怕它,你在我还放心些,等会咱们找到了厨房,你塞灶台里,我就担心我拿着再出事故。” “是,大师父。” 观雨关上门,跑来说:“大师父,弄好了。” “走,找厨房去!这类邪物就怕至阳至纯的东西,这会儿找不到,只能先火烧了。” 三人一起往找厨房,路过宴客的院子,一群公子哥儿们还没睡,也没喝酒,而是撸袖子打雪仗堆雪狮子。 大师父在前面带路,麟子看了一眼观雨,上手拉了一下,观雨对着徐四爷看了几眼,转身跟着麟子走了。她跟麟子说:“他们两个不是一个人,只不过是皮囊一样。” 麟子问:“真的假的?” “我在那里面活了三十多年,我能看不出来吗?男人没一个好东西!” 麟子低头看看镜子,再看看观雨,一时不知道怎么评判。 两人沉默地跟着大师父,很快找到了厨房。厨房里面满屋狼藉,能看得出来刚才为了给那群公子们做宴席这里似乎经历了一场大战,以至于现在都没收拾。而厨房里面的人大部分都睡了,就是没睡的也在打哈欠提不起一点精神。 这里的厨房很大,三个人悄悄地藏在一处灶台后,往灶台里塞了点柴火,麟子立即把手里的镜子塞进去了。她对大师父说:“要是这里不能弄坏这镜子,我回头带去火山口,直接扔火山里面。” 镜子里发出尖叫,声音尖利,三人顿时捂住了耳朵。 厨房里睡觉的人立即被尖叫弄醒,纷纷问:“怎么了怎么了?” 不知道谁喊了一声:“鬼啊!”一群人纷纷逃出去了。 之所以有人喊出有鬼,是因为在响起第二声尖叫的时候大师父和观雨同时捂着耳朵往后靠,灶台里面的火光照不到她们身上。不止一个人看到传出尖叫的灶台正燃烧着大火,劈好的木材虚空飞入灶台内,像是有鬼在烧火。 麟子则是一边塞木材一边说:“你还喊!一个破镜子居然弄出这动静,你可真厉害!”说完站起来把灶台上放着的一罐油倒进了灶台里,火焰大盛,大师父和观雨同时贴在了墙上,大师父说:“你怎么倒油了?” 麟子说:“看,现在不叫了吧!” 说完拿起烧火棍对着灶台里已经烧红变形的镜子狠狠戳了一下,镜片和镜框变形,在变形的刹那间一股气扑面而来,冲击着整个厨房,厨房在大雪中轰然倒塌! 麟子被这股气冲得直接回魂,一下子醒了过来。 ———————— 晚上见! 第268章 延续 一群纨绔在瞻园烤肉炸了厨房! 这是初三这一日内城的笑料,徐家兄弟大早上赶到了瞻园,老大徐辉祖和老三徐增寿看着厨房个个面无表情,徐四爷在一边显得惴惴不安。 徐大叹口气:“一群人烤个肉怎么就把厨房给炸了?” 徐增寿也跟着叹气:“你们换个时间炸啊!眼下大过年的炸厨房,还吃不吃饭了?这多不吉利!” 徐四爷说:“我也不知道会炸啊!” 这时候瞻园的管家上前,对徐辉祖说:“大老爷,这事儿有内情。” 徐辉祖问:“有什么内情?不是老四他们炸的?”嘴里这么说,还是跟着一起往偏僻的地方走了几步,徐增寿也跟了上去,徐四爷也想去,被三哥瞪了一眼只能站在原地。 徐达有四个儿子,但是第二个儿子前几年去世了,这个徐老二留下个儿子跟着大伯徐辉祖过日子。徐辉祖是长子,继承家业,这家业里就有瞻园。 管家说:“昨日几位爷喝醉了,在前院堆雪狮子,厨房倒塌的时候他们不在此处。且昨日有厨房的人大喊着有鬼,昨天晚上我们打灯笼四处查看,发现后面有一处房子里面帐幔都被扯下来了,弄得很脏,又在那院子附近的墙壁上发现了脚印。” 徐辉祖第一反应是:“快请太医给昨日的宾客诊脉,看是否有歹人投毒!”墙上的脚印和厨房闹鬼只能证明昨日有歹人。歹人都进到后院了,肯定也有本事进厨房,进了厨房除了偷些吃的就是投毒。 徐家的地位特殊一些,加上如今银砂案要结案了,文臣武将斗得你死我活,徐辉祖不得不小心。 管家赶紧拦着:“早上奴才找了借口,说是各府的爷们昨日赏雪受寒,请来大夫来给他们诊脉,并没人中毒。大老爷,如今的事儿不能传出去,咱家的人都说昨日闹鬼,这园子里万万不能出现闹鬼的传闻啊!” 这园子早先是潜邸,在徐家手上闹出什么闹鬼传闻,徐家怎么跟皇帝解释? 徐辉祖咽口唾沫,说道:“哪里是闹鬼,分明是有人捣乱!咱们去看看墙上的鞋印!” 鞋印不大,看样子鞋子的主人是个个头不高、体态偏瘦的人,要么是少年,要么是瘦小的男人。他们都没往女人身上想,因为现在的女人有一大半都裹脚,裹脚后的鞋子和这种鞋印对不上。 有人在旁边给徐家兄弟演示了一下上墙:助跑几步,蹬着墙上了墙头再翻过去。看看墙上的鞋印,再想想厨房突然倒塌,徐增寿说:“大哥,这事儿咱们办不了,找锦衣卫吧!” 徐家出了怪事儿,想要捂盖子是捂不住的,不如早点捅到皇帝跟前去,也能洗脱自家的嫌疑。 徐辉祖点头:“你和老四在家,我去一趟宫里。” 徐辉祖骑马从北城入宫,他带了不少随从,权贵的马队从大街上穿过去,遇到了一件堪称晦气的事情,有人送葬。 这葬礼和普通的出殡不一样:出殡还有一口薄棺,这却是一辆残破的架子车,车上铺着新草席,草席裹着一个老人,之所以说老人,是因为只能看到草席里露出来的花白头发。 这破架子车被一个年轻的女孩拉着,两侧跟着两个老妇人,车后还有一个撒纸钱的女孩,四个人披麻戴孝、号啕大哭着往城南去。 一路上遇到的人都纷纷让开,嘴里喊着晦气,大过年的居然遇到了出殡的。 徐辉祖也仅仅是瞥了一眼:这一家人不可谓不凄惨,但是凄惨的人多了,多她们不多,少她们不少。徐家的人想着往内城奔驰而去,怎么也想不到和罪魁祸首擦肩而过。 一路上走亲串友的人看着这四人出殡队伍,有的说:“可怜啊,活了一辈子连口棺材都没有。”还有人问:“这是要拉到南边葬了?南边的地都是有主儿的,谁肯让自家地里埋别家的死人。” 观风他们这是要拉着志心到城南的炼人厂火化。昨日后半夜和今日早上,这短短的时间内,她们尽可能让志心走得体面:给志心弄到了新衣服,又擦洗了身体;考虑到她去世前吃了晚饭,也不算饿死鬼;虽然没有棺材,但是弄到了一只华贵的瓷罐,也算尽到了晚辈的心。 早上出发前,两个弟子给志心念了一卷经,带着观风、观雨一起送志心去炼人厂。 这边四个人哭哭啼啼、凄凄惨惨。因为把观雨从镜子里拉出来耗费了志心的真元,让本来还能苟延残喘一段日子的志心,生命在昨日戛然而止。所以观雨主动要求拉车,想最后尽些孝心。 然而林子大了什么人都有,就有人拦住了她们。 一个胖子骄横地拦住她们,问道:“这两丫头多少钱?说个数,你薛大爷买了。” 大师父擦了擦眼泪,冷冷地说:“我们不卖人。” 薛大爷问:“你们出来不是卖身葬父的吗?”他以为车上是观风、观雨的父亲,兴奋地说:“话本子上说了,‘要想俏,一身孝’,还说女人都喜欢卖身葬父。看你们这么可怜,我多给你们点钱,我们薛家有的是钱!” 这胖子就是薛蟠。 二师父此时冷冷地说:“滚!” 薛家的奴仆瞬间跳出来大骂:“给脸还不要脸是吧?”说着上来要拖走拉车的观雨。 观雨自从镜中世界出来后就怨气很重,怨气滋生了戾气;她从小练武,因为戾气重,今日之事必要见血! 薛家的奴仆上前拖观雨,观雨纹丝不动,肩膀上的绳子换了个位置,抬起胳膊一巴掌抡圆,把这奴仆打得飞出三丈远。 大师父说:“观雨,此事等会儿再说,先办你师祖的事儿。不能让这群烂人误了时辰。” 观雨低下头,拉起破车子向前走。薛家的人被这一巴掌打得瞬间成了软脚虾,纷纷让开。 这一路上虽然还有两三伙人主动上前出棺材钱,都被大师父骂走了。骂他们的原因是这些人个个无利不起早,想用一副薄棺材买观风、观雨两个姑娘。这不是雪中送炭,这是落井下石。 出城后,观雨回头看了一下应天府的城门,说:“这应天府里没好人!” 二师父说:“快走,别误了时辰。” 四个人把志心送到了炼人厂。志心的遗体被放到柴堆上,等到大火烧起来,四人一起坐下,给志心念经超度。到了下午,得到了一罐骨灰。 大师父和二师父打算绕过应天府,到江边雇船。对她们来说,四海为家,这应天府不过是人生中旅居过的一个地方,远远没有送志心最后一程要紧。但是观雨不走,她说:“两位师父和二师姐先走,我随后追上你们。” 大师父说:“我们路上慢点,你动作快些。” 观风看了看观雨,立即说:“两位师父,我和师妹从没分开过一天,我想和她一起去。” 大师父和二师父对视了一眼,虽然师父的后事很重要,可如今真的比较起来,两个弟子更重要。 大师父就说:“既然你姐妹两个不愿意现在离开,那就再回去一趟。你们什么时候走?” 观雨说:“明日一早!” 二师父说:“好,咱们去住店,明日一早离开应天府。” 四人一起进城,进城后大师父敏锐地察觉到城里的气氛变了。 二师父说:“咱们出去的时候,门口的守卫是不是很松懈?” 大师父点头:“是的。” 观风小声说:“我觉得有点不太好,咱们别进城了。” 但是观雨想进去,她说:“师父和师姐别跟我进去了,我要去宰了那胖子,明一早咱们观音门码头见!”说完,观雨进了城门。 二师父把抱着的骨灰递给观风,嘱咐说:“好孩子,你和你大师父在外面,如今咱们就四个人,不能全部陷在里面,明日观音门码头见面。” 观风赶紧抱着骨灰罐,看了看急匆匆追师妹的二师父,又看了看大师父。大师父说:“走,去观音门外,找一家客栈先住着。” 二师父进了城门,追上观雨,拉着她边走边嘱咐:“你这次可不能淘气,这街上游荡的都是些锦衣卫,咱们的老对头了。” 观雨没说话,而是装作一副娇羞的模样,看着街上飞驰而过的高头大马。 二师父说:“走,我带你住下。” 两人在一处僻静的地方,把外面套着的白色衣服脱了,把包在头上的白布摘下来,裹着衣服做了个小小的包袱,一起找地方住店。 找了客栈住下后,二师父才觉得整个人安静了下来。她在客房里叹口气:“唉,事情怎么发生得这么快!我到现在都不敢相信你师祖真的没了。” 观雨说:“二师父,节哀!师祖常说‘吾道不孤’,追寻她,成为她,她就没走远。” 二师父问:“你这是什么意思?” 观雨说:“师祖最想做的事情就是重开大宋天,我们帮她实现不就行了。” “你?”二师父赶紧起来,先打开门,看了看外面空无一人,才关上门回来,小声问:“你真是这样想的?” “您不是吗?” “我就是跟着你师祖混口饭吃,有她在,她不会饿着我的。如今她不在了,我就去找你大师姐去,我这一辈子,指望完了师父就指望徒弟了。”说完,二师父拉着观雨,“你消停点吧,别这样,我还指望你给我养老送终呢。” “二师父,我会给您养老送终。您如果真的像您说的这样,只为了一口饱饭,何必跟着师祖这么多年?师祖的那些弟子们都离开她了,为什么您不愿意离开?顶着反贼的名头被通缉了那么多年,为什么不找个地方安心隐居呢?” 二师父叹口气,没再说话。 观雨说:“我今日除了杀那小胖子,还要去十六楼屠杀使节!” 二师父看着她:“你要孤身去?你这比你师祖都要莽撞!” 观雨说:“二师父,我知道轻重,我不是小孩子了,我在镜子里那几十年的光阴不是白过的。如果您不放心,您在外面接应我。” “好。” 此时,麟子在几位长辈的目光中裹得严严实实。门外的奴仆端进来一碗姜汤,大舅奶奶说:“喝了吧。” 麟子张口,一碗辛辣的姜汤被她一口气喝下。尽管她知道姜汤辛辣,但是嘴里没味。 她得了风寒。 麟子这个身体壮到不会生病的人,也生病了。据说她一晚上没盖被子,头发湿淋淋的,所以得病也就显得非常正常。 二舅奶奶说:“一个人平时吃喝玩乐不觉得有什么不好,等到生病了就真的体会出孤独了。麟子啊,你年纪也不小了,有没有看上的儿郎啊?” 麟子没想到自己终于体会到了过年的压轴节目——催婚! 麟子顿时表现出痛苦的模样,说道:“我头晕,我想吐,我躺会儿。”说完一头倒下去。屋子里的下人急切奔来,给麟子盖被子、垫枕头。 太舅奶奶说:“咱们出去吧,让她睡会。得了风寒,就要多睡才会好得快。” 一群人出去了。 麟子也确实很累,迷迷糊糊睡着了。 婆媳几个出了门,说了会儿话各回房间。 临阳侯问老妻子:“麟子好点了没有?” “还是那样子,说是脑袋不能动,动一下就头晕。这病情来势汹汹,我看想要养好病,怎么也要十天半个月。”太舅奶奶说,“要不然咱们回去吧?我虽然喜欢这里,可是主人病了,不能招待咱们;而且这里就她一个人,一旦出事儿了,咱们是帮忙还是不帮忙?如果帮忙,日后逃不掉一个越俎代庖的说法,要是生了误会,将来亲戚都做不成了;如果不帮忙,她又病成这样,咱们做长辈的也不忍心。所以还是早点走吧。” 临阳侯想了想,说道:“你说得有道理,只是她现在病得很严重,咱们现在就走也不妥当,等上五六天吧,她病情有缓解了再走。” 太舅奶奶点点头,她已经没精力了,对临阳侯说:“我去歪一会儿。” 其他房间里,临阳侯的两对儿子儿媳也在说麟子的病情,他们的聊天内容都是一样的: 麟子该成亲了! 这年纪能做娘了。 还有这大把的家业。 不如亲上加亲! 而睡着的麟子不知道他们的盘算。黑龙翱翔天际,然而只能到达山东,再远就飞不动了。 尝试了几次之后都不成功,麟子觉得昨日能去应天府,大概是师祖用了什么秘法。 她如今就后悔昨日为什么没顺路去看看雄英。 麟子醒来,外面已经是半夜,她叹口气。 又是一年正月,想雄英哥哥了呢。 ———————— 明天见! 第269章 雪夜 朱雄英晚上住在宫里,留在东宫陪着太子夫妻吃晚饭。 没了讨厌的吕氏母子,太子妃的日子过得很畅快。眼下在过年,自己亲生的四个孩子都在这里,佳节团圆令人心中欢喜。她摸摸这个摸摸那个,等到要摸朱雄英脑袋的时候,朱雄英撇开头说:“娘,我又不是小孩子,您别扒拉儿子的脑袋。” “这臭小子越大越不可爱。”太子妃说完伸出指头在朱雄英的脑门上戳了一下。 朱标说:“他都是大孩子了,已经不小了,别总是当小孩子对待。” 朱允熥说:“是啊,好多人在我哥哥这个年纪都已经生孩子了,是吧大哥?” 朱雄英不想聊这个,说道:“我前几天碰到你的师父了,问了问你的功课,你猜他怎么说的?” 来啊,互相伤害啊! 朱允熥看了一眼父母,壮了壮自己的胆气,说道:“随便他怎么说,反正我的功课爹爹每日都查。” 我的功课爹娘都知道,我才不怕先生乱说! 朱雄英还要说话,朱标看了两个儿子一眼,板着脸说:“吃饭!”说完看了一下朱允熥,先撩者贱!朱标警告性的瞪了朱允熥一眼。 朱允熥赶紧低头吃饭。 饭桌上大家这才食不言,默默的吃了一顿饭。 晚饭后朱雄英要回去,刚站起来跟朱标夫妻告退,朱标就说:“雄英,今日不下雪,咱们宫中雪景很好,你我父子秉烛夜游吧。” 朱允熥立即喊:“我也去。” 朱标不置可否,父子三个一起出门。朱允熥提着灯笼走前面,朱标和朱雄英在后面行走,朱雄英落后朱标半步,三人闲庭散步,一起观看灯烛照耀下的雪景。 朱允熥提议:“爹,大哥,咱们做诗吧!” 朱雄英看朱标,朱标说:“你爹我不会做诗。” 朱允熥嘴巴撅起来,不满意也不敢说一个字。 朱标说:“虽然你爹我不会做诗,但是老子有话问你们,昨日瞻园出现贼人,此事你们怎么看?” 朱允熥立即说:“肯定是贼人想去偷盗,越是临近年关越是贼盗泛滥,毕竟小贼也要过年啊!” 朱标反问:“有几个贼吃多了去瞻园偷盗?真的想偷,秦淮河上有钱的地方那么多,怎么不去十六楼偷?怎么不去寻常园偷?怎么就盯上了瞻园?” 朱允熥回答不上来。 朱标看着朱雄英,朱雄英说:“应天府鱼龙混杂,一一排除,最有可能出现在那里的是香军残部,但是儿子没证据。” 香军这个词儿很多人不知道,大明开国后香军这个词几乎没人再说,说的都是白莲教。香军到白莲教,光是称呼的转变就能看出来,这是从起义军转到了民间秘密结社,从轰轰烈烈到隐入地下。 朱允熥没敢问什么是香军,因为他看到灯下朱标的脸色很凝重。 朱标说:“此乃是附骨之疽。” 朱雄英说:“爹,这是大明娘胎里带出来的,毕竟借了人家的血肉,得了这样的附骨疽乃是因果轮回。” 君以此兴,必以此亡。 大明脱胎于红巾军,将来必亡于起义军。 朱标也清楚朱雄英说的是实话,他换了个话题:“这金陵红粉洲不是一个好地方,不适合做都城,往前看历朝历代的都城,有几个被人家这么进进出出视若无物?我想劝你们爷爷迁都。” 朱雄英点头:“迁都之事确实该提上日程了。”接着开始说起了备选城市。 朱允熥提着灯笼站在他们身边,真是一句话都插不进去。他这个时候才明白,他和大哥的差距不仅仅是老大和老三的排位差距,也不仅仅是大哥比他早出生几年的时间差距,这差距简直是十万八千里啊! 就在父子安个雪夜闲谈的时候,观雨和二师父出发了。 二师父倒是普通打扮,但是观雨确实披麻戴孝。 二师父说:“你这样太显眼了!做刺客,千万不能显眼,越普通越好。” 观雨说:“今日师祖出殡,我杀人是为了继承师祖遗志,只有今日如此,往后必当遵循您和大师父的教诲。” 二师父转头出去了。 观雨用布条把衣服一些拖沓的地方扎住,背着剑出门了。 雪夜穿一身黑衣才显眼,她穿一身白衣反而能更好的和夜景融为一体。 先去秦淮河,再去薛家。 秦淮河边十六楼,其中重译楼里面住着的是外国使节。重译在唐代就代指使者,因此这里是专门安置使节的地方。但是也不是所有的使节都住在这里,这是一个默认选项,有的番邦小国比较穷,住不起这样的地方,可以去免费的会同馆。会同馆不仅免费供应食宿,还包括免费的医疗服务和礼仪指导,可谓是非常贴心。但是很多使节不愿意住,除了会同馆地方狭窄、饭菜不好吃之外,就是这里不自由。所以很多使者都是自费或者公费住在重译楼。 但是有些国家是有矛盾的,都会下意识的避开对方,找别的地方居住。也有一个小国来了两支使者队伍,这是效果内部争权夺利,这两支队伍各为其主,也不会住在一起。去年找麟子租园子的东国就是如此,他们为了给背后的主子拉到来自宗主国的支持,自然是不吝啬钱财,在金陵各处大撒币。 观雨进了重译楼,相比于别处,这里稍微安静了一些,毕竟大家都是体面人,没弄出放浪形骸的场面。观雨悄悄的潜入其中,在她慢慢行走的时候听到有人突然大喊:“是谁?是谁从贼?” 观雨做贼心虚,第一次独自出动,以为被发现了,立即撞破门窗杀了进去。房间里的人仓促应战,观雨双刀在手杀的血雨腥风,杀完才发现这些使节手里拿着一张纸,似乎在议事。 观雨没管那么多,直接拿起一团布,蘸着血在墙上写下:杀人者香军残部巫观雨。 写完背着刀上楼了,没一会儿楼上响起了惨叫,整栋楼被惊动,观雨这才从三楼跳出来,在二师父的接引下去了薛家。 这时候锦衣卫和衙役都赶到了重译楼。 衙役来的快,已经开始封锁重译各处检查。衙役班头对赶来的秦老实说:“大人,已经查验过了,涉及三国六十一人的刺杀,其中重伤五人,余下五十六人全部被杀。其中茜香国使团全军覆没,没留下一个活口。” 秦老实问:“刺客留下线索了吗?” “有,您跟我来。” 一群锦衣卫跟着衙役班头到了现场,墙上写着一行血字。 秦老实看到“香军”眉头一跳,再看到“巫观雨”后心说这事儿不好办了。她转身说:“快去报给蒋大人!就说有匪徒在秦淮河两岸,请他下令立即对秦淮河执行宵禁,全程搜捕匪徒。”说完又上楼看另外两处现场。 这时候观雨和二师父来到了薛家门外。 观雨说:“今日他们冲撞了我师祖,把这家的草包少爷料理了咱们就走。” 二师父说:“不可滥杀无辜。” 观雨看了她一眼,觉得这话说的跟没说一样。 一将功成万骨枯,怎么可能不滥杀无辜呢? 她答应了一声好,翻身上了墙头,踩着高墙来到了薛家的前院。这时候她身上的血腥气让薛家的狗大声狂吠。然而今日的薛家和十几年前不同,那时候家主还很有威严,晚上各处上夜的人也很尽责,然而今日薛家的奴仆都躲在仆人房里打牌吃酒,就是听到了外面狗子狂吠也没管,没一个人出来看。 观雨在狗子的狂吠声中进了前院上房,没发现薛家的少家主薛蟠,就去隔壁抓了一个丫鬟问:“你家那胖少爷呢?” 丫鬟战战兢兢的说:“今日初三,我们家太太带着哥儿姐儿走亲戚了,明日才回来。” 居然来晚了! 观雨放了丫鬟准备回去,路过仆人房的时候,听见里面一群男男女女们说笑,嘴里不干不净,说的就是今日少爷看上了两个贫家的女的事儿。 “看着长的人模人样,力气很大,八成是个母夜叉。” 一群人哈哈大笑。 “拉着个死人,哭哭啼啼,看着怪好看的。叫我说这是想不开,只要躺下把腿一张,什么钱都有,别说葬人,就是葬全家都有花不完的银子。” 房间里的每个人都在大笑。 观雨想起在镜中世界,她的小女儿死了,只有一具小棺材,别的一概没有,她想要些布料给孩子收殓尸骨,她去求人,比这难听的话她也听了。当时她就满肚子的戾气,想弄死所有人! 明明知道那是幻觉,那不是真的,但是如今想想,生孩子时候撕心裂肺的疼,孩子死了的时候更是撕心裂肺的疼。 所有的痛苦都那么真实,她怎么能告诉自己那是幻觉。所有的折辱都那样刻苦铭心,她又怎么能劝自己遗忘! 观雨转身推开门。 寒风灌入房间,风吹着油灯明明灭灭。 在众人眼中,一个浑身是血披麻戴孝的人站在门口,这场景太令人害怕了,这些人个个瞬间两股战战,捂着嘴不敢尖叫。 观雨说:“我就是你们刚说的夜叉,现在就送你们上路!” ———————— 晚上见! 第270章 脱身 等到观雨从薛家出来后,二师父整个人都呆住了。 观雨整个人身上都是黏糊糊的雪水,衣服红得发黑! 二师父问:“你这是杀了多少人?” 观雨淡淡地说:“没几个。” 二师父管不了那么多了,这时候只想着赶紧给观雨善后。她说:“你身上血腥味太重,很容易把锦衣卫引来,明日这样子也出不了城,你跟我来,我带你去沐浴更衣。” 观雨问:“去哪里?” 二师父说:“你别管了,跟我走。” 蒋瓛亲自来到了重译楼,他急匆匆地来了,看到秦老实下楼,就问:“秦老弟,怎么样?” 蒋瓛当上了指挥使后,和秦老实又恢复到了你好我好大家好的状态,因此两个人这些年也没剑拔弩张。然而秦老实一直惦记着蒋瓛屁股下的椅子,这把椅子毛骧能坐,蒋瓛能坐,他秦恪怎么就不能坐? 秦老实这时候叹口气,说道:“凶手十分凶残,刀刀毙命,大人请来看一下,就是奔着杀人来的。” 蒋瓛进门不禁倒吸一口冷气,这会尸体还没被收敛,屋子里全是锦衣卫的仵作在搬运尸体,能清晰地看到满屋子断臂残肢,场面十分血腥。蒋瓛看看,边说:“凶手戾气很重啊!” 秦老实跟在他身后说:“是啊,杀心很强,似乎有很大的仇恨。”秦老实对蒋瓛说:“大人,请看这里。” 墙上一行血字,蒋瓛看了头皮发麻:“果然是香军残部,巫朝静的后人出现了。” 秦老实说:“算算日子,志心那老尼姑纵然不死也垂垂老矣,属下想着,她派人来杀使者,八成是交什么投名状。” 蒋瓛看了一眼秦老实,秦老实早先混水匪,自然知道江湖规矩。他这说法听着对,一个小孩子初出茅庐自然要干点一鸣惊人的事情,这件事足够吸引人眼球,在白莲教里面自然会引起轰动。 蒋瓛说:“一条大鱼来到咱们应天府,必须要抓住!”他转身低声跟秦老实说:“昨日魏国公说瞻园进了歹人,太子爷那边就想着八成是香军,和今日的事儿联系在一起,这群香军落脚处就在一些人迹罕至的宅院里。这些宅院肯定是大户人家,晚上各处上门落锁,女人多方便藏身,只需要从这些地方查,必然能查到他们的踪迹。” 秦老实说:“十有八九还能抓到志心这老东西。” 蒋瓛点头,正要说出的时候,外面一个锦衣卫档头进来,距离蒋瓛和秦老实不远处抱拳,说道:“两位大人,小的有要情禀告。” 蒋瓛:“说。” “咱们的兄弟带着几十条好犬在附近闻了闻,有几条小犬闻到了一些味道,如今正要请示是否往下追查。” 自然是要追的,作为锦衣卫中留守在应天府的这部分人都是锦衣卫里面拔尖的精锐,来这里询问指挥使是否追查下去就是问蒋瓛今晚上锦衣卫是否要穿宅过院。能让他们请示的宅院必然是官员和权贵的府邸,一般升斗小民的家直接闯了,压根不用多问。 蒋瓛说:“查,一查到底!” 档头立即拱手退出去了。 秦老实说:“大人,这里被杀的是茜香国的使者,如今茜香国女王不是这些使节的主人,这些人死了就死了,没人追究,可是楼上的那些死者不好交代啊!” 蒋瓛说:“有什么不好交代的,就是不给交代他们能把咱们怎么样?” 秦老实问:“要上去看一眼吗?” “自然要看,皇爷问起来也要答得出来。” 两人一起上楼,秦老实说:“据我所知,志心那伙人一直都是一击得手远遁千里,就怕他们明日逃出应天府。” 这时候一群锦衣卫骑着大马追着几条猎犬进入了一条街,然后这群猎犬开始汪汪大叫。锦衣卫跟着这群猎犬刚到一户人家的大门口,就看到这家大门开着,路上一双血脚印,从内到外走向街口。 一群猎犬追着血脚印离开了。 锦衣卫分兵两处,一处继续追,一处在大门外下马。 这是富人居住的一条街,这家占地面积很大,门头上挂着的灯笼映照着昏黄的光,雪地上一双血脚印在这种环境里让人浑身生出冷汗。 带队的一个百户说:“我以为我看的多了,没想到还是见识的少了!让人来拓这对脚印,记得拿去和瞻园墙上留下的脚印做比对。其他人别踩到脚印了,现在进去看看。” 所有人抽出刀剑,百户看了看门头:“薛家?” 他身后的一个属下说:“皇商薛家,据说有百万家私,家里一个寡妇带着一子一女过日子。” 这个百户说:“香军里面有不少女匪徒,就喜欢藏在这种女人当家的府邸里,都先包围,守住前后门,其他的随我进去。” 这群人小心翼翼地进入府邸,这府邸的前院异常安静。各处都亮着灯火,锦衣卫四处查看,直到走进了下人房。 这屋子没下脚的地方,因为只要走进去,鞋底子就要被血粘上。 百户说:“这是多大仇多大怨啊?” 没一会儿,锦衣卫把这座府邸的所有人都带了出来,一个番子跟百户说:“大人,问过了,这家的三个主子今日走亲戚去,晚上没回来。刚才一个丫鬟说来了一个穿孝的女孩,很年轻,要找他们家少爷。属下还问了,有一个人说今日早上,他家少爷带着他们去店铺里取礼品,回来的路上遇到了送葬的人,两个老妇和两个女孩,他们出言戏耍了那女孩,被戏耍的女孩很有力气,把一个人打的下巴脱臼,飞出去两三丈。” “葬礼?两个老妇和两个女孩?贼人有四个!” 消息很快送到了重译楼,蒋瓛看了消息,让人立即拿着自己的腰牌去城墙上,虽然这么晚了不能开城门,但是这是特殊时候,让人坐着大筐被放下城墙还是能做到的。 于是有锦衣卫被放下城墙,靠两腿直奔炼人厂,得到一个消息,早上确实有人被化了。死者是一个老妇,年纪很大,家属是两个弟子和两个徒孙。 这个消息被绑在箭上射入城墙上,很快交到了蒋瓛手里。 蒋瓛拿着这消息看了一会儿,跟秦老实说:“如果死的那个老妇是志心,他们这些人经常出入后宅,自有可躲藏的地方。今晚上要把城内所有的寡妇统计出来,不拘贫富,通通登记在册,明日挨家挨户地搜查!” 蒋瓛对下属们说:“务必抓住余孽!” 后半夜,狗子的叫声响彻应天府。 观雨从河里起身,哆嗦着走上岸,把衣服穿上了。 二师父很心疼:“我说能找到地方给你烧一锅热水,你啊!”话里三分心疼三分生气剩余的四分是无奈。 观雨哆嗦着穿好了衣服,说道:“我小时候听师祖讲过一个故事,她说一个女人爱上了一个和尚,和尚说这个女人有罪,如果她能在冰河里浸泡沐浴七日七夜还活着,他们两个就能做一对夫妻。” 二师父问:“你师祖给你讲过这个?她就不是这种人!” “故事里这个女人真的去冰河里了,谁劝都不听,她就信那个男人的话,两天三夜后这个女人冻死了,整个人被冰裹着,开春后她的尸体和冰块一起被春水带走。师祖告诉我,千万别学那个傻女人,人说大丈夫志在四方,女人也能做大丈夫,情爱不过是小道罢了。” 二师父松口气,这话才像是她老人家说的。 观雨说:“我被男人骗了,今日入冰河是我罪有应得!” 二师父惊呆了:“不是,孩子,你是不是理解错了。你师祖不是这个意思,她老人家的意思是说不要信那些男人的花言巧语把自己置于险境。你,我怎么觉得你是在逆练功法?”这脑子该不是坏了吧? 那镜子真是好生厉害,前天还是个正常孩子,今日就变得这么邪门! 观雨说:“二师父,日后再讨论这个吧,咱们今日躲过一夜,要紧的是明日如何出城。” 危机当前,二师父也只能把所有的精力放在明日出城的事情上。 她说:“我已经有计划了,走,去你大师姐的园子里。” “去那里!” “对!” 一个时辰后,几只狗追到了这里,锦衣卫下马,火把照耀下,岸上放着一套衣服。刚有人把衣服捡起来,就有人说:“水里有东西。” 应天府内水网密布,有两大水系,分别是秦淮河水系和玄武湖水系。这里是一条小河,两岸百姓日常蹲在河边洗菜洗衣。河水不深,有人用兵器直接把河面上漂着的东西划拉过来,提起来看,这是一件血衣。 “看来凶手来过这里,有两套衣服,这么说凶手有两个。” 这时候几只狗子在河边打转,就算有狗子往前奔跑了一段,也闻不到味道了。 毕竟血腥味那么重,顺着血腥味总能找到凶手,如今凶手身上没了血腥味,狗子们失去了方向。 找线索的方法千千万,这个办法不好用自然有别的办法,所以锦衣卫这边也就是停顿了一个时辰左右,重新找到了线索,一路追到了秦淮河边。 这一个时辰非常宝贵,足够二师父和观雨混进寻常园子。 天刚亮,一老一小两个太监出了寻常园,随后在路边顺手牵羊偷了锦衣卫的两匹马,把马鞍上的标记处理了一下之后,一老一小两个太监一起到了三山门。 守门的门吏说:“锦衣卫办案,所有人许进不许出。” 老太监一鞭子抽过去,尖利的声音刮着耳膜:“放屁,咱家奉命去狮子山别业,识相的赶紧放行。” 眼看着小太监也提着鞭子抽打守门郎,门吏忍着怒气问:“你们可有腰牌。” 小太监扔给他两个腰牌:“误了太孙的事情少不了你们一顿板子!” 门吏看了看,确实是东宫的腰牌,但是还有些不放心:“如今天刚亮,你们从内城赶来似乎来不及吧?” 老太监冷哼一声。 小太监说:“睁大你狗眼看看,我们是寻常园的,在薛公公手下当差。” 门吏只好把牌子递过去,对属下说:“放行!” 老太监走的时候还不忘冷哼一声。 两匹马一前一后离开三山门向着狮子山去了。在脱离城门能观察的范围后,两人脱了衣服扔到一边,把易容的道具一起扔了,随后骑马沿着长江来到了北门。 观风和大师父提心吊胆了半天,看到她们才算是放心。 二师父低声说:“快走,走的迟了就真的走不了了。” 大师父说:“我们已经找好了船,随时能走。” 二师父说:“太好了,此一去真的是海阔凭鱼跃,天高任鸟飞!” ———————— 明天见!《 》 270-280 第271章 老迈 蒋瓛跪在老朱的书案前,老朱也没生气,甚至想笑。 人在无语的时候确实想笑。 蒋瓛等着挨骂,等得战战兢兢。 过了好久,老朱一声长叹,忍不住说:“养了一群废物!” 蒋瓛赶紧趴在地上,额头触地不敢发出一点动静。 老朱看了看朱标,朱标这才有动作,问道:“人既然已经逃了,你们下一步怎么办?” 蒋瓛赶紧回答:“炼人厂的人听到她们说要去黄河边上葬了那老叛逆,臣等追到黄河边去,必定能把人捉拿归案。” 朱标问:“黄河那么长,你们去哪里捉拿?” 蒋瓛立即汇报自己的计划,总之就是带着大部分锦衣卫出城,勒令黄河两岸的官府协助。 老朱是彻底不想说话了,这蒋瓛和毛骧比真的差远了!老朱的心里已经有了替换蒋瓛的人选。 朱标叹气:“为了四个贼人,出动这么多人,抓得住也没人说你会办事,抓不住你还有什么脸在官场上混?想让人家背地里笑话你这是拿大炮打蚊子吗?而且你如此大张旗鼓,反而真的给那些刺客面子,到时候这消息传开,这么多白莲教徒还不把这四个人奉为上宾,万一到时候这四个人传檄天下,岂不是又是一场动乱!” 蒋瓛不敢说话。 朱标接着说:“去年天气不好,各处风不调雨不顺,今年街上到处都是要饭的人,过几日青黄不接,去年的存量早就耗尽,你猜猜天下有多少人造反?” 蒋瓛大气都不敢出。 老朱这时候说:“滚吧!” 蒋瓛立即站起来退了出去。 屋子里安静下来,老朱说:“你说得对,该注意赈灾了。” 人饿着能做出很多事儿,老朱自己就是这么走过来的,他比谁都清楚。 朱标说:“现在民间有种新东西,叫做番薯,亩产上千斤,今年就推广这个吧。” 老朱点头,随后说:“远水解不了近渴,番薯再好也要等它生根发芽结果,想要收获番薯要等到秋天,可是青黄不接的日子就在眼前了,国库里金银没多少,粮食更是不能动,让雄英去赈灾吧。” 朱标看了一眼老朱,心里明白,这是让雄英在非常之时用非常手段,毕竟这些大户人家也不会白白拿粮食出来的。 然而这天下的百姓不能不管,如果真的不管,那真是比洪峰巨浪都可怕。 朱标说:“好,回头我跟雄英说。” 朱标从乾清宫出来后直接去了武英殿,朱雄英就在武英殿读书,看到朱标来了立即站起来迎接。 朱标说:“你不许去外面住了,就住在东宫吧,外面不安全。要是昨日你在乌衣巷,说不定那几个贼人就对你动手了。” 贼人逃走的消息朱雄英已经知道了,他还知道了贼人潜入应天府打昏了不少太监,穿走了两件衣服,拿走了两只腰牌。就因为有衣服腰牌,所以才能大模大样地出城。 朱雄英叹息一声,对朱标说:“这是京城,那些贼人居然来去自由,不知道是他们本事大还是咱们治理的差。” 朱标安慰儿子:“你不必如此自责,咱们三代人兢兢业业,可是这些人本就有些神异,不是普通人。算了不说这个了,你爷爷想让你负责夏粮下来之前的赈灾。” “赈灾?” “对,所有的赈灾,不单单是粮荒,还有水灾旱灾。”朱标拍着朱雄英的手说:“能者多劳,爹知道你还年轻,但是年轻要勇于担当。” 他压低声音跟朱雄英说:“朝廷里面,不怕差事苦,就怕没差事。你位置高没差事那是被架空了,位置低差事多,甚至能把别人的差事捞到手里才是能耐。记住,差事越多,权力越大!” 权力只要过一遍手就要牢牢地握住! 朱标现在做的就是要给自己和儿子从老爷子手里扒拉出更多的权力。 朱雄英点头:“爹你放心吧。这事儿我过了正月十五就去办,在这之前,在我爷爷跟前您帮我多应付些。” 之所以拖到正月十五,就是要在上元节之前给银砂案结案,不能再拖了,新的一年,文武官员不能把精力全部花在内部争斗上。 父子两个商议完毕,朱雄英就去找朱元璋。 朱雄英说:“爷爷,去年各处收成不好,就是那些大户人家,其实也没多少存粮了,不如让临阳侯从外洋运粮进来。” 朱元璋没说话,看上去是在思考。 朱雄英说:“爷爷,虽然咱们大明地大物博,但是能种粮食的地方不多。然而每年人口都在增加,今年却连年天灾,地里面的收成是有数的,耗费是巨大的。对着石头刮油已经很难养活这么多人了,不如从外洋调粮食进来。” 中原是有粮食的,各个地方的大仓如果完全开仓放粮,是能度过这个春季,只是这粮食是不能放出来的,因为这是供给大军的军粮。一旦军粮没了,那么整个北方防线就要崩溃,蒙古人是不会放弃再一次南下的。 朱雄英知道,就是这次真的饿死人了,爷爷也不会开仓放粮,两害取其轻,比较起来,饿死人远远没有蒙古铁蹄再次南下更有威胁! 朱元璋叹口气:“也好。外面的粮食难吃是难吃了点,好歹也是吃的,饿不死人。然而远水解不了近渴,你也别把希望完全寄托在外人身上,如果他们答应得挺好,故意拖延怎么办?” “孙儿有其他办法,只不过惨烈了点。”他从袖子里拿出折子递给了吴诚,吴诚送到了朱元璋手里。 朱元璋低头看朱雄英的计划表。朱雄英说:“正月十五孙儿就出城,在此之前,孙儿要梳理一下各方关系,提前做一些准备。” 朱元璋不疑有他,点头说:“嗯,先按着你这个办法执行。” 朱雄英接了折子叠好塞进了自己的袖子里。 朱元璋说:“咱们祖孙出去走走。” 两人一前一后离开了乾清宫在三大殿之间闲逛。 朱元璋对朱雄英说:“爷爷老了,如今都六十多岁了,人到这岁数死了不算是短寿。” “爷爷,过年呢,说这个不吉利。” “有感而发罢了,这真是长江后浪推前浪。我有你这个孙儿,你太姨婆有麟子那个后人,就连志心,她的后人也有了翻江倒海的本事,这恩恩怨怨还是传承下来了,我们斗了一辈子,虽然分出了胜负,却没本事把对方彻底赶下牌桌,日后就看你们了,就看谁的子孙不争气彻底出局。” 朱雄英没说话,朱元璋不高兴地说:“臭小子越长大话越少,没以前可爱了!” 朱雄英说:“爷爷,我长大了。” 银砂城内麟子还是一副半死不活的模样,但是比前天好多了。 早上吃饭的时候临阳侯就说:“孩子,我们出来的时间不短了,也该回去了。” 麟子赶紧说:“这也没几日呢!怎么就走了?我还想和太舅爷说说贸易的事儿,听说南边有很多水果,我们这里没见过,想买些。还有米粮,这里能耕种的土地很少,而且马上要有山东的百姓来这里做工,粮草更是紧缺,所有的都要买。” 临阳侯说:“这自然是小事,你派人来谈就行。虽然在你这里只住了几日,可是来往花费的时间很多,最要紧的是你太舅奶奶最近精神不好,我急着带她回去。” 麟子说:“她老人家提不起精神是因为旅途奔波,更该住得久一些,养足了精神再回去。” 临阳侯摆了摆手:“好孩子,你不用劝了,我已经决定了。再有就是我年纪大了,往后这样的长途出行越来越少,好孩子,你答应我,每年最少要来南洋看我两次。” 麟子听了有些意外,她不觉得自己这个和他只见过两面的亲戚对他来说真的有那么重要吗? 然而麟子终究是太孤独了,好歹对方和自己还有些血缘关系,日常相处得还不错,麟子说:“好,我答应您,等今年我们这里收获了,我就去看望您和太舅奶奶,到时候我要在南洋饱餐一顿,吃上很多芒果和榴莲。” 临阳侯大笑:“你夏天来还有荔枝呢!” 麟子和他一起大笑。 吃过早饭,临阳侯吩咐下去,今日收拾行李,明日一早离开。 他的两个儿子带着孙子来找他,这时候临阳侯正照顾老妻喝药,看到孩子们来了,他随口说:“今儿收拾一下,明日咱们回去。” 孩子们立即问怎么回去得这么急。 这些孩子打什么主意老两口早就知道了,临阳侯原本的打算是等麟子病情恢复了六七成了再走,可是听说家里的几个重孙子和麟子偶遇了好几次后立即决定离开。 临阳侯还没来得及说话,太舅奶奶先说了:“我如今身体不好,我想死在自己家不行吗?” 这不是什么好话,儿孙们一下子被噎得任何话都说不出来。 太舅奶奶说:“出去吧,让我老婆子睡会儿。” 等人都走了,太舅奶奶说:“没出息啊!” 临阳侯也叹气! 太舅奶奶说:“人家说人穷志短,我是没看出来,咱们年轻的时候什么都没有,穷得明明白白,也没志短到哪里去!到了他们这些人这里,爵位有了,钱财有了,满屋子的小老婆也有了,居然稀里糊涂,连人都做不明白了。” 临阳侯再次叹气,过了一会儿,他说:“祖宗太出息,容易占尽后人的聪明运气,八成是我占了他们的那份明白劲,算了,不提他们了,提起来生闷气。” 老两口不再说话。 ———————— 晚上见! 第272章 争斗 次日麟子去码头送行,所有人上了船,唯独留下临阳侯。老人家和麟子说话,他说:“无论男女,能在你这个年纪走到这一步都不容易,多少世家大族精心养育的芝兰玉树都未必能有你这么有本事,所以成大事者不该拘泥于小儿女之情,要往前看,看向远处,看向天边。” 麟子一直在点头,麟子以为他说的是自己和朱雄英的感情,实际上临阳侯说的是对麟子的嘱托,不仅仅是朱雄英,张家的男孩在临走的时候给麟子留下了情书,见缝插针一般地想给麟子留下个好印象。他们不是最后一批人,所以临阳侯不得不委婉地提醒麟子。 随后临阳侯上船,踩在木板上,他转身回来,跟麟子说:“夏季来一趟,我给你引荐些人。” “好,慢走,一路顺风。” 几艘大船缓缓开动,麟子裹着披风站在海边看着,直到看不到了,才有侍女来请麟子回去。 麟子叹口气只能慢慢地走回去,这个年还没过完,但是日子已经索然无味。 麟子回到房间,看到房子里堆满了东西。 侍女说:“这是几位小爷离开的时候送给您的。” 麟子说:“每日每时都有那么多的事儿发生需要我处理,这些东西就先收起来吧,我有空了再看。” 侍女们开始分类收纳,麟子窝在榻上发呆。 但是能发呆的时间也不长,麟子哪怕还在病中,各种事情都由她拿主意,所以麟子发呆了不到一刻钟,已经开始干活了。 有时候麟子觉得自己比牛马都社畜! 同样不敢停下来的还有朱雄英。 朱雄英下定决心要偏袒武将了,银砂案也要结案了。初六一大早,大朝会刚开始,两拨人吵了起来。 每次上朝都有人吵架,这正常。但是今天不正常的是,武官和勋贵们咬死了在兵部的所有文官,同时也咬死了各处地方官员。他们的理由是:这些人才是主导,毕竟武将要听文官的,驻扎在当地的武将更要听当地官员的。纵然是有人买卖功勋实在是有罪,可是仔细往下查就能知道,他们出头无望,不如把功勋卖钱。 是谁压着下面那些底层军官出头无望?是谁暗地里掠夺了功勋威胁了将士?是当地的官员和朝中的文官,是他们沆瀣一气! 文官自然也不承认,过年的时候他们也没歇着,也找了大量的证据企图彻底把武官踩在脚下。 到了这时候,这已经不是一次小小的买卖功勋能概括的棘手案子,是整个武勋集团的抱团反扑,如果这个时候再不抗争日后宋朝的武官就是大家的榜样。 就宋朝的局面来说,往大了讲,武将的身份地位一旦被踩下去想要翻身除非改朝换代。 宋朝武将们是公认的“粗人”,苏东坡就公开说武将不知礼仪,司马光更是公开说“武将不可使知政”。这些文官牢牢把持着中枢权柄,两宋几百年,只有狄青短暂地担任过枢密副使。枢密院这种掌管军事决策的机构居然由一群文官牢牢把持,把武将来回折腾,造成了兵不识将,将不识兵的局面。 除了不能参与中枢,更不能参与指定军事决策之外,武将比文官的地位差的不是一星半点。宋朝立下过“不杀士大夫”的祖训,文官才配称一声士大夫,武将是没这道护身符的,所以同朝为官,品级再高的武将在阶级地位上还真不如一个小官。 从自身利益来讲,同品级下武将的俸禄没有文官多,文官还有和品级相配套的职田和各种物质赏赐,但是武将没有。 权力差,地位差,俸禄差,晋升差,这些宋朝武将的遭遇明朝的武勋集团看得清楚,但凡武将晋升快,俸禄好,真的有人会把功劳卖掉吗? 所以这次朱雄英调动整个锦衣卫拉偏架,如果整个武勋集团和驻守在边疆的这么多武将还不能打败文官,日后也别想再翻身了。 文官也知道,今日不能把这群杀才泼皮们给压下去,往后这群人要蹬鼻子上脸了! 于是吵架吵到了一半,大明朝堂上的传统剧目上演:文死谏! 就有一个文官在吵嚷声中站起来对着武勋们破口大骂,骂完帽子摘了,提着衣服下摆对着柱子撞了过去! “嘭”! 血溅当场! 上次有人死谏老朱还很震惊,真没见过这种场面。这次老朱淡定多了,对死者都没多看一眼,只有侍卫进来把死者抬了出去。 有人触柱这件事只是让场面短暂的安静了一下,文官们纷纷哭起来,武将们不在乎,随便你们撞,撞死的越多越好! 然后整个文官集团就跟打了鸡血一样,比刚才更有战斗力了。 朱标看了一眼朱元璋,觉得这事儿没意思极了。看他们吵架就是浪费时间,让朱标来说,这件事就该各打三十大板,但是老朱在这件事上听小朱的,朱雄英要拉偏架,老朱今儿在这里就是给小朱撑腰的。 朱标觉得没意思,转头跟朱元璋说:“爹,屋子里闷,我出去透气,等会就不回来了。” “嗯,去吧。” 朱标站起来走了,下面的文官看朱标离开顿时心里有种不好的预感。 在外人看来,这是文武之争,但是在文官们看来,这是为了接下来的夺权做准备:朱标的身后是浙东文官,因为朱标老师们都是浙东文官,如果按照老朱养朱标这种父子用一班臣子的做法,文官们也没那么多事儿,按部就班地混日子就行。但是朱雄英这太孙有了属官,约等于有了个小朝廷,这个小朝廷的人更年轻,更野心勃勃,更盼着建立功勋。 皇帝和太子的矛盾就是这样出现的。 一朝天子一朝臣,何况太孙身边武夫多过文人。 在朱标走后,一直稳坐的朱雄英向前倾斜了一下身体,他这是要行动了。 而朱标在走出乾清宫后天上就开始飘雪,朱标走到乾清宫前面的地上,看着红墙白雪,只觉得分外美丽。因此不由得信马由缰,在这里赏雪。 勾来小声说:“殿下,这会儿冷,吃了凉风容易肠胃疼,咱们回东宫吧。” “不用,不过是一场小雪,我也没娇气到不能淋雪。”朱标看着周围的景色,看到乾清宫威严肃穆,看到柱子上盘龙在俯瞰着人间,朱标深吸一口气,喃喃自语:“这真是锦绣江山啊!” 勾来小声问:“您有什么吩咐?” 朱标看着大雪里的三大殿,说道:“我像雄英这么大的时候已经成亲,雄英年纪到了,也该操心他的婚姻大事。有些人不到三十岁都做了祖父,我如今再有两三年就到了不惑之年,我也该抱孙子了。” 勾来想奉承两句,可是想一想到太孙的婚事的坎坷,就赶紧闭上了嘴。 朱标看了一会儿雪景,抬腿往东宫方向走,刚走了几步,乾清宫的侍卫抬着几个人急匆匆出来,这些人身上滴着血,想来刚才又有人撞柱子了。勾来看到这群人渐行渐远,被身边人提醒才赶紧追上朱标。 勾来小声说:“太子爷,这雪越来越大,您坐轿子吧?” 朱标说:“走走吧,雪里散步舒服。” 朱标回去,太子妃迎上来,手里拿着拂尘对着朱标身上的雪拍打起来。 太子妃一边拍打一边抱怨:“怎么就走回来了,您这也太不把自己的身体当回事了。您看看和您年纪差不多的,就那刘暻,前几日我见了,如今有将军肚了,挺着个肚子跟怀孕了似的,再看看其他人,也个个发福,您是这么多年来都没长过肉,这几日看着更瘦了,太医说身上有肉才有的耗费,您这种没肉的更该保养。” 朱标嫌她话多,连声说:“知道了知道了,少说几句吧,你要是没事儿可做,也别盯着我,看看你好儿子缺什么。” 太子妃说:“什么也不缺啊,这么多人吃穿用度都盯着呢,这宫里少了我的也不会少了你们父子两个的。” “你不觉得你儿子缺个媳妇?” “太子爷啊!”太子妃叹气:“大过年的,说点大家都好高兴的,我知道他缺,可是我想要儿媳妇就立即有吗?这一两天内解决不了的事情就不要说。您要是真想办这事儿,派个嘴甜的臣子去一趟茜香国啊!” 朱标说:“儿女婚事,真是麻烦啊!” 太子妃笑起来:“不仅麻烦,还很费事。” 这时候夫妻已经坐下,宫女端来茶水,太子妃笑着说:“一饮一啄皆是天定,殿下做新郎的时候只管迎亲就行,甚至都不用迎亲,只管在拜天地的时候出现就行了。如今做了父亲,就要把当年咱爹给你办事儿的劲头拾起来给你儿子办事,这是咱们做父母的责任。养儿一百岁,长忧九十九,给他娶妻是您的责任,所以别抱怨麻烦,也别嫌弃费事。” 朱标笑起来:“你说得对。就按你说的办,挑个亲近的臣子做媒人去提亲,你准备点金银珠玉做聘礼。” “准备多少?要不按照当年你我的例子来办?” 朱标说:“事儿不一样,麟子现在不是个孤女了,不是金银能娶进门的,到时候我让人准备一份大礼,金银也就是锦上添花罢了。” 看朱标这么说太子妃点头:“回头您跟爹说,我去找娘说。今年麟子也出孝了,如果顺利,今年商议了婚期,明年说不定就能成亲,后年咱们就能抱孙子了,孙女也行,软软嫩嫩的小肉团我好几年抱没抱过了,自从朱允熥开始气人之后我就没再抱过孩子了。” 朱标微笑着点头。 太子妃满心欢喜地盼着大儿子成亲,她嘴里念叨着“雄英成亲之后就轮到咱们大妞妞了,你也不能只关心儿子,也要多看看那些青年才俊,咱们要给女儿找个好丈夫。” 朱标心不在焉地点头。 太子妃嘚吧嘚吧将了半天,转头一看,发现朱标在出神,就问:“殿下想什么呢?” “想雄英啊!这孩子长大了。” 太子妃心想:不是早就长成个大小伙子了吗? 今日的早朝格外长,午饭都没吃,一直耗到了晚上,文臣被接二连三的抬出去,最终个个像是斗败的公鸡一样失魂落魄的出了乾清宫,勋贵们个个趾高气扬。从这些人的精神状态救就能看出来最后是谁赢了。 在同一时间,银砂案结案,锦衣卫开始抓捕京城的相关官员,以为还在过年,好多勋贵回家后吩咐家里人多放鞭炮庆贺一下,对外还要谦虚地说这是过年放炮呢,没别的意思。 宁荣街上积雪被清理了几次,地上还是一片雪白,贾琏看着家里的奴才在街上来来回回铺设了一地的鞭炮后兴奋地上前点燃了其中一根,紧接着鞭炮响彻整条宁荣街。 荣国府的主人贾琏穿着轻裘缓带气质矜贵地站在大门前看着鞭炮炸响徒留一地红纸,他一张脸上全是笑容,对挤过来一起玩耍的贾蓉说:“今日是个好日子,你叔叔我心情好,正好也过年,放点子鞭炮乐一乐,咱们这种人家买鞭炮的钱还是有的。” 贾蓉也不知道真的不知道还是假的不知道,主动问:“怎么不见珠儿叔叔出来?还在读书呢?” 贾琏脸上的笑容更灿烂了,说道:“没有,在他岳父家里呢,他岳父被罢免了。” 这些凡是参与的文官多多少少都受到了惩罚,贾珠的岳父李守忠已经不再是国子监祭酒了。虽然丢了官位,但是全家人性命还在,家中产业都在,算是不幸中的万幸。 贾蓉问:“那他们还成亲吗?” 贾琏斜着眼看了他一眼:“当然要成亲啊!不能以为人家李家的姑娘不是官家小姐就悔婚。”谁比谁高贵啊! 贾珠一个六品官的儿子,对方一个卸任官员的女儿,这才是门当户对。 这时候荣国府的角门打开,王夫人的陪房出来,护送着王夫人的马车离开了。 贾琏看着马车消失在街道上,心里暗自思索:不能再让二房住在这里了,要想个机会把人给赶走。 贾琏打定主意后跟贾蓉说:“蓉儿,来我们家玩儿吗?” 贾蓉摇头:“我不去了,我去了被大姑姑捉住又要叫我读书,叔叔,您回去吧,侄儿也回家了。” 贾琏看着贾蓉撒丫子跑了,转身回家,对门口的门子说:“关门闭户,咱们是守孝的人家,哪里能日日进进出出,看守好门户。” 两边的门子们轰然应是。 贾琏急匆匆地去了史夫人的院子,史夫人这时候和贾元春说话。 贾元春说:“一切皆如梦幻泡影,如露亦如电。上朝的时候还好好的,下朝的时候有人丢了性命有人丢了官职,这官难道就非当不可吗?” 贾琏在课外说:“姐姐这话就说差了!” 贾琏从外面进来,把外面的皮裘脱了给了丫鬟,说道:“这事儿不是你死就是我亡,进一步海阔天空,退一步万丈深渊。哪个大人身后不是一家老小,不是一群指望着他们吃饭的人,就是他们想退,也有人不许他退!我若是退了,祖母怎么办?大老爷和大太太怎么办?所以这会儿不是有君子仁义就能办成的,也不是光靠着忠君爱国就能闯过去的。” 贾琏还记着朱雄英说过的一句话:“没有贤臣奸臣,只看有没有用,有用就是贤臣,没用就是奸臣!” 皇帝眼里是没有忠奸的。 中枢的争斗也远远不是外人看到的那种斗而不破,每次争斗,凡是参与各方,都是把九族的性命和全部身家押上去的。 所以他就觉得贾元春才可爱了,她对政斗的危害一无所知。可能女人认为的争斗是后院后宫那种诬陷、收买、中伤,了不得就是下药、上吊。朝堂上的争斗更宏大,每一次争斗都是以苍生做赌注,就如这次,一旦武将被打压,接下来要发生的就是粮草不济,大军溃败,汉人再次被掠到草原上为奴。 这是能立即改变历史的争斗,场面是温良恭俭让,但是桌下是血淋淋的筹码。 所以贾琏说:“姐姐这种,别说皇宫了,就是王府都不能进,藩王的王府都能深似海,姐姐这种心思浅的人人家一眼就能看穿。” 贾元春说:“哪有弟弟拿姐姐的婚事说话的,”说完捂着脸绕过屏风去后面了。 留下贾宝玉呆呆地看着大姐姐消失的地方。 贾琏立即坐下了贾宝玉身边,搂着小肉团堂弟,哄着说:“别看姐姐,哥哥带你玩儿。” 史夫人把一个小绣球扔给了贾宝玉,对贾琏说:“怎么能那么跟你姐姐说话呢。” 贾琏哼了一声:“二太太出门去了,您知道吗?肯定是去王家了,珠大哥原本的青云路如今算是走不了了,早晚会把主意打到大姐姐身上。宫里适婚的有太孙,各处王府的藩王世子也有适婚的,整日说大姐姐有福气,这一两年肯定会让大姐姐的夫妻来到身边,您只管等着看就行了。” 史夫人心里知道贾琏说的是实话,嘴里却说:“她刚才跟我说了,要出去一趟,不是去她娘家找王子腾出主意,而是去了薛家,安慰薛家太太去了。” “薛家?”贾琏立即说:“我糊涂了,这几日紧盯着朝堂,忘了薛家的大案,薛家被血洗这事儿坊间都传遍了,如今这贼人还没被抓?” “怎么可能被抓!”史夫人说:“有些愚夫愚妇说什么是得罪了神仙,还有的说是得罪了黄大仙,说什么的都有。只是这京城重地,居然出现了歹人,动辄杀戮人口灭人满门,这也太耸人听闻了!” 贾琏想起这几日有人私下里说迁都的传闻,心思活络了起来。 史夫人又说:“听人说,这几日皇后欠安,你出入宫中,听说了吗?” “啊?皇后欠安?没听说啊。” “可是我听有些人说得有鼻子有眼。” “谁说的?她们见了?” “神武将军家的太太。” 神武将军? 掌握五城兵马司的神武将军? 贾琏说:“如果是他家的太太说的,或许有几分可信。” 这时候贾宝玉打了一边喷嚏,鼻涕飞溅到了他胸口戴着的那块玉上。贾琏赶紧拿手帕擦,一边擦一边说:“宝玉,你鼻涕飞上去了,恶心不恶心,”说完故意浮夸地做出一个呕吐的表情“哕”! 贾宝玉不懂是什么意思,咯咯笑起来。 贾琏说擦完看了看,对史夫人说:“宝玉这块玉怎么没前几日光泽好了?我记着这玉前几日发荧光,现在看着怎么差了一点?” 史夫人没在意:“不是说玉不琢不成器吗?回头让人拿出去用玛瑙刀精磨一下就好了,玉石嘛,跑水是常有的事儿,要紧的是养护。” 贾琏心想确实如此。 这时候史夫人已经关心小孙子贾宝玉为什么打喷嚏,把贾宝玉的乳母丫鬟叫来审问。 贾琏躺倒在榻上,贾宝玉以为是在玩耍,跟着一躺下去。 对于贾琏这种削尖了脑袋往上爬的人来说,这真是偷得浮生半日闲,想着这半日空闲该干些什么,夕阳西下,阳光照射在山墙上,贾琏已经呼呼睡着。 银砂案不过是结案了,但是买官做了银砂指挥使的人该怎么处理? 大雪停了,雪上夕阳很美丽,可是在琵琶湖赏雪的朱雄英眉头紧皱。 看着琵琶湖旁的空地,朱雄英一直想在这里建造精舍,如今想到银砂案的遗漏,就想着今年找机会和妹妹见见面。 ———————— 明见! 第273章 第一次 被很多人惦记的麟子正在制定新一年的工作计划。 她的草台班子都来开会,麟子拍着桌子说:“咱们进门就两样事儿,你们中的一半人去剿匪!另外一半人去赚钱粮!” 说完麟子叹口气,跟自己的草台班子推心置腹:“如今咱们来到这里,看上去如犁庭扫穴,实际上各处危险横生,还有很多忠心前朝的人躲进了山里是不是出来劫掠,如果这些人不能全部灭了,早晚要生祸患,咱们很有可能会被赶回山东。诸位也别觉得我这是耸人听闻,想想昔日秦汉旧事就行了。秦始皇一死,六国余孽是不是很快就叛乱了?” 这故事就是没读过书的都知道,毕竟秦始皇嬴政和汉高祖刘邦那是响当当的人物,加上项羽张亮韩信这些人,那也是个英雄辈出的年代。 剿匪的事情安排得很快,参与的人也都拍胸脯保证能做好,让大王放心。 麟子对剿匪没关注太多,因为这地方的武力水平还停留在村斗级别,大明的百姓下场简直是降维碾压。 麟子发愁的是钱粮生产。 她说:“想剿匪就要有粮饷,有句话说皇帝还不差饿兵呢,所以钱粮尤其要紧,过一段时间鱼类洄游,咱们还能干上一票,但是这种没事一年只有一两次,不如种地做工实在,你们说是吧?” 在座的纷纷点头,大家都是山东来的,都是被大陆农耕文明影响过的,就是麟子不说,他们也知道种地的好,因此对种粮都很认真,至于捕鱼,在大家看来这就是赚外快打牙祭,跟农闲时候去城里做工一样,有了更好,没了还能指望粮食。 因此接下来的时间麟子事无巨细的开始讲生产和同化当地的夷人。 这一讲直到黄昏,麟子讲的口干舌燥,草台班子听得头昏脑涨,虽然出来的时候各个像是打了一场恶仗,然而都知道,新的一年新的开始,百姓是没有空闲的,年不过完就要干活。如果这时候还在山东老家,种田的已经开始想办法灌溉土地,打鱼的早就驾船出海。所以招工的人已经前往山东,麟子也每日在文山会海里被折磨得蓬头垢面。 呜呜呜,以前悠闲的日子真好。 但是现在充实的日子更好! 一个月后,麟子接到了朱雄英的信,也见到了派来的大臣。 麟子准备先看信再接见大臣,于是把信拿到手里,来回检查了一番,封皮上的字体确实是朱雄英的。 麟子撕开封口,从里面拿出来厚厚的一摞子信纸。 这是两个人自麟子离开应天府后第一次通信,朱雄英在信的开头说了对郑道长的祭祀和对麟子留下的房屋进行了简单维护。其次是问候麟子最近可好,嘱咐麟子日常多照顾自己。最后说了一些他都日常和应天府的事情。总体来讲,是很平淡的一封信,如果没看到最后的话,麟子还能露出会心一笑。然而最后一行是向麟子求婚。 麟子的心情纠结了起来。 如果是其他人向她求婚,她眼睛都不会眨一下让人家滚,但是朱雄英除外,一起长大的竹马,且是一个好孩子,来信也是言辞恳切,麟子承认自己心乱了。 她把信放在了桌子上,开始反复衡量利弊。 如果成亲,自己会得到什么,又会失去什么? 如果不成亲,自己会得到什么,又会失去什么? 麟子的心里有一张表,在经过她反复精心的计算后,麟子决定成亲。 老朱家摆明了要接收她的家底,但是麟子在嫁进应天府和打入应天府之间反复衡量,最终选了一条捷径。 既然打定了主意,麟子也不会真的像传统女人一样包袱款款屁颠屁颠地住进丈夫家里,必须是独立的,任何人不能干涉她的决定,她的家底必须是在她自己死后才能被人接收。 这是底线,是不能被谈判交易的底线。 麟子立即把自己的草台班子叫来,让他们在三日内拿出谈判条款。 然而对方也是有备而来,他们对麟子和她身后势力的安排仿照的是秦王妃的例子。 秦王妃观音奴是蒙元大将王保保唯一的亲人,朱元璋抓住观音奴后大喜过望,令人对观音奴尊敬有加,按照郡主的礼节对待她,希望她能劝降王保保,更是让自己的嫡次子秦王娶了观音奴。 因此对待麟子,朱元璋的态度就是尊崇有加,高高捧起,然而涉及权力的事情半步不退。 麟子看了第一天的谈判记录,跟吉兆说:“这真是事事会回应,件件没着落。” 吉兆说:“谈判就是这样,漫天开价坐地还钱,再磨几日说不定对方就会退让。” 麟子皱眉:“你脑子昏了吗?你清楚眼下的局面,不是咱们求着他们,是他们主动找上了咱们!”麟子手里捏着谈判记录站起来,着实很生气,觉得自己前一天的纠结真是白纠结了! 这还谈什么? 自己就是嫁不出去也不嫁这样的人家。 麟子哼了几声,跟吉兆说:“放眼看去,我如今有什么难处吗?” 吉兆想了想:“没有。” “是,人无远虑必有近忧,”麟子走到门口,看到外面山川叠嶂,悠悠地说:“眼下难办的事儿一箩筐,不过是关关难过关关过,绝没有到生死存亡的时候,我也没必要像善德女王奉承唐太宗父子奉承到低三下四!” 麟子上辈子看过野史,看得三观尽毁,主要野史是足够野。她常常觉得,红楼梦原著里面茜香国女王的汗巾到了中原,经历了北静王的手被赐给了戏子蒋玉菡,然后到了贾宝玉的手里,这分明在映射一段历史过往啊。汗巾啊!这是系内衣用的长布条,女王的内衣带子怎么就到了宗主国权贵的手里! 麟子想到这一段就透不过气来,自己绝不是这个茜香国女王,居然拿内衣带子去进贡! 呸,自己要是沦落到靠软瑟情勾搭男人,还不如直接跳海里喂鱼呢! 她对吉兆说:“找个时间咱们改名,我是银砂国女王,改名,赶紧改名!” 改国名是小事儿,吉兆立即答应,准备等会去找人算算吉日,按照汉人的黄历算! “那明日谈判呢?” “谈什么?”麟子现在炸毛了,说道:“不谈,把人轰出去,就说没诚意就别派人来了!” 吉兆答应了一声出去了,次日使者被赶上船,走的时候一把鼻涕一把泪的求麟子给太孙写信,麟子还在恶心茜香国女王的内衣带子,一口气回绝:没有信!不写! 在麟子让人轰人的时候,朱标要离开应天府前往古都长安,打算考察西安的环境,确定是否迁都到长安。 在吵嚷了一个月后,迁都这件事被提上了日程,甚至朱元璋和朱标已经圈定了西安。 这是新都城,朱标要亲自去看一眼才行。 朱雄英送朱标出门,在仪凤门外,太子的仪仗迎风招展,朱标对着朱雄英再三嘱咐,随后在官员的催促下登船。 看着载着父亲的大船离开,朱雄英站在岸边怅然若失。 作为嫡子之一,朱允熥也在送行之列,他看着大船远去,就问朱雄英:“大哥,为什么非要迁都,应天府营建了几十年,要是这么搬走了,前面的银子就白花了啊!” 朱雄英叹口气,说道:“若是不搬走,日后应天府比现在更混乱!什么阿猫阿狗都能闯进来,到时候皇朝威信荡然无存。除了容易被攻破之外,这里也没法再扩展了。土地不会增加,人口也不会增加,趁着如今弊处还少,赶紧迁都,迁都的晚了就怕出事儿。” 朱允熥说:“可是长江是天堑啊!” “这里当年叫健康的时候,长江确实是天堑。如今的战船比昔日的五牙大船更大更有威力,长江已经不配称作天堑了!” 说完他拍了拍弟弟的肩膀,说道:“走吧。” 朱允熥说:“奶奶最近身体不好,咱们去报晖恩寺给她祈福吧?祈福完了就回去。” “好。”想到马皇后的身体,朱雄英忍不住皱眉。 兄弟两个一起去了报晖恩寺。 这时候贾琏凑了过来,他是看准了朱家兄弟进入了寺庙才凑来的。朱雄英出来的时候就看到了贾琏。 贾琏赶紧过来请安。 朱允熥问:“荣侯怎么在这?” 贾琏回答:“家祖的牌位现在这里供奉,今日是来给他老人家烧香的。”说完跟上了朱家兄弟。 如今贾琏是朱雄英的属官,两人站着说了几句公事,朱允熥听得不耐烦,先回车上了。公事聊完,贾琏问:“太子爷去长安了,如今很多人说要迁都长安,您说臣要提前在附近买点田产吗?” 朱雄英微笑起来:“你是自己人,给你交个底,别买,长安虽然有可能成为新都,但不是最合适的地方,我爹回来后必然是一无所获。” “难道合适的地方是洛阳”? 长安和洛阳是两大古都。 朱雄英说:“你说错了,洛阳也是四面环山,放在秦汉唐这种人少的时候,洛阳城的位置绝佳,确实适合做都城,现在那地方和应天府一样都是面积太小了。” “开封?” “你想半夜体验一番黄河之水天上来的恐怖吗?” 黄河是地上悬河,一旦决堤,从高处流向低处,能瞬间淹掉一个河南府!甚至在水流旺季,黄河能一路冲入南直隶,别说山东河北了,它能淹掉半个大明! “那,哪里合适?” 朱雄英低声说:“北平。” 贾琏狂喜,因为老贾家在北平有大把的土地! ———————— 第一次议亲。 晚上见! ps 《倚天屠龙记》赵敏的原型就是观音奴,另,王保保不是电视剧里面的没用纨绔,相反,王保保是蒙元的最后指望,统兵能力特别强。但是王保保家族并非是蒙古中的显赫家族,经常被排挤。 第274章 癫婆 朱雄英就知道贾琏心里是怎么想的,就说:“你老实点,别想着买地置业,要是你那边有什么动作走漏了消息,有你好受的!” “姐夫,怎么会呢!我家在北平有很多庄子,个个都很大,臣哪里会贪心不足再去买卖土地,您放心吧,这消息到臣这里就是断根了,绝没有第三个人知道。” 朱雄英冷哼了一声,他对着贾琏上下看了看。 贾琏问道:“您看臣干什么?” 朱雄英说:“我觉得你嘴巴甜,很会哄人。” 贾琏不好意思地笑起来:“您这是拿臣开玩笑呢。” 朱雄英没再说,走向马车,贾琏一路殷勤的送到了报晖恩寺外面,看着车队走远了才进去给贾代善的牌位上香,又捐了几百斤香油点长明灯,在捐赠不少盘香,撒了一回银子回家去了。 朱雄英和朱允熥坐在同一辆车里,朱允熥问:“大哥,他为什么叫你姐夫?” “你别管。” “爷爷派人去了海外,过几日说不定我就有嫂子了。他要是再这么大嘴巴,嫂子知道了会生气的。” 朱雄英看了眼弟弟,说道:“婚事是不会成的。” “什么?什么意思?” “他们回来不会给我带什么好消息。” “为什么啊?” “小孩子打听那么多干嘛。” 朱允熥想反驳,但是看到哥哥的脸色不好看,就闭了嘴。爹娘在的时候他还能和哥哥顶嘴,爹娘不在身边他还是很识时务的。 车子很快回到宫中,兄弟两个一起去坤宁宫,朱元璋正照顾生病的马皇后。 看到兄弟两个进来,朱元璋问:“把你们老子送走了吗?” 朱雄英躬身回答:“送走了。” 朱允熥加了一句:“我们看着船走远了才回来,回来后我和哥哥去庙里进香,求神仙保佑奶奶平安。” 马皇后说:“小毛病罢了,会好起来的。” 然而现实是马皇后的脸色不好,又开始咳嗽了起来,她咳嗽着,一屋子人跟着忙前忙后,朱元璋亲自照顾,好不容易等马皇后平复了那阵咳嗽,朱元璋才想起两个孙子,对两个孙子说:“雄英,今儿积累的奏疏你去处理一下。允熥,你去读书吧。” 两人应了一声,一起出了坤宁。 来到乾清宫,朱雄英坐到了朱标的位置上开始处理事情,他批复了几封折子后突然想起一件事,对车大蓬吩咐:“今日宋大夫是不是还没进宫?等会儿他出来了把人请来。” 车大蓬应了一声,到了吃过午饭宋大夫才进宫,快天黑了才从坤宁宫出来,太监引着他到了朱雄英跟前。朱雄英这时候看文字看得头昏眼花,正揉着眼睛,听说宋侯爷来了,立即站起来亲自到门口迎接。 宋大夫诚惶诚恐,朱雄英非常客气。 两人坐下后朱雄英问:“宋大夫,您老人家的本事我是知道的,我祖母那里还请您多尽心,我感激不尽。” 朱雄英知道爷爷抠门,宋大夫在他跟前得不到太多的赏赐,所以朱雄英很大方,直接把厚礼送上。 宋大夫来给他老朱家看病都不想过赚钱,只要不掉脑袋就真的谢天谢地了。 但是太孙给了也不能不收,不收就是不识趣,于是宋大夫再三写了朱雄英。 扶着宋大夫起来后,朱雄英再三请他坐下,问起马皇后的病情。 宋大夫直说:“很不好,肺部突发恶疾,和几年前很像。臣和皇上说了,就以臣的手段是没办事治好皇后的病,还要请当年的两位高人出手。” 宋大夫这话很不客气,但是朱元璋对大夫和厨子非常客气,宋大夫就因为有一身好本事,是少数说话不好听还能全须全尾走出皇宫的人。 朱雄英皱眉:“当年那两个人?”说完摇了摇头,对宋大夫说:“还请您尽心,咱们尽人事听天命吧!” 尽管心里不舍,但是朱雄英还是做好了马皇后离开的准备。 没有什么人真的长生不死,任何人都会死去,包括他自己。 宋大夫走后,朱雄英呆坐了很久。直到天黑各处掌灯,朱雄英才深呼吸一口气站起来,对宫女说:“去东宫说一声,就说我去后面坤宁宫吃饭了,让我娘不要等了。” 随后朱雄英去了坤宁宫。 马皇后刚睡去没多久,整个宫里气氛很压抑,朱元璋坐在马皇后窗边的椅子上,听到背后有脚步声站起来。能轻易进入马皇后寝宫的人只有他和朱标父子,就是太子妃来了也要通报。如今朱标不在家,进来的是谁自然不言而喻。 朱元璋背着手往外走,朱雄英看了看马皇后跟了出去。 两人出了坤宁宫,朱元璋说:“你奶奶的大夫都说不好治。” 不是不好治,是治不好。 朱雄英说:“上次用的药还有吗?” “没了,都这么多年了。”朱元璋显得很疲惫,朱雄英深呼吸后叹口气,纵然是皇家,对待生死之事也和普通人一样。朱雄英不知道该怎么劝爷爷,只能干巴巴地说:“奶奶的身体往日都很好,而且她还年轻,一般来说,女人都比男人活得久,她会好起来的。” 这话让朱元璋重拾信心,他立即说:“你说得对!你奶奶比咱年轻,你看咱都好好的,她也会好好的,将来咱没了她也在。”说完使劲拍了拍朱雄英的肩膀,问道:“还没吃饭吧,走,咱们进去等你奶奶醒来了一起吃。” 朱雄英跟着他一起进去了。 次日宋大夫进宫,给马皇后扎针后去改药方。恰巧这时候朱雄英也在,就坐到了宋大夫身边看着他斟酌用药。过了一会朱元璋来了,看到宋大夫磨叽了半天,忍不住问:“杏侯,好了吗?” “哦,马上好。”宋大夫又思考了一会儿,才加了一味药,递给了旁边等着的太监。 太监捧着给朱元璋看,朱元璋说:“咱不懂,咱信任老宋,送去抓药熬药吧。” 朱元璋说完背着手离开了,宋大夫在他走后出了口大气。朱雄英说:“宋侯爷,出去走走吧。” 宋大夫点头,这是病人家属要和大夫聊一聊,他跟着一起出去了。 朱雄英问:“能拖多久?” 宋大夫看他这么问,就知道太孙已经接受了马皇后要离开的现实,就斟酌着说:“臣用药小心,拖到夏天不成问题,就是这样太痛苦了。” 有的时候活着就是受罪。 朱雄英叹气,回头看一眼坤宁宫,说道:“无论如何,要等到我父亲回来。” “肯定能办到。”太子去的时间不长,拖上两三个月还没问题的。 朱雄英松口气,问宋大夫:“我看到很多女人都比男人活得久,为什么?”他没往下说,宋大夫听出这意思来了。就是问为什么以前上阵厮杀受过伤的朱元璋会比马皇后更有活力,而理论上马皇后该比朱元璋更长寿却又奄奄一息。 宋大夫解释:“皇后娘娘看上去一辈子没什么劫难,但是她一辈子生了七个孩子,甚至是七年内连生五子,太子爷出生一年后秦王出生,秦王出生两年后晋王出生,晋王出生两年后燕王出生,燕王出生一年后周王出生。又过几年,大公主出生后的两年三公主出生。您算算,这频繁生子,频繁在鬼门关来去,落下的损伤可是一辈子的啊!” 朱雄英点点头:“多谢宋侯告知。” 宋大夫躬身告辞,转身就走。 朱雄英站了半天,想到先前太子妃为了生朱允熥差点没命,忍不住叹气。 或许该给麟子妹妹写封信,生育对女子损伤极大。 可是麟子妹妹有不少家业,没有继承人就没有人会效忠。毕竟汉武帝在没有孩子前承受了不少压力,宋仁宗没儿子,更是和群臣打了几十年的擂台。就连他爷爷,在没有儿子之前势力摇摇欲坠,有了儿子他兴奋的跑到山上刻下“到此山者,不患无嗣”,这不仅仅是初为人父才这么高兴,是因为有了儿子势力有了传承,才有人相信他的事业能传下去,因此才高兴的跑到山上去刻下一行字。 她需要一个孩子。 不仅仅麟子妹妹需要孩子,朱雄英清楚地知道他自己也需要孩子。 孩子! 朱雄英叹口气。 长大之后为什么就要面对这些呢,人一直活在小时候不是挺好的吗? 这时候吴诚小跑着从坤宁宫出来,路过朱雄英身边赶紧躬身行礼。 朱雄英问:“跑这么快干嘛呢?” 吴诚说:“皇爷吩咐让去找昔日给娘娘治过病的僧道,虽然已经派出去人找了,但是外面知道的不多,皇爷的意思是要让各地都知道娘娘病了,就算是僧道不来,也会有别的奇人异士出现。” 朱雄英点头:“去吧!” 吴诚小跑着离开了。 此时黄河边,观风观雨跟着大师父二师父一路隐藏行迹来到了黄河边。此时的黄河是一条泥河,河水裹着黄土从眼前奔流而过,四个人都没说话。 观风的抱着一个包,这个包背在身前,里面装着鼓鼓囊囊的瓷罐,里面是志心的骨灰。 站了一会儿后大师父说:“择日不如撞日,今日十五,月亮很圆,月下送师父走。” 二师父明白了大师父的打算,这是要用门中的仪式送走老人家,而非是已经尼姑的方式送老人家最后一程。 二师父点头:“好啊!咱们还需要一艘船,夜里驾驶小船进黄河。” 观风听后看了一眼两位师父,刚要说话,就听见观雨说:“是极,确实需要小船,再买些酒,一起送师祖离开。” 观风瞬间觉得这三人都是癫婆! 半夜驾驶小船在黄河上飘荡,这是黄河啊!春潮涌动的黄河! 你们真不怕落水啊! 三比一,她的反驳被无视了,大家分头行动,只留观风站在岸边抱着骨灰,她吹着风,在风里对志心说:“师祖,我看出来了,咱们师门要靠我传下去了。毕竟我师傅们和我师妹日日在作死,我真怕有一天他们真把自己给作死了!” 想到撒完骨灰要去找大师姐,观风希望大师姐能镇住师父和师妹,毕竟观风是真心盼着她们长命百岁。 ———————— 明见! 第275章 分道:…… 观风没正经读过书,如果她们读过书,这个时候会想起夜游赤壁的苏东坡。人家苏东坡夜游赤壁的时候是清风徐来、水波不兴。然而观风他们夜入黄河,那真是一条命差点交代在里面。 黄河她是一条狂暴的河啊! 特别是如今春汛,那真是浊浪排空惊涛拍岸,小船进入黄河就真的是在浪尖翻滚。观风和观雨在北方长大,虽然会游泳,勉强不是旱鸭子,这时候真的老实了,就缩在船里。 大师父和二师父是江南水乡的女儿,在浪头翻滚真是一把好手,这点子风浪对她们两个来说不算什么。 因此在浊浪排空惊涛拍岸中,志心的骨灰被撒出去了,大师父更是在撒出了志心的骨灰后站在颠簸的船上跳了一段敬神的舞蹈为志心做最后的送行,在这月光下狂浪中,让作为看客的观风观雨心潮起伏,两人各自有了不同的感慨。 小船没有上岸,而是一路向东,准备坐船去山东投奔麟子。 这些年来风里来雨里去,大家都习惯了漂泊,在白日上岸买粮食,日夜待在船上,半个月后到了银沙卫附近。 这里很热闹,排着队等着坐船的人有很多,想上船只能等,观风去了一会儿回来,说道:“交了钱,排队要等到六天后了。” 大师父问:“怎么这么多人去?” 观风回答:“那边给的工钱高,而且去了是带徒弟的,听说那边的夷人都很乖巧,对师傅很尊敬,这边混得不怎么样都想过去。但是想去也不同意,分官派和流窜两种,官派的上岸后有人接待,据说去了之后真的很舒服,工钱也确实高。流窜的就是咱们这种,上岸后要自己找地方住,自负盈亏。” 观雨看着码头,就说:“太乱了,不知道茜香国那边怎么样。” 观风立即说:“师妹,日后要说银沙国,改名字了。” 正说话的时候,一声长长的号角声传来,远处一只大船慢慢靠岸。 这时码头上终于有人出面维持场面了,把等着上船的人赶到一边,那些提着筐子卖东西的、摆摊子卖吃食的,都给赶走了。正坐着说话的四个人也被赶到了一边。 随后有车马轿子来到了码头上,大船上的官员才降尊纡贵自己走下船来,急匆匆地钻上了马车轿子,等到这些人走了,码头上才重新恢复到刚才那副行人乱跑的模样。 观风就出去打听刚才的官员是哪里的官员,怎么摆这么大的架子。 没一会儿观风回来了,凑在师父和师妹跟前说:“我刚才问过了,这是去给太孙提亲的官员,是应天府来的,他们要在这里换船,从大海船换成小船,倒是沿着长江逆流而上回应天府。” 这群人怎么回去大家不关心,大师父追问:“提亲的?” “嗯!” 大师父说:“按理说郑道长不在了,你大师姐的婚事我和你们二师父能说一两句,可如今她乃是一方诸侯,在她的婚事上,咱们也插不上话,就是插上了,也不懂这里面的弯弯绕绕,见了她不必提今日的事情。” 二师父补充说:“日后也不用提,反正你们师姐的婚事,你们不必听,不必说,不必理会。” 观风观雨都点头,观雨没说话,观风笑着说:“我们是妹妹,哪里有妹妹过问姐姐婚事的。” 大师父点头说:“在这里住几日吧,过六日来登船。”几个人一起找客栈,如今这里已经繁华了起来,各种铺子都有,货栈客栈到处都是,想找到住着的地方很简单。” 说亲的使团到了山东地面,赶快写信令人飞马报送应天府。 写信大家都同意,但是怎么写由谁写,一群人聚在一起吵了一架。这可不是普通的心,事没办成,还把送去的大礼也给丢了,除了骂那银砂女王不要脸之外,这锅该怎么背,也需要大家商议一番。 没错,这是大家的分锅大会。 太子为了让这一对小儿女能够顺利成亲,也确确实实是动了一番心思的。毕竟到了眼下大家这番地位,金银财宝已经不能打动人心,不能表示出求取的心意。太子思来想去,急麟子之所急,想麟子之所想,给了一份大礼包,这份大礼包就是两万工匠。 江南有大量的手艺人,把各行各业的人才抽出两万名,连同家属一起送往银砂国,对于麟子来说,这真是雪中送炭。 这礼物真的送到了麟子的心坎上,所以正常情况下,既然不答应人家的婚事,就该把这份大礼给还回去。可是林子实在是舍弃不了这两万人,因此第一次商议,麟子的态度是暧昧不清的,手里的动作没停,但也没有答应结亲这件事儿。 因此整个说亲的使团才不得不在山东暂停,一起商量着该怎么回去面对皇帝和太子的责任。更需要提前在山东这边商量好回去这锅该怎么背! 他们这群人磨磨叽叽磨磨蹭蹭,在说到关键时刻甚至大打出手吵吵嚷嚷,最终推了几个倒霉鬼出来顶锅,其他人臊眉搭眼地写了信,一起回应天府。 在他们离开的时候大师父和二师父带着观风观雨姐妹两个上了船。 大海船上全是人,大船碧波斩浪驰骋在汪洋之上。 别说观风观雨,就是大师父和二师父也没有看到过如此广阔的大海。初次看到如此广阔的大海,几个人都会兴奋,晚上也没睡着,一日一夜之后大船靠岸,四个人终于踏上了银砂港。 下了船之后,街道上各种语言汇聚在一起,不仅能听到山东那边传来的中原官话,还能听到客家话以及闽南话。加上其他番邦语言,整个码头上叽叽喳喳热热闹闹。 观风扶着观雨的肩膀跳起来看一下街道两边,街道两头都是熙熙攘攘的人群,观风说:“让我说这里不比应天府差,咱们那天去秦淮河边,繁华热闹的秦淮河也就是这个样子了。” 大师父就说:“跟紧点,别跟丢了,这里不比应天府,咱们在这里人生地不熟,说不定还语言不通,到时候走失了难找到彼此。现在最要紧的事情就是找到你们大师姐。” 观雨立即说:“两位师父,我有一句话想说。” 大师父点头:“说吧,说完了咱们去找你们师姐。” 观雨却说:“我想说的是咱们先暂时别去找大师姐,大师姐就在这里不会离开,咱们日后该如何生活却是要计划一番。” 两位师父对视了一眼,以前志心还活着的时候,几个人怎么生活?怎么赚钱?这钱又该怎么花?全是她一人说了算。大师父和二师父这两个人不操什么心,跟着师父只需要听吩咐干活就行了,既不愁吃穿也不愁花钱。如今家里面的顶梁柱没了,就该两位师父养活全家,可是这两位师父明显觉得吃力,养家这种事情不是说做就能做到的,说易行难,他们两个已经体会到了。 大师父说:“关于这事,我和你们二师父商量了,咱们还有一些银子,既然来这里了,自然是想要安定下来长长久久地生活一段时间,所以我们两个商量着要在这里开店。” 观风立即问:“开什么店做什么生意?” 二师父摇了摇头:“还不清楚呢,所以要先见见你们大师姐,听听她的意思。我们两个也考虑了,这里是你大师姐说了算,人家都说背靠大树好乘凉,朝中有人好做事,以前咱们在别的地方想要开店是要把衙门和地头蛇的关系给打理好,赚点银子说不定还要让人给盘剥了去,如今在这里靠着你们大师姐,衙门和地头蛇不敢欺负咱们,咱们正正经经的过日子,开店做到童叟无欺,不倚仗着你们大师姐的名头欺压邻居,积攒上几年也有一些存银,到时候把你们两个嫁出去了。” 大师父接着说:“是啊,我们两个年纪也不小了,干活也干不了几年了,给你们挣了嫁妆银子之后,我们也就罢手不干了。咱们先把丑话说到前面,你们嫁给谁我们不管,但是你们不许嫁给那些夷人。非我族类,其心必异,要嫁还是要嫁汉人的。哪怕到时候你们嫁回中原,我们也跟着你们回中原。” 观风听了哈哈大笑:“两位师父的话我记住了,到时候我要是嫁人,我肯定会把人领进门先让两位师傅看一看,师傅同意了我就嫁,师傅不同意我是万万不会嫁出去的”。 观雨却不想过这样的日子。 她也直截了当地跟两位师傅说了:“我不想开店,我也不想守着账本儿。我要跟两位师父说的就是这话,既然咱们都是同门,为何不帮衬大师姐?前些日子师祖她老人家去世的时候还念叨着重开大宋天。大师姐有这样的能力,师祖也有这样的遗愿,何不合二为一? 我愿意协助师姐,我看了这银砂港上下鱼龙混杂,我愿意帮师姐把这个港口给管好。在找师姐之前,我就要找出管好港口的办法,到时候在师姐面前一鸣惊人。” 两位师傅面面相觑。 观风忍不住说:“你这哪里是探亲呀?你这分明是来找主公!” 大家来投奔大师姐是来探亲的,到时候大家亲亲热热地说了话,然后在这里安居下来,隔三岔五地见一面,这已经足够了。 可观雨对这样平静的日子并不抱期待。 观雨说:“没错,我就是来找主公的,在去见大师姐之前,我要先把自己的投名状给准备好。两位师父,请帮一帮弟子,咱们晚点儿去吧。” 二师父叹了一口气:“罢了,你想办的事儿拦不住,硬要拦的话说不定适得其反,晚几日就晚几日。你想做的事你二师姐并不想做,所以到时候我们带着你二师姐在这里开店,你若是有本事就跟着你大师姐。” “是!” 观雨应了一声,他虽然没有生活在大宋,可是凭想象她也知道大宋的日子绝对比大明过得好。 重开大宋天,这样崇高的一个理想怎能不令人钦佩?观雨觉得,师祖为之奋斗过的事业,自然也值得自己为之奋斗。 ———————— 晚上见。 第276章 两卫 四个人从码头出来,在银砂城内找了客栈。 整个银砂城都是新建的,这时候所有建筑都光鲜亮丽,街道干净,坊市分明。这里仿照着长安一百零八坊划分成一座没有城墙的大城。 大师父看着周围劳作的匠人说道:“应天府的城墙现在都没建完,这里要是真的想建造大城,最少需要五年。”多了甚至要有四五十年。 二师父说:“这里正是欣欣向荣的时候,人口在不断增加,银子在不断汇聚,眼下不论做什么都赚钱。” 所有的行业都朝气蓬勃,这个时候只要有本钱干什么都行。 说到本钱,两位师父叹口气,其实他们手上没有多少的本钱,而且大部分都是宝钞,不知道这里是否认可大明的宝钞。好在找到一家客栈,付钱的时候大师父拿出宝钞的时候,掌柜的接了。 几个手脚麻利的婆子领着她们上楼,用一种生硬的山东口音说这里的房间都是新的,被褥也是新的,随便住。 观雨和观风走在后面,对于这种带着夷人风格的建筑,观风看着就觉得新奇,抬头四处看,把好奇宝宝的性格表现得明明白白。但是观雨却目不转睛,气质沉稳地跟在两位师父身后。 到了房间里面,婆子说了供应三餐的时间,把被褥拿出来铺上,又说明了夜里沐浴的时间安排后才离开了。 师徒四人这才放下背着的包袱。观风还是一副好奇的模样,说道:“这客栈不错诶,要是日后咱们买院子了,房间就照着这样的布局安排。” 和她兴高采烈不同,两位师父对这种高档客栈的收费皱眉,盘算着手里的钱能让他们在这里住几日,这几日里面又该怎么出去打听物价。 观雨站在窗口看着外面,外面是一座布置雅致的庭院,有一处小亭子,还有一处人工造景的小桥流水。她来到这里后就心头火热,转身跟师父说:“两位师父您们先休息,我出去各处转转,看看街上什么生意好做。” 大师父说:“你去吧,我和你二师父这会商量了,我们想先摆摊卖馄饨和老鸭粉丝汤,你看街上有卖这两样的没有。” “是,我留意。” 二师父说:“你一个人在路上小心,这里人生地不熟的,你要照顾好自己。” “是,我记得了。” 观雨说完下楼出了客栈,直接去了码头。 码头自古都是鱼龙混杂的地方,麟子想要多找些人来同化这里,只要是汉人到来她就大开国门,很多人都藏身船中来到了这里。来这里的人一部分是为了挣钱,另一部分就是为了躲避官府。 没错,这里的小偷、泼皮都是从山东来的。 观雨自小跟着师祖师父走江湖,自己也干过偷鸡摸狗的事儿,所以对这种同道中人一眼就能看出来。观雨也不管他们,就在码头上到处闲逛。 码头很大,光是军用码头边停泊的大船像是一座座浮岛,更别提吞吐量惊人的商用码头了。这里比观音门码头热闹十倍还不止,这里不仅有汉人,还有皮肤黑的发亮的昆仑奴,更有皮肤白的反光的白皮番。观雨走到天黑都没把整个码头走一个来回。 天黑了,她一个女孩子年纪不大,孤身一人,在鱼龙混杂的地方行走很容易被人盯上。 而且这时候的天气是初春,属于白日暖和夜里有些冷的阶段,她穿得不厚,本着多一事不如少一事的原则观雨想赶回客栈。 就在她赶路的时候,一个老婆婆突然叫了一声,她篮子里的萝卜滚了一地。圆圆胖胖的萝卜滚到了观雨脚边,老婆婆说:“姑娘,我老婆子的腰不好,你替我捡起来吧。” 观雨心里冷哼了一声,走江湖最不能小看的就是女人和孩子,女人中尤以年轻女人和老女人最阴毒。道理很简单,在江湖中这些弱者能混得下去必然有混下去的手段,这些手段都是些见不了光的。 观雨弯腰帮着捡起来,老婆婆说:“还有一个滚进巷子里了,姑娘你好人做到底,帮我捡回来吧。” 观雨听了默默走进黑乎乎的巷子,这时候黑暗处有人动了动,当观雨低头捡萝卜的时候,有呼啸声从她的脑后响起,她立即以诡异的角度弯腰,像是腰突然被折断一样。 歹人一击扑空,咦了一声,瞬间发出闷哼。接着又有几声闷哼响起,随后一声惨叫,一个年轻男人被扔出巷子倒在了老婆婆身边,老婆婆一看,这年轻男人的头以一种不自然的模样扭曲着,这是被人扭断了脖子。 老婆婆大惊,扔了篮子就跑。站在巷子墙头的观雨冷笑:“天堂有路你不走,地狱无门你偏闯进来!”随后几个起落跟上了老婆婆。 老婆婆跑进一个院子里,进门就喊:“祸事了,祸事了!” 有人问:“发生什么事儿了?” 这老婆婆连忙把刚才的事儿说了,几个凶神恶煞的男人站出来,提着棍棒出门,之所以没有兵器,是因为银砂城禁兵器,百姓中凡是有私藏兵器的统统按照前朝余孽论处。 观雨看着他们出门,随后潜入厨房,试了试菜刀的手感,于是整个院子血流成河。 房间里关着很多女人,这些女人看到观雨以为有人来了救星,纷纷说自己是被骗来的,有的说是被拐来的,更有一些人叽里呱啦说了很多观雨听不懂的。 观雨也没墨迹,提着刀的观雨听完之后没说话,把所有人都给杀了。理由很简单,这群女人中或许有一部分真的是苦命人,但是也有一部分是伥鬼,更有一些人就是和刚才的歹人是一伙的,看她杀人如麻想要装扮成受害者逃脱。漏掉一个这些人将来就能在另一个地方另起炉灶,比起日后他们祸害更多的人不如现在好坏一起杀了。 她在院子里等了一会儿,刚才提着棍棒的人骂骂咧咧地回来,回来后就看到满院子的死人,知道这是遇上硬茬子了,想跑的时候已经晚了。 观雨把所有人全部噶了之后将菜刀扔了,自己去厨房烧水洗了澡,把脏衣服翻过来反着穿,从容离开。 大师父和二师父半夜才等到她,问道:“你怎么才回来?怎么一股子血腥味?” 观雨说:“回来的时候遇上个老虔婆,看我一个人,想弄晕我把我卖到那见不得人的地方,我送她去见她祖宗了。” 二师父叹气:“你这几日别出门了!闹出这样的大案来,要是碰上个有本事的官差,只怕你躲不了。” 观雨答应了一声,把衣服脱下来团成一团下楼洗衣服去了。 大师父和二师父睡不着,自从经历了镜中世界,观雨戾气太盛,动不动就要杀人全家灭人满门。就算是江湖儿女,两位师父也觉得这种女魔头是他们生平仅见。可是这是自己徒弟,是为数不多的根苗,大义灭亲的事情他们做不了,劝又劝不住,只能跟着她收拾烂摊子扫除痕迹。 沾了血的衣服不好洗,后半夜观雨一个人在水井边使劲搓洗衣服,听见一个声音说:“观雨,你怎么半夜不睡?” 观雨立即转头,看到客栈人工造景的小桥上站着麟子,立即站起来打招呼:“大师姐!” “你们什么时候来的?我派人在山东等你们呢。来了怎么不去找我?” “我们是走水路,和师姐交代的地方错过了,今日刚来,师父说这两日就去找你。” 麟子来到她身边,问道:“你怎么半夜洗衣服?这时候天冷,你小姑娘用冷水洗衣服容易体寒。我看你搓了好一会儿了,要是洗不干净别要了,我给你做新的。” 观雨笑起来,转身把衣服扔水井里了,对麟子说:“师父他们还睡着,走,我带你找他们去。” 因为水盆是客栈的,观雨端着走在前面,一边上楼一边问:“师姐怎么这会也没睡?” 麟子不愿意让人知道自己睡觉时候能魂魄分离,就说:“睡不着啊,这里的事太多了,纷繁复杂,我过了困头就睡不着了。” 这时候一个小二提着茶壶从楼上下来,看到观雨边说话边往后看,她身后什么都没有,可是观雨这姿态语气太逼真,小二吓得顿时贴着栏杆不敢发出一点声音,以为着观雨撞鬼了呢。 小二哆嗦着看着观雨上楼去了,特别是在进房间的时候,他还听见观雨说“您请进”,小二吓得赶紧下楼,跑掉了一只鞋都没回头看。 麟子半夜见到了两位师父和两个师妹,像麟子这种“天煞孤星”,临阳侯夫妻和师门的四个人是她仅有的亲友,远处的朱雄英也算一个。 满打满算才七个,这命运确实惨了点。 大家坐下说话,麟子表示他们没必要去做生意,像以前那样修炼就行,这银砂国小是小了点,但是也有几座大山,可以隐居,一应生活用度麟子负责。如果不想隐居,住在大城里也行,麟子的王宫如今空旷了些,大家搬进来一起住。 但是两位师父是真的想去摆摊,想卖馄饨和老鸭粉丝汤,还说以前不敢摆摊是害怕被锦衣卫逮住,到了这里也不担心有锦衣卫了,想踏踏实实地挣点钱。 麟子表示理解,送他们一套小院子,顺便再送点启动资金,也就是一百两银子,这对麟子来说真的是洒洒水。 两位师父和观风那边打定主意要过平凡日子,但是观雨不一样,她先是问麟子:“您觉得锦衣卫有用吗?” 实话说,有用!不仅有用,还有大用! 锦衣卫很忠心,就是不知道崇祯脑子是怎么想的,居然裁撤了锦衣卫。没见过这种主动裁大动脉的事儿!简直是亘古未有! 看麟子对锦衣卫赞不绝口,观雨说:“为何您不组建自己的锦衣卫?” 麟子听着有几分心动,问:“我这里缺人手啊,你有什么好主意?” 观雨说:“现在的锦衣卫权力太大,我觉得您要是组建锦衣卫,不如拆分成两部分,一部分红衣卫,负责外面的事情。一部分白衣卫,负责内部的事情,互相制约,互不隶属。” 麟子觉得这师妹有见识啊! 麟子兴奋地说:“师妹,你这主意好!” 观雨毛遂自荐:“我能做红衣卫指挥使吗?” “啊?”麟子说:“你是我师妹,自己人,自然可以做,但是这个红衣卫现在就有个名字啊!” 观雨说:“您给我钱,我去绑几个锦衣卫过来,您这里挑选好人手,咱们照猫画虎移花接木不就行了。”观雨说着一副痛心疾首的样子:“师姐,时不我待,您这么慢吞吞的怎么能行呢?您天天忙什么呢?您睡不着才是正常的!一国之君没有忠心的侍卫谁都睡不着!拿钱来!我明儿一早回去绑锦衣卫!” 别说麟子了,两位师父和观风都呆了! ———————— 开始热了,呜呜,大家要注意防暑。 明见! 第277章 旧事:…… 就算是再不情愿,求亲队伍还是回来了。 就是这时候太子不在家,所以是朱元璋和朱雄英一起召见了这些人。 朱元璋问:“人家怎么说的啊?” 队伍里面的倒霉蛋跪在最前面,听到皇帝这么问,只能苦着一张脸说:“回皇上的话,没谈成!” 朱元璋并不意外,虽然不意外却又不高兴:“这是为什么呀?咱也是很有诚意的,太子和太子妃准备了那么多人,那么多东西,而且咱大孙又是这么一个芝兰玉树一样的人物,她为什么不乐意?” 说这话的时候朱元璋还看了一眼大孙子,大孙子坐在旁边并没什么表情,显得喜怒不形于色。 大孙子没生气脸上也没什么表情,反而让朱元璋生气了,朱元璋觉得麟子那死丫头也太不知好歹了! 倒霉蛋战战兢兢地回答:“起初的时候,那女王是同意的,说是让两家好好的议一议。臣等说要仿照当年秦王旧事,结果对方生气了。臣等说婚姻是结两姓之好,本来就是要商量的,谁知对方竟然不商量,把聘礼扣下,把臣等给赶了回来。” 朱元璋一下子坐直了。 “再说一遍,你们没把聘礼带回来?” 倒霉的哆嗦地回答:“皇上,是番帮小国不懂礼仪之道……” 话没说完,朱元璋生气地拍了一下桌子,须发皆张,非常生气:“闭嘴,你们这群没用的!事没谈成也就算了,居然把聘礼也给丢了!” 这群大臣早就料到了老朱会生气,于是一起五体投地磕头请罪。 朱雄英轻轻地说:“爷爷,这事儿还有很大的转圜余地,您别生气。这件事并非谈不成,不过是需要来回拉扯,妹妹把聘礼留下就说明妹妹是愿意的,只是这一群蠢才说是按照当年二婶的例子使她生气了,再派人过去重新商量就行了。” 暴怒当中的朱元璋重重地出了一口气坐了下来,熟悉他的人都知道这已经是他消气的表现。在场的所有人都在心里暗暗松了一口气,虽然太子不在家,太孙还是能安抚皇帝的。 下面跪着的一排大臣此时赶紧表忠心,表示愿意再奔波一趟,现在就能去海外再同对方的臣子拉扯一番。 朱元璋生气地挥了挥手。 “咱可信不过你们,你们这么多人这么多只眼睛,难道没看出来对方是因为什么生气吗?让你们去商量婚事,为的就是让你们便宜行事。你们去的时候太子还说你们一个个都脑子活嘴巴甜,必能把事给办成了,看看你们办的什么事儿?让人家给赶回来了! 咱虽然没有在场,但是咱也是给人做过媒的,他们小儿女本来就有情义,让你们过去也不过是走个过场,反而把事情办成这个样子,必然是你们说了什么不该说的把人给惹怒了!还想再去一趟,死了这份心吧!滚!” 今天皇上居然没杀人,这一群大臣瞬间如劫后余生,立即磕头如捣蒜,赶快圆润的滚了。 朱元璋看着这群大臣滚蛋之后,忍不住冷哼了一声。 朱雄英还要哄着暴怒的爷爷。 或许是人老了,朱元璋现在开始喜欢回忆往昔。他就跟朱雄英讲太子夫妻的事。 “当年咱二十多岁,养了二十多个义子,无论怎么努力都没和你奶奶养一下一儿半女。那个时候外边说什么的都有,都说咱坏事办得太多伤了阴鸷,所以才断子绝孙。” 说这些话的时候朱元璋脸色狰狞,看上去哪怕是过了这么多年,还对当年的流言蜚语恨之入骨。 朱雄英很理智地没有询问为什么外边的人说他坏事半多会断子绝孙。而是温和地说道:“他们这是在胡说八道!爷爷,他们就是拿你没办法,所以才说些气话来气你,也就是嘴上占点便宜,这样的人没必要跟他们计较。” “你说得对,咱一直相信咱会有孩儿的!可是这一判就判了好多年,咱二十七岁的时候你爹才出生。那个时候咱没有孩子,下面的人心思浮动,远的不说,就拿你外祖父来讲,他常遇春不是咱自己人。”说到这里觉得在孙儿面前说他外祖父有点尴尬,连忙又补了一句:“在当时来说,他和蓝小二还不是咱家自己人。” 朱雄英点了点头,表示理解。 朱元璋接着往下讲:“但是吧,你外祖父和蓝小二又非常能打。咱总要笼络住你外祖父和蓝玉。那一次咱和他们一起喝酒,正好你外祖母怀着你娘,咱就故意跟你外祖父打赌,说是要是咱输了就把咱儿子赔给他做女婿。” 听到这里朱雄英忍不住笑起来。 忆起往昔,朱元璋也笑了起来。 他语气轻松地说:“咱就故意输给了你外祖父,你外祖父也知道这是什么意思,于是皆大欢喜。喜了之后咱就发愁,因为你娘出生了你爹还不知道在哪儿呢。这一年又一年,咱愁了又愁。好在后来你爹出生了,小时候他追在你娘身后喊姐姐,咱就跟他说那不是你姐姐那是你媳妇儿。” 朱秀英看她脸上带着笑容就说道:“过去的日子充满了甜蜜,想想就使人会心一笑。” 朱元璋这时候充满惆怅地说:“岂止是充满了甜蜜,”还想再说什么,最后只能叹息一声。 他站起来拍了拍朱雄英的肩膀:“将来你有孙子了,给他讲现在的事,你就能理解爷爷现在的心情了。”说完之后朱元璋离开了。 朱雄英看着朱元璋离开之后,立即让人把刚才那一群大臣给叫回来,事情绝不是这群人说得那么简单。他把这些人叫回来之后,闭上眼睛听他们把所有的事情从头讲到尾,他要凭着自己对麟子妹妹的了解来推断妹妹最终的心意是什么? 大家都不是小孩子了,昔日的情谊或许宝贵,然而眼下各自利益又特别重要。所有的事情都要大胆假设,小心求证,从而计算出最多的利益。 另一边麟子早已经把婚事给忘到脑后了,因为名字发现观雨居然比自己还有一种紧迫感。只要每次麟子干活累了之后稍微的歇息一下,就觉得自己对不起自己,没来由的生出了很多愧疚。 别的不说,单说每次观雨都用一种控诉着浪费时间的眼神看着麟子,林子就觉得这姑娘邪门有毒! 观雨找林子要银子组建两卫,而且很有边界感的负责红衣卫,麟子还真的是穷得只剩下钱了,因此经费充足的观雨便开始各处奔波。 麟子也偷得浮生半日闲去光顾两位师父的小吃摊,顺便和观风一起吐槽观雨。 观风觉得小师妹观雨在某些时候就是个癫婆。 她跟麟子讲起去黄河撒骨灰的事情:“师姐你不知道,黄河那是无风还有三尺浪,师父他们还选在了三门峡,你知道那地方有多难行船吗?我们夜里从东向西,一路飘一路撒骨灰,路过三门峡的时候,那小船像是从天上坠下来一样,我当时就尖叫起来,觉得今天可能和师祖葬在一起了,两位师父还好,观雨她当时特别兴奋,兴奋的恨不得高歌一曲。也幸好当时没出事,要不然咱们师门就剩你了。” 尽管麟子是靠水上船队起家的,想起去年的台风,麟子忍不住一脸惧怕。 “你们为什么不白天撒骨灰?就算非要晚上也要挑个平缓的地段啊!算了,这都是过去的事儿了,不说那么多了。” “至于为什么晚上去是两位师父觉得该晚上去。” 麟子觉得两位师傅有月亮崇拜。 这个时候在前面煮馄饨的二师傅端了一碗馄饨过来放到桌子上:“观雷给你吃。” 观风是包馄饨小妹,还要起来收拾碗筷拿去洗洗刷刷。麟子看到有馄饨放到自己面前顿时连连摆手:“师父我不饿,你给师妹吃吧,师妹干了半天活了。” 观风立即摇头,把头摇得跟拨浪鼓似的。 “我不吃,大师姐你吃!你吃吧,我看着就行!” 二师父说:“你师妹不缺这口吃的,你吃了吧。” 麟子还有一些犹豫,二师父已经转身离开了。 观风心有余悸:“两位师父这两天比较暴躁,因为她们觉得靠卖馄饨和粉丝汤肯定发不了财。” 麟子忍不住笑起来:“这种小买卖靠的就是一个细水长流,想指望这种一夜暴富,还是不要做梦了。” “不是,我的意思是说,他们两个连细水长流都做不到。这两天全是赔本,你要知道这条街上所有的买卖人家都在赚钱,无非是多少的问题,只有咱们家在赔钱。” “为什么?” 观风让麟子看碗里,忍不住说:“看到没有?这馄饨别人煮出来都是完完整整圆圆胖胖,他们两个煮出来不是烂了就是糊锅底儿了。我跟你说,我这两天吃了很多粉丝汤和馄饨,现在一打嗝都是这两种饭味。毕竟这东西也是粮食呀,到了可惜。可我一个人也吃不完呀!” 麟子说:“要不然你去掌勺?” “他们两个不让说是卖馄饨和粉丝汤是他们俩的梦想。” 麟子忍不住笑起来:“要是不让你掌勺,他们连梦想都没了。据我所知,全城的人只要出来做生意,没有不赚钱的,你们能把生意干到赔本儿,也真是独一份儿。我有金山银山,你们就是赔钱也没什么,可是这么一直下去容易让人满腹怨气,还是算了吧。” 观风叹气,幽幽地说:“我觉得不仅师妹是个癫婆,两位师傅也是癫婆。只不过是一个明着癫,两个暗着癫,只有我是个正常人。” 麟子差点把嘴里的馄饨喷出来。 观风对着林子抬了一下下巴。 “看,小颠婆回来了。” 麟子想起观雨那种恨铁不成钢的眼神,差点被馄饨给呛到。 观雨先是去跟两位师父打了个招呼,得到了一碗略微有点发糊的粉丝汤,她端着粉丝汤坐在麟子身边。 “主公,锦衣卫我已经给你绑来了!” 麟子心说这才过几天呢,这姑娘说绑就绑。 观雨一副云淡风轻的表情。 “而且其中一个是实授锦衣卫千户。” 麟子顿时有了些不好的预感,差点哆嗦着跟观雨说:“我忘了告诉你,所有的实授锦衣卫千户我都认识!” “真的?”观雨眼睛都亮了:“别吃了,咱们一起看看那货到底是不是假冒的!要真的是实授锦衣卫千户,我一定要把他浑身本事给学出来!” 麟子心凉了半截,可能在别人眼里实授锦衣卫千户很厉害,但是在麟子眼里那都是一群坑货呀! ———————— 晚上见! 第278章 怒极 麟子见到了锦衣卫千户,还真是老熟人,这人是童烈。 如假包换的锦衣卫千户,属于最早的千户之一,实权实授。一直强调实授锦衣卫千户就是因为现在随着锦衣卫整体势力在膨胀,锦衣卫千户也多了起来,百户更多,这些人有一部分是名义上的千户,手下没多少人,也是大家嘴里的水货。 看到童烈,麟子觉得往日种种像是做了一场大梦! 童烈不管是因为差事还是因为邻里关系,在事实上对郑道长和麟子都非常照顾,郑道长有什么事儿都会喊他来办,并且童烈每次都是态度恭敬,从不怠慢。 因此看到被五花大绑的童烈,麟子顿时站起来,亲自去给他把绳子解开:“童伯伯,你怎么来了?哎呀,这真是大水冲了龙王庙了,您可千万别生气。”说完麟子拉了观雨过来,假意摁着她打了几巴掌,嘴里说:“你这倒霉孩子,你怎么把童伯伯给绑了!我是童伯伯看着长大的,这都是长辈,日后见了客气些!再有下次我让人把你拉出去打板子1” “我记住了师姐。”观雨也是个机灵鬼,论私交的时候她喊麟子师姐,论公务的时候,麟子就是主公。 童烈虽然出身泥腿子,自己当初大字认不一箩筐,上面还有几个指挥使压着经常被训的跟孙子一样,但是能骂他得罪他的人全大明找不出来几个,加上朱家的人,顶多两只手算过来了。 童烈混迹官场多年,哪怕有为人忠厚老实的底色,也看清楚麟子这一番唱念做打是做给自己看的。他直接说了:“大姑娘,久别重逢,久疏问候。我这次来奉命刺探银沙国消息的,派我来的是蒋大人,现在我们兄弟二十多人都被抓了,还请高抬贵手,放我们走吧。要是不放也行,看在以往相处过的份上,也别折辱了大家,我在这里替兄弟们谢谢大姑娘了。” “哎呀,说这个就是挤对我呢!我小时候那么调皮,大伙都照顾过我,而且我小时候跟着我祖祖,老的老小的小,能生活得悠闲也全靠了这些叔叔伯伯,既然来了就别生出畏惧之心,在这里住上三五日,也让我这发了横财的人在街坊乡亲跟前显摆一番。” 麟子转身问观雨:“观雨,其他人呢?” “在牢里羁押着呢。” “找这城里最好的院子,安排人侍奉,有伤的赶紧治,轻伤和轻伤的请进宫来,我要摆下宴席请各位叔伯们吃酒。” 观雨应了一声出去安排。 麟子对童烈说:“您跟我回宫吧。” 都已经暴露了,是杀是剐也不重要了,所以童烈推辞了一番,骑在马上跟随着麟子的车子回银沙城王宫。 说是王宫,没法和应天府皇宫相比,既不巍峨,也不雄伟,甚至这规模还不如郡王府邸。 麟子无所谓,就自己一个人住,没必要弄太好。她请童烈进去,就指着王宫说:“让您见笑了,这仓促之间建造出来的,我觉得华美温馨,实在是宜居的好房子,怎么样?您也这么觉得吧?” 童烈嘴角抽了抽,瞬间找回了昔日的感觉。麟子是真不谦虚,正常该说一句“仓促之间建造,各处粗陋”,没想到她自己夸上了! 这果然是郑家大姑娘,绝对是,没人假冒! 童烈既然进宫了,就免不了替自家的小主子说几句话,他来的时候还不知道商量婚事的使者被麟子赶回去了,毕竟不是同一批次来的,更不是一个衙门的,文官看不上武官,尤其看不上锦衣卫,在他们眼里锦衣卫就是皇帝的养着的鹰犬,连大头兵都比不上。所以消息没法互通也能理解。 童烈看着颇有异域风情的房屋建筑,说道:“杂糅了华夷之精髓,颇有些新奇,确实华美。这样的地方想来到时候养育小王子更合适。” 麟子设想了一下,如果自己的庭院里跑着一只人类小崽子会怎么样? 想象不出来,麟子就说:“还行吧,不过这路面不适合养孩子,都是小石头,小孩子免不了磕磕碰碰,到时候在这样的庭院里玩耍,必然要吃苦头。” 麟子都没考虑过在这里养孩子,甚至猫狗都没考虑过,这里的地面不是用细沙就是用碎石子,大人走着都费劲,别说孩子了。 童烈说:“不如趁着新修,各处修改一把,地面用石砖或者青石板铺装。”说到这里,他一抱拳,说道:“若是您手头缺人手,臣给蒋大人写信,请他上奏太孙,请太孙派人过来。” 麟子就是再蠢也听出来了,就摆了摆手:“不着急,我和你们太孙还没定下婚约,让人家来装修我的房子不合适。”避免他再问下去,麟子直接说:“我把东宫派来的人赶回去了。不说了,我带着你各处看看。” 观雨把能参加宴席的人带来,凑了个机会拉麟子出来说话。 “师姐,这些人如果都是锦衣卫的老人,从他们嘴里得到些消息该是可以的。只是眼下请您示下,是该哄着还是该吓唬着?” 这是两种办法,要么怀柔,哄着他们把锦衣卫的管理架构给讲出来,再套问其他的,争取一比一复制锦衣卫。要么就是让他们感觉到恐怖,直至把人的精神摧毁,这样也能得到她想要的。 麟子说:“妹妹啊,你我看远涉江湖来到这里,也有和旧日街坊相见的一日,做人必要留一线,日后好相见啊!” 观雨拱手,表示知道了。 麟子说:“既然要学人家,就要给予应有的尊敬。别限制他们,也别拦截他们的信件,除了不能回去,别的一概不要出面干涉。” “真的假的?” 麟子说:“我知道有一座讲武堂,在里面学兵法的学生在出师的时候必要上战场。能活下就能出师,活不下来的就不配留下姓名。你今天雄心勃勃,不如就拿这几个人练手,我也不指望你赢,你但凡和他们打成平手,我就正式任命你为红衣卫指挥使。你敢不敢应承下来?” “敢!”观雨面容坚毅:“我连死都不怕,这点事儿自然也不怕。” 麟子微笑着说:“虽然有人说‘千古艰难惟一死’,可是死其实算不得大事,不过是死者对死的态度不同罢了。天地之间有很多比死更难的事情,哪怕是死了,也有可能是白死了!” 麟子拍了拍观雨的肩膀:“多想想吧。” 在麟子点播观雨的时候,应天府的朱元璋收到了朱标的来信。 朱标去了西安,那里是老二秦王的封地。秦王自然热情款待大哥,唯恐做得不够好。 但是朱标在信中没给老二说一句好话,反而是在信里再三请朱元璋训斥秦王。 朱标生气的原因有二,其一,对内,秦王带头虐待秦王妃,秦王妃观音奴被禁足在个偏远破败的院子里,食物饮水都不新鲜。其二,对外,秦王鱼肉百姓,残暴不仁。 为了做证自己不是夸大其辞,朱标随信送上了证据,这证据让朱元璋看得血压飙升,反而把秦王虐待王妃的事情衬托的不值一提。 朱雄英也看了信,皱眉说:“我爹那边生气,必然是二叔闹大了。如今奶奶生病,不如您下一道旨意,让二婶进京侍奉。毕竟二叔和二婶之间的事儿延续了这些年,您就是下旨申饬,二叔那边也不会有所改变。至于鱼肉百姓,这些就是朝政了,孙儿不敢妄议,听您的吩咐。” 朱雄英在家事上给朱元璋提供了解决方案,让秦王妃来京城,最起码衣食无忧,不必受到二叔和侧妃邓氏的虐待。 但是朱元璋不同意:“夫妻一体,你二叔在陕西,你二婶来几日可以,长久住在这里算怎么回事?谁家的媳妇整日不着家?丈夫丈夫,就是要出现在夫君的一丈之内。让你二婶来这里,虽然说得好听是侍奉您祖母的,可别人看来就是分居!” 朱雄英叹气,忍不住说:“我二叔铁了心的对二婶不好,您和奶奶不是没骂过打过,这些年有改变吗?如果再拖下去二婶只怕是被磋磨死了。” “这事儿是邓氏在里面争风吃醋,回头咱让人用你祖母的名义骂邓氏!要不是看在你二叔和你兄弟的份上,咱早就弄死邓氏了,放心,咱等会写信骂你二叔。” 朱雄英心里叹气,对自己和麟子的未来更绝望了,他自己都觉得爷爷太固执太霸道,虽然他被偏爱,但是他也觉得和爷爷一起生活太窒息了。 关键爷爷这样的想法不是都有的,是整个天下的人都是这样想的。 朱雄英还想为二婶争取一下,就说:“洪武八年王保保就去世了。当初二叔要娶二婶是因为您想通过二婶来争取王保保投降,既然她没用了,不如令她下堂,送到报晖恩寺常伴青灯古佛?” 虽然这主意也很损,但是比起在西安被虐待,连干净的饮水和饮食都没有,去庵堂里面好歹也是生活上了一个台阶。 朱元璋说:“你小小年纪管那么多干嘛?那是你叔叔的房里事,你不用管!” 好,不让管私事,那就讨论一下公事。 朱雄英问:“我爹信里说我二叔在西安残暴的事情,您打算怎么处理?” “大孙,你说你爷爷一辈子图什么?” 朱雄英心里再次叹息,嘴上说:“自然是图一个骨肉团圆天伦之乐。” “你知道还怂恿咱处置你叔叔?你二叔白疼你了!但是他也确实过分,不能不管。”说到这里朱元璋叫来了侍卫:“传旨,秦王府属官打着秦王的名号鱼肉百姓,如今查明,将所有人抓捕,秋后问斩!令秦王不识人心,罚俸禄一年,令其闭门思过直至下次大战。” 侍卫把口谕送往内阁,内阁起草圣旨,司礼监用印,这圣旨飞快地传递到西安,秦王的属官被拖走,新的属官填补了空缺。 秦王很不高兴,埋怨朱标:“您训斥弟弟不就行了,何必告诉爹娘?如今娘还病着,您这个时候说了,娘只怕心里存了事儿,病情再有反复,都是你我不孝。” 朱标很生气:“我说过你多少次了,你听过吗?我早说过让你善待王妃,最少不能怠慢人家,该有的体面还是要有的!你听了吗?” 秦王说:“放她出来,她只会欺负旁人和我的儿女。大哥,这是弟弟的私事,哪有大伯哥管弟弟弟媳私事的。” 朱标被气得倒仰,忍着怒气又质问他为什么鞭打百姓,把人都活活打死了还不算,把尸体抽得没一寸好皮!接着朱标拍着桌子质问老二:“其他的事儿就不说了,你搜罗了那么多美女还不满足,居然嫌弃陕西的女人脚太大去扬州网罗,结果把女支女们给带回来了?好,这事儿姑且算你荒唐。你用烂掉的宝钞强买百姓的羊,再强迫百姓用完整的宝钞把羊买回去,你说你这个事儿是人干的吗?再有前脚将士战死,后脚你就把人家的妻女掠夺到王府,你说你还是个人吗?你干的事儿桩桩件件说出来简直是闻所未闻见所未见,杨广和你比都显得眉清目秀!” 兄弟两个不欢而散。 朱标也满怀怒气踏上了归途,路上拐弯去看望朱允炆。 结果这也是个不争气的,倒不是朱允炆鱼肉百姓,他居然要身体力行地在封地内推行周礼!首先就是从井田制开始。 朱标被气病了,老二秦王那是坏,朱允炆是蠢,这叔侄两个合在一起就是又坏又蠢! 作为东宫太子,朱标居然对儿子朱允炆说了一句不符合身份的话:“你们给这些老百姓一条活路吧!” 但是朱允炆觉得自己就是在造福百姓,立即顶嘴:“爹您怎么就认定儿子在祸害百姓不给他们活路?儿子刚刚开始您就叫停,如果是大哥这么做,您和爷爷只会双手赞成,您就不能对儿子有点信心吗?” 朱标没被兄弟气晕,听了儿子这话直接晕了过去! ———————— 明见! 第279章 病倒 朱标是一路躺回应天府的。 一开始他晕倒后吕氏母子要照顾他,本来这也没什么,朱标也知道自己身体本就虚弱,想着留在儿子的封地一段时间,好好地教育这个孩子,希望能把人掰回来一点,但是他在朱允炆这里仅仅停留了两日,就收到了陕西锦衣卫传来的消息。 秦王有异谋! 这话是说秦王想造反! 朱标不信,朱标令人接着打探,这一探不要紧,秦王是真想过造反啊! 朱标立即下令动身回应天府,这已经不是老二胡闹这么简单的事情。从朝廷的角度而言,藩王造反都是大事,从朱标自身利益来说,这绝对不可忍受。在儿子和弟弟之间,朱标自然选择自己的儿子,这皇位就是自己坐不上也该是雄英的,老二这一脉绝不能染指! 朱标身体没好利索,星夜疾驰昼夜不停,路上病情加重,不出意外躺倒了,随行的人只能赶紧带他回应天府治病。 锦衣卫对秦王谋反的事情已经整理成册,所有证据汇聚一卷,派人用最快的速度送到了应天府。 朱元璋没想到老二胆子这么大,他觉得老二的毛病就是虐民和僭越,没想到这儿子有贼心没贼胆,在是否真的造反这件事上犹犹豫豫! 造反这种事但凡想一想都是死罪,居然还犹豫! 朱元璋一边看不上这儿子的行为,一方面深恨老二就藩了几年对亲爹和亲大哥生了嫌隙,居然有了取而代之的心思。 凡是大事朱元璋是不会交给别人办的,因此这事儿马皇后不知道,朱雄英装不知道。对于朱雄英而言,毛骧死后就主动和锦衣卫拉开了关系,哪怕他在锦衣卫里面还有很多人手,这时候不适合再来往了,所以这消息重大,他必须装作不知道。 朱元璋一个人想了很久,因为是皇帝,他不可避免地想到了作为塞王之一的秦王手里掌握着巨大的兵权,因此生出忌惮,并没有马上处理秦王。因为是父亲,他又不可避免地为儿子开脱,觉得儿子就是被哄骗了,至于是谁骗了他,自然是邓愈的女儿邓氏! 卫国公邓愈在洪武十年就去世了,他死之后,爵位是他的儿子邓镇继承的。洪武二十三年,邓镇全家被杀,罪名就是私通胡惟庸,邓镇全家乃是胡惟庸逆党。大家都知道胡惟庸是个筐,只要皇帝看不顺眼的人都往这个筐里装! 邓愈的嫡长女就是秦王侧妃,娘家被杀得鸡犬不留,只剩下两个出嫁的妹妹,一个嫁给了周王的属官如今在河南,一个是齐王的继妃,如今在山东。 朱元璋相信,邓愈的女儿就是记恨娘家被灭才怂恿老二这蠢货造反。老二虽然蠢,还是有两份孝心的,所以才犹豫。 尽管脑子里脑补出了大戏,然而朱元璋一点都不欣慰,甚至现在就想弄死邓愈的女儿。 但还是那句话,要先安抚秦王和邓氏,要不然秦王这死孩子肯定会起兵。 就在朱元璋自己忍下去的时候,朱标回来了,朱标是被抬着进了应天府。 这让家里的人大惊失色,宋大夫诊脉之后差点浑身打摆子。太子这脉象已经是油尽灯枯之相了。 他只要敢说太子要死了朱元璋就敢弄死他。宋大夫脸色凝重地从太子的寝宫出来,对着朱雄英和朱允熥两兄弟叹息一声,说了句:“唉,尽人事听天命吧!” 说完宋大夫抱着必死的心去见朱元璋。 朱元璋就在朱标平时待着的文华殿里,因为随行的下属说太子这是风寒,朱元璋没太担心。可是宋大夫进来后一下子跪在地上,让他心里突然有了些不好的预感。 “你这是什么意思?”朱元璋自己心里冒出不好的预感,对跟着进来的朱雄英和朱允熥兄弟两个说:“赶紧把杏侯扶起来。” 对厨师和大夫都很客气的朱元璋立即挤出笑容,故作乐观地说:“缺什么尽管说,宫里没有咱派人去外面寻,你也用不着大礼参拜。” 宋大夫不起来,哪怕被两个年轻小伙子架着也不起来,他这会真的是浑身都在发抖,哆嗦着说:“太子已呈现出油尽灯枯之相,已无力回天。” 朱元璋瞬间眼珠子泛红,大声呵斥:“胡说八道!”对外面大喊:“来人,把他推出去斩首!” 朱雄英立即摁着朱元璋的说:“爷爷,如今最要紧的是我爹那边,和宋侯爷没法计较。而且都知道他进宫是给贵人看病的,一旦他被抓,外面的人怎么想?” 朱元璋喘着粗气呆呆地坐下,死死地盯着宋大夫:“你是误诊吧?” 宋大夫整个人像是被从水里捞出来一样,整个人都在冒汗,汗如雨下。 此时的朱元璋在宋大夫眼里特别诡异,主要表现在面容扭曲但是声调有异常的温柔。 宋大夫吞咽了一口口水,仍然坚定地说:“已经无力回天,并非误诊。”说完想到自己一家老小,小孙子还没断奶,说不定他们要跟自己同赴黄泉,顿时忍不住悲从中来,趴在地上开始大哭起来。 朱元璋顿时觉得血往头上涌,眼前金星乱闪,顿时觉得天地翻覆,整个人晕头转向。 周围的太监七手八脚地扶着他,眼看着朱元璋要晕过去。朱雄英立即说:“宋侯,赶快救我爷爷!” 宋大夫二话不说,跌跌撞撞爬起来冲到了御座前面,对着朱元璋身上的几处经络掐了几下。朱元璋这才悠悠醒转,呆呆地看了看大孙子:“刚才的话你听见了吗?” 朱雄英受到的打击并不比朱元璋小。朱标是朱元璋的儿子,却是朱雄英的爹。朱标对于朱元璋和朱雄来说都是至亲,都是生命中不可缺少的那个人。 朱雄英这个时候泪如雨下,说道:“爷爷我都听见了!我都知道了!” 旁边的朱允熥这个时候大哭起来,朱元璋抱着这个小孙子,祖孙两个抱头大哭。 朱雄英强忍悲伤:“如今祖母和我娘那边都还没通知他们,他们都觉得我爹这是长途疲劳和风寒导致。如今这件事是否保密?后续该怎么办?还请爷爷面示下。” “让咱缓一缓,缓一缓。” 朱元璋松开抱小孙子的手,佝偻着背,跌跌撞撞地走下御座,踉踉跄跄地出了门回乾清宫去了。 文华殿里面的太监们散了大半,朱雄英赶快扶起宋大夫。 “宋侯,您见谅,我爷爷这是悲伤至极才发怒,和您没关系。” 宋大夫这个时候全身都在抖着,嘴里却说:“不碍事,应该的,见得多了!” 朱雄英心思都在父亲的病上,也没有留意宋大夫说了什么?两个人都是心惊胆战,鸡同鸭讲。 而朱标这时候还没得到自己积重难返的结论,在寝宫里面和太子妃说话。太子妃坐在床边,一边看他喝药,一边听他大骂秦王。 朱标大骂秦王的时候忍不住问太子妃:“老二以前可不是这样的人,怎么出去了十几年变成了这个样子?以前他是个多好的孩子呀,你知道他现在干的那些缺德事吗?我当时恨不得掐死他!” 太子妃作为嫂子,对这几位小叔子没什么滤镜,不像是朱元璋和马皇后那样对亲儿子怎么看怎么觉得好。 纵然太子妃有很多话想说,但是也不能贬低这几位小叔子,只是缓缓地讲:“二叔他们也就是脾气急躁了些,而且他是个顺毛驴,只能顺着,要真是跟他来硬的他能立即撂挑子。” 太子听了摇了摇头:“你说的就是性格,他当年确实是这样的。可我眼下看到的不是这些,是……算了,有些话我说不出口。” 人家评价昏君一向是荒淫无道的。荒淫无道,可以拆分成三个方向,分别是荒唐,过度,举止行为望之不是人。 如今秦王就符合这三点,他不仅仅是荒唐,行为逻辑看上去不像是个正常人的样子,他还有性暴力!这种暴力对象不仅是那种地位低下的女人,还有很多男人。什么寡妇、女支女、尼姑、少年。只有人想不到的,没有他做不到的。历朝历代藩王有这样毛病的很多,但是能比得过老二的真没多少。 关于这方面,太子实在没法跟太子妃开口。 朱标在病床上长长的叹了口气,越想越生气,握着拳头在床板上重重的捶了几下。 “老二怎么变成了这样!” 太子妃心说你也就查了一个老二,老三那边儿也差不多,老四虽然没太过分,但也有一身小毛病。老五还好,他不折腾人,但是这人有时候办出的事让人一言难尽。更别说下面那些小的了,鲁王比老二更过分。 太子妃只能哄着丈夫:“你人都回来了,别和他生气。日后大不了让他在他王府里面闲着,等他家孩子长大了,这王爵转移到孩子身上也就行了。” 太子沉默不语,死死地盯着帐子,不知道在想什么。 太子妃也知道仅凭自己三言两语是没法让他把这件事放下的。对着身边的人摆了摆手,让人先出去,她准备和朱标深入聊聊。 人都离开了,太子妃还没来得及说话,朱标先开口了。 “我这一路都在想,老二这个样子,老二家的那群侄子们估计也没几个好人。所以我想了一路,想出来了一个办法。” “什么办法?把孩子们接到应天府来吗”? 朱标摇了摇头:“咱们家的孩子我都管不过来,哪有精力替兄弟们管孩子。所以我想绝了秦王这一脉!” “什么?”太子妃惊讶地往外边看看,赶快站起来,转到床头挨着朱标坐下。“殿下是想削藩?” “削藩太慢了,弄不好到时候又是兵祸。这几个弟弟手里有大把的军权,光是老二手里就有十几万带甲锐士。而且我如果要把他们全家押解回来,事前咱爹可能和我站在一块儿,事后他免不了要心疼老二。弄不死老二,老二就有翻身的机会。” 太子妃听得心惊胆战:“殿下的意思是?”太子妃把手放到自己的脖颈上,为难地说:“咱娘现在病着呢,咱爹也疼孩子,你要真这么做了,到时候你们父子之间该如何相处?” “你想什么呢?”朱标一下子明白了太子妃的意思。忍不住笑了一声:“常姐姐,这个世界上有很多不用杀人就能解决事情的办法,杀人乃是最下下等的计策。我说要绝了秦王这一脉,不是说要杀他全家灭口,而是要让陕西让长安让秦王这几个词再无半点分量。” 太子妃想了想,没想明白。 “什么意思?” “意思是……我问你,秦王为什么是诸王里面最尊贵的?” “那是因为在过去秦王乃是笑傲天下的那个王。”是历史赋予了秦王这两个字无限的尊崇。 朱标就说:“想要爵了秦王一脉,从三个方面来办,第一,把西安从迁都目标中移除,无论是否迁都,咱们大明绝不会只有一个都城。无论是现在的应天府还是凤阳,因为有一个都城的名字,所以天下财富汇聚。 其二那就是荒废农业,长安那个地方做不了都城,加之农业凋敝,水利失修,过不了多久了那里就困苦起来,贫穷的地方养不了太多的大军,就算是秦王刮第三尺把地皮刮出火星子来,这大军他不让也要让。 光是让农业凋敝也不能遏制秦王一脉,因为长安是丝绸之路的枢纽,所以要用最后一招。不对陕西进行扶持,各处设立卫所,逼着丝绸之路向东绕开陕西,转入山西,经过太原等地绕开长安。 把这些做完之后,秦王就是拔了牙齿,瞎了眼睛,废了爪牙的病虎,到那个时候估计着我也不行了,咱们家雄英就能趁他病要他命。” 太子妃点头。 “这事出自你口入的我耳,可不能让人家知道,就怕娘那边生气。” 朱标非常疲惫,点了点头:“你跟娘说我没事,病来如山倒,喝几天药就好。我太累了,让我歇会儿。” “睡吧。”太子妃守着他,看着他陷入睡眠,有些疑惑地向外看了一眼。刚才两个儿子送宋大夫出去,怎么现在还不回来? ———————— 晚上见! 第280章 交代 太子妃出门,在门口对外面等候的宫女说:“去把太孙请来,我要问问大夫是怎么说的。” 宫女急匆匆去找朱雄英,朱雄英和朱允熥这时候在乾清宫。朱标的病情是否公布,怎么公布,这都不是一个小事儿,必须让朱元璋拿主意。 朱元璋思考了很久,就说:“这事儿先和你爹说,你娘和你们奶奶那里先不提。”说完他站起来带着两个孙子去东宫了。 太子妃不仅等来了两个儿子,还等来了公公。 这时候朱元璋的态度非常好,对儿媳妇说:“常家丫头,咱有事儿要和标儿说,你先回去。” 太子妃听了不疑有他,刚才朱标还说秦王有造反的心思,皇上来次自然是要商量秦王的事情。太子妃走得利索,朱雄英站在原地看着母亲的背影,忍不住悲哀涌上心头。子欲养而亲不待,这是人世间最大的悲哀。 朱元璋已经进入了寝宫,朱允熥紧跟着也要进去,回头看到大哥在盯着母亲的背影,赶紧小跑几步来到大哥身边拉了拉他的衣服。 朱雄英和朱允熥一起进去。 朱元璋已经坐在了朱标的床边,沉默着看睡梦中的朱标。祖孙三个人都没有说话,屋子里面的气氛很压抑,彼此都不知道心里面在想什么,也没有人愿意打破沉默。 过了一个时辰左右,太子醒了过来一睁眼便看见老父亲和两个儿子就在自己床边,三个人的脸色都不好看。太子赶紧挣扎着坐起来,朱雄英和朱允熥立即上前扶着。 朱元璋问道:“标儿,你这会儿感觉怎么样?” 朱标笑着回答:“让你老人家担心了,睡了一觉、吃了顿家里的饭儿子觉得好多了,待会儿就能起床。这刚回来,还没有见我娘,我娘最近怎么样?我等会儿去陪她说说话。” 说到这里,朱标看向朱雄英:“我回来的事儿你奶奶肯定知道了,大概也知道我病着的,你是怎么跟他老人家说的?没让老人家担心吧。” 朱雄英看了一眼朱元璋,慢慢回答:“跟奶奶说您得了风寒,奶奶那边您不用担心。” “确实是风寒,大概还有一些水土不服。”朱标不是没察觉到父亲和两个儿子之间气氛有点压抑,只当是母亲那边身体不太好,也没有想太多,转而说起了自己这一趟出去的见闻。 三个人都是强打着精神听朱标说话,朱雄英看着朱标,想到他命不久矣,再回想起自己小的时候父亲对自己的教导和疼爱忍不住眼睛一摔把脑袋扭到一边。 朱标察觉到他这个小动作,看了一眼,跟朱元璋说:“爹,我看着雄英最近的心情不太好,难不成还没有从婚事波折中走出来?” 麟子把议亲大臣赶出来,这件事哪怕是远在山西的朱标也听说了。 朱元璋回头看了一眼大孙子,看他还没把脑袋撇过来,就知道这会儿肯定是忍不住哭了。朱元璋叹了一口气,只能顺着儿子的话往下说:“少年人血气方刚,肚子里面存不住事儿,想不开也是有的。” 说到这里,朱元璋扭头看了看大孙子,觉得这婚事成不了或许是天意。一个邓家女已经闹得家宅不宁,郑家女比邓稼女的本事还大,只怕到时候闹得比现在更严重。 朱元璋说:“其实结不成亲也是好事,别的不说,女人就该贞静贤惠。像是老二的那个侧妃,咱现在很想赐死他,但是怕打了老鼠碎玉瓶。” 朱标忍不住说:“您大可不必这么谨慎小心,咱们家那位是破罐烂瓦,也算不上玉瓶。” 朱元璋忍不住说:“那是你兄弟!你们俩是一个娘胎里出来的,怎么那么说他!” 朱标倒是想顶撞几句,可是两个儿子还在跟前,摆了摆手,说道:“你们出去吧,我跟你们爷爷说几句话。” 朱允熥转头就走,朱雄英没走,说道:“二叔那边先不提,事有轻重缓急,二叔那边就是给他十个胆子,他也不敢造次。如今有更重要的事情要办,您说是吧爷爷?” 朱雄英这句话就是提醒朱元璋,眼下最要紧的事情就是给朱标治病。不管是远在陕西的秦王还是自己的婚事,都不是眼下最重要的事情。 朱允熥看大哥没有走,悄悄地回来,站到了大哥身后。 朱元璋知道大孙子是什么意思,婆婆妈妈扭扭捏捏也不是朱元璋的风格,这件事瞒下去也没意思,而且还会延误了治疗。他叹一口气,握住了朱标的手,说道:“你回来之后,咱让杏侯来给你治病了,那浑人说了几句话,咱听着不对味儿,咱已经让人找名医,你放心,有病咱们治病,千万不要多想。” 朱标听着语气忍不住皱眉:“您说不让多想,您这话怎么能不让儿子多想?”说到这里,他看着两个孩子:“你们爷爷说不清楚,你们来说吧。” 朱允熥又往大哥身后躲了躲,朱雄英嘴角动了几下,话说不出来,眼泪已经比话先来了。顿时眼角啪啪滴泪,眼泪像断线珠子一样。 朱标心里面咯噔一声却微笑了起来:“你哭什么?我养的是个儿子,又不是个姑娘。一句话都说不出来吗?” 朱元璋又叹了一口气:“你别难为他了,咱跟你说。” 朱标却摆了摆手:“讨论病情这事儿您还是别说了,咱们一家子粗人,不及那些大夫们说得清楚。看您和这两个孩子的反应,儿子也清楚,是儿子有命无运。”他说到这里忍不住叹气,一把反握住朱元璋的手:“儿子倒是没什么,这几个孩子大的大小的小,您也不会不管。只是儿子心疼您,您幼年丧父母,晚年丧儿子,上天对您何其不公!” 朱元璋瞬间大哭起来,搂着朱标父子两个抱头大哭。 朱允熥看到爷爷和爹爹抱着痛哭,忍不住扑上去,祖孙三人一齐痛哭起来。 朱雄英这个时候已经满脸泪水,他刚要抬腿走过去却发现搂着爷爷和弟弟的父亲已经抬起头来。脸上虽有泪痕,但是表情却很平静,看着自己的目光也是异常冷静。 父子多年,彼此都很了解,朱雄英回想起刚才父亲说的话,瞬间明白了。 他爹已经很平静地接受了只能做个太子的命运,而此时说的每一句话做的每一件事都是在为自己这个儿子铺路。 此一刻朱雄英已经明白了,皇位不仅仅是自己要承担的责任,更是自己要背负的代价。自己父亲要用接下来的这段生命做祭品献祭出去,拱为自己坐上皇位,如果自己丢了皇位,才是真的无颜去面对他。 只在一瞬间朱雄英已经想明白了,他对着朱标缓缓点了点头,朱标虽然流着眼泪,却对儿子露出了一个笑脸。这一刻朱标的表情是欣慰的,养了这么久的儿子,养得这么好的儿子,哪怕自己突然离世,他也有撑起东宫的能力。 半个时辰后,太子妃也听到了这个消息。 太子妃泪流满面赶到太子寝宫的时候,朱标已经坐了一会儿。 太子妃未语泪先流,朱标却表现得很平静,拍了拍自己身边的席子说道:“常姐姐,坐这里。” 太子妃赶紧坐过去。 朱标拉着他的手:“你知道了吧,我已命不久矣。说起来也是不胜唏嘘,我本想和你共白头,然而天命不在我身上,我也只能先走一步。” 太子妃压抑着哭着。 朱标说:“你先别哭,我跟你说一件要紧的事情。” 太子妃赶快擦眼泪,可是眼泪怎么擦都擦不干净。 朱标平静地说:“儿子和孙子比起来,你更喜欢儿子还是更喜欢孙子?” 太子妃非常聪明,瞬间明白了:“您的意思是说万一您不在了,可能要重新立太子?可咱们雄英已经是太孙了!” 朱表长叹一口气:“常姐姐你平时很聪明,怎么这会儿想不明白?太孙又怎么样?回去翻翻史书,这么多太子,有几个能继位的?太子尚且不能保全自身,更别说太孙了。 况且下面的那些臣子总是担心朝廷里面太平静,时不时闹出个事儿来,咱们儿子和这些文臣之间并没有什么交情,甚至还有一些旧怨,有这么好的机会他们难道不会兴风作浪?我一旦死去,藩王们心里面也不平静,眼下有机会更进一步,你说他们能放弃吗?再有就是咱爹是更喜欢儿子还是更喜欢孙子?之所以喜欢孙子,是因为孙子是儿子的儿子,可是儿子都没了,孙子又有几两重呢? 咱爹有这么多儿子可以选,为什么要越过自己的儿子选别人的儿子呢?” 太子妃想说怎么会是别人?可是人心难测,想反驳又没有好的论证。 太子妃用手帕抹了一下红肿的眼睛问道:“您不放心的就是这件事,对吗?” “对!如果我有机会和咱们儿子独处,我会交代他无论如何甚至要不择手段登上皇位。皇位是我的,是咱们儿子的,绝对不能落入别人的手里,哪怕那些人是我一母同胞的亲兄弟!”朱标说完之后松了口气躺了回去,接着跟太子妃说:“我会跟咱们儿子说清楚,你也要记得在关键时候提醒他,哪怕最后兵戎相见,哪怕最后血流成河,宁肯身死失社稷,绝不拱手让江山。” “我记住了。”太子妃抹了一把眼泪:“我舅舅蓝大将军手里面有不少兵马,咱们儿子手里也收拢了一些人,到时候合兵一处,不怕他们翻出什么浪花。” 朱标小声说:“你记住,外边的那些臭鱼烂虾不值得你们母子惦记,”朱标压低声音说:“若是下棋,和咱们儿子做对手的是乾清宫的主人,那些藩王臣子都是棋子罢了,你记住了吗?” 太子妃点了点头:“您放心,我记住了。” 朱标闭上眼睛:“记住了就好!不要看人家答应你什么了,别人许诺的东西永远不作数,只有自己能拿到手的那才作数。” 朱标疲惫地说:“让我睡一会儿。睡之前我再交代你一件事儿,你要给你和咱们孩子找一条退路,想办法让雄英和麟子成亲,最起码将来若是力有不逮,你们也有一个退路。” 朱标说着睡着了,太子妃握着他的手久久不语。 ———————— 明见!《 》 280-290 第281章 送信 这一夜,朱元璋和马皇后哭了一夜。第二天一早,病恹恹的马皇后坐着车来看望朱标。 马皇后大哭不止,但是朱标已经哭不出来了。他好言好语地嘱咐马皇后照顾好自己,言语里面多是离别之意。 马皇后本就是个病人,坚持不了半日就支撑不住回去了。朱标从马皇后走了之后开始安排身后事。他先是召见了自己的心腹,交代后又召见了自己的小舅子们,让他们为太孙保驾护航。 朱标更是把朱雄带在身边,在生命的最后时刻想着把自己的经验已经最快的速度全部传递给儿子。哪怕宫里的人不愿意提起,然而朱标时日无多的消息还是传出去。 朝廷里面再次震荡起来,文官急切地给自己找下家,现在摆在他们跟前的两条路是:要么投诚太孙,要么转投藩王。 转投藩王有两个选择,要么是投奔太子的儿子,要么投奔太子的兄弟。 时不我待,这些人赶紧选择。毕竟左右观望很容易让人觉得是墙头草,待价而沽的人除非能把自己卖个好价钱,要不然就容易砸手里卖不出去。 朱雄英也在这时候召见了贾琏。 贾琏刚觉得消停了两三个月,没承想太子居然短命,这消息已经满天飞了。刚被他压制过的贾珠又抖了起来。这两个月贾珠本来在家里闭门读书,偶尔去岳父家,可是自从太子重病的消息传来,这人已经两天没回家了。 贾琏就是用头发丝想都知道贾珠又在打什么主意。 因此贾琏也很危险,他和朱雄英一样,连投降的资格都没有。如果朱雄英投降,一个正式册封过的太孙必然是胜利者的眼中钉肉中刺。贾琏如果投降,文官或许图他的钱,但是贾珠绝对图他的命。 贾琏在家对着自己抽了两巴掌,果然杀人要趁早!自己虽然有心杀了贾珠,只因为想着等他们搬出去了再杀,免得死在自家里晦气,没想到局势突变,贾珠有有了翻身的风险。 就在贾琏想办法弄死贾珠的时候,兴儿小跑进来,在贾琏耳边说:“外面来了太监,说是太孙召见您。” 贾琏故意地问:“真的假的,别是有人哄我出去吧?” 兴儿摇头:“二爷,小的跟着您见过那位公公,就不会是假的。” 贾琏现在颇有些疑神疑鬼,他就怕有人要陷害自己。实在是贾琏在荣国府这样的环境里长大,继承爵位之后又一路坎坷,疑心病很重,觉得家里最少有一半的奴才要害自己。 但是他还是去了,出门后见到了那位公公,这公公也没多寒暄,直接说:“荣侯,太孙要见你,速速前去武英殿。” 贾琏提着心进宫,在武英殿外面还犹豫了一下,就怕是等会儿自己会背上一个擅闯武英殿的罪名。最后心一横,进了大殿。 朱雄英正在写信,几个太监引着贾琏进去,贾琏看到朱雄英这才彻底地松口气。如果真的是太孙喊自己来的,自己就不会稀里糊涂莫名其妙地被治罪了。 朱雄英写完信看到贾琏无声地跪着,说道:“你起来,进前说话。” 贾琏赶紧起来,谢过朱雄英后在他身边的椅子上坐下。 朱雄英把信收起来装进了信封里,信封放进了盒子里,朱雄英自己锁上了盒子,拿着盒子放到了贾琏能看到的地方,拍着盒子说:“这是给你表姐的信。我打算让你去一趟银砂国。” 贾琏问:“还是为了您和我表姐的婚事?” “对,”朱雄英点头:“我这里十万火急,求她施以援手,这是我的亲笔信。你要记住,别人是朝廷派出去的使者,你是我的使者,你要动用你那三寸不烂之舌劝麟子妹妹和我结亲。” 贾琏对朱雄英如今的困境知之甚详,于是点头说:“臣记住了,什么时候出发?” “这三五天内就走,你回家安排一下,你走的时候,这封信会交到你手上。” 贾琏站起来躬身领命。 看着贾琏离开,朱雄英叹口气,他之所以选择让贾琏去,是因为贾琏和他的困境一样,都有亲属摩拳擦掌取而代之,面对种种危机,要有背水一战的勇气,要把自己的命给赌上。而且对方也在赌命,这种险象环生的生活不是一两句话能概括! 而朱标要在自己生前尽最大可能堵上兄弟们上位的可能。 他在病榻上和朱元璋说话,说的就是哪里可以作为新都。 朱标的提议是:“洛阳可以作为新都”。 朱标说:“儿子选洛阳,有四个理由,其一就是山川形胜,洛阳被史家称为‘天地要领,九州咽喉’,地处中原腹地,西依秦岭,东临嵩岳,北靠太行,南望伏牛,是战略要地。其二,能居中御远,向北能震慑草原,同时能对四面八方的突发事件快速响应,依靠着黄河和京杭大运河,能快速地调兵运粮。其三山东河南都是产粮的地方,能养活大量人口。比较起来,唐宋以来,长安已经没能力养育大量人口,唐朝末年,皇帝甚至要‘就食洛阳’。最后就是洛阳的底蕴,夏商周至隋唐的建都史赋予其无可替代的象征意义,迁都洛阳可‘承周汉之统,续中华文脉’。” 还有一条朱标没有说,迁都能削弱南方士人的地位,缓和南北矛盾,同时能最快清洗掉淮西勋贵对朝廷的影响,也能让和朱雄英不对付的浙东文官们元气大伤。 儿子都这样子了,还在为朝廷的事情殚精竭虑,朱元璋自然一口答应。 朱元璋走后,朱标就在等,等了几日,私下里他问朱雄英:“你爷爷往洛阳派人来吗?” 朱雄英回答:“没有!” 朱标说:“迁都洛阳,对咱们这一脉来说有巨大的好处。我病重卧床,哪怕是让我安心,他也该派几个工部官员去洛阳走一圈,哪怕是装个样子,也会令我安心。外面如今为迁都的事情吵嚷了吗?” 朱雄英点头:“有人说可以迁都去长安,有人说可以去太原,还有人说该学大宋,去开封。甚至有人觉得该去北平,说什么‘太子守国门,郡王死社稷’。” 朱标说:“长安在你二叔的封地内,太原在你三叔的封地内,北平在你四叔的封地内,开封在你五叔的封地内。你爷爷心里也在挣扎,在反复衡量到底是儿子重要还是孙子重要。” 朱雄英说:“爹,您什么别都说什么都别做,您说得够多的了,做的也够多的了,剩下的事儿儿子来做。这件事急不来,儿子最大的优势是年轻,爷爷最大的劣势是老了。咱们来日方长!” 朱标深呼吸一口气。 此时第二波求亲的使者已经在长江上,和上次相比,这次来的使者们有很明显的抱团情况。 带队的是朱雄英的亲大舅,但是随行的官员里面有老朱的心腹,有几位藩王昔日的师父或者同门,还有几位淮西勋贵家的子嗣,因此一路上大家互相抱团,各个小群体之间互不来往。 船队在山东银砂卫换了船,航行后来到了银砂港码头。随后被赶来的官员安置在了驿站。 贾琏立即用拜见表姐的名义求见,同时朱雄英的大舅也申请见面。 麟子给常大舅的回复是明日召见,私下里对观雨说:“那贾琏虽然说是我表弟,实际上是我亲堂弟,我和贾家的关系不好,他不该来的。但是他能来到这里,只能说明他肯定是替人带信来了,你下午请他进来,悄悄地请,别令人知道了,我在花园里请他吃晚饭。” 观雨答应了,在傍晚带着贾琏进了王宫的花园里。 贾琏嘴巴甜,哪怕是年龄比观雨大,却一口一个姐姐,嘴里的好听话不要钱一样地说出来,能把观雨哄的前俯后仰,只能说贾琏真的是有一张好嘴! 贾琏进入花园,看到这院子里各处的花开得灿烂,特别是一面花墙,上面小小的花朵密密麻麻挤挤挨挨,真的如梦似幻。忍不住说:“这院子的花开得真好,一路走来看了不少蔷薇、玫瑰、月季,我甚是喜爱啊!姐姐,为什么这里只种这三种花,怎么不种点迎春梅花菊花这种?” 观雨说:“你知道这园子叫什么名字吗?三薇园,我们主上说了,这三种花都是蔷薇家的,同根同源,不过是开花大小有别罢了。既然都是蔷薇一家的花,自然不能住进别人的草,您说是吧?” “是!自然是自家骨肉亲近。”他压低声音小声地跟观雨说:“还是咱们汉人更可靠,夷人终究不和咱们一个祖宗,不可不提防啊!” 观雨笑着点头:“侯爷这话说得对呢,侯爷和我们主上是亲戚,这次可是要向着我们主上才是。” “那是自然,肥水不流外人田,让表姐放心,姐姐你也放心。”最后六个字说得非常缠绵,观雨似嗔似怒地看了他一眼。 麟子在花丛中坐着,面前放着空桌子,手里拿着一本书等着贾琏过来,没想到听到贾琏和观雨调笑,心里:果然是个风流种子琏二爷,怎么到哪儿都能闻到他身上那无处安放的荷尔蒙! 观雨带着贾琏绕了几道花屏,带着贾琏到了麟子跟前。 贾琏立即见礼,麟子说:“都是亲戚,不必这么正式,起来吧!” 贾琏起来,从袖子里抽出一只匣子来放在了桌子上:“这是太孙令臣带来送给您的信件。” 麟子对身边的侍女吩咐了几句,开始摆弄手里的匣子,这匣子上锁了,贾琏没钥匙,麟子也没找他要钥匙。 侍女端了红茶进来,麟子说:“喝茶,这茶如今应天府没有,上好的红茶,你品品看。” 贾琏端起杯子喝了一口,点头说:“味道浓郁,有花香果香还有糯米香,咽下去后回甘悠长,真是好茶啊!没想到银砂有这样的好茶。” “我哪里有好茶?茶叶只有咱们大明才有,这是南方湖广一带的新茶,如今市面上难寻,你想不想弄点回去做买卖。” “表姐这么惦记弟弟,弟弟真是感动极了,不知道怎么报答您?”贾琏在问麟子有什么条件。 麟子说:“这茶我虽然也是股东,但是大头在太舅爷那里,你也是张家的亲戚,就是我今日不引荐你,你也早晚能做这门生意。再说了,咱们都是亲戚,说报答不报答就太见外了,今日既然相见,不如说说应天府有什么大事,我怎么听说太子有些不好?” 麟子要的就是事关太子的消息,贾琏心里斟酌了一下,这是半空开的秘密,自己说了也无妨。 ———————— 晚上见! 第282章 晚餐 “听说太子原本身子骨就弱,这些年来积劳成疾。老人家常说食少事多不能长久,果然如此。” 接下来贾琏每一句话都是用“听说”来开头,麟子默默喝茶,偶尔打断一下。 过了一会儿天色渐渐暗了下来,观雨抱着一大捧花走来,她身后的侍女抱着一只陶瓷花瓶,里面装了水,侍女把花瓶轻轻地放在桌子上退下。观雨把一大捧修剪过的花插入瓶子里摆弄了一下。 花开得热烈,麟子看了欢喜,就说:“这花看着热闹,待会吃饭的时候就放在桌子上吧,不必移开了。” 观雨就问:“今日吃点什么?” 麟子看了一眼贾琏,贾琏刚才嘚吧嘚吧的说了很多,这会正喝茶润嗓子,看到麟子看过来,立即说:“听表姐的。” 麟子说:“江南菜你整日吃,我也不摆了。让他们上一桌鲁菜吧?” 贾琏立即说:“好啊,鲁菜乃是宫廷菜,弟弟正想尝尝。” 观雨转身找侍女吩咐,麟子就接着问贾琏:“听你这么说,雄英哥哥一家的近况很不好?” “岂止是不好啊,用八个字来形容就是‘战战兢兢如履薄冰’!” 麟子喝口茶,忍不住说:“人家说人走茶凉,太子还没走呢,这茶就要凉了吗?” 贾琏没忘记自己为什么千里迢迢地赶到这里来,与其说他是帮忙送信,不如说他才是真正的媒人要来这里提亲。 为了朱雄英也为了自己,贾琏一瞬间精通了纵横家的本事。 他把椅子往麟子那边挪了挪,又提着茶壶给麟子的茶杯里续了茶。随后用一副真诚的表情跟麟子说话。 “表姐,既然都说到这份上了,弟弟也不藏着掖着,想和你说说心里话。” 麟子听了笑着点了点头:“传闻说琏二爷很懂得迎来送往,我今日倒要领教领教。请吧!” “表姐,你说什么是夫妻?夫妻就是一男一女两个挚友,能够互相扶持,同舟共济。然而大部分人都做不到这一步,所以在大部分人眼里,夫妻就是利益结盟,利尽则爱迟。我这么说表姐以为呢?” 麟子点头:“说得不错。” 贾琏接着说:“但是,就算是好朋友也有闹翻的那一日。哪怕是夫妻,也有反目成仇的那一天,所以无论是朋友还是夫妻,都是先考虑各自的利益。缘来则聚,利尽则散。咱们先小人后君子,不提昔日青梅竹马的感情,就看看您在太孙这里能捞到什么利益。” 麟子说:“原来你也是做说客的啊!” 贾琏立即叫嚷起来:“表姐,我不过是耍耍嘴皮子,做决定的人是你,今日春光正好,咱们姐弟说了几句闲话,怎么能往说客身份上扯。我不是苏秦张仪,也顶不起说客的身份。既然是扯闲篇您且听弟弟说得对不对。” 麟子点头:“我听听。” “先说您的婚事,您的婚事有三条路可走,其一就是选这里的大族联姻巩固势力,其二就是和南洋西洋那边的大头目联姻巩固实力,第三就是和大明联姻。这三条路都不好走,前两条路压根走不通。 先说第一条路,先不提这里的人个个五短身材跟矮冬瓜一样,压根拿不出手,就说真的有个貌美的男人脱颖而出,您在的时候还好说,这里还是银砂国,您不在了,这里就能立即改回茜香国!再弄出个三代归宗的恶心事儿,你就是气活了也拦不住。如果把这一桩婚姻看作买卖,您死了之后必定赔得血本无归。 第二条路和第一条一样,相比而言,甚至还不如第一条路。第一条路好歹能让您平安终老,您如果和南洋西洋联姻,只要您虚弱下来,他们立即啃噬您的产业,您都等不到终老那一天。说白了还是那句话,非我族类、其心必异。就是咱们同族,吃绝户的也不在少数! 跟您说个事儿,去年依附在四王八公身边的一个侯爵被满门抄斩,您肯定想不到他家被抄斩的原因。” 麟子好奇起来:“难道不是因为和胡惟庸勾搭?” “不是,这个和胡惟庸没关系。是这侯府眼看着内囊耗尽,维持体面需要银子,就想吃绝户。 他们找了江南一家富商,这家富商家里很有钱,听说光是给闺女准备的陪嫁银子就有五十万两。穷侯爷找上门,这富商也想让女儿飞上枝头成凤凰,于是两家一拍即合。富商也有心眼,就怕人家图银子亏待了女孩,说家里的女孩不是送去做妾的,除非侯爷愿意娶商户女,约定把侯府传给商户女的儿子,要不然两家没必要结亲。 这侯爷穷啊,盼着人家的银子盼得眼珠子都红了,于是就答应了。商户不放心,要求立字据,等字据写完后,两家婚事定了下来,商户准备了一半的家产给女儿当陪嫁,这家产有百万之巨,约定剩下的一半家产要等到将来商户的外孙做侯爷了再移交给侯府。 这侯爷以前是有妻子和儿子的,为了银子就贬妻为妾要娶商户女。没多久嫁妆送进来,人也娶了过来,这商户女很快怀孕,入门不到一年就要生产,结果一尸两命。 侯爷立即把商户女的痕迹清理干净,把先前的妻子又接回正堂,以前的嫡子做了一年的庶子后又做回了嫡子。这侯爷还要拿着字据去要求商户把剩下的一半家产交出来。还说是商户女自己没福气,生下儿子后母子一起死了,商户外孙做了鬼也是侯府的人,所以这家产必须给侯府。” 麟子问:“这么不要脸,后来呢?” “后来这商户就告状,但是他们有字据,官官相护,而且侯府拿着这百万嫁妆四处打点。官府就说既然有字据要把这产业送给侯府,那商户女既然做了一回侯府的主母,先前的嫡子也要叫她一声母亲,难道侯爷别的儿子就不是那商户女的儿子了?难道就不是他富商家的外孙了?逼着这商户把剩下的家产交出来。 商户就是再有钱,也扳不倒一个侯爷!最后这商户心一横,花了大价钱,请人模仿着这侯爷写了一封信,这封信的内容是勾结蒙古人,又花大价钱买通侯府的奴才,偷了这侯爷的私印盖上这封假信,拿着这伪造的书信去告状。 信,官府看到后不信,但是印是真印。一开始应天府衙门不敢接状子,这案子一看就知道麻烦,因此移交给了刑部。刑部查案的时候,侯府深恨这商户居然敢诬告他们家谋反,因此一不作二不休直接杀人灭口,把商户一家全杀了。” 麟子皱眉:“这么大胆!” “就是因为太大胆太肆无忌惮,这事儿被锦衣卫捅到宫里,皇上才不看什么证据不证据,听说这人为了嫁妆谋杀了岳父岳母,对第二任妻子和腹中的孩子下了死手,立即判定造反,最后这侯爷夫妻连同家里的老娘一起被斩,三族流放。” 贾琏喝了口茶接着说:“表姐,听我一句,外洋不可靠!咱们就是自己人也有门户之见,何况那些红毛绿眼睛的白皮鬼?咱和人家长相都不一样,这些人也没什么礼义廉耻,压根不可信,到时候真的对你做出谋杀之事,你就是再有忠心的手下,他们躲进茫茫大海,这大仇什么时候能报?远嫁绝没好下场!” 麟子问:“你说这两条路都不好走,我嫁给你们太孙就是一条好路吗?” 贾琏摇头:“将来如何弟弟不知道,但是弟弟这草包肚子也装了几钱的墨水。就拿刚才那件事来说,以姻亲的名义吃绝户,一方地位高一方地位低,地位低的人除了忍还是忍! 刚才说的商户全家死了还能报仇是因为皇上疾恶如仇,这世上九成九的巧取豪夺都求告无门。说真的,没有皇上,这商户的几百万家产都是这侯爷的。 姐姐您没混过应天府的官场,您不知道那些官员有多嚣张,夺人钱财是小事,霸占人家的妻女也算平常,把人弄得家破人亡者大有人在。要不然怎么会说‘灭门的知府、破家的县令’。别的不说,光武帝和郭圣通、阴丽华之间,和刚才我讲的那穷侯爷商户女的故事本质是一样的。都一样心疼原配妻子,都一样对第二任妻子吃干抹净后踢到一边。 眼下您和太孙的婚事和当年的刘秀郭圣通一样又不一样。 刘秀一开始和阴丽华成亲,后来是刘秀要攀附真定王刘杨,娶了刘杨的外甥女郭圣通。别说是被迫,他但凡那时候多为阴丽华考虑一分,就不会娶郭圣通。刘秀势力越来越大,大到当了皇帝,既然天下没人能束缚他来,当初对他有帮助的郭圣通就没用了,被一脚踢开。重新把原配发妻立做皇后,这皇位最终落到了阴丽华儿子的手里,反倒是落下了一个情深义重的名声。 外面那些老夫子们说阴丽华是个贤后,或许是贤后,千百年来对她有太多赞扬,但是被当作棋子的郭圣通就真的可恶吗? 我要是郭圣通我能气死,自己的皇后之位没有了,自己儿子的太子之位没了,这和那商户女是一样的。 那刘秀和那穷侯爷也是一样的,在商户女看来,这侯府拿我的嫁妆把你们家的体面撑起来了,地府相见,这商户女也要质问这侯爷:你老娘吃的穿的、你原配佩的戴的、你儿子花的用的,哪一样不是我的?把我的东西霸占了,把我这个人弃之如敝屣,杀了我母子不算,还要杀我父母,你还是不是个人? 可是郭圣通还要被后人说一句‘你看,刘秀和阴丽华没杀你和你儿子,已经是他们大度了’这真可谓是杀人诛心。 这窝囊气也就是郭圣通吞下去了,换你,你能吞得下去?” 麟子问:“弟弟你到底想说什么?” “弟弟是说,如今刘秀和太孙的局面一样,刘秀当初在郭圣通跟前处于弱势,今日太孙有求于您,自然也处于弱势。刘秀终有一天会做皇帝,太孙终有一天会脱去蛟身变成真龙,到那时候郭圣通和您都没优势了,现在您要做的就是在他们有优势前达成自己的目的,拿到自己想要的。 弟弟认为您现在什么都不缺,唯独缺一个儿子。眼下太子不太好,您如果这时候和太孙成亲,在孝期之前有孕,无论男女,您都有继承人。您还有银砂这份基业,进可辅佐您的儿子做国本,退,您可把您的这份基业留给自己的儿子。您手里的牌比郭圣通好,这买卖不亏!” 麟子冷笑:“你天花乱坠的说了这么多,句句为我考虑可句句在给你主子说话。贾琏,你不能只把好处说出来,不把我将要面对的坏处说出来啊! 我若是真的这时候急慌慌地做了太孙妃,等待我的是什么?除了要给老朱家生孩子,对,这孩子也是我的,也能姓郑。除了生孩子,接着就是数不清的坑让我跳。 大明朝那些顶尖权谋们会捏着我的软肋——我那孩子,用我的孩子拿捏我,让我一点点吐出这银砂国。我最后或许还不如郭圣通呢?” 结了婚就有一根无形的绳子捆住了自己,麟子自认为没法割舍孩子,所以一旦成亲有了孩子,她就会变成一头被上了鼻环的老牛,每日勤勤恳恳的干活,得到的也仅仅是一些清水和干草,自己弄到的好处都被别人拿走了。 麟子自然不愿意。 这时候饭菜送来,四周掌灯,灯火照耀着三薇园,院子里的花在夜色灯光下又是另一番风情。 麟子说:“来,琏儿弟弟,尝尝这正宗的鲁菜,我这里的厨子是山东人,做的菜我特别爱吃。至于其他的,等会儿再说。” 麟子给贾琏夹了一筷子糖醋鲤鱼,说道:“尝尝这个,这是正宗的黄河大鲤鱼,先把这鱼炸成拱形,做出一个鲤鱼跳龙门的形来,看着就赏心悦目。再尝尝这汁儿,和酸甜汁儿特别好,我跟你说,这用的是上好的白砂糖。 和白沙糖不一样,以前的白沙糖其实不白,比黑糖颜色浅点,用的是外洋的树灰法子,现在张家太舅爷他们用的另外一种法子,这糖洁白如雪,粒粒分明,叫作白砂糖。” 麟子说完对观雨吩咐:“拿一碟子糖来给荣侯看看。” 观雨对后面吩咐了一句,就有人提着灯笼离开了。 贾琏对桌上的菜连连赞赏。 麟子就问起来荣国府其他人:“你家里一切都好?你爹娘身体可好?妹妹如今怎么样了?” “谢表姐挂念,一切都好。我爹还是老样子,日日喝酒,整日醉的找不到方向走不了直道,我继母一如既往的爱钱,至于我那个庶出的妹妹,要是不叫她,她都不乐意出门。” 麟子说:“你就是家里的顶梁柱了!一家四口,他们三个是一点帮不上你。” “帮不上也就算了,”看得出来麟子只想拉家常,贾琏就顺着麟子的意思倒苦水:“不帮倒忙已经是谢天谢地了。您是不知道我二叔那一房,那才是,”说到这里,贾琏一副突然想起了什么的样子,尴尬地笑了笑。 麟子说:“说啊,我和他们早就缘分尽了。说点他们的倒霉事儿让我乐呵乐呵。” “他们哪里有倒霉事儿,反而是弟弟我被逼到了墙角。二房的珠大哥一直想执掌家里,闹了几次了,弟弟我是一肚子苦水。” 麟子问:“就没家里的长辈给你做主?我记得你家老太太是个老封君,身体还好,也没到耳聋眼花的地步,怎么就不管?隔壁那敬大伯作为族长都不说一句话?” 贾琏摇头,叹口气说:“当初爷爷在的时候,对隔壁宁国府有提携之恩。两府本是一家,可是您自己算算,从两位老国公算起来到如今这是第几代人了,咱们这一辈已经是第四代了,马上就要出五服,这已经是同族同宗,不算是近亲。宁国府和荣国府亲近不过是大家地位相等,要是有一日荣国府落败,再求上门去,您且看宁国府的嘴脸吧。 至于老太太,老太太虽然疼我,可二房老爷也是她的亲儿子。一颗心本就难平衡,无非是谁弱的是扶一把,扶的也不多。因此弟弟一直是一人扛全家,不是弟弟吐苦水,着实辛苦得很啊!” 麟子就问:“听你刚才的意思,你爷爷当初提携了宁国府,宁国府却恩将仇报?” “恩将仇报算不上,昔日我祖父救驾死在了围场,当时敬大伯就在他身边,我爷爷留下了什么遗言我们都不知道。他作为守在我爷爷身边的人,在我们家为了爵位闹起来的时候,他既不出面完整陈述我爷爷的遗言,也没尽到族长的职责呵斥我家的家丑闹到街上,平平淡淡和普通族人一样。自从我爷爷去世后,我就和他家疏远了,以前两家同枝连气,现在各自奔波。 要说恩将仇报,那就是王子腾,当初他家落难,就是我爷爷救了他,如今恨不得从我们身上咬下肉喂饱他。” 贾琏此时眼中恨意弥漫,咬牙切齿地说:“王子腾就是个养不熟的白眼狼,没有丝毫感恩之心,早晚我必杀了他!” 麟子心想既然对王家这么恨,为什么原著里娶了王熙凤? 麟子拍了拍他的肩膀:“你想杀他现在不行,等皇帝没了,下一任皇帝把皇位坐稳了,他必死无疑。” “姐姐这么肯定?” 麟子笑着说:“我能掐会算啊?” 贾琏已经收敛了情绪:“我就盼着这一日,反正我爷爷以前留下的三处后手,两处废了,如今能互相扶持的也只有姑父那边了。” 麟子突然想起林妹妹来,就问:“说到你姑父,他家最近添丁了吗?” “姐姐糊涂,姑妈还在孝中,添什么丁啊?倒是表弟,姑妈来信说如今很调皮,已经开始启蒙了。” “哦,挺好的!” 吃了饭,撤了杯盘和桌布,侍女把玻璃绣球灯挂在灯架上,把花瓶挪到麟子跟前。这时候观雨拿来了带锁的匣子,麟子接着匣子,和贾琏说:“这会儿也晚了,说了这么久,你该回去了,你回去前,这婚能不能定,我该给你个说法让你带回去。” 说完麟子对观雨说:“拧开锁头。” 观雨上前,握着铜锁,使劲一转,铜锁被暴力破坏。 在观雨打开盒子的时候,贾琏对着观雨打量了几眼,颇有些兴趣。 麟子从匣子里拿出信来,观雨把玻璃绣球灯从架子上取下来提着走到麟子身边,麟子在灯光下读信。 过了一会,她看完信长叹一口气:“雄英哥哥命苦啊!” 贾琏此时很紧张,追问:“表姐是怎么打算的?” 麟子说:“你刚才不是说了吗?我只有三条路可走,最好的一条路就是和大明联姻。你回去告诉他们,就说我同意了,但是细节还要再谈谈,我不想吃亏。” 贾琏松口气,太孙的外援有了,自己的将来也保住了。他立即说:“表姐,你写封信吧,我给你带回去。” “应该的。”链子对观雨说:“上次那个大漆工艺的盒子呢,拿来装我的信。” 观雨应了一声,把玻璃绣球灯重新挂上,叫了侍女来,过了一会儿侍女送来纸币和大漆盒子。 麟子说:“我本来想今日给你,但是你住的地方鱼龙混杂,你走的那日,我让观雨给你送去。” 贾琏赶紧站起来对观雨躬身:“辛苦姐姐了。”他也很有眼色,就此告辞。 麟子让观雨把人送出去。 观雨很客气,贾琏也很客气,两人一路客客气气出了三薇园,观雨还安排了豪华车马送贾琏回下榻之处。 贾琏是被王宫的马车送回来的,送他回来的侍卫也非常客气,还特意询问了这里侍奉的人,嘱咐他们给贾琏换最好的被褥,要尽心侍奉。 这些都被贾琏的同僚们看在眼里,因此当贾琏被常大舅叫去之后,这些官员中间疯狂地传递一个谣言:贾琏做了女王的入幕之宾! 瞬间所有人都觉得太孙的帽子变成了青色的。 这时候也有明白人说了一句实话:女王虽然姓郑,可她是贾家的血脉啊!贾琏是她堂弟,人家多照顾一些也说得过去。 但是大部分都捂着耳朵:不听不听,乌龟念经! 就是要造谣,就是要让他们跳脚,他们不着急不跳脚怎么能露出马脚,太孙不露出马脚大家岂不是没机会把太孙拉下马。 造谣,使劲造谣! ———————— 明见! 第283章 殉葬:…… 常大舅常茂这一路受了大罪,毕竟这位病了,拖着病体为外甥奔波千里,此时有病又累,整个人都显得憔悴至极。尽管这样,常大舅还是打起精神见了贾琏。 常大舅也没精力寒暄,舍弃了官府中人见面时候的一干流程,直接问道:“如何了?” 贾琏也很疲惫,别看他去吃了一顿饭,难道这顿饭就是那么好吃的,他全程食不知味,还要飞快地旋转脑子说服女王,身边连个帮手都没有,甚至在观雨跟前也不敢多说,就怕说错了。因此他飞快地点头,回答说:“女王答应联姻,其中细节还需要打磨。” 常大舅松口气,整个人都放松了下来。 “如此就好,如此就好啊!”常大舅说完强撑着说:“辛苦贾侯了。” 贾琏就知道这是要送客,立即说:“分内之事,怎么敢言辛苦!时间不早了,您明日还要拜见女王,请您早点歇着,在下告退。” 常家的下人立即把贾琏送出去,贾琏对着常家的仆人再三客气,随后带着人回了自己的房间。 贾琏路过庭院的时候,看到几个官员围坐在一起,本来这几个人在交头接耳,贾琏路过立即住嘴,纷纷对着贾琏假笑了几声,贾琏也跟着假笑了几声算作回应。在贾琏路过之后,这些人瞬间又几座一团,开始嘀咕起来。 贾琏回到房间,对兴儿说:“去端盆水来,洗了脚早点睡觉,今日累死了。”说着打了个哈欠,整个人肉眼可见的萎靡了下来。 兴儿赶紧出去让昭儿打水,昭儿端了水来,和兴儿一左一右给贾琏脱鞋袜。昭儿说:“二爷,您刚才不在,小的听了些不好的流言蜚语。” “还不好的流言蜚语,”贾琏打瞌睡的时候流下了眼泪,自己抹了一把,说道:“都流言蜚语了,哪里还有好的。说吧,人家怎么背后说我的。” 其实贾琏知道背后蛐蛐自己的人有很多,毕竟他的上位不太光彩,他先前能从白身脱颖而出是因为他继承了爵位,能按到差事是因为他会拍太孙的马屁。总之贾琏每一步都走在了那些正人君子的雷点上,在那些正统士大夫看来贾琏就是个佞臣。 贾琏已经摘不掉佞臣的标签了,因此听到有人在背后说自己很平静。说吧说吧,好像人活在世界上不该被人蛐蛐过似的。 昭儿说:“有人说您是那女王的相好,您这刚来就迫不及待地和她幽会去了,还说,” 贾琏怒了:“别说了!” 这会他也不瞌睡了,被这流言蜚语气得想跳起来! 这时候的贾琏颇有些口不择言:“我琏二就是再不是个东西,也做不出逆伦的事情!”他把脚从盆里抽出来:“走,找常公爷去!这哪里是骂我贾琏不要脸,分明是想揭太孙的脸皮!” 在贾琏气势汹汹一路上骂骂咧咧去找常大舅的时候,应天府内朱标到了弥留之际! 这时候朱标的病榻前围满了人。 他的父母妻儿和年纪小的弟弟妹妹们都在,马皇后和太子妃都哭肿了眼睛,几个女儿更是不停的掉眼泪。 朱标的眼神掠过马皇后和太子妃,在儿女身上停留了一会儿,最后看向朱元璋。 朱标此时有很多话要说,他觉得自己的时间不够,总觉得有很多遗憾。然而此时一切都不重要了,他奋斗半生,也不知道最后这份辛苦会落到水的手里。 朱标伸出枯瘦的手拉着朱元璋,说道:“爹,儿子不孝,没法孝敬您和娘了。儿子放心不下你们,但是弟弟们都已经大了,您二老失去了一个儿子,还有其他儿子能承欢膝下,可雄英他们失去了爹,就再也没爹了。爹,您看在儿子的份上,对孩子多看顾两分,儿子拜谢您了。”说完挣扎地起来要给朱元璋磕头。 朱元璋赶紧摁着:“标儿,你躺着,你放心,你的病能治好,别说这话。” 朱元璋嘴里这么说,心里知道这儿子已经是回光返照。而且因为治病,朱标此时整个人瘦得脱形。 朱标坚持要磕头,嘴里说:“儿子日后不能孝敬您,儿子该给您磕头。” 朱雄英扶着他说:“爹,您躺着,儿子给爷爷磕头。” 朱标疾言厉色:“我还没死呢,我死了你再替我孝敬你爷爷奶奶。”说完挣扎着下床,久病的病人非要这么折腾,目的不言而喻。朱雄英知道朱标这么做全是为了自己,大哭着跟着摇摇晃晃的朱标一起给朱元璋磕头。太子妃立即带着所有的儿女上前,跟在丈夫身后,一起向帝后大礼参拜。 朱标折腾完,最后一口气散了,被太监抬回床上的时候瞳孔已经散了。 都知道朱标死了,没人敢说,这时候宋大夫和太医院的人上前,检查了之后一起给朱元璋马皇后报丧:“太子爷薨了。” 马皇后当即昏厥过去,朱元璋强忍悲痛说:“各处报丧吧。” 宫中各处都是哭声震天,在哭声中,朱雄英呆呆地看着几个叔叔给朱标换衣服,没多久灵堂设立,从太子妃开始,所有人披麻戴孝。朱标的遗体被转移到灵堂,宫中二十四衙门全力运转,依照身份该怎么跪拜怎么哭丧都有规矩,因此女眷在外,男丁在灵堂,商量着办理太子的身后事。 这事儿有礼部和宫中的二十四衙门商量,本来需要他们来通知一下细节就行,就算细节记不住,还有随行的太监们提醒,原本不用商议。但是沉默了老朱突然说了一句话:“标儿此去必是寂寞,找人陪他一起去吧。” 夜里的灵堂上本就阴气森森,他这一句话说完,好多人如坠冰窟。朱雄英被这话惊得说不出来,还没等他询问的时候,朱元璋问勾来:“太子有多少姬妾?” 勾来立即说了个数。 朱元璋说:“殉了吧。至于太子妃和裴氏吕氏,”朱元璋停顿了一下,朱雄英四肢百骸如坠冰窟,太子妃是他亲娘,是他爹明媒正娶的妻子,难道也要殉葬。 朱雄英立即手脚并用爬过去,抱着朱元璋的腿大声说:“爷爷,我爹一向仁爱,必不愿意看到殉葬,请爷爷收回成命。” 朱元璋沉浸在失去的儿子的悲痛中,低头看了看大孙子,说道:“你爹仁爱是你爹的事情,你作为儿子,能眼睁睁地看着他孤孤单单?换成你,你自己躺下面就不盼着人来陪你?” 朱雄英觉得爷爷疯了! 朱雄英说:“我不怕,我一个人孤孤单单挺好的,我不会带任何人下去。爷爷,这都是子民,都是娘生爹养的,不能殉啊!” 朱元璋一把推开朱雄英,对吴诚说:“狗东西,自太子妃往下,凡是给太子妃生育过子女的留下照顾子女,其余人等,无论姬妾太监宫女,全部殉葬!” 勾来听来,说了一句:“奴才领命。”说完带着人退了出去,此时有太监奔到侧殿,如狼似虎一样抓了东宫的姬妾就走,太子妃大声呵斥,想要保护这些女人,几位郡主哭成一团,这些太监充耳不闻,没一会儿外面回复:勾来带着太监宫女们悬梁自尽,未曾生育过的姬妾都已经饮下毒酒。 朱雄英痛苦地跪在朱标的灵床前,整个人如行尸走肉一般。 他清楚地意识到,哪怕是太子妃,只要没有生育也要殉葬。他想起了被折磨的二婶秦王妃,想起了麟子,想起了这宫中如蝼蚁一般的宫女太监们。 他这个时候对朱元璋的所有孺慕在这个夜里消散干净,麻木地随着太监的提醒叩拜焚香。 几日后,朱标的棺椁被抬出东宫,盛大的送葬队伍缓缓出了宫门,满天纸钱在整个队伍上空飘荡,队伍的最后是几辆马车,马车用纸扎的宫殿盖着几口棺材,这里面躺着的是地位高的姬妾。其余人等,连薄皮棺材都没有,直接被拉到陵墓中摆放,如今只等着太子的棺椁到了封闭墓室。 朱元璋的陵寝称为孝陵,朱标附葬在东方,礼部称为东陵。到了东陵,朱雄英麻木地下马,跌跌撞撞走上前去,和其他人一起抬起来朱标的棺椁。 沉重的棺椁重量压在肩头,里面躺着的就是父亲,朱雄英泪流满面,再是不舍,也终有走到的那一刻,朱标沉重的棺椁被送入墓室,从此长眠在这里。这一刻朱雄英彻底意识到父亲已经远去,在墓室大门将要关上的那一刻他哭得撕心裂肺。 埋葬了朱标后,朱雄英回到宫里,一个消息传来,女王同意联姻。 朱雄英反而不同意了。 他再三拒绝,这令朝廷上下都觉得莫名其妙。 哪怕他是当事人,他反对得非常坚定,然而上到朱元璋,中间昔日的太子党,下到朱雄英的心腹,都赞成这桩婚事。于是诏书很快发出,各地都知道太孙在太子过世之前都已经和女王订过婚约了,等待孝期后再举行婚礼。 然而在众人看来,因为太子去世,太孙在婚事上前后矛盾举止失仪,于是朝廷上又掀起一段风波:讨论先太子离开后,太孙究竟有没有资格住在东宫。 ———————— 晚上见 第284章 锋芒:…… 把太孙从东宫赶出去这只是第一步,这一步就是试探皇帝的想法。如果皇帝不站在太孙那边,朝堂上的群臣就会对太孙群起而攻之,毕竟趁人病要人命这件事情大家都会做。 这些大臣们这么做的时候个个义正词严,谁让太孙自己不争气,是太孙自己非要去拿朝棍戳老虎鼻子!如今他朱雄英也不过是一个太孙而已,居然敢公开反驳皇上,这不是老寿星吃砒霜嫌自己命长吗? 太孙和皇帝的矛盾在太子的葬礼后突然出现。 朱标活着的时候还小心翼翼的藏着自己的真实想法,但是朱雄英大张旗鼓的表现出和朱元璋政见不合! 两人从殉葬这件事吵起来,接着因为各处卫所的设立和对蒙古的态度不一致,然后朱元璋就发现祖孙两人在很多事情上都是政见不合。 不是没人劝过朱雄英,跟他说不要在这时候违逆皇爷,该把想法藏在心里,要不然皇爷担心人死政消不传位给太孙怎么办? 还有人说现在江山是皇帝的,事情该怎么办是皇上说了算。民间不管是政通人和还是民怨沸腾,这都是皇上的选择。太孙不必多言,更不该指手画脚。 在祖孙两个有巨大矛盾的时候,群臣自然免不了蠢蠢欲动。那种出面缓和他们祖孙关系的人,比如李景隆,在这个时候倒显得仁厚了许多,大部分人都恨不得太孙是一面破鼓,落下万人捶的局面。 在这种风雨欲来的气氛里,马皇后拖着病体摆下家宴,让他们祖孙来坤宁宫一起吃饭,想要化解他们之间的矛盾。 朱元璋和朱雄英都知道这是什么意思,所以在草草地吃了晚饭后,两人开始说话。 朱元璋说:“云南传信,你沐英伯伯听说你爹去了,伤心地吐血,那边的锦衣卫来报,说他挺不了几日了。咱打算给他封王,你觉得呢?” 朱雄英立即坐直了回答:“您如果单说追封沐伯伯为王,孙儿双手赞成。如果您想让沐家也做藩王,孙儿坚决反对。”追封是对沐英个人的追封,属于死后哀荣,朱雄英愿意给这位伯伯一个体面。如果给沐英封王,传之后世,朱雄英坚决反对。 朱元璋问:“你为什么反对?你沐伯伯不忠心吗?还是你沐家的兄弟不忠心?” 朱雄英说:“您如果想问孙儿对各地藩王的看法,大可直接问出来,没必要拿沐英伯伯说话。再说了,沐伯伯再好,在您眼里也是外人,您是不会给他和他家的人封王的。您眼里只有那些叔叔是自家人,可这自家人在撅自家人的根基,削藩之事早晚要办。” 朱元璋一巴掌拍在桌子上,他像一只年老的雄狮,尽管老迈却还威风凛凛。 “放肆!你的那些叔叔都是骨肉至亲!” “骨肉至亲没错,也只有咱家的骨肉是把骨肉放锅里煮。我爹还没咽气,我二叔在王府私藏太子的袍服,还给那邓氏做了太子妃的礼服,这些我都知道了,您不知道吗?” 一直沉默的马皇后看向朱元璋,她在刚才之前真的不知道。感受到马皇后的目光,朱元璋对马皇后说:“那时候标儿正病着,咱没时间腾出手来收拾老二。” 马皇后忍不住捂住了心口。 朱雄英表情淡淡,不过是一句话的事儿,难道连说一句话的功夫都没有吗? 此时朱雄英才明白,他爷爷和他爹之间从来就是君在前父在后,两个人的关系是君臣、是敌人、是亲密无间的伙伴、是可以交付性命的战友,在人生的几十年光阴当中,也只有那一两刻时间才是父子。 朱元璋让人把马皇后扶走,接着跟朱雄英说话,他说:“你小时候也说过,设立塞王乃是咱的正确做法,你现在长大了,不认你以前说过的话了是吗?” “九大塞王抵御蒙古,这确实是再英明不过的决定了!如今蒙古势弱,在边塞陈兵几十万,到底是抵御蒙古还是要藩镇割据?爷爷,此一时彼一时,蒙古已经分崩离析,九大塞王必要裁撤,如果不裁,将来必然是强枝弱干的局面,就会重蹈汉晋乱七八糟的覆辙,也会走上唐朝的老路。”朱雄英笃定地说:“爷爷,无论是我或者是任何一位叔叔坐上皇位,我们都会在您走后第一时间动手削藩。您如果亲自动手,还会给叔叔们一个体面,如果到时候我们动手,只怕局面不太好。” 朱元璋还要再说,外面吴诚大声说:“启禀皇爷,皇后娘娘吐血了。” 朱元璋和朱雄英赶紧起来小跑着去了马皇后的寝宫。 马皇后躺着,整张脸惨白至极。 朱雄英赶紧凑上去握着她的手问:“奶奶,您哪里不舒服?” 朱元璋已经狂怒大喊让太医进宫,他看到皇后吐出来的血,红着眼睛,像是一只困兽,有几分择人而噬的架势。 马皇后说:“重八,别找太医了,这都是命数,我年纪不小了,这时候去了也不算短寿。” “妹子你别胡说,”朱元璋推开朱雄英坐在马皇后身边,说道:“标儿刚走,你不能也一走了之,不能留咱一个人在这里啊!” 说起了朱标,夫妻两个握着手顿时哭出来。 朱雄英想劝他们别哭了,自己的眼泪也忍不住流下来,跟着一起哭出声。 几个宫女小声劝着他们,马皇后说:“罢了,今日别说了,过几日你们再聊,雄英先回去吧。” 朱雄英被马皇后催了几次才告辞出来。 马皇后跟宫女说:“我这会不难受,要是太医来了,让太医在外面等会儿,我和皇上说说话。” 宫女们全部退了出去。 马皇后挣扎坐起来,跟朱元璋说:“重八,刚才你们说的话我都听了,我觉得大孙子也不是个糊涂人,削藩也好,撤藩也罢,留给他自己折腾去吧。” 朱元璋说:“可那都是咱的儿子,咱富有天下,不能孝顺爹妈已经是人生遗憾,不能不庇护孩子。咱当初一个人讨饭,那个时候饿得吃不上饭,就曾经想过,如果咱有了孩子,到时候要让他们过上好日子。如今好日子来了,不能咱吃香喝辣,让他们吃糠喝稀。” 马皇后叹息一声:“树大分枝,户大分家。他们去就藩的时候你说这是给他们分家,都分家了你还管人家日子过得好不好?好儿不谋爷田地,当初你自己说的,要是子孙强爷胜祖你在地下都能笑出声来。不是我说,老二老三都不是好东西,你真的要把江山留给老二吗?还是留给老三?再养出一个杨广来吗?不是我自己谦虚,我的儿子可没广大帝那样的荒唐气概!杨广好歹是有眼光谋略的,老二老三有什么?不过是武夫罢了。” 朱元璋过了一会说道:“老四呢?老四比老二老三强多了。” 马皇后笑着说:“我说句实话你别不爱听。老四要是做皇帝比你都强,如果没有雄英,老四很合适,但是老四有缺点,他和老二老三一样,骨子里都脾气暴躁,不过是没他两个哥哥严重罢了。老四做皇帝,你一直忌惮的白莲教必然会再次出现,到时候肯定会八方呼应。因为百姓觉得在他手下过日子看不到奔头。” “怎么看不到奔头?” “他一直想荡平蒙古,就要不断征战,如果征战必然要花大笔的银子,这银子从哪里来?你们父子几个是能挣钱的主儿吗?” 朱元璋没说话,现在国库有钱是因为临阳侯源源不断地送银子进来。然而临阳侯老了,自己也老了,到时候老四或者老五有本事摁着水匪接着掏钱吗? 朱元璋说:“你想让大孙上位。” “这本就是标儿的皇位,标儿不在了,也该给雄英。如果是雄英继位,标儿愿意给,可标儿不愿意把皇位给弟弟们啊!” 朱元璋说:“咱知道你的意思了,但是大孙脾气犟,还要磨炼,今儿说的削藩没说完,咱要知道他想怎么削藩,会不会给他的叔叔们留一条活路。别的咱也管不了了,什么殉葬,什么剥皮楦草,咱在的时候咱说了算,咱不在了他说了算。” 马皇后松口气。 朱元璋说:“你先躺着,咱让太医进来给你看看。” 没一会儿太医来了,给马皇后把脉后跟着朱元璋出去。 太医出了皇后的寝宫立即跪下请罪,朱元璋已经有了心理准备,就问:“皇后的病情如何?” 太医已经颤抖如筛糠,小声说了几句。 朱元璋没听清,立即大声呵斥:“你没吃饭?大点声!” 太医颤抖着说了句话,老朱只觉得天旋地转。前几日他才没了儿子,难道今年还要送走媳妇吗? 朱元璋立即对太监说:“去,把杏侯给咱叫来!” 半夜三更,宋大夫被提溜到了宫里。 半夜三更被叫来,但是却没能给病人看病,因为马皇后睡着。自从马皇后病了之后就睡眠浅,很容易失眠,最近一段时间因为丧子之痛更是睡不着,如今能睡会儿已然十分难得,所以朱元璋不让打扰。 次日朱元璋上朝前来看马皇后,马皇后已经醒了,只不过是泪流满面。 朱元璋问:“怎么又哭了?” 马皇后对朱元璋说:“我梦到很久之前我刚生下标儿的时候,文英(沐英字文英)来看标儿,他把标儿抱在怀里喊弟弟,兄弟两个一起玩儿。”说完马皇后对朱元璋说:“重八,我觉得这梦有些不祥,你派人去看看文英吧。” “咱知道了,让杏侯给你把脉吧。” 宋大夫看完病跟朱元璋说实话:“恐熬不到冬天。” 朱元璋沉默转身去上朝了。 没一会儿一个太监跑来,跟宋大夫说:“侯爷,皇上说了,尽人事听天命,让您尽力救治娘娘。” 宋大夫应下。 朱元璋的心情很不好,就在这种状态里他坐上了龙椅,下面的人为了太孙该不该住东宫吵得沸反盈天。 在这种争吵中,朱元璋在出神,也没人敢叫他,过了一会人,他自己回过神来发现下面不吵了。 朱元璋嘴角挑起一个笑容:“你们说说,太孙不住在东宫要住在哪里?” 正方说必须住在东宫,因为太子没了,但是太孙还在。无论是赡养太子妃教养弟弟妹妹,还是太孙晋升为皇位第一继承人后,太孙住在东宫更合适,也名正言顺。 反方说东宫是太子的寝宫,先太子不在了就该有新太子搬进去,太孙住进去不合适。 两方重新吵起来,朱元璋说:“咆哮朝堂,所有人,有一个算一个,拖出去,每人赏二十杖。”说完朱元璋站起来走了。 大臣们面面相觑,他们设想了很多种老朱的反应,却唯独没有想到这种反应。 大家都挨打,这到底说明了皇帝什么样的态度?对太孙是讨厌还是不讨厌? 朱元璋回去陪着马皇后,让朱雄英去处理朝堂政务。 朱雄英坐到了朱标昔日的座位上,桌子上的东西都是朱标留下的,朱雄英拿起朱标用过的笔,看着还剩下半截没用完的墨条,以及朱标喜爱的一方砚台,越看越忍不住,泪水不停的流出来。 好不容易他平复了心情,处理今天的第一件事,可是第一封奏疏就是请求先太子之三子朱允熥封王就藩! 理论上皇子皇孙十岁就能封王离开京城,但是大部分都是十五岁之后才离开。朱允熥超过了十岁,不到十五岁,按照《皇明祖训》来说是该离开了,但是朱允熥刚没了父亲,这时候把人赶出京城,其背后的用意可谓是恶意满满。 朱雄英这会非常暴躁,但是表现得风平浪静,把手里的奏疏直接扔到了旁边不处理。 先晾着,看咱们谁着急! 太子薨逝的消息传到了麟子的耳朵里。因为先太子是麟子名义上的公公,又在郑道长的葬礼上出力良多,麟子觉得自己该表示一番。 她派遣吉兆和观雨一起去应天府。除了一些祭祀用品之外,麟子还给太子妃等人都准备礼物。特别是送给马皇后和太子妃的礼物,都是麟子“亲手”制作的衣服鞋袜。 除了礼物外,麟子给朱雄英的亲笔信在观雨身上。观雨除了信件,还带着一块美玉。这是玉符,能引导麟子龙游应天府。 麟子迫不及待地想回到应天府了。 ———————— 明见! 第285章 谈心 从茫茫大海到应天府需要一个月的时间,所以观雨他们上岸后,先太子的葬礼都过去好久了,应天府也进入了一年当中最热的时候。 上次应天府还是冬天,那时候白雪皑皑,这次再来已经是盛夏了。 观音门码头上有官员在,为的就是迎接银砂国来使。这些官员里面就有徐达的子孙,观雨再次看到徐家人真有一种恍若隔世的感觉。只不过一切都发生在镜中世界,她在现实里和徐家没什么纠葛。 码头上很热闹,就算是民间,两家结亲之后互相走动都带着一种虚假的亲热,两方都争先恐后地表达自家的热情,唯恐给人留下怠慢冷落的印象。换到朝廷之间亦是如此,应天府的官员们十分热情,对着刚下船的来使嘘寒问暖,不知道的以为这是老友重逢。 吉兆笨拙地回应着对方,他这份笨拙是表现的不那么熟练,然而这份虚假热闹也被他发扬得淋漓尽致,甚至唯恐自己没表现出来,颇有些用力过猛,显得在巴结人家。 这就表现出麟子所在的银砂国的一个短板:整个一个朝台班子,连对外该有的待人接物的礼仪都弄不明白。 果然在看到吉兆那过分热情的表现之后,应天府的官员们悄悄地改变了自己的态度,热情当中还带着三分倨傲,俗称看不起! 大家在码头上互相寒暄,很多人都围着吉兆互相认识,而作为副使的观雨则被撇在了一边。 究其原因大家都看不上观雨这个人。看不上的原因有两方面,第一因为观雨是个小女孩,第二方面就是很多人知道观雨才是林子真正的心腹,但是在这些文官眼里,这种心腹就约等于朱元璋身边的太监和锦衣卫。 换句话说,他们的态度就是我等正人君子不屑于与小人来往。 观雨被冷落也没往心里去,大家寒暄完毕一起登车进宫拜见皇帝,同时正使副使要跟着鸿胪寺学礼,又在一个黄道吉日递上国书。 银砂国奉大明为宗主国。 这是很严肃的一件事,所以流程不能少。 吉兆和观雨拜见皇帝后,马皇后和太子妃召见观雨,要问询麟子近况。 在对待银砂国的事情上,雄英表现得很消极,不会主动和使者接触,就好像不是他和人家的女王订婚一样。 哪怕是吉兆和观雨送上了女王的信件,他表现得无可无不可。 晚上麟子来到了应天府,落在了东宫。 得益于小时候她来串过门,所以她熟门熟路地找到朱雄英的房间。朱雄英水的不安稳,当麟子踏入房间的时候,朱雄英的三魂七魄突然起身,冷冷地问:“是谁?” 麟子说:“是我,雄英哥哥。” 朱雄英掀开帘子,看到了麟子,瞬间笑容满面,掀开了凉被下床,光着脚跑到了麟子跟前。两人像是小时候一样,伸出手去拉着对方,在屋子里高兴地蹦着转圈圈。 一瞬间麟子以为真的回到了十多年前。 朱雄英问:“妹妹,你怎么现在才入我的梦里?这几年我一直想梦到你。” 麟子说:“我忙,你怎么知道你这是在做梦?”一般人在梦里都没有做梦的概念啊! 朱雄英问:“你我除非梦里相见,白日里能见面吗?” 说得有些道理,麟子觉得他清醒了,清醒的人痛苦,忍不住上去抱着他:“我听说你最近处境不好,特意来看看你,哥哥,眼下不过是些小风波,将来你定有一马平川的时候。” 朱雄英听说后就没刚才那么高兴,拉着麟子出门,月光下两个人手拉手往东宫的花园去,朱雄英开始背诵李白的《行路难》。 欲渡黄河冰塞川,将登太行雪满山。 行路难,行路难,多歧路,今安在? 朱雄英的痛苦麟子知道,他的痛苦不是来源于朝堂上的争斗,而是他父亲的突然离世。 其实经过这么多年的浸润,朱雄英已经是个很老辣的当权者了,但是作为一个人,他是第一次直面失去至亲的痛苦。麟子和他坐在假山上,朱雄英泪流满面地讲述他对父亲去世感到的惶恐。特别是在朱标去世后他心理上的落差,就是那种给他撑伞的人突然不在,他在接过这把伞时候的无助和惶恐。 麟子陪着他,就如当初郑道长去世后朱雄英陪着麟子一样。 朱雄英絮絮叨叨的回忆起小时候,在朱雄英的记忆里,他爹朱标是个很温和的人,温和到儿子哪怕忤逆,他也会笑着讲道理,还会把朱雄英扛在脖子上,会在他睡着后抱着他。 麟子说:“听你说的,他不像个太子,像个普通的爹。” “是啊!”朱雄英点头:“我爹是我家最后的那点乡土人情味,其他的人,包括我,都已经升天了。” “升天?” “一人得道,鸡犬升天。我爷爷做皇帝,我们这些猫猫狗狗不就是跟着升天了吗?” “可不能这么说,你是个人,怎么是猫猫狗狗呢。” 朱雄英把脑袋塞到麟子的怀里,说道:“怎么不是阿猫阿狗呢,我都怀疑自己是不是个人。” 麟子哭笑不得,抱着他的脑袋看着天上的月亮。 “雄英哥哥是个人呢,是个好人。” “好人?”朱雄英冷哼,“好人就不该让你嫁给我,我这里是个火坑,我是出不去了,我也不打算出去。所以,我不该拉你进来,”他立即从卧到坐,目光灼灼地看着麟子:“我思来想去,觉得咱们不该成亲,妹妹,咱们退婚吧?” 麟子说:“怎么可能?你以为结亲退亲就是一句话的事吗?就是普通百姓家里退婚,也要闹得鸡犬不宁,何况是你我之间。” 这中间牵扯到了很多人的利益,想要退婚几乎是不可能的。 朱雄义说:“那就拖,一直拖着。” 麟子发现他现在变得行为消极,忍不住抱着他:“放心,来日方长,你会找到解决办法的。” 朱雄义说:“我害怕,如果我娘没有生我们,她也会被拉去殉葬,你能想象吗?太子妃,我爹的原配嫡妻,居然要被拉去殉葬。我不想让你被拉去殉葬,你也别说你的身份地位能免去一死,”朱雄英哈哈笑起来:“可笑啊!再高的地位再多的财富都不一定能买到自己的命,这是身不由己!” 朱雄英摇摇晃晃站起来,指着乾清宫方向说:“我爷爷豢养了多少只恶犬我也不知道,他就是死了,留下多少后手我也不知道,我不能赌,不能拿你的命来赌!” 麟子看着远处乾清宫的屋顶,忍不住叹口气。 “而且,”朱雄英坐下,语气平淡地说:“现在应天府里人不人鬼不鬼,我几个叔叔比我本事大,有很多忠心的人替他们谋划呢。” “我知道肯定有这回事儿,听你的语气,是有很多?” 朱雄英点头:“我五叔的岳父宋国公冯胜半个月前回来了,他是所剩不多的老臣,我让人私下里和他接触,要授予他太子太师的官职,他拒绝了。” 太子虽然不在了,但是领了太子太师的官职就等于战队朱雄英,冯胜作为一个老臣,自然明白这里面的道理,而且这还只是一个虚职,他既然拒绝,那么意思非常明显,他不准备站太孙这边。 麟子问:“他不站你,站谁?你五叔吗?” 朱雄英烦躁地抹了一把脸,说道:“我五叔没这个心思,不好人劝他,他也在属官跟前说得明白,他说虽然大哥没了,但是他上面还有三个哥哥,怎么都轮不到他。而且以前孙贵妃去世,他是丧主,这在礼法上已经过继给了孙贵妃,他不再是中宫嫡出,更没优势和其他三个竞争,所以他对这件事的要求就是不许任何人插手。” 麟子就说:“冯胜是他老丈人,肯定也得到过他的消息,难道是冯胜自作主张?” “冯胜和他侄儿在军中势力不小,冯胜三个女儿,大女儿嫁给了云南的沐伯伯,但是早亡,沐伯伯后来又娶了别人。二女儿嫁给了我大舅,是我大舅妈。小女儿嫁给了我五叔,是周王妃。所以现在是自作主张还是和我五叔这对翁婿互相配合谁都说不清楚。总之这点破事浪费了我太多的精力,我现在整个人都有些疑神疑鬼。” 麟子搂着他赶紧安慰,朱雄英笑起来:“你这是拿我当小孩子哄吗?” 麟子就反问:“那你高兴吗?” “高兴。” 麟子就说:“既然高兴,我往后日日来找你,好吗?” “好啊!我愿意夜夜梦到你。” 已经到了后半夜,朱雄英毕竟是普通人,麟子要赶紧送他的魂魄回身体里,不能拖太长时间。 麟子刚把人送回去,就听到背后有人喊:“师姐。” 麟子回头看,看到了观风坐在宫墙上。 她转身化龙飞了出去,观雨赶紧追。 麟子知道了一条空旷的大街,落在街上,呵斥观雨:“你太大胆了,你以为那是什么地方,那是宫里!你一旦被发现,锦衣卫能追杀你到天涯海角!” “师姐,我小心着呢。消息我打探出来了。” “响鼓不用重槌,我只警告你一遍,再犯就不饶你!说吧,既然转移话题了,我也不辜负你找了个话题来和我讨论,都打探出什么了?” “这应天府忙着呢,您肯定想不到,如今最忙的不是文官,而是前不久刚被太孙拉扯了一把的武勋们。” 麟子听了不觉得意外,没有永远的朋友,只有永恒的利益。 一朝天子一朝臣就是这么来的! 麟子说:“这和咱们没关系,咱们要做的就是浑水摸鱼,多扒拉些能工巧匠。” 看麟子没什么兴趣,观雨往某个方向看了一眼,徐家就住在那里,徐家暗中支持的是燕王! 观雨没在镜子里经历过朱标的死亡,在镜中世界,朱标是做皇帝了的。徐家没有那么显赫,只能算二等人家,她从镜子里脱身的时候,徐家已经过了家道中落的苗头。 观雨想想镜中世界,再看看眼下的局面,忍不住说:“有意思!” 说完追上麟子,问道:“师姐,您去哪儿?” “去城外拜见我祖祖。” “我陪着师姐一起去。” ———————— 晚上见! 第286章 失鞘 就在麟子和朱雄英在夜里频繁见面的时候,老朱家头上的那片云又黑了! 马皇后这次是真的不行了。 宋大夫提前一个月跟老朱说这件事,预防着马皇后真的死了老朱愤怒之下杀人。老朱知道这个消息后开始犯难。 让不让孩子们来奔丧? 按道理来说是该让他们来的,但是来了之后呢?这应天府更乱了。 然而老朱一辈子就图一个天伦之乐,在思索了一日之后,他密令所有在外地的藩王回京奔丧。说是秘密,这消息也就瞒着马皇后,朱雄英是知道的。 这消息让东宫众人更加沉默,马皇后去世,庇护东宫的人又少了一个。太子妃对朱雄英说:“儿啊,这场大丧事才是你我母子的劫难,就看咱们能不能度过去了。” 朱雄英说:“您别想那么多,放心吧,会好起来的。” 这话压根没安慰到太子妃,她听了沉默不语,晚上翻来覆去,白日里还要强打着精神去侍奉马皇后。 朱雄英已经打定了主意,晚上麟子和他见面,他跟麟子说了自己的打算:如果藩王真的威胁到我们母子,我势必要造反! 麟子惊讶地看着他,这真是出乎麟子的意料啊! 麟子以为他会是爷爷的乖孙子,一直等到爷爷去世再继承皇位。 实际上朱雄英的心理压力很大,而且他明白一个道理,开国皇帝的身体都很好,都能活很久,万一爷爷真的迟迟不驾崩,对于自己母子俩说危险就越大! 当然了,造反是一条不归路,不是走投无路是就不会造反的! 在朱雄英的暗自准备下,大家都在计算着马皇后的死期。 马皇后也知道自己快死了,她如今已经吃不下去饭,身体已经彻底垮了。 朱元璋时常守着她,后宫的嫔妃们也开始排班侍奉,各地的藩王都带着老婆孩子以最快的速度赶来。 马皇后开始不受控制地回忆往昔。 她时常回想起年轻的时候,很多去世的人出现在她的记忆里,有很多事情原本想不起来了,生命的最后却能不经意地想起来。 她想起来早年她和朱元璋一直没孩子,当时两人很着急,就收养了朱元璋的侄儿朱文正,当做儿子养在膝下。那兵荒马乱的年月,豪强们都热衷于收养义子,让这些孤儿跟着自家姓,养他们自然是培养心腹。那时候里面最听话乖巧有感恩之心的就是沐英,连朱文正都比不上沐英心性纯良。甚至因为朱元璋迟迟没有孩子,朱文正好长一段时间被当作少主来培养。 后来朱标出生,朱元璋忌惮这些养子们将来和朱标争权夺利,就让这些人回归本姓。这些义子们被陆陆续续遣散,最后失踪的失踪,死亡的死亡,唯独沐英是真的养出了几分亲情,活的时间长一些。 沐英。 马皇后想起来,沐英因为听说朱标去世,吐血而亡了。 马皇后又想起去世的朱文正,这孩子什么都好,唯独是侄儿不是亲子。 朱元璋来的时候马皇后睁大眼睛看着帐子,问她:“今日如何了?” 马皇后说:“还好,孩子们是不是来了?” “那个多嘴多舌的人在你跟前胡说?” 马皇后虚弱地笑了笑:“你也别生气,这事儿我能猜得出来,我现在已经吃不下东西了,眼看着没几日可活,你肯定把他们叫回来了。毕竟上次我生病,几个孩子千里奔忙,不可能这次不让他们回来。” 朱元璋叹气,跟宫女说:“让女眷回避,请诸王进来吧。” 没一会儿后宫的嫔妃和东宫的妻妾都纷纷回避,外面藩王们按照年龄大小排队进入坤宁宫。 马皇后的四个儿子在最前面,四人扑到床边,看到马皇后的病容后四人忍不住哭了。马皇后看着秦王和晋王,叹口气说:“我马上死了,我说句话,你们要听,不听不是不孝。” 两兄弟哭着说:“娘,您说,我们肯定听。” 马皇后认真地讲:“多做善事给自己积阴德,这事儿能办到吗?” 晋王说:“娘,您放心,儿子记下来了。” 秦王也说:“娘,都记住了。” 马皇后看他们说得利索,脸上并没有什么羞愧之色,就知道这是敷衍自己的。 她老了,且是一个快死的人,管不了那么多了。 小儿子周王问:“娘,他们说您吃不下东西了,真的吗?” 一边的朱元璋说:“你娘一天能喝一碗鸽子汤。” 一碗汤做得跟清水一样,马皇后只能喝掉拳头大小的一碗,光靠这一口汤已经吊了半个月的命来。 燕王说:“娘,儿子弄了很多鸽子,让您天天吃。” 马皇后笑了一声,甚至在四个儿子的脑袋上揉了揉,因为周王离得远,主动凑上去让马皇后摸自己的脑袋。 马皇后的眼神已经看到了其他藩王身上。这些庶子们纷纷问候,排在最后的是孙子辈,也就是朱允炆和朱守谦。 一下午的时间大家陪着帝后说话,等到日暮西落,诸王三三两两地从坤宁宫出来了。 路过乾清宫,靖江王朱守谦看朱允炆对着乾清宫发呆,就问:“看什么呢?对了,今儿怎么没见你大哥?” 朱允炆说:“我大哥自然在乾清宫啊!如今祖母病了,也有日日陪着,我爹也去了,大明朝两京十四省的重担都在他身上担着,自然没时间和咱们说话。” 朱守谦看着他,觉得这话酸溜溜的。靖江王是残暴,不是傻,就知道朱允炆也想掺和着争大位,就说:“嗨,总要有一个当家的,要不然这家里日常花用谁来张罗?走了,出宫了。” 朱允炆要回避东宫,全家都没搬出东宫,他自然要回住,然而被朱允熥拦住了。 朱允熥拦着的理由很简单:“你是藩王,怎么能住在宫里?” 哪有藩王住东宫的!虽然太孙住在东宫有争论,藩王不能住在东宫绝对一致赞成。 朱允炆气呼呼地要走,但是朱允熥叫住他:“你这就走了?不进来给我娘请安?” 庶子回来不拜见嫡母吗? 朱允炆瞬间惊出一身冷汗,发现今日自己的行为每件都非常失礼,甚至有些看不清轻重。朱允炆立即进门,恭敬地给太子妃和裴侧妃请安。太子妃也没心情和他表演母子慈孝,绵里藏针的警告他:你们都是太子的孩子,这时候子当同心同德共渡难关。 至于朱允炆能听进去多少,也只有朱允炆自己清楚。 自从诸王回来,朱雄英就搬到坤宁宫去打地铺,白日里忙着朝堂上的事情,夜里要打地铺睡觉,守着祖母,这是代父尽孝。 如今朱标不在,朱雄英在宗法上是承重孙,他是嫡长子的嫡长子,因此在朱元璋和马皇后的葬礼上他是丧主,因此朱雄英除了掌握眼下大明朝的权柄外,还要过问祖母的丧葬准备。 没错,眼下大明朝的权力真正地掌握在朱雄英的手里,毕竟老皇帝今年先丧子又要丧妻,纵然心性坚韧如朱元璋,这时候也有些受不了。所以朝中大事都是朱雄英拿主意。 一朝权在手,便把令来行。 朱雄英大权在握,怎么可能不排除异己! 皇帝眼里没有贤臣奸臣,只要能用都是忠臣。 朱雄英甚至在夜里和麟子说了一个暴论:朝堂的存在,不是为了治理天下,而是为了稳住天下。 那些封疆大吏们常说“代太子牧民”,不过是从太子手里截胡剥削百姓的权力! 听到这些,麟子想起了汉朝的州牧制度。她就跟朱雄英说:“你已经有了三分汉皇的风采了。” 老刘家的那群皇帝都是冷血动物,老刘家也确实是承天命的家族,假如刘备父子真的能克复中原再造炎汉,在那个没有唯物之说的年代,那这天下绝对只能姓刘,就会让陈胜吴广在大泽乡喊出来的那一句“王侯将相宁有种乎”成为笑话! 朱雄英问:“汉皇的风采?汉皇究竟有什么风采?” “不把人当人,万事只顾着自己。假如自己安好,不介意多看一眼百姓,假如自己不好,全天下人都该去死!” “那不就是曹操的‘宁肯我负天下人,不可天下人负我’吗?” “是这意思。” “我还是有点人心的,我想做个好皇帝。” “那就是李世民这种皇帝,李世民称得上一句爱民如子,毕竟他每每作战冲锋在前,而且在李元吉扔下大军自己逃命的时候,他还记得去救援大军。” 朱雄英笑着说:“唐太宗是我的榜样,如果可以,我将来就做个明太宗。” 麟子笑起来:“太宗啊!宋太宗也是太宗啊!高梁河一战,人家骑着马都追不上宋太宗的驴车,这逃命速度跟刘邦一比也不遑多让,毕竟刘邦为了逃命,把两个孩子给踢下车了啊!要不是夏侯婴本事高,刘邦一边踢,夏侯婴一边捞,鲁元公主和汉惠帝十成十的会被项羽抓住。” 朱雄英发现了,麟子这是故意抬杠。 “妹妹,你上辈子是横木成精吗?” 麟子一时间不明白什么意思,问道:“怎么说?” “那你为什么喜欢抬杠?” 麟子问:“横木和抬杠有联系吗?”说完立即明白了,这是在说自己是杠精! 麟子忍不住对他捶打起来,他们在马皇后的寝殿里说话,能方便朱雄英守着马皇后,还能不影响麟子和朱雄英说话。这时候马皇后突然呼吸急促,朱雄英立即说:“我要去看看我奶奶。” 说完一下子惊醒了过来,一翻身立即喊:“叫太医!快叫太医!” 床边的宫女有的打瞌睡、有的在发呆,都瞬间被惊醒。 这时候整个坤宁宫都动了起来,所有太医赶到寝宫,朱元璋也赶紧从隔壁出来,祖孙两个守在马皇后身边。天不亮,锦衣卫把秦王、晋王、燕王和周王一起带到了宫里。 马皇后已经呈现出油尽灯枯之相,经过一晚上的抢救,马皇后迎来了自己的回光返照。 在人生的最后时刻,马皇后两只手分别握着朱元璋和朱雄英。她的目光看着四个儿子,跟他们说:“你们大哥不在了,你们做叔叔的多照顾雄英,要保护好雄英,让他将来做个好皇帝。” 燕王和周王哭着应下,秦王和晋王应的心不甘情不愿。 马皇后看着朱元璋和朱雄英,给他们留下的最后一句话是;“‘亲贤纳谏,慎终如始’。愿子孙贤能,大明永固!” 天亮没多大一会儿,马皇后停止了呼吸。 朱元璋大哭不止,比起当初在孙贵妃葬礼上他一门心思给孙贵妃荣耀相比,他在发妻的葬礼上悲伤到一日白头,并在大哭之后呆坐在当场,一直沉默不语。 马皇后丧葬所有事情,都是朱雄英过问。在马皇后病逝前,针对马皇后的葬礼,朱元璋早就做过安排:其一是废除以前帝后分葬的礼制,采用的是“同穴异椁”的设计,并将朱标葬在身边,妄图到了地下,父母孩子仍然团圆。其二为马皇后举行二十七日国丧,命全国禁屠宰、禁宴乐。 朱元璋甚至在一些场合表达过一辈子只有一位皇后,马氏之后不会再立皇后。 在这场庞大的葬礼上并没有发生殉葬,这也是马皇后生前再三要求,除了不许任何在她的葬礼上殉葬外,就是请朱元璋不要怪罪太医,她在吃不下东西后就已经拒绝了医治,因此太医院逃过一劫。 没有殉葬这件事让朱雄英紧绷的神经稍微放松了一点,也仅仅是一点,因为他发现爷爷变了。 那双眼睛令人看到就觉得恐惧! ———————— 明见! 第287章 葬礼 老朱的状态不对劲,不仅仅是朱雄英一个人发现了,大家都发现了。 似乎老朱的苍老是在马皇后去世的一瞬间完成的,在昨日皇后还在的时候,他还是风风火火的皇帝,似乎有着用不完的力气,皇后去世后,他一下子进入了老年模式,一双眼睛给人的感觉就是一只年老牙口不好的老虎在找准机会吞吃更多的血肉意图让自己吃饱就能恢复到巅峰状态! 所以没人敢惹老朱不痛快。 藩王们不敢,大臣们更不敢,甚至大臣们哭得比藩王们还要真诚大声,毕竟往后没人庇护他们来。 朱元璋在葬礼上如行尸走肉一般,朱雄英在奶奶的葬礼上付出的精力更多,整个人瘦的皮包骨头,靠每日守灵时候的那点时光才能睡,国事家事丧事全在他的身上压着,导致朱雄英脑子嗡嗡的,感觉自己在葬礼后必要生一场大病。 马皇后的葬礼规模极其庞大,葬礼延后延续的时间也很长,但是整个过程都很简朴,这是马皇后生前的要求,朱元璋遵循简朴的特点,除了棺椁之外,陪葬品也都是马皇后生前用过的,并没有另外置办。相对而言,马皇后的葬礼非常隆重庄严,参与的人数极多,除了百官哭灵之外,应天府的百姓都参与了。除了朱元璋要求天下臣民服丧之外,很多应天府的百姓都到宫门外哭灵。 出殡当日,应天府百姓去街上送行,棺椁出行的道路上挤满了人,棺木经过的地方百姓大哭。出了城门向着孝陵而去,刚走没多久,天上乌云密布,顿时天降大雨。 朱元璋就在出殡的队伍里,看到顷刻之间大雨打在装载棺木的马车上,朱雄英纵马来到车前让人找油布盖在马车上,因为没有提前准备,让朱元璋觉得这些人在马皇后的大事上不用心,甚至让马皇后的最后一程走的非常狼狈不体面。 于是朱元璋转身跟锦衣卫吩咐:“将送葬的所有人杀了陪葬!” 蒋瓛和秦老实都是一身白布孝衣,听到了朱元璋这平淡的话,两人的脸色比身上的衣服都白。 蒋瓛结结巴巴地说:“皇上,这,百官送葬,这?” 朱元璋看到几个儿子和孙子爬到车上,用油布把车盖得严严实实,就说:“你提醒咱了,钦天监的人和礼部的人全部灭门!一个都不能少!” 蒋瓛赶紧看秦老实,秦老实也没办法啊,总不能不执行圣旨吧。 可队伍走到一半,把全部人抓了,总要再找一部分人来接着送葬啊! 蒋瓛不敢和朱元璋说话,慌忙去找朱雄英。朱雄英刚从车顶跳下来,蒋瓛冲进扶着他的太监群里一把拉出了朱雄英。 “太孙,大事,大事啊!”蒋瓛在朱雄英的耳边说了几句,朱雄英眉头紧锁:“你说的真的假的?” “少主爷啊,臣能拿这事儿找您说笑吗?” 朱雄英立即转身去找朱元璋。 这时候锦衣卫已经开始抓人,很多官员大声呵斥,被锦衣卫全部捆了起来。送葬的队伍不仅有官员侍卫宫女,还有宗亲和和尚、尼姑、道士。官员都被抓了,这些身份不高的人自然也被控制了起来。 朱雄英赶到朱元璋的马车前锦衣卫已经控制了整个队伍。 朱雄英爬上车,对朱元璋说:“爷爷,不过是一场大雨,怎么就要杀人?我奶奶在的时候说过不要殉葬,放了他们吧。” 朱元璋看了大孙子一眼,没说话。 这态度就是不同意。 朱雄英费尽口舌,把马皇后仁慈的事情一遍遍讲了,朱元璋就是不同意。 外面马皇后四个儿子都在,看他们在车前,朱元璋问:“你们说,这些人该不该为你们娘殉葬?” 四个人都点头同意。 朱雄英看着燕王和周王,不可置信地问:“四叔五叔,你们也同意?” 燕王说:“对,我们同意殉葬。” 周王没说话,却在燕王说话后点了点头。 秦王对朱雄英说:“雄英,你个没良心的孩子,你奶奶对你多好,今日是出殡的日子,这群杂种让你奶奶半路受了这样的委屈,你怎么还向着外人说话?”随后秦王对朱元璋说:“爹,雄英就是分不清里外人!咱们至亲还没外人在他眼里的分量重!” 这话说得杀人诛心,朱雄英说什么都是错的,堵死了他的任何解释。 秦王对朱雄英说的这番话进可理解为藩王挑战太孙,退可理解为叔叔呵斥侄儿。 马皇后没入土,她的后人就开始了明争暗斗。 然而生命的抗争在哪里都会发生,如果能活着,谁愿意去死? 此时天降大雨,狂风四起,电闪雷鸣。外面太监突然说:“皇上,宗泐法师求见。” 车外一个苍老的声音说:“贫僧宗泐求见。” 宗泐法师今日已经七十多岁,和朱元璋有交情,这法师和朱元璋的生命轨迹在前半生很像。他父母早亡,靠讨饭生活,最后没奈何只能出家,去寺庙里求一碗饭吃。不同的是宗泐法师非常有慧根,被大欣法师收为弟子,后来大欣法师先后做了几处大寺的住持,宗泐法师跟随左右。在大欣法师去世后,宗泐法师崭露头角,洪武年间更是应诏主持天界寺。 如果朱元璋还在做和尚,是不是也和宗泐法师一样,成为一个大德高僧呢? 为马皇后送行,凡是参与的尼姑和尚道士们都是他们所在行业的佼佼者,因为常和朱元璋讨论佛法而有几分交情的宗泐法师亲自来见朱元璋。 被太监扶着上车的宗泐法师说:“阿弥陀佛,皇上不必生气,这是天在哭。雨落天垂泪,雷鸣地举哀。西方诸佛子,同送马如来。” 马皇后被称为马如来。 听到他这么说,朱元璋低下头擦了擦眼泪,“连老天都知道皇后的好。” 宗泐法师立即求朱元璋放了众人,等雨停了立即走。 朱元璋刚下令,外面顿时风停雨收,天气重新晴朗了起来。 朱元璋顿时大哭不止:“皇后必然还在这附近,咱饶了这些人皇后才不生气。” 宗泐法师悄悄松口气,接着安慰朱元璋。朱雄英示意宗泐法师陪着朱元璋,自己下车去盯着整个出殡队伍,其他藩王也各司其职,整个队伍一起向着孝陵而去。 几个月前朱雄英和众人一起扛着朱标的棺木下葬,今日和诸位叔叔们一起扛着马皇后的棺木放在车上运送到墓室。 葬礼结束后,朱雄英扶着朱元璋站在陵墓前久久不愿离去。朱雄英也没说什么,跟着一起站着。 朱元璋就跟朱雄英说起当年他和马皇后的旧事。 “那时候啊,咱就是个小卒子,你奶奶还很年轻。”朱元璋说起往昔带着无限唏嘘。 在他们祖孙身后不远处,秦王他们也在。周王叹气,往后走了几步,燕王转身跟上。两人和秦王晋王拉开距离。 周王说:“二哥和三哥没戏,雄英是爹娘的心头肉,这孩子又不是个软包,不可能坐以待毙,二哥好歹还有点希望,怎么三哥也跟着胡闹呢?” 如果真的把皇位传给皇子,老二肯定有戏,老三除非能在老爷子跟前熬死老二,要不然就没戏,但是老三也很积极,周王都想不明白,这几个哥哥怎么了? 燕王能理解,毕竟这皇位怎么数都轮不到周王,自然也没那么多想法,可是二哥秦王是真的对皇位唾手可得啊! 燕王也说:“二哥不是想不明白,你要是老二,你也想不明白。” 反正燕王觉得自己挺明白的,这皇位自始至终都是朱标父子的,老爷子如今表现得这么优柔寡断不是他的风格,除非是他要看看朱雄英的成色。 也就是说,棋盘上只有两个棋手,皇帝和太孙。 至于藩王们,都是棋子罢了! 最终在朱雄英的劝说下,朱元璋跟着上了车。诸王扶着老皇帝上车的时候,朱元璋说:“咱下次再来,就是你们送咱来了。” 秦王他们听了忍不住哭出来。 朱雄英在一边看着,他一直弄不明白,为什么孝顺的人会残暴,残暴的人又这么孝顺? 回到宫中,朱元璋吩咐:“坤宁宫一草一木不要动,宫中种着的菜咱去收拾,皇后虽然走了,这是她的家,你们不许碰她的东西!” 不需要他说,宫里的太监宫女们谁都不敢乱动马皇后的遗物。 只是出殡的当日晚上,朱元璋带着马皇后的儿孙们在坤宁宫吃饭。 “这是咱们最后一次在这里吃饭了,今日吃完,你们明日走吧。” 秦王立即抬头:“爹!” 秦王还等着做太子,太子住在东宫,哪有去封地的!他愤怒委屈,想要质问为什么把自己赶走,然而他爹的脾气比他还不好,秦王是没胆子去质问朱元璋,话到嘴边立即改口,说道:“我们刚来没多久,怎么就要走?我们还想多陪陪您呢。” “咱有什么好陪的,回去吧,回去善待百姓。”他说到这里看了一眼秦王,不满地说:“也要回去善待你媳妇,咱没在你娘的葬礼上大耳刮子抽你全是看在你娘的面子上,换个人咱早抽了!咱问你,给你娘奔丧,你怎么不带王氏来,反而带了邓氏?” 秦王妃观音奴汉姓王,是正宗的汉化蒙古人。 秦王没说话,也仅仅把脑袋撇向一边。 就他这个表现,朱元璋就不会把皇位传给他。让他娶王保保的妹妹其实是给他增加砝码,特别是在这个时候,王保保的妹妹,正经的蒙古人,如果生下了孩子,这个孩子有一半的蒙古血统,最起码在处理蒙古问题上会得心应手很多。就如朱雄英在朱标去世前紧急和麟子联姻一样,这是好事! 然而秦王一手好牌打得稀烂! 全凭自己的好恶做事,将来必然会闹得朝政不稳,民不聊生。 朱元璋看他这模样,叹气说:“你们明天都滚!” ———————— 晚上见 第288章 奔袭 今年不是个好年份,对于大臣们来说,怎么把今年给熬过去是个迫切需要解决的问题。 先是太子去世,接着轮到了马皇后,刚出殡回来太孙又倒下了。 大明朝的天大半年了都没晴,现在乌云密布,据说皇上准备杀人!原因是今日太孙晕过去了。 宋大夫这半年来进宫的次数多,如今又来到了东宫,半年前在东宫给太子诊脉,现在又给太孙诊脉,宋大夫的心情十分复杂。他诊脉后站起来,朱允熥赶紧跟着出去,宋大夫出门看到了院子里坐着的朱元璋。低声说:“皇上,太孙此番晕倒是劳累过度,想要彻底恢复需要休养两三个月。待会臣开一剂药,吃上两三天就能如往常一般。” 众人松口气,朱元璋点点头:“开药吧”,说完站起来去了朱雄英的房间。 朱雄英躺在床上,这孩子以前都很瘦,现在看上去更瘦了。朱元璋想起来朱标,朱标当初也很瘦。 和朱标年纪差不多大的人都是大腹便便,朱标瘦得跟竹竿一样。 冰冻三尺非一日之寒,朱标最后落下一个早死的命运或许是这些年来已经注定了。想到这里朱元璋赶紧站起来,急匆匆来到了旁边的屋子。宋大夫正在伏案写字,看到朱元璋进来,屋子里所有人赶紧跪下。 朱元璋急迫地问:“杏侯,咱问你一件事,你一定要说实话。咱的标儿是不是累死的?” 这让宋大夫怎么说? 说不是吧,事实就是如此!说是吧,以前也说了,皇帝跟聋了一样,下意识地忽视了,现在又追着问。 宋大夫在心里面斟酌了几遍,担心说得太过直白自己全家会被暴怒的老皇帝拉出去砍头。说得太委婉,又担心这老头子听不明白! 看着宋大夫一直不说话,朱元璋一下就明白了,不说就是默认! 朱元璋像是被一下子抽掉了所有力气一样,颤颤巍巍地坐在了旁边的椅子上,不可置信地说:“怎么会这样?怎么是这样?” 不怪朱元璋不相信,因为朱元璋是个精力很旺盛的人,浑身有使不完的力气,他的勤政程度让牛马们看了都要心生佩服。朱元璋自己日日劳累,到现在来说他身体还那么好,比他更年轻更有精力的坐标怎么就累死了呢? 朱元璋想不明白。 宋大夫已经把药方写好,悄悄地出去交代门口的太监。 听到外边的说话声,朱元璋才想起来还有大孙子呢。儿子没了,大孙子也累得脱了型,眼下要保住大孙子才是!他急忙站起来飞快来到了朱雄英的床边,看着更年轻更瘦的大孙子,朱元璋决定:自己多干点,让孙子少干点! 然而他的这番美意朱雄英并不领情! 在朱雄英看来,只有自己把所有的活干完才能把所有的大权独揽。并非他真的贪恋这些,而是眼下环境特殊,一旦朱雄英失势力了,他父亲这一脉极难存活下来! 这可是生死存亡的大事! 就在朱雄英稍微好转一些开始忙碌的时候,朱元璋看着大孙子就想起来他的婚事。 “对了,雄英,你生病的这件事告诉麟子了吗?你都病成这样了,她也该来看看你。”朱元璋越说越不满,瞬间从这桩婚事里面挑出很多不如意来。 麟子这一段时间真的没精力来关心朱雄英,因为台风对海洋上的岛屿影响太大了! 银砂国被台风袭击了! 麟子觉得今年的台风跟自己有仇,来来回回在蹂躏着自己的国土。本来刚建好没多长时间的码头和城市,台风一过,立即一片狼藉! 麟子这个时候真想竖起中指问候苍天。 还没等她从满目疮痍中回过神来,隔壁真真国突然派兵来攻打! 麟子的反应就两个字:找死! 麟子这个时候正在气头上,虽然算不上怒而兴兵,但确实是气得够呛。 真真过算起来也是大明的番邦,但是这个国家略微特殊,虽然国主是真真过的人,但是整个上层掌握在红毛番手里,这里还有很多混血。而且因为红毛番在暗地里控制真真国,原本这里崇尚儒家渐渐地开始崇尚别的文明文化,只是这个过程很慢,自上而下在悄悄改变。 麟子有段时间关注过,但是听银砂国本地的人说,红毛番和真真国人结合后生下的孩子有很多隐疾,特别是三代四代,婴儿的夭折率很高,就是孩子长大了,生病的概率也很高。但是当地推崇这种混血生育,觉得孩子长得好看,比同种族的孩子得到的关注更多。 本来麟子对这些人听一耳朵就放在脑后了,但是这时候人家打上门来了,麟子是真生气。 于是麟子率领大船出港,和真真国在大海上一场决战。真真国的大船远远不是水匪们大战船的对手,而水军也是个建设起来投入巨大,战败后能全军覆没的军种。所以不到半天时间,真真过的大帆船就变成了碎片漂浮在水面上。麟子这边刚刚抓了一堆俘虏等待着凯旋,那边就有消息说东国在偷袭银砂港。 麟子这下没生气,发现周围的邻居真是太坏了,想要在这里立足,真的不能做个好人,更不能抱着君子的做派,就要比他们更强大更脾气坏,敢惹自己,就该杀他全家! 麟子决定抛弃自己两辈子的礼义廉耻,直接传令下去,不要俘虏,全部扔大海里喂鱼。所有舰船补给淡水粮食和弹丸,不必回援银砂港,全部杀向东国! 庞大的舰队浩浩荡荡地驶向了东国的岸边,这和真真国的海战不一样,这次是要上岸作战。 东国是小国,这种小国的论调是针对大明这样庞大的国家而言。人家东国有广袤的平原和丰富的矿藏,在紧靠大明的那一侧是险峻的高山,靠着这些高山,东国才没被历朝历代的汉人统治。可是面对着大海的一侧国土是千里大平原,每年的台风带来了丰沛的雨水,让这里的人年年丰收。这里的矿藏有金银铁铜等,因为靠近大明,很懂儒家那套玩法,靠着金银矿藏,历朝历代给宗主国一点好处,就能得到宗主国的庇护。 上次人家用金子租麟子的院子招待大明的官员,就是一次很成功的投资,不说大明对他多照顾,关键是大明找事儿的时候也没找上过他们。有好处的时候就表现得很积极,有坏事的事儿隐身的也很积极。 总之麟子对他们的评价是:身段够软! 就这么一个身段柔软的国家,麟子闹不明白怎么敢惹自己!好歹自己还是未来的太孙妃呢,这东国的国君是吃撑了吗? 在船上麟子部署方案: 上岸后,兵贵神速!直接杀穿平原,直奔国都,抢了他们的国库,抓了他们的国主! 得手后立即回来! 如果让一个正统的军官在这里,看到这部署肯定会连连摇头,甚至觉得击穿上千里的平原是一件几乎办不成的事情。 然而麟子的手下没有一个正统军官,大家出身最好的就是百姓,那群在麟子手下干活的银砂国降兵们更是对上岸抢劫很有经验! 这海盗路数大家都懂! 当然了,只能用海盗的路数,不能海盗的手段! 麟子大声说:“你们都记住,你们是官军,不是海匪!”然后制定了行为规范,要求下面背熟了,并且最后强调! “你们当年上岸劫掠的时候那是在海边干一场就跑,从来没深入那么远,我告诉你们,如果心生贪婪,贪金银美色,一旦人家救援国都,你们肯定回不来。就是侥幸突破了第一道包围,也难以突破这上千里平原上的重重包围圈。所以每人必须听令,一旦落下,没人会回去救你们!” 麟子连哄带吓完成了战前动员,随后亲率水军上岸,兵贵神速,三天三夜奔袭到了东国的国都城墙下。 东国居然没收到半点消息,应该说收到的都是好消息。他们已经在前日炮轰了银砂港,据说对面守城的人很顽强,纵然是顽强,刚经过台风,资源匮乏,难以守住,这两日就能上岸。 他们用的理由是抓捕宗主国逆臣訾林峥! 这里有不可谓不扯淡,实际上他们想得手的是从山东去打工的庞大汉人人口,其次是已经探明开采的金银矿。 为了阻碍银砂女王回师救援,他们派出所有的水军在银沙港外,一旦发现女王回师就立即阻拦。 茫茫大海上消息传递起来并不快,只听说银砂国和真真国要打仗,目前两国都没收到具体的消息,不知道两支船队遇上了没有,是两败俱伤还是一方尽丧! 不过东国都盼着银砂国的女王死在大海上,哪怕知道这种可能微乎其微,但是东国的君臣们都这么盼着。而且他们还行动了! 东国的国主带着嫔妃大臣们一起搞封建迷信,他们对着神仙祈祷了三天! 他们祈祷得很认真,因为学来些汉文化告诉他们要在祈祷前沐浴斋戒。所谓沐浴斋戒粗俗的理解就是洗澡吃素。这群贵人们吃肉吃惯了,偶尔全素当是给肠胃换口味了,但是连着几日吃素都有些吃不饱。 这真的便宜了麟子! 休息了半晚上,后半夜麟子从树下站起来。 她带了八百人,八百在历史上是个很迷的数字。具体有:八百诸侯会盟津、张辽八百逍遥津破孙十万、玄武门八百亲兵定乾坤。 麟子上岸的时候凑巧也带了八百人! 这八百人背着炸药兵器和十日的干粮以及药粉绷带,经过三日三夜到了城下。 麟子说:“记住了,国库能捞一笔是一笔,捞不到,就把他们的国主给带走!” 回答她的是无边的沉默。 麟子带上兜鍪,翻身上马。连续奔袭,全身骨头都是酸的,但是在这里潜伏几日不现实,只能趁着这个黑夜动手。 几个人到了城门下,一声巨响,炸开了城门! 城门轰然倒塌,仿造着中原大城建造的都城并非一张可以捅开的薄纸,这里有全套的守城手段,还有瓮城。让麟子评价,这都城的城门虽然矮了点,破了点,但是用心之处不比应天府差。 今日能偷袭成功全是因为对方没防备,二百人留在城外接应,麟子带着六百人直冲城内。 下午麟子就了解过了,这里有一处地方叫做君本寺,这是皇家寺庙,祈福的地方就在这里。 六百人直奔君本寺,比城门报信的人还要快,直接杀了进去,混乱中,杀入贵人们居住的地方,这里顿时血流成河,很多饿的发慌的贵人来不及跑被杀的人头滚滚。 一个穿龙袍的人被麟子的亲兵押了过来,熊熊火光中,麟子低头看了看,这人穿着龙袍,大概是三十多岁,正骂骂嘞嘞的被捆绑押送而来。 麟子问:“没抓错吧?” 亲兵回答:“应该没错,反正好多人护着,还听到有人喊护驾。” 麟子说:“区区小国,居然也好意思穿龙袍,蛮夷小邦,沐天朝恩泽得封郡主,不知叩谢隆恩,反效沐猴而冠,可笑可鄙!左右,扒了他的龙袍,带走!”倒不是麟子维护封建正统,只是鄙视周边小国居然敢模仿上邦! 东国的国主要骂,但是立即被堵上了嘴,几个亲兵拿刀割破了他的衣服,把人横着放在马上直接冲了出去。 此时火把向着这里汇聚,麟子说:“来不及了,赶紧走!有这人在手里不愁换不来钱!” 于是勒转缰绳向着另外一个方向跑去,后面亲兵燃放了一支烟花,烟火落下后不久,另一侧城门突然发出爆炸声,麟子没从来时的城门突围出去,而是选择另外一条路,出其不意杀了出去,二百人接着他们,八百人只有几个人是轻伤,全须全尾的跟着麟子沿着来时路杀回去。 在回程途中倒是有人阻拦,被接应的人干掉了,一路几乎是畅途无阻地来到了海边。 东国的国主已经被颠的只剩下一口气了,一路上没人给他吃的喝的,他还被倒扣着趴在马背上,开始的一天吐的昏天暗地,如今也吐不出来了,被拖下来的时候差点死了。 麟子蹲在他身边看了看,忍不住摇头,啧啧着说:“这三十多岁正值壮年,怎么这么弱?不是说这人是个有手腕有本事的吗?别是绑错了吧?” 她身边的人此时豪情万丈,信心爆棚,六天时间在人家的都城里杀进杀出,这种经历够吹嘘一辈子,哪怕是路上极其疲惫,甚至有人骑着马能睡着,但是这时候所有人的眼睛都是亮着的! 亲兵跟麟子骄傲的说:“大王不必烦恼,如果绑错了,再去把真的绑来就是!” 此时有人掏出匕首,放在东国国主的脖子上问:“你是谁?为什么故意装国主?” 这人尽管出气多进气少,差点快死了,还在说:“朕是东国的皇帝!” 麟子呸了一声:“我都不敢称皇帝,你倒是脸大!” 这时候才能说说话的国主问:“敢问娘子是谁?” 一个亲兵对着国主踢了一脚,“会不会说话!” 娘子,占谁便宜呢? 麟子才不跟失败者说话,就吩咐:“全部上船,炮轰追兵,等炮轰完了给他们一个信,让他们立即从银沙港退兵,然后拿钱来赎这个软脚虾!” 半个月后,东国的使者用了最快的办法来到应天府,直接拿钱开路,状告银砂国主掠夺他们国君。 理由很清奇:银砂国女王耐不住深闺寂寞,强抢美男,求宗主国皇帝陛下做主把国主从那女王手里要回来! 满朝文武诡异地沉默了,心想这是什么狗屁理由!就你们那矮冬瓜国主值得抢吗?造谣不是这么造的!然后所有人眼珠子一转看向了坐在高处的祖孙两人。 太孙居然笑了! 笑得都露出八颗牙齿了! 而皇上似乎还没弄清楚这里面的因果关系。 老朱确实没弄清楚,因为前几日他为了缓解大孙的疲劳打算带他出去溜达一下,结果在秦淮河边看到有人沿途派发鸡蛋,抠门的老朱立即带着人去领。领鸡蛋的时候,发鸡蛋的家丁说了一句:“我们老爷的夫人和老爷的丈母娘都生了儿子,我们老爷和老爷的岳丈是朋友,夫人和老爷的丈母娘是手帕交,故此两家一起发鸡蛋庆贺一下,请大伙说一句长命百岁求个好口彩。” 就这么一句话让朱元璋的脑细胞打架,他拿着鸡蛋站在河边想了半天都没理清这老爷和夫人以及岳丈和丈母娘的关系! 从此之后,朱元璋就发现自己有点理不清某些关系了! 所以朱元璋花了点时间理清了银砂国女王强抢东国美男这件事。也就是说,太孙的未婚妻郑麟子抢了东国的国主回银砂国! 荒谬! 何其荒谬! 他或许不了解郑麟子,但她了解郑道长!郑道长会养出这样的女孩子吗?郑道长养的女孩子眼睛长在脑门上,压根看不上东国的丑东西! 朱元璋冷哼一声:“胡说八道!来人,拉下去打,打到他会说话了再拖上来。” 这时候收了好处的大臣立即出来拦着。连忙说:“皇上,这是使节。”人家的大臣怎么说打就打! 朱元璋看了一眼出列的大臣,对侍卫们说:“把他们拉出去一起打,让他们反省一番,要是反省得出来就罢了,反省不出来打死拉倒!” 侍卫们冲进来直接把人捂着嘴拖了出去。 这时候大臣刘三吾赶紧出列,说道:“皇上,那几人不曾说错话,怎么就拉下去廷杖?要打他们廷杖总要有个让百官信服的理由啊!” 朱元璋对这种实干官员还是宽容的,听了点头说:“你说得对!今日锦衣卫谁值守?” 宋忠出列,说道:“臣宋忠值守。” “给各位大臣看看,看看他们眼里的好同僚都干了什么?秦淮河花船上的女人比他们体面多了,最起码人家是被生活所逼,他们是自甘下贱!” 都知道锦衣卫是干嘛的,这时候锦衣卫开始发证据,好多人都知道刚才被拖出去的那几个挨打不冤枉啊!谁家收银子收的这么理直气壮,大家都掩饰着些,怎么这几个人不懂的掩饰! 耻与为伍! 朱元璋越想越生气,朝廷上的官员纷纷传递证据,偶尔有几个低头窃窃私语。在这种气氛中,朱元璋站起来对外面大喊:“直接打死!抄家!” 朝堂上还是静悄悄的,朱元璋反而看得焦躁了起来。 “《大诰》在你们家里都落灰了是吗?咱不杀人你们忘了法典是吗?再有这种事,下次剥皮楦草!” 所有人都两股战战,可惜能求情的马皇后和太子已经不在了,而高坐在上的太孙似笑非笑地看着他们。 老朱家的人记仇啊! ———————— 明见! 第289章 遇见 下朝后回到了乾清宫,朱元璋问:“银砂国那边送消息来了吗?这事儿是怎么一回事?” 朱雄英回答说:“他们的使臣还在这里,前几日听说银砂国遭了灾,至于今天朝堂上说的事情不太清楚,叫他们来问问吧。” 朱元璋点头,银砂国的正使吉兆很快就到了宫里。 吉兆在来的路上也听说了东国使者告状的事情,因此在路上已经打好了腹稿。进了书房,跪在地毯上,发现地毯上有几处暗色的花纹与众不同,仔细看,这形状这颜色:该不会是血吧! 吉兆被吓了一跳! 这个时候朱元璋的声音响了起来:“今日东国状告你们女王,你怎么解释?” “回皇上!”吉兆吞咽了一口吐沫,立即说:“东国小儿是我们主上的俘虏,他们趁着我们遭灾的时候攻打银砂港,数次冲上港口屠杀大明百姓,陛下,东国才是那个两面三刀罪不可赦的恶人啊!” 听着吉兆哭哭啼啼十分愤怒地大骂东国,朱元璋靠在椅子上没说话,他的心里想法很简单,银砂国现在是女王当家,将来必会传给儿孙,换句话说就是朱家的天下。东国这个地方朱元璋也知道,从汉朝开始就对着中原王朝阳奉阴违,这些周边小国在汉族强盛的时候个个觍着脸来拜见,等到汉族虚弱了,就恨不得取而代之! 不是撕咬下一口肉,而是要取而代之! 一个蕞尔小国,居然想把天朝上国取而代之!朱元璋心里耻笑一声,他打心眼里看不起这些人! 朱元璋看了一眼孩子还在哭诉的吉兆,就说:“你们公说公有理,婆说婆有理,咱也不知道你们到底是谁有理,这样吧,你们让你们各自的君主写自辩递上来,咱看完再说给你们主持公道的事情。” 吉兆拜谢了皇帝就回去了,东国使者心里说不出的愤怒:我们皇上都被抓了,他还怎么写自辩! 好在鸿胪寺给他出主意了:让你们太子写! 这一来二去没三两个月是弄不好的,拖字诀算是被老朱玩得炉火纯青。 把这件事丢开不管,朱元璋就说:“赶紧处理手上的事儿,处理完了爷爷带你出去买烧饼吃!” 朱雄英此时哭笑不得,他又不是个小孩子,外面的食物对他没任何吸引力,甚至因为怕死,他到了外面连水都不喝,只吃自己带的东西,只喝自己带的水,前提是这两样东西没离开自己和自己心腹太监侍卫的视线。 而且烧饼这东西是爷爷喜欢的,他觉得一般般。 但还是去了,如果可以,朱雄英还是想孝敬爷爷。 出去的时候已经傍晚,马车出了宫门,朱元璋忽然惆怅地说:“唉,你奶奶走了之后,咱觉得这宫里也不是家里!” 朱雄英立即问:“您怎么这么说?” 朱元璋回答:“以前每次出门,咱跟你奶奶说一声,她总要嘱咐一句早点回家,如今没人追着咱念叨,催着咱早点回来,咱想在外面待多久就待多久,这感觉空落落的。” 朱雄英不太明白。 但是该哄还是要哄的,朱雄英说:“爷爷,您还有我们呢。” “你不懂,少年夫妻老来伴,儿女孙子再好也没有老伴好!算了,给您说不明白,天色不早了,今儿也不用出外城,在内城里转转就行,听说内城里也有商铺?” “有,就是东西太贵!” 朱元璋没生气,反而淡淡说:“贵点好啊,这内城住着的都是有钱人,多花点钱怎么了?” 朱雄英哭笑不得。 车子停到一处书铺前面,朱元璋说:“走,看看去。” 朱雄英扶着他下车,两人一前一后的进入书铺。 这里静悄悄的,有小二在擦书架,看到有客人来了立即躬身沉默着躬身行礼,并不招呼,让顾客自己随意看。 祖孙两个在这里闲晃,不看不知道,一看这里都是大部头,都是市面上少见的书。朱元璋有个很优秀的习惯,那就是终身都在学习,因为这个好习惯让他从一个大字不识的大头兵成了一个能看懂奏疏还能和一些文臣掰扯几句的文人。 老朱已经脱离了文盲的范围,而且《大诰》这种刑律是他亲自制定的。 或许是因为学习基础差和出身不好,历史功绩巨大的老朱无论是文治还是武功都差了一口气!总感觉这口气要是提上来他就是震古烁今的千古一帝,然而无论他做什么事儿,都是办得不尽如人意,总是差了一口气。 老朱翻了几本书,觉得有意思,跟朱雄英说:“走,拿一本上去读一读。” 老朱看书很快,看完后又把朱雄英手里的拿来看,低声吩咐:“把剩下的拿来,把这套买了,再看看有没有其他的一并送来,咱都要看看。” 朱雄英交代侍卫照顾好老朱,带着侍卫伪装的长随去了楼下。 这时贾琏晃了进来,看到朱雄英顿时眼睛一亮,小声地叫了一声:“表姐夫。” 他屁颠屁颠来了,朱雄英把书抽出来,跟侍卫说:“付了钱送楼上去。”随后问贾琏:“你怎么摸到这里来了?” “臣买些书回去装点门面,毕竟我那好二叔一家搬出去后家里找不到几本书,臣打算买一些放在外书房,回头见人的是也装自己是个读书人。” “你二叔搬家了?” “搬了,总算是把这些人送走了。” 这时候柜台那边推搡了几下,贾琏的小厮兴儿满脸笑容地推着侍卫到了楼梯口,贾琏立即说:“臣今儿就是买书来的,您随便挑,有喜欢的臣孝敬您了。” 朱雄英说:“既然如此,也不跟你客气,我瞧着这书都不错,一样来一份吧。” 贾琏心花怒放,丝毫不觉得自己被勒索了,想孝敬太孙的人多着呢,多少人捧着银子找到庙门,他能孝敬太孙比其他人强多了。贾琏立即说:“您放心,现在立即让他们给您包起来。” 朱雄英并非真的全部都要,看到他答应得爽快,小二动作利索,周围问:“这里有这么多书吗?” 贾琏心里一顿,觉得再不解释太孙就要怀疑自己做局亲近他了。立即拉着太孙到了一楼的床边,这里有一张桌子,贾琏先让太孙坐了,对送茶来的小二说:“我们说话嗯,走远点。” 小二放下茶赶紧离开。 贾琏告罪一声坐下,趴在桌子上小声和朱雄英说:“您知道这书店靠什么挣钱吗?” 朱雄英说:“自然是靠卖书啊!难道这里还有什么不可言说的道道?” “您英明睿智,一眼就看穿了。这里确实卖书,但是又不卖书。您说的卖书是外面的书店,这天下的读书人才有多少,印刷一本书,印出来一二百本一两年都卖不完。这寸土寸金的地段,如果真的卖书,这家书店早关门歇业了。这里的书都是朝廷大人们的书,无论是游记或者诗集,都是上上等的,来买的人络绎不绝,贵是贵了点,但是买回去不吃亏。但是有那么一种人,听说哪个大人的新作印刷出来摆在了架子上,就立即来进货,一买就是上千本!” 朱雄英明白,用杯盖刮着茶沫说:“雅贿!” “是,雅贿。但是大家都不说这是贿赂,毕竟是买卖,一个愿意卖一个愿意买,这是你情我愿的事情,还有一本上好的书,这怎么是贿赂呢。” 朱雄英看着窗外,说道:“贪墨是杜绝不了的!” 贾琏点头:“所以这里准备了很多书,后面库房里藏了无数,只要有人要,就能立即拿出来,一手交钱一手交货,钱货两讫,再规矩不过的买卖了。” 这些京城的文官,哪个不是学富五车,哪个不是人中龙凤,从小读书,著书立传对他们而言是再简单不过的事情。 如今朱雄英只会感慨一句:书中真有黄金屋啊! 看朱雄英不高兴,贾琏主动自曝其短,说道:“殿下,不说这不开心的了,臣家里最近热闹呢。” “你家有什么热闹?” “自然是我二叔家的热闹,我二叔的有两个妾,一个老妾不能生育,另外一个生了个女儿有五六岁了,比我堂弟宝玉还大。” “你等会,我怎么没听说你还有个堂妹啊,不是说你家只有两个姑娘,一个你堂姐,一个是你庶妹吗?” “有三个,只是那是二房的姑娘,他娘姓赵,是二太太的陪房家的女儿,生出个孩子来太太不喜欢,也没人提她。我庶妹妹都跟没这个人似的,更别提她了。她姨娘如今有身孕了,还是李家来议亲的时候弄回来的,当时那场面,可谓是鸡飞狗跳。” 朱雄英问:“这婚事还能结吗?” 贾琏冷笑一声:“结啊,怎么不结?这婚事一波三折,先前是他家高攀我们家,我祖父去世后是我贾家高攀了他李家,后来李守忠被罢免,又成了他家高攀我家!我二叔再差,也是个六品官,他李家没有一个做官的,哪怕是有人脉,但是这也没落了,所以我堂哥是他们家能找到的最好女婿人选。人家自然要结亲!而且,李家的姑娘也是我堂哥能挑选的最好的姑娘,谁能说这不是天造地设的一对?” 这五年里面,贾家和李家都经历了社会地位的剧烈变迁,如今双方都是眼下可挑选的最好人选。 朱雄英说:“你们家的事儿真的像一出大戏啊!” 贾琏心里说:你家的戏比我家的戏大得多,场面也大得多。 但是贾琏不敢说出来。 就这时候,兴儿站在不远处对着他们两个人笑,贾琏说:“必然是有事儿,”得到朱雄英的同意后招手让兴儿过来。 兴儿也没避开朱雄英,让两个人都听见了:“二爷,府里传信,说是隔壁宁府的太太没了。” “啊?” “今日生了个姐儿,据说年纪大了,大出血,没了,府里让您回去穿孝服呢。”贾敬的妻子生产去世? 贾琏立即看朱雄英,朱雄英摆摆手:“去吧。” 贾琏赶紧告辞,带着人放下宝钞一溜烟地跑回去了。 朱雄英只觉得天下宅门一样黑! ———————— 晚上见 第290章 罪宁 麟子晚上出现在朱雄英寝宫的时候,朱雄英埋怨他:“怎么好几日不来?我这几日提心吊胆,就怕你们出事儿。” 麟子说:“还不是东国的哪个烫手山芋!现在东国上下想撇开他扶持太子上位呢!” “哦?” “据说东国人嫌弃他丢人!说他是这么多年来第一个被掳走的君主,还有人说他是东国的‘雪地二圣’,就是徽钦二宗。”麟子心说这才哪儿到哪儿啊?大明历史上还出过叫门天子,说起来这东国的烫伤山芋比这些类人生物有骨气多了! 朱雄英皱眉:“被你抓的哪个是他们的开国皇帝吧?” “什么开国皇帝?你以为他像你爷爷这样金戈铁马转战全国取得的皇位?就是个玩弄手段改朝换代的人,你拿五代十国或者两晋南北朝的皇帝来比他就行。”麟子加了一句:“虽然人家自始至终没入过我华夏家谱,但是一直暗戳戳以华夏正统自居,也看不上这种用阴谋夺取皇位的人。” 麟子就想笑,看戏的还真的把自己当主角了,有机会就要蹦出来吆喝自己才是正统继承人,实际上没半点血缘关系,连私生子都不是! 朱雄英问:“所以说你那皇帝在你手里成了烫手山芋?你打算下一步怎么办?” 麟子说:“我本意是想去找真真过的晦气,但是这时候出兵就怕东国趁我内部空虚来攻打我!所以我先把东国弄个半死不活!我这就来找你远交近攻来了,怎么样?我这提议如何?” 朱雄英哈哈笑起来:“嗯,不错!” “不开玩笑啊!” “没开玩笑啊!我听说当初蒙古人在的时候,东国侍奉蒙古人很用心,蒙古人赏赐给了他们蒙古马。这样吧,到时候他们的金银咱们一人一半,东国马匹全部归我,紧挨着大明这一侧的高山全部归我,从他们那里挑选太监来充入内宫,如何?” 麟子说:“你好算计,不懂的都觉得千里大平原才是好东西,懂的都知道,那片山脉才是真正的战略要地!” 朱雄英说:“屏障!屏障!大明北方需要屏障。而且日后作战与以前不同了,以前都是金戈铁马,如今靠的是火器!只要在足够高的地上架上几门大炮,就可以威胁整个东国平原,如果这炮射的更远一些,还可以向南保护山东浙江海岸。同样,如果草原南下,这炮台能保华北大部分地方和山东全境。这片高山作为大明的炮台,我是必要弄到手里的!” 麟子夸了他一句:“善战者无赫赫之功,你这眼光不错啊!这样好的眼光把很多大战消弭于无形,回头史书上就没法吹捧你了。” 朱雄英抱着麟子说了一句:“曹操一生奸诈,但是有句话说对了,‘不得慕虚名而处实祸’!不能为了我一个人的名声让北方的人遭遇大战,更不能放弃了大明看上的这块战略宝地。” 麟子伸手:“来,抱一抱,庆贺一番。史书不记你的功绩,我记着就行。” 朱雄英伸手抱着她,两人一起拥抱了很久。 麟子说:“最近应天府有什么好玩的吗?你爷爷还张罗着带你出去逛街吗?” “嗯,今儿拉了几车书回来,好多都是大部头,我爷爷看得津津有味。对了,我今儿遇到贾琏了,他二叔一家搬出去了,而且他们隔壁的宁国府死了当家太太,听说是生孩子难产没的。” 麟子百忙之中突然听说了贾家的消息,就说:“要不然去看看?” “看看?” 麟子点头:“我想去看看。” 朱雄英不知道有什么可看的,但是长夜漫漫,闲着无聊,这会又不能和妹妹红袖添香也读书,一起到各处玩耍也不错。这让他像是回到了小时候,那时候两个小孩子手拉着手在秦淮河边到处跑,那时候是真的很快乐,像是两只看了的小狗! 对于朱雄英来说梦里真神奇,妹妹拉着他乘风而起,从宫中飞出去来到了宁荣街。 虽然有宵禁,但是宁荣街上只有两户人家,被宁荣二府从两头把守后跟私街是一样的。如今两家都没关上大门。整条宁荣街上都是来往的仆人,两家灯火烛明,宁国府传出阵阵哭声。 麟子和朱雄英一起手拉手从正门进入,反正别人看不到他们,朱雄英也以为这是在梦里,一边和麟子四处看,一边说:“我现在着手准备迁都的事情,我打算过几年迁都到洛阳。” “洛阳?你不是说你觉得北平好吗?” “那是因为我觉得北平北边的草原是敌人,如今我觉得海上的敌人不比草原上的难对付。前些日子你太舅爷临阳侯派人给我送来了很多大炮,威力巨大,比当初我爷爷用过的还要威力大,他说这是红毛番的东西,我已经让人下令铸造了。而且送了几门去北面,最起码抵住了蒙古南下的步子,下一步就是想法子把这红毛番的大炮拉着进入草原。毕竟草原没什么路,大炮又太重,拖着大炮的车轮子陷入泥土里半天推不出来。” 他说这些的时候麟子上前抱着他的脑袋使劲的亲了几口,力气大的要把他的脸皮子给嘬下来。 “你干嘛干嘛?姑娘家要矜持知道吗?”朱雄英捂住自己的脸,笑着说:“你看看你,像个无赖子!哪有二话不说抱着人啃的?” “雄英哥哥,你真是眼光好,我爱死你了。” 朱雄英全脸爆红,灯光下脖子都是红的。 “说什么呢!”别别扭扭,想推辞又想得到,那股子前后扭拧的劲儿让麟子稀罕极了,又冲上去扒拉开他的手对着他的腮帮子使劲嘬几口。 朱雄英说:“差不多了差不多了,人家办丧事呢,这么亲不合适,回家亲,回东宫让你亲个够。” 麟子说:“没人能看到!” “天地能看到,我害羞!” 你害羞个泡泡茶壶! 麟子无语! 两人牵着手跟着来往的仆人们在宁国府的前院逛起来。 麟子就问:“你要那么多的太监干嘛?” “用外人做太监,多少都不心疼。我不是说想迁都吗?要迁都就要先营造洛阳城,宫殿要尽快建造,里面自然需要大量的太监。”说到这里,朱雄英说:“洛阳好不好我不知道,但是我爹想把都城搬到洛阳去,这是他的愿望,我自然要竭力完成。” 麟子说:“那就去吧,洛阳四月开牡丹,而且洛水两岸好风光。” 朱雄英想说他已经在洛阳那边建造了行宫,打算到时候作为和麟子居住的别墅,正要说话,听见府里一声大哭,有人尖叫:“大奶奶没了!” 麟子立即伸脖子去看,拉着朱雄英说:“走,看看去!” 麟子着急之下扯着朱雄英飞了起来,两人越过重重门墙来到了一处院子里,这时候有几个膀大腰圆的婆子把一个贵妇从绳子上抱下来。 这个贵妇是悬梁自尽的。 屋子里几个丫鬟仆妇们哭了起来,更多人在院子里窃窃私语。麟子扯着朱雄英进屋子,看到这贵妇的脖子里有环状瘀痕,因为窒息而导致的脸色青紫,脖子和下巴处有挣扎时候的抓挠痕迹,而且还有因为肌肉松弛导致的大小便失禁。 麟子抬头看了看梁上,梁上是一条用衣服碎布拼接的绳索。 千古艰难惟一死! 能做出自杀这种决定,必然是绝望至极。 这是宁国府的当家夫人,还有个儿子,家里没有庶出的子女,按理说是个地位稳固的女人,怎么选择在婆婆产子死亡的当夜把自己悬挂在了梁上呢? 麟子四处查看,朱雄英问:“怎么不见贾家的人来?她的丈夫呢?她的儿子呢?” 麟子也看向外面。 屋子里几个丫鬟哭了一会儿,外面的婆子说:“姑娘们且忍一会,赶紧给大奶奶收拾,等的时间长了,僵了就不好穿衣服了。” 一个丫鬟说:“劳烦你们去把大爷和蓉哥儿请来。” 外面的婆子说:“这么大的事儿,必然要请的,已经有人去了,姑娘们赶紧收拾吧。” 几个丫鬟合力把死者抬上床,然后翻箱倒柜寻找衣服,因为死者死得突然,压根没准备寿衣。门外的婆子说:“大奶奶生前喜欢什么,姑娘们收拾一下,都给大奶奶带走,别让她放不下找回来了。” 麟子哼了一声:“她就该找回来把贾珍这对父子给弄走!” 都这么久了,贾珍这个死老婆的人怎么还不来?就是贾珍不来,贾蓉也该来! 朱雄英看到灯光下的女尸的面部已经肿胀发紫。朱雄英就说:“你知道这人姓什么吗?” “啊?” “她娘家也是官宦人家,这么一个大活人就这么死了,不知道宁国府怎么给人交代。” 这时候外面有了脚步声,一个男人直接闯了进来,带着浑身酒气,没进门就说:“又闹什么了?这次出息了居然要上吊!” 他刚说完,屋子里一个丫鬟忍不住哭出来。贾珍说:“哭什么,再哭卖了你!” 进去一看,吓了一跳! 贾珍的妻子有了几分尸变的模样,这晚上在灯下看尸体,自然被吓得不轻。贾珍哆嗦着坐在一边,从袖子里掏出个东西就要抹掉身上的冷汗,抹了几下才发现这东西是个水红色的肚兜,上面还香喷喷的。贾珍刚才在干嘛自然不言而喻,贾珍看到了肚兜才缓过神来,若无其事地把肚兜塞进了袖子里。 朱雄英立即转头问麟子:“他刚才在和女人胡闹?他娘白天死了啊!” 麟子点头! 她对贾珍的道德底线简直不抱任何希望。 贾珍已经变回了往日的模样,没看妻子的尸体,问丫鬟们:“蓉哥儿呢?他娘死了他在哪儿呢?” 外面有人说:“蓉哥儿来了。” 快进门了,贾蓉才用袖子捂着脸大哭:“我的娘啊,您怎么想不开啊!儿子还盼着您抱孙子呢!” 他从朱雄英和麟子跟前路过,身上是酒气脂粉气,左边脸的耳根处还有口脂印子。 贾蓉趴在了床边开始哭,这时候外面院子里站着的那些仆妇们才一起哭出来,就进来几个管家娘子,劝说道:“小蓉大爷慢些哭,先给大奶奶换衣服吧。”“是啊,让奶奶走得体面些。” 整个院子里瞬间动了起来,和刚才众人不在意无人问津形成了强烈的对比。 贾蓉被拉开,贾珍面无表情地看着一群婆子把丫鬟找出来的衣服在死者身上比了比,贾珍转身出去了,贾蓉赶紧跟上。 贾珍说:“死得真晦气!也好,办一场丧事埋两个人,还给咱家省了一笔。” 说到这里转头看向贾蓉,发现他耳根子处的胭脂印,立即一巴掌打过去! “逆子,今日是什么日子,你祖母和你母亲今日大丧,你居然还和外面的粉头调笑!” 贾蓉惊讶地看着贾珍:你不也是吗? 这时候一个管家娘子赶紧上前把贾蓉耳根子处的胭脂擦了,说道:“哥儿也太不小心了,大家子少爷纵然是装也要装出个样子来!” 贾珍冷哼:“听见了吗?你这孝子贤孙装也要装出个样子来。” 贾珍说完跟管家娘子说:“对外说大奶奶因为不舍太太,自己跟着去了,多说几句大奶奶孝顺婆婆的话。” 几个管家娘子应了。 大奶奶怎么死得不重要,大奶奶为什么死也不重要。重要的是大奶奶是个顶顶够格的宗妇,是个孝顺婆婆到愿意跟着下去侍奉的贤惠媳妇,这样的好女人就该入列女传! 麟子气地在自己的胸口捶了几下,她听到院子里贾珍和几个管家娘子就这么三言两语把一个人的死给扭曲成了这样子,像是自己被活埋了一样,整个人无法呼吸。 朱雄英也听见了,他跟麟子说:“唉,这女人白死了,我刚才还觉得贾家没法给这女人的娘家交代,如果我预料不错,她娘家连个屁都不会放。” “怎么可能。” 这时候外面有婆子进来,慌张着说:“舅爷听说大奶奶没了,要来看呢。” 贾珍说:“半夜三更,这是后院,难道我公门府邸是他能乱闯的,我去见见他。” 麟子扯了一把朱雄英,跟着出来。 贾珍并没有去见死者的兄弟,而是先去见了贾敬。 贾敬此时在看新出生的贾惜春,只是面无表情,不知道要想什么。 贾珍进去跪在了贾敬身边。 贾敬叹口气说:“你娘没福气,留下你妹妹走了,我原本想着让你媳妇照顾你妹妹,毕竟长嫂如母,以前你娘待你媳妇那么好,这点力她该出。没想到她居然寻了短见,罢了,把你妹妹送到隔壁,请老太太照顾吧。” 贾珍说:“请老爷示下,蓉儿他外族家怎么应对?” 贾敬说:“就说给蓉儿的三个舅舅每人一个职缺,反正蓉儿那么多的表兄弟,有那考不上的,这职缺咱们替他们谋了,他们还能说什么?” 贾珍立即说:“儿子这就出去应付他们。” 麟子跟着贾珍出去,麟子的心里还盼着死者的兄弟能为她的死画上应有的一笔,朱雄英提醒她不要太抱希望。 没一会儿,贾珍见到了小舅子。 因为两家是亲戚,所以这小舅子今日没离开,在宁国府玩耍喝酒,没错,宁国府把丧事私下里办成了宴会,参与的人都舍不得走。 贾珍在这小舅子耳边说了几句,这小舅子被冷风一吹,脸上变化了几回,瞬间又贴上来,询问贾珍:“姐夫,咱们是亲戚,我们家实在是不愿意断了这门亲,我还有个庶出的妹妹,明日我给姐夫送来。不必给什么名分,只管养在你家就行。” 贾珍这色中饿鬼自然不拒绝,两人立即对着猥琐地笑起来。 麟子听完对着贾珍的腿狠狠地踢了一脚。 贾珍扑通一声倒地,麟子不解恨,上去对着贾珍使劲踹,贾珍大叫起来,周围的人顿时涌来,朱雄英扯了一把麟子,跟麟子说:“你踢他一个人能出气吗?总,把贾蓉也打一顿,别拉下来敬,等这祖孙打完,再给这贾珍来一脚撩阴腿,争取一脚废了他!” 好主意! 麟子和他回头去找贾蓉,贾蓉这时候用手绢蒙着眼睛,和一屋子女人捉迷藏。 麟子二话不说冲上去对着贾蓉拳打脚踢,朱雄英也冲上去踢,可惜朱雄英每次踩一脚的时候身体都穿过了贾蓉,麟子也不是百分之百能踢中。 贾蓉被揍得哭爹喊娘,麟子给了他一脚撩阴腿,贾蓉躺地上弓着身跟一只虾米似的,还发出了尖锐爆鸣! 外面的丫鬟婆子冲进来,就看到贾蓉在挨打,看不到打他的人,于是都纷纷跪地说:“这是大奶奶显灵了。”一群人立即跪地求饶,磕头如捣蒜。 麟子气冲冲地出来,半路上拉着朱雄英拐弯。 朱雄英说:“咱们去打贾敬呢,你要去哪儿?” “去祠堂,取家法去!” 麟子对祠堂熟门熟路,想当初她在祠堂吃住过一阵子。 今儿门,她爬上供桌看了看,把贾敬他爷爷贾演,他爹贾代化的牌位拿在手里,跳下供桌,对朱雄英说:“走!” 两人去找贾敬,贾敬的房间里这时候又是一番光景。 刚才的小婴儿不见了,取而代之的是一个女孩穿着裘裤和肚兜站在床前,两手尽量捂着胸前,整个人瑟瑟发抖。 而贾敬这时候端坐在床上,手里拿着一本书在灯下翻着。 麟子看这场景有些愕然,问朱雄英:“他这是在干嘛?”麟子可不信这人这会在读书! 朱雄英不确定地说:“我也不知道,看着有点诡异!” 这时候贾敬放下书,绕着这女人看了一会儿,说道:“上峰神水不可说,中峰蟠桃未易求,下峰月华真妙诀,几人得遇几人修。” 麟子听得似懂非懂,转头一看朱雄英,他眼珠都差点脱眶了。 朱雄英说:“我知道他要干嘛了,他这是,我怎么说呢,我都说不出口。他这是要阴阳双修?” “啊?” “啊!我想想该怎么给你解释,‘三峰大药’是一个涉及阴阳双修的隐秘概念,主要流传于部分丹经和房中术流派,但因其内容敏感,正统道教经典往往隐晦其辞。还有很多正派道士说这是伪道!不承认这是道术。” “具体一点!” 朱雄英说:“我不敢说,我怕说了,妹妹你连我一块打!” 好了,麟子知道这玩意是邪门歪道,想起了某部影视剧里面那位“练得身形似鹤形”的万寿帝君,唯一一次宫女起义差点勒死的皇帝。 麟子想勒死这姓贾的! 姓贾的这时候冷酷地看着这个少女,仿佛看到的不是人,而是一件工具。 麟子立即冲过去一手提着一个牌位对着姓贾的噼里啪啦打起来! 屋子里男人的怒吼和女人的尖叫同时响起,外面的人冲进来,就看到两个牌位在上下翻飞,这牌位是楠木做的,朱漆描金,十分沉重。 这时候贾敬已经被沉重的牌位砸的头破血流,在他杀猪一般的叫声中,门口的一群婆子赶紧冲进来,有人连声告罪,随后夺了牌位。 麟子深呼吸,看着已经晕过去的贾敬,对朱雄义说:“走,咱们把祠堂烧了!” 朱雄英连忙跟上:“不至于不至于!那祠堂里还有你祖宗呢!” 麟子冷哼了一声! 朱雄英说:“咱们不能牵连无辜啊!” 麟子说:“我烧贾家的祠堂,你叽叽歪歪什么?” 朱雄英小声说:“我是说,要不然你把那些无辜的人给挪出来,毕竟张太君对你有恩,贾琏他娘和你无怨无恨。” 麟子说:“死了就是死了!” 朱雄英看她一意孤行,就说:“好吧,你要去烧算我一份,你要点火我递蜡烛,总之刀山火海我跟你一起去。” 麟子说:“这还差不多!” 瞬间祠堂大火冲天,这下两府一起救火。 贾琏被小厮叫醒,光着脚套着衣服出门一看,东方火光冲天! 那位置是祠堂。 作为荣国府的家主,贾琏嗷一嗓子让全家救火,除了喝醉还在酣睡的贾赦和还在晕着的贾敬,这时候两府的人都在拼命浇水! 还有忠仆冲进去抢救牌位画像和御赐之物。 麟子和朱雄英出了大门来到了宁荣大街上,看着身边到处是救火的人,麟子说:“果然啊,只有门口的石狮子是干净的!” ———————— 明见!《 》 290-300 第291章 发酵 大早上天没亮,老朱刚从龙床上醒来,准备穿衣服去上朝,就听见司礼监大太监吴诚说宁荣二府的祠堂夜里着火了。 “着火了?还是祠堂?”老朱对宗族制度很有感情,听完冷哼一声说:“子孙不孝,居然看顾不利,让祠堂着火!” 这时候老朱也就是觉得老贾家不小心把自家的祠堂点着了,这属于人家的私事,反正老贾家的罪名很多,老朱现在不想杀他们,也不计较他们是否损坏了御赐之物。老朱的肉中刺是和他一起创业的老兄弟,目前来看,这些淮西勋贵都很老实,暂时还没杀他们的想法。 吴诚看看外面的天色,如今天没亮,说一些神神鬼鬼的他自己都觉得背后凉。 不过这事儿还不能不说,吴诚小心说:“若是祠堂着火也不是什么大事儿,毕竟孔庙也遭过雷击!” 孔庙都被雷劈过,老贾家这祠堂着火的确不是大事儿。 吴诚接着说:“就是昨日有人看到了些诡异的事情。” 朱元璋已经穿好了衣服,弯腰从宫女端着的水盆里洗了洗脸,宫女跪着举起了手帕和镜子,朱元璋看着镜子里须发皆白的自己,拿手帕擦脸,一边擦一边说:“怎么诡异啊?” “锦衣卫的线人说可能是贾家的婆媳蓄意报复,要出一口恶气。” 朱元璋听了笑了一声:“愚夫愚妇,没什么见识,只会拿神鬼说事。” 吴诚追着出去,从太监的手里接了翼善冠,小心翼翼地给朱元璋戴好,这才退后一步说:“皇上,听说这不是有人装神弄鬼,似乎是真的。有人亲眼看到贾演和贾代善的牌位飞起来打贾敬。” “嗯?亲眼看到?” “对,锦衣卫的线人亲眼看到的!而且贾敬被砸得头破血流,那牌位就留在了原地。” 朱元璋听了思考了一会儿说:“装神弄鬼的伎俩,不过是写鸡鸣狗盗的手段,必然是宁国府得罪人了,这才伤了人焚烧了祠堂。走,上朝去。” 朱雄英比朱元璋起来得还要早,他年轻,总是觉得自己没睡够,出门的时候还在打瞌睡。 百官还没来,朱雄英原本打算去朱元璋的寝宫等着爷爷起床梳洗的时候再眯一会儿,但是见到了挎着刀在乾清宫门口低头来回踱步的蒋瓛。 蒋瓛赶紧给朱雄英见礼,只是站起来后一张脸扭曲在一起,看得出来心事重重。 和这种天子鹰犬打交道要有边界感,毛骧就死于和太孙走得近,朱雄英尽管好奇,也没问,进了乾清宫。 这时候朱元璋出来了,看到孙子迎面走来,越看越觉得是芝兰玉树,站住了含笑看他,就说:“就是太瘦了,你平时就该多吃点。” 这时候蒋瓛凑上来,朱元璋一看就知道他是为了贾家祠堂夜里着火来的。 问道:“为了贾家祠堂的事儿?” “是,上位,贾家的祠堂那阵火着实邪乎。”蒋瓛斟酌着说:“宁荣二府乃是高门权贵,祠堂乃是他们的根源,有专门的人打扫照看,这些年来都不曾出事,昨日的事情确实邪门。” 朱雄英整个人像是蜡像一样呆住了! 他梦里和麟子妹妹烧了贾家的祠堂,可,那是梦里啊! 朱雄英急忙问:“贾家的祠堂被烧了?”这份震惊不是假的。别说朱雄英,就是蒋瓛一开始也很震惊!祠堂这种被子孙环绕的权威建筑居然被烧了,老贾家是干什么的? 蒋瓛点头:“是被烧了,几间房子现在还冒着烟呢,也就是两代国公夫妇的牌位神像和御赐之物被抢了出来,其他的都被烧了。” 朱雄英问:“宁国府的人呢?” 蒋瓛说:“截止刚才,贾敬还昏迷着,贾珍和贾蓉父子在收拾残局。” 朱元璋看着朱雄英:“大孙,他家的祖宗被烧了,你怎么这么惊讶?” 朱雄英立即说:“就是好奇,这本就是不该发生的事情。”他的心情已经平复过来了,因此表情和情绪都很正常。 朱元璋说:“这有什么,孔圣人这一两千来都被劈了好几次了呢。要是按照那些百姓的说法,作恶的人要被雷劈,孔圣人的孔庙被雷劈该怎么解释?” 朱雄英笑着说:“是孙儿见识少了。” “你还年轻,见识得多了就处变不惊了,走吧,该上朝了。”朱元璋走了几步,跟蒋瓛说:“咱觉得这祠堂的火确实着的诡异了些,去查查吧。” 蒋瓛立即躬身应是,看着皇帝和太孙去了正殿后,蒋瓛扶着刀立即出宫。 这会宫门口很多官员都知道昨日的大火,毕竟大家都在内城住着,火光冲天,想不知道都难。蒋瓛身为锦衣卫指挥使,刚要出门,就有勋贵喊他。看热闹不嫌事大的李景隆喊得最大声:“老蒋你来,你快来。知道你听见了,别躲了,快来。” 蒋瓛只能装着惊讶的表情,拱手给各位勋贵见礼,立即问:“公爷喊臣来这里干嘛?” “干嘛?你这不是明知故问吗?”李景隆搂着蒋瓛的肩膀:“透露一点,宁国府的祠堂怎么回事?” 蒋瓛装傻:“臣也不知道啊,臣昨日晚上夜宿班房,这消息还没您几位快呢。” 李景隆不信:“真的?” “公爷,真不知道,上位让臣去查呢,要不是和您几位说话,这会都赶到宁荣街了。” 李景隆松开手:“是吗?赶紧去,别耽搁了。” 蒋瓛左右看了看:“怎么不见荣侯?” 李景隆说:“他刚派人来请假,我们还说待会下朝了一起去看小贾,你先去,我们随后就到。” 蒋瓛抱拳后急匆匆离开了。 宁荣街就在内城,而且距离皇城很近,蒋瓛骑马来的,很快就到了宁荣街,他路过宁国府,晨光熹微中宁国府的西路还在冒烟。蒋瓛瞥了一眼浓烟后去到了荣国府门前,他身后的下属说:“转告荣侯,锦衣卫指挥使蒋大人来访。” 门子不敢怠慢,一个人赶紧去隔壁宁国府找贾琏,其他人出来拉着马扶着锦衣卫下马,门房里面的小屋子里已经开始摆上糕点,请锦衣卫们进去休息一下。 贾琏来得很快,就是样子很狼狈,头发被烧了一半,浑身一股焦煳的味道。 贾琏进门就问:“蒋大人呢?” 蒋瓛从小屋子里出来:“荣侯大案。” 贾琏拱手:“您笑话了,这哪里是安啊,差点被祠堂的柱子给砸的去见祖宗,您请到正房。” 一群人去了荣禧堂,小厮们上茶后蒋瓛就问:“您怎么这狼狈模样?” “嗨,我娘的牌位还在祠堂呢,我这不是进去抢牌位去了吗?差点被砸死,好在奴仆得用,把我娘的牌位抢回来了,要不然我都不知道日后怎么去地下见她老人家。” 蒋瓛立即夸贾琏孝顺,贾琏摆手:“蒋大人,有事儿您直说,我这焦头烂额什么事儿都堆在眼前,我祖母这会带着全家跪在祠堂前哭呢,我爹那烂醉如泥的都被押过去了,我实在没时间跟您寒暄。” “懂,懂,理解!”蒋瓛压低声音问:“听说昨日是您那老伯娘和嫂子显灵?” “您胡说八道。” 蒋瓛意味深长地说:“侯爷,您可要想好了说啊!” “我哪里知道?我昨日下午天擦黑就回来了,我在他家连晚饭都没吃!”贾琏也是个色中饿鬼,但是这人知道,比起美色来前途要紧!如今他在京城圈子里是个名声很好的小公子,是个高门大户眼里的金龟婿,要是为了几个粉头窑姐儿让自己名声受损,娶不到高门大户的淑女,他自己能后悔死。因此昨天他一看有群扭着腰的女人出现在饭桌边,立即借口老太太要找他,脚下抹油一般的溜了。 蒋瓛知道他昨日早早地回家,和史夫人以及姐妹兄弟一起吃的饭,也没追问昨日晚上发生在宁国府的事情。换了个问题:“你伯娘是难产死了,你那老嫂子为什么悬梁自尽?” “这我哪里知道?他是嫂子,我是小叔子,年龄差了真多,叔嫂大防,我压根不知道。” 蒋瓛又说:“侯爷,您可要想好了说。有些话出得你口入的我耳,要是您什么事儿都是这态度,那,咱们就没什么好说的了。” 贾琏很烦躁,理论上他的身份比蒋瓛高,但是蒋瓛是锦衣卫,这会虽然是笑眯眯的,但是这口气分明在审问! 贾琏是不敢和锦衣卫顶着干,叹口气说:“我也没说错,我一个小叔子和嫂子没来往,也就是过年过年见一面。但是我们两家这关系算得上亲近,所以听过些闲言碎语。” “哦,您说。” “我那嫂子命苦,她家早年还行,咱们大明没开国前各处饿殍遍地,她家没饿死人。和我们都是江宁的,她爹先娶了她娘,她娘先生了她姐姐,又生了她,后来生她弟弟的时候死了,一尸两命。这就有了后娘,有了后娘就有了后爹。两个女孩在后娘的手里吃足了苦头,然后敬大伯就给珍大哥订婚,先订的她姐姐,但是没过门死了,这婚事就该作罢,但是她家好不容易攀上了宁府,怎么愿意就此作罢呢,就立即送了她进来。” 蒋瓛“哦”了一声。 贾琏说:“然后就是一对怨侣,我那老嫂子人不错,就是我珍大哥,”贾琏在想一个形容词,半天没找出来。 蒋瓛说:“荒唐了一些?” 贾琏心说哪里是荒唐!但是毕竟是亲族,还是捏鼻子认了这个词儿:“对,就是我嫂子看不上我珍大哥,两人日子水火不容,全靠我伯娘保护我嫂子,因此婆媳关系确实好,我伯娘对我嫂子那是比对亲闺女都好。说真的,我嫂子选在在我伯娘去世后自尽我也能理解。” 蒋瓛问:“你伯娘没管教过儿子吗?就拿你说的,她对儿媳妇很好,正常来说,儿子不提供那后打一顿骂几句都行,难道儿子不听吗?还是说你伯娘嘴上对儿媳妇好,实际上压根没什么作为?” 贾琏立即摆手:“你说错了,我伯娘是真的对我嫂子好,她也压根管不住我珍大哥!我嫂子也管不住她自己的儿子蓉儿,我嫂子是下力气管过得,但是,唉,我怎么说呢?” 蒋瓛还是觉得匪夷所思,这时候一个锦衣卫进门,在蒋瓛耳边说:“大人,宁国府的记录拿来了,着实不堪,您要看看吗?” 蒋瓛点头。 这时候有人送来一本厚厚的册子,翻到某页递给了蒋瓛。 蒋瓛看了几行,表情瞬间变了。他抬头看了一眼贾琏,贾琏正伸着脖子看册子上的内容,被蒋瓛看了一眼,贾琏瞬间缩回去讨好地笑了笑。 此时的贾琏只觉得晴天霹雳:麻蛋!锦衣卫居然有宁国府的日常记录! 这么说,荣国府的记录锦衣卫也有? 贾琏觉得浑身都是冰凉的! 蒋瓛看了几页,翻了过去,表情又有了变化。 人性之恶,让他这个锦衣卫头子都觉得齿冷!宁国府父子祖孙,对待所有女人的态度是一致的:渔色!逼女干!占! 然而这都是合法的! 比如说男主人对丫鬟仆妇侵占,如果丫鬟状告,男主人受到的惩罚极轻,甚至忽略不计! 因为法律允许,道德允许,社会环境允许! 甚至贾敬这种邪门歪道的采阴补阳都没有治他罪的条款。这件事闹出来只能让他灰头土脸,甚至都达不到名誉扫地的地步。 蒋瓛所齿冷的地方是贾敬贾珍这些士大夫私下冷酷无情,对待发妻儿子都如此的不屑一顾,肆意践踏妻子尊严,只顾自己快活,从不管妻与子的死活。 正常情况下,大户人家的老妻,过了三十岁男女都不同床了,哪怕同床也很少有孕产,因为女人老了生子艰难,很容易一尸两命。贾珍的儿子都要娶妻了,他母亲在昨日产下一女。 从这份反常里面能推断出贾珍母亲的处境。 所以贾珍的妻子悬梁自尽也能理解。 蒋瓛把册子合起来递给了身边人,手指在桌子上敲了敲,问道:“宁国府子嗣艰难是吗?好久没庶出子女了?” 贾琏点头。 蒋瓛问:“听说贵府大小姐是庶出的?” 贾琏瞬间眉开眼笑,立即说:“是,我妹妹是庶出的。”这府邸的大小姐是迎春,贾元春就是个借住的! 蒋瓛心里想着,听说贾赦也不是什么好东西,难说贾琏是个什么种子。而且贾赦的名声是最坏的,不知道私下里有多么不堪。 蒋瓛站起来:“今日打搅了,既然来了,我先去隔壁给亡者上一炷香,贾侯爷请留步。” 贾琏把人送走,看着锦衣卫骑马往东去,心想:这是来干嘛的? 这时候兴儿跑来,小声说:“二爷,宫里太孙召见!” 贾琏顿时急了:“赶紧给我找衣服,找网兜,我要把头发给包起来!” 宫中的朱雄英这会在发呆。 怎么梦里的事情和现实对上了! 越想越觉得离谱! 越离谱越觉得真实! 朱雄英揉了揉脸,他现在真有一种不知今夕是何夕的感觉! 他突然想起来,前不久妹妹说她抓了东国皇帝,后来东国的国主真的被抓了,他当时忽略了这个线索,现在再想——朱雄英坐不住了! 作者有话要说: 历史上孔庙两次遭遇雷击,分别是明朝弘治十二年和清朝雍正二年。 晚上见! 第292章 杀机 贾琏比蒋瓛更先来到宫中。 朱雄英被朱元璋赶出来休息,他带着鱼竿和木桶来到了琵琶湖钓鱼。 阳光照在湖水上,波光粼粼非常好看。这令朱雄英想起了《岳阳楼记》里面的词语“浮光跃金”。 这片刻的清闲加上这美丽的景色,让他放松思绪放肆出神了一会儿。 贾琏急匆匆赶来,看到坐在凳子上的朱雄英背影,赶紧跪下请安。 贾琏的到来打破了宁静,让出神的朱雄英瞬间回过神来。“坐下吧,我这会儿还在想,这里清静,这里的水也好比秦淮河少了几分脂粉味儿,更令人感觉到宁静。可惜外边的事情纷纷扰扰,没有一刻安静过。我怎么听说你们家的祠堂着火了?” 贾琏告谢之后坐在了一边,小声说:“是着火了!” 朱雄英就问:“是人为纵火还是怎么着?” 贾琏小声回答:“目前还没查明白。” “你觉得呢?” 这让贾琏怎么说?让贾琏自己说这八成是有人蓄意纵火,但是宁国府上下一致咬定是两位夫人的魂魄回来报仇。 本就是一家人,有什么仇什么怨?在死后还不安宁,还要寻衅报复,这传出去绝对令人浮想联翩。 而且贾敬醒来之后找到了贾琏父子,就这一场大火,对贾家而言绝对是一次声望上的打击。贾敬出面劝说贾赦父子和他们宁国府联手一起捂盖子,先把眼前的危机度过去再说。 贾赦一口答应,贾琏没有说话,贾琏这态度就是既不赞成也不反对。 贾琏有这样的反应是心里面怨恨贾敬,毕竟贾琏父子在承袭爵位这件事情上吃了大苦头,明明贾代善有遗言留下,作为族长的贾敬也该出来主持公道,加上以前贾代善没少帮助贾敬,如今荣国府两房争斗的时候贾敬的坐山观虎斗令贾琏心里这口恶气实在难以吐出来。 这时候宁国府遭遇危机了,又想起两家同进退共患难,贾琏心里觉得恶心,并不想帮忙,所以哪怕他有机会在太孙跟前替宁国府挽回印象只字不提! 贾琏低声说:“臣不知,虽然我们是同一个祖宗,但是我们毕竟是两家人。半年前臣去银砂国见表姐,我们两个就曾经说过这事儿,虽然我们荣府和宁府来往密切,可是再过一两代人就要出五服了,出了五服就是远亲。 不单单是臣这样想,想来宁国府也是这样想的,早先臣的祖父救驾,弥留之际让我父继承爵位,他在我们大房二房争斗的时候一句话都不说,还不如一些热心肠的老大人,凡是听过我祖父遗言的老大人都说过公道话。事实如此,我们大房和宁国府再难回到从前了。” 朱雄英问:“你们家是不是想代替长房四时八节祭祀祖宗?” 这就是将小宗变成大宗,彻底把宁国府从贾家的族谱里踢出去! 贾琏连忙说:“这?这都是没想过。” 朱雄英说:“蒋瓛去查宁国府了,没人给宁国府说情,下场如何你该知道的。” 就老爷子最近看谁都想捅几刀的模样,贾敬父子祖孙真的撞到了刀尖上! 贾琏当然清楚,毕竟很多勋贵没罪还被杀,宁国府暗地里也不干净。 贾琏没说话。 没说话就是默认。 朱雄英看到水面泛起涟漪,脸色一喜,立即提了鱼竿,一条一尺多长的草鱼被他提出水面来。 车大蓬连忙奉承,朱雄英哈哈大笑。 朱雄英说:“送厨房去,让厨房炖了,晚上我和爷爷喝汤。” 几个太监拿走了鱼,又给鱼钩绑上鱼饵,朱雄英重新垂钓,对贾琏说:“贾琏啊,你还年轻,来日方长,要记得公忠体国,要远离罪恶。你也不小了,前几年秋围的时候你祖父去世,如今守孝期满,你也要出来交际了,听说你没字,我赏你个字,你出行也好打交道。” 贾琏立即跪在地上,五体投地。太孙赏赐他字,这让他在勋贵圈子里的地位再一次拔高,将来他的婚配必定更加体面。 朱雄英说:“瑚琏乃礼器也,你就字器之吧。” 贾琏立即感谢! 太阳渐渐落山,贾琏从宫里回来,如今贾家的一言一行都被人看着,贾琏今日进宫不仅外人关注,贾家人也关注。 贾赦难得地清醒着,看到贾琏进门就立即问:“琏儿,今儿进宫太孙问起咱们家大火的事了吗?” 旁边包着头的贾敬和赶来的贾政都看着贾琏。 贾琏摇头:“太孙殿下没问咱们祠堂大火的事情,就说祖父的孝期过了,特意赏赐我了字,让我日后出去和人打交道方便交流名字。” 贾敬心里七上八下,他对贾琏有字的事儿不关心。贾政是酸,因为家主的字是他岳父起的,一个退下来的文官和太孙比,自然是太孙赏赐的更体面。 只有贾赦很激动,连连问:“赏赐的什么字?” “器之。” 贾赦连忙说好,然后长叹一口气:“唉,要是祠堂没烧,这会就该开祠堂跟祖宗们说说这个好消息。” 贾琏不想跟贾敬和贾政多打交道,就说:“没事儿,日后说也行,儿子先去后面跟老太太说一声。” 贾赦说:“去吧。” 太阳沉在西边,大地上没一丝光亮。 朱雄英和朱元璋一起喝鱼汤,朱元璋没少吃,吃完还埋怨:“咱就不爱吃鱼,刺太多,肉太少,吃不爽快!”他一边剔牙一边说:“听说今儿钓鱼的时候,贾代善的孙子在你跟前,说什么了?” “就是闲聊,孙儿赏赐他了一个字。倒是问了一声他家祠堂的事儿,他说他也迷糊呢,现在什么都不清楚。” 朱元璋冷哼一声:“他那个官迷能知道什么?小小年纪居然学会四处钻营,家里的事儿不操心,全丢给他祖母去管,自然不会清楚。一个纨绔绣花枕头,居然能哄着你给他差事,还愿意提携他,可见不是个直臣。” 朱雄英微笑不语。 朱元璋说:“蒋瓛今儿忙了一天,大概查明白了,八成是有人装神弄鬼要害死宁国府的这几个爷们。” “哦?” 朱元璋说:“八成是奴仆们弄的鬼,但是蒋瓛找不到背后的人,咱想着这不是一个人出手,大概是团伙作案,嘴巴都非常严。想来是两位夫人的陪房动手,为的就是弄臭贾敬父子。” 朱雄英笑着说:“‘想来’‘大概’这些词儿不能写在卷宗里,必然要有确切的证据才行。” 朱元璋吐了牙签,就说:“你这孩子读书读傻了,咱给人治罪,难道非要用某个罪名才行吗?这事儿就当没发生,反正宁国府的糟心事儿多着呢,总有一两件能送他们家的人上西天。”朱元璋冷酷地说:“这家人就是酒囊饭袋,还不如贾琏呢,贾琏会哄着你高兴,宁国府的这几个人能给咱们家干嘛?没用了,就该处理了!” 说完朱元璋就站起来,让朱雄英陪着他在乾清宫前面散步消食。 晚上朱雄英睡着后,直到后半夜麟子才来。 麟子进门就道歉:“雄英哥哥,对不起,我来晚了。”说着抱着朱雄英的脸在他的脸皮子上嘬了几口。 朱雄英有些呼吸不畅,因为麟子抱着他脑袋亲的时候他不敢出气,觉得两人气息太近,鼻息太响亮,容易给妹妹留下不好的印象。 麟子没这么心细,抱着啃完后就说:“猜猜我今天为什么来晚?” 朱雄英回答:“左右能绊住你的就两件事,要么是东国愿意付赎金,要么是能找真真国晦气。” “知我者哥哥也,没错!我今儿带人去打了真真国,来去如风,掠夺了他们不少货物,把那些能做主的红毛番抓了之后挂在我的船舷上,又堵着他们港口游弋几个来回后才扬帆回家。目前还没到家,不过也快了,明日中午必能回到银沙港。” 麟子呱唧呱唧说了很多,却发现朱雄英兴趣缺乏,就问:“怎么了?今儿和朱爷爷吵架了?” “没,今儿宁国府祠堂着火了。” “哦,你这是怎么了?后悔了?” “没,我就是很吃惊!” “这有什么吃惊的,这不是你和我一起烧的吗?你还给我出主意把灯油倒在帘子上,你忘了?” “我以为那是在梦中!” “哦,我明白了。咱们梦里遇到的都是真实的,这会如果咱们一起去你爷爷的寝宫拔光他胡子,明日你就会发现你爷爷的胡子真的没了。” “你就不解释一下吗?” “我这是师门秘书!我师父是志心,有点旁门左道的神通,我学了一些。”麟子轻描淡写,她不信任任何人,哪怕是自己相爱的男人! 人心易变,成熟的女人能笑对变心的男人,成功的女人也会在男人跟前藏好自己的退路和秘密。 “真的假的?” “真的,但是这秘术也不是能随意施展的。我能来到你身边,全靠我师妹带着一块我的玉佩,这玉佩很特殊,我晚上来到玉佩的所在地。因为需要媒介,我前几年不能找你,要不然我早就找你了。” “真的?我明天就让她进宫,把这玉佩拿到我手里,放心,我会保管好的。到时候你夜里来找我,我们一起玩耍。” “好啊!”麟子邀请:“咱们去宁国府吧,我白日想了想,我还是没全部把这口恶气吐出来,咱们再去打他们一顿。” “不必了,和死人没什么好计较的!年底之前他们家必然被抄家,贾氏父子的下场绝不会好。”朱雄英强调:“我爷爷说的!” 既然是老朱说的,麟子肯定信,毕竟老爷子是真的杀人! 在杀人这方面,老爷子还是很有诚信的。 反正麟子听到了这个消息后整个人的戾气消散了,有些人就该用死亡谢罪。 然后她就和朱雄英一起去看新洛阳城的沙盘。 朱元璋在马皇后去世后有了那么一点点人情味,他对蒋瓛说:“咱妹子走后,咱才发现,每个家里的当家主母都不容易,宁国府的夫人能支撑着他们那个家的架子不倒已经很了不起了,咱不能让她的身后事办的潦草收场。等葬礼结束,你们就抓人,这抓人前务必不能走漏风声。” 蒋瓛应是,还去宁国府上了个供桌,带着老婆孩子参加了葬礼。 这时候恰巧林如海带着贾敏和林昙一起进京,林如海是被朱元璋召见入京述职,营建新都要花费大量的银子,林如海掌管着江南的盐税,也是老朱为数不多愿意听进去话的官员,所以老朱打算听听林如海对盐税的安排。至于贾敏母子就是蹭船走亲戚的。 谁知道贾敏刚进荣宁街就听说隔壁堂嫂子和侄媳妇去世了,赶紧带着儿子去宁国府吊唁。折腾了半天,贾敏才被荣国府的奴仆接回去。 史夫人看到外孙子格外亲热,搂在怀里不撒手,连贾宝玉都忘在了一边。 旁边的贾元春忙前忙后,贾敏拉着她说:“好孩子,你歇会儿吧,端茶倒水让丫头们来就行,你陪着我说说话。” 连同邢夫人和贾迎春在内,大家一起说了这几年的近况,又一起看望了生下来就没娘的惜春,等到吃过午饭,大家去休息了,史夫人才有机会和女儿说点私密话。 贾敏问:“隔壁嫂子和侄媳妇是一天没的?” 史夫人点头:“是啊!珍儿媳妇是自己把自己给吊死了。唉,珍儿也是个没良心的,媳妇还没葬呢,他就开始寻摸新人了。” “什么意思?” “他要找新媳妇,如今看好了几家,都是那些好拿捏的人家,家里的老爷要么还在,要么以前是小官儿。如今他看上的一户姓尤,一户姓秦。就是这个姓秦的来历不明,年纪也小了些,那个姓尤的年纪大了,可是带了两个拖油瓶妹妹,偏这两个妹妹还是继母带来的。” 贾敏问:“听起来都不合适,尤家姑娘带两个拖油瓶?这是没爹了还是没娘了?” “没爹了,偏还没兄弟,怕被人吃绝户,听说国公府需要填房,就很热情。” 贾敏一听就明白,尤家大姑娘觉得国公府家大业大,看不上她那仨瓜俩枣,嫁入宁国府不仅能保全家产,还能享福,要是将来生下一男半女,就是家里的老太君。 只能说想得美,当初邢夫人也抱着这种想法嫁入荣国府,看现在过的是什么日子? 贾敏如今已经不年轻了,自然不拦着这种事儿,吾之砒霜彼之蜜糖,贾敏觉得宁国府是个坑,没准人家觉得是个福窝窝呢。 贾敏又问:“这葬礼办几日啊?” 史夫人听了忍不住叹气:“一开始说三五日就好,后来蓉儿他娘去了,又说七八日,毕竟一场葬礼葬两代人,略微隆重些也是应该的。可是前日祠堂着火,宁府那边说太太奶奶的魂魄闹腾,如今要办七七四十九日!” “什么?”贾敏大惊失色:“就没人拦着他们吗?这是取死之道啊!几个月前马皇后的葬礼才办了二十一日,他们怎么敢越过皇后?” 史夫人唉声叹气:“不是没劝,是他们父子不听。不仅如此,规模庞大,几乎是罄其所有。” 贾敏十分紧张,突然想起史夫人说的“祠堂着火”,立即问:“什么祠堂着火?” 史夫人说:“就是他们婆媳去世的那天晚上,祠堂无故起火,宁府的奴仆说是太太奶奶报仇来了,要不然你敬大哥和珍儿也不会这么癫狂。” 贾敏说:“他们自己找死,不能拉上咱们家!咱们家赶紧把自己摘出来啊!” 史夫人说:“琏儿已经想办法了!” 史夫人心里七上八下,不安的说道:“该来的总会来的,随他去吧!” 作者有话要说: 明见! 第293章 挣扎 居住在内城的官员和百姓在最近聊的是宁国府的丧葬。 贾敬借口太伤心去了城外的一处道观修道,私下里联系四王八公中的其他人,这些是京城百姓们不知道的,自然也不知道他们聊了什么。贾珍在家操办母亲和妻子的葬礼,这种大操大办是内城百姓能肉眼看到的。 有人私下里算了一笔账: 其一,每日客来客往,需要提前准备白布孝衣,整日里白茫茫一片,光是这一笔支出少说有上万两。这说法丝毫不夸张,因为应天府的白布卖空了,要从周边调白布来应对宁国府的葬礼。 其二,宁国府这样有上千豪奴的人家出现了人手不够用的现状,要从荣国府借人。荣国府借出的管家娘子、小厮、杠夫、轿夫、厨役等有一千五百人。 其三,从外面请来和尚道士来念经,请“一百单八众禅僧”在大厅诵经,“九十九位全真道士”在天香楼打醮。这些人都给他们准备法衣僧袍,加上往来住宿,也是一大笔银子。同时还邀请秦淮河两岸十六楼的乐工来吹吹打打,每一日也是花钱如流水。 其四,香烛纸扎花费巨大!蜡烛要用上好的白蜡烛,昼夜点燃。香和纸钱要用特殊制作的好香好纸,比市面上的昂贵了很多,据说这种好香好纸才能通地府。接着就是纸扎,宁国府看不上纸扎铺子里的成品,要求订制,因此价格昂贵,全程纸扎铺子都是连夜加班加点,可是宁国府需要的数量巨大,因此周围县城都一起参与进来。这也是好大一笔巨款! 光是这些都已经展现出宁国府的奢侈,为了造势,贾珍又请了四王八公,邀请各种公主郡主来参加葬礼。 一开始这些权贵还怕老朱生气,但是北静王水溶出现在葬礼上,大家没发现老皇帝暴跳如雷,瞬间觉得放心了。还有人说:“皇上是恨百官掠夺民脂民膏,宁国府这是花自家的钱办事,皇上不管。” 于是一瞬间客似云来,宁荣街被堵得水泄不通。 锦衣卫的几位高官是每天雷打不动地进宁国府上炷香,很多人以为这是来上香的,只有他们知道这是看看贾家人有没有借着盛大葬礼卷铺盖跑路。 锦衣卫这么关注,老朱自然知道,贾家的葬礼举办了十来天后朱元璋拉着朱雄英去围观。 这真的是远远围观,祖孙两个在便衣锦衣卫的保护下来到了宁荣街附近,在一辆不起眼的小马车上隔着车窗帘子往外看,这里来往的都是轿子骏马。所谓的文官乘轿武官骑马,文武和勋贵们都参加了宁国府的葬礼,每个出来的人都是红光满面,吃饱喝足显得十分尽兴。 宁荣街附近也围满了小商贩,兜售各种丧葬用品和各种自家做的花馍点心,这些花馍可以摆在工桌上,因此买卖都很红火。 朱元璋在车里看着外面,久久不语。朱雄英还以为他在生气,就说:“爷爷,也不用叹气,一鲸落万物生,如今这头死鲸已经开始鲸落了,您看看外面这些百姓,他们是不是也在这场葬礼里分了一杯羹。那些卖酒的卖菜的,卖布的卖纸的,是不是都赚到了钱?这钱是直接到了百姓手里,比吵架后被官员们刮一层到国库里好得多。” 朱元璋叹气:“这道理咱知道,咱这会不是为了这个生气。是咱想你了你爹和你奶奶的葬礼。你奶奶跟着咱一辈子辛苦,到头来葬礼还不如一个外命妇。咱生气的是没让你奶奶走好,咱也生气自己,到底是出身太低,没那么多见识,真的花钱了居然花不过一个纨绔。” 朱雄英赶紧劝,说爷爷奶奶感情好,那贾珍这哪里是为了老娘和妻子的体面,分明是用盛大的葬礼掩饰家族的脏烂。 朱元璋听完点头:“你说得对,咱家没干什么坏良心的事儿,但是他们就不一样了。走吧,看了半天了,反正不进去,不如换个地方。” 到了晚上,麟子来找朱雄英,朱雄英就说起了今日陪着爷爷远远围观热闹的事情。 麟子笑着说:“你这哪里是围观,分别是眺望,围观就要进入最里面的圈子,对这最里面的事情评头论足,走,我带你去围观。” 朱雄英拉着麟子:“在离开之前,我给你看个东西。” 他拉着麟子的手到寝宫,麟子一看到了内室,立即挣脱他的手,捂着脸说:“哎呀,人家还是个小孩子,怎么能随便进男人的房间。” “这以后也是你的房间,别叽歪,快进来。” 麟子跟着进去,看到床上躺着朱雄英的身体。朱雄英的魂魄指着身体上戴着的玉佩说:“看到没有了?我把这玉佩从你师妹手里拿来了,日后就是她离开了,你也能日日来找我。” 麟子抱着他的脸嘬了一下,朱雄英反抱回去,也对着麟子的脸亲亲啃啃。 麟子说:“你学坏了雄英哥哥!” “跟你学的,坏妹妹!” 或许是梦里快乐,床上的朱雄英嘴角带笑。 两个人手拉着手出了宫门,在夜晚无人的大街上手拉着手蹦蹦跳跳。 这真是快乐的时光! 一路上高高兴兴的蹦到了宁荣街,站在街口,整条宁荣街灯烛灿烂,照亮了半边天。 麟子说:“葬礼再风光,也不过是给活人看的,死人能看到什么?” 朱雄英补充了一句:“漆黑的棺材?” 麟子用胳膊肘怼了他一下,随后一挥手:“走,进去看看!” 朱雄英跟着一起进去了。 都半夜了,宁国府里面还有很多人没睡。麟子带着朱雄英去了灵堂,两副楠木棺材就放在灵堂中间,除了几个躺着睡觉的,大部分都不见踪影。 麟子说:“走,去库房看看。” 然而麟子才发现,宁国府的管理混乱简直是到了令人瞠目结舌的地步。 就库房而言,正常的分区该是银库,器物库,粮库。郑道长还在的时候,麟子两年内建造了三处产业,每一处产业都在郑道长的教导下做了合理的库房划分,然而宁国府的这三处仓库不在一处。 银库在外院,在贾珍和贾敬的外书房附近,放在这里是方便拿银子。朱雄英看了,就跟麟子说:“不单单是男主人方便提取银子,管家们也方便动手偷盗。”毕竟男主人很少关注家庭用度,一般是女主人支持中馈,女主人把持着银子的进出,如今女主人不能把控,男主人又不操心,自然有人愿意替男主人花钱。 麟子和朱雄英进去看,果然银库空空荡荡! 朱雄英说:“就算这场葬礼后不抄家,宁国府也难以维持下去了。” 麟子说:“有没有一种可能,他们转移了资产!” “不可能!锦衣卫都看着呢!” 麟子说:“锦衣卫是看着呢,但是看的是谁?是奴仆和主人,没看宾客,有些宾客天天来,每日往车上装一口袋黄金,悄无声息地运送出去呢?从贾演到贾敬这已经是三代人了,三代人的积蓄这会没了,我怎么都不信。而且别忘了以前的贾家是江宁的大户,分家的时候,贾演拿大头,荣国府的祖宗贾源拿小头。荣国府一样奢靡,人口还比这里多,你问问贾琏,他家可到了入不敷出的地步?” 正经掏空荣国府家底的是大观园,然而如今大观园还没出现。贾琏如今也算是立起来了,也不是原著里因为人才断档导致家业一落千丈没什么额外的进项,荣国府甚至比宁国府还早早地断开了和海盗的合作,各项比起来,荣国府该比宁国府穷才对啊! 朱雄英想来了,前不久贾琏还悄悄打听新都的位置,想要提前布局置办些家业,没钱他会先布局置办家业? “好大的胆子啊!居然提前转移了资产!难道是锦衣卫漏了底细?” 麟子说:“这我就不知道了,反正人家能在锦衣卫的眼皮子下转移资产,不仅胆子大,脑子还聪明。你可要盯紧了!” 随后又去参观了粮库和器物库,这些仓库不在一个地方,除了管理混乱外,更有各种偷盗,就在麟子和朱雄英参观的这阵子就发现几个人偷东西。看完了宁府的仓库,两人一起去参观荣国府的仓库。荣国府的仓库在建筑东路,粮库和钱库紧挨着二门,放在这里是合适的,因为方便女主子调配。器物仓库是荣禧堂背后的一处二层楼里,上面放笨重不常用的,下面放一些经常取用的器物。 这时候已经是半夜三更,突然从楼下路过一群人,打着灯笼从东边来了。 其中一个人骂骂咧咧,听声音就是贾琏,贾琏背上背着个孩子,嚷嚷着:“明天就让她滚蛋,别以为二爷我看不出这里面的门道,少诬赖二爷我!” 周围的人不敢说话,贾琏背着背上的孩子进了前院荣禧堂。荣禧堂是家主居住的地方,小厮拍了拍门,大门打开,迎出来一个老妈妈。 这老妈妈追着贾琏说:“二爷怎么才回来,这都什么时候了,明日还要去那边烧纸呢。” 贾琏赌气说:“不去了!谁爱去谁去,赵妈妈你让人赶紧弄点水,爷洗完脚就睡了。” 乳母赵嬷嬷赶紧问:“林家大爷怎么办?安置在哪里?” “表弟和我一起睡,赶紧的,爷的眼睛都快睁不开了。” 乳母立即安排下去,贾琏背着林昙进了屋子,赵嬷嬷跟一个丫鬟说:“你去二门那里,隔着门跟里面的人说一声,让他们转告四姑太太,就说林大爷在前院睡下了。” 丫鬟点点头,提着灯笼出去。 赵嬷嬷追着进了屋子里,看着贾琏把表弟扔到床上,吓得赶紧跑去对着林昙拍了拍,哄着说:“不怕不惊,乖乖睡觉。” 林昙睡得很死,压根没醒,赵嬷嬷把人往里挪了一下,给他脱了外面的衣服,小孩子全程没醒。 赵嬷嬷抱着林昙的衣服出来,跟咕咚咕咚喝水的贾琏说:“林大爷真好带,比二爷小时候省心多了。” 贾琏哼了一声,坐下去把脚放在旁边的小几上,两个小厮把他的靴子扒下来。 赵嬷嬷问:“二爷今儿不高兴?” 贾琏咬牙切齿地说:“二太太今儿把她的内侄女塞咱们家里,还哄着我说是王仁来了,我以为真的是王仁呢,兴冲冲跑过去跟他玩儿,原来是王仁的妹妹王熙凤!天黑了哄我去一个客居女孩的院子,这是什么意思?我当时就跑了,结果被王仁堵住,我好不容易灌醉他脱身。” “阿弥陀佛,这真是太太在天之灵保佑,这也是您孝顺,前几日把太太的灵位抢出来的福报。要真是今日脱不了身,明日不知道传出什么难听话呢。” 贾琏越想越气,就跟赵嬷嬷说:“明儿我去找老太太,把这客居的小姐赶走!有她在,我怎么娶淑女?” 这时候外面送了热水来,贾琏准备洗脚睡觉。 麟子拉着朱雄英出了荣禧堂。 麟子对朱雄英说:“你查查王家,王家大概帮着藏匿了资产。” 朱雄英问:“你怎么笃定了是王家?” “因为王家贪婪啊!” 作者有话要说: 晚上见! 第294章 覆灭 朱雄英有点不理解宁国府为什么这么大胆! 为什么敢这么隆重地办葬礼?毕竟是个正常人都知道这样激怒皇帝!为什么敢在锦衣卫眼皮子下面转移资产?毕竟锦衣卫这几日频繁去他家,稍微走漏一点风声都是罪过。 他想了半天都没想明白。 他还是叫了蒋瓛来,跟蒋瓛说:“宁国府的账目你们清楚吗?银库里面还剩下多少银子你们清楚吗?如果对不上账,就要查查这银子到底是花在了丧事上还是转移出去来。” 蒋瓛心中一惊! 这分明是太孙知道了什么,立即应下,派人出去查。 三四天后,果然拿到了葬礼前的账本,葬礼前宁国府账上还有五十万,就目前这葬礼,哪怕是七七四十九日,顶多花十五万,但是如今银库里面已经没钱了。 锦衣卫在宁国府的眼线禀告说私下里宁国府已经开始变卖奇珍异宝了。 蒋瓛心想这哪里是变卖,这也是变着法的转移资产! 葬礼的后半截时间,就是锦衣卫暗地里剥丝抽茧追查转移的资产。而葬礼再怎么宏大奢靡,也到了出殡的时候。 出殡的前一天麟子又到了应天府。 她半个月没来,是忙着和东国扯皮,她说:“咱们要的东西太多,像是骏马、金银矿,人口这些,他们都表示可以给。说到他们西边那条山脉,东国的王后说了,说是宁肯舍弃了君王,也不能叫出西路屏障。” 朱雄英说:“这王后有些眼光。” 麟子问:“你打算怎么办?” 朱雄英说:“难道这是他能做主的?她不给难道我不会去取吗?放心,到时候驱狼吞虎,我在把狼给打死,这地方就是我的了!马上就要过年了,明年夏天,这地方就拿到手了。东国的国主你打算怎么办?” “放回去呗,如今东国各处势力闹得此起彼伏,如今小太子身后的大臣已经蠢蠢欲动,抑制不住自己的贪欲,很想攫取权力,要不然东国的王后也不会说出宁肯舍掉皇帝不能丢掉屏障的话。就是这国主回去也未必能弹压得住,放他回去狗咬狗去!” 两人说着走到了宁荣街。 麟子站在宁国府大门口说:“你听过一句话没有?” “你说得眉头没尾,什么话?” “算是谶语吧。‘白骨如山忘姓氏,无非公子与红妆’。” 朱雄英在嘴里念叨了几句,品了一会儿,没理解什么意思。就问:“何解?” 麟子说:“这里面蕴含天意啊!是说无论帝王将相最终的命运都是形神俱灭。”麟子说完指了指前面宁国府的大门,就说:“看看,是不是白茫茫一片?” 朱雄英还是有些不理解:“妹妹。哥哥愚钝,你说这两句话精妙在哪里?哥哥实在不懂。” 麟子说:“‘白骨’就是死亡,指的是形体消亡,乃是毁灭的极致。‘忘姓氏’,这三个字听到耳朵里,你会不会想到刘禹锡的‘旧时王谢堂前燕,飞入寻常百姓家’?王谢人家如今在哪儿?昔日的荣耀辉煌都随着形体消亡而被人忘记了。这是一个家族,一个朝代,一个帝王将相最终的宿命,所有的一切都会走入死亡!死后白骨堆在一起,不过是男女罢了,不过是主宰者和攀附者罢了。这就是‘无非公子与红妆’。” 麟子再次指了指宁国府的大门:“如今的白骨是红妆,是两位女性,她们依附着男性才能生存。皮之不存,毛将焉附,她们看得清楚,宁国府的覆灭近在眼前,所以死了才一了百了,接下来出现的白骨就是贾家的男人了。” 朱雄英似懂非懂,他说:“妹妹这是强词夺理,人生来就是要死的,无非是早晚的区别。要是按照妹妹的说法,一个人一件事物在出生出现的那一刻就注定走向死亡灭亡,那么他们喝水,我能说水乃慢性毒药,喝过的人都死了!是不是一个道理?” 麟子说“所有诗礼簪缨之家最终的结局都是‘陋室空堂,当年笏满床’,所有的王朝都有覆灭的那一刻,今日你我积攒基业如有神助,对各处摧枯拉朽,总有一天,也会被人犁庭扫穴。这是个轮回,最终如眼前一样,白茫茫的大地归于寂静。” 朱雄英皱眉:“你说得太消极了。” 麟子说:“我说了这么多,就是想说,我们能不能尝试去打破这种轮回?” “具体怎么做?” 麟子嘴角动了动:“我说了你肯定会生气,唐朝末年,王仙芝黄巢起义,他们实行了一种基于实力的推举制,我仔细地研究了一下,黄巢建立的大齐之所以那么快的分崩离析,是缺乏有效制衡,导致内部权力分配不平衡。我想设计一个轮流执政的制度,然后跳出家天下的范畴,从而实行公天下。你觉得呢?” 朱雄英睁大眼睛:“你在胡说八道什么?妹妹,你开玩笑的对吗?” 麟子发现,这个理念对雄英哥哥而言,是有些惊悚! “开玩笑啦!”麟子立即捏着自己的腮帮子做了个鬼脸,“我就是和你闹着玩儿的。” 朱雄英的理智让他不觉得这是闹着玩,但是感情上觉得这是闹着玩儿。他呼出一口气,跟麟子说:“妹妹,你回头看点别的书,黄巢有什么值得看的,黄巢军中是吃人的!” 麟子说:“说黄巢军中吃了三十万百姓这数据都不对!唐末是有吃人这种现象,失控的某一支起义军或许有吃人这种行为,但是因为成王败寇,又因为笔杆子在那些文人手里,最终都归罪在黄巢身上。” 朱雄英则说:“唐末哪里有军粮,没有军粮什么都吃,人自然也会被吃,大军维持士气是要吃肉的,没有那么多牛羊给他们吃。” 麟子觉得朱雄英这是站在权贵的阶层上仇视黄巢,就说:“就因为黄巢杀进长安,就因为‘天街踏碎公卿骨,内库烧为锦绣灰’,所以你们都说黄巢是贼!” “黄巢难道不是贼吗?” “黄巢是失败了才有了贼名,你爷爷还一夜杀掉江南百万兵呢!如果你爷爷败了,她就是第二个黄巢!第二个方腊!第二个张角!” 朱雄英深呼吸一口气,只觉得眼冒金星:“妹妹,我们不聊这个,好吗?” “好的。我们进去看看吧。” 两人手拉手进了宁国府。 朱雄英说:“你要是能白天来就好了,明日出殡,必然非常盛大,这种大出殡是百年难得一遇的。” 麟子笑着说:“是啊!必然是压地银山一般。可惜,我白天没法出来。” 两人都急切想把刚才的争执翻篇,所以两个人的话题多到接连不断。从一起吐槽纸扎的男女太吓人了,就是议论老贾家覆灭不远。 说到家族覆灭,麟子突然说:“你还记得当初我是因为什么被送走吗?” 朱雄英说:“说你刑克亲人。” “对啊!”麟子说:“如果我没在那天晚上闹出来,宁国府还是以前的宁国府,到时候贾敬会接着修他的邪门歪道,贾珍继续醉生梦死,贾蓉会烂下去,直到有一天被抄家。就因为我闹出了,他们马上就要覆灭了!” 朱雄英立即说:“这是他们自己多行不义,和你有什么关系!妹妹,我最听不得有人这么说你,你自己说自己也不行!” “嗯嗯!”麟子点头。随后挽着他的胳膊说:“咱们一起看看别的吧。” 两人就这么旁若无人的在宁国府逛了起来,慢慢地逛到了祠堂所在的院子。 朱雄英看着眼前的废墟,不可置信地说:“他们愿意这么操办丧事,怎么就不愿意把这祠堂修一下。他们祖宗住在哪儿?” 麟子心想那些人都是自私冷血的家伙,只顾着自己,谁还会想起祖宗? 麟子说:“大概是放到一个不碍事的地方了吧。” 朱雄英说:“唉,真是不孝子啊!贾琏能做族长,真是时也命也!” 宁国府出事儿后,自然是另外一支显赫的子孙来继承祠堂了。 次日白天,四王八公公然路祭,无论是出殡的规模还是路祭的照耀,再说是丧葬队伍的奢靡,都远远超过了马皇后出殡。就是普通百姓也知道这是公然僭越。 因此当死者被葬入祖坟后,锦衣卫直接在葬礼现场逮捕了贾珍贾蓉,令有人去抓捕贾敬,同时锦衣卫对城中的宁国府抄家! 荣国府中的史夫人作为长辈没有去送葬,她自从早上就觉得心口闷闷的,出不来气,不甚痛快,总觉得有事儿要发生。中午刚吃过午饭,外面的婆子慌里慌张地闯了进来,大声喊着:“祸事了,出大事了!” 史夫人顿时从侧躺翻身起来,也不用人扶着,连忙来到门口问厉声问:“出了什么事?慌慌张张不成体统,快说!” 婆子立即说:“锦衣卫查抄东府,如今前街后巷都被把守,咱们家的人也被带走了。” 史夫人立即问:“你说清楚,是主子被带走了还是奴才被带走了?” 婆子连忙说:“是咱们家去帮忙的奴才被带走了。” 史夫人听说不是贾琏父子被带走,心里顿时松口气。这时候贾元春出了屋子,身后还跟着胖乎乎的贾宝玉。 贾元春也听说了,来到史夫人跟前,小声说:“祖母,东府大概是因为僭越的罪名被封,现在要先确定我大伯我爹和珠大哥琏儿弟弟他们怎么样了?” 史夫人说:“别急,没消息才是好消息呢!”她像是被抽走了所有的精气神一样,整个人萎靡下去,被鸳鸯扶着转身回屋子里。 “这会儿大街都封了,咱们家的出不去,怎么打听消息?只要锦衣卫不封咱们家,你大伯和你爹他们就没事儿。” 虽然嘴上这么说,她还是双手合十不断念佛,求祖宗保佑贾赦贾政贾珠贾琏能平安回来。 直到晚上天都黑了,荣国府的几个男主子才回来。 这几个人直接来见史夫人,史夫人听说他们回来了,赶紧让人在院子门口放了个火盆,让跨火盆去去晦气。 贾赦这些人又惊又怕又累又饿,特别是贾赦,因为长时间沾染酒色,被吓了之后萎靡不振,整个人都有些憔悴狼狈。 史夫人看看这个再看看那个,撇下两个儿子,分别摸了摸两个孙儿的脑袋,问道:“没吓着你们吧?” 贾珠明显被吓唬了,如今脸色还很苍白,只能强颜欢笑:“还好!” 贾珠只听说过锦衣卫如狼似虎,真的直面如狼似虎的锦衣卫,他那点文人的傲气丁点不剩,加上娇生惯养,被雪亮的刀身和嘶鸣的马匹惊了又惊,如今只觉得差点丢了魂魄。 贾琏是不会被吓着的,他说:“祖母,孙儿是去过战场的,还有军功在身,不会被一群侍卫吓着。眼下不是说这个的时候,孙儿想说的是,长房这一支完蛋了!刚才路过东府门口,锦衣卫让咱们尽早把祖宗请出来,宁荣二公和诸位夫人的神像牌位都在东府呢,人家抄家不抄这些!” 贾赦说:“赶紧收拾院子!”他站起来跑到门口找人去收拾一处干净的院子出来先暂时充作祠堂。对于贾赦来说,他可能做不好家主,但是做个族长能手到擒来。 史夫人看到他们全须全尾地回来,松口气,看着老大还有精力去折腾,就跟贾政和贾珠说:“你们今儿也别走了,宝玉她娘也在,你们现在这里住一晚上,明儿再走。”说完让人扶着他们送去休息。 贾琏虽然不乐意,也知道现在晚了,外面开始宵禁,不让他们住下明日就到处有人说自己逼着叔叔一家住大街,也就没反对。 贾政和贾珠刚出屋子,就听见背后史夫人说:“琏儿,往后怎么办咱们商量一番。” 贾政和贾珠对视一眼,父子两个清楚地意识到,他们这一支已经被彻底踢出荣国府的权力架构中了。 作者有话要说: 明见! 第295章 命运:…… 看别人家被抄的时候,荣国府的人没太多的心理波动,如今看到同族被抄家,每个人的心里都是五味杂陈。 王夫人和邢夫人没跟着回祖坟,都在宁国府陪着女客,就在出殡队伍刚走没多久,外面就有人说锦衣卫抄家来了,吓得这些宾客瞬间如鸟兽散。 晚上贾赦破天荒地来到邢夫人房间里问白天的事儿,邢夫人听了顿时哭出了声:“老爷您不知道,真是吓死人了,那些锦衣卫冲进来,把东府的婆子丫鬟们拖了出去,有些直接抓着头发在地上拖拽,现在想起来都让我心神不安。” 贾赦才不管邢夫人安不安,他想问的也不是这些。贾赦暴躁地说:“我没问你这些,我问你今天是谁带队抄的家?在宁国府都抄出了什么东西?” 邢夫人立即说:“那个时候人心惶惶,大家都乱跑,整个后院都乱了,我哪里知道超出了什么东西。”看着大老爷的眼神不太好,脸色也不太好,邢夫人这才想起补救:“我糊涂了,您说的东西是什么东西?” 贾赦就觉得自己多余来问这糊涂婆娘,但是还有些不死心,万一邢夫人真的知道点儿呢。他就说:“当然是他们那里的宝钞地契房契,甚至是来往书信,这些东西都被拿走了吗?” 邢夫人就真的不知道了。 贾赦看她的模样就知道问不出什么,气得一甩袖子离开了。 邢夫人没有留意的东西王夫人留意了。贾政贾珠回来后,一家三口聚在一起。王夫人就说:“今天听说从地窖里面抄出来两口大箱子,一箱子是房产地契,另外一箱子是来往的书信。” 贾政眉头一皱,贾珠立即说:“不好,咱们那些亲朋故旧要有难了?” 锦衣卫最擅长的就是株连,一旦有一点线索被他们抓在手里,那肯定是顺藤摸瓜,巴不得把事情闹大。 贾政没说话,贾珠站起来来回踱步,他嘴里说:“咱们四大家如同之联系,共进共退,只怕这一下要全部被宁国府给牵连了。” “牵连?”贾琏和贾赦不在意地说:“牵连不到咱们身上!” 虽然宗法家族高门大户晚上各处落锁,然而这规矩针对的是普通人,贾赦贾琏这种当家人不在受约束的范围内。 贾赦半夜跑到贾琏的所在的荣禧堂,把贾琏给喊起来,这么积极自然是担心被牵连上。 贾琏刚睡下就被叫起来,有些烦躁,然而贾赦是爹,贾琏只能陪着说话。“要是老太太和你没私下里背着我和他们有什么来往,自然不会受到牵连,如果有来往,就不好说了。” 贾赦立即说:“孽畜,你老子整日在家,大门都不出,他们喝酒来请你老子也不爱去,自然没私下来往!至于老太太那里,老太太应该不至于糊涂吧?” 贾琏说:“刚才我和老太太说过话了,她自然没有私下里做什么,她现在担心的是史家。史家和咱们虽然是亲戚,可也没多亲,反正儿子我是没放心上。自从祖父去世到如今,这些老亲戚没一个愿意拉扯咱们一把的,倒是姑父帮忙了,就是姑父离得太远。” 贾赦放松下来,坐在了贾琏面前:“你打算怎么办?” 贾琏说:“明日找各个衙门跑一趟,做足了样子,要是真的见死不救,人家说你我父子没心肝,这名声不能要。” 贾琏还想着娶一个有权有势有钱有美貌的淑女,自然不能让自己的名声有一点瑕疵。 贾赦捏着胡子想了半天,过了一会儿说:“咱们分头行动,出工不出力,等这几天忙完了就要过年,到时候咱们家主持祭祀。” 然后父子两个对着笑起来! 眼下正是冬季,天阴了好几天,有经验的老人家都说最近几日要下雪。 按道理说最近各处衙门里都不会太忙,毕竟一年到头,是风调雨顺还是诸事不顺都熬过去了,年底总要休息一下。可是各处衙门都听到了一个消息:太孙主张迁都! 搬迁到洛阳去! 这下整个官场跟夏季水坑里的蛤蟆一样,呱呱声音此起彼伏。 迁都这件事有人支持有人反对。 反对的是江南的官员,因为京师在南方,所以各种好处都让江南的官儿得到了,自然不想把这好处拱手相让。支持的是北方官员,这些人虽然少,但是言辞大义凛然:自从靖康耻后,汉人京师不在北方久矣! 有支持的有反对的,也有在里面来回横条浑水摸鱼的,总之朝堂上再次群魔乱舞。而朱雄英力排众议,要在洛阳建都,建造的银子已经到位,建造的官员也已经选好,年后开干! 早在半年前朱雄英就派人去测量过洛阳附近的地形,设计图纸已经送来,各处已经开始划分,鸿胪寺官员传信来,让各国使节去认领他们要住进去的会同馆院子。 吉兆留在了京城,而观雨准备在过年前回银砂,原因很简单,观雨在这里不单单是副使,她要弄清楚什么是锦衣卫,要直观地看到锦衣卫的架构和运行机制,如今看了大半年也看明白了,准备回去大展宏图。所以吉兆去观看了鸿胪寺给银砂国预留的院子,看到居然和东国做邻居,瞬间要求换地方。东国的使者骂骂咧咧也要求换地方,然后吉兆和东国使者打了一架。 两家相见,分外眼红! 观雨敢肯定,绝对是鸿胪寺在背后故意这样安排。 吉兆就和观雨商量,打算动用一些钱财先去洛阳买好宅院。 “也不是非要住在鸿胪寺的会同馆内,如果咱们在外面有房子,也不必受这股鸟气。” 观雨也是这么想的,来大明的京师是为了办事,不是为了和东国扯皮。扯得多了,除了耗费精力并没有什么用处。 观雨赞成这样,就说:“并非咱们怕了那一群人,实在是没必要把精力浪费在他们身上。咱们这边多的是银子,能用银子解决的事情就不是件大事儿。要紧的是将来咱们要是有大事需要避着人耳目,还是要有自己的院子,免得稍微不慎被东国的那群人给告密了。” 吉兆也是这么想的,他点了点头说:“咱们两个分开办,我去和东国的那群人接着吵架,你私下里买好洛阳的地产。” 两人商量好了之后,观雨就拿了钱庄的存票准备去牙行里面买地。 这一打听才知道原来半年前洛阳的一些地皮已经被权贵抢先入手了。 如果银砂国想要买到还不错的地段除了要加钱之外还要求上门去。 观雨立即打听洛阳城中大片土地属于谁的?不出意外,听到的都是那些国公府侯府的爵号。 观雨动作倒是积极,然而很多人家不愿意现在卖,回应就显得不冷不热,甚至好多人家不给回应。原因很简单,现在地皮已经非常贵了,过几年迁都了之后那边的地皮更贵。既然将来能卖大钱,为什么现在就草草地贱卖了投资呢? 观雨一连吃了几个闭门羹,而且中介那边通知她现在赶快下手,再晚就来不及了,年前真的是一天一个价,很多地方有价无市。 就算是有钱,观雨这个时候也不想花钱了。他心里面想着,要不然拿这钱直接找太孙去买一块地方? 凭着她师姐的面子,太孙不会不卖。 这时候走到了报晖恩寺前面,观雨下车进入了寺庙中。志心去世已经有一年了,她死在了应天府,所以观雨就在这报晖恩寺里面捐了香油灯烛,请了和尚日夜给师祖念经超度。观雨今天来这里是想交上后两年的香油灯烛银子,往后两年她不可能再来到这里,所以这钱要提前给。 进入大殿前,就有僧人前来迎接,观雨表示先去供奉长辈的灵位前上炷香,随后再去拜访方丈。 和尚带领观雨一起进入大殿,高大威严的佛像下面摆满了密密麻麻的牌位,供桌上和地面上放着密密麻麻的油灯,在油灯的上方,螺旋缠绕的盘香被一点点点燃,整个大殿云雾缭绕。 和尚向观雨指出了志心牌位的地方,观雨跪在蒲团上虔诚地磕头。等到观雨抬起头直起身子,双手合十,对着牌位念念有词的时候,旁边跪下了一个姑娘。这个姑娘和观雨是一样的动作,也在虔诚地磕头祈祷。 观雨站起来准备离开,那姑娘把香递给了旁边的和尚,请他代为插在香炉里。 两人一个向左转,一个向右转,正好面对面。 观雨硬生生地把那句“师姐”给咽到了肚子里。 她赶紧转身看这个姑娘,两人长得有九成像,但是气质差得太远了,别说气质,甚至连胖瘦都有些区别。 眼前的姑娘有些丰腴,皮肤白里透红,显得气色很好。一举一动就是一位大家闺秀。 被她紧盯的这个姑娘就是贾元春,贾元春也察觉到眼前这个小妹妹眼神太过炙热,便对着这小妹妹微微点头算是打了招呼,随后便带着婆子丫鬟们准备离开。 观雨追了几步,看着这一群人离开了。 随后观雨问和尚:“这姑娘看着该是大户人家的孩子吧,他来这里求什么?” 明明观雨的年纪小,但是说话却显得非常老成。 和尚笑着回答说:“她这是来求平安。” 作者有话要说: 晚上见! 第296章 主意:…… 观雨下意识地问:“给谁求平安?她家的人吗?” “给她姐妹和自己求的。”和尚说到这里就不肯再多说了,请观雨去后面听方丈讲经。 观雨小时候就听经,志心是个合格的尼姑,对佛教经典信手拈来,没少给观风观雨讲这些。观雨对这些不感兴趣,就直接说:“不了,下次吧,下次再聆听方丈弘扬佛法,我先去见监院。” 监院是官职寺庙财务的和尚,观雨在这里遇到了刚才的贾元春。贾元春来这里是给贾代善的牌位续费,顺便给弟弟贾宝玉点灯祈福。观雨时不时把眼神放在贾元春的脸上,贾元春就是想不注意都难。 她是个聪明的女孩,自然知道对方如此看自己必然认识麟子,然而她身不由己,身边婆子丫鬟一大群,但凡她能和观雨说一点观雨麟子的内容,对于荣国府来说就是天塌了的大事! 尽管如此她还是主动搭话:“姑娘看着好生面善,不知道是哪里人?” 观雨说:“我是北方人。” 贾元春看了看观雨,点头说:“姑娘确实像北方人,骨骼高大,和江南的女孩子不一样呢。” 观雨笑了笑,把银子续上,和贾元春一起离开报晖恩寺。 这是皇家寺庙,一般人是进不来的,处处都很安静,来上香的人身边也都跟着仆从。 贾元春跟随行的仆妇说:“如今天冷,我不耐烦走太远的路,你让他们把车拉到这里来,我直接上车就是了。” 跟着的奴仆比较多,只不过是去叫一辆车而已,用不着所有人都去。眼看着不能把所有人支走,贾元春就说:“妈妈们也别都站着,跟着去张罗些,这种地方没有什么歹人,况且有抱琴跟着我,都别围得这么紧。” 荣国府的仆人和别家的仆人不一样,别家的仆人吩咐一句乖乖听话,但是荣国府的仆人总是要为主子着想。 这时候就有一个管家娘子笑着说:“这里人来人往,万一姑娘要是被人冲撞了身边没人可怎么办?我们留几个人在这边陪着您。” 这管家娘子说的也是实情,贾元春听完之后也没有动怒,而是淡淡地说了一句:“罢了,我使唤不动你们。你们想跟着就跟着吧,我跟这位新认识的姐妹说几句话,如今出门在外,还请妈妈们念着点儿咱们府里面的脸面规矩,别让人家嫌弃你们小家子气。” 说完就跟观雨说:“这位姑娘,咱们往后退几步,里面背风暖和些。我和姑娘一见如故,想打听一下姑娘如今住在哪里,家里都有什么人?” 观雨嘴里应付着贾元春,两人带着亲近的仆从一起退到了避风的地方。荣国府的人都能看到她们两个站着说话,却听不到两人说什么,也没有跟上来。 贾元春直接开门见山地说:“姑娘今日一直盯着我瞧,我没有在应天府的红白喜事里和姑娘见过面,想来姑娘认识另外一个和我长得一样的人。姑娘可是从银砂国来的?” 观雨点头:“是,我是银砂国副使。” 贾元春松了一口气:“前些日子我听说副使是个女官,没想到今日有缘见到了。不知道我姐姐最近可好?” “我们大王一切都好。” 贾元春听了之后想说什么,嘴角动了动没说话,最后长叹一声:“我今日怎么都没想到能在这里遇到女官,要是提前知道,必然要写封信请您代为转交。罢了,你若是回去替我带句口信儿,就说我盼着她年复一年。”这是盼着健康长寿的意思。 观雨对着贾元春上下看了看,开门见山地问道:“贾姑娘是不是遇到什么麻烦事儿了?要是有什么麻烦事儿烦心事儿不妨说出来,我过几日就要回国,能一并给您传回去。” 贾元春本来不打算说这么多,可如今又不知道向谁说。她心里斟酌了一下,说道:“人无远虑必有近忧。我心里确实存了些烦心事儿,我如今在应天府这些适龄待嫁的女孩里面年龄不算小了,可是如今却无一人上门提亲。 我并不是满脑子恨嫁,而是我若嫁不出去只怕结局不太好,毕竟我们家在京城也算是有头有脸的人家,留个嫁不出去的老姑娘在家,不管是对我那几个妹妹还是对下一代姑娘都不是什么好事儿。我可能会落下一个青灯古佛的结局,心里面充满了惆怅。 如果女官能尽快回国,便把我这烦心事儿讲给你们女王听。唉!如果真的要青灯古佛度过一生,我也想找一个风景宜人的地方安安心心地吃斋念佛,而不是留在这繁华之地,在红尘当中翻滚。” 观雨跟着志心她们投过几处尼姑庵,这天下庵堂十处里面有九处都是藏污纳垢。那正正经经的庵堂里面全是老尼姑,都是吃了上顿没下顿,这样的苦日子出了一般人都过不了,凡是有吃饱想法的人都私下里干不正经的事去了。 观雨看了一眼贾元春,这姑娘长得好,还有一股子贵气,如果没人拉一把,就算是她想要正正经经地做个尼姑每日吃斋念佛也难以如愿。 世间的恶意犹如洪流裹着一个人滚滚向前片刻不得安宁,令人产生一种身不由己的悲哀。 观雨说:“我记住了,贾姑娘还有别的交代没有?” 贾元春摇头。 观雨对着贾元春这张脸看了一会儿,毕竟这张脸和自家师姐的脸长得很像,令观雨心里冒出了几分香火情。 所以观雨就忍不住多说了几句。 “贾姑娘是大家闺秀,和我们不一样。我小的时候就走江湖,江湖儿女江湖老,江湖和闺中是不一样的。闺阁中的女儿都讲究一个逆来顺受,更讲究一个三从四德,到最后就成了那华丽大宅子里面的摆设,和那院子里面的花、缸里面的鱼一样,都是玩意儿,都是给那些爷们儿增光添彩的,高兴的时候逗一逗,不高兴的时候弃之如敝屣。 如果有一天姑娘不高兴了,不妨尝试着抛开家族枷锁、父母恩情,出去走一走。 当然了,世间险恶,姑娘想要出去走一走必须有万全的准备。有可能出门之后遇到的皆是青山绿水,看到的全是鬼斧神工。也有可能一出门遭遇歹人,走不过三步,血溅当场。甚至从此掉入泥坑里,想出泥潭比登天都难。 姑娘三思吧。” 观雨说完后离开了。 晚上观雨给麟子汇报今天的工作,在公事说完了之后,便把今天的相遇当成私事讲给了麟子听。 麟子快要忘了贾元春,要不是今天被人提起,他压根不记得自己有个双胞胎的妹妹。 麟子算了一下自己的年龄,放在现在,算是这个时代的适婚年龄,不大也不小,如果不是因为朱标去世朱雄英要守三年孝,麟子这个时候已经要体会这个时代的催婚。理论上贾元春比麟子小了一岁,要用眼下社会目光看,贾元春这个时候再不抓紧时间定好人家。将来就真的被挑剩下成为老姑娘了。 思来想去,麟子决定去见见贾元春。 麟子在贾元春的梦里敲了敲门。 梦里的贾元春喊:“抱琴,开门。” 然而好久没有回应,平日贾元春的身边跟了很多人,此时却一个都没看见。 贾元春只能自己站起来把门打开,刚打开门就看到外边站着一个人和自己面对面,两个人的相貌有九成像,就像是照镜子一样。 贾元春瞬间明白过来,赶快侧了身体,请麟子进来:“好久不见,姐姐最近瘦了。” 麟子摸了摸自己的脸:“我这不仅瘦了,还黑了。你最近如何?” 贾元春倒了一杯茶递给麟子,眉头紧蹙表现得郁郁寡欢。 “不太好。” “是为你成亲的事吗?你看上什么样的小伙子了?我该换句话问你,你看上什么样的人家了?是那些勋贵还是那些文臣?回头我让你姐夫帮你找一户符合你心意的好人家。” 贾元春反应了好一会儿才闹清楚这个所谓的姐夫是谁。 弄清楚了之后就有些哭笑不得。 “姐姐,我倒是想成亲,可是哪里能找到好人家。而且成亲左右不过是繁衍子嗣,这些大户人家都是一个茶壶配了好几个茶杯,家里面有一个太太,还有那么多小老婆,仔细想想,日子过得也怪没意思的。” 麟子问:“你的意思是不想成亲了?我这个人脑子有点直,你说话直来直去地说别拐弯抹角的,要不然我弄不懂什么意思。” 贾玉春说:“我也不知道我将来该怎么办?我想成亲,可是没人娶我。可是一想到嫁人,我心里面又有些不乐意。瞻前顾后,来回摇摆,我连自己想要什么都不知道!” 麟子问:“不知道自己想要什么?那你知不知道自己不想要什么?” “知道!”贾元春很坚定地说:“我不想去宫中做嫔妃,更不想在将来某一天给皇帝殉葬。” “什么意思?你说明白点?” “前一阵子隔壁宁国府倒霉了,你知道吧?” 麟子点头:“听说了。” “现在锦衣卫顺藤摸瓜查找宁国府的同伙,就找到了咱们舅舅。” “那是你舅舅!我舅舅姓郑,不姓王!”麟子也没和郑家的舅舅来往过,反正不影响她对外宣称自己是郑家人。 “我舅舅被锦衣卫盯上了,他想把我送宫里面去。” “送宫里?”麟子皱眉:“宫里面就俩男人,一个皇帝,一个太孙,你被送到哪座宫殿去?” 贾元春这个时候表情扭曲了一下:“不管哪一座宫殿,只要能成事儿就行。”她叹气:“我不愿意去,我对这件事儿很抵触,最近几天正在犹豫要不要跟老太太和琏儿弟弟说。我害怕跟他们说了,他们会和舅舅一样打这主意。自从马皇后去世,宫里面老皇帝就开始喜欢那些鲜亮的小姑娘,这并非什么秘密。反倒是太孙因为要守孝,东宫那边并不要人。所以我舅舅的谋划就是要把我塞到老皇帝身边!” 贾元春一字一顿地说:“我绝不愿意去,那就是一个见不得人的地方!可是我又没办法,舅舅已经跟我娘和我爹那边说好了,我舅舅有门路,可以打点,爹娘的意思自然同意。” 贾元春把手里的手帕拧成了麻花:“我不知道该怎么办?姐姐,我不知道该怎么办!” 麟子说:“我知道该怎么办,可是我的办法在你看来颇有些离经叛道。 我有两个办法,第一,你逃出来,我让人接着你,你到海外投奔我。第二,你去把你那不是人的舅舅给捅死,然后我的人接着你,你再来投奔我。 前者还能给你的家族和亲戚留点颜面,他们会跟外边说你病了,然后过上一年半载说你病死了,往后没你这个人。后者那就闹得大了,肯定是轰轰烈烈,传得街头巷尾到处都是你这件事儿。 前者憋憋屈屈,后者出了口恶气。你想怎么选?” 作者有话要说: 新文求收藏,这个月的月底开新。 《神豪系统:被诬陷狂三十亿》 孤儿大学生×神豪系统×打脸豪门 十九年前被弃草丛的野孩子,十九年后被诬天价赔偿的蝼蚁。 当脑海响起“叮!神豪系统绑定成功——” 路闻擦干眼泪冷笑: “三十万?我赔你三十亿,买你后半生一事无成!” 第297章 争论 贾元春久久不语,麟子坐了一会儿,看她不说话忍不住叹口气。 “是不是很难选?”麟子问:“如果不选,那就成亲,如果又不愿意成亲,只能进宫。我就不明白,他王子腾有什么神通手段能让你进宫?” 麟子站起来在贾元春跟前走来走去,有些烦躁,但还是耐着性子给贾元春分析。 “你看,皇帝一把年纪了,我说句在你听来大不敬的话,他也活不了几年了!你如果生了孩子还好,没有孩子根据太子下葬时候的惯例你是要殉葬的。这还是基于你能做妃子的前提下。 如果她把你塞宫里来,你做不成妃子呢?他是年纪大了,但是他没糊涂,想对他用美人计只有找个和马皇后九成像的人才能奏效,你长得不像马皇后,你还是他大臣的孙女,你和他将来的孙媳妇还长得一样。说到底,你是做不了嫔妃的!” 麟子想到贾元春在原著里的结局,说道:“你只能做宫女,然后呢,运气好了老了出宫,运气不好跟着殉葬,这一辈子也就这样了!” 麟子看贾元春的表情:“你想做贵人吗?靠你舅舅你没机会做贵人,因为他自己就是个不足轻重的小人物,靠他还不如靠贾琏,贾琏比他更接近皇家,比他更有机会把你塞进宫里。” 贾元春立即说:“我不想进宫!” “那你现在想干什么?” “我也不知道!” 麟子叹口气,立即她这份对命运产生的迷茫,就说:“行吧,你自己想吧,如果你想好了要走,派人往银砂国使团那边传信,我明天让人给你送一件信物过来,你如果想离开,就拿着这东西去找使团,他们会送你走的,你自己保重吧。” 麟子说完转身走了,贾元春急匆匆跟上去,想再说几句话,偏偏这个时候一声鸡鸣,她一下子醒了过来。 早上吃饭的时候她颜强欢笑,听说姑妈和姑父今日要来,只能打起精神应付。 贾敏和林如海带着孩子早早来了,林如海给岳母请安后立即去和大舅哥说话,随后史夫人派人把贾政一家叫来,要吃一顿团圆饭。原因是林如海要带着妻儿回扬州去,明日就走,今日是来告别的。史夫人年纪大了盼着骨肉团圆,而且现在是腊月,马上要过年,就想着这次聚一聚算是贾敏提前过年走亲戚了。 贾宝玉三岁,目前最爱的时候就是让美人抱抱,对于地位高的女性,他就是贪图抱抱,对于丫鬟这些地位低的女性,他则是闹着要吃丫鬟嘴上的胭脂。小孩子非常敏感,知道这家里谁能得罪,谁又可以被使唤! 贾元春看他闹着要让姑妈抱抱,就哄着说:“宝玉,和林家哥哥出去玩会儿好不好啊?” 贾宝玉扭股糖一样的拧着小身子闹:“不去不去,林家哥哥和二哥哥大哥哥一样,国贼禄蠹,都是些须眉浊物。” 贾元春顿时脸红起来,倒是贾敏笑哈哈地搂着宝玉,说道:“连须眉浊物都知道,还知道什么是国贼禄蠹,不错不错,这是读书了?” 史夫人非常高兴,炫耀说:“宝玉聪明,已经认识了上千个字在肚子里了!都是元春的功劳,哄着宝玉学认字,将来家里必然要有个状元。” 贾敏笑着说:“如此甚好,将来他和琏儿一个从文一个从武,家里富贵绵长,甚好甚好!” 史夫人笑得脸上的褶子都舒缓开了,贾元春松口气。心里把这事儿记下来了,想着找机会告诉宝玉,不能这么骂,小的时候还能说一句口无遮拦,长大了还这么骂那是得罪人! 想到这里,贾元春赶紧岔开话题,就怕她们对着贾宝玉再畅享下去。 贾元春说:“姑妈怎么走得这么匆忙,这马上要过年了,不如留在应天府,咱们能过个团圆年,而且姑父也方便和同僚走动。” 贾敏说:“我难道不想留下?是上头催的急,如今要营建新都,各处都缺钱,把你姑父叫来就是查江南的盐税,如今你姑父要在年后开衙后把钱装上船送到洛阳去。” 史夫人说:“营建新都的事情我也听说了,我也听说了,公侯人家,都有赏赐下来的家宅,只是我这心里有点难受。” 贾敏问:“您难受什么?” 史夫人从贾琏那里听到确切的消息来,到了洛阳,他们荣国府的牌匾就不能再挂了,府邸的规模也不再这么庞大,按照侯府的规制来营建。虽然事实上他们这种从公到府的降爵算是勋贵里面的佼佼者,毕竟很多勋贵如今骨头都要腐朽,能留下一家子性命还有一个侯爵的爵位已经很了不起。但是史夫人住了半辈子的公府,住进侯府里面到底心里不痛快。 这话还不能说,说了就是对皇帝心存怨恨,如今锦衣卫的眼线遍布各处,稍有不慎全家完蛋! 于是史夫人说:“咱们搬家,留下你爹他们在南边,我以前要是想他们了,坐车回祖坟去烧纸祭祀也就是半天的事情,如今想回来隔着万水千山,我心里舍不得他们。” 贾敏说:“娘,您想想别人家,不单单是咱们家如此。就连皇家也是这样,先太子和马皇后都葬在这里,皇上和太孙也想念家人啊!咱们自当跟随皇上,别说是搬到洛阳,就是搬到凤阳,咱们也高兴。” 史夫人赶紧赞同,母女两个又干巴巴地赞颂了半天老朱的英明,这才开始说闲话。 闲话刚聊了两句,外面说二太太来了,毕竟是亲娘,贾宝玉立即闹着从姑妈的怀里出来。贾敏把他放地上,贾宝玉倒腾着两条小短腿去找王夫人,王夫人倒是显得意气风发,正门口接着扑来的贾宝玉进了屋子,春风满面地跟史夫人请安,和小姑子打招呼。 贾敏一副爱答不理的模样,反正她和二嫂子的感情不好。 史夫人问:“今天有什么高兴事儿吗?”前两天看着脸色还不好呢,今儿看着像是撞大运发大财了。 王夫人本来抱着小儿子正稀罕,听到婆婆这么问,就让贾元春带着宝玉到屋子里玩儿。 等把贾宝玉哄走了,王夫人说:“前几日我哥哥被锦衣卫传唤了,说是和动员珍儿他们来往过密。天可怜见,咱们本来就是老亲,他们一起长大,来往亲密不能说是同党啊!那些锦衣卫个个如狼似虎,好在我哥哥是蓝大将军的属下,他老人还最公正不阿了,不忍看着我哥哥遭难,跟锦衣卫的蒋大人打了招呼,把我哥哥放了出来。” “哦”史夫人心里淡淡的,他对王子腾如今没什么好感,主要是贾代善去世后王子腾所作所为都是个白眼狼,本来贾代善还想让他拉扯一把贾家,如果不是早早地让贾琏继承了爵位,只怕是贾家被王家鸠占鹊巢了! 史夫人不咸不淡地说:“能从锦衣卫手里逃出来,确实是稀罕事,你高兴些也能理解。” 王夫人接着说:“我哥哥逃脱大难我还不至于这么高兴,今日来是跟老太太说另外一件喜事。” 这个时候外面丫鬟打起帘子,说道:“大太太来了。” 邢夫人进门,贾敏站起来恭敬地打招呼:“大嫂子好。” 邢夫人立即说:“姑太太坐,刚才庄子上来人送租子,我带着二丫头去看看,待会让二丫头来给她姑妈请安,姑太太请坐。” 邢夫人又赶紧跟史夫人请安。 史夫人点头,说道:“坐吧。”对这大儿媳妇没啥好印象。 王夫人也站起来了,跟着邢夫人一起坐下,眼神看到贾敏心里冷哼一声。刚才王夫人来的时候贾敏坐着没动,如今大嫂子来了反而礼数周全,踩谁的脸面不言而喻。 史夫人说:“宝玉他娘,接着说啊,还有什么喜事?” 邢夫人插话:“有喜事?是不是珠儿家的喜事?” 贾敏虽然对二哥二嫂印象不好,但是该有的礼数还是要有的,她侧身跟丫鬟嘱咐了几句,立即说:“我赶不回来,贺礼先请大嫂子收着,回头你和大哥去了帮我也捎带过去。” 邢夫人一口答应。 王夫人说:“珠儿先不急,我所说的是元春的喜事。” 荣禧堂内,贾赦听到贾政父子说王子腾找到了门路要把贾元春送去宫里,瞬间站了起来:“你说什么?我们贾家的女儿,凭什么让他们王家送?” 贾赦生气的是王家凭什么越俎代庖! 贾元春作为目前荣国府唯一的嫡女,是少有的好资源,尽管这个好资源目前不好兑现,但也是贾家的资源,凭什么这资源给王家用! 贾赦很生气:“他王子腾犯事被抓,想要用我贾家的女儿的前途脱罪,他凭什么!” 贾琏和贾赦的态度一样,王子腾的手伸得太长了! 贾琏说:“大姐姐是咱们贾家的人,吃咱们的米、穿咱们家的衣服、花的是咱们家的钱!如今快二十年了,花在她身上金银和心血不计其数,现在让王家摘了桃子,二老爷和珠大哥是怎么想的?” 林如海也在场,说了句:“大内兄,二内兄,你们先别生气,如今事儿还没办,一切都好商量。只是我不懂,这种进宫‘享福’的好事儿怎么不让王家的姑娘去?王家有两个姑娘吧?我记得年纪都合适。” 贾琏说:“对啊,姑父说得对,这冲天的富贵王家怎么不享。王熙凤和王熙鸾无论哪个都漂亮,怎么不去搏一搏这富贵!” 贾政没说话,贾珠想说什么,贾赦一锤定音:“我不同意,我是族长,这事儿没得商量!” 作者有话要说: 新文,月底开。 《神豪系统:被诬陷后狂赚三十亿》 孤儿大学生×神豪系统×打脸豪门 十九年前被弃草丛的野孩子,十九年后被诬天价赔偿的蝼蚁。 当脑海响起“叮!神豪系统绑定成功——” 路闻擦干眼泪冷笑: “三十万?我赔你三十亿,买你后半生一事无成!” ~~~ 晚上见! 第298章 献祭 一直默不作声的贾政说:“元春是我的女儿,她的事儿就不劳大哥操心了。” 贾赦气得跳脚! “你这话是什么意思!贾老二,我告诉你,你这是痴人说梦!” 眼看着兄弟要吵架,林如海站起来吧贾赦推回去,认真地和贾政说:“二内兄,这件事行不通的,您可千万别答应,正经给大侄女找个好人家才是。” 贾珠立即说:“姑父,我妹妹是贵人,早先她的八字专门请高人看过,是顶顶的贵人命格。知道的人多,也没人敢来提亲。大家都知难而退,正所谓天予不取反受其咎!” 这三句话里只有一句是真的,那就是没人敢来提亲! 林如海性格好,听了这话虽然无语,还是接着劝:“送大侄女入宫,只怕会让她在宫中蹉跎年华!坏就坏在她和贵人长了相似的一张脸,如果效仿娥皇女英的故事,只怕另一位贵人不同意。如果侍奉当今圣上,我认为行不通。”多不要脸的人家才能孙子娶姐姐爷爷纳妹妹啊! 以林如海对朱元璋的了解,可以说他杀人如麻,不可以说他贪花好色,更不能说他罔顾人伦! 林如海接着说:“眼下最要紧的,不是把人送入宫,而是先找好人家,再去宫里求皇上或者是太孙赐婚,有赐婚的圣旨世人也不会说什么。日后姐妹年纪大了,气质不同,胖瘦不同,只要不站在一起,也没人说什么。” 贾琏点头:“对,姑父说得对。” 贾琏认真思考了一下,觉得林如海的办法是最好的,也是能把贾家利益最大化的。 贾政和贾珠也在认真思考。 作为亲戚,林如海说到这里已经够意思了。再深的话也不好多说,毕竟林家是贾家的亲戚,王家也是贾家的亲戚。 林如海不好说的话,史夫人可没顾虑。 她听说要把贾元春送进宫,差点一下子昏过去! 史夫人就指着王夫人的鼻子骂:“你是榆木脑袋吗?这时候把女儿送宫里去,你还是个当娘的吗?你让她进宫干什么?给人做小老婆吗?” 王夫人立即说:“宫里那么多娘娘,哪个不是小老婆!” 史夫人气得差点撅过去! 贾敏和鸳鸯一左一右扶着史夫人,邢夫人动作慢了,没插上手,只能一边站着看。 史夫人运气了半天,才说:“你都不为你的闺女想想吗?她头上的大妇和她同出一脉,却自小不合,我说句不要听的,只怕那女王还恨着咱们家呢!你也是做太太的,你收拾你家的姨娘手拿把掐,人家收拾你闺女难道不是手拿把掐!好好的一个孩子送进去,想让她一命归西太简单了,你都没想过她日后怎么过日子吗?” 贾敏也说:“嫂子也别想着生下一男半女,让人一尸两命的办法多了去了。” 史夫人痛心疾首:“有这好事儿,你哥哥怎么不送自家的闺女进去?” 王夫人说:“那是因为元春天生尊贵!无论是王熙凤还是王熙鸾都没我们家元春命格好!” 连邢夫人都看出来王夫人走火入魔了! 邢夫人说:“是王家老爷没正经路子吧,要是有十成十的把握把人送进东宫,岂能便宜了外人。”王家那两个姑娘邢夫人是看过的,大一点的王熙凤绝对是个美人坯子,比贾元春差不了太多,小一点的那个养的甚至娇气,也让人过目不忘。要是真能给太孙做岳父,他不是该上赶着吗? 史夫人一下子看向邢夫人,觉得往日蠢笨的大儿媳妇今日直击要害!瞬间清醒过来,坐下后问:“你哥哥走的是谁家的路子?” 王夫人不说:“我哥哥说他有办法。” 史夫人冷哼一声! 这会儿史夫人放松了下来,斜靠在扶手上,说道:“你们王家以前是挺好的,但是这几年不行了,你二哥四处腾挪,也没恢复往日气象。早先他真有门路,也不用老公爷提携,先不说他这几年当个白眼狼差点咬死咱们家的事儿,就说他认识的那点人,我老婆子还真能猜出来。 其一,是老关系。王家的故旧我都知道,这里面关系最好,最能臭味相投的就是甄家。甄家在宫里确实有些野门子,但是这野门子通向的是二十四衙门,男的进了二十四衙门是太监,女的进了二十四衙门是宫女,都是去伺候人的。 其二,就是这些年他在军中结交的人脉。这些我虽然现在不知道,你别忘了,咱们荣国府比王家在军中更有人脉,他王子腾能有今日,多是老公爷给他铺的路,我老婆子只要想知道,不出一日就能问出来。” 说完对鸳鸯抬头看了一眼,鸳鸯出门去了。 史夫人说:“说你蠢笨你是真的蠢,人家拿你姑娘蹚水呢!要真是能从宫女里脱颖而出,他就全力托举他闺女,要是不能,舍弃你的孩子,他有什么好心疼的!” 王夫人的脸上有些惊疑不定。 贾敏说:“娘,您跟她说什么,她又不能做主,正经做主点头答应的是我二哥,您让我二哥来说话。” 史夫人点头:“是我糊涂了,”立即对外面喊:“让二老爷进来说话。” 外面的婆子答应了一声赶紧出去,贾敏和邢夫人站起来回避,王夫人坐着没动。 没一会儿外面传来杂乱的脚步声,贾赦贾政林如海各自带着儿子一起进来了。 史夫人让他们坐下,直接问贾政:“王子腾说把元春送进宫去,你答应了?” 贾政立即站起来说:“元春如今已过及笄之年,德容言功皆是上上之选。儿子思量,若大姑娘能入宫侍驾,一则可光耀门楣,二则或可延续我贾府百年圣眷。” 贾琏暗地里翻个白眼!自己才是延续贾府富贵的人,二老爷想什么呢! 史夫人说:“你这话去年说,我老婆子都没二话,现在说,晚了!” 太孙和太孙妃订婚之后,贾元春已经绝了进宫的路了。 贾赦对着史夫人欠身:“老太太,刚才妹夫说了个法子,能安置侄女。妹夫说请宫中皇上或者太孙给元春赐婚,夫婿就从世爵勋戚里面选。儿子觉得这是个上策。” 史夫人点头:“这话说得对!”目前也只能这么办了。 贾珠说:“怎么才能求得动宫中赐下旨意?” 贾珠红着眼睛:“家里我们老爷才是个六品官,我至今白身,倒是琏儿。”他的目光看向贾琏:“琏儿弟弟有些功劳,能进宫。只是琏儿弟弟微末功勋也不足以请宫中下旨,妹妹等不得太久,所以,为了妹妹,孙儿今日斗胆说,不如把祖宗留下的私军献上去吧!” 史夫人和贾琏同时说:“不行!” 史夫人说:“这是贾家安身立命的根本!” 贾琏说:“这家里我做主,我不答应!” 贾珠就说:“既然不肯献出私军救我妹妹,多说无益,还是让我爹娘做主吧!” 这下整个屋子都安静了下来。 史夫人问贾政:“我今日跟你说,你送女儿进宫,十有八九要白发人送黑发人,你还有送吗?” 贾政低头说:“儿子岂能不知‘宫门一入深似海’?只是儿子日夜思量,我贾府如今虽表面鲜花着锦,内里却如履薄冰。儿子无能,不能如先祖马背上博功名,唯有借着椒房恩宠,为家门谋一条退路。” 贾赦说:“这话也亏你说得出口!” 史夫人说:“你如今不缺吃不缺喝,何苦如此啊!” 贾政没说话。 贾珠说:“祖母也别痛苦,不如让妹妹出来,问问她如何选?或许汝之砒霜,彼之蜜糖。” 王夫人立即说:“请大姑娘来!” 丫鬟去隔壁请贾元春。 贾元春被请了过来。 史夫人拉着她坐在自己身边,说道:“你姑父想了法子,说他日咱们家的人求了皇上给你赐婚。你愿意陪在祖母身边吗?” 贾珠说:“赐婚之说乃是镜花水月!妹妹自当奋力一搏!别人应承的事情难以作数,自己能做主的事情才是作数的,忘妹妹三思而行。” 史夫人看了一眼大孙子,对贾元春又说:“你不进宫,最差是在咱们家住一辈子,家里不缺你一口饭吃。” 贾珠说:“长痛不如短痛,他日老迈拖着残躯苟且偷生,可否会后悔当日贪图一时安逸呢?” 贾琏立即说:“你少在那边怂恿她。” 贾珠看了贾琏一眼:“你就是这么跟兄长说话?” “我兄长可没扯着女人的裤腰带捞富贵。” 贾珠冷笑:“你冲着太孙喊姐夫,难道不是扯着另外一个女人的裤腰带捞取富贵?” “你!” 贾珠说:“我为兄长,替妹妹确定姻亲乃是天经地义的事情。” 有些读书人在书院里和同窗看对眼了,觉得对方人品才华不错,得知对方没婚约,会立即说:“家里有个姐妹,待字闺中,”然后两人立一个口头婚约。 贾政说:“别吵了,听听元春怎么说。” 所有人的目光看向贾元春。 贾元春低下头:“自识字起,便读《女诫》《内训》,知女子生来有三从之义。今日贾家需孙女入宫,正如父亲需效忠朝廷,母亲需执掌中馈,皆是命里该当的职分。孙女这一去,不能承欢老太太膝下,每逢年节,求您对着东南方吃一盏甜汤,只当是孙女孝敬老神仙了。” 这是愿意去。 史夫人捂着眼睛,扭头哭泣。 贾元春说:“骨肉分离,终无意趣。祖母,您别如此。” 屏风后贾敏说:“好孩子,贾家并不需要一个孙女入宫,你可有考虑好了!” 贾元春说:“姑妈,我已经考虑很久了,此乃是深思熟虑的结果。” 史夫人说:“我这会头晕眼花,不想再吃饭了,你们散了吧,我回去躺会。” 两个丫鬟上来扶着史夫人往内室去了,贾赦站起来对贾政冷哼了一声,抬腿就走。贾琏赶紧起来对林如海说:“姑父,宴席已经齐备,咱们去前面吧。” 林如海点点头,带着儿子跟着贾琏出门了。 留下贾政一家四口。 贾政面带欣慰,对贾元春说:“我儿深明大义,不愧是我贾氏门楣的栋梁!昔年文王后妃‘徽音嗣服’,汉室班昭‘东观续史’,皆因女子之德能匡扶家国。今汝有此志气,正是祖宗积德、天佑我贾门!” 贾珠在贾政后面跟着说:“妹妹此去,非独为贾门争光,更是为天下女子立一范式。昔谢道韫咏絮才高,终困闺阁;班昭续史,亦不过侍奉丹墀。而今妹妹入宫,他日辅佐明君、润泽黎民,岂不比困守闺中更合天地生生之德?”说完咳嗽了两声,立即以虚弱的口气说:“哥哥这副残躯,怕是等不到见你戴凤冠那日了……但九泉之下,必以你为傲。” 王夫人立即说:“说什么呢!多不吉利!”她呵斥完贾珠,拉着贾元春的手说:“我儿,人过日子都是先苦后甜,你天生尊贵,只需忍耐一时,他日必然享福享寿,福寿绵长。” 贾元春胡乱点头,说道:“女儿去陪陪祖母。”说完站起来去了史夫人的内室。 贾政带着贾珠离开了,王夫人志得意满地坐下。邢夫人和贾敏从屏风后面出来,贾敏连一个眼神都没给王夫人,直接去了内室,邢夫人一看,也跟着去了。王仁看大家都去,她跟着邢夫人也进去了。 史夫人想和孙女说几句贴心话,看到陆陆续续进来这么多人,直接暴怒:“都滚!” 邢夫人转身就走,贾敏没走留下了。 唯独王夫人,没法走也没法留,不过她转念一想,去了贾宝玉的房间。 晚上,一根银镶朱砂的银钗被送了进来,抱琴疑惑地说:“外面一个眼生的丫头说这是送您的。” 在梳头的贾元春转头一看,银子为托镶嵌着朱砂,合在一起就是银砂。 她瞬间想起昨日梦中的事情,手里的梳子差点拿不稳! “这?这?” 抱琴瞬间觉得这东西烫手,立即把这东西放在了桌子上,小声说:“姑娘,你知道这东西的来历?该不是私相授受吧?” 贾元春立即说:“快闭上你的嘴,不许这么说。” 她拿起银钗用手紧紧握着,瞬间更迷茫了。 未来的路到底该怎么走? 她知道进宫是一条死路,她也知道,爹娘不甘心,一直想回到昔日的权贵圈子里。 谁想清醒着麻木地过下去呢? 若是真不进宫,岂不是真的自绝于父母? 真不进宫,老太太在的时候尚且有人庇佑,老太太不在了,大伯和琏儿还会继续庇佑她吗? 真的是长痛不如短痛。进宫是短痛,三五年人后人就死了,留下是长痛,日日寄人篱下,受尽白眼和嘲讽,这样的日子岂能痛快。 她叹口气,看着银钗心里到底好受一些:好歹是有人惦记自己的。 贾元春把银钗插入头发上:“我日后就戴着它了,就是死了,也要戴着它下葬。” 作者有话要说: 求收藏 《神豪系统:被诬陷后狂赚三十亿》 孤儿大学生×神豪系统×打脸豪门 十九年前被弃草丛的野孩子,十九年后被诬天价赔偿的蝼蚁。 当脑海响起“叮!神豪系统绑定成功——” 路闻擦干眼泪冷笑: “三十万?我赔你三十亿,买你后半生一事无成!” ~~~~~~~~~~~~~~ 明见! 第299章 态度:…… 两天后,银砂国送来的新年贺礼到了应天府。 如今银砂国内也有很多锦衣卫,礼物没到,老朱已经知道都有些什么了。这些东西都很贵重,在一堆贵重东西里面,也有几件精美的鞋袜衣服送给朱家人。给老朱、太子妃、朱雄英三人的是衣服鞋袜,给朱雄英弟弟妹妹的是衣服,给朱标侧妃裴娘娘的是一双鞋。 信上写着这些衣服鞋袜都是麟子亲手做出来的。 朱元璋冷哼一声,麟子那手艺顶多就会穿针引线,连个针脚都不会缝。再看看这衣服的针脚,这衣服的做工,一件衣服没一两个月做不下来。如果麟子真的做衣服,她那堆事儿谁去办? 朱雄英笑着说:“爷爷,看透不说透啊!咱家又不缺衣服穿。这衣服怎么样?” “是不缺衣服穿!”朱元璋说道:“将来你们有孩子了,她给孩子缝个肚兜玩偶,也是她的一番心意。” 朱雄英说:“不缺这个!一块出去走走?” “走走吧!”年底了,马上要除夕,衙门里放假,朱元璋也给自己放假了。 整个宫里要过年,今年是马皇后去世后过的第一个新年,为了管理后宫,朱元璋下令李淑妃代掌六宫,特别加封她为皇淑妃。这个举动开创了明朝妃嫔代掌六宫的先河,为后面出现“皇贵妃”这种位比副皇后的职务出现提供了依据。 因为是李淑妃第一年主持新年,各处自然忙乱。宫女太监来来往往,朱元璋看得心烦,带着孙儿出宫去了。 晚上朱雄英睡前还拿着玉佩看了很久,许愿麟子今日能来到应天府。果然睡着之后,他梦到麟子在外面喊他,听声音似乎还很生气。 朱雄英翻身起来,跑到门外一看,麟子果然气冲冲的。“怎么了?生气了!” “快被气死了!” “不急不急,慢慢说。” 麟子转身进了朱雄英的寝宫,在木榻上坐了下来。朱雄英和她挨着坐下,就问:“东国又恶心你了?” 自从上子麟子从东国狠狠勒索了一笔后,朱雄英让蓝玉兵贵神速,占据了东国的屏障,居高临下地威胁着东国,这个小国一下子画风突转,颇有些破罐子破摔的样子。 就是那种没什么威胁,但是做出的事儿能让麟子恶心半天。 麟子摇头:“不是,那群人不值得我生气,让我生气的是荣国府,我那个双胞胎妹妹。” “她怎么了?” 麟子就把王子腾要送贾元春进宫的事儿讲了一遍,重点讲了贾政贾珠父子两个,那真是十足的伪君子。 麟子对贾家父子激情开骂,骂着骂着就开始骂那些文官。 因为贾政父子就是文官的一个剪影! “他们嘴里的‘家国同构’已经沦为虚妄,嘴里说着‘忠君’与‘齐家’,却将骨肉亲情献祭给权力,又以礼法绞杀人性,到时候只会断送了这个朝廷!”麟子转头看着朱雄英,说道:“你也别觉得我这是说大话,过上一二百年,你朱明皇朝就是穷朝廷富官员,每当江南丰收,都是更贫瘠的北方被刮地皮,如今的浙江文官,只会葬送了你大明的江山!” 江南年年丰收,却征不上来一颗粮食,更穷的西北却被征三饷! “放心吧,过不几年就要迁都了!迁都后就能摆脱大部分江南官员。” 麟子冷哼! 让文官无敌的是地主,这些文官出自地主大户,而朱元璋当初为了摆脱其他起义军倒向地主才有了如今的大明,这是大明胎里带来的,是根治不了的顽疾! 麟子深呼吸,没再说话。 朱雄英说:“我就是好奇,王子腾怎么把人送到宫里来?他断然不会把你那妹妹送到爷爷跟前,难道是往我跟前送?我东宫最近并没有进宫女的打算啊!” 麟子说:“应天府的东宫自然没有进宫女的打算,如果说洛阳的东宫呢?” “洛阳?” “是啊,洛阳不是一天建好的。两年后我们成亲,四五年后,洛阳建成。那时候我已经在你眼里变成了黄脸婆,如果一个比我更温柔的女人到了你跟前,你怎么想?” “不是,你可不能冤枉我啊!我媳妇是谁我难道不知道?咱现在要说好,我是绝不会让她出现在我跟前的!”说到这里,他觉得自己陷入了自证的漩涡,立即说:“不让她进宫不就行了,一了百了,你我也不会吵架,你也不用这么生气。” 他觉得用这种宝贵的约会时间聊一个不相干的人实在是大煞风景,立即说:“你把这事儿交给我,我来处理,我保证她肯定进不了宫。” 麟子反而更不放心了,就问:“你打算怎么办?” “把贾琏喊来,这是他贾家的事儿。凭什么让我给他收拾烂摊子!让他自己处理去!” 麟子放不放心了。 “贾琏我知道,那是个油锅里的银子也要捞出来花的主儿,没点好处的事儿他是不会干的。把一个姐妹送进宫,这对他而言是好事,他会听你的?” “你放心吧,我对他了解,这事只要我露出几分意思,他肯定能办好。” 麟子姑且算是信了他们。 朱雄英说:“无论如何,都不能让贾琏的堂姐进宫,一旦进宫,对于我来说那真是黄泥掉进了裤裆里,浑身是嘴都说不清楚。而且传出去也不好听啊,就算是他刚进宫把她送出去,那也是以宫女的身份进宫。祖父为了救驾而死,如今孙女要进宫做个宫女,传出去岂不让人说我们朱家恩将仇报。” 麟子看了朱雄英一眼,心想老朱家到底是不是恩将仇报的人家。外人早就在心里面有了一杆秤,实际上也不在乎多这一件事。 次日朱雄英跟朱元璋说了一声,领着太监到街上去玩儿。 朱元璋也想去,然而这几日各地藩王的礼物陆陆续续到了,随同礼物而来的还有各种信件。朱元璋这辈子就追求一个天伦之乐,因此对着朱雄英嘱咐了几句,亲自把这些儿子们的信件一件一件地查看。 朱雄英让人把贾琏约出来,说这些私密的话在别的场合容易有泄露的风险,因此贾琏跟着太监进入了寻常园。 这两天天气不好,天空中零零星星的飘洒的小雪朱雄英就在园中的水边赏雪。 看到贾琏来了,朱雄英便说:“坐下吧,人家说湖中心赏雪是最佳地点,如今我坐卧不得自由,想去玄武湖赏雪被一群人劝住了,只好来这里过一把赏雪的瘾。你近来在家里面日子过得可好?” 贾玲这个人可以说他贪,可以说他市侩,可以说他唯利是图,却不可以说他笨。 如今锦衣卫无孔不入,荣国府里面发生的这件事情瞒不过锦衣卫的眼睛,自然也瞒不过太孙的眼睛。 在贾琏眼里,他自己是最重要的,其次是他父亲和史夫人。至于其他人,根据亲疏远近一层一层向外排。至于他二叔一家那是最外层的,属于可管可不管。 贾琏瞬间跪下,开始一番唱念做打,一边哭一边擦泪,开始告状。学着贾政父子两个说话,又通过语气急促的变化,咬字重音的不同,把贾政和贾珠夫子两个描述成了一对逼迫女儿进攻的恶人。又把自己父子说成了勇于救人的好人,只可惜最后还是那对恶人占了上风。 朱雄英听了一遍大戏,茶水喝了三杯。怀里面搂着一只白毛的临清狮子猫,听得昏昏欲睡。 贾琏激情表演过后看他有些不感兴趣这才住了嘴,要不然他还能再给自己加戏。 等到贾琏安静了之后,朱雄英撸了一把自己怀里面的狮子猫。就说:“你祖父昔日救驾而亡,刚出了孝,就让你姐姐进宫做宫女,这话传出去好说不好听。所以这事儿你要拦着点儿,你觉得这件事的症结在哪?” 贾琏明白皇家的态度了,哪怕是没有太孙和银砂国女王订婚,贾元春进宫这事皇家也不会高兴。 贾琏立即说:“是我那二叔二婶,他们两个太盼着重回富贵窝里,所以逼着我那可怜的堂姐进宫。” 朱雄英摇了摇头:“这不过是表象,为什么早不打算晚不筹谋偏偏要在这个时候催着你堂姐进宫?” “王子腾怂恿的呀!” “症结就出在王子腾身上!” “您的意思让他放弃就行?这事儿臣去劝劝他。” 朱雄英笑着摇了摇头,一阵冷风吹来,小猫立即躲进了朱雄英的披风里。朱雄英伸手摸了摸,又抬手把衣服挡得严实了些,不让冷风吹进去。 他说:“你把事情想得太简单了,马上就要过年,你不妨去问问王子腾,为什么要把你贾家的女儿往宫里送。只要你能挡得住他就要尽快挡着,回头要是用一些其他的招数捅出篓子来了,我也替你遮掩。” 贾琏立即应下。 又待了一会儿,他从寻常园出来坐着马车沿着秦淮河回内城去。恰巧在一个这个地方遇到了王仁薛蟠等。 这些人小时候就经常见面,他们看到贾琏身边的随从,就知道这是荣国富的车便让人去拦着车,邀请贾琏一块出来玩。 小时候大家一起玩,但是贾琏自从袭爵之后已经不和这些人有过多来往。原因很简单,贾琏嫌弃他们了,毕竟贾琏成为荣国府的家主之后来往的都是李景隆这样的顶尖勋贵,最差的也是很多高门大户的嫡长子。 但是今日不同,贾琏满脑子想的都是朱雄英的交代。听说王仁他们在外边稍微一想就跟随从说:“问问他们要去哪里玩耍?” 没一会随从回话:“王大爷说去锦香院。” 贾琏知道那是一处窑子,属于那种不上不下,中等的风月场。比不上十六楼这边的官办风月场,比那些接待贩夫走卒的地方略微好一些。 贾琏实在不想跟他们去,毕竟自己还没娶妻,不想在这节骨眼上败坏自己的名声。 于是他说:“跟他们说一句今日来不及了,明日我借了园子在里面摆酒,再叫一班小戏,请他们过来喝一杯。” 王仁和薛蟠自然一口答应下来。 作者有话要说: 下午见。 第300章 刺激 贾琏对史夫人没隐瞒,回家后直接找到了史夫人,就说:“今日太孙召见孙儿,说了大姐姐进宫的事儿,让孙儿拦着。说没道理祖父救驾而亡,皇家就拿功臣的孙女当宫女使唤。” “宫女?”史夫人一颗心立即晃荡了几下! “是太孙说的,就是宫女。而且太孙说了,这王子腾走了甄家的路数,送大姐姐去洛阳。” “洛阳?那么远?” “不仅远还特别苦,哪里什么都没有,处处一片废墟,她一个大小姐过去,干的都是粗活!” 史夫人捂着心口,大骂贾政夫妻不是人!骂完又让人把贾元春叫来。 贾琏拦着:“祖母,算了,你把大姐姐叫来能有什么用?您还指望她跟二叔说她不去了吗?昨日您当着这么多人的面问她,她说得大义凛然,您觉得私下里您能劝得动?” “那怎么办?太孙让你拦着些,难道你要和你二叔说?” 贾琏摇头:“您别管了,马上过年,来拜年的人多,您带着我大姐姐见见人,先不把送我大姐姐进宫的事儿放出去,说不定有那愿意攀附的人家私下里提亲。” 史夫人看贾琏要走,立即说:“你要去哪里?” 贾琏说:“我出去想法子去。” 史夫人看着他大步离开,开始不停叹气。嘴里念叨:“要是公爷还在就好了!”她身边的丫鬟们赶紧劝说。 史夫人擦了擦眼泪,站起来跟鸳鸯琉璃说道:“我去看看大姑娘。” 几个人扶着她去了隔壁,贾元春的仆从们都在门外站着,看到史夫人来了纷纷躬身见礼。 史夫人问:“怎么都站在外面?” 贾元春的乳母说:“大姑娘在上香。” 史夫人赶紧进去,就看到贾元春的房间里收拾出供桌,上面供着一尊白玛瑙观音像。史夫人双手合十对着观音拜了拜,对跪在莆田上双手合十的贾元春说:“孩子,你起来,祖母有话和你说。” 贾元春跪的时间久了,起来的时候踉跄了一下,鸳鸯赶紧扶住她。 史夫人说:“阿弥陀佛,元春,天无绝人之路,只要你听我的,你进宫这事儿就能拖过去。” 贾元春呆呆地看着史夫人,眼睛里有希望。 史夫人说:“琏儿出去打听了,你舅舅走的是甄家的路子。咱们和甄家是老亲,甄家的表亲是先太子宫中的吕娘娘,如今不在应天府,但是人脉还在,他们就是把你以宫女的名义送入洛阳皇宫,等到他日迁都,你就是东宫的一个宫女。” 史夫人说完握着贾元春的手:“元春,你自己想想,如今洛阳城一片空白,把你送去了,你吃住都是大事,在那边也没人侍奉你,你会给自己洗衣服洗头发吗?你会给自己挑水沐浴吗?你能忍得住和许多人挤在一张大通铺上吗?那些宫女们过的苦日子你看都没看过,你想到的和你看到的差了十万八千里。好孩子,你别去了好吗?” 贾元春心里光电急转,不知道该怎么办。 反抗父亲的权威对她而言简直是去翻爬一座高山! “我,我再想想。” 史夫人叹息,说道:“这几日你好好想想,过年的时候说个你老子听,万事有我,你只管信我。” 贾元春从史夫人出去。 鸳鸯在路上跟史夫人说:“您也别着急,大姑娘心里明白事儿,必然会求您做主的。” 史夫人进了屋子,叹口气说:“你说错了。她虽然住在我这里,心里还是跟她爹娘更亲。凡是有大事儿,我没她娘在她跟前说话有分量。毕竟天下没有不是的父母,也没有主动害儿女的爹娘。” 鸳鸯是个丫鬟,接下来的话不知道该怎么说了。 晚上麟子来到了贾元春的房间里,差点吓了一跳。 “才两三天不见面,你怎么憔悴了这么多?” 贾元春看到麟子来了,问道:“你来了?” “嗯,我来看看你,看看跟我抢男人的女人到底是什么天仙?” 贾元春艰难地说:“你不要取笑我。” “取笑你?我们有婚约了你知道吗?要不是他爹和他奶奶不在了,我们年底不出意外是要大婚的,你现在闹着进宫,不就是奔着太孙去的吗?别跟我说你没心思,没心思去干嘛?” 麟子坐在她跟前,冷哼一声:“你嘴上说不要取笑你,实际上干着勾搭姐夫的事儿,是不是?” 贾元春顿时被刺激得脸色变幻,一下子站起来了。 泥人也有三分火气,贾元春也有。 但是她没法反驳! 她是嫡出的大姑娘,最恨的也是那些姨娘和庶出的弟妹。有一日她也要落到以色事人,生出的孩子也是庶出的子女。甚至她还要突破道德底线,去和双胞胎姐姐夺一个男人的宠爱,而且这手段还是脏的! 贾元春极其痛苦,趴在桌子上哭起来。 麟子冷哼:“哭?哭也要解决问题啊!你想过你的结局吗?别说一死了之,我告诉你,死才是对你的恩赐,你连死的资格都没有。看看做成人彘的戚夫人,看看则天大帝是怎么对待萧淑妃的。你以为这就完了吗?你要是生了孩子,你被折磨得不人不鬼,他们会有什么好下场吗? 到那个时候你爹娘能救得了你吗?你想死都死不掉的时候,你会恨他们吗?你得宠的时候她们狗仗人势,你失宠了他们就把脖子一缩,任凭你死活。他们和你大伯小妾的父母有什么不一样吗? 口口声声为了贾家,也就是为了你们那个小家,这么大的一贾家,族长全家被抓,族人们不还是过得好好的吗?别以为你这是在奉献自己了?呸,才不会有人在乎你是不是奉献了呢。只会有人说‘这人可真傻,哄着她进宫还真进去了’。” 贾元春说:“你如果是来骂我的,你骂完了吗?” “错了,我不是骂你的,我是来下战书的,你要是落在我的手里,你肯定出名了,你的后半生和戚夫人萧淑妃一样,受尽非人的折磨,死不了活不下去。你也别想着翻身,你背后是冰山,不稳固,我背后是一个小国,是大量的金银粮食和大军。换成你是太孙,你怎么选?” 麟子说完站起来走了。 贾元春承认麟子说的是实话。她就是奉献了,好处也只给父母兄弟,族人是占不到一点便宜,说什么为了贾家,实际上还是为了小家。 早上醒来,贾元春的一双眼睛跟烂桃子一样,丫鬟看了都吓坏了。 这分明是哭了一夜啊! 贾元春也没心情出去吃饭了,躲在屋子里默默流泪。 史夫人只能来看她,给她带些吃的。 贾元春心里有话说不出来,昨日麟子说他勾搭姐夫还在耳边回响,一旦想起来就忍不住哭。 史夫人看她不吃不喝只知道哭,自己劝也劝了,哄也哄了,没一点效果,就让人把王夫人请来。 王夫人急匆匆来了,贾元春哭得眼睛都快成一条缝了,立即说:“我的儿,你这是怎么了!” 贾元春看到她来了,哭着说:“我昨天梦到我姐姐了。” “你哪个姐姐?”王夫人想了半天没想出有比贾元春年纪更大的女孩。连忙说:“你说的是哪家的亲戚?梦到什么了?” “我是说,太孙妃,我梦到她了。” 王夫人的脸立即拉下来:“梦到她了,说什么了吗?” “我就是个抢姐夫的贱人,是个逆伦之人。” 王夫人气得整个人都颤抖了,要是麟子在她跟前说这话,她能给麟子一大拳! “什么姐姐不姐姐!她姓郑,你是贾家的女孩,你们没关系。”说完她越想越生气,嘴里说:“当初就是先老夫人太心软,那么多人都说这孩子是个克星,就该当时溺死,非要送出去,哼!” 王夫人气地在屋子里踱步:“她如今夺了的富贵!要不是她,现在你是太孙妃!” 她走到贾元春跟前站住。 “这太孙妃是你的!” 贾元春只觉得窒息。 贾琏一早听说大姑娘哭一夜,又听说二太太急匆匆来了。他也不管家里的事儿,昨日他想了一晚上,觉得太孙说得对! 表面上是贾政父子贪图富贵,但是他们没有登云梯,就是用心也没地方实现野心。如果斩断了这父子的青云梯,就不用再担心他们往宫里打主意了。 这登云梯就是王子腾! 贾琏想起王子腾这三年来的种种作为,恨当初祖父瞎了眼! 想到如今在诏狱中关着的贾敬,再想到白眼狼王子腾!贾琏心里冒出杀机! 他想杀了王子腾。 他没吃早饭直接出门去了。 贾琏说他借园子是真的借,应天府内的园林大大小小加起来不到十处,这里面最尊贵的是瞻园,最秀气的是寻常园。寻常园贾琏没面子借,所以能借到的就是瞻园。 徐家的人很痛快,贾琏直接带着人去瞻园。 园子是借的,酒菜等花销就要自己掏钱,早上一切安排好,连吹拉弹唱的小戏都安排好了,王仁等人才姗姗来迟。 几个人进门就说:“琏二爷好本事,居然能借到瞻园,应天府有这面子的不出一掌之数啊!” 贾琏被吹捧得飘飘然,嘴里说;“咱们都是几辈子的关系了,哥哥我自然是倾尽所有来招待诸位兄弟。快请坐,今日这么隆重,其实还是为了弥补过去三年的怠慢,前三年是我家里守孝,很多事儿不便出面,更不适合这种畅饮。今日咱们聚在一起,要吃好喝好,一醉方休才是。” 贾琏提着酒壶挨着给大家斟酒,看到了神武将军的儿子冯紫英,就说:“兄弟,这阵子不常见你,稀客啊!” 冯紫英端着酒杯站起来,很恭敬客气地说:“琏二爷,这阵子家父四处走关系,想把弟弟我塞进东宫的侍卫里面,跟着他老人家四处奔走,故此怠慢了。” “哦,这样啊。”贾琏瞬间明白他今日为何来赴宴了,就说:“太子的侍卫都是曹国公在管着,我不好多说什么,不过我和曹国公有点交情,过年的时候我带着你,咱们一起喝酒啊。” 冯紫英大喜,立即躬身感谢。 冯紫英这种还属于有本事有追求的,王仁薛蟠这种就是彻底摆烂共沉沦了。 王仁嚷嚷着:“你们嘀咕什么?赶紧喝酒。不是说有小戏吗?戏班子呢?” 贾琏对冯紫英说:“冯兄弟先坐,我去给那憨货倒杯酒,今日来了不醉不归。” 冯紫英连连点头,满脸春风地坐下去。 贾琏几日攒局就是为了王仁,最后给王仁倒酒后就坐在了王仁身边,问道:“我怎么听说王兄弟要成亲了?” “别提了”王仁提起筷子不高兴地夹了块肉,“我那亲事黄了!” “为什么?” “人家要聘礼,还要让我叔叔给我找个差事,说不能这么坐吃山空,我叔叔没答应,这事儿不就黄了吗?” 贾琏心里一喜,这真是瞌睡遇到了枕头! 作者有话要说: 明见!《 》 300-310 第301章 暴毙 一群纨绔喝了一天的酒,天快黑了,闹着要转到别的地方接着喝。 贾琏借口家里的老太太担心,就把这群醉鬼们送上车。王仁是最后一个被送上车的,贾琏和他勾肩搭背,说道:“王兄弟,我知道你最近心里哭,娘儿们吗?下个会更好。” “你懂个屁!”王仁爆粗口,骂骂咧咧地说:“贾琏你个小兔崽子你懂什么?我们家有今天都是你们家害的!” 贾琏说:“王兄弟,你说话可要讲证据!我害你们了吗?” 贾琏摇晃着他肩膀说:“要是没我祖父拉扯你们家一把,你现在还能进应天府吗?你早回家当你的土财主去了,哪里还是官家子弟!” “那也是你们家还得!我祖父在的时候,我王家也是有爵位的,我爹是嫡长子,大好的前途和美娇娘,还有我王家几辈子的积累都该是我的!没有那姓郑的,” 话没说完,贾琏赶紧捂着他的嘴:“这可不兴说啊!人家马上就是贵人了,你这么说出来不是连累你王家吗?” 王仁也没太醉,嘟嘟囔囔不说话了。 贾琏说:“你也别太在意,过去的就过去了,要往前看。你们家现在也不差什么啊!你叔叔如今也是京师中的一号人物,虽然比不得你祖父,但是你祖父那时候都多大岁数了,你叔叔慢慢积累也能如你祖父当年一般。再说了,不是我说话难听,”贾琏前后看了看,说道:“你叔叔没儿子,你这侄儿是你们这两房唯一的男丁,那句话是怎么说的?‘侄儿门前站不算绝户汉’,你爹不在了,你该多孝敬你叔叔才是。” 王仁冷哼了一声,表现得极其不屑。 “你看看你这态度!我要是你叔叔也不给你安排差事,”贾琏重新和王仁勾肩搭背,小声说:“别说你那是叔叔,我家就是我爹,给过我好脸色吗?如今我当家做主了,出去人家也叫我一声侯爷,回去后还是被他骂,张口孽畜,闭嘴孽障。你听我的,父子是仇人,只有儿子刚出生那会和老子去世的那一会才是父子,其他时候彼此看不上眼。” 王仁说:“你那是亲爹,再骂也让你继承了爵位,贵府大老爷要是不让你继承爵位有办法恶心你。” 王子腾和王仁这是叔侄,压根没有那种父子之间才有的拧巴感情,甚至王仁怀疑他爹王子胜就是被叔叔给害死的! 但是他没有证据。 王仁说:“我叔叔虽然没儿子,但是这些年也没放弃过,求医问药甚是勤快,看我跟看烂泥一样。但凡他管我,我会这样子?而且我王家的资产都是他女儿的,我和妹妹不过是寄人篱下罢了。” 说到这里,王仁一把扯住贾琏,立即说:“贾兄弟,你看我妹妹如何?” 贾琏立即挣开他的手:“你疯了还是我疯了,我们家是不会再娶一个王家的姑娘。” 贾琏正经地说:“不是我看不上你妹妹,也不是我低看了你们家,实在是你们王家的姑娘在我们家兴风作浪,从我祖母到我妹妹谁都不知道!现在连我大姐姐的事儿我们家都做不了主,我祖母这几日在家里哭了好几天了,我们家养了这么多年的大小姐要听你叔叔的安排去宫里做宫女,我告诉你,也就是我和你关系好,但凡换个人,这时候早去你们家寻事了。” 王仁显然是知道这件事,讪笑了几声。 贾琏越想越生气,推着王仁上车:“走走走,看见你就烦。” 王仁上了车,次日就是腊月二十九,贾琏派人叫来冯紫英,介绍他给李景隆认识。李景隆嘴里叼着牙签,看了看冯紫英说:“嗯,我听过你,听说你是将门虎子。贾兄弟说你有真本事,不如露一手给我看看。” 冯紫英立即应下,展示了一番骑马射箭,李景隆对着贾琏点头:“是有几分本事,太孙身边的护卫都是身世清白的人,不是什么人都能凑过去的。但是他既然是兄弟你推荐的,祖上三代都能查,我做主,让他跟着太孙侍奉吧,马上过年,等过了初七,我让人送告身给他,给他排班。” 冯紫英大喜,太孙的侍卫必然是心腹,来源分别是皇上安排,太子妃的娘家安排,蓝玉蓝大将军安排。冯紫英这种三不靠的能挤进去确实不容易。 宴席散了后冯紫英要请贾琏吃一顿,贾琏也不客气,让他多喊几个人,人多了热闹。 于是王仁再次被请来。 大家都说冯紫英已经做了太孙的侍卫,且是贾琏出的力,于是对贾琏再三奉承。 王仁私下里找到了贾琏,说道:“贾兄弟,你也帮帮我啊!咱们是世交,几辈人都认识。” 贾琏摇头。“我不能帮,你是王家的,我要是管了,就是手伸太长。这事儿你叔叔不管你,外人谁都不能管。” 王仁脸色铁青。 回去后越想越生气,加上几个小厮煽风点火,于是他乘着醉意去找王子腾。 王子腾说:“怎么安排你?你读书不好,大字不识一箩筐,让你做文官你做不了。你又不肯下苦功夫练武,让你去做点拼命的活儿你也做不好。与其这样,不如在家混吃等死。” 王仁说:“这京中有那混吃等死的差事怎么不派遣给侄儿。” 王子腾说:“这种肥差盯着的人多,我拿不到,拿到了自然忘不了你。” 这时王子腾的夫人出来,笑着说:“仁儿,咱们家就你一个男丁,你叔叔不为你谋划还能为谁?他也是有难处,毕竟应天府的官多,说还都有几个子弟等着谋差事,你叔叔根基浅,你要体谅他。” 王仁说:“婶子别这么说,我也不是那三岁小孩不知道官场的规矩,这里面只要暗地里给足了好处,想拿到还是很容易的,只是叔叔不舍得罢了。” 王子腾刚要说话,王子腾的夫人摁了一下他的肩膀,笑着说:“怎么说这样外道的话,这家里日后都是你的,现在给你花钱就是花你自己的钱,我们有什么不乐意的,就是没机会,好孩子,你放心,有机会肯定忘不了你,毕竟我们夫妻还指着你养老呢。”说完亲昵地拍了拍王子腾的肩膀,拍到了不存在的灰尘,哄着王仁回去。 王仁出了门,看了看背后。 想起小时候他爹刚去世,这叔叔就迫不及待地接手了家产。 那嘴脸王仁至今忘不了。 王仁一步一步走回院子,心里想着,如果真的像他们夫妻说的那样,王家的钱是自己的,谋取差事没什么好机会需要等,那么前几个月提亲的时候人家要聘礼是再合情合理的一件事了,结果说好的一万两银子聘礼,转眼变成了三千两,气的人家女方直接罢手,这婚事也没再进行下去。 王仁冷哼一声,如果自己再这么忍下去,这大好家业就被王熙鸾带着嫁入高门大户了。到时候王熙鸾的夫家身份高,自己拿什么和人家硬碰硬,凭什么把王家的产业拿回来。 毕竟王家产业里面有很多江宁县的土地,那是祖祖辈辈留下来的。 次日除夕,下了雪,一行人回去祭祖。一路上王仁默不作声,回去祭祖后要把老宅的门神桃符换新的,中午又一起吃了饭。 王仁借口喝多了留在城外,王子腾带着妻女和侄女王熙凤回城。 晚上吃了饭,下人送进来一碗药,王子腾端起来喝了,喝完之后立即口吐白沫浑身抽搐,吓得她的夫人赶紧叫人,人还没到屋子里,王子腾已经没气了。 大年三十,各处团圆庆祝辞旧迎新的时候,王子腾被毒死在家里! 次日一早,仆人出城去老宅子请回了王仁,王仁大哭着进门,碰上了一脸晦气的衙役,衙役真不想来,大年初一就出了命案,真的太晦气了。 王子腾的死因是投毒,但是这毒是谁投的真不要查,因为昨日过年,厨房里面准备的饭菜多,除了来往仆妇端着给主人家送饭菜外,就是很多家生子们去厨房偷点吃的回去过年。衙役查完,发现光是进出厨房的奴仆都有半数之多,个个都说没碰过煎药的药罐子。 王子腾的妻女此时快要哭死,因为这时候当家的人换成了王仁,王仁作为新任家主,自然有处理家族产业财务的权力,或许王仁能糊弄,但是王熙凤可不好糊弄,这位精明能干,就除夕一晚上已经把王家给控制在手里了。 王子胜去世的时候王仁兄妹都记事了,王子腾对哥哥的遗产和对侄儿侄女的刻薄两个人都记着呢。 王家的事王家人会掰扯,但是随着王子腾死了,贾家的事儿怎么办? 王夫人这时候想的是:我女儿还能入宫吗? 她知道王子腾找的甄家,于是立即让贾珠去了一趟甄家。 甄应嘉的态度就是:“这事我听贾家的,就是帮忙,贾家真的要送女孩入宫,我们家打通路子,如果不送,我们也不操心了。” 然而甄家是和贾琏对接,贾琏自然不同意,还说祖母也不同意,甄家明白是什么意思,于是这事儿甄家就劝说贾珠:“还是算了吧,令妹样的金尊玉贵,干不了那侍奉的差事。” 贾珠没办法,他自己没宫中的门路,只能回去找父母,商量着再想办法。 朱元璋在初二这一天接到了锦衣卫的报告,王子腾是被自己侄儿毒死的。一报还一报,王子胜那残破的身体也是间接死于王子腾的手里。 老朱以为这是儿子为爹复仇的戏码,再往下看,发现王子腾居然还想着送贾家的孙女进宫,怒极反笑,把这卷宗扔给了锦衣卫:“不必管,就这样吧。” 手伸进亲戚家里,管到了君父头上,他该死啊! 作者有话要说: 求收藏 《神豪系统:被诬陷后狂赚三十亿》 孤儿大学生×神豪系统×打脸豪门 十九年前被弃草丛的野孩子,十九年后被诬天价赔偿的蝼蚁。 当脑海响起“叮!神豪系统绑定成功——” 路闻擦干眼泪冷笑: “三十万?我赔你三十亿,买你后半生一事无成!” ~~~~~ 晚上见! 第302章 伤悲 朱元璋知道后朱雄英也知道了。 贾琏比朱雄英设想的还要快,朱雄英以为贾琏最快也要过了年才能动手,这也就是朱雄英不了解王家内部的倾轧。王子腾去世,一切都烟消云散,贾政夫妻的如意算盘打空,王子腾夫妻汲汲营营积攒的家产也成了镜花水月。 王夫人大喜大悲,在王子腾的婚礼上哭得昏天暗地。作为外甥女,贾元春跟着参与了葬礼。她回来后,史夫人说:“老婆子说句天打雷劈的话,你舅舅死得好!他没了,你这才算是安稳下来。如今咱们家出孝,按照你姑父说的,咱们家也该给你打算了。这几天正是走亲戚的时候,你跟着我出去吃席吧。” 贾元春摸了一下头上的银钗,似放松似不甘,说了一句:“是。” 接下来整个内城的人在吃席聚会的空隙都在讲王家的事情。 好端端的一个大活人被毒死了!离谱的是找不到凶手。 现在大家都在议论王家的后续,听说王家的那位公子说了,既然找不到凶手,所有人都是凶手,要把奴才们全部卖了。王家的夫人不同意,说是里面有很多是她用惯了的。 接着又有一个人说:“你说的是前几天的事儿了,现在王家的二夫人说王公子害死了叔叔,一个奴才出面指证是王公子指使的。” 大家纷纷追问:“后来怎么说?” “官府那边把奴才打死了,草草结案。” 大家都惊呼,王子腾怎么说也是个官身,怎么这么潦草地结案了。 而且王子腾妻子的娘家也有些势力,不会不对应天府打招呼,怎么就如此潦草呢! 就有人说:“王家公子自小在那些富贵圈子里混,也认识不少人呢” 这些议论都被贾元春听到了。 贾元春大部分时候都很清醒,她很清楚,她二舅的死是她引起的。这天下谁能在不知不觉中杀一个官员?自然是锦衣卫。是什么官员被杀后官府还不追究?是被锦衣卫杀掉的官员。 也就是说,有人釜底抽薪,直接抽了自己的登云梯让自己望云兴叹。 权力的庞大和无孔不入让她通过王子腾的一条人命看到了! 戚夫人和萧淑妃为什么没反抗,那是因为吕后和武后比她们更强大! 而如今郑麟子的强大都看得到! 贾元春不是那不知好歹的人,既然知道对方是自己无法抗拒的,那就顺从地接受这个结果吧。她现在还是荣国府的大姑娘,还有着光明的未来! 过年了,在华美的王宫里麟子把茶杯放下。开始和大师父二师父观风一起打马吊牌。过年这阵子繁华的银砂港还是很热闹,但是大师父和二师父决定休息几日,用她们的话说“钱多的是,哪有天天赚钱的道理,还是要歇几日的。” 观雨还在路上,因此打牌正好是四个人,四个人只要是闲着就能打得上瘾。 马吊牌都是纸牌,三个人打得兴起,趁着洗牌的时候大师父问:“观雷,前几日是你生日,应天府给你送寿礼来吗?” 麟子说:“送了。” 二师父说:“两年时间说长不长,说短不短,你也该准备了,早点成亲早点有个孩子。” “是啊!”大师父说:“有个孩子就好,你这是真有江山继承。” 麟子发现到了这个时空还是脱不开过年被催婚,嘴里嗯啊了几声。 观风问:“直接,他们都送什么来了?” 麟子这才打起精神,说道:“都是些吃得用的,还有些干米线和干面条,说是让我煮长寿面。” 观风问:“没有送很多金银珠宝?” 麟子顿时哭笑不得:“还金银珠宝?你都不知道应天府的那位天子有多抠门。” 在老朱心里,麟子就该给他送钱。 观风问:“太孙没给您送吗?” 麟子说:“他现在快穷死了,要不是我给他留了钱,他这会都要对着唱莲花落了。” 观风说:“他怎么会没钱呢?别是骗你的吧?” 麟子揉了揉眼眶,说道:“大有大的难处。你只看到太孙光鲜,可是太孙就是太孙。” 太孙和太子差一个字,那真的是失之毫厘谬以千里。有些事儿太子能做太孙却不可以做,毕竟太孙的权利小于太子。 昨日麟子夜里和朱雄英会面,说起了朱雄英如今的境况。别看朱雄英如今威风八面,可朝堂里面有一股子力量在支持秦王。而秦王私下里开始造龙袍和凤袍,他会侧妃邓氏两人在王府里做起了帝后。 朱雄英就没办法处理他们,因为这会儿没闹出来,就是闹出来了,他们是生是死也是皇帝说了算。 麟子觉得尽管两个人的未来都是光明的,但是通往光明的道路是曲折的。 她叹口气,说道:“南方的太舅奶奶如今已经卧床不起,听说时日无多,唉!” 大师父问:“要是那位老夫人没了,你是不是该去一趟?” “嗯,必须去一趟。”麟子觉得这一次去,必然要有大事发生。她叹口气扔下一张牌:“我是盼着她老人家长命百岁,然而这个世界上没有长命百岁的人。” 该来的终究会来的。 新年刚过,没出正月,水寨就派人送信来,说是临阳侯夫人去世了,请麟子去穿孝。 麟子立即带人坐船往南去,十日后到了南方。 北方还是数九寒冬,然而南方已经很热了。麟子到来的时候,太舅奶奶已经下葬,太舅爷也已经中风,整个人流着口水半身不遂。 张家的人解释,说是老爷子受不了老太太离开的打击才中风,又因为南方太热,等不到亲友来吊唁,怕老太太的身体化了,才急匆匆下葬。 麟子表示知道了,要去拜见二当家。 但是两个舅爷都拦住了麟子,表示麟子是贵客,务必要在张家吃顿饭再走。 麟子看着此时无法表达观念的太舅爷,点头同意了,说是要先陪着太舅爷坐一会儿。 虽然旁边坐了很多人,麟子还是坐在太舅爷身边吹着风说话。 麟子说:“太舅爷,就目前来看,您失败了。” 临阳侯没说话。 麟子说:“匪徒、军阀僭主、诸侯、皇帝。您走了第一步和第二步,他们要走第三步和第四步。我也想过,到底传承下去的该是信念还是血脉,就目前来看,似乎天下人更相信血脉传承。” 临阳侯想要做出激烈的反应,但是他的身体不允许,他只能通过大口喘息表达自己的不满。 麟子自己很迷茫,她知道,要早早地确立继承人,这样才会有人追随,在自己突然离世后,自己创造的一切才能被传递下去。这个继承人在世俗眼里应该是自己的孩子,但是在临阳侯和二当家眼里,应该是有着相同追求的同类。恰巧,麟子也是这样想的。 可是这样的社会允许这样的思维出现吗? 追随的下属们会同意追随一个和开创者没有血缘关系的人吗? 今日来此,探望太舅爷和追悼太舅奶奶是其次,重要的是麟子要看看实验结果:水寨的人信任血缘传承的人更多一些,还是信任推选寨主的人更多一些。 过了一会儿,麟子说:“太舅爷,像您这样的人物必然有很多后手,尽管您现在老朽了,被人控制着和外界隔绝了,我相信,这世上的某个角落里还藏着您的心腹给您做事。只是有的是雄心壮志不敌天命,您不是输给了人,而是输给了天。” 临阳侯没说话。 麟子默默地陪着坐着。 周围的人看着他们,过了好一会儿,大舅爷亲自过来,笑着说:“爹,麟子,饭菜好了,咱们去吃饭吧。” 这时候奴仆走近,抬起了临阳侯就走,麟子跟在后面。这顿饭是家宴,张家人对已经中风的临阳侯照顾得很好,也不知道是不是因为麟子在这里,反正麟子看到的是一屋子孝子贤孙。麟子看着就觉得瘆得慌! 吃完了饭,二当家派来请麟子的人再次来了,这次麟子要过去。 麟子在离开前,对着太舅爷恭敬地跪下去磕头,因为麟子知道,一个枭雄,绝不会让自己这么不体面地度过残生,这次见面是最后一次见面了。 麟子忍不住哭出来,情难自已,膝行几步来到临阳侯身前,趴在他怀里哭起来。 “太舅爷,我是个无福之人,我只有祖祖、同门、您和太舅奶奶这几个亲人,如今他们都离开了,留我一个人孤零零的。”麟子说完擦了擦眼泪,我这临阳侯的手说:“太舅爷,我一辈子都忘不了您。” 麟子在大家看不到的地方在他的手背上轻轻地点了几下。 临阳侯突然整个人靠在了椅背上,仿佛是被抽走了所有的力气。 他的儿孙赶紧围上去,有大夫立即给临阳侯诊脉,随后大夫说:“没事儿,就是情绪起伏太大。” 麟子确定太舅爷安全后,麟子才告辞而去,她一边走一边回头看,直到看不到太舅爷了,才忍不住放声大哭起来。 整个见面过程,老人家通过身体的震颤,像麟子传递出一个信息:六瓣梅花。 作者有话要说: 明见! 第303章 明悟 麟子去见到了二当家,去年二当家见面的时候二当家还是个精神矍铄的老头,如今再见,不只是周围环境变了,二当家也变成了一个行将就木的老人。 二当家躺在一张黄藤躺椅上,看到麟子来了,对她说:“坐吧,看完大当家了吗?” 麟子点头。 “他如何了?” “整个人已经不能说话,不能行动。” 二当家叹息一声,接着跟麟子说:“腊月底的时候,大当家的浑家(妻子)重病,他那两个儿子趁着大当家照顾浑家的时候,直接篡位,如今已经掌握了五成大权,与我分庭抗礼。我那逆子蠢蠢欲动,对我大有取而代之的意思,我和大当家一辈子的心血眼看要被他们瓜分干净。大当家又成了这个样子,下一步该怎么办?没个可商量的人。” 麟子说:“我去看望舅爷,他一直传递一个词儿‘六瓣梅花’。昔日我去诏狱看他,我们传递过消息,我一直记得谜语,他传出的‘六瓣梅花’绝没有错。” 二当家说:“六瓣梅花!我知道他的意思,他自然不甘心失败,可是,我现在已经对眼前的失败不放在眼里了,我在想,难道真的不可传贤不传子吗?你说呢?” 麟子说:“我给您举个例子,就如眼前的这一朵花,长在这花盆里可以开花,剪下来插在瓶子里也能开花。就如这家业,可以传给子孙,也可以传给别人。这花朵无论挂在枝头还是插在瓶子里都会凋零,这家业无论是传给子孙还是传给贤人也都会消失。” “你的意思还是要传给子孙?” 麟子没说话,过了一会儿说:“传给谁都无所谓,因为你和我太舅爷离开后,我会亲自来取。” 二当家本来很生气,听到这话瞬间来兴趣了。 “口气很大,你能成事吗?” “谋事在人,成事在天。” “那你如果成事了,你会怎么办?你会选你的孩子还是会选个贤人?” 麟子说:“二当家,就眼下这局面来看,水寨几十万弟兄,不在意坐在上面的人是大当家和二当家的子女,也不在意是男是女,他们在意的是能不能让他们有钱拿。他们全家等着拿钱买米下锅,等着活下去。能让他们活下去的才是他们的头领。 我如果成事了,我就设立一些机制,就如今日的六瓣梅花,一旦上面坐着的人不能带着大家吃饱饭不能活下去,那么就该有人振臂一呼,重新推选出一个大当家来。” “你还是更看重血脉继承。” “不,我看重的是才能。如果我的孩子比其他人有才能,我为什么不用他呢?所以我才说,从你手中接过大业的人是谁不重要,他能挡住我的大军才是最重要的!我传给谁不重要,重要的是他能守住。如果你们老朽的身体无法扭转乾坤,就让战船大炮来扭转乾坤吧!” “破而后立!我看行。”二当家重新躺倒,一边摇晃着摇椅一边说:“我如今做些资敌的事情,送你些战船大炮吧。” 麟子说:“我很想说‘固所愿也,不敢请耳’。然而我拿来您的东西他日不能服众,会有人不服气,您放心吧,我能成事。” 二当家有些不信,就说:“我年轻的时候和你一样,说好听点儿是清高,说难听点就是不知道天高地厚。你也该想想,我们来到这里多少年了,积累下来的家业十分雄厚,你拿什么跟我们比?想指望大明做援军吗?那是不可能的,但凡他们的水军要是有点用,也不至于如今让你我两家坐大。所以这个时候拿出点东西,将来你也少吃点苦。” 麟子摇头:“我知道您都是好意,我也不是那不识好歹的人。东西您收着,我会赢的。” 二当家忍不住摇头:“你这丫头,等你吃亏了,你就知道今日老夫说的话是为你好。” 麟子说:“知道您是为我好,您并不知道我的实力,早跟你们说向北,你们偏偏向南。打仗其实是拼消耗,我手中能消耗的并不比你们少,相反,这边人心不齐。一旦开战之后,您和我太舅爷都不在了,您说下面的那些兄弟们会有多少会逃回大明呢?” 二当家从来没思考过这个问题,当下陷入了沉思。 麟子接着说:“而我不一样,我手下的人不会有大面积逃亡。此乃我一胜也!” “这么说还有二胜三胜?” “有!” “好,你心里面有想法就行”。老人家的摇椅动了动,二当家说:“我和大当家果然老了。就跟那海棠一样,新的浪头总会高过旧的浪头。” 他说着从手腕上摘下一串佛珠递给了麟子:“这是我和大当家送你的最后礼物,两枚梅花瓣。” “梅花瓣?” “一共六瓣,这佛珠上有两瓣,一瓣是我的,一瓣是大当家的。他早就知道秦老三那个坏东西要坏我们的大事,所以从不把这梅花瓣带在身边,后来也没拿回去,一直在我这里。” 麟子立即接住,对着珠子一个个检查,因为珠子颜色重,肉眼不好查看,最终摸到了两颗珠子上有阴刻的花纹。 二当家说:“走吧!赶紧走,下次再来带着你的大军来。” 麟子站起来对着他鞠躬,随后转身毫不留恋地离开了。麟子去给太舅奶奶烧纸,随后带人离开了水寨。 说是水寨,其实这里已经是一座大城里,麟子离开的时候已经是傍晚,远远看到水寨灯火辉煌,看的麟子只觉得万般滋味在心头。 将来该何去何从,麟子自己生出了几分迷茫。 就在麟子生出迷茫的时候,锦衣卫指挥使蒋瓛急匆匆进宫。 “上位,这时候来打扰是有急事,”蒋瓛跪在地上,举起一个盒子,司礼监掌印太监吴诚小跑着过去把盒子接过来。蒋瓛接着说:“外洋送来的最新消息,临阳侯突然中风,整个人无法表达自己的意思,他两个儿子接手了他的势力。然而当初临阳侯是和真的太湖水匪联合建立了水寨,如今太湖水匪仍被二当家控制,两拨人势成水火,分裂在即。” 老朱的第一反应是:今年的钱还能正常送来吗?南洋的粮食还能如期运至吗? 现在水匪是大明的一个大血包,无论是春季赈灾还是营建新都洛阳,都需要水匪送来的钱粮。 朱元璋站起来走了几步,对于那一些水匪们是怎么想的,朱元璋心里清楚。老一辈的想要择贤而立,小一辈的想要子承父业。 在朱元璋看来,子承父业是最靠谱的,他原本也很支持临阳侯的儿子。可是听说如今水匪要一分为二,朱元璋就有一些着急。 着急的原因是一旦对方一分为二,那么实力也就一分为二,没了临阳侯约束的另外一半水匪是否还会履行当初临阳侯和朝廷的承诺。 老朱觉得应该做两手准备,其一是支持临阳侯的两个儿子,甚至也支持二当家的儿子。其二就是把临阳侯和二当家他们想要确立的继承人给找出来。 无论如何,这个给大明提供养分的血包不能断了,更不能小了! 朱元璋立即吩咐下去,命令锦衣卫加派人手对水匪进行各处监控,必要的时候要进行诏安。 等到锦衣卫指挥使离开,朱元璋心里面七上八下。他的潜意识告诉他这样庞大的水上力量不能脱离掌控,然而目前的局势已经处在脱离掌控的边缘。 这件事该怎么办,还是需要和人商量一下的。 朱元璋对吴诚吩咐:“明日让刘三吾来见咱。” 次日,下朝之后刘三吾来见朱元璋。听说水匪里面发生了动乱,刘三吾想了想,给朱元璋出了一个驱狼吞虎的主意。 “从银砂国一路南下,顺风顺水也就是十多天的路程。若是南边那边发生了不可掌控之事,就令银砂女王立即南下平叛。” 朱元璋皱起眉头。 刘三吾问:“您是担心那女王不敌南方那群水匪?您多虑了,臣这一段时间听过那女王的战绩,听说这半年来她欺负真真国那群红毛番跟大人打小孩似的,简直是手到擒来。想来有实力和南方的那股水匪一决雌雄。” 说到这里,刘三吾捏着胡子想了想:“这位女王想要南下,就必然先把自己身边的事给办完了,她旁边的东国与她有些怨恨,如果在出发之前处理不了,极有可能会被人家围魏救赵。想要让她南下,咱们必然要在北方牵制住东国。好在这也不是什么大事,您只要下旨让几位塞王出兵就行。” 朱元璋仍然眉头紧锁。 刘三吾看了,实在想不明白,朱元璋有什么可犹豫的。这件事简直是一本万利,那女王早晚是要和太孙成亲,俩人生了孩子,海上的各处势力名正言顺地成了大明的一部分。这个时候让女王出兵是最好的选择。 “皇上?难道女王不能出兵?” 朱元璋长叹一口气:“要真让她出兵,事情就真的不可控了。” 防香军甚于防匪。 志心的徒子徒孙都在银砂,朱元璋心里一直提防他们。如果水匪这个大血包落在了香军手里,那后果不堪设想。 但是这种担忧不能跟臣子说,朱元璋淡淡的讲:“银砂国仗着大海船纵横海上,这大海船就是从水匪那里买来的,人家扼住了她的咽喉,你说她的胜数有多大?” 作者有话要说: 晚上见! 第304章 学问 银砂应有大量的金银储备,但是银砂又是个资源贫乏的地方。但是它的邻居东国,那是相当的富有。 南方的风暴很快就能席卷到北方,麟子要早做准备。 所以麟子打算磨刀霍霍,让东国放点血! 她回到东国之后,观雨已经回到了银砂港口,麟子决定把态度强硬的观雨派去,找东国的国主索要铁矿。 麟子说:“南方要乱了,我们要早做准备,我打算问东国要点铁矿,你和他们说。如果他们不给,”麟子在这里顿了一下。 观雨回答:“他们会给的!” 一个月后,东国的使者再次来到了应天府告状。 状告银砂国女王掠夺铁矿,这是要造反啊! 东国不愧是受到儒家文化浸润的国家,也不愧是个时时刻刻准备取代中原的影子,他们对汉人的文化了解得比他们自己的文化都要深。其实他们自己也没什么文化罢了! 使者这次没有哭哭啼啼,也没有大声疾呼,而是跪在乾清宫的地毯上和老朱讨论起学问了。 使者问:“皇上登基前号称吴王,请问吴国是怎么来的?” 朱元璋冷哼一声,倒不是他不知道,朱元璋是个爱学习的人,从大字不识一个的乞丐到如今贵为九五之尊,他的学习能力毋庸置疑。然而他是宗主国的皇帝,才不会和一个番邦小国的臣子讨论。朱元璋不开口,自有大儒为朱元璋开口。 兵部尚书茹瑺出列说:“昔日古公檀父之长子泰伯、次子仲雍来到吴地建立了吴国,后来武王伐纣,分封天下,查阅到泰伯无子传位给仲雍,仲雍传给周章,周章成了吴国君主,才有了后来的吴王。” 东国的使者又说:“《诗经·鲁颂·閟宫》中的诗句‘后稷之孙,实维太王。居岐之阳,实始翦商’。太王古公檀父发下大志要翦商,但是那时候的商不仅庞大,还很强壮,为了翦商大业,太王古公檀父对三个儿子有不同的安排,留下小儿子,让大儿子泰伯和二儿子仲雍去往荆楚之地。请问,天下之大,泰伯、仲雍为什么要去荆襄之地建立吴国呢?” 这时候大臣詹徽出列说:“胡说八道!念尔等是蛮夷,不知圣人圣迹,私下以小人心腹揣摩,为防止尔等读书读错,今日我等特意教尔,尔等听清楚:‘古公亶父,来朝走马,率西水浒,至于岐下,爰及姜女,聿来胥宇’。太王古公檀父带着周人来到了西岐,建立了周国,后来有了小儿子季历,小儿子有圣王之姿,然而周人先来是靠嫡长子传承,为了让弟弟能继承周国,泰伯、仲雍才离开了西岐,后来才有了泰伯、仲雍三让王位。” 说完詹徽用眼角看着东国的使者:“贵使还让本官讲一讲什么是‘三让’吗?” 东国使者微微低头:“下国使者再问:天下之大,泰伯、仲雍任何地方都可以去,为何非要去荆襄之地呢?” 因为荆襄之地有铜,铜可以做兵器,是当时的战略资源。一开始泰伯、仲雍兄弟就是去取铜的,所谓的让位给弟弟是实情,但是实话没说完。但是被商王发现了,因此最后不得不假戏真唱,泰伯、仲雍纹身披发,彻底成了野蛮人,这是不想连累西岐的周人。西岐这个诸侯国从古公檀父迁徙到周原开始到武王伐纣,前后算上才用了四代人,不到百年的时间如何从一个外来的小国变成了一个能翦商的周国? 自然靠的是周原出产的粮食,吴国出产的兵器! 使者绕了这么大的一个圈,就是告诉朱元璋和满朝文武:银砂国女王有古公檀父的“翦商”之志。 她今日掠夺铁矿你们不管,你们就是日后倒霉的商朝,被一个小小的不起眼的势力给干倒! 满朝大臣不在乎! 这江山是朱家的。 老朱装听不懂。 刚才趾高气扬的詹徽给了一份敷衍的答案:“泰伯、仲雍是晚上出走的,他们带着各自的妻子和部下,坐着小船顺流而下,来到荆襄之地是天意,非是泰伯、仲雍的选择。” 东国使者也没揪着这个问题不放,他下一个讨论的学问就是“帝乙归妹”。 这是商周之间一次各怀鬼胎的联姻,文王姬昌的父亲季历被商囚禁至死后,把尸体还给了周人,当时的周人恨极了商人,但是双方的势力已经到了半斤八两的地步,于是商王帝乙出了昏招——联姻。 这是商人的一次战略失误,给了周人发育的时间。姬昌在知道现在报仇无望的情况下,答应娶商王的妹妹,这是在积蓄实力!周文王对于这桩婚事是什么反应呢?只留下一句“女承筐无实”,意思是商女没有孕育子嗣,被周人排挤,最终消失在历史的角落里。 东国使者这时候提起这场联姻,自然是影射朱雄英和郑麟子的订婚是各怀鬼胎! 东国把郑麟子放在了周王的位置上,把朱家放在了商人的位置上,暗示最终大明会被银砂吞并。 这场学问讨论,没一个字提起银砂国女王,却处处少不了银砂国女王。 因为东国使者说的都是史实,因此大明的大臣们无论如何辩论,都没法推翻事实,既周取代了商!然而大明的群臣都觉得这是东国使者在强行拿眼下的事情碰瓷周王和商王之间的争斗。 没点学问真的听不懂这里面的弯弯绕绕,东国的使者没哭没闹,没在众人跟前大骂银砂国女王无耻,没有泣血一般控诉,而是用一场看上去如流水松风一般风雅的讨论在老朱心里埋下一颗钉子。 银砂国女王是有“翦商”的雄心壮志! 打发走了东国的使者,朱元璋跟礼部尚书李原名说;“派人去银砂,就说如今春暖花开,正是成亲的好时候,让那女王和太孙完婚!” 朱雄英立即说:“爷爷,我爹和奶奶的孝期还没过呢。” “咱做主,你们不必遵守这个。” 还有那没明白过来的官员反对,觉得就是太孙也要守孝,人刚出列就被同僚们眼疾手快地把人拉回去了! 皇帝哪里是让孙子立即成婚,而是要验证是不是“帝乙归妹”。 如果那女王立即带着嫁妆来成亲,她霸占东国铁矿的事情还能说成本性霸道。如果她推辞成亲,那就是如“帝乙归妹”中的周文王,答应订婚不过是权宜之计! 吏部尚书立即去准备,朱雄英是相信麟子的,觉得两个人肯定会成亲。 这阵子麟子忙着应对接下来的海战,她自从过完年后没夜游应天府,所以最近应天府发生了什么她不知道。但是留在这里的银砂国使者都知道,甚至他们还拿到了当日东国使者和诸位大臣言语辩论的留档,把这份留档快速送回到银砂国,等着大王自己判定。 老朱本来就担心香军接着银砂国死灰复燃,如今听了东国使者的话,心里更是七上八下。 礼部的官员以最快的速度赶往银砂,发现银砂国上下都在备战。新的战船已经从干船坞转移到了海面上进行海试,大量的矿石被烧成铁水流进凹槽里面,大量的兵器和一些奇形怪状的零件被制作出来。 这场景令大明的礼部官员们都有些心惊。 面对着催婚,麟子给出的答复是:会完婚,必须是日后,绝不是现在! 麟子也没隐瞒他们,告诉这些官员,她要南下干水匪! 总之礼部官员被礼送出境了。 朱元璋最不想看到的事情出现了! 他立即让蓝玉移防,做好应对海匪上岸的准备,沿海各个卫所进入战备状态,户部调剂粮草,兵部调集火炮弹药预备着要用,同时下令在银砂的百姓们在收到旨意的一个月内返回,与此同时准备解除朱雄英和麟子的婚约! 朱雄英不同意,在这件事上据理力争。 祖孙两个陷入冷战,谁都不可能妥协。 朱元璋气得三尸神暴跳!在乾清宫骂骂咧咧:“咱养的是个孙子,怎么比那女娃都墨迹!这种事儿就该拿得起发那个下!大丈夫志在四方,何患无妻!” 朱雄英放不下,死活不同意,甚至以死相逼。 朱元璋气得想打死他,他真的提着宝剑杀到了武英殿要去砍死朱雄英这个没出息的,但朱雄英毕竟是亲孙子,朱元璋虽然杀了不少人,可是亲孙子他是舍不得弄死的。 朱元璋没办法,只能找了刘三吾来商量。 刘三吾一副过来人的模样劝说:“上位,这不是什么大事,有些年轻人年少轻狂,对某些人念念不忘,可是三五年过去,就发现被念念不忘的人也就是个凡夫俗子,不过尔尔,因此慢慢就放下了。” 朱元璋想到了朱标,朱标以前对吕氏很宠爱,在太子妃生了朱雄英后,朱标迫不及待地和吕氏生了朱允炆,可是后来也就那么回事,是朱标把吕氏送进庵堂那么多年。 朱元璋说:“你说得对!” 刘三吾说:“这叫堵不如疏!太孙是个知道轻重的,在他的心里,江山和那女郎一样重要,如果奉江山而讨女郎欢喜,这事儿太孙做不出来。因此不能逼他,只能慢慢地图谋,事缓则圆,拖上三五年,两人相隔千里,日后慢慢感情淡了,说不定他自己就想退婚。” 朱元璋说:“你说得有道理!” 但是朱元璋还是不开心,郑麟子已经有了上桌的机会,想把她赶下桌几乎是不可能的,所以不能再拿着以前的眼光去看她了。她已经不是小时候胖乎乎在田里奔跑的小丫头,而是如韩林儿陈友谅一般的军阀僭主! 老朱需要拿出决战鄱阳湖的状态来应对她。 因此老朱在等,在看麟子到底是造大船南下还是西进。 反正整个岸边已经铸好铜墙铁壁,大明虽然没有善水战的儿郎,可是在抵御住她的功绩,跨海去攻打银砂还是能做到的。 他现在要拭目以待,看看这丫头的成色! 作者有话要说: 明天见! 第305章 梅花:…… 然而海面上风平浪静。 因为夏季马上到来,台风季也要来了。 现在的战船投入的金钱和精力可谓巨大,但是在台风中仍然渺小如叶片,能被随风吹走。 但是麟子也没闲着,整个银砂国日夜冶炼钢铁、建造大船、囤积粮食。然而很快就发现建造大船的材料不够。 不是所有的树木都能砍倒立即做大船的,大船的每个部位用什么木料都是有讲究的,橡木一般用于龙骨和船板。松木因为轻便抗腐蚀,一般用于内部家具和装饰。桦木具有良好的弯曲性能和耐水性,常用于制造船舶的曲线部件,如船舶的舷窗和扶手。 银砂是个资源匮乏的地方,似乎这里除了金银矿藏之外什么都没有,就是郁郁葱葱的树木,也没法用在大船上。 麟子为了制造更多的船,培养更多的船员,只能买,和她做生意的是真真国的红毛番。 前一阵子大家都闹的不愉快,能抓住机会坑一笔人家自然不放过,因此麟子发现红毛番以次充好后立即大开杀戒,半个月内杀穿了真真国,改真真国为真省,设立官署进行治理。 麟子在凯旋的是调动向东,一口咬下半个东国,杀的东国权贵血流滚滚,随后在东国推行“均田地”,把老朱塞到银砂港的锦衣卫赶去做官,紧盯着东国境内。 如今麟子热身完毕,只等着台风季过去,水匪内部真的爆发战争了挥师南下。 消息传到应天府,朱元璋拿着报告对朱雄英说:“你爹以前总埋怨咱杀人多,你看看这丫头,已经学了几分帝王手段。她以前是个心怀怜悯的小丫头,看看现在,是不是也杀人如麻?” 朱雄英低头看报告,朱元璋说:“咱把孟子挪出孔庙,朝堂上吵吵嚷嚷,你说咱该不该挪?” 孟子被挪出孔庙的原因很简单,因为孟子说了“民为贵,社稷次之,君为轻”,这话让老朱不高兴了! 凭什么民比君贵! 这和朱元璋君主至上的理念违背,与他发展封建集权的想法背道而驰。 但是大臣们不同意,孟子作为亚圣多少年了,这几千年来在孔庙里待得好好的,凭什么被挪走! 而且“民为贵,社稷次之,君为轻”这是治世名言,别的皇帝都能听得进去,你怎么就听不进去! 为了保护孟子能在文庙受到祭祀,大明朝堂上再次出现“文谏死”,又有几个人触柱而亡。 朱元璋大战儒家,这场风波在很多人看来比海面上南北之间要进行的一场海战更可怕。 朱元璋:杀人如麻的开国皇帝,目前未尝败绩。 儒家:自汉武之后把控朝局的显学,一以贯之的治国理念,百家学派中的霸主和日后胜利者。 儒家霸道到什么地步呢?法家学派的集大成者、秦始皇想要得到的白月光、韩国公子韩非,在唐朝之前被尊称“韩子”,但是在唐朝出现了一个韩愈之后,这“韩子”就被拿去给了韩愈。原先的“韩子”变成了“韩非子”。 一字之差,就问问儒家,有人把“孔子”变成“孔丘子”是什么心情。 虽然这些年来没人敢欺负到孔圣人头上,却有人欺负到了孟子身上,老朱要把孟子给赶出孔庙! 天下的读书人能忍得下去? 于是天下“民怨”沸腾。 老朱在孙子跟前走来走去,说道:“杀,这些酸儒,只有见血了才知道怕。” 朱雄英劝说:“老子在《道德经》中有云:民不畏死,奈何以死惧之?若使民常畏死,而为奇者,吾得执而杀之,孰敢?常有司杀者杀。夫代司杀者杀,是谓代大匠斫,希有不伤其手矣!” 老朱说:“你这是读书读傻了,”他指着报告说:“麟子为什么要杀人?” 朱雄英没说话。 老朱冷哼一声,又问:“咱问你,你是不是也反对爷爷把孟子挪出孔庙?” 朱雄英摇头:“爷爷,我不反对,相反我很赞成,如果能挪,要全部挪出去。”儒家对朝廷的影响太深,这已经是从一个学派变成了一个教派,每个信徒都狂热的可怕,他们早就不追求“仁”,变成了一堆蚊,趴在朝廷和百姓头上吸血,从仁走向不仁,从“心怀天下”变成独“封妻荫子”。 朱元璋说:“不能全部挪走,你的意思爷爷知道,但是爷爷的目的是要让他们听话,而不是把他们铲除了!” 朱雄英明白,想要取代一个思想学派,需要至少几十年甚至上百年去孕育新的学派,别说朱元璋没时间,就是朱雄英都未必能办成这件事。 就在宫中祖孙两个一起决定把孟子挪出文庙的时候,张剃头正给一个小孩子剃头。孩子的家长要求留个寿桃头,但是小孩子不配合,一群人在孩子跟前扮鬼脸,又喊又逗,张剃头抓紧机会三下五除二给孩子把发型剃好了。 孩子的父母抱着孩子去柜台交了钱,这时候门外一个药婆叫卖:“雄黄,上好的雄黄,五月端午用雄黄啦。” 张剃头听了立即把手里的水杯放下,出个门对挑担子的药婆说:“那卖药的,你等下。我要买点雄黄。” 药婆答应了一声挑着担子靠在了路边儿,张剃头看着婆子穿着很素,并且在胳膊上系了一根黑色的布条。这是给人穿孝的意思,张剃头的心里咯噔一声。 作为在应天府收集消息的堂主,张剃头的消息来源非常广泛,接收到消息的速度也非常迅捷。大当家自从过年的时候身体一直不好,最近一段时间更是传出了命不久矣的说法,这些说法已经被证实是真的了,所以张剃头心里担忧的东西已经成了现实。 张剃头小声问:“你这身打扮是大当家怎么了吗?” 药婆说:“大当家在上个月二十六没了,他那两个儿子密不发丧,二当家非常生气,现如今,水寨里面愁云惨淡,只怕咱们兄弟要兵戎相见了。” 张剃头听了之后眉头紧锁:“大当家没了二当家说了算!有二当家坐镇,水寨还是这副样子,难不成大当家那两个儿子真的要反出咱们水寨?” “他们纠结了一群人,说是父死子继,大当家没了,该他们兄弟里面选出一个大当家来。” 张剃头低头叹了口气。 药婆把包好的雄黄递给了张剃头:“二当家的意思是破而后立,有一个人出来收拾乱局之后,让您把六瓣梅花献上去。” 药婆说完,挑起担子就要走。张剃头想要拦着她问一问谁是那个收拾残局的人。最终也没有拦着,而是看着药婆挑着担子走远了。 谁是将来的大当家,这事儿只有天知道了。 张剃头拿着雄黄回到店里放到了柜台上,这小孙子正在算账,看到张剃头失魂落魄地往后院去,赶快喊:“爷爷你别走,太爷爷说了,晚上吃顿好的,让咱们早点回去。” 张剃头没有搭理,进了后院呜呜咽咽地哭了起来。 小孙子丢了笔赶快跟进去,发现爷爷跪在院子里哭得好不伤心。同一时间应天府很多人家传出了哭声,不少人去城外捐献香火银子,请庙里的和尚给一个大善人超度亡魂。 张剃头的家里有钱,晚上父子几个商量拿钱出去请人做一场水陆道场。就在父子几个商量哪里的和尚念经灵验的时候,突然听到院子里女眷惊叫出声:“有贼!” 父子几个追出来的时候,贼已经翻墙跑了。 这动静惊动了左邻右舍,于是张家便报了官,但是来的不是应天府的衙役,而是锦衣卫。 下马的人正是秦老实,看到这一位张剃头并不觉得意外。 秦老实说:“大当家的事我听说了,好歹大家兄弟一场,过几日你们找人做水路道场的时候算上我一份,也算是为当年共事儿做个了解。” 张剃头没说话。 秦老实问:“你手中的梅花丢了吗?” 张剃头说:“我何等何能手里能握着梅花,你也太看得起我了。” 秦老实说:“那为什么人家早不来晚不来,偏偏这个时候来你家偷东西?听说你家没丢什么东西,就是屋子里面被人给翻乱了。来偷你东西的小贼想偷什么你心里清楚。你如今年纪也不小了,有小孙子的人了,该为儿孙多考虑。” 秦老实压低声音说:“大当家和二当家是个人物,他们活着的时候你尽忠尽职,已经做得够好的了,他们不在了,你也没必要风里来雨里去,到处打听消息,四处钻营。我说他家那几个孩子不值得你两肋插刀。这个时候你都要多为子孙想想,不如求一个官身。” 张剃头听明白了:“想求一个官身必要有投名状,你想让我拿六瓣梅花当投名状?” “朝廷现在缺钱,你也知道马上要营建东都洛阳了。这需要的银子如大海一般,处处花钱如流水,所以能用六瓣梅花打开的金库必然遭人惦记。” 张剃头摇了摇头:“你说得也对,这个时候献上去也确实能有些好处,可是我手里没有我怎么献?平平淡淡有口饭吃就够了,我也不是那当官的材料,这话你以后不要再说了。” 秦老实说:“机会难得,你好好想想,别说你有,你就是没有,也该打听打听谁手里有,到时候夺过来,不失为一条晋升之路。” “晋升之路!”张剃头冷哼了一声:“当官的有官印证明身份,当皇帝的由玉玺证明身份,咱们水寨大当家靠什么证明身份?自然是靠六瓣梅花。你这么积极地找梅花,除了能提出银子外,八成是想做大当家,我说得对吗?” “你少诬赖我,”秦老实说:“谁在里面的规矩,皇上知道得比我都清楚,水寨里面有不少锦衣卫,这里面的弯弯绕绕皇帝他老人家都算计着呢。你说得对,大当家要用六瓣梅花证明自己的身份,为什么皇帝不能做大当家呢?” 张剃头反应平淡,沉默无语。只淡淡地说了一句:“别管你们怎么打算,别来找我,我手里什么都没有,不信你随便搜。” 秦老实发福的脸木着老向张剃头:“既然你这么说了,也别怪我不讲兄弟情义。” 随后一队锦衣卫如狼似虎一般地冲进了张家的小院。 张剃头的眼睛眨都没眨,秦老实在心里面想:难不成是真的没有? 作者有话要说: 晚上见 第306章 暗流 锦衣卫把张家的房子和店铺里里外外找了一遍,甚至把他们每个人身上都搜了身,别说梅花了,什么花都没找到。 秦老实不信邪,让人掘地三尺,把土给筛了一遍,仍然什么都没找到。 折腾了几天,秦老实再去问张剃头:“六瓣梅花你放在哪儿了?” 张剃头再三说:“行行好,我真没什么六瓣梅花,你放了我们吧。你想啊,你们锦衣卫上到指挥使下到百户小旗,都知道我是水匪。我都在你们那里露馅了,大当家会把这么重要的东西给我吗?” 跟着秦老实来的宋忠觉得张剃头这话说得对! 一个暴露的棋子是随时可以被舍弃的,怎么能让他承担大任,有这时间去抓其他的水匪问一问就行了。宋忠就说:“秦大人,如今房子都拆了,地都被刨坑了,是真没找到,要不然换个人折腾?” 秦老实相信自己的第六感,他觉得有一瓣梅花就在张剃头身上。 宋忠看秦老实一门心思非要去寻张剃头的晦气,看着被拖走的张剃头,就和秦老实说:“您要是真怀疑他,他家其实最不值得去搜查,毕竟这么重要的东西谁会放家里,一点都不安全。安全又不会被人搜查的地方且他常去,这两处地方分别是狮子山上的山庄,城外青莲观隔壁的郑宅。” 秦老实立即点头:“宋老弟,你说的没错!” 张剃头做了那么多年的管家,进出这几处宅院跟回自己家一样,而且最后这几处宅院移交给宫中太监的时候也是张剃头去移交的,他把一个小物件藏在这几处宅院里太简单了。 然而这是太孙的私产,锦衣卫没胆子去搜查! 这件事要进宫向皇帝禀告清楚。 秦老实进宫,朱元璋对所谓的六瓣梅花没那么在意,就说:“梅花不梅花的先放一边,水匪那里闹起来了,应天府的事情你别管了,交给下面人,咱让你去一趟南海,记住,你是替咱去的,关键时刻要劝说那群水匪迷途知返!” 所谓的“迷途知返”能说道的地方就多了! 秦老实能理解,老朱派他过去的目的只有一个:把水匪收编,作为水师,日后为大明守卫海疆,同时也要保证海外收益源源不断。 秦老实离开乾清宫的时候,看到太孙远远走来,秦老实赶紧避开了。 昔日的水匪如今成了官场里面的老油条,最近官场里面的风向不好,而秦老实比谁都懂得自保之道! 最近一段时间朝堂上的风向影响着朱雄英。麟子拒绝提前成亲,让很多大臣觉得这是太孙和女王盟约破裂的前兆,也就是太孙已经没了一个强有力的盟友!这让本来处于优势地位的太孙瞬间地位摇晃了起来,秦王党的人趁机替秦王摇旗呐喊。 如果说仅仅是婚约遭遇了阻碍,也不会让说有人不看好太孙。但是太孙旗帜鲜明地支持皇帝把孟子从孔庙里挪出来,让人觉得太孙是个暴君! 毕竟太孙是有军功的,平时不糊涂,说他是昏君有点牵强附会,说他是暴君是再合适不过了。太孙的名声在士绅群体中彻底烂透了,以前对他印象很好的学子们也恨上他了,毕竟天下学子都是儒家门徒,而孟子又是儒家亚圣。 所以现在朱雄英名声臭到秦老实这种锦衣卫都要躲的地步。 朱雄英急匆匆地来见朱元璋,目的很简单,他收到了秦王的新消息:秦王已经开始制造龙床。 从制造龙袍到制造龙床,秦王对皇帝的觊觎之心昭然若揭,这对朱标这一脉的人来说是绝不能容忍的大事!朱雄英在进入乾清宫前就已经打定主意:秦王必须死! 随后朱雄英和朱元璋爆发了激烈的争吵,乾清宫的宫女太监吓得噤若寒蝉,侍卫们更是吓得五体投地。 最终在天黑的时候,朱元璋召唤侍卫给秦王送一封信,让秦王勒死邓侧妃! 这是朱元璋不愿意杀儿子又不得不给孙子一个交代的办法。 朱元璋咬死了秦王没有不臣之心,全是邓侧妃怂恿的!如今杀邓侧妃这个罪魁就行了! 朱雄英知道,这旨意送出去就和秦王一脉不死不休,王妃观音奴没有子嗣,邓侧妃生了几个孩子,如今的世子就是她的儿子,杀了母亲不杀儿子,这就是斩草不除根春风吹又生! 朱雄英说:“爷爷,你好糊涂!”你能保住自己的儿子,却给孙子们埋下了祸根! 朱元璋没有糊涂,他也说得很直白:“你要杀你二叔,对于你弟弟来说,死了爹和死了娘都是一样的!”朱元璋表现得很伤心:“你小时候你二叔多疼你啊,你现在要杀他!” 朱雄英说:“我不杀他,难道要眼睁睁地看着我弟弟妹妹被他屠戮干净吗?千错万错是他的错,我子承父业,这天下就是我们父子的!” 朱元璋愤怒至极,气得眼珠子都红了,拍着桌子大喊:“这天下是咱的!咱给你才是你的,咱不给你,你只能看着!” 朱雄英身体想要站起来,却转瞬之间表现出恭顺来,说道:“你说的是,是孙子口不择言!” 朱雄英立即跪下去请罪,态度诚恳,语气谦卑。暴怒的朱元璋火气消下去了,冷哼了一声说:“你也别总想着窝里斗,你就该把眼睛看着点外面。汪洋大海尚不平静,如今风波眼看要冒出来了,这会儿该怎么办?咱打算让你去一趟南海。” 朱雄英说:“孙儿不愿意去,南海之事不过小事,应天府的事情才是大事。”他直接问:“爷爷,您是要把孙儿调走,召某位叔叔进京册封太子吗?” 朱元璋恼怒地拍了一下桌子:“混账,咱是让你去长点见识!” 朱雄英说:“孙儿日后是天下之主,不必长这种见识!到时候自有勇士守卫海疆。” 祖孙两个闹得不欢而散。 朱雄英回到了东宫,朱允熥跑来找他。 “大哥,听说您和爷爷又吵架了,我说,我是说万一,万一他生气了褫夺了您太孙的名号,给您封一个藩王,赶咱们离开应天府怎么办?” “你有什么好办法吗?”朱雄英问他:“你也大了,我听听你的说法。” “我想着,不如在爷爷跟前听书一些,爷爷是开国皇帝,自有英明神武之处,他是太阳,你我都是萤火,没法和他争辉。” 朱雄英反问:“开国皇帝一定都是英明神武的吗?刘邦诛杀功臣,甚至听信谗言要杀了妹夫樊哙,晚年没能处理好吕后和戚夫人之间的事情。我们的爷爷呢?他身上的毛病少吗?” 朱允熥赶紧捂着他的嘴,这宫里到处是眼线,大哥这里疯了吗? 朱雄英拍开朱允熥的手,告诉他:“咱们爹是太子,只要不是你我坐上皇位,咱爹这一脉都要断子绝孙!哪怕是老二朱允炆坐上皇位,爹也有人祭祀,但是只要是别的叔叔,就会篡改史书,慢慢地毒死你我和咱们的孩子!老三,听哥哥一句话,乖巧是换不来性命的!” 权力只有掌握在自己手里才是最安稳的! 想要什么东西,要自己争取,不能是别人赏赐的,别人赏赐的不算数! 朱雄英打算逼死秦王,哪怕不能逼死,也要逼疯! 朱允熥说:“可是,哥,目前你这样子,很难说有什么胜算。麟子姐姐那边,似乎婚事陷入了僵局。外面大臣也不拥戴您,天下学子对您骂骂咧咧。” 朱雄英问:“你说的都是文臣,武将呢?是不是稳如磐石?” “太舅爷在军中,自然稳如磐石!” 蓝玉是无条件地支持朱雄英,只要有蓝玉这个定海神针在,大军就不会倒向任何一方藩王。 “刀把子在咱们手里,怕那些笔杆子作甚?如果有一天爷爷要杀太舅爷,你我兄弟就真的沦为鱼肉,任人宰割了!”朱雄英说完,袖子里的手指摸摸玉佩,说道:“不过,你不用担心,咱们有退路,海外是个不错的地方。” “可是麟子姐姐那里?” “你不用管,她就会放弃我的,我也不会放弃她。”朱雄英不想说话了,打发弟弟去睡觉:“你回去睡吧,这几日多陪陪娘和你姐姐们,别什么话都往娘跟前说。” “我记住了!” 朱允熥走了之后,朱雄英翻身躺下,手指在玉佩上轻轻敲击,像是敲门一样,他好久没见过麟子了,也不知道下次再见面是什么时候。 朱雄英攒了一肚子的话要和麟子说,别看朱雄英整日表现得从容淡定,可实际上他内心充满了彷徨苦闷! 就在满腹心事中,朱雄英睡着了。 后半夜,一团云遮住了天空上的圆月,麟子乘云而至,敲响了房门。 “雄英哥哥,你睡了吗?我来跟你解释一下为什么不能马上完婚。” 麟子这话刚说完,就被朱雄英一下子抱住了! “这话先不用说,让我抱一会儿。妹妹我很想你!” “我也想你!” “我养了小猫,就在寻常园,我们一起去看看吧。” “好啊!” 两人手牵着手跑出去,就像小时候一样。 不管白天是什么样的,晚上约会的两个人是快活的! 作者有话要说: 明见! 第307章 涌动 “这么说,你爷爷让人去杀了你叔叔的侧妃?” 麟子和朱雄英在寻常园,夜里的园子里日常热闹,各种小动物在夜晚出没,然而能看到他们的寥寥无几。朱雄英养了十几只小猫,但是只有一只三花猫能看到麟子和朱雄英,围绕着朱雄英喵喵叫,可惜朱雄英没法把它抱起来。 麟子就沉迷撸猫,小三花趴在麟子怀里,麟子一边撸猫一边和朱雄英聊天。 朱雄英点头:“是啊,我不能背上杀亲的名声,要不然我那些叔叔们夜里都睡不着。可是我爷爷不会杀叔叔们,我二叔暂时不会死,我只能敲山震虎,让他更加癫狂。天欲令其亡必先令其狂,他已经够狂妄了,往后只会更狂妄!” 麟子问:“那你眼下的处境怎么破局?” “这都是小事,”朱雄英站起来,站在高处看着周围的夜色,如今天气热了,草丛里有了蚂蚱,虫鸣声此起彼伏。“我知道,这群读书人都是软骨头,虽然生气,但是没有坚定的理念维护孟子,孟子被移出孔庙是必然的。” 麟子低头撸猫,说道:“看你有准备,我也放心了。过了夏季我就要南下,我太舅爷去世了,死前没留下什么遗言。那边的二当家身体也不太好,晚年疾病缠身,听说我太舅爷去世又吐了很多血,眼看着命不久矣。前些年策划劫狱的那位头目,前几年也去世了,目前这些老头目除了二当家都不在了,其他头目没法跟我那两个舅爷抗衡,二当家的儿子实属草包,也不是我那两位舅爷的对手,二当家让他拿着金银回太湖做个富家翁,他答应了。所以我打算去摘桃。” 朱雄英坐到麟子边上:“你有多大把握能一战荡平对手?” 麟子摇头:“雄英哥哥,我知道你看好我,但是这不一样,你要知道那是根基底蕴都很深厚的水匪,势力庞大,我不过是一个后起之秀。我没有信心一战荡平对方。而且水军和步军不一样。步军耗费的是粮草辎重,人反而不是最重要的,说难点听,随便拉个壮丁都能参军。但是水军不一样!” 水军是要经过培训才能上船,上船后要各处配合恰当,因此想要培训一个合格的水军士卒是要花财力精力和时间的,时间成本是最值钱的。除了人,战船、火炮又要耗费很多银钱。养一支水军很花钱,然而这样昂贵的一支水军会在一场大战里全部葬身水底。 如果麟子全军覆没,想要翻身再来,最迟需要两三年。 麟子就说:“所以我要建造更多的大船,水匪的战船有二百多艘,从战船数量你就能看到他们的实力,我如今才有一百多,我需要更多的战船,更多的士卒,以及更多的粮草铁矿。我们不可能靠一战定胜负,这时候就如两个人打架,如果不能速战速决,就要看谁的身体好拖得久。很明显,他们的身体比我好,我要不被拖死,我还要不被身边的邻居偷袭死掉,所以我要吞并到真真国,占据东国最精华的地带。我不动手,别人就会杀死我!” 麟子和水匪作战,就是低血糖大战高血压,就看谁的身体好能熬下去。如果麟子这个低血糖熬不住她认了,她就怕她两只手和水匪在掐架,这时候东国拿着个破墩布冲过来对着自己的腰轻轻一戳,麟子一下子泄气,水匪这个高血压就要摁着麟子打。 这里面的道理朱雄英太懂了,如今他和爷爷在拉锯,现弄死的就是他二叔。 朱雄英跟麟子说:“我想宫变,逼着我爷爷给我让位。” “你爷爷同意吗?”麟子觉得朱元璋这老头不会同意的,到时候祖孙两个就是不死不休。 “这事儿由不得他了。” 麟子只能对着朱雄英跷起大拇指:你厉害! 因此麟子对朱雄英再三说:“你可要想好了,你爷爷不是一般人,他是朱元璋啊!” 朱元璋啊! 自古能军无出李世民之右者,其次朱元璋耳! 尽管朱元璋残暴,但是不能否认他的历史功绩,也不能抹杀他的战功。 麟子说:“你要三思啊,你爷爷那真是百万军中杀出来的,不是你这种去过几次战场的青瓜蛋子。跟你说,我如果在战场上对上他,我自己都怂!” “你会吓得屁滚尿流吗?你会不战而降吗?” “那不会,我会冲上去看看他到底有多厉害!” “我也会!”朱雄英说:“我有这个想法,如果真的逼不得已,我是不会动手的。” 麟子说:“你要是养一支能宫变的人需要花钱,而且是花大钱,我给你钱,我这会穷得只剩下钱了!” 两人一起抱在了一起。 朱雄英说:“我们会成功的,我们都会旗开得胜的!” 这时候东方露白,一声鸡鸣响起,朱雄英立即抬头去看,然后他从麟子的怀里消失了。 东宫,朱雄英醒来,翻身从床上坐起,外面走廊上已经站满了人,端着水盆捧着布巾和盐,等着侍奉他梳洗。 朱雄英说:“进来吧。” 门打开,车大蓬带着人进来。 麟子在亭子里把小三花放下去,慢慢地走到亭子不远处的桂花树下,这一棵桂花树长在花坛里面,麟子绕着花坛走了几圈,选定了一个方向,从上面向下数第三块砖头上敲击了三下,弹出一个巴掌大的空窗,里面有一片两个指节大小的玉片,这玉片雕刻的像一枚梅花瓣。 上半夜麟子去见了张剃头,得到了这东西的下落,如今拿到了自然要走。 根据张剃头的说法,这东西有六片,一片在昔日的四当家拿给病书生手里,一片在曹胖子手里,一片在他手里,一片在谢娘子手里。 麟子现在要做的就是收集了这六片梅花,带着去继承当家的位置。两位舅爷自然不同意,然后师出有名,麟子要用清理门户的名义和他们开干! 没一会儿天光大亮,秦老实家里开了门,秦家人送他出门到码头上去坐船。 秦老实一路嘱咐儿子在家里照顾好祖父母和母亲弟妹,又嘱咐他在家里好好读书,别出去和不三不四的人来往,他儿子听得连连点头,表现的十分乖巧。 临上船,秦老实的爹一把拉住儿子,老头子从当年一个赶鸭子的汉子到如今养尊处优的老太爷,这中间多亏了他儿子折腾。老头子拉着儿子嘱咐:“你去了身边要多带人,谢娘子不是个好相与的,她找到了机会必要杀你,你可要留意啊!” 秦老实说:“爹,你放心吧,儿子都记着呢。”说完看向远处,远处的下属在陆续上船,晨光之中,秦老实认真地说:“儿子还等着回来当锦衣卫指挥使呢!” 说完他转身上船了。 秦家人看着船行远了才一起回内城,这时候朝会散了,不少官员和勋贵从宫里出来,三三两两地在路口告辞。秦家人一路和人打着招呼回家去了,在距离他家不远处,贾琏骑着马回家,此时他正在马上思考自己的人生大事! 他娘的爷爷没了! 临阳侯是贾代善的舅舅,是他的太舅爷兼太姥爷,可是母党之亲,终究难敌父权礼法,他可以正常吃喝玩乐,不用守孝。然而他什么都不做,又怕被人说无情,于是他在犹豫要不要穿几个月的素服。 就在贾琏纠结的时候,他的小厮兴儿说:“二爷,有太监来了。” 贾琏下意识地勒着缰绳给太监让路,但是太监在他们身边停下,在马上拱手说:“贾侯爷,太孙召见!” 贾琏听了也顾不得其他立即跟着回宫。 武英殿里面静悄悄的,太孙在打棋谱。看到贾琏进来,朱雄英说:“来,陪着我手谈一局。” 贾琏坐下后说:“臣琴棋书画皆是学了个皮毛,您别嫌弃臣愚笨。” 两人你来我往地下着棋,朱雄英看了车大蓬一眼,车大蓬带着太监宫女们退下了。朱雄英问:“听说宁国府出事儿后,你奔走得甚是积极,他家的产业你没少收拢。” 宁国府的产业让贾琏吃得满嘴流油,甚至是宁国府这片地方现在都属于荣国府了。 贾琏不好意思地笑了笑,说道:“还有那么多族人要养呢,臣不过是多替族人想了想。” 朱雄英没戳穿他,却说:“你说得对!如今你拿了大头,给他们留些也是该的。恭喜你啊贾琏,先宁国公手下的这一支私军也到了你手里。” 贾琏顿时背后汗毛竖起。他挤出个笑容:“是臣看他们可怜,” 朱雄英打断他:“你看他们可怜,收容他们了他们,是你心善。然而你还有大家子人要养,贾家又是个大家族,要你出面管的事儿也多,所以这种花钱的事儿还是交给我吧。” 贾琏是个善变的高手,立即说:“是!臣这就去办。” 朱雄英看他站起来施礼要走,就敲着棋盘说:“坐下,先坐下。” 贾琏赶紧坐下。 朱雄英接着说:“听说你手里还有一些。” 贾琏不?给,宁国府的那支私军不是自家的,给出去要就算了,但是荣国府的这份为什么要给。 贾琏嘴角动了动。 朱雄英落下棋子,说道:“落子无悔,贾琏,别忘了,你是我的人。” 要么跟着飞升,要么跟着下地狱,没得选! 贾琏脑子快速衡量利益的事,毕竟年轻,还有几分少年人的冲动,他太清楚太孙要这些私军是干嘛的了,他也清楚锦衣卫是多么的无孔不入,一旦被发现荣国府要面临什么。但是他年轻,他敢赌,他还想恢复荣国府的荣光,想要博一个国公的爵位! 舍不得孩子套不了狼! 贾琏一咬牙:“是,臣一并给您送来。” 作者有话要说: 晚上见 第308章 分歧 上好的雪花银被送到江边,然后被分配到各处。 晚上麟子和朱雄英站在荣国府的库房里,看着灯光下对着银子痴笑的贾琏。麟子说:“将来这人必然死于贪污。” 朱雄英摇头:“虽然这人贪婪,但是尚有几分理智,他知道什么钱该拿,什么钱不该拿。就比如我的钱,他敢拿,因为他知道我和他是一条船上的人,他贪了我才会放心。而他自从入了朝廷,一次都没伸过手啊!” 贾琏是个俗人,贪财好色。然而他知道底线,不该贪的不贪,不该看的色不看。 贾琏对着雪白的银子看了半晚上,恋恋不舍地关上了箱子,亲自把门锁起来回去睡觉了。 麟子和朱雄英也出了荣国府的库房。 麟子说:“我手里的别的没有,银子最多,下个月再给你送一批来。” “好啊,你最近如何了?” 麟子说:“在积蓄力量,我现在缺粮食,我这几个月要从大明购买粮食。” 朱雄英皱眉,因为大明的粮食也不够吃,今年夏初雨水又多又急,很多地方发了洪涝,官府开仓赈灾,市面上已经没了粮食。 麟子说:“我知道有哪些大户人家还有,我愿意出钱买,这个你就别操心了,我有的是办法。” 朱雄英立即说:“他们要是知道是你买,肯定不会卖的。他们远在江南,不是沿海之地,你也不可能抢,而且抢了对你的名声不好。” 麟子说:“你是不知道他们有多么的大胆,这些粮食他们没想着卖给大明的百姓,我手里有一队红毛番,他们出面买这些粮食,放心,这些大户人会卖的。” 朱雄英听了心头火气,把大明的粮食卖到外面,眼睁睁地看着大明的百姓饿的吃不饱肚子还要卖,可见是无祖宗无人性的人家!朱雄英已经想好了怎么处置这些人! 两人走在荣国府里面,没走几步,就听他东边有人说话。 麟子总觉得在哪里听过这声音,向东转头。朱雄英侧耳倾听,说:“东边是宁国府,贾琏用了点手段,把宁国府占了,如今这宁荣街是他一家的私街了,听说史太夫人和贾赦商量让贾政一家住在原先的宁国府里面,不论是贾赦还是贾琏都不愿意,如今正拉扯着呢。” 麟子说:“走,去看看。” 朱雄英跟着一起去,刚靠近,就听见有人惊惶失措地说:“不好,有龙气。” 说完几声尖叫响起,麟子赶紧飞起来去看,只看到几个女人的背影飞着逃走了。 朱雄英跟前上来问:“那是什么人?” 麟子心里清楚,嘴上却说:“半夜三更来人家家里,肯定不是好人!” 朱雄英的眼光落在麟子身上,麟子说:“我和你除外!” 麟子说完看了看荣国府,心里总觉得这些神神鬼鬼的一日不除,自己一日不心安。 朱雄英说:“走吧,回家里撸猫去。” 两人又约会了一夜,天亮前麟子离开,朱雄英提前醒来。他早早地把车大蓬叫进来开始洗漱,听着车大蓬讲这几日京中的变化。 “别的没什么,皇爷派了锦衣卫的副指挥使秦大人去南海了。” 这不是什么大事,朱雄英也没放心上。他不在意的事情,有人在意。 清晨,观音门码头上靠上来一艘客船,几个女仆背着行囊扶着一个中年女人上了岸。两边都是招揽客人的马车,一个女仆用生涩的南京官话。洪武初年,朱元璋命宋濂等编撰《洪武正韵》,以南京音为基础音系,融合中原雅音,确立为全国官话标准。这套官话推广天下,只要有汉人的地方就讲南京官话,连银砂国用的都是这套官话。 随后几个女人包下两辆车去了客栈,客栈的掌柜登记为“投亲”,为首的夫人乃是谢氏。 这是水匪里面执行刑罚的谢娘子。 她到这里来,自然是要执行水寨里面的刑罚。换句话说,她来这里是杀人的! 自从大当家死后,二当家的身体一日不如一日,哪怕再有雄心壮志,不服老是不行的。二当家清醒的时候给谢娘子下过命令:杀受诏安者! 昔日大当家说得很清楚,水匪的兄弟们聚在一起,都是被官府和地主欺压,无处申冤才走到了一起。水匪的大敌永远是地主老爷们。而官员大部分都是地主家的孩子! 如今有人愿意向朝廷屈膝献媚,自然要杀! 但是谢娘子也没立即动手,她要杀一儆百! 在应天府等着哪些软骨头前来投诚。 四五天后,观音门上钉着一个人,这人的心脏部位被一支白蜡木枪杆穿透钉在城门上方,死相极其凄惨,他的尸体旁边,有人用血歪七扭八的写着“叛徒下场”! 五城兵马司、锦衣卫都被这件事波及,一大早被朱元璋痛骂一顿。 这件事对朱雄英的影响是他要延迟放私军中的退伍军卒进城,因为城里再次排查起了“可疑人口。”这时候很容易让人浑水摸鱼,朱雄英首先要做的就是自保,保护自己,也保护弟弟和母亲妹妹们。 然而他这里准备的充分,却发现有人浑水摸鱼,公开诬陷蓝玉“谋反”,甚至还捏造了证据,说是在城搜查的时候,发现蓝玉的一个义子家里有蓝玉的亲笔书信,上面明确的说了蓝玉要“改立门户,南面称孤”。 这时候动蓝玉就等于对太孙一系釜底抽薪。 在宫中长大的朱雄英太清楚这是一个什么信号了。这是有人想要剪除他的羽翼,然后让他孤立无援,最后痛打落水狗,把他从太孙的位置上拽下来。 在大朝会上,朱雄英听着下面的官员历数蓝玉的罪状,大部分都是蓝玉桀骜不驯,看不起同僚,言谈举止甚是傲慢。那些能拿出来说的都是一些不大不小的毛病,顶多是斥责几声。唯独能一下子摁死蓝玉是伪造的书信。 朱元璋和朱雄的心里都清楚蓝玉没有造反,然而蓝玉能不能在这场风波里脱身。不取决于他的忠心,不取决于他的能力,不取决他还有没有用,只取决于皇帝的态度。 如果皇帝让锦衣卫接着往下查,那么蓝玉死定了,太孙注定了要倒台。如果皇帝斥责这信上说的字字句句是胡说八道,不必多管,蓝玉能够安然过关,太孙也能保得住。 但是大朝会上,朱元璋既没有让接着往下查,也没有斥责群臣这是在添乱,反而是不管了。 再议。 朱雄英非常清楚,这是二叔秦王送来的一份大礼。秦王那么喜欢邓侧妃,让她生育了那么多儿女,让她享受秦王妃的尊荣。在府邸里面凌虐百姓的时候带着她一起取乐,私下里制造龙袍的时候还不忘给它做一件凤袍。这样的心肝宝贝儿被赐死了,秦王能善罢甘休吗? 朱雄英杀了他的邓侧妃,秦王就要弄死蓝玉。 朱雄英知道这里面的弯弯绕绕,便去求见朱元璋。 朱雄英苦口婆心地列举了蓝玉的功勋,又赌咒发誓保证蓝玉不会造反。然而朱元璋杀了那么多功臣,哪个是没功劳的?哪个又是真心想造反的? 看朱元璋不为所动,朱雄英甚至搬出了麟子。朱雄英说如今蓝玉的职责是守在海边防止银砂国的大军登岸,如果这个时候将蓝玉押解到京城,到时候海岸线上的大军就会一触即溃。 朱元璋的态度也很坚定:“没有张屠户也不用吃带毛的猪!咱们大明人才济济,没有他蓝玉也会有其他人能守得住。” 说着便招了招手,有人送了一根荆棘到了朱元璋跟前。朱元璋把这荆棘扔到了朱雄英跟前,对朱雄英说:“你把它拿起来。” 朱雄英二话不说弯腰捡起了荆棘,然而荆棘上面全是刺,扎得他手都流了血。 “你看看,上面的刺儿不刮平了,你这么抓容易受伤。咱大明朝就跟这荆棘一样,上面全是点刺儿头,咱在大行之前必要给你处理干净才是。”朱元璋拍了拍大孙子的肩膀:“咱交给你的大明必然是干干净净的,咱不会让你扎着手。” 朱雄英一下子明白了,哪怕没有二叔的人煽风点火,太舅爷也难逃一死。 朱秀英扔了荆棘,跪在朱元璋跟前连连求情,但是朱元璋不为所动,他反而语重心长地跟大孙子说:“咱知道你这孩子重感情,但是前面已经有那么多例子了,咱可不敢赌他蓝玉的良心。就说以前长孙无忌辅佐他外甥的时候,长孙无忌在李世民跟前战战兢兢,但是在李治跟前又是另一副面孔。再换个人物,霍光在汉武帝活着的时候多么谨小慎微,汉武帝死了之后,你看他是怎么对待汉昭帝的,他又是如何行废立的。” 朱雄英这个时候简直要发疯,爷爷说“我对你好”,然后直接把他脊梁骨给抽掉了,抽的时候还说“好孩子,坐着没有躺着舒服,你以后就不用再坐着了,看爷爷对你好吧!”可是被抽了脊梁骨之后也不用再坐着了,他不仅不用坐着了,他甚至连站着都不用了! “爷爷,现在还不能处置了蓝玉。杀了蓝玉犹如破了孙儿身上这层金光。孙儿身上这层金光一旦破了,到时候魑魅魍魉就能近身,将孙儿蚕食殆尽。” 朱元璋却说:“你该信爷爷,难道爷爷比不过你一个外姓的亲戚?” 朱雄英这下是真的说不出话了。 这是揣着明白装糊涂呀,或许爷爷真的愿意把位置传给他,但是爷爷想要的是一个比傀儡还要没主见的太孙。 作者有话要说: 明见! 第309章 仇杀 晚上朱雄英回到东宫,太子妃和朱允熥都在等他。 太子妃说:“朝堂上的事儿我们都听说了,事到如今,你别着急,咱们一起想办法。” 朱雄英点头:“放心吧娘,我这边会好起来的,我心里已经有了主意。” 嘴上这么说,实际上朱雄英心里清楚,开国的时候册封了六位国公,二十八侯爵,两位伯爵,如今还有四位公爵,其中徐达家族、常遇春家族、李文忠家族还在京城活跃,冯胜家族也安然无恙。侯爵里面也仅存四五人,伯爵里面只剩下刘伯温这一支。老爷子要借着蓝玉这个替死鬼来杀其他的功臣,把蓝玉的案子做成如胡惟庸一样的铁案,谁都翻不了身。 至于蓝玉是谁的替死鬼,自然是太孙的啊! 他替太孙死一次,常家替太孙死第二次,如果太孙运气好,没迎来第三次死难,皇帝驾崩了,太孙就继位,如果太孙运气不好,在老皇帝死前先死了,那么先太子一系中要么朱允熥能扛起大旗,要么一起在地府团圆。 太子妃让朱雄英忍,就是要让蓝玉和常家替太孙死两次,她的想法是熬到老爷子去世就好了。 可是老爷子真的会在最近几年去世吗? 朱雄英回忆了一下朱元璋的身子骨,觉得以老爷子身体的健硕程度,谁给谁送葬还真不一定!而且这时候所有的叔叔们都默契的不出声,看着他和秦王隔空斗法,晋王、燕王、周王都是亲叔叔,再亲近不过的血亲,在隔空斗法的这几次里面,都按兵不动,等着坐收渔翁之利。 所以他必须自救,不自救就真的完蛋了! 晚上朱雄英睡不着,他在仔细地复盘自己的造反计划。 朱标他们兄弟一直崇拜李世民,朱标也希望朱雄英成为李世民一样的皇帝,所以李世民身上的优点缺点会被朱标反复提及,哪怕是李世民在玄武门杀了哥哥弟弟逼迫父亲退位,也会被朱标他们拿来反复讲。 朱标当时讲这些的时候并不是为了教给朱雄英如何造,反而是要告诉朱雄英为什么李世民发动宫廷政变里里外外一片太平,大家为什么就这么沉默地接受了这个结果。先太子原本是用李世民在玄武门前后的作为来向儿子传递唐太宗是多么老成谋算的一个人,又是多么有能力。 这种掰开了揉碎了的方法被强行塞进了朱雄英的脑袋里,于是猪熊现在照虎画猫准备宫变。 大体上造反需要分两步: 第一步是蛰伏阶段: 朱雄英要在明面上做到示弱,让自己表现得流连山水,崇信神佛,私下里渗透朝堂。渗透朝堂也要分成两步,第一,用常家和蓝家的人架空五军都督府,这会拿到应天府城防权力,其次和以刘暻等为首的文官缓和关系。第二就是控制经济,掌握江南的贸易和经济命脉,同时要安置好没有土地的流民,并在这些流民里面挑出自己的死忠。 同时要挑动诸王之间的矛盾,煽动诸王叛乱,趁机削弱诸王的权力。掌握锦衣卫,让锦衣卫为自己所用。 第二步就是发动宫变。 这一步走下去会有三个结果:其一,爷爷朱元璋死亡。其二是爷爷朱元璋逃走,然后纠结诸王围攻应天府,这是最坏的一个结果。其三就是软禁朱元璋,请他做太上皇。 朱雄英想了一晚上,第二天一早就找到朱元璋,说道:“我爹去世一年了,我每每想起和我爹相处,心里总是恨不得替我爹去死,所以在他去世一年的时候,孙儿想去报晖恩寺为我爹念经。” 朱元璋听到他说朱标,忍不住老泪纵横,一口答应下来。 朱雄英收拾了东西去寺里住着,暗地里指示朝堂上阻止蓝玉被传唤回来问罪,同时背地里告诫文官知道尺寸,如果想再经历一遍胡惟庸案就接着推波助澜! “胡惟庸案”这四个字吓坏了满朝文武,勋贵们也纷纷战战兢兢,哪怕是勋贵中有支持其他藩王的公侯,这时候也不敢再多言语。 如果真的有“蓝玉案”,开国的这些勋贵们就真的被一网打尽了! 朝堂上诡异地安静了下来,朱雄英也一改自己的强势,在报晖恩寺住着,每日不问世事,只在寺庙里礼佛念经。 夏天很快到了,整个应天府被蝉鸣声包围,蝉鸣声越是聒噪,应天府越是安静,因为锦衣卫副指挥使秦恪全家被人灭门! 在应天府锦衣卫的眼皮子底下,锦衣卫副指挥使全家被灭门,这消息让街头巷尾的行人都减少了很多,现在大家非必要不出门。 这是继上次薛家大过年差点被灭门后又一起耸人听闻的大案,因为牵扯到了锦衣卫的高官,锦衣卫直接接手调查这件事。 蒋瓛急匆匆地去了秦家,他身后跟纪纲,纪纲把查来的消息说了:“秦大人家的孩子昨日在窑子里和人争窑姐儿,把一个富商家的孩子打的头破血流,大夫没来就死了。那家的孩子偏偏是个独子,富商两口子都六十多岁了,五十多岁才有个妾生下这孩子,这富商眼看着自己要入土了,儿子被人打死,哭了一场,正要变卖家产来找人寻秦家的晦气,这时候有人主动上门,要了富商家里所有的现银,答应帮他们杀人。今天早上,就有人发现秦家三十六口被杀得干干净净。” “富商说那是谁了吗?” “没,报案的就是富商,他一早来秦家了,发现大开着门,院子里没人,大着胆子往里走,秦家的狗都被人杀了扔在地上,仆从们躺了一地。秦家的主子们尸体铺满了前院,这富商当时高兴得拍手回家,让家仆报案,自己和老妻一起喝药死了。” 当时富商喜极而泣,说是这钱花值了,自家十多万两银子换三品高官全家性命,值了! 蒋瓛看着秦家人的尸体,说道:“这让我怎么跟秦兄弟交代!” 纪纲说:“大人,明面上看这是两个人争风吃醋闹出来的惨案,谁都知道,那富商一家不过是幌子,引来无常的还是那股水匪。” 锦衣卫在南海盯着水匪这些年,对水匪内部的架构非常清楚,秦老实背叛后的报应终于来了。 蒋瓛从尸体的缝隙里走到秦老实的爹面前,看着老爷子躺倒在地上,两只眼睛睁得很大,似乎看到了恐怖的事情,表情全是惊惧。蒋瓛说:“水匪从来是只诛首恶,不会干出这灭门的事情,”他转头看到秦老实的几个妾和庶出的小儿女,忍不住说:“这些人不该在水匪的灭口名单上,怎么也死了?” 纪纲说:“大概是杀红眼了?” 蒋瓛叹气:“你这都是推断!昨日有人听到什么没有?” 纪念摇头:“没有,左邻右舍都说昨日静悄悄的。” 实际上内城这种大府邸大宅子空间极大,别人家里发生了什么真的听不到。这时候一个锦衣卫举着一支箭急匆匆走进来。 “蒋大人,这是在秦府的匾额上发现的,射在暗处,要不是中午这会阳光好也看不到。” 蒋瓛接过来,发现箭尾有阳刻“谢”字。 蒋瓛说:“谢娘子来了。” 他拿着这支箭去见朱元璋,朱元璋接了箭看了又看。 蒋瓛说:“水匪如此大胆,不处理不行了!” 朱元璋问他:“怎么处理?谁去处理?” 蒋瓛停顿了一下,立即说:“上位圣明,臣听您吩咐。” 朱元璋正要说话,这时候外面吴诚急匆匆地闯进来,面色惨白,迈过门槛的时候差点被绊倒,刚进大殿就看到朱元璋,立即跪下去,整个人滑跪到了朱元璋跟前。 吴诚很少有这种失态的时候,朱元璋问:“又发生什么大事了?” 吴诚嘴角动了几下,立即磕头,说道:“奴才求您先让太医过来,预备着随时听用。” 朱元璋听了,看了看蒋瓛。 蒋瓛立即说:“臣今日一早去了秦家,没去衙门,不知道发生了什么大事。” 朱元璋说:“偌大的一个国家,每日都会发生大事,每天都有人给咱闯祸,咱早就习惯了。天塌不下来,吴诚你说吧。” 吴诚吞咽了一口口水,小声说:“秦王殿下薨了!” 朱元璋以为自己听错了:“你再说一遍,谁薨了?” 吴诚小声说:“秦王殿下!” “大声点,咱年纪大了,耳朵不好使了,你个奴才说那么小声干嘛?” “秦王,是秦王殿下薨了!”说完立即说:“刚收到的消息,陕西快马加鞭送来的消息。” 朱元璋这会觉得天旋地转!蒋瓛赶紧伸手,但是他是外臣,不敢凑上去,旁边的几个太监立即扶着朱元璋坐下,有人跑着去叫太医。 朱元璋只觉得头昏脑涨,整个人还喘不上气,他恢复一些后急忙问:“秦王是怎么薨的?” 这时候报信的锦衣卫已经被带进来了,跪在地上回话:“秦王殿下是被王府的侍女毒杀的。” 朱元璋不信:“查,把这侍女剥皮抽筋,查她背后是谁人做的!咱要给咱的儿子报仇!” 跪着的锦衣卫连忙从怀里掏出卷宗,举起来说:“王府长史已经查过了,那侍女那是报仇,他父母兄弟姐妹均死于秦王殿下手中。臣临行前,长史再三嘱咐,让臣把这个卷宗交给您,不必当庭宣读。”长史是在保留秦王最后的颜面。 朱元璋脑袋里面咣咣响,挣扎着坐起来接了卷宗,看了几眼眼前发黑。 一个侍女想毒死秦王很难,假如是一群侍女太监想毒死秦王呢? 整个王府有一半人给凶手提供了方便或者是给她打了掩护。这卷宗上列举出来几个犯人,上面简单一句话概括了他们亲人的死因,字字泣血。朱元璋扪心自问,如果是自己,会不会报仇? “会的!”朱元璋丢下卷宗,整个人像是被抽了精气神,踩着卷宗失魂落魄地走向门口:“咱也会报仇的!” 说完之后,他整个人往前一扑,趴在了地面上。几个太监赶紧扶他,朱元璋已经昏过去了。 太医赶紧施救,吴诚大声说:“请太孙,快请太孙回来!” 作者有话要说: 晚上见! 第310章 渐远 朱雄英回来的时候,朱元璋身上扎了很多针。他此时已经醒了,正呆呆的看着帐子顶。 朱雄英走上前去问:“爷爷,您还好吗?” 朱元璋嗯了一声。 宋大夫说:“太孙,臣有话说。” 朱雄英让不相干的人退下,屋子里除了祖孙两人和宋大夫外,就剩下吴诚和车大蓬。 宋大夫说:“今日皇上所犯乃是厥证,暴怒大悲使肝气骤然上逆,壅阻心胸,闭塞清窍(脑),导致神明失守而昏仆。此即《黄帝内经》所言‘大怒则形气绝,而血菀于上,使人薄厥’。” 朱雄英点头:“宋先生医术高明,请问如何诊治?” 宋大夫回答:“已经灌服安宫牛黄丸,急刺人中、内关、合谷等穴泄热开闭,百会穴升提阳气。如今皇上醒来,臣已经开了药方。” 吴诚赶紧把药方拿来送到朱雄英跟前,朱雄英低头看,用柴胡、枳壳、川芎、赤芍等,开的是疏肝降逆的方子。 朱雄英看了,问道:“我看着是急救的方子,这方子要已经多久?” “快了三天,慢了半个月。要和食疗的方子一起用,食疗的事情臣已经交代了吴公公。” 吴诚在一边躬身,说道:“奴才已经拿到方子,对膳房那边也吩咐过了。” 朱雄英转头跟谈着的朱元璋说:“爷爷,宋先生的药方一直都很高明,就按这个方子拿药吧。” 朱元璋嗯了一声。 朱雄英问宋大夫:“还有什么嘱咐吗?” 宋大夫看了一眼朱元璋,说道:“若未彻底调治,易因情志波动再发厥证,甚则转化为中风。治厥必先调肝,调肝必安神志。” 听说没有中风,朱雄英的心里松口气的同时又把心提了起来。 朱雄英点头:“宋先生的话我已经听到了,这几日要烦劳宋先生频繁进宫了。” 宋大夫连连客气,把老朱脑袋上的针取了之后退出去,车大蓬代替朱雄英送大夫出门。 朱雄英跟朱元璋说:“爷爷,您刚才听见大夫的话了吧?有事儿别憋在心里,咱们多说说话,您有什么郁闷的,说出来就等于泄发出来,过不多久这病就能好了。” 朱元璋没再聊自己的病情,而是问:“给你爹念过经了?” “嗯,念过了,这段时间在寺庙里认真读经,希望爹爹能感受到。” “你二叔就比你爹小一岁,去年你爹走了,今年他走了。” 朱雄英没说话,但凡前阵子吵架,朱元璋哪怕是把秦王下大狱,也不会有今日的事情,只能说秦王的死有一半是因为朱元璋溺爱。 朱雄英过了一会儿说:“爷爷,往前看吧,我二叔的葬礼要过问,他家的爵位也要传下去。” “你说的对,”朱元璋要坐起来,朱雄英赶紧扶着。朱元璋坐好了之后就说:“唉,你二叔啊!”说完对着自己的大腿使劲拍了几下,痛苦的说:“但凡当时我和你奶奶多管教,也不会有今日之祸。” 朱雄英只能说:“您和奶奶尽力了,隔着这么远,每年都斥责他,他毕竟是个藩王,说多了损的也是他的颜面。” 早知今日何必当初! “大孙,扶着爷爷出去走走吧。” 朱雄英扶着朱元璋在落日余晖的乾清宫前面散步,老朱真的受到了打击,往日龙行虎步,今日被孙子扶着只能蹒跚行走。 朱元璋说:“你爹不在了,你就是咱的承重孙,将来咱家的家业都靠你了。” 朱雄英说:“爷爷说丧气话干嘛?您身体还好着呢,您至少还能管二十年的家业。” “不行了,老了。不服老不行了。” 祖孙两个走着说着,朱雄英明白,秦王死了,让老爷子一下子心灰意冷。但这是暂时的,老爷子还有很多儿子,接下来登上擂台的就是晋王!老爷子恢复了健康必然会扶持晋王。 老爷子不是只有朱雄英一个亲人在身边,相反,后宫中养着不少朱雄英的小叔叔小姑姑。如果这会真的需要一个人在他跟前嘘寒问暖,随便拉出来一个都会表现的感情真挚,甚至比朱雄英更能表达出炙热的亲情。 所以造反的事儿不能停! 虽然不能停,但是能缓一缓了,秦王的死给了朱雄英时间,让他能更从容细致的布置。 最近一段时间朝廷里的事情非常多,但是朱雄英没多问,装作不知道,只陪着朱元璋散步,而朱元璋也没多说,哪怕是病了,这时候也没开口让孙子处理事情。两人溜达了半天,然后一起吃了晚饭,朱雄英就回到了东宫。 朱允熥凑上来说:“大哥,有消息说爷爷要将我封王,催着我去就藩。” 朱雄英听完过了一会儿才说:“去吧,妹妹和娘这边我来照顾。” “您能跟爷爷商量让我带走娘吗?万一,”他没说完,停顿了一下。朱雄英明白他的意思,万一要是朱雄英失败了,太子妃不会被立即牵连。 朱雄英说:“不能,娘是太子妃,不可能跟着你一个藩王离开的。” 太子妃不是吕侧妃,说句难听话,太子妃死也要死在京城,就如今天对秦王葬礼的安排,秦王妃观音奴被殉葬,但是要对外宣称是观音奴自愿殉夫。 朱雄英据理力争,说二婶这些年日子并不好过,不如放她一条生路。朱元璋就一口咬定她没给秦王生下一男半女,不如下去陪着。祖孙两个本来因为朱元璋生病还算温情的气氛瞬间被冷战取代,哪怕是后来一起吃饭,祖孙之间不复刚才的温情脉脉。 朱允熥对不能带走太子妃十分失望,而秦王妃的殉葬让朱雄英更加焦虑。 晚上朱雄英一直等着麟子来找自己,他清楚的知道只有睡着了两个人才能相见,然而心里面存了太多事情的朱雄英却怎么都睡不着。他和麟子成亲之后,所谓的太孙妃甚至于将来的皇后身份对于麟子来说不是一种荣耀,反而是一种束缚。 从内心来讲,朱雄英很想成亲,但是从理智的角度出发,他觉得两个人不成亲反而是最好的。 就这样在屋子里面翻来覆去了好久,直到后半夜他才睡着了。 睡着后麟子从隔壁走来,问道:“今天怎么失眠了?是不是因为你爷爷病了?” 朱雄英回答:“生老病死乃是人之常情,我并没有因为这个而辗转反侧。睡不好的原因有很多,有对未来的迷茫彷徨,有对你我将来婚事的预测。总之人长大了之后烦恼痛苦就出现了,如果咱们还活在小时候那该是多好呀。” 小时候有父母有奶奶,没有什么痛苦,只需要好好学习就行了。但是话又说回来了,到时候的痛苦是长辈在承担。 往事不可追!麟子轻轻的笑了一声走来坐到了朱雄英身边。随后麟子叹了口气,很真诚的跟朱雄英说:“雄英哥哥,很抱歉,在你最需要帮忙的时候我并没有帮上你。” “不能这么说,你每个月给我送来了很多银子已经帮了大忙了。你要知道我爹没给我留下什么资产,而且东宫的开销也很大,要不是有你这笔银子做支撑,我现在哪里能这么从容淡定。反而是我没有帮上你一点,其实对于你这一段时间积极备战,我很想给你提供点帮助,然而……我自己都没脸说。” 麟子搂着他的肩膀淡淡的说:“没事儿,都过去了。我今天来这里就是为了跟你说一声,我准备好了,打算找个吉日就要挥兵南下。” “最近吗?” 麟子点了点头。 朱雄英这一下真的着急了:“现在是夏季,台风比较多,这个时候出行比其他时候更危险。妹妹,我希望你能三思而后行。” “不能因噎废食,台风不是天天有,我这人就不是那种喜欢拖延的性格,一旦准备好自然全力以赴,而且迟者生变。”麟子说完安慰似的拍了拍他的肩膀:“你放心吧。” 朱雄英怎么可能放心,就是不放心也没办法,他的身体和麟子的身体中间相隔了千万里,就算这个时候他能离开应天府也没办法在半个月之内阻碍麟子发兵。 朱雄英能做的就是祝贺麟子旗开得胜。 随后朱雄英跟麟子说起了一件事:“锦衣卫副指挥使秦恪,也就是绰号秦老实的那个,以前在你们家做过下人,你还记得吧?” 麟子笑了起来:“怎么不记得?人家现在是大人物了。我忘了谁都忘不了张剃头秦老实和宋大夫。说起来好久没有听见秀秀和兰兰的消息了,他们怎么样了?还有大妞,不知道现在嫁人了没有。” “回头我替你打听一下,他们的消息下面的人知道。我跟你说的是秦家,这个秦老实去了南海,他家里面老老少少三十多口被杀了。就目前而言,大部分人怀疑是有人在应天府执行了刑罚。而执行刑罚的那个人十有八九是谢娘子。我跟你说。水匪这些年来看上去温吞敦厚,然而真的把他们给惹急了,这些人阴险狡诈,手段毒辣。” 麟子点了点头:“你的嘱咐我记住了。你放心,咱们出兵就讲究一个名正言顺,你应该知道水匪里面有六瓣梅花,我目前就差最后一瓣,六瓣梅花集齐的那一刻也就是我出兵的那一刻。换句话说,这六瓣梅花没有集齐,我是不会轻易发兵的。” 朱雄英松了一口气:“那就好,我就担心你怒而兴兵,带兵打仗最忌讳的就是上头。” 说到带兵打仗,麟子是野路子,而朱雄英是受过正统军事教育的,关键是朱雄英的这些老师是蓝玉和徐达这类人物,给他启蒙的恰恰就是朱元璋。 麟子抱着偷学的目的缠着朱雄英给她讲一讲传统兵法和排军布阵。 而麟子则盘算着弄到最后一瓣梅花,选在她的手里有五瓣,就差最后一瓣了! 作者有话要说: 明见!《 》 310-320 第311章 日常 麟子现在手里有五瓣梅花,分别是从二当家那里得到的两瓣,从张剃头那里得到的一瓣。前不久负责水寨资产的曹胖子来投奔麟子,带来了两瓣,这两瓣中的一瓣是昔日的四当家的。 如今曹胖子在麟子那边做户部尚书,麟子和他闲聊,问他为什么来投奔自己,曹胖子说:“早年大当家和二当家就寻找过继任者,然而我们都不合适,唯独你比较合适,可是你远在应天府,水寨中的兄弟大部分都不认识你,等到你能出来了,张家兄弟羽翼已成,再让你来水寨就是送死,所以大当家和二当家也没再提继任者的事情。 他们以为能解决,实际上解决不了,你是他们看好的继任者,四当家去世前也说你合适,说梅花你早晚能用到,加上张家兄弟想掌握金库,对我不断排挤,我就来投奔你了。” 如今麟子没接触过的人就剩下谢娘子,曹胖子说过,麟子想拿到这梅花,必须亲自去面对谢娘子。 谢娘子远在应天府,麟子只能通过夜里入梦的方式来和谢娘子接触。 次日麟子在应天府内寻找谢娘子,那一年水匪攻破应天府,麟子躲在秦淮河岸边的小院子二楼和谢娘子有一面之缘,虽然很多年过去了,因为谢娘子是个成年人,面容变化不大,麟子自信能找到她。 然而麟子在应天府寻找了一晚上没找到,天快亮的时候她去找了张剃头。 张剃头的日子不好过,这阵子锦衣卫就住在他们家里,麟子和张剃头在梦里相见,张剃头尚且不知道麟子的神异之处,只当是做梦。麟子问他家怎么有这么多锦衣卫的时候,张剃头很生气:“他们认定秦家的灭门案是水匪做的,就住在这里监视我,监视也就算了,还吃我们家的!” 关键是这群人都是膀大腰圆的汉子,虽然没有对着女眷们多看,也没有在张家耀武扬威,可是他们在张家吃了很多东西! 张剃头苦恼地说:“这群人太能吃了,自从他们来了三天买一回米,还要顿顿有肉,我这家底不出十年被他们吃完!” 麟子此时不知道该怎么点评,就问:“秦家灭门的事情真的是谢娘子做的?” “是啊!”张剃头说:“谢娘子想杀秦老实不是一天两天了,她觉得水寨之所以今日沦落到这个地步,秦老实当日的叛乱是诱因。而且秦老实目前是水寨对外投诚地位最高的一个,用谢娘子的话说,不杀不足以震慑人心!当初大当家饶过秦老实一命,他如果在应天府老老实实能当官也就算了,可偏偏还去了水寨,这岂不是踩着大当家的脸,踩着咱们水寨的刑罚规矩打咱们的脸吗?” 麟子问:“我听说他自从去了水寨上蹿下跳,是真的吗?” “是啊!”张剃头别看被锦衣卫紧盯着,他接收消息的方式五花八门,锦衣卫就是眼睁睁地看着也挡不住消息传递。 张剃头说:“大当家去世了,二当家如今病得起不来,他是昔日的三当家,去了之后自然是很高调,一方面拉拢大当家的两个儿子,用朝廷封侯拜相来吸引人,一方面又趁机在水寨里拉拢人,还想做一次三当家。对了,秦老实在水寨里面劝说大当家的儿子送小辈人进京做人质。” “人质?” “嗯,听说那兄弟两个都很心动。” 麟子问:“图什么啊?” “图朝廷的册封啊!他们想把水寨变成官军,想把大家变成军户,想要拿着水寨进可换取高官俸禄,退可做一方霸主。” 麟子想了想说:“我给你总结一下,他们就是想做个土司对吧?” “土司?你说云南那边的土司?对,就是这样,舍不得朝廷的爵位,也舍不得把自己手里的好处让给朝廷。” 麟子深呼吸一口气,她也想。她的目的是想要在法统上让自己手中所有的势力属于大明,慢慢地让自己的臣民对大明有归属感,几百年后,就有人可以正大光明地说出“自古以来那是我们的土地”。 麟子说:“他们这个路子不算走错,你们也都是咱们汉人,难道真的想海外立国?” “也不是非要海外立国,想海外立国的是他们,他们谋划先做土司,然后叛出大明立国,现在之所以做个土司,就是因为他们在一半人眼里得位不正!大家说大当家是被他们兄弟害死的!所以这时候他们才借大明的力量来收拾另一半人。不管是送人质还是做土司,这都是他们的权宜之计。这中间复杂了些,我难和您说清楚。” “我知道,”麟子说:“能做鸡头,自然不愿意做凤尾。” “对,他们想做皇帝,这会向大明臣服也不过是暂时的。” “谢娘子在哪里?难道回去了?” “在回去的路上,谢娘子的脾气不好,做事有始有终,秦家几十口人虽然杀了,但是还漏掉一个秦老实,她自然要去把秦老实杀了。杀秦家三十多口人,为的是震慑水寨外的兄弟,回去杀秦老实,自然是为了震慑水寨内的兄弟。” 麟子准备去追上谢娘子,立即问:“她大概走到哪里了?我去追。” “大概是到太湖了。” 麟子直接离开,张剃头自然梦醒。 他醒来的时候听我院子里有人磨刀,吓得整个人一激灵,起床开门看到里面院子里两个锦衣卫坐在院子里磨刀,他们身边放着很多把绣春刀,两人虽然没说话,但是各忙各的,看着很默契。 张剃头问:“你们这是干吗呢?” 其中一个说:“洗一洗磨一磨,你没看见啊!对了,你家的磨刀石该换了,明儿我让人送一块好的过来,你记得付钱。” 张剃头心想:我付你大爷! 但是嘴上没再说磨刀石的事儿,而是问:“你们夜里磨刀,是要杀我们全家吗?” 另外一个哭笑不得:“你想多了,要杀你全家我们都上,怎么就我们两个在这里磨?这绣春刀是我们吃饭的家伙,我们闲着没事儿洗一洗磨一磨,预备着随时能用。你别胡思乱想,回去睡去,要是睡不着你把那缸里的水填满,明儿一早大伙要起床洗脸。” 张剃头扭头回屋了,他觉得这群人再不走他就要疯了! 麟子趁着天快亮了去找谢娘子,能早点找到就能早点拿到剩下的那一瓣梅花。 她来到了太湖,太湖烟波浩渺,昔日的水匪水寨如今还矗立着,麟子立即来到了水寨。然而她在水寨里面到处找都没找到谢娘子,只能先醒来。毕竟银砂国也有很多事儿要处理,她不可能把所有的精力都用在这里。 最近银砂国的大事是怎么进入粗糙的国际贸易体系。 大明和人家做生意,是因为大明有海量的丝绸、茶叶、瓷器等,大明缺少的就是金银铜这个贵金属。恰好买方有贵金属,大明有各种物资,因此大明的贸易非常兴盛,然而银砂国什么都没有,如果非要说有点什么,那就是海鱼和海带。比防治技术比不过大明,比瓷器烧制更比不过大明。比种植茶叶,银砂国的土地种了当时都不够吃,别说种茶叶了! 所以银砂国急需找到一项支柱产业。 麟子这段日子除了靠疯狂造船拉了一波就业外,也算是第一次起码看遍了整个银砂国,看完之后麟子发现,这地方不太适合发展农业,渔业算是发达,但是有很强的季节性。但是这里的矿多,除了金银铜这种贵金属储存量很大之外,这里的硫磺、硝储存量惊人。这两种东西加点木炭,这不就是火药吗? 麟子思考了几个白天,最终给银砂国找到了一个支柱产业:军火贸易! 先生产,卖不出去自己用! 因此麟子召集文武大臣商量,尽管过了两三年,麟子的文武大臣大部分还是一群草包!在他们看来,大王说什么就是什么,大王想干什么大家跟着干什么,跟着大王不会错的! 麟子看到这群嗷嗷叫着表忠心的臣子们苦恼地捂住头! 她就差大喊一声带不动了。 麟子深呼吸后问一遍坐着的曹胖子:“曹尚书有什么说的吗?” 曹胖子回忆了一下大明的户部尚书,再想想自己掌握金银流动的经验,说道:“没什么可说的。” 麟子看着他,曹胖子立即解释:“咱又不缺钱,听说现在挖的那银矿是个银山,缺了去挖就行了。大明的官儿什么都反对是没钱,咱们有钱您可着劲儿折腾呗。”反正没吃过败仗,随便折腾! 麟子叹口气,就说:“那就这么说定了,先做烟花卖到大明去!” 于是下面的人个个摩拳擦掌,曹胖子表示别说大明了,附近所有的地方,只要有人,他就能卖出去了。 麟子唉声叹气地来到了三薇园,像是咸鱼一样坐在椅子上乘凉,心里想着晚上见到了谢娘子该怎么说。 俗话说知己知彼百战不殆,因此她打算先对谢娘子有一个全方位的了解,立即跟侍女说:“把曹尚书请来,我有话问他。” 作者有话要说: 晚上见 第312章 偷闲 谢娘子是镖师家的女儿、猎户家的外孙女,所以从小就舞枪弄棒,不是一般的闺阁女孩。 曹胖子说起谢娘子,忍不住抹了一把泪:“谢娘子命苦啊!” 水寨里面大部分人都是被逼着落草为寇,大部分的悲剧都是蒙古人不做人,对民间搜刮太严重,但是谢家不是。谢家开镖局,业务就是靠着拳脚功夫南来北往送货,不认识点三教九流是混不下去的,因此谢家没少给黑道白道孝敬银子。 某一年谢娘子十二岁,她娘难产,一尸两命,他爹又重新娶了个女人回家做老婆。这女人并不是个狠毒后妈,相反是个很和善的女人,谢娘子起初担心她会苛待自己,后来发现她不是那恶人,也就和这个后娘相处得愉快。 谢娘子的爹和几个叔叔经常出去押送货物,留爷爷奶奶和母女两个在家。那一年的下半年,他们当地有户人家过寿,给他家下了请柬,全家跟着爷爷去贺寿。就在这寿宴上,老寿星的儿子也就是这户人家的老爷看上了她后娘。 曹胖子说:“据谢娘子说,她那后娘长得很美,是落魄秀才的女儿,那秀才讲究得很,不让女儿抛头露面,后来秀才死了没钱下葬才嫁给了谢娘子的爹,由谢家葬了那秀才。” 大户人家的老爷看上了谢家新娶的媳妇,当时并没有立即行动,而是在谢娘子的爹回来后要请他送一趟镖,谢家吃的就是这碗饭,加上是乡亲所托,自然一口答应。谢娘子的爹没休息就又带着人出去,这一去整个镖局的人手被毒死在了外面。当时谢家不知道,那大户就说谢娘子的爹卷了他的货物跑路,堵上门要让谢家赔钱。 谢娘子的爷爷要和他们理论,被直接一闷棍打死,然后这大户人家就开始抢劫打砸。 谢娘子被她后娘藏了起来,她那后娘就被大户家里捉住了。 这大户人家的老爷就是为了她才设下了毒计,满心欢喜的要让这美丽的女人给自己做妾,还洋洋自得的在她跟前说了计划。谢娘子的后娘听了就大哭起来,听说丈夫和小叔子已经被打死,公公婆婆都死了,哭的时候趁着人松懈,一头撞死在了谢家。用她的说话是,她就是谢家妇,无论哪里都不会去的。 整个过程被谢娘子听见,谢娘子太小了,只能蜷着身子屏气凝神不敢让人发现,她自此发誓要报仇。三天后这大户人家侵吞了他们谢家的田产宅院,还霸占了她的婶子,强逼着她婶子做了妾,名义上夏家的产业是她婶子带去的嫁妆,实际上谢家被吃了绝户。 但是她那时候年纪不大,势单力薄,几次报仇都没得手,最终流落太湖遇到了二当家。二当家世世代代是水匪,据说没少在太湖做杀人越货的勾当,他家的传统是出去绑个媳妇回来传宗接代,但是二当家属于离经叛道的那种人,一直拖到他爹娘死了,他继承了水寨,他那时候都还是个光棍。二当家当时年纪不小了,想出太湖正经娶个女孩当婆娘,他在路上遇到了谢娘子,当时谢娘子报仇失败正在逃命,被二当家救了,两人一番交谈,夫妻没做成却结拜做了兄妹。 麟子问曹胖子:“后来二当家帮谢娘子杀了仇人?” “没有,谢娘子要自己手刃仇人。在此之前她去找过她爹的尸首,可惜没找到,据说被扔到乱葬岗,那里白骨成堆,也不知道哪个是她爹的。回来之后苦练本领,弄了毒药毒死了大户全家,杀得鸡犬不留,报仇后回到了太湖和大家在水上讨生活。” 麟子问:“这么说谢娘子是二当家的人?” 如果说大当家和二当家成了一家合资公司,谢娘子就是二当家的那边的元老。 “是,一开始谢娘子在水寨里面不喝酒,不分钱,为人公平,渐渐地大家都去找她评理,慢慢地她就开始给大家断案,好的将上坏的惩罚,她为人公正公平,所以大家都服她,所以后来她掌握了刑罚。” 麟子突然问:“她们谢家原先住在太湖附近吗?” “听说是的,谢家的宅子在太湖东南方向。” 麟子表示知道了。 晚上她飞到了太湖附近,在西南方向落下来。 背后是平静的太湖,面前是黑暗中的乡村。麟子化龙飞在半空中,挨家挨户地去找谢娘子,最终在一处普通的院落中找到了。 这个院子里面住了三十多个人,呈现出一种外松内紧的防御状态。哪怕是在夜晚,哪怕是在平静的小村子里,这些人还留有足够的暗哨以及夜晚巡视的人。 麟子直接去了主卧,找到了谢娘子,谢娘子已经睡了。站在榻边儿,麟子发现谢娘子也上了年岁,眼角已经出现了细纹。她忍不住回想起当年,那个时候的谢娘子还是个年轻的妇人,当时纵马射箭,拉弓如满月、射箭如流星,是那样的飒爽英姿,如今不到二十年,已经变老了许多。 麟子小声地叫了几声:“谢堂主,谢堂主?” 透明的魂魄被叫醒,透明的谢娘子翻身坐起来,看到麟子之后忍不住皱眉问:“你是谁?” 麟子回答:“我是郑麟子,以前常常听说您的大名,真是百闻不如一见。” 谢娘子皱眉:“老话说,无事献殷勤非奸即盗,你有话就直接说。” “我就是来问一下,六瓣梅花中,您拿着的那一份藏在哪里?除了这件小事儿,我也是来请您到我们银砂国做官,我们那里缺个刑部尚书,我觉得您非常合适,要不您直接动身往我们银砂国去?” 麟子说得很认真,可是没想到对方冷哼了一声,直接翻身躺了下去。谢娘子躺倒的时候还在说:“这梦做得可真奇怪!居然有人在梦里问我六瓣梅花的下落。别说在梦里,就是在天上,玉皇大帝问起来我也不会说的。” 说完魂魄归入身体,她已经睡着了。 麟子无往不利的入梦大法头一次遇到了对手,谢娘子哪怕在梦里也很警觉,一个字都不吐出来,甚至还不信麟子真的会出现在梦中。 麟子折腾了半天,谢娘子不信,没办法她只好郁闷地离开。距离天亮还有一段时间,麟子不想浪费时间,便转身飞向应天府,想找住雄英聊一聊。 朱雄英最近闲得发慌,爷爷病了,他还不能撂下手去寺庙里住着,但是在宫里又什么事儿不能干,除了看书就是看书。 麟子来了之后他开始唠叨起来,能看得出来,他最近不仅闲,而且还没人跟他说话。和麟子见面之后就开始絮絮叨叨,把自己这几天的事情事无巨细地唠叨了一遍。 朱雄英抱怨说还不如去寺里面待着呢,去寺里面好歹能四处走一走,而且还能和属下见面。在宫里面见什么人说什么话被一群人盯着,一点都不自由。 麟子问:“那你最近两天在干嘛?” “把我爹的藏书拿出来晒一晒,每天翻一翻。上午或者是晚上吃饭之前陪着我爷爷走一走,就这点事儿。” 麟子光听他说就觉得无聊。就问他:“你这两天就做了这点儿事儿,其他的在没做?比如琢磨琢磨你眼下的处境。” “琢磨了,继续小心。我三叔和我二叔不一样,一点都不一样。” 晋王也不是个好脾气的主儿,鱼肉百姓的事儿也没少干,但是绝没有秦王那样残暴,行事风格也没有那么外露。而且因为晋王某些行为实在逆天,让麟子觉得明代小说《封神榜》中纣王的某些行为就是参考了晋王,他滥用车裂等私刑;虐杀无辜;打骂百姓;强掳孕妇、儿童等。他除了视人命如草芥之外,他还纵兵劫掠藩王,他亲弟弟燕王朱棣就被他抢过家产。 对于晋王抢了燕王土地的事情,最终闹到了太子朱标跟前,朱标是个好哥哥,把晋王骂了一顿,苦口婆心地给他讲道理,训斥他的过错,又安抚了燕王。 朱雄英觉得三叔比二叔难对付的地方就在于晋王挨了大哥的骂他真的改了! 真的是那种浪子回头金不换,一改往日的横征暴敛,鱼肉百姓的做派,反而变得谦谦有礼,朝堂上对他的印象从“残暴不仁”变成了“果敢威仪”,朱元璋还评价他“英武类己”,对这个儿子的印象变得特别好。 如果是他装一阵子也就算了,可是他这几年都是这样,这就让朱雄英觉得难办了。 朱雄英叹气,说道:“我三叔绝非一般人,我爷爷说我三叔像他,这还真不是随便说说。” 麟子问:“你三叔是什么意思?” “把肉放在狗嘴边,你说狗会不会咬一口?”朱雄英说:“我可不敢拿皇位当肉骨头去试探他,所以我要严防死守,不给他一点机会!” 麟子忍不住说:“活在你们家可真累,我要是你,我直接提着刀跟你爷爷商量,要么把皇位给我,请他去后宫奶孩子,要么就真刀真枪干一场。胜了我做皇帝,败了我去做流寇,这也应了那句‘胜者为王败者为寇’的话了。” 朱雄英说:“你的办法痛快是痛快了!可那是我爷爷啊!你以为我爷爷真的是个一无是处的老头子?除了会杀人就是会种地?要真按照你的办法玩,咱们两个肯定玩完!大明朝的水深着呢,一个不显眼的小人物玩起心眼你我也要打起精神应对。” 听到这里麟子忍不住叹了一口气,不一样,真不一样。大明这里真是人杰地灵钟灵毓秀,孕育出来的人才也是满坑满谷。再看看自己那草台班子,那就不应该成为一个小朝廷。林子觉得就是村里面儿大树下商量事儿也比自己那小朝廷更正式。 “羡慕啊,你这里人才济济,我那里的人字都认不全!唉,这都是命啊!” 朱雄英说:“我给你想个办法,你多掏点钱,说不定就有人跟你走。” 麟子白了他一眼,说道:“你以为这办法我没用过?但是人家看不上我的小地方,这里的人都有一股子傲气,觉得我那地方就是水泊梁山那样的聚义厅,一屋子全是草莽贼寇,只有应天府这朝廷才是朝廷,只有这应天府朝廷上站着的那些衣冠禽兽才配称一声衮衮诸公。” 没错,麟子被读书人看不起。 当然了,朱元璋也被读书人私下里看不起。然而开创之主和守成之主不一样,朱雄英注定了是个守成之主,只要他不作妖就能把江山传下去。但是朱元璋和麟子这样的开创之主是更具有攻击性更能折腾! 为了收拢人才,麟子有两个办法,要么去大明扒拉能用的,人家就是不来,也要想尽办法把人请来,就是请不来也要绑着来。要么就去水寨里面挑选顺手能用的,比如说曹胖子,比如说谢娘子,这些人和大明朝的这些官员比起来都是实干家,他们的经验更足与眼光更长远。目前这两个办法双管齐下,麟子正在执行,只是片刻之间不能把所有的人才都扒拉到自己的碗里来。 人才算是麟子心里的痛,只是这个问题片刻之间解决不了所以两个人又聊了点别的。 至于别的话题,两个人聊得也很惊悚:那就是究竟是叔叔们的威胁大还是朱允炆的威胁大? 两个人得到一致的结论:那就是叔叔们没有朱允炆的威胁大! 叔叔们没有朱允炆有优势,朱允炆的优势是宴席文官有五分之四都在支持他,剩下的五分之一支持朱雄英。也就是说,文官们没几个真心支持藩王,以前跳那么高除了想恶心朱雄英就是秦王给的实在太多了,现在秦王不在了,也没必要再为藩王摇旗呐喊! 至于支持朱雄英的那五分之一,还是刘暻给朱雄英拉来的,能拉来五分之一已经是刘暻的极限了。 此时朱雄英很有信心,他在内心里觉得朱允炆不是他的心腹大患。理由很充足:“我是嫡出,他是庶出,我爷爷最讲究这个了,如果我没了,万一,我是说万一我没了,还有我弟弟朱允熥,怎么算都轮不到朱允炆。” 麟子冷笑:“这可不一定,他想做嫡子有的是办法,一旦他胜出了,要么把他娘直接记录成嫡妻,抹掉你们母子几个人的存在。要么把他挂在你娘名下,他是嫡出的第二子。到时候你人不在了,就是反对也没人听,更何况胜利者有资格篡改史书。 而且你也别觉得你爷爷真的在乎嫡出庶出那一套,如果真在乎,当年何必把你五叔过继给孙贵妃呢?” 真实的历史就是朱允炆上位,朱允熥黯然出局。要知道朱允熥有蓝玉和常家做外援,为了让朱允炆上位,朱元璋是直接砍了蓝玉,大名鼎鼎的蓝玉案就是为了给朱允炆铺路。 麟子拍着朱雄英的肩膀说:“不到尘埃落定的那一刻,千万别松懈。 好了,今儿聊天就到这里来,后面的几天我要忙,就不来找你了?” 朱雄英带着两分抱怨,问道:“忙什么啊?连咱们说说话的时间都没有吗?” 麟子说:“我要去哄个人给我当刑部尚书,哎呀,你不要问,我会来找你的。”说完拍了拍对方的肩膀,带着宠溺说:“你要乖啊!” 朱雄英听了哈哈笑起来:“你也要乖!” 作者有话要说: 明见! 第313章 谈崩 麟子再次来到太湖的时候,谢娘子已经走了,他再次寻找谢娘子的下落,两天后才在大江上找到。 麟子这次没先去找谢娘子,谢娘子是个很警觉的人,就是在梦里,她也不会透露自己的真实想法,更不会把六瓣梅花的下落告诉麟子。麟子只能从谢娘子身边人下手。 和谢娘子一起入睡的人不少,麟子找到了距离谢娘子最近的一个女人身上。 麟子入梦,把人拉起来,对方问:“你是谁啊?” 麟子说:“我是银砂女王,我来找谢娘子。我去了太湖,你们怎么不在哪里?” 这个女人说:“我们就是路过太湖,因为有同伴受伤,在那里躲了两天。堂主说那里不安全,毕竟当初的老水寨就在太湖中,这附近还有很多老兄弟,很容易被发现,就在今天带着我们离开了。” “你们要去哪里?回南海吗?” “嗯,堂主说要去杀了叛徒。” 麟子皱眉问:“哪个叛徒?” 这个女人叹口气:“好多人呢。” 麟子笃定地说:“你们去了,就活不了了。” 麟子能理解谢娘子,她生活里大半辈子的水寨如今面临分裂,她把另一半人视作叛徒,可是发现就是杀了很多人,也没法挽救分裂的趋势,如今她已经有了殉道的想法。与其说她这是回去杀人不如说回去被杀。 她和那些王朝末期的臣民一样,有心杀敌却无力回天,最终和他们认定的故国一起死亡,想从另一个世界里面追寻故国,比如崖山海战后的十万军民。 麟子没去叫醒谢娘子,她转身离开了。 几日后谢娘子一行人到了入海口,出了入海口就有换大船南下,在等着换船的时候,观雨走向他们,对着谢娘子福身一礼,说道:“谢堂主,我们大王有请。” 波涛汹涌的大海和庞大的大明距离太远,有的是一些宵小之徒在海上称王称霸,什么海龙王、翻江王之类的花名诨名有很多,谢娘子不搭理。 观雨说:“我们大王乃是银砂女王,特意在此等着堂主,还请堂主移步。” 谢娘子听了这才重视起来:“银砂女王在此?” 观雨对着谢娘子背后指了一下,谢娘子他们回头,就看到海面上漂着几艘大船,这船型是仿造的水匪大船。 谢娘子稍微一想,就说:“既然是女王召见,是该去见见。”于是跟着观雨先乘坐小船,再换大船来到了麟子的座驾上。 在没见到麟子之前,在小船上的谢娘子想象了一下。根据她见过的大场面,麟子该是坐在装饰豪华的大船上,摆着架子,打扮成了珠宝架子。就算不是珠宝架子,也该是个打扮得光彩照人的贵人。 上了麟子的座驾之后,她发现整艘船不是那豪华大船,相反这上面的东西很少,有的也很普通。银砂女王更没有坐在王座上等着拜见,而是穿了一身皮甲站在甲板上等她。 “谢堂主,我们又见面了。” “又?”谢堂主说:“谢某可不记得和女王见过面!” 麟子拉着她的手进舱,说道:“那一年我太舅爷身陷囹圄,你们带人攻破了应天府,我就在秦老实的隔壁,我藏在二楼看到你匹马单枪来到了巷子口,对着谢家的大门射了一箭。” 谢堂主回忆了一下,摇头说:“不记得了。” 麟子请她坐下,一边倒茶一边说:“对您而言,些许小事自然不记得了。但是对于那个躲在二楼看着秦淮河大火的女孩说,那是非常精彩的一夜,那一夜她明白了一个道理,人这一辈子是可以不看出身也能过得辉煌灿烂的。多年后她读书,读到了太史公说的‘人固有一死,或重于泰山,或轻于鸿毛’,回想了那一夜灿烂的大火和一个跃马射箭的女人,知道自己不必像普通人那样嫁人生子也能过一辈子。” 麟子把茶水捧起来放到了谢娘子的跟前:“谢堂主无意之间让一个女孩子开悟,从而走上了不一般的路,这个女孩就是我。我对堂主一直感激不尽,想着总有一日要见见您,和您聊一聊,如今机会来了。” 谢娘子笑了一声,摇了摇头,说道:“我谢某人虽然是个水匪,在良善百姓眼里是个劫道的婆子,但是我这双眼睛看遍了是是非非,我这双脚丈量过大地大洋。女王虽然是个人物,但是这点道行在我眼里还是太浅薄了。女王以为你这么说我就会纳头便拜,听你驱驰吗?” 麟子说:“我来找堂主,确实是有目的,但是我刚才说的也不是瞎话。我敬佩堂主,我也真的很想见见堂主,顺便我要从堂主这里拿到我想要的最后一瓣梅花。” 谢娘子说:“我不会给的,他们都说女王如何好,哼,在我看来也不过是普通人罢了。” 麟子说:“头一次有人评价我是普通人,我倒是想要从您的嘴里听一听我有什么普通之处。” “你刚才说你走上了一条不一般的路,但是在我看来,女人这辈子有两件是逃不掉,一是嫁人,二是繁衍。你能脱离这两项大事吗?你能逃过这两件大事吗?”谢娘子坐直了,慢慢地说:“我逃过了!我没有嫁人,我没有孩子,我孑然一身可以随时赴死,你呢?” 麟子想了想:“堂主,没到最后一刻,谁都不能说自己逃过了这两件大事。只有名字被刻在了牌位上,棺材盖被钉死了,才能对一个人的一生总结评价。您不到时候,我也不到时候。所以现在讨论这个没意义。” “你怎么看待这两件大事?或者我问你,你如何看待水匪现在的局面?” 麟子知道,自己要是回答得不好,对方是真的不会给自己六瓣梅花。麟子端了一杯水抿了一口,润了润嘴唇,想了一下才回答:“天下兴亡,匹夫有责。水寨不是一家一户的水寨,是所有兄弟姐妹的水寨!” 明朝真是一个伟大的朝代,除了赶走蒙元扼住倒退到奴隶社会的势头之外,明朝还出现了很多思想家。而众多思想通过著作表明,天下兴亡不仅仅是帝王将相来主导,匹夫也要参与其中。江山不再是帝王之间传承的江山,而是所有人的江山。 如今思想在碰撞,为资本主义提供温床的思想解放正要到来,尽管儒家仍然牢牢地把握着社会的主流思想,但是随着时间的流逝,家天下会最终变成公天下。 谢娘子微笑了一下,对麟子说:“你说到我心坎里了。” 麟子也微笑起来。 谢娘子脸上的笑容突然一收,紧接着说:“你说得太正确了,我不得不怀疑这是你提前背过的答案,所以我不能给你剩下的那一瓣梅花。”她说完站起来就要走。 麟子立即说:“堂主,请等一下。我知道你要回去干什么,我只能说人活着其实很美好,你不妨为未来考虑一下。有的时候活着能改变什么,死了就真的死了。” 谢堂主听完下船去了。 麟子靠在船舱的壁板上,观雨进来问:“如何?” 麟子说:“今儿出门没看黄历,事情谈崩了。” 观雨往外看了一眼,把手放在脖子边,说道:“要不然这样。”手一横,做出一个抹脖子的动作。 麟子摇头:“你别脑子里整天都是打打杀杀!治理一个国家是不能只会打打杀杀的!” “可是大军马上要南下。” “不影响,”麟子被观雨扶着站起来,到了甲板上看着小船靠了岸,谢娘子从小船上跳下去涉水上岸。麟子说:“六瓣梅花就是玉玺,有玉玺了名正言顺,没玉玺有没玉玺的办法。昔日袁术拿到了传国玉玺,谁真的把他当皇帝?” “您的意思是直接出兵?” “嗯!” “我还想说要不然造一个假的。” “观雨啊,”麟子说:“你在镜中世界遇到的都是后宅女子的手段,我告诉你,后宅的手段在朝堂争斗中上不得台面,手段也太低级了。你现在要跳出一家一族,要学会放眼天下。要不然,你也只会用鬼魅手段。”麟子拍了拍她的肩膀:“都是杀人,谢娘子杀人和你杀人完全不一样,多学着点。” 观雨看着麟子回到了船舱里,忍不住皱眉:观雨真的不清楚自己杀人和谢娘子杀人有什么区别。 不都是杀人吗? 观雨不明白,观雨想去问问有什么区别,她是真的不明白。 然而她这会不敢问。 麟子回到船舱内把自己扔到了榻上,整个人都显得很丧。她看好的刑部尚书没了,这让麟子非常沮丧。 谢娘子非常好,她冷静克制公正严明,视金钱如粪土、置生死于度外。她比那些朝堂上的衮衮诸公更像是一个代天牧民的封疆大吏,是所有圣贤眼里的完美贤臣。 可惜了,这样一个传奇的灵魂在史书外飘荡,出生没人记录,死了没人收尸。或许沉入大海这种死法对于她而言才是死得其所。 麟子坐起来对身边的侍女吩咐:“下令回国”。 每个人都有自己的追求,既然留不住谢娘子,麟子就去追求自己的理想。 作者有话要说: 晚上见! 第314章 海战 麟子的座驾回到了银砂港口,随后上岸召集百官,她很慎重地跟所有人她决定不日南下。 南下的名义是:调解矛盾。 没错,既然没有凑齐六瓣梅花去继承水寨,那就打着弥合双方分歧的名义去插一脚! 这次终于有人反对了,反对的是曹胖子。 曹胖子说:“大王,这时候南下有些早,不如等到他们鹬蚌相争,我们坐收渔翁之利。这个时候去了,结果就是咱们三方唱一出三国大戏,难说最后花落谁家。” 曹胖子这么一说,满朝文武终于听明白了。 三国,魏蜀吴大战,大家都知道里面的情节,无非是这家联合那家打第三家。 麟子承认他说得对。 麟子说:“你说得对,而且对方虽然分成了两派,但是无论哪一派势力都比咱们雄厚。如果今年不能拿下他们,最终的结果就是咱们三家耗着,咱们被慢慢地拖死。” 银砂国根基不稳,全靠麟子这一口气撑着。但是水匪不一样,他们有先发优势,财富和势力积累了很多年,不是麟子这样的草台班子能比的。 然而麟子心里压根不怕,她跟曹胖子说:“你说得都对,但是现在去有个好处你没说。现在是他们斗得不可开交的时候,双方不可能联手,咱们可以选择和他们中的任何一方联手。” 根据观雨打听到的消息,加上朱雄英提供的情报,麟子发现水寨里面有个很有意思的事情。 当初大当家和二当家联手,如今发展壮大之后,当初大当家的人现在拥护二当家,当初二当家的班底现在是大当家儿子的死忠! 这两拨人往日没什么矛盾,但是这个时候却互相看不起。 拥护二当家的人自认为是良善百姓,最渴望有上升通道,也是一群日子人。拥护麟子两位舅爷的人是早年跟着二当家在太湖劫掠的人,这群人最渴望财富,最大的盼望就是封妻荫子,把自己攒到的钱和权利传给下一代。换一句话说,两拨人的根本矛盾是给不给外人一碗饭吃的矛盾。 这就是麟子笃定自己能赢的原因,对方是势力庞大,但是大有大的难处! 麟子这草台班子虽然平时看着让人一言难尽,好处就是每逢大事没人和麟子唱反调,就如现在,麟子三两句话说完,直接下令,一群人干起活来还是很卖力的。 比起老朱拼命维持皇权,那种圣旨出了应天府就被各种歪曲不一样,麟子一声令下,尽管大家不理解不明白,她的一句话能准确地传遍银砂国各处,连现在的真省也能知道大王的命令。 出发前很多人跟麟子说求神仙保佑,找个庙去上香吧,求个吉利。麟子没去,反而是大师父和二师父晚上在院子里一顿跳大神,给麟子占卜到了一个吉利的日期。 七日后,诸事皆宜。 麟子誓师,上百艘大战船南下,随行有五百多艘补给船。从银砂到南海,最快也要十五日。这边麟子刚出发,那边消息就传递了出去。锦衣卫用最快的办法把消息传递到了应天府。 消息到大应天府已经是十日后,朱元璋已经病好,重新把精力投入到朝堂,而朱雄英再次住进了寺里,这次打的卫马皇后念经的旗号。 以为朱标和朱元璋比起来实在是太温和太仁慈了,所以他去世后,宫中的太监宫女还在记着这位先太子的好,因此一刻钟前朱元璋刚看到麟子南下的消息,一刻钟后朱雄英也知道了。 戴着佛珠的手把纸条放在蜡烛上点燃,看着纸条化成灰。 朱雄英默默祈祷老天保护麟子。 三日后,麟子到达了南海附近,这里的阳光比靠近北海的银砂国更热更大,就像是悬挂在头顶一样,麟子这几日每时每刻都在出汗。她实在没法想象自己将来在这里的生活,那肯定是热得跟一条咸鱼一样! 很快有消息传来,对面出现了船队。 麟子下令:“升旗!” 一面硕大的旗帜升起来,随后麟子的王旗也升了起来。对方的船队出现在了眼前,麟子眯着眼睛看了看,看到对方的大旗上是“明”,旁边帅旗上是“张”。 “看来是我舅爷来了,就是不知道对面是哪个舅爷。” 随着双方渐渐靠近,麟子看到对方有五十多艘船列阵,侧翼有上百艘蜈蚣船随行,旗帜遮天蔽日。 麟子的船有七十多艘藏在后面,距离这里还有二百多海里,在这个全靠肉眼辨识敌我的年代,藏得非常好。 麟子说:“撤下炮衣。” 随着旗语,麟子这边三十多艘大船上的炮衣全部撤下,各船开始把虎蹲炮的炮弹运送到指定位置,只等着一声令下准备开炮。 麟子攀附在桅杆上,看着对方的阵列在缓缓变动,一边下令一边说:“我太舅爷确实有几分本事,但是我舅爷就差了些。他以为他爹不让他们挑大梁是打压他们,实际上这两个老朽也确实没什么本事。” 麟子的对面,她的大舅爷张承业,这老爷子如今已经是快六十的人了,前几年因为镇压安南叛乱,得了个镇南侯的爵位。贾琏的外祖父是张家的老二,叫作张弘远,快五十了,也有一个爵位,是安南侯。 此时大舅爷坐在旗舰镇南号上,三层舱楼耸若坚城,十六门千斤碗口炮沿舷列阵,甲板堆满火砖、毒烟罐,弩手藏身护板后引弓待发。作为底蕴深厚的南海霸主,靠巨大战舰横行海上的水匪自然也知道该如何对付巨舰。 这时候大舅爷就说:“这孩子还是年轻,以为手下有几条船就能和咱们叫板,是真不知道咱们纵横南海向来鲜逢敌手,是时候给她点教训了,让她今日见识一下火攻之术。” 说完下令:“准备火龙”。 一道道命令下达,大船上的人开始动了起来,百条网梭船匿于大船背后,船身浸透桐油,舱内火药桶密布。死士们咬刃立于船首,怀中揣着张承业的命令:“焚夷舰者,赏银千两,荫子孙!” 在他们眼里,麟子就是蛮夷! 汉人杀蛮夷,乃是天经地义! 麟子这边也在做准备,她确立银砂国靠军械革新立国之后,就让人改良虎蹲炮,如今的虎蹲炮有后世滑膛炮的样子,他的炮管里是有膛线的。 麟子下令:“不必搞什么先礼后兵,让各船校准,准备开炮。” 旗语翻飞,各船开始调准穿上的虎蹲炮。 此时海上起风了,这风是北风,麟子就在北方。麟子抬头看旗帜,巨大的王旗被风卷着向南翻飞,巨大的响声在头顶上宛如惊雷,让麟子担心下一刻自己的旗帜被风撕成碎片。海军是个迷信的军种,如果王旗被风撕成碎片,很容易影响军心。 麟子也没什么好办法,眼下要紧的不是旗帜,而是对方的敌军。 观雨听后面人说了几句话,立即跟麟子说:“大王,刚才有人说‘北风吹过午,台风来日至’,明日要有台风。” 麟子说:“那就今日速战速决。询问各处是否准备妥当。” 张承业站起来,迎着北风,说道:“可惜可惜!” 顺风用火攻那是火借风势,如今逆风要用火攻,只怕是自家先被烧成灰。他说:“让火船退下,准备碗口炮。” 就在这时候,对面突然齐射第一轮炮,自己这方有大船中炮被炸了火药库,瞬间爆发出一团火焰,整只大船宛如一个巨大的火把在海面上燃烧。 就有侧翼的蜈蚣船前去搭救落水的人,张承业立即说:“这是试射,听我号令,全军前向,同时开炮。” 两支船队火速扑向对方,在轰隆的炮声中,天上的云彩飞快移动,海水掀起的海浪一次高过一次。在海水之下,木板铁板正缓缓下沉,鱼群在这些木板之间仓皇躲避,海底世界比海面上更加混乱。 海水之上,两军相接,接下来就是跳帮水战。 南边来的船队大喊着:“大明必胜”,手持利刃带着火砖火罐拉着缆绳跳到北面大船上,短兵相接,一场白刃战已经开始。不远处的水面上狂风四起,一道水柱被大风卷着向天飞去。 龙吸水! 这是天上飞快移动的云彩几乎是瞬间不动了,乌黑的云彩压下来,像是巨大的棉被从天上盖下,黑云翻滚,闪电瞬间而至,像是电蛇游弋千里。 周围的光线越来越暗,水面上交战正酣。各种鼓点旗语交相传递信息,这个时候谁都不会先退一步,谁退谁就输了! 龙吸水已经形成,天空中突然亮光四射,紧接着一声惊雷,龙吸水向着这边缓缓移动。狂风四起,波浪滔天,海鸟早就看不到了,鱼群被波浪带着砸在了船上,这时候就是想退也退不了。 麟子看向东面的龙吸水,此时站在船上,身处风暴之中,才能体会到大自然的威力。她在狂风中站不稳,被风吹着踉跄着退了几步,闭上眼睛靠着船板张开双臂拥抱这场风暴。 龙吸水转瞬而至,一时间风波涌动白浪滔天,惨叫声不绝于耳,风声如刀一样割在麟子的皮肤上,下一瞬,麟子的旗舰被浪花推起掀翻,麟子还能听到有人大喊“大王”,下一瞬间她已经落入大海中。 麟子脑子里最后的念头居然是:师门列祖列宗在上,不怪我什么都么学会,是我师父学艺不精啊! 龙吸水是一种短寿的极端天象,不到一个时辰消失了,消失后,水面上除了漂浮着的木板和一些幸存者外,什么都没留下。 作者有话要说: 明天见! 第315章 错过 风暴很快过去,龙吸水消散在天地之间,刚才的狂风暴雨一瞬间消失,幸存的人只觉得恍如隔世。 大海恢复了平静,天空万里无云,双方的幸存者都没有再动手,两支巨大的船队已经在顷刻之间葬身海底,这时候活着的人都在寻找己方的幸存者,最好把那些军官找到,两军统帅在这关键时候更是生要见人死要见尸。 好在两方都说南京官话,两边言语相通,在这片海域上但凡能听到对方说出的只言片语就能推断前因后果,总之,都想比对方先一步找到自己这边的统帅,最好还能抓住对方的统帅。 水匪那边先欢呼起来,因为他们找到了镇南侯张承业,然而老爷子毕竟年纪大了,受惊落水已经掉了半条命,这时候还不能断定是生是死,对他的救治比抓麟子更要紧。如今知道了张承业,水匪那边放心不少,但还在积极救人,一方面是继续寻找自己这边的幸存者,一方面就是想着能不能知道银砂女王,找到了就等于生擒了她,这是大功劳! 银砂国这边更着急了,然而直到双方的救援来了之后也没找到麟子。 双方的救援彼此对峙,然而北边大军的女王下落不明,南边水匪的头目生死难说,两家默契的退兵,水匪那边的大船搭载着幸存者飞快地离开,银砂国落后的那几十艘战船加上众多提供物资的小船撒开在附近的水域继续寻找麟子。 此时夕阳满天,然而银砂国的人非常焦虑! 救援的时间拖得越长女王的生还的可能性越小,根据有经验的人推断,明天必有台风,一旦有台风救援的事情就要中断,如果中断那么没有女王的银砂国该何去何从? 麟子统治的人群有三种,一种是通过山东去银砂国的汉人,一种是原先东国、银砂国、真真国的百姓,这部分是占比最大的一群人,还有一种是红毛番和他们的后代。奇怪的是,麟子这个外来的女王最受本地人拥戴,别管是东国、真真国还是银砂国的百姓,对麟子的感恩简直是日月可鉴。反而是汉人和红毛番对麟子指手画脚,让麟子非常不爽。 如今麟子失踪,窃喜的是汉人和红毛番,红毛番的想法很简单,如果女王没了,卷一笔钱跑路,反正他们不是麟子的子民,是被女王用火铳押着做了子民。汉人的想法很简单:彼可取而代之! 在这种思想下,天黑了之后,面对救援行动大部分兢兢业业,小部分人浑水摸鱼。 水匪们回到了水寨,张承业生死不知,大夫们全力救治。张承业的弟弟,也就是贾琏的外祖父张弘远听说银砂国女王还没有被找到,看到如今天色马上要黑下去,当机立断立即派人奔赴出事的海域,打算趁她病要她命,趁着女王下落不明士气低落,摸黑偷袭,一举荡平银砂国的水军。 只能说想法很好,也很果断,然而这边水军刚出港口没多远就收到消息,谢娘子亲率另一部分水匪炮轰了张氏兄弟的营寨!本部损失严重,如今谢娘子马上就要杀进本部营寨了。 准备去偷袭的水匪只能放弃偷袭计划,连忙回程营救本部。 银砂国的水军因此逃脱一场夜战。 按道理说,七十多只大船和无数只大大小小的辅助船队在不大的海域反复寻找,甚至有人下潜到海水之下去寻找,路过的鱼都被查了几次户口,麟子就是尸体,只要不被吃了就能找到,毕竟下潜下去的人真的找到了很多对方和己方将士的尸体,可还是找不到麟子。而且这里也没有大型鱼类,压根也不存在被吃了的可能。无奈大家只能点着火把和气死风灯继续寻找。 麟子是被冻醒的,醒来星光满天,好多她认识的星座都偏移了记忆中的位置,让麟子看着这些星座恍恍惚惚,好半天才想起来自己快到南半球了,可是北斗七星的位置有点不太一样啊! 尽管是夏天,此时的海水给麟子的感觉就是凉,她此时漂浮在海面上,挣扎了几下,发现这里非常宁静,除了她挣扎时候的海水翻腾声,周围寂静无声。她的身体像是被固定在海水中一样,只能仰面漂浮在海面上,被迫看满天星斗。 她尝试大喊一句:“有人吗?” 回答她的是无边寂静。 麟子只能仰面漂浮在水里,看着满天星辰努力回想下午的那场水战。 也不知道最后是谁赢了。 麟子已经做好了重整旗鼓卷土重来的打算,但是现在重要的是离开这里。她打算先漂浮着积蓄力量再自救。就在她无聊盯着星座辨认方向的时候,她发现有一束绿色的光从天际垂下来,若隐若现。 这绿光太美丽了,就像是猫眼碧玉中的那道细细的荧光。麟子看得如痴如醉,这光忽隐忽现,如一块幕布一样垂落在天地之间。 她的灵魂脱离身体,变成了一条黑龙在夜空下舒展身体,然后龙的眼睛里就看到整个夜空仿佛是倒扣着的巨碗,而那道带着荧光的冰绿色的天幕像是一层薄薄的膜,隔绝着内外。 麟子对着那道光伸出手去,脑子里想起很遥远的一个梦,梦里一个自称师门长辈的女人跟自己说了很多,说打破这道天幕就会如何如何,似乎还传授了破除天幕的办法。 然而麟子什么都记不得了。 她用爪子使劲捶了几下自己的龙脑袋,死脑子,快回忆啊! 但是什么都回忆不起来,反而是因为捶了几下脑袋,她又晕过去了。 这时候一艘小船举着气死风灯在海面上划过,有人说:“那边黑乎乎的一团是什么?” 反正离得不远,划船的人调转了方向,灯光下那团黑乎乎的东西反射着微弱的银光,大家一下子看清了,“那是女王的大纛!” 王旗漂浮在水面上,因为是大纛,几个人伸手去拉,这东西不能落到敌人的手里,他们使劲扯了一下,发现很重,也没放在心上,大纛可是用料扎实的大旗,在步军作战的时候,能给将帅举大纛的人必然是万里无一的勇士,臂力必定是最强的。此时拉着的时候极其沉重,大纛沾了水,重一点也能理解。 几个人抬着大纛的一角往船上拉,然后像是什么东西撞到了船帮,发出沉闷的“咚”声,距离最近的一个人扒拉了一下,发现大纛裹着一个人。 这个人定睛一看,立即说:“找到大王了!” 银砂国的船队飞快离开了作战海域,他们要在台风来临之前赶到最近的避风港去。 麟子被抬上大船的时候就醒来了,她喝了一肚子的海水眼下非常难受,醒来看到观雨在身边,问道:“损失大吗?” “人员伤亡不大,都是靠海吃海的儿郎,水性很好。就是先锋船队全部没了,连带着大炮火药海图指北针都没了。” 麟子说:“这不可惜,人是重要的!银砂还有大船,赶紧避难,等到了避风港,我要亲自给大军上下训话。” “是。” “让大家吃好喝好,有伤的赶紧治,战死的立即传信回去抚恤他们的家人。” “是。” 观雨出去来,麟子会想着刚才看到的那面天幕,知道那是梦里看到的,这天幕不在附近,因为她梦中的星斗和眼下看到的星斗位置不一样。 没一会儿观雨来了:“您的话各船都传递到了。” “嗯,”麟子这才问:“对方损失怎么样?” “对方的船队也全部沉到了海底,人员伤亡也不大。他们的人先找齐了人先走了,我们还一直提防着他们夜袭,没想到一晚上安安静静。”观雨说到这里,想了一下说:“如果我是他们,我肯定要夜袭的,在台风来临之前送对手下地府,这是最好的安排。” 麟子说:“连你都这么想,他们肯定也这么想,为什么没来呢?” “为什么?肯定是来不了,不会是被绊住了吧!” 麟子点头:“是啊,肯定是被绊住了,我去睡一会儿。” 众人看不到麟子的身上冒出黑光,在半空中组成了一条黑龙,飞出大船之后,这条龙遮天蔽日。 台风来临前的夜晚十分平静,船队航行在海面上,向着岸边的避风港赶去,黑龙摇头摆尾调转方向,沿着海岸线向南飞去。 一缕风吹来,很轻柔的一缕风,几乎是捕捉不到的一缕风。 龙停了下来,这一缕风虽然轻微到忽略不计,但是连绵不绝,黑龙仰头看天,天上的星斗比往日亮了很多,低头看向大海,海水上层的鱼群在珊瑚中嬉戏觅食,然后顺着这一律连绵不绝的风看过去,惊讶的发现这是明日台风的行进路线。 台风就如行军打仗,也是有前锋的,这一缕几乎可以忽略过去的风就是它的前锋,这风游走过的地方必能引来台风。 黑龙顺着风向西看,这一缕风已经飘到了陆地上。 黑龙发现经过白天那一场突然爆发的龙吸水后她的能力进化了!就如鸟上青霄、鱼群得水,她由衷的感觉到一阵畅快,大海给了麟子蓬勃的生机,让她看清方圆百里百里的每一条鱼的游动,每一寸沙砾下藏着的财富,更能提前看到极端天气来之前的各种征兆。 一只龙爪伸出来抓住这缕风,像是抓住了一根丝线,巨龙向东去,拖着这根丝线向着大海的深处飞去,黑龙飞了好长一会儿才把像是丝线的这一缕风全部扔到了海面上。明日台风就只能在大海上游走,没机会靠近陆地了,更没机会上岸。 巨龙静静地看着这一缕连绵不绝的风像是一团线一样悄悄的扩大延伸,脑子里那仅剩的唯物观念还是有几分不信。其实是不是真的不重要,明天看台风的行进路线就行。如果台风上岸,那就是自己今天发神经,如果明天台风没上岸,就是天地之间真的有神异。 黑龙徜徉在天地之间上下空明的夜空中,慢慢地向着南方飞去,她今天必须看到对方的动向。 就算是黑龙,在茫茫的大海上飞行也要找准方向,就在她再次抬头看向星空的时候,麟子的心里咯噔一下! 她想起了刚才看到冰绿色荧光天幕的事情。 她当时浑身不能动被迫看着天上的星斗,以为还在同一个时空,还在大明的洪武年间,实际上不是,根据星斗的位置,她应该在很久之前,久到北斗七星的位置和现在不一样!不仅不一样,那是北斗九星,不是七星! 可笑她还惦记着下午的海战,满腹心事都是在海战上,天空中明晃晃地提醒她却视而不见! 简直入了宝山空手而归! 自己为什么会化龙?这方天地什么时候才能回归大世界?居住在离恨天的警幻仙子究竟是什么人? 一切答案都错过了。 想到这里,龙头抬起看着天空,她这时候看到眼下的星空才想起来,自己在那个绮丽的梦里看到的星空和周天星和现在不同,自己觉得是在南半球,所以才忽略了岁差和章动。 唉! 叹息一声,悔恨无用,往事不可追,只能等待下次破局的机会,就是不知道能不能等到! 作者有话要说: 晚上见! 第316章 来使 等到麟子赶到水寨的时候,水战交战正酣,双方旗号一样,鼓号一样,压根分不清交战双方是哪一边的!甚至交战双方互相认识,一边白刀子进去红刀子出来,一边劝对方回头是岸! 此情此景令麟子想到了香积寺之战,一方是唐军,另一方也是唐军,都在苦口婆心地劝说对方回头是岸。眼下和香积寺之战多像啊,令人感慨! 这比麟子想象的还要混乱,原本麟子还想着在这时候浑水摸鱼,看到这混乱场景直接放弃了。于是麟子不忍再看眼下的混战,转头去找自家的大军! 大军已经找到了避风港,这是一处天然良港,大船正陆续进入港口,小船也在灯光的指引下依次进港。从天空往下看,看到船只星罗棋布,停靠得赏心悦目。然而这港口里面已经有船了,都是些打鱼的小舢板,可见这附近是有人家的。 此时各处人员上岸,不少水军打着火把在岸边各处巡视,首先要保证己方的安全,防止被人在港口里包了饺子。火头军在埋锅造饭,各处挖出来的土灶上架着锅子煮饭。而麟子也由观雨抱着下船,转移到岸上的帐篷里。 在台风跟前,帐篷压根不顶用,这是临时给麟子休息的地方,如今已经有人去和岸上的人家商量借住。但是一支水军连作战的士兵加上辅助的辅兵少说也有十万人。十万人借住就是个笑话,本地人哪有这么多房子给他们住,而且本地人听他们略显生硬的南京官话,又听说他们不是中华人物,本地的百姓立即拒绝,还要报官。 大部分的人反应是一样的:什么,对方想给他们女王借一间房?不借不借! 就怕最后借着借着把自己的家给借丢了! 麟子在帐篷里醒来,告诉观雨:“台风不会上岸,不必借房子,做好防风防雨就行。” 观雨出去传令,没一会儿外面淅淅沥沥地下起雨来。帐篷都搭建好了,多人动手一起挖了排水沟,大家也终于吃上了一顿热乎饭。 麟子吃完饭,大雨顷刻而至,此时虽然天已经亮了,但是四周一片黑暗,偶尔电闪雷鸣,从电光中能看到整个大海跟煮沸的水一样,浊浪滔天。 麟子坐在帐篷里,十多人居住的帐篷连绵成片,在大雨的浇注下稳稳地立着,因为提前挖了排水沟,整个营盘里面也没到处泛滥成灾,地面没什么积水。 麟子的帐篷里挖了一个火塘,里面煮着茶水,麟子往开水里撒了一把茶叶,用勺子搅拌了几下,让侍女给各位大臣添茶。 麟子说:“这场大雨最多三天,三天后海面就会风平浪静,到时候就是咱们双方一决胜负的时候。”说完她对观雨说:“把你收到的消息跟在座的各位讲一讲。” 观雨负责对外情报,昨日水寨里面互殴已经结束,在刚结束后不久她就拿到了结果,结果是两败俱伤! 双方都损失惨重,在观雨通报了水匪双方损失的时候,随行的曹胖子问:“谢娘子为什么昨日突然发难?” 观雨看了看麟子,麟子点头。观雨才说:“昨日上午二当家去世了,说是被毒死的,谢娘子有证据证明是张家的人下的手,所以昨日要报仇。” 曹胖子听说二当家没了,顿时大哭起来。麟子伸手拍了拍他的肩膀,叹了口气。整个帐篷里的气氛变得压抑起来! 麟子在心里默默计算水匪的损失,越算心里越痛,因为这损失的都是自己的底蕴啊! 上午曹胖子哭过之后整个人都提不起精神,麟子就让大家回去休息,暴雨天什么都干不了,只能等着暴雨慢慢过去。就在麟子打算睡一觉让黑龙到处逛一逛的时候,没想到有人来拜访她了! 麟子没想到有人居然在暴雨天还出门拜访她,这真是命都不要了啊! 披着蓑衣的人被带进了麟子帐篷,麟子看了一眼,这人浑身湿透了,衣服鞋袜上全是泥水。 麟子说:“你能冒雨来到这里不容易,先去吃点热饭换身干净衣服吧。” 这人连连感谢,跟着人下去了。观雨这时候凑上来说:“听他自己说,他们是张家的人,他们家主打发他们来给表姑娘请安。” 麟子清楚,自从太舅爷和太舅奶奶去世,他和张家没什么亲戚情分了,顶多是到时候放他家一条生路,让他们带着资产过富家翁的生活,不用对着他们赶尽杀绝,也仅此而已了! 听到观雨说对方是来给自己请安的,忍不住笑起来:“冒着台风袭来的危险来请安?昨日下午我和我大舅爷还在海面上恨不得弄死对方,今日他们派人来跟我请安,我怎么听着这么可笑呢?” 观雨说:“掌权的不都是这样吗?尔虞我诈,一个赛一个心黑!” 麟子看着这小姑娘,觉得自己也被骂了! 没一会儿张家的使者到了,进了帐篷就连忙大礼参拜。 麟子也客气,请他在自己对面坐了,两人隔着火塘,麟子先说了开场:“如今虽然是夏季,但是此时多风雨,居然让人觉得冷,本王就让人送来了木头,暂时取暖。谁能想到夏天居然也会冷,真是奇也怪哉!” 张家的使者说:“此时点火也不单单是为了取暖,这时候就是不点火也不会太冷,无非是多加一件衣服罢了。大王这会点火,也是为了祛湿,让帐篷里干爽些。至于您说夏日点火乃是奇事,倒也不然,万物皆有规律,万变不离其宗!说到底所有事情总是绕着某些规律转来转去,最后总是殊途同归。就如此时,小可来到这里,是奉了家主人的命令来给您请安,到底是血脉至亲,尽管有昨日不愉快,到最后也是血脉亲情为上。” 麟子说:“先生有三寸不烂之舌,本王领教了。既然先生是来请安的,这也不是什么大事,外面雨下得很大,说不定这几日就有台风登岸,这样吧,我留先生在这里住几日,等过几日先生再走。只是先生不是我家的人,还请在帐篷里待着,不要四处走动。”说完看着观雨:“去安排吧。” 坐在一旁的观雨要起来,张家的使者说:“慢着,巫大人请安坐。” 张家使者说:“小可来请安,也带来一封信,请大王一观。” 侍女从使者手里接了信,送到了麟子跟前。麟子从侍女的手里拿了信,发现是白绢,入手湿淋淋的。麟子皱眉:“这都湿了,字迹还在吗?” 使者带着几分骄傲说:“此信用御制金墨书写,水浸不涨、火燎不焦。一两金墨需耗黄金三钱,仅限圣旨、玉牒等文书中使用。” 都用黄金了,其他物件肯定也都很昂贵,工艺绝对复杂! 麟子心里叹息,从墨迹上就能看出张家在南海真的是土皇帝,已经富贵奢华超过老朱家了。 麟子展开白绢认真地读起来,这是二舅爷的信,在心里先是询问麟子是否安好,对昨日的水战找了个不走心的敷衍理由——看错了!都是误会!然后就开始说起太舅爷的身后事,说马上到中元节,也就是七月十五鬼节了,用大篇笔墨说了太舅爷对麟子的挂念和爱护,所以邀请麟子到水寨本部去祭祀太舅爷和太舅奶奶。 麟子一路看下去,最后一段字,仅仅几行,说了谢娘子狂妄,要去偷袭麟子,请麟子在雨天后做好防御。 通篇看上去是一封家长里短的普通书信,可是谁家的书信用这么昂贵的墨水让人冒着台风大雨送来? 麟子把白绢折叠起来递给了观雨,说道:“我舅爷把话说的含蓄,我也不是那笨人,咱们打开天窗说亮话吧,如今咱们已经成了三足鼎立的势态,两位舅爷这是要联合我对付谢娘子?” 张家的使者立即点头:“大王英明神武,正是这个意思。” 麟子说:“舅爷是我的长辈,这事儿——得加钱!” 这话说得太直白了,张家使者就喜欢这种直白的,不必废话,也不必拐弯抹角,更不必装模作样。 他身体前倾,“自然没白让您帮忙的道理,到时候打败了谢娘子,咱们两家一人一半!” 麟子冷笑:“你管这叫什么?酬劳吗?这是我该得的!我出人出力出钱,难道我不该取这一半吗?我舅爷的诚意在哪儿?加钱加到哪儿了?” 张家使者深呼吸一口气:“大王别急,小可的话没说完。如果您答应帮忙,张家愿意酬谢您商路一条,另有丝绸、茶叶、糖、桐油各二成的份额。”这位使者着重说:“商路是聚宝盆啊!而且这两成的份额是非常高的,您要知道光是朝廷就占了四成份额,剩下的这六成各处都要分,您这二成已经是很多了!” 这时候帐篷外面有人说:“不够,远远不够!” 曹胖子进来,摘下了斗笠,张家的使者看到他整个人都惊了。 “曹堂主,您怎么在这里?” 曹胖子没回答,坐在了麟子身边,说道:“如今你们求到了我们大王这里,就用这点东西打发我们大王?” 曹胖子负责还没分裂前整个水费的财务,水匪有多少的家底他再清楚不过了!张家使者在曹胖子出现的时候就知道麟子必然会狮子大张口,毕竟她身边有水匪的活账本。 使者气得浑身发抖,说道:“曹堂主,您是大当家的人,你就该效忠两位侯爷,你怎么能卖主求荣呢?” 曹胖子说:“我是大当家的人,我效忠的是大当家,来寻女王是大当家亲口交代的,我怎么卖主求荣了?” “你,你,你!”使者哪怕此时有三寸不烂之舌,也难以摇唇鼓舌,只能说:“大王,我们家主有诚心和您联手。” 曹胖子说:“做生意是看谁给的价钱高,谢娘子派来报丧的人已经到了,谢娘子请我们大王台风后参加二当家的葬礼。” 张家的使者瞬间着急,因为麟子的态度偏向哪一边,对另外一边来说就是灭顶之灾。 他急切地说:“大王,还有三日时间,请大王暂缓作决定,我去取就来,我们家主必然会给大王一份满意的厚礼。您和我们张家有血缘之亲,不可作出令亲者痛仇者快的事情啊,您要想象大当家和您的情谊。” 说完告辞而去,冲入了雨幕中,这是急着回去请张家拿主意去了。 麟子看着身边的曹胖子问:“谢娘子真的派人来了吗?” 曹胖子点头:“来人了,但是不是谢娘子派来的,是二当家的儿子派来的。” “不是说他要回太湖做个富家翁吗?” “是,是二当家去世前留下遗言,说是邀请您参加他的葬礼。”曹胖子一字一顿地说:“如果葬礼上您能服众,追随他的人将奉您为主。” 麟子立即坐直了:“这比商路和份额更能称为一份大礼。” 曹胖子问:“您去吗?” “去,当然去!”麟子赶紧加了一句:“不全是冲着服众去的,老人家照顾我,就是没有这份遗言也该去一趟。” 作者有话要说: 明天见! 第317章 雨天 灵堂里面,谢娘子悄悄地走进来,看着灵床上二当家的尸体,听着外面狂风暴雨,整个人木愣愣的站在一边。 灵堂里面哭声震天。 谢娘子的脑子里还在回忆昨天的事情,昨天上午卧床的二当家突然口吐鲜血,把所有人吓坏了,等大家都赶过去的时候,二当家一口咬定是张家兄弟害他,当时群情激愤,一半人说赶紧救人,一半人说立即报仇。二当家却说他命不久矣,要交代身后事。 核心就一句话:开了寨门迎接新寨主,新寨主就是北边而来的女王。 谢娘子当时问了一句:“您凭什么觉得她能做寨主?” 倒不是谢娘子想做寨主,而是一个从不在水寨里面生活对水寨一无所知的外人凭什么做水寨的寨主呢? 二当家吐着血反问:“水寨里面谁寨主能让兄弟们脱去草莽之身?” 他拼尽力气跟谢娘子说:“天下太平了,大家都是良善百姓,跟着她做个太平人吧!” 这句话说完整个屋子里的人都哭了起来。 做个太平人,何其艰难! 不是奴仆,不是匪寇,不是贱籍,日后家里的孩子能被人说成良家子,有三五亩田地,有家人平安,这是很多底层人的毕生追求。 太平人! 谁不想做个太平人呢! 二当家说完吐血而亡,谢娘子等人立即提刀出去,找姓张的人家报仇。 可是在张家占据的水寨本部,张弘远赌天发誓他们家绝没有下毒害死二当家,谢娘子又不傻,张家大战临头,怎么可能做出自毁长城的举动,于是双方大战一场后罢兵,在台风来临前各自退回营盘。 谢娘子经过半天查询,得知下毒的人是二当家本人,他自己把自己毒死了。 前因后果串联起来,谢娘子呆愣半晌,半天没缓过神来。 二当家的儿子烧完纸后对着灵床磕头,随后站起来,对谢娘子说:“谢姐姐,出去说话。” 谢娘子跟着二当家的儿子来到了走廊上,外面大雨倾盆而下,南方的建筑考虑过这种极端天气,中间有天井,大雨顺着瓦片坠落到天井里面,对于建筑里面的人来说,四面都是雨幕,而人走在建筑里浑身干燥,不沾染一点雨水。 来吊唁哭灵的人很多,两人好不容易找到一个僻静的地方。 二当家的儿子说:“我爹的死,我知道的。” “你知道为什么不说?” “挤脓疮是要流血的,不仅要流血,还会很疼,但是把脓血挤干净了才会好,对于水寨也是如此。” “可是昨天死了很多人!” “长时间耗下去死的人更多。” 谢娘子不明白:“你为什么这么听你爹的话?要知道张家兄弟可一点都没听大当家的话。” “你也想让我带着你们和张家争一个长短吗?”二当家的儿子叹口气:“不一样,他们跟着大当家做贵人,我跟着我爹做水匪,我爹一辈子的冤枉是不想让子孙干水匪这个行当。谢姐姐你知道的,我家祖上干了很多伤天害理的事情,我和我爹都不想让子孙再吃劫掠这碗饭。我们父子想做个平头百姓,有几亩田地,有宅院牛羊,这就够了。” “够了?” “你不是军户,你不知道军户的惶恐。你不是匠户,你不知道匠人的心酸。洪武二年,朝廷下令‘凡军﹑民﹑医﹑匠﹑阴阳诸色户﹐许各以原报抄籍为定’﹐不许妄行变乱。看到没有,元朝时候为军户匠户,到了大明还是军户匠户,军户最怕打仗,男人全部被拉去做壮丁,十几年辛苦养大的儿郎转眼死了,匠户全家当差,无论男女老幼,天不亮就去干活,天黑了才被放出来,越是手艺好越是干的多,全家被盘剥。想要改户籍难上加难。” 二当家的儿子深呼吸一口气:“不瞒你说,我家到我这一辈子终于从匪变民,我们家已经完成了鱼跃龙门的转变。我爹就是可怜万千兄弟都还在挣扎,才以身入局。” 谢娘子说:“你爹好算计啊,他倒是成了好人。” “也不是为了奔着当好人去的,我爹说因果循环报应不爽,我家祖上干了很多伤天害理的事情,如今找当年的苦主千难万难,所以尽一份薄力罢了。如果真的举头三尺有神灵,就把罪责归于他一身,让子孙不必受到报应。” 二当家的儿子说完离开了,谢娘子站了很久。按照早先水寨里定下的规矩,二当家去世后,接掌二当家位置的该是谢娘子,如今谢娘子站在了十字路口,下一步该怎么办需要她做主,是按照二当家的安排带着剩余的兄弟们投奔南下的女王,还是自立门户和张家撕扯干净? 外面电闪雷鸣,接着雷声轰鸣而至,天地之间阴暗下来,此刻不像是白天,只剩下各处挂着的白灯笼沁出的光源,大雨声掩盖了哭声,大风卷着雨幕飞入走廊下面,不一会儿谢娘子的衣服湿透了。 谢娘子也没躲避,让雨幕扑在自己身上。她此刻迷茫彷徨,不知道该怎么办。 由此她也意识到,自己不适合当头领,在这种关键时刻,她都不知道该怎么做决定。她没法把昔日的兄弟们当作家奴使唤,又不想带着他们做一群真正的匪徒,她既不懂得如何做生意,也不太明白该怎么办才能开疆拓土。她只知道刑罚,知道水寨的规矩。 谢娘子长长地叹口气。 这时候一个人沿着走廊走来:“谢娘子。” 来者是七当家,水寨工匠的头目,无论是火炮还是大船,都是他们父子带着人做出来的,前年他父亲故去,他做了七当家。 “原来是七哥。” “六当家派人送信来了,送到了我这里,说是张二侯爷对昨日的事情既往不咎,要联合咱们一起对付银砂国女王。你是知道的,我什么事儿都不掺和,我把信给你,你看着办吧。” 谢娘子接过信,仍然是用御制金墨写在白绢上的信,这信是张弘远送来的,通篇意思只有一句话:这家业是老一辈打下来的,凭什么分给外人?拉拢七当家一起子承父业,怂恿七当家在灵堂上反了谢娘子,带着兄弟回水寨本部。 谢娘子看了之后把白绢团成一团递给了七当家,问道:“你是怎么想的?” 七当家说:“我们是靠手艺吃饭的,到哪里都饿不死。”察觉到说话有歧义,立即说:“我意思不是留在这里或者投奔他们,我是说水寨还在不在都不会影响我们家,大不了我们回老家去给街坊们修渔船。我心里还是盼着水寨能一直在,到时候我儿子我孙子能带着数十万人建造巨大的大船,想想都很高兴。” 说完他的情绪低落起来。 谢娘子说:“你跟我不一样,我在他们张家的眼里就是茅坑里面的石头,又臭又硬。他们给你开了什么好处?” “好处无非是金银土地美女,”七当家说着从腰带上解下烟袋,装了一锅烟,点着火,狠狠地吸了一口,吐出烟圈后说道:“用的是封官许愿那一套。” “你不心动?” 七当家说:“咱没吃过猪肉还没看过猪跑吗?应天府的皇帝老爷不也是给人家封官了,当初跟着他一起打天下的官儿现在还有多少?也就是咱们还拉着一帮兄弟在外面,等张家把咱们全部收入麾下,你再看他们的脸色。到时候咱们就要卑躬屈膝,人家承诺的金银土地美女都会有,就看有没有命享受了。而且,天下只有一个皇帝,水寨只有一个大当家,他兄弟两个到时候谁来做老大?” 谢娘子说:“看你平时不说话,没想到比任何人通透。” 七当家叹气:“要知道自己几斤几两,如今生死存亡之刻,我就是要应天府张家都能一口答应下来,也不看看有没有本事拿下大明的京师,这不过是权宜之计,真信了他们的花言巧语才是傻子呢。” 谢娘子说:“张家和女王又有什么区别呢?” 七当家说:“我不知道。反正我听大当家和二当家的话,他们两个都看好那女王,想来有什么过人之处。” “总不能稀里糊涂地就这么做决定。” “你有什么打算吗?” “二当家去世,张家会派人来吊唁吗?” “会吧,就是装样子让兄弟们心里好受些他们也该来。” “到时候我和张家的人聊一聊,我要看看张家人是什么成色!”说完她吐出一口气,说道:“台风结束了,那女王也回来,当着二当家的面,我也要和她聊一聊。” “好,就这么定了,到时候各堂各舵的话事人都去。” 谢娘子点头。 次日张家来吊唁的人到了。 水寨中各堂各舵的头目披麻戴孝或站或坐或跪挤满了整个灵堂,门口的司仪对着门外一声大喊:“请仁孝侄孙。” 声音一声声传递出去,张家来吊唁的人披麻戴孝进门哭着进来,因为有白袍孝帽,这边接待的人以为是张家的第三代长孙,赶紧去搀扶,结果进了灵堂掀开孝帽大家才发现,并非大当家的长孙来哭灵,而是两个嫡出的次孙。 整个灵堂上轰然爆发出议论声,二当家的儿子气地摔了手中的黄纸,说道:“前阵子大伯去世,我亲自祭祀扶棺,今日我爹去世,我不指望他们张承业张弘远亲自来,也该派出两家的嫡长孙来,结果来你们两个玩意,这是什么意思?” 作者有话要说: 晚上见! 第318章 灵前 针对这个问题,张家早有准备,因此这两个人立即在灵堂上哭了出来,说道:“叔爷爷别生气,容我们兄弟慢慢说。前日下午我们家大老爷落水,前日晚上,我们二老爷和两位哥哥受伤,实在是他们来不了,我们兄弟才厚着脸皮来了。” 二当家的儿子冷哼一声,看向满屋子的人问道:“前日里是哪一处分舵的兄弟如此神勇,居然伤了本部营盘那么重要的人物?这兄弟还如此的高风亮节,有这样的大功劳居然没来领功!” 这意思就是说张家是装受伤了! 在场的人都知道,两军交战重要人物的生死存亡非常重要,受伤或者死亡都会影响到士气和战争的走向。这种把人重伤的功劳必定会当场喊出来整个战场传扬。 这话几乎是挑破对方装病不来的事实,然而张家的兄弟两个当没听出来,直接祭拜二当家。 眼下还有很多人以为二当家是被毒死的,看他们进来祭拜气得差点咬碎了牙齿。二当家的非正常死亡也是张家人不敢派出家族重要人物到来的原因。他们害怕家里的长子长孙来到这里被扣押下来做人质,万一谢娘子杀红了眼怎么办?但是又不能随意派个人来糊弄,毕竟双方没撕破脸皮,底层水匪之间联系频繁,此时此刻名声还很重要,所以才让两家的嫡次子出面。 二当家的儿子知道自家老子是怎么死的,对张家并没有多少仇恨,可是看到对方两个小辈来了,和家里的孩子一样气得咬牙切齿恨不得当场把人打出去。葬礼一直是给活人看的,张家就是打他家的脸! 张家人焚香磕头,在司仪的唱礼下,二当家的子孙咬着牙还礼。 祭祀的流程走完,二当家的儿子开口说:“我本以为大伯和我爹是过命的交情,一辈子互相扶持,比亲兄弟都亲,咱们两家往后也是世交,世世代代可做那托付性命的人,可如今来看,还是我家高攀了。” 说完把自己的丧服下摆撕了一片扔到张家人面前,说道:“如今我割袍断义,你我两家日后再见犹如末路,请吧!” 把断交说的如此明白,两家的关系已经到了无可转圜的地步,二当家的儿子如今挑明,张家人也没挽留这段关系,拱手后打算退下。 这时候谢娘子说:“慢着!” 张家人站住回头看,谢娘子也在披麻戴孝,她从棺椁旁站起来说:“你们两家的交情是你们的事情,我们不管。我今日要向两位请教另外的事情。来人,给他们看座。” 门外有人送进来两个干燥的蒲团。 一个人把谢娘子的蒲团放在了灵位前面,谢娘子转身拿了三炷香点燃后插入香炉里,拜了拜,转身坐下。 全场安静。 谢娘子说:“我原本以为今日有张家能做主的人来,但是没等来他们,想来日后也不会来了,所以有几句话想问问你们,想来你们张家人是一个意思,无论谁来说法该是一样的。” “谢堂主请说。” 谢娘子问:“如今水寨群龙无首,急需一个大当家。请问,张家凭什么做大当家?” 整个灵堂除了风声雨声和蜡烛偶尔燃烧时候的噼啪声,再无一丝别的声音。灵堂里面满满当当的人在注视着张家人,这两个人按照辈分是贾琏的舅舅,已经不年轻了,不是贾琏这种小年轻。也不存在年轻人轻狂说话没重量。 谢娘子问得认真,在场的都是水寨里面各级掌权者,张家的两个人明白这话说得好了能带走一部分人,说不好了,会让事态变得更糟糕。 所以两个人很认真地思索该怎么回答这问题。 其中一个说:“我祖父乃是大当家,我父做了大当家会让水寨延续得更加稳定。” 世袭制的好处大家都知道,但是在这里不能说得太明白,有时候话说得太明白了真的容易出事儿。而且这里仅仅是一座灵堂,两边站着的人都是草莽。这地点不是应天府的太和殿,周围围观的也不是学富五车的衮衮诸公。 说白了,如今水寨面临的岔路口就如当年秦始皇灭了六国的时候面临的岔路口一样。分封制就是世袭继承的变种,郡县制就是公天下的变种。当初秦国的大殿上已经有过一番唇枪舌剑,那时候百家人物争论过郡县制和分封制谁更优秀,如今这小小的灵堂,讨论的问题和当年也不遑多让。 公天下和家天下在一处小小的灵堂里再次被摆上台面。 看张家人迟迟说不出来,谢娘子问第二个问题:“张家人做了大当家,如何对待在场的这些兄弟们?如何对待那些底层的兄弟们?” 这个问题好回答,对于在场的这些话事人,总结成四个字就是“封官许愿”。 对于底层的人来说,用大家都能听懂的话,就是“大块吃肉,大碗喝酒,大秤分金。” 这也不是大放厥词白日做梦,而是就目前来说完全能实现的愿景,因为几位老当家真的挣来了金山银山。在灵堂上,张家人提出打开秘密金库,要全部分给兄弟们! 所谓的秘密金库是存在的,但是只有账本,真金白银藏匿的地方只有几个老当家和掌管财务的曹胖子知道。如今老当家们都不在了,曹胖子失踪了,约等于这笔巨款下落不明。 谢娘子明白,这两个小崽子这个时候提起秘密金库,就是利用汹汹民意逼着自己说出金库下落。金库的下落曹胖子知道,打开金库需要六瓣梅花,就张家而言,他们既没有控制曹胖子,又没有梅花。这时候说这些也有空手套白狼的意思。 张家这两个小崽子有点本事,居然能蛊惑人心。 然而今日灵堂上的人没一个人发出躁动,都静静地看着。 谢娘子问出最后一个问题:“咱们是做生意的,和种地不一样,种地只要有块土地就行,俗话说‘庄稼不收年年种’,但是做生意有可能一下子有金山银山,一下子赔的裤子都没了。张家人怎么保证咱们水寨旱涝保收,让兄弟们能养得起家小?” 没想到两个人回答不一样。 张承业的孙子回答说:“虽然商道挣钱,却无法旱涝保收,咱们该多置田地。到时候每个兄弟家里都有田种。” 张弘远的孙子回答:“天下没有永远赚钱的生意,但是咱们水寨满地英豪,底蕴雄厚,总能抓住机遇一飞冲天。” 谢娘子看了看他们,皱眉问:“你们还有什么要说的吗?” 两人对视了一眼,没再说话。 谢娘子说:“不送!” 张家的两人站起来后对着二当家的棺椁再次拜了拜,一起出了灵堂。 整个灵堂的气氛很压抑,因为大家都看得出来,张家人不是人人都能担起大任的,这种靠血脉传承的办法,遇到英明的家主确实很好,但是遇到脓包呢? 谢娘子在嗡嗡嗡的声音中站起来,说道:“别说了,等下一个来祭拜的人。” 次日风雨都小了,台风没有上岸,这是万幸的事情。 麟子的座驾到了港口,麟子穿了一身白衣服,一点带颜色的装饰都没有。她看着烟雨中的港口,为难地跟观雨说:“你会哭丧吗?我不会。” 哭丧是一门活学问,想要在葬礼上表现得好,要紧的是能在人前大声哭出来,还要哭的伤心哭的不能走路,越是被人架着走近灵堂越能表现出伤心,越能证明是孝子。 观雨一捂脸,拉长声音一唱三叹地大声嚎叫起来:“我的太爷爷啊,你死得太冤枉了,你怎么就死了啊!老天爷不长眼啊,你这么好的人怎么就没了啊!啊啊啊!!你死了让我们这些小辈怎么活啊?”哭完抬头看着麟子,脸上没一点泪水。问道:“就这样,会吗?” 麟子摇头:“不会。” “哪里不会?这不是很好学吗?” “就,我嗓门低,叫喊不出来。” “哦,你脸皮薄啊!”观雨立即用手帕折成帽子盖在头上,拉了拉盖住半张脸,对麟子说:“假如这是孝帽,你到时候用帽子盖住脸,然后,”她一屁股坐在甲板上,扬起胳膊拍打着大腿,动作夸张至极,比戏台子上的人还浮夸。 一番唱念做打后她问:“学会了吗?其实你刚坐下他们就来搀扶你,然后你不要走路,就当自己的腿废掉了,就举着两个胳膊扒拉,乱抓也行,嘴里再偶尔喊一嗓子,他们就架着你往灵堂去。放心,他们家还有人陪着哭,到时候你的哭声被盖过,你不会哭的事儿没人知道。” 麟子赶紧摇头。 更羞耻了怎么办? 麟子说:“那什么,妹妹啊,你教我点高雅的?阳春白雪和下里巴人比起来,我觉得我更适合阳春白雪。” “高雅的啊?”观雨站起来,“你绷住脸,千万别笑。然后走过去,对丧主说‘节哀顺变’。” “听着还靠谱一点。” “是靠谱一点,但是你该知道,这里面都是下里巴人,没阳春白雪,阳春白雪这招不好用。” 好用不好用总要试一试啊! 船到了码头,麟子花重金在驻扎的城镇寻人做的供品被抬上岸,因为江南有规矩,说是祭祀的时候要焚烧衣服,因此麟子还特意请人做了几件衣服拿到灵位前一并烧了。 当麟子刚踏上土地,四周顿时发出炮响,有礼宾大喊一声:“孝子迎亲。” 这时候一群人出来,因为都穿白,如滚动的雪球一样向着麟子滚了过来。麟子确定二当家没这么多亲人,想着大概是在门口迎来送往的人。 大场合葬礼麟子见过,但是见到的都是王侯将相的葬礼,这种民间大场合头一次见。她立即绷着脸,做出一副哭相。这时候一群女人跑了过来,在细雨朦胧中“哗”一声撕开白布,其中一个拎着白布对着麟子展开一下子披在了麟子身上。 这一步麟子知道,来哭丧的都会得到一件白袍孝衣,还会得到一大块白布用来包着头。麟子这边装扮完毕,那群“滚来的雪球”已经跪在道路两边哭上了。 麟子背后的随从们也一瞬间入戏,麟子四面八方哭声一片,连扶着麟子的观雨都哭得认真。 麟子心说:你们这样显得我很呆! 大概水匪是各地都有,所以哭腔也分流派,北方的汉子哭得很大声,麟子敢百分之百肯定,这些人用河南梆子的调哭丧,一边哭一边磕头,那姿势恨不得把脑袋磕破。 观雨扶着麟子往前走,麟子走了几步,河南梆子开始有词儿了,方言即兴哭唱,内容多围绕逝者养育之恩、生活艰辛。关键是一个人主哭,很多人陪哭,这比大合唱的二重奏都精彩! 麟子走了几步,来到了两湖一带,这里没了河南梆子调,开始了骂灵。斥责逝者狠心抛下这些人,大骂逝者没良心。骂灵的时候背诵逝者生平事迹,将家属提供的细节融入哭诉,让麟子看得一愣一愣的。 被扶着又走了几步,这时候方言变成了吴语细调,不得不说吴语区的战斗力不行,没河南梆子那么有节奏感,没有两湖一带有故事性。 再往前走,马上要进院子里了,软绵绵的吴语区被燕云地区的大嗓门盖住了! 这一带受到胡风影响,丧葬上不是哭的,是唱出来的。气氛哀而不悲,反而高歌逝者的功绩,语调苍凉豪迈,让麟子想站着听完。 但是麟子被观风和水匪女眷扶着,没法站住,几乎是被架着到了灵堂外。 麟子到了灵堂门口,一声“贵客至,焚香,放鞭炮。”顿时哭声震天,灵堂上孝子们同时五体投地跪地还礼,外面鞭炮声震天。麟子深呼吸一口气,她的供桌被抬上灵堂,衣服也准备好了,麟子让人写了祭文,上香后亲自朗诵,随后把祭文和衣服放进盆里烧了,再次对着棺椁焚香礼拜。 等麟子祭祀完成,来到了二当家子孙跟前,按照流程要安慰逝者家属,她说出“节哀顺变”的时候,一队队披麻戴孝的人进入了灵堂,外面廊下院子里站满了人。刚才还到处喧哗的人群消失不见,整个灵堂内外寂静无声。 麟子赶紧把孝帽往后拉了一下,没了遮挡,她看清楚整个灵堂挤满了人,像是站在阶梯上一样,两边一排排的人在注视自己。 这场景让人觉得有点诡异。 谢娘子从棺椁边站起来,焚香拜后,对麟子说:“女王,请坐,多谢女王今日来此,我有几句话想问一问女王。” 有人送来一个蒲团,放到了灵堂中间,麟子坐下,对面是谢娘子,谢娘子的背后是二当家的棺椁。 二当家的儿子恍若未闻一般往火盆里放了纸,香烛纸钱的味道萦绕着麟子。 麟子心知重要的环节来了,认真地说:“请说。” 作者有话要说: 明天见! 第319章 对答 谢娘子说:“今日女王到此,祭祀二当家是其一,其二就是想要敲开我水寨的大门。咱们打开天窗说亮话,不必遮掩。我就问女王,凭什么做我们大当家?” 这问题问得毫不客气,十分尖锐,麟子没立即回答,尽管她有答案,还是在脑子里把答案过了一遍。 麟子想好了才开口:“其一凭本事立足,水上陆上我都能带着大家取胜。这几年里面,我从一穷二白到一国女王,期间灭两国,控制半个东国,靠的就是我战无不胜的本事。 其二凭规矩治理,我知道水寨的规矩。如何分钱如何抚恤,这些年来都有规矩,我对制定好的规矩一贯严格遵守。至于三不劫五不杀,和我治国的律条比起来粗陋了一些,我将来若是当了大当家,必然会增添赏罚律令。” 外面小雨中,很多人在交头接耳。 麟子接着说:“其三,凭远见生财。不客气地说,如今水寨的糖茶生意,都是我当初提议的,众人可能不知道,我就问在座的一些堂主舵主,你们知道吗?” 就有人说:“大当家和二当家说过。” 灵堂里面众人面色没有惊诧一类的表现,可见这消息在水匪上层并非秘密。 麟子说:“其四,凭门路为大家谋退路,我知道很多人都觉得故土难离,生是汉人死也是汉人,生是大明的人死了是大明的死人,不愿意和番邦蛮夷同流合污。我经营渔港,存银两于钱庄,足够大家回去置办田地洗白户籍。” 麟子最后总结:“除此之外,我比同行更有智谋,比豪强更义气。各位,我能不能做大当家,请各位评判。” 灵堂内外都出现了交头接耳的现象,麟子没说话,等着看谢娘子的反应。 麟子确实有治理经验,看她现在对银砂的治理就能看到。 谢娘子在考虑下一个问题,因为“如何对待在场的这些兄弟们?如何对待那些底层的兄弟们?”这个问题现在问已经不重要了。上一个问题里面女王已经回答了,愿意跟着她的,她要用规矩约束大家,赏罚按照规矩来,不愿意跟着干的就给足了遣散银子送大家离开。 她的回答虽然很好,但是规避了一个二当家很在乎的问题,她支持世袭还是公选。 谢娘子改了问题,就问:“如果你做了大当家,你日后把位置传给谁?你如何保证在几十年的人生路中不会变心,不会有人篡改你今日的言语?” 现场的气氛重新安静了下来,都在看着麟子。 这个问题不好回答。 水寨的分裂就因为传位给谁。 本部那群人坚持世袭制,分寨这群人坚持选贤制。 取巧的回答就是顺着他们,从贤人中择优,然而麟子不愿意这么回答。 她说:“我不知道我将来是不是会有孩子,我也不知道我将来的孩子会不会是个响当当的人物,我见过很多虎父犬子,我也见过寒门出贵子。我自己就是个寒门出身的人,我甚至没什么亲人在世。但是我坚信‘金鳞非是池中物,一遇春风变化龙’,就如今日,我这个寒门出身的人来敲门了,如果将来有个人比我的儿女更优秀,我会传位给更优秀的人。 为了保证这个优秀的人能出人头地,也为了保证这个人能公平参与竞争,我确实有所准备。” 麟子从自己的袖子里取出本子:“我这里有些构想,请各位一观。” 谢娘子打开,看到的第一句“天下为主,君为客”后忍不住抬头看了一眼麟子。 这里面从经济基础、治理结构、启发民智到民间合力来设计整个体系,为的就是不让上升渠道被堵死。 谢娘子看完让人现场读出来,麟子在一字一句的宣读中出神,按照麟子的设计,如果不遇到外力,如西方的坚船利炮带来的殖民掠夺,最终只能进入开明专制中,毕竟小民经济和儒家的纲常理论所具有的韧性远超想象。 然而麟子只负责走第一步,日后何去何从看日后的英雄如何选择了!麟子此生的梦想就是带着自己的势力投入大明的麾下,但是要自治,在她死后,等待着一个能改土归流的人物出现,彻底把沿海所有的势力吸收接纳到中华大一统的怀抱。毕竟一口吃不成胖子,几十年内不可能完成各族融合! 麟子这两年还不习惯文山会海,但是这本册子上的字太多了,水寨里面很多人算是上是半文盲,听一两句还好,但是听得多了大部分都觉得头脑发胀,已经开始头晕目眩了,提前感受到了文山会海的威力。 念完后整个灵堂都非常安静,这下连议论声都没有了,因为大家不知道从哪些角度进入讨论。 反正大家都觉得刚才那听不懂的东西很深奥,总之觉得云山雾罩。 这么折腾了一遍,谢娘子理解了,麟子保证对所有人一视同仁,她的孩子也参与竞争,谁本事大谁做大当家。 谢娘子很不满意,因为麟子的孩子必然接受最好的教育,在一开始就跑赢了大部分人,在她看来,麟子这种看似公平实际上是在偏袒那些物质充足家庭的孩子。 尽管她不满意,但是她也知道这是事实,可她就是一口气咽不下去。 她想问穷人的出路在何方? 收敛心神后她问下一个问题:“你若是做了大当家,怎么保证咱们水寨旱涝保收,让兄弟们能养得起家小?” 天下哪有旱涝保收的生意啊!做生意就伴随着收益和风险! 麟子说:“我能做的就是把饼子摊的大一点,锅盖大的饼子自然比巴掌大的饼子更能让人吃饱,如果吃不饱,大家要么同舟共济扛过去,要么自行离开。皇朝还有覆灭的时候,黄河还有决口的时候,哪有金汤一般的生意!哪有永远赚钱的买卖!” 麟子的回答让在场的人接着沉默,谢娘子说:“女王,请回避一下,我们要商量一番。” 麟子问:“商量到什么时候?” 谢娘子说:“明日天黑前。” 麟子站起来,对着二当家的牌位鞠躬后退了出去,带着人离开了。到了船上,麟子脱了身上的白布,坐下船头看着细雨中的水港。 观雨问:“师姐,您觉得明日会是什么结果?” 麟子说:“我不知道,我仅仅知道尽人力听天明。我没骗他们,选不选都是他们的自由,再说了,我也不是一无所有。” 麟子站起拍了拍大船的船头:“别人许诺的东西终究是不好掌握的,只有自己拿到的才能让自己放心。” 麟子走后,水寨大门关闭,灵堂里里外外挤满了人。谢娘子转身回去给二当家上了香,随后问道:“各位觉得如何?请各抒己见。” 有个人说:“昨日张家人说了,他们要买地安置大伙,每个人都有地种。” 这意思是更看好张家。 这时候一个舵主笑起来:“大明的皇爷给分地,你怎么不在家里种地?这么多兄弟为什么不种地?” 为什么?自然是前脚分下来的地后脚被人兼并了!大明皇帝分的土地都不能养活人,张家分的土地就能吗? 整个大殿上又沉默了起来。 谢娘子说:“想来每个人心里有一杆秤,是非曲直也不必多说,这是灵堂,不是聚义堂,让二当家走得平静些,明日上午出殡,想投奔女王的留下,不想投奔女王的在二当家出殡后收拾东西去本部。吵是吵不出结果的,不如真刀真枪地干一仗。” 随后大家出了灵堂,整个下午都有人在讨论这件事。 谢娘子坐在棺椁边,二当家的儿子突然问她:“堂主,您说下面人怎么选?” 谢娘子说:“下面的兄弟永远是短视的,谁给得多,谁有本事,他们跟着谁。而刚才进入灵堂的这些兄弟们都想建功立业,所以想跟着那女王走。” 二当家的儿子说:“咱们这里岂不是再分裂一次?” “最后一次了,早点葬了二当家,早点开战!” 二当家的儿子叹口气:“这一战是避免不了的了?” “是啊!” 任何地方,上面的人和下面的人想得永远不一样,在香烛缭绕中,谢娘子看着二当家的牌位,把手伸进袖子里,袖子里有一支短箭,长不到一尺,上面雕刻着一瓣梅花。 一般梅花是五片花瓣,六瓣梅花虽然有,但是少得可怜。之所以有六瓣梅花的说法,是因为早先有个能工巧匠逃到了水寨,做了梅花锁,需要五瓣梅花当密码嵌入锁盘中,然后再用钥匙打开,谢娘子手里的这支短箭就是钥匙。 精钢箭杆上阴刻着梅花瓣,谢娘子的手指在梅花瓣上抚摸几下。 在谢娘子看来,麟子虽然不是她眼里的完美大当家,可是她已经超过很多人了,她有计划,没说大话,踏踏实实地告诉所有人,再繁盛的水寨也有凋零的一天,再挣钱的生意也有赔的裤衩子都没有的那一日。如今没人比她更合适了。 谢娘子叹气,对二当家的牌位说:“二当家,她只是合适,却不是最优。”可张家那群人连最优都算不上! 七当家走来,从二当家儿子手里接过黄纸开始放盆里燃烧。七当家说:“现在人心不稳,不出去安抚一番?” 谢娘子问:“七当家怎么打算的?” “打算?你知道我们是凭手艺吃饭,不善和人争执,如果真的自上到下讲究规矩,反而更好一些。” 七当家这不是什么都不管,他这几日也打听了,银砂那边对工匠很好,如今银砂找工匠快找疯了。就目前来看,银砂是最好的归宿。 七当家补充了一句:“我不想让兄弟们当匠户,无论是做大明的匠户还是做张家的匠户,都不是好下场。” 谢娘子点头:“我知道了。” 作者有话要说: 晚上见! 第320章 海战 二当家出殡,因为南方大都是捡骨葬,因此先土葬三年,三年后再开棺捡骨带回太湖,这是落叶归根。 二当家出殡的日子阳光灿烂,炙热的太阳烘烤着大地,这也是没能延长葬礼的原因,南方湿热,不易保存尸骨。出殡后,谢娘子让人打开水寨大门,不愿意留下的尽可离去。离开的并不多,都是由舵主带着下属们离开。当太阳渐渐落到西山,谢娘子派人去迎麟子。 “去把新任大当家请回来吧。” 上午的灵堂改成了议事厅,整个水寨沉默地迎接新的主人。 天色渐渐暗了下来,麟子翻身从床上起来,她梦中化龙看完了出殡过程和谢娘子的后续安排,麟子不可能等到谢娘子的人来请,她要更积极一些。 没一会儿,在避风港的所有船只升起风帆缓缓离开港口。全部离开港口的时候天已经黑了,各船亮起了灯。 这时候有一群水军将领上了麟子的座驾,这里面大部分是银砂国人,真真国人,还有几个红毛番。此时召开战前会议,因为从这里去水寨分寨的路上会经过一处海峡,张家必然会埋伏,要有心理准备进行夜战。 所以一群人把黄金做的海图放在了麟子跟前,今日无月,傍晚张潮,第一步利用潮汐掩藏踪迹,好处是能掩藏行踪,坏处就是海浪颠簸,辅助作战的小船应对潮汐海会颠簸难控。这时候外面撒灰测风,今日是东北风。 一个红毛番进来,兴奋地跟麟子说:“尊敬的女王,真是天助我也,是东北风,适合放火。” 麟子点头:“那就火攻!虎蹲炮辅助。准备火砖,火船,火油瓶,全军熄灯,潜踪野行。” 夜里,庞然大物一般的船队缓缓地向前行驶。 麟子去吊唁二当家的时候走过一趟水路,知道半路有一处小小的海峡,处在两处岛屿之间。这处海峡不算大,然而夜里埋伏后这里就是一处口袋阵,这口袋阵白天都布置了,麟子在围观出殡前后已经看过这个口袋阵了。 东北风吹着,时间越晚风越大,风大导致波浪也高。船队走了两个时辰,根据星盘海图,已经到了那不知名的海峡周围。 这样的大战,麟子没法入睡化龙去查看周围环境,她这个时候能依靠的都是这些经验丰富的老船员。很快下面经过测算告诉麟子:“大王,到了预定地方。” “虎蹲炮,第一轮试射。” 灯光微亮,各船之间传递信号,很快第一轮试射开始,有的炮弹落到了海上,有的落在了岛上,炮弹落地燃起大火,很快把整个小岛变成了两支巨大号的火把!麟子看到有些海绵上也在着火,立即下令:“第二轮设计,火船准备。” 炮弹飞过去的呼啸声撕裂海面,大船背后的小船浸满了桐油,船内火药桶排列摆放,小船趁着风势从大船两翼绕过。对面开始还击,双方炮战开始。 很快小船到了指定位置,船上的人点燃了火油跳入海中,风吹着风帆带着火船扑向了对岸。 火龙的呼喊声非常大,今日真的应了那句天助我也,北方呼呼的刮着,南方的船队不可避免的遭遇了火船。 风高浪急,风助火势,一点火星就能点燃木质战船,很多大船没被炮弹击中,因为沾染了大火救援不及时,火舌很快烧到了上层建筑,很多水匪跳船逃命。 麟子看到对方反击力度变弱,立即说:“下令各处,跨射。” 大船调准角度,开始对着敌舰全覆盖射击。敌方有大船在此时悄悄地逃走,虽然有船逃离,但是晚上这场遭遇战,对方大量的船只沉入海底,留下一小部分辅兵打扫战场救助双方落水的人,麟子带着大部分人向南航行。 天边微亮,船队到了码头前面,这是一支伤痕累累的船队,炮击后的痕迹和破损的风帆无不彰显着这支船队刚刚经历了一场战争。 麟子下船的时候,面对着水寨的一众大佬,不在意地说:“路上遇到了点小事儿,已经解决了。” 麟子所谓的小事是她昨日火烧了四十多艘战船,重伤了二十多艘,逃走了十几艘。 就目前而言,麟子确实有资格问一问大当家的宝座。 谢堂主侧身说:“请,我给女王引荐一下寨中的人物。” 这时候曹胖子就在麟子的身后,跟着一起下船,大家忍不住对曹胖子多看了几眼。随着曹胖子的出现,秘密金库的话题又被翻了出来。 麟子踏着晨光进入了议事厅,算不上故地重游,但是踏入议事厅的时候,麟子感慨万千,这里送走了老一辈执掌者,迎来了新人,这和前几日见到的环境装饰都不一样,真的是新气象。 谢娘子说:“大当家,请上坐。”她背后的人一起说:“大当家,请上坐。” 麟子心情复杂,她坐上了正中间的椅子,这感觉像是坐上了太和殿的龙椅。她刚坐好,下面所有人一起参拜:“见过大当家。” 声音一浪接着一浪,麟子一下子理解为什么当皇帝那么上头了,这种被数十万人臣服的感觉太棒了,被整个国家臣服又是什么感觉? 想一下都要上头! 上头后麟子就开始头大,因为眼下还有无数场恶仗要打! 有人说战争是正治的延续,昨日风波还未停歇,远处的战鼓声还在咚咚敲响,刚进入水寨被尊称一句大当家的麟子就不得不收拾眼下水匪的烂摊子! 这几个月的大事就是弥合水匪分裂,眼下要处理的就是安抚大众,安抚他们,就要真金白银地拿出东西来。而且她要做大当家就要做个像样的大当家,不能在这里待上几个月就抛下这里的水匪返回银砂国去。她要让这里的人知道,她来这里是做主的,不是来旅游的! 麟子先礼后兵,派遣使臣回到水寨本部,让张家人来拜见大当家,同时安抚民众后动员力量和张家来一场决战! 张家那边得知麟子赶往分寨已经知道女王和谢娘子合流,这种三分天下变成了两家联手共抗一家! 事情变化得太快,张家几十年的经营,几天工夫而已,场面就急转直下,崩坏的太快了! 海军就是这样的军种,可以大胜可以惨胜,如果败了,那就是全军覆没,逃出去的那点人手压根没卷土重来的机会。 尽管水匪本部有厚实的家底,但是这几天先是因为一场龙吸水丢掉了一支船队和数十万大军,又经过一夜埋伏,丢掉了几十艘船和数十万大军。加起来,这样的损失就算是财大气粗的本部如今也有几分承受不了。 而麟子已经堵到门口了,眼下不管如何都要应战。这一场决战下来,要么逆风翻盘要么输得干干净净,一败涂地。张承业好不容易醒来,得知了眼下的局面之后一口血吐了出来,又重新晕了过去,这样的场面他实在无法接受。 张家是想做整个南海的土皇帝,而这土皇帝如今还没开始做,难道就要下牌桌了吗? 麟子照样打算先礼后兵,先派了人去张家跟张家的掌权人说允许他们携带积攒的金银过上富家翁的日子,想留在南方也行,想回到应天府也可以,哪怕是回到黄河边上的老家,麟子也能帮他们办妥。 这么多年来,张家积攒下来的银子足以富可敌国,虽然达不到原先沈万山家族那样的巨富,但是放在江南也是数一数二的大富豪了。这样的条件张家自然不允。张家想要的是权,而并非财富。自古以来权利都是高于财富,虽然人家常说富贵两个字,但是重点在贵,并不在富。 所以站前沟通,张家并不同意。 麟子能理解,毕竟对方还没有到山穷水尽的地步,本部还有几十艘船,还有二十多万能上船的青壮,还有翻本的希望。就是麟子自己,如果有人在她连吃败仗之后劝他投降,回到应天府做个贵妇人,麟子也不同意。 那就做一场吧! 双方之间有一片海域适合做决战的战场,叫作登湾! 双方都把目光放在了这里。 这一次双方决战势力不再是势均力敌,麟子如今掌控的大船有三百多艘,登陆用的沙船有五百多艘,不计其数的补给小船排满了水面。 而对方也只剩下七十多艘船了。 这一场是稳赢的局面,张家不出意外地败了。张弘远坐在渐渐下沉的船上忍不住痛哭出声,数十年的积累全没了,本以为能传给子孙,可自己都没死呢,眼睁睁地看着没了。这样的人家还是有些忠仆的,混乱中把他带回了本部。 麟子派人去本部交涉,让张家出降。张家能带走自家的财富,想去哪里就去哪里,想留在也行。麟子甚至写了封信,在信里对张家兄弟称呼舅爷,亲口保证不追究他们,如果他们不愿意回大明,大明给他们的爵位他们保留,自己也会保护他们。 同时麟子让人宣布:本部所有人皆不追究!一切如旧! 本部人马除了极其少数,都纷纷投降。张家人闭门商量了一个下午和一个晚上,次日一早开门投降。 麟子头一次以大当家的身份踏入本部。 她从船上下来,就有人牵来一匹白马,麟子穿着软甲坐在马上进入本部,两边站满了人,白马到处,人群如波浪一样跪下,大声高呼“拜见大当家”。麟子缓缓路过这些人跟前,直到来到本部最雄伟的建筑前,这是聚义堂,麟子要在这里坐第一把交椅! 混在人群中的锦衣卫把这一切如实记录了下来,信鸽带着信飞向应天府,最终在几日后落在了皇宫里。 一个侍卫拿下了防水的芦管,从里面倒出纸条立即送进乾清宫。 因为字太小,朱元璋看不清,左右看了看,都是些太监,不认字。他对侍卫说:“念一念。” 侍卫拿着纸条看了一眼,念道:“十万匪解甲匍匐,刀戟委地如丘岑。忽有老卒涕泣呼于马前:“愿为犬马赎前愆!”声未绝,满寨轰然应和,山呼“万岁”动沧溟。酋按剑登堂,旧旗焚裂处,新纛赤焰灼空,南海诸岛烽燧俱熄。” 老朱听完眯着眼:“山呼‘万岁’?” 这丫头的狐狸尾巴露出来了! 作者有话要说: 明天见!《 》 320-330 第321章 冬至 水匪在海外,就是三呼万岁朱元璋的巴掌也伸不到麟子跟前。 别说土皇帝了,就是麟子这会儿真的做皇帝了,就明朝的水军而言,想要杀过去最少需要准备两年。 现在朱元璋关心的是银子!早先临阳侯承诺的银子还能不能送来!这些年来靠着这笔钱赈灾出征,已经习惯了,如果没有了这笔钱,今年很多事儿都办不了。 他想了想,把蒋瓛叫来,询问道:“秦恪在哪里?还在水寨吗?” 蒋瓛回答:“上次送回来的消息说他如今正辅助张家。” 朱元璋把纸条给蒋瓛看:“张家败了。” 蒋瓛从他的话里听到了几分萧索的意味,也不知道老朱怎么就突然间伤春悲秋了。蒋瓛不明白,但是蒋瓛也不敢问。 在蒋瓛看来,张家败了就败了,张家再听话也是外人,那银砂女王算得上半个自己人,之所以说是半个,还是因为麟子没过门,要是过门了就全部是自己人了。 朱元璋叹口气站起来,说道:“张盖是个好汉,他的两个儿子就显得废物了些。老张留下的基业不可谓不大,这兄弟两个也没闹出内讧,还是败了,只能说是真的不中用!” 蒋瓛没敢说话,就怕朱元璋思维发散想到诸位藩王和太孙,这些藩王里面也不是全是废物,更不是全是暴君,但是这些有出息的藩王年纪不大,更不是嫡出。现在随着老皇帝越来越老,储位一直是京城的禁忌,太孙虽然是正统继承人,但是他是孙子,其他藩王是儿子,这中间还是有变数的。且老皇帝是怎么想的大家都不知道,只觉得他如今喜怒无常。 朱元璋想了一会跟蒋瓛说:“让秦恪赶紧回来,那什么谢娘子饶不了他,回来后咱重赏他。”说完摆手,蒋瓛赶紧退下,刚出门就听见朱元璋说:“把咱大孙叫来。” 太孙还在寺里听大和尚讲经,蒋瓛的心思不在太孙身上,他眼下满脑子想的是另外一件事:怎么弄死秦老实。 不是蒋瓛看不上水匪出身的秦老实,而是秦老实对他的威胁太大了,当初毛骧还在的时候蒋瓛和秦老实就是竞争关系,如今蒋瓛更有取而代之的架势,所以蒋瓛现在觉得借刀杀人是个好主意。 但是皇爷让秦老实回来。 蒋瓛路上打定主意,拖,先拖一拖,不着急让秦老实回来。 甚至蒋瓛还在心里默默祈祷:谢娘子,你动作可要快一点啊! 在麟子的大船靠近水寨本部的时候,秦老实就知道大势已去,他的下属就劝他:“大人,留得青山在不怕没柴烧,咱们赶紧走吧。” 秦老实不想走,他已经得到了全家被杀的消息,他恨谢娘子恨之入骨! 谢娘子口口声声说按照规矩办事,难道规矩里面有杀人全家的条款? 她分明是泄愤! 秦老实原本想着不走,要拼着自己这条命在众人跟前把谢娘子的脸皮揭下来,然而真的看到了浩浩荡荡的船队,他心里改主意了。 他在官场混了那么久,怎么不知道说的是一回事做的而是一回事,他怎么就天真地认为谢娘子是真的讲规矩呢?他和谢娘子对峙,不仅不能把谢娘子的面皮揭下来还会送上自己一条命。谢娘子的面皮和他全家的命比起来哪一方更贵重?结果自然不言而喻。 秦老实在麟子进入水寨的前一刻带着人逃了。 谢娘子没精力去搭理他,因为麟子刚入本部,事情千头万绪,来找麟子诉苦的、诉冤的、告状的不计其数,在这群求主持公道的人群里,还混着一群表忠心的人和献媚的人。 谢娘子没精力,不代表他的下属没精力,于是秦老实逃走的消息不到一刻钟就别人知道了,所以立即有人追了出去。 秦老实是锦衣卫的高官,水寨理论上是大明的臣民,民杀官的罪名很大,受到的刑罚也很重。作为常年执掌刑罚的堂口,追击的人非常清楚怎么办能除掉人还不影响自己。他们直接驾驶大船撞破了秦老实他们的船,不出意外,秦老实他们落水了,然后水匪的船在不远处,一群人站在船上冷漠关注,见死不救。最终在纸上记下:锦衣卫副指挥使秦恪逃离后遭遇风暴溺水身亡! 确认秦老实死亡后这些人离开了这片水域,等到蒋瓛拖拖拉拉把召回秦老实的公函送到南海的时候,秦老实的头七都已经过了。 麟子看到了公函才想起秦老实这个人。 对呦,秦老实在南海。因为麟子最近太忙,压根没想起这个人。 然后就有人说秦老实已经自行返回应天府,并不在水寨本部,便把这事儿给办了。回了信函表示人不在南海,所以秦老实这人就从此在水寨销声匿迹,除非哪一天水匪里面有叛徒,被拿出来当例子震慑人心。 秦老实的雄心壮志随着他的溺水烟消云散,倒是张剃头还关注他的消息,但是秦老实的消息在水匪中不是什么大事儿,张剃头得到他确切死亡消息的时间已经是冬天了。 冬天雪花飘飞,作为郑家的前管家,冬至这一日张剃头先去祭祀了自家的祖先,然后骑着小毛驴去了狮子山祭祀郑道长。 他来的时候遇到了封山,听说是有贵人出行,张剃头提着篮子牵着毛驴在路口了一会儿才看到朱雄英骑马下山。 朱雄英坐在马背上,居高临下看到张剃头提着一篮子的香烛纸钱站在路边,再看张剃头明显有了白发,他才有一种时光飞速的感觉。 张剃头立即跪倒,朱雄英问:“你是来祭祀太姨婆?” “是,是来祭祀道长。” 朱雄英看到张剃头有很多话要说,最终叹口气离开了。 宫中的太监和侍卫紧随其后,张剃头看着人走远了才提着篮子牵着毛驴往山上去。 如今路滑,走了好久才到了郑道长的坟墓前,张剃头跪下后把东西拿出来摆上,嘴里说:“道长,我来给你烧纸,别担心大姑娘,她一切都好。大姑娘现在可威风了,南海诸岛都尊她为主,零零散散加起来,也算是管理上千万人口了,如今没人欺负她,您在下面安心吧。” 张剃头烧了纸,天也黑了下来,他骑着毛驴从三山门等着排队进城,今日出城的大部分都是祭祀的,有认识的在路上说几句话。 这时候有人问:“可是张管家?” 随后有人拍了拍张剃头的肩膀,张剃头回头一看,是个熟人,但是就是说不出对方名字,指着对方说:“你不是跟着你们家老爷去外面了吗?” “张兄弟还记着我呢,我跟着我们老爷外放好几年了,以为京城里的老兄弟把我忘了。”说话的是林如海家的管家,他笑着说:“我这是来报喜的,我们太太有身孕了。” “哎哟,这是添丁进口的大喜事,恭喜恭喜。”说到这里,张剃头还没想起对方的名字,已经知道对方是林家的管家。 “是大喜,所以我千里迢迢进京来给亲戚们报喜。诶,你这是一个人出来的?” “哦,是,给我家老主人烧纸去了。”说完叹口气,今年不是个好年份,大当家和二当家都不在了,张剃头想起两位老当家鼻子一酸哭了出来,赶紧剃头擦眼泪。 林家的管家也记得郑道长,也听说过麟子的故事,知道去海上做女王了。说道:“张兄弟,你也别难受,你老主人仙逝,小主人也去潇洒了,你该高兴才是。” “高兴,高兴!这日子过得如芝麻开花节节高。”张剃头擦了眼泪,快轮到他们了,他感激拿了进门的税钱,和林家的管家一起进门。 林家拉了很多财货进城,车轮子压在青石板上,碾过去后声音听着不一样。张剃头看了一眼车轮子,就知道林家拉了不少贵重物品。 张剃头没放在心上,他虽然出身水匪,又不是真靠打家劫舍过日子,看一眼就算了。随后双方互相拱手抱拳告辞,张剃头骑着毛驴回家,林家往内城去,要去荣国府送礼。 林家的人没回家,直接把一车车礼物送到了荣国府。林家的管家直接在荣禧堂拜见贾琏。 贾琏接了信,看到院子里正在卸车,说道:“皇上最忌讳贪,姑父这东西来路清白吗?” “清白,绝对清白!”林家的管家说:“这是这几年扬州富商送的节礼。” 贾琏拆开信,发现这东西不是给自己的,而是姑父请贾家运作一番,林如海要离开盐政衙门去别的地方做官。 贾琏问:“好端端的,姑父怎么要离开巡盐衙门?这可是个肥差啊!” 管家看屋子里没人,凑上去对贾琏说:“侯爷,就因为是个肥差,所以这时候赶紧抽身!听说女王坐镇南海?” 贾琏笑着说:“这和我姑父有什么关系?” 林家的管家说:“万一女王不给钱呢?” “什么钱?”贾琏说完突然想起来了,水匪每年给朝廷一笔钱! 贾琏是个聪明人,他第一反应是:我外祖他们倒霉了!第二反应是:要是不给钱,皇上自然要从各处抠银子已经,逮着蛤蟆都能攒出二斤粉来,盐政衙门必然是他重点盯梢的地方。 一旦行差踏错,林如海必然万劫不复! 贾琏点头:“明白了!姑父看上哪里了?” 林家管家说:“我们老爷想入工部或者户部。” “户部吧!” “听您安排。”说完指着院子里的东西说:“这是四处打点的费用。”说完从袖子里抽出一张地契:“这是我们太太给您的,说您辛苦了,请您一定要收下。” “都是亲人,姑姑姑父也太见外。”贾琏就是个财迷,推了几下后装作气呼呼的摸样把地契收了,等林家的人出去来,他低头一看,原来是洛阳附近的一处田产。面积也就是三顷地,虽然不多,但是在洛阳,这份家业不算少了。 昔日洛阳纸贵,现在洛阳一地难求。 这比银子珠宝值钱多了,这可是传家的宝贝。 贾琏对着地契吹口气,伸手在地契上弹了一下,脑子里想着赶紧把姑父从盐政衙门弄出来! 作者有话要说: 晚上见! 第322章 不足 贾琏想把他姑父林如海塞入户部。 看着外面的雪纷纷扬扬落下来,朱雄英把杯子放在了桌子上,一只漂亮的临清狮子猫跳入他的怀里,朱雄英说:“别人倒是容易些,你姑父只怕是有些难。皇上一直器重他,说过历练一番将来要让他做户部尚书,现在绝不是他入户部的时候。” 贾琏听了皱眉,想到姑妈给的地契,他小声说:“我姑父现在是怕到时候弄不出钱来,眼下花钱的地方多,但说营建洛阳城就要花不少钱。有米下锅的时候人人能吃得饱,但是没米下锅真是巧妇难为无米之炊啊!” 朱雄英一边撸猫一边说:“你这话说得对,你姑父顾虑的也对,一旦海外的金银断流,现如今这些能刮出油水的衙门官员有一个算一个都会被送上断头台。只是你姑父也太胆小了,谁说海外的那笔银子不会到账。” 贾琏立即问:“现如今换了主人,水匪的钱还会来吗?” “会,”朱雄英撸着猫,看着外面的大雪,说道:“你知道他们为什么心甘情愿掏这笔钱吗?这是给那些普通水匪缴纳的买命钱。朝廷收了这笔钱,就不能再追究那些小喽啰们的事了。一旦有水匪年老思念家乡,想要回到故乡,朝廷收了这笔钱就要对他做水匪的事情既往不咎。所以换了当家的,这笔钱还会有,只要有我大明百姓出海,这笔钱就要年年送来。” 贾琏听了低头思索。 朱雄英说:“让你姑父接着做他的巡盐御史,天塌不下来。” 贾琏生怕姑父在太孙跟前留下“滑头”和“见风使舵”的印象,赶紧说:“现如今官场里面传得沸沸扬扬,我姑父也是听了风言风语心里害怕。” 朱雄英撸着猫说:“人之常情!” 贾琏立即说:“如今郑娘娘占了南海,是一件大喜事啊!不知道咱们这里有什么动作没有?” 朱雄英听到“郑娘娘”这个称呼想了一会儿才知道他说的是麟子,嘴角忍不住笑起来,太孙妃的称呼太正式了,郑娘娘就很好。朱雄英看了一下贾琏,发现这家伙真的是个佞臣,太会拍马屁了! 每个称呼都能落在朱雄英的心坎上! 朱雄英被他的马屁拍舒服了,就说:“什么都不用做,等就行了。” “等?” “对,使团已经在路上了。” 麟子派出了使团,庞大的使团已经在路上了。 使团这次来的目的就是告诉大明朝廷,水寨新一任的大当家选出来了。 针对这支使团,整个大明朝廷也非常重视,毕竟水匪每年送来的钱比当年大明税收都要高,这样的使团必须重视。而且这些官员还纷纷给老朱上书:该把太孙的婚事提上日程了。 从大明的角度来说,这次联姻是非常正确的。从太孙的角度来说,他也想早点成亲,他现在很需要一个儿子来巩固东宫的地位,哪怕是个女儿也行,这个长子或者长女必然要让麟子生下来,将来传位给这个孩子才是名正言顺的。但是从藩王的角度来说,麟子和朱雄英联姻于他们而言是一步臭棋,自然要极力阻止。 在应天府的暗流涌动中,使团来了。 水匪的使团和去年相比,对大明的态度发生了极大的转变。这支队伍已经有了外交使团的影子,不卑不亢,不再是以民的角度来看待官,而是大家把自己和大明的官员摆在相同的地位上。 钱会给,但是吹捧我们大当家也是必要的环节! 我们都给钱了,难道还不能让我们说几句大当家的好话? 夸,必须狠狠地夸我们女王! 使团中嗓门最大的那个把这一路上背的滚瓜烂熟的稿子大声背诵出来:“吾王北驭玄冰,白熊伏于霜甲之下;南镇炎波,鲛人泣珠献珊瑚之庭。万里艨艟列阵如星,破永冻港千尺雪障;九皋鸾舟巡天若电,驰不夏海十丈蜃楼。” 满朝文武中,听不懂的没几个,大家都轻轻的“哼”了一声,觉得这水匪就是暴发户,看看这做派,这显摆的样子,没见过世面。 背诵还在继续:“……火山国以熔岩为垒,铁舰触礁即焚。女王令士卒编竹为筏,覆湿泥潜行。夜半火鸦齐发,焚敌舰于梦魇之际。擒其主将,反赐千金遣归,曰:“留尔命,使见仁政光被八荒”。 这下不少大臣交头接耳:“火山国被她灭了吗?” 有些人摇头,朱元璋看了一眼在丹陛下站着的锦衣卫官员宋忠,宋忠点了点头,有这事儿,但是火山国是个小国,岛上穷得惊心动魄,上面生活着一群野人,那是真的野,还处于茹毛饮血阶段,所以也没来大明朝见过,在大明眼里,这就不是个国!因此火山国覆灭这事儿也没报告给朱元璋。 “……铸铁碑立诸岛,铭‘水律’——老弱病者免征、灾年减赋、降者不戮。海寇感泣解甲,竟成水师精锐。” 这下大殿上窃窃私语的声音消失,如果对方还是那种聚义厅,靠着兄弟义气江湖道义办事儿的水匪,大家也没这么安静。可是颁布法律就不同了。毕竟只有一个有治理能力的朝廷才有颁布律法的权限,换句话说,水匪可能已经进入了脱胎换骨的阶段,从一方流寇变成一方真正的豪强乃至于无冕朝廷! “……造巨舰‘鲲鹏号’,腹藏农桑秘库。北疆输麦种,南溟传荔枝,冰港竟见蕉风椰雨。飓风夜亲登危礁,浪涌滔天时,白袍逐涛如雁,万民望桅灯而泣……愿女王之德,随潮信传于永世”! 最后一句说得非常虔诚,几乎是破音了! 朱雄英的嘴角忍不住翘起来,为了怕被爷爷看到,他还低下了头。 朱元璋半天没说话。 他是真生气,但是也是真的没法子把巴掌伸到麟子跟前打她脸! 这时候整个大殿上陷入诡异的安静,鸿胪寺卿立即出列禀告:“启禀皇上,宴席已备,请问在何处赐宴?” 有人说第一句话,整个大殿上才算是活了过来,大家才稍微弄出了点动静! 晚上在乌衣巷的寻常园,麟子和太孙在梦里相见。 朱雄英说起白天的事情:“你从哪里找回来这几个活宝?看上去傻乎乎的,但是说的每句话又是那么的真诚。爷爷今日还没办法发作,那样子看着似乎要气出内伤。” 麟子叹气:“林子大了啥鸟都有,能找出这么几个人并不是什么难事儿。我今年一直关注海外的事情,对里面的事情了解得不多,你又了解多少呢?” 本来还很放松的朱雄英立即坐直了:“你是不是知道了什么我不知道的消息?”说到这里,他摇头说:“不可能,锦衣卫消息灵通。” 这意思就是没有锦衣卫不知道的消息。 麟子说:“就在前一段时间,也就是大概一两个月之前,水寨的人带了几大船人到了南海,说是这些人是他们的同乡,家乡遭了灾,所以拖家带口的到了南边,想在那边种几年甘蔗回乡买房置业。我问了才知道是山西一带,说是年初的时候遭了灾。” 朱雄英说:“年初的时候山西遭遇了霜冻雪灾,当时朝廷及时赈灾,这事儿过去大半年了。” 麟子又叹口气,说道:“我知道的和你知道的不一样。我和那些逃难来的灾民聊了聊,你知道他们说了一句什么话吗?” “什么话?” “宁饮蒙元酪,不食洪武粥。” 朱雄英一下子站了起来:“真的吗?” 麟子说:“天灾叠加人祸,我给你仔细讲一讲,你先坐下。” 事情的起因在三个字“广积粮”。 起初朱元璋还是一方割据势力的时候,谋士朱升给朱元璋提了战略方向,总结起来就是“高筑墙,广积粮,缓称王”。 后来朱元璋凭借着这九个字做了皇帝,所以他和他的儿子们对这九个字非常依赖。高筑墙发展到后来,就是修建长城,各地藩王特别是塞王重新修建城墙城池,留下了很多军用建筑,建筑质量非常好,自然要征集民工,百姓服徭役的时间更长,更苦更累。 而广积粮的弊端也在开国二十多年后渐渐出现。 大军强征民田、毁林开荒,导致水土流失;军官虚报产量、倒卖军粮,农民被迫缴纳“十五亩税赋种十亩地”,引发人相食的惨剧;地方官隐瞒灾情,比如山西霜雪灾害,地方官对朱元璋的禀告也就是“百姓争抢救济粮”,从不提百姓已经开始易子而食。 山西河南的这场霜雪灾害导致北方麦类绝收,流民已经逃难到了南海。 如果再往下深挖,这里面腐败的官僚们背一半的锅,朱元璋的治理要背剩下的一半锅。 朱雄英很痛苦,他知道爷爷年纪大了,固执且偏执,但是他眼睁睁地看着很多原本不该发生的惨剧接连发生,那种恨不得把爷爷拉下马的自己顶上去的念头越来越强烈。 麟子也没再说其他,她觉得就大洋上的这些海岛已经养不活越来越多的百姓了。而且海岛上很多地方不适合种地。沿海的土地是能种地,但是给百姓种地了,甘蔗和茶叶怎么办?重要的出口交易怎么办? 她的势力急需扩张! 作者有话要说: 明天见! 第323章 花朝:…… 海洋文明的内核就是扩张。 麟子以前不懂,现在懂了。不断增加的人口和恶劣的环境迫使人不断地扩张掠夺,但是因为骨子里是农业文明,每到一个地方又想着种地建设家园。 大明那些糟烂的吏治已经不足以吸引麟子的眼球,她现在要养活这些投奔她的人,哪怕是热带一年三熟,因为还要供应大明内部粮食,缺少化肥,良种产量不高等原因,麟子总觉得心里没底,她自己有种吃不饱的感觉,希望有更多的土地种田。 以前她还在陆地上居住,现在她的座驾是她的家里,洋洋大海上的每一座岛屿都是她治下的土地,她每天都坐在船上到处巡视,某种意义上是真的在“流浪”是真的过上了那种“颠沛流离”的生活。 她下令让大海上的岛屿都说汉化用汉字,过汉人的节日,同时官方公文全部用汉字,对土著和汉人一视同仁,慢慢的融合当地的土著,慢慢地把汪洋上的所有人融合为汉人。 在庞大的舰队巡视各处的时候,新年到了,麟子要回到水寨过年,因为这是麟子以大当家身份第一次在水寨主持新年,所以麟子这边准备了很久。 鉴于旧的一年大家没挣钱,毕竟连着死了两个当家的,人为还内战了一场,没收入不说,还打坏了不好船,赔进去不少家底,因此年底过年账上没有活钱给大家分红,按照往年的例子,要开秘密金库取钱的。 谢娘子把六瓣梅花中的最后一瓣给了麟子,麟子拿着六瓣梅花召见了各个堂口总舵的头目,让这些人等着麟子拿六瓣梅花开库房取银子回来分给大家。 这库房在一座海岛上,岛上有奇门八阵,取一趟钱很不容易,好在麟子最终进入了这座大岛。 麟子自认为见过世面,真的进入了以整个岛为库房的时候,她惊呆了! 这岛屿被掏空了,就像是一个巨大的天坑,低头向下看,全是白银。根据曹胖子的说法,白银是一车车往里面送,直接往天坑里倾倒,当初运送的时候,看到的人无不惊叹这股豪气! 这里不仅有白银,还有黄金。黄金在天坑的石壁上孔洞中,火把灯光下,偶尔发出一点金光,看得人目眩神迷。 黄金啊! 有人不爱黄金吗? 麟子差点对着这满墙的黄金流出哈喇子。 因为这笔钱,整个水寨喜气洋洋地过了年。在年三十这天,水寨上下更是给麟子庆生排了一整的流水席。张家和二当家的子孙都来祝贺麟子生日。 张家纵然不愿意,也只能在南海这边当个富家翁,他家看上去落魄了,实际上有大量的金钱和因为戡乱被明朝赏赐的大片良田。麟子对他们说得很明白,好好过日子,大家秋毫无犯,麟子也不会寻他们的不痛快,相反,作为为数不多的远亲,在能偏袒的地方麟子是会照顾他们的,不为别的,就是为了还太舅爷夫妻的一份香火情。 二当家的子孙已经有人先回太湖置办家业,等到三年期满,他们会带着二当家的骨头回老家去。 这真是个辞旧迎新的时刻。 快子夜时分,麟子终于从宴席上脱身,她来到海边给郑道长烧纸。 “祖祖,新年好啊。今儿是除夕,本想着早点给您烧纸说说话,但是今儿走不开,现在才有空。您在下面还好吗?” 海浪拍打着岸边,风起了,麟子只能躲在石头后面小心地烧纸。 “祖祖,这里和江南不同,是另一番景色,可是我想回到江南,回去和您一起在河边溜达。” 麟子心里有很多话想说,可是现在不愿意再说出来了。最后只能说一句:“祖祖,你放心吧,我过得好,我很快活。” 仔细算算,她确实快活! 广阔天地,大有作为,大海的对面还在等着自己去征服去探索。 麟子把纸烧完,站起来,面对着海风海浪呆呆出神,背后传来钟声,一时间烟花飞腾起来在天空炸响,整个水寨都热闹了起来。 麟子看了看背后的烟花,笑着跟侍女说:“今年银砂的烟花生意肯定好!” “这烟花好看。”荣国府里面,史夫人搂着贾宝玉对身边的邢夫人和王夫人说话,两个做儿媳的赶紧附和婆母。 贾琏在这时候进来,进门就看到史夫人搂着贾宝玉,身边坐着贾元春,而贾琏的妹子贾迎春孤零零地待在一边。 贾琏心里甚是不喜,对着贾迎春招手。贾元春立即跑出去,贾琏说:“走,出去玩儿去。” 贾迎春小跑过来牵着贾琏的手出来。 贾琏很生气,贾元春一直以来很稳重,家里上下都夸奖她,别的不说,她非常爱护贾宝玉,这时候哪怕分出一点心神带着贾迎春坐着也行,却把贾迎春撇在一边奉承老太太照顾贾宝玉。贾琏想着:吃我的和我的穿我的花我的,还不对爷的妹妹好,这是真把自己当荣国府的大小姐了吗? 本来贾琏还很积极地给贾元春找婆家,也看好了两三家,都是勋贵家的男孩子,关键是人家不介意她和麟子是双胞胎,大家虽然没有明说,意思大家都懂。白天他和人家喝酒,彼此露出了联姻的意思,贾琏还想着跟老太太说一声,现在觉得没必要说了。 嫁不出去不过是在给老太太煮饭的是多放一把米加一双筷子,看到时候是谁急! 贾迎春小跑着跟着他:“二哥哥,刚才老太太和太太说起你娶嫂子的事儿了。” 贾琏烦躁地摸了一把脸,他也是婚姻困难户!倒不是说他本身条件差,相反他的条件在京城同龄人中算是佼佼者,问题是谁做他的岳父更合适! 他现在不仅要看媳妇长得是否漂亮,更看妻子是否出身显贵。昔日四王八公的圈子里对他的婚事很积极,家里的女孩随便他挑,如今这些老关系差点踏破门槛,贾琏都看不上,因此一直对外说哥哥姐姐没成亲他不考虑婚事。 所以贾珠贾元春的婚事就他目前的挡箭牌。 贾琏问贾迎春:“他们说什么了?” 贾迎春小嘴叭叭:“太太说他这两天遇到了几家贵人,里面就有北静王府和南安王府,这两家的郡主长得可俊了!北静王太妃还说和咱们家自来关系亲近,书上都是好几辈人的交情,可亲切了!” 贾琏冷哼一声:“人家想从咱们家弄点好处,自然要亲切一些。老太太是怎么说的?” “老太太跟咱们家太太说,关系虽然亲近,可是北王府的郡主是个庶出的,好是好,终究是不合适。南安王府倒是合适,可是那位郡主看着太瘦了,就是盏美人灯。所以也不合适。” 贾琏就怕老太太在自己的婚事上一拍脑门做出什么决定来,如今贾琏年纪大了,有很多秘密没有告诉过老太太,不想让她知道,也不想让她掺和,更不想让老人家在后面拖后腿,因此贾琏眼珠子一转,想出一个办法来转移老太太的注意力。 姑妈贾敏怀孕了,贾敏的年纪现在不算小了,如今怀上了身孕生产的时候必然艰难。贾琏就想着把家里面的老太太折腾到扬州去,去女婿家住上两三个月了,这样无论对谁来说都是好事儿。 大年初一,贾琏便把这个主意跟亲爹贾赦说了,贾赦贾恩侯有几分不愿意。皱着眉说道:“老太太年纪大了,出一趟门儿十分受罪,何必送你祖母往扬州去呢?” 贾琏不在意地说:“老太太年纪虽大,但是身体很好,而且过了年,扬州的春天更是好时节,那句话怎么说?‘腰缠十万贯骑鹤下扬州’。送老太太过去,既能和姑妈团圆,母女两个相伴一段时间,也能让姑妈安心生产。” 贾恩侯还有几分犹豫,一直皱着眉没说话。 贾琏说:“过了年之后二房那边花钱的地方多着呢,老太太肯定要补贴他们。就像这次过年一样,说好了已经分家,可是老太太偏要让人把他们一家请过来,到时候二房那边有什么花费老太太说不定又要动用库房,儿子思来想去觉得还是送老太太去姑妈家躲一阵算是上策。” 贾赦立即答应! “送,一定要把你祖母送到扬州去,哪怕住两个月呢,到时候我亲自接老太太回来。” 没出正月,史夫人就被人用传送到了扬州。二月里花朝节,贾敏生下一个女儿。这个女孩刚生下来,林家百花盛开,林如海吓得让人赶快摘了花朵找地方处理了,又让家里面的管家到处封口,这才没能把这神奇的事情传出去。 这个小女孩出生在花朝节,却被父母命名为林黛玉,在家里像是眼珠子一样被人宠爱着。然而林家人的身体不好,这小女孩的身体也不算好,刚生下来不久就开始吃药。林还夫妻两个急得上火,满城请好大夫。所有大夫的说法都一样,要让这孩子好好养着。 这一天外边突然有人说门口来了个道姑擅长治病,听闻林家有病患,特意上门来医治。林如海听了沉思了一会儿,让人把道姑给赶走,毕竟三姑六婆在民间名声不好,林如海担心这个道姑是个骗财的骗子。 贾敏的想法是不管有枣没枣先打三杆子,让人把道姑请进来,看这道姑有没有真本事。 这道姑一进门让人眼前一亮,实在是长得太漂亮了。 然而说出来的话让林如海夫妻和史夫人同时变了脸色。 “这是个带累父母的孽障,想要让她一辈子平安不得病,除非是一辈子不见外人,只和父母生活在一起,或者是送她出家。” 说完之后就要伸手去夺贾敏怀里的孩子。 林如海大怒,让人把这道姑乱棍打了出去。 然而事情虽然过去了,但是在林如海和贾敏心里留下了深深的刻痕,夫妻两个因为这一件事变得忧愁起来。 夜里面夫妻两个说起了这件事,贾敏说:“要么咱们夫妻两个留她一辈子,咱们家的钱给她留一份,总不会缺了她的吃喝,要么就是给她找一户知根知底的人家嫁出去。” 林如海思来想去,随后说道:“这话就是那道姑胡说八道,这样的话可千万别信。孩子还小,将来前途无量,少想那些有的没的。” 话虽这么说,林如海的心里面有些惶恐,至于为什么会有这样的心绪,他自己也不理解。 想了一会儿,林如海说道:“天下的名医多的是,早些年我爹还在的时候全靠宋侯爷救命,我家和宋家有几分交情,回头等咱们夫妻到了应天府就带着孩子去求医,咱女儿的病就会好了。” 贾敏使劲点了点头,只要有希望,人就不会胡思乱想。 “老爷说得是,就是老爷不能进京天府,我抱着孩子去求医也是可行的,回头等老太太离开,我和他一起去应天府。” 这也是个办法,林如海点了点头,坐回去和妻子一起看沉睡的女儿,夫妻两个都松了一口气,似乎今天那个道姑说的话已经彻底被抹去。 作者有话要说: 晚上见 第324章 宫变 史夫人带着贾敏和林黛玉回到了荣国府,贾敏抱着女儿在荣国府的垂花门前下车的时候,就听到贾宝玉说:“这个妹妹我曾见过。” 一群人笑起来,邢夫人说:“净说些孩子话,妹妹刚生出来没多久呢,你去哪里见的?” 贾宝玉说:“我就是见过,这个妹妹可好了。” 大家都不在意,当他童言童语。史夫人说:“都进屋子里去,天热了,别晒着孩子了。” 一群人陪着老太太回到院子里。史夫人问大儿媳妇:“琏儿最近可好?” 邢夫人站起来说:“他前几日被太孙打发去南海,和银砂的女王商量婚期了。” “哦,这是好事儿啊!”史夫人嘴上说着是好事儿,脸上却没表现出喜悦来,甚至有些淡淡的愁绪。她就盼着这婚事顺顺利利,然后找个门当户对的人家把元春嫁出去,如今也不求高嫁了,只要把这孙女嫁出去就行。 贾敏抱着林黛玉问了一声:“琏儿大概什么时候回来?” 邢夫人说:“这不好说,琏儿走的时候没提,我们也不好猜。” 算算日子,先太子差不多去世三年了,守孝一般是二十七个月,如今太孙也出孝了,这时候谈论婚嫁完全是说得过去的。但是贾敏有一种预感,她觉得这婚事不会太顺利! 然而这话是不能说的,这满世界都是锦衣卫,只怕这话说着无意,听着留心,一不小心就祸从口出。 贾敏抱着小女儿陪着母亲嫂子说话,心思已经飞到了给女儿找大夫的事情上。 她只求一双儿女平平安安,当娘的也就这点奔头,只要孩子好好的,一切都好。 这时候邢夫人已经说到了应天府的贵妇们在施舍米粥,原因是去年春天陕西河南一带的天灾人祸再也捂不住盖子闹了出来,皇爷震怒!刚过完年,京城杀的人头滚滚,重新赈灾,然而流民流窜全国,过年了,很多流民围在应天府周围,应天府的大户人家也怕出事儿,所以大户人家纷纷慷慨解囊,每日里煮粥给灾民吃,让这些灾民吃不饱也饿不死。如今灾民大部分都走了,还有一部分留在应天府周围,自然还有一些大户人家愿意施舍他们。 山西太原那里驻扎着晋王,去年他还是藩王里面呼声最高的人,似乎大家只要努努力就能把晋王给推上太子的宝座。然而这天灾人祸里面,人祸的锅他要背一半! 而河南开封是周王在驻扎,周王也因此被朱元璋大骂! 马皇后生的五个儿子,眼下只有燕王还算干净些。晋王和周王因为这次的天灾处理不当,对当地治理的稀烂,导致在皇爷眼里已经狗屁不是了! 朱元璋生气就会杀人,在这一场因为大灾杀得人头滚滚的时候,朱雄英已经把地方上换成了自己的人,同时也掌控了应天府。 他今年已经二十岁了,他不想带着弟弟妹妹和母亲挤在东宫了。他也不想再和爷爷斗心眼,但是他不舍得爷爷,就如当年不舍得爹和奶奶一样。 当天晚上,朱雄英没睡,就如麟子干大事儿的时候不会来找朱雄英一样,朱雄英干大事的时候也不想被麟子影响。 朱雄英抽出自己的宝剑,这口宝剑随着他征战到草原,如今他要靠着这宝剑实现自己的梦想。 这时候外面车大蓬敲了敲门:“小爷,太子妃娘娘问三爷怎么不在东宫?” 朱雄英说:“废物,不是说我弟弟去舅舅家里吗?” “太子妃娘娘不信。” 朱雄英说:“你亲自去,就说我把弟弟藏起来了。” 爹的血脉,总要流传下去的! 朱雄英在灯光下看着宝剑,心情居然很平静,没有畏惧紧张,反而非常平静。这平静的心情是他以前没有的。 他站起来亲自把软件穿在身上,然后穿上一袭华丽的外袍,走到了穿衣镜前看着镜子里的自己。 镜子里的人已经是青年的模样,贵气且消瘦。 朱雄英笑起来,他想起来某一次和麟子说笑,朱雄英说他爹和叔叔们都崇拜李世民,当时人夸李世民,说他是“龙凤之姿,天日之表。”朱雄英让麟子也学夸夸自己,然而麟子想了半天,也想不出能超于“龙凤之姿,天日之表”的夸奖,只能说自己才疏学浅,真的想不出什么好词儿。 朱雄英想到她着急到抓耳挠腮,甚至对自己没好好读书而后悔的捶胸顿足就想笑。 那是回不去的快乐日子! 朱雄英笑完,对着镜子里的自己说:“我也有几分太宗的模样了!” 太宗! 皇位来得不那么正常的都是太宗! 有本事的都是太宗! 他把宝剑挂在腰上,对镜子里的自己说:“我比唐太宗容易得多!” 唐太宗想威胁李渊还要攻破玄武门,他威胁爷爷只需要进入乾清宫就行了! 他一路走出去,太监们提着灯笼躬身走在他前面,各个踩着小碎步,态度谦卑极了。 晚上应该各处落锁的皇宫在他面前打开一扇扇大门,他一路畅通无阻地到了乾清宫。 这时候乾清宫的一个太监小跑着到了朱雄英跟前,小声说:“今日有番邦进贡的美人在侍奉。” 朱雄英说:“拖出来!让她滚!” 太监立即开门进了寝宫。 没一会里面传出朱元璋的咆哮声,接着是整个宫乾清宫动了起来,盔甲撞击声从四面八方响起来。 朱元璋久在行伍,瞬间听明白了,这是有大批人出顶盔掼甲入宫了!他立即手提宝剑出了寝宫,看到院子里站着的朱雄英。 这时候侍卫们已经急匆匆地进入乾清宫各处,他们在阴影里躲着,身上的盔甲偶尔反射出一点亮光。 朱元璋怒极反笑:“好小子!咱没想到是你小子要造反!”朱元璋对身边的太监说:“去,搬个凳子来,咱要看看这小子是怎么造反的?” 太监们从寝宫里面搬出椅子,朱元璋大马金刀坐了上去。 朱雄英说:“爷爷,还请三辞三让。” “三辞三让?你还想要脸?你知道史书日后如何评价你吗?不过是一个‘篡’字。” 朱雄鹰情绪没一点起伏:“爷爷,我死之后万事皆休,骂我赞我并无能让我复生,何必在意呢。还请爷爷三辞三让!” 这时候一个太监端着托盘走出来,上面是传位诏书。 这时候有两个太监从外面送来一把椅子,放在了庭院里,月色下,朱雄英退后两步坐了上去。 朱元璋眼神不太好,也不打算看诏书,瞄了一眼看到了格式就冷哼一声:“大孙子,爷爷教你怎么造反,你这时候就该冲上来,用你手里的刀把咱的脖子一下子砍断!你这磨磨叽叽像个娘们!咱和你爹教了你这么多年,你不行啊!” 朱雄英说:“我舍不得爷爷,我希望尊您为太上皇。” “咱也舍不得你,但是冰雪怎能见太阳,明日太阳出来,你不杀咱,你小命就不保了!” “爷爷这么说,是笃定了天亮后有人来勤王保驾吗?”朱雄英笑道:“爷爷,难道您以为我是靠这群太监和这几个侍卫造反吗?” 朱元璋没说话。 朱雄英说:“爷爷,明日不会有人来救驾的,因为能救驾的那些大臣,被您杀完了啊!剩下的这些,都是孙儿的人。您和我爹教了我这些年,孙儿难道不知道权利从何而来吗?” 朱雄英说完站起来,对朱雄英说:“爷爷,您先休息,要是想不明白,多想几日也行,孙儿是真的想让您颐养天年。到时候还请爷爷三辞三让!” 说完他恭敬地对着着朱元璋行礼,退后了几步就要离开! 朱元璋说:“你就不怕你叔叔造反?” “怕,所以半年前孙儿就做了防范。爷爷,实话跟您说,造反这事儿从我爹去世的时候我就开始了!” 朱雄英转身离开了乾清宫,但是侍卫和太监们没离开,乾清宫的大门缓缓关上,一瞬间,整个宫殿都安静极了。 朱雄英走到外面,跟侍卫统领说:“奏疏明日全部送到文华殿来,不许打扰太上皇。” 侍卫统领躬身领命:“遵旨”。 太子妃一夜没睡,天亮时候外面一声轻微的响声让她受惊得想要大跳起来。旁边的侍卫赶紧扶着她:“娘娘,休惊。” 太子妃说:“出去打听打听,”打听说没有说,侍女明白她的意思,就有个侍女提着裙角赶紧出去,没一会儿跑回来,急匆匆地跟太子妃说:“咱们小爷,不,太孙,不,皇上,皇上上朝了,听说太上太皇病了。” 太子妃呆呆的,觉得如在梦中一样,这和她预想的宫变不一样!虽然不是学富五车,太子妃多少也是读过书的。凡是历史书上记载的宫变造反哪一次不是血流成河? 这一次怎么这么平静?而且朱元璋在太子妃心里已经成了一座不可逾越的高山,太子妃现在就怕朱元璋有什么后招没有用,现在的太子妃战战兢兢,只等着另一只靴子落下。 然而这时候外面传来一阵喧哗,太子妃的心提起来,她内心里开始充满惶恐,就害怕公爹暴怒,将他们全家杀得干干净净。 门外一个小太监欢喜地到了门口,跟侍女们说:“姐姐,请通传一声,外边儿传话进来,说是要册封咱们娘娘为皇太后,追封咱们太子爷为太上皇。” 太子妃觉得自己更吃不好睡不下来。 她过了好一会儿,才问:“皇上,不,太上太皇如今怎么样了?” 小太监哆嗦了一下,说道:“在乾清宫闹呢。” 太子妃听了沉默了一会儿:“就没人来救驾吗?” “倒是有,”小太监说:“后宫的几位藩王要救,就是年纪小,不顶事。宫外的文臣们就是嘴皮子厉害,骂了半天了,咱们皇上说随他们骂去,反正不疼不痒。各路大军且按兵不动,如今天下太平。” “天下太平?”朱雄英下朝之后来太子妃跟前吃了饭,听到这样的评价笑着摇了摇头。他说:“天下太平不起来,这消息早晚能传到叔叔们耳朵里,到时候他们要起兵救驾,那才是一场硬仗,眼下倒是不用担心。” 太子妃还是觉得这事儿极不可思议。 这时候朱雄英的两个妹妹来了,相对而言这两位倒是对哥哥十分信赖,并没有像太子妃那样患得患失,总担心老爷子会卷土重来。 两位新晋的公主问起了居住的事情:“大哥,如今您住在哪里?难道还要回东宫这里挤着吗?” 东宫住了这么多年,实在是有感情,朱雄英也不想离开。然而东宫的面积小,自从弟弟妹妹长大之后,他们身边又跟了一群宫女太监,东宫日渐拥挤。 朱雄英说:“哥哥想搬去武英殿,这里你们先住着,等下半年咱们就迁都,迁到洛阳去。” 迁都洛阳是朱标定下的,想到朱标临死的时候对家人的恋恋不舍,太子妃大哭一场,这哭多少带着些喜悦。她说:“迁都好,到时候也能住得开,我现在要收拾东西,你爹的东西一件都不能少,到时候他能凭借着这些东西来找咱们。” 太子妃说完就开始忙活起来,朱雄英觉得这也挺好的,有活干总比闲着胡思乱想要好。 这时候车大蓬小跑过来,在朱雄英耳边说了一句话:“太上太皇要见您。” 朱雄英点点头,站起来跟妹妹们说:“你们多陪陪爷爷,哥哥前面还有事儿,晚上回来和你们吃饭。” 两个妹妹点头,送他出了东宫,看着他的方向是往乾清宫去的,姐妹两个同时叹气。 这时候老爷子和哥哥肯定谈不拢。 这次见面,朱元璋的状态不太好,尽管是只老虎,但是这老虎已经到了暮年,身体大不如以往。 朱雄英进去的时候,发现乾清宫被砸了,到处都是一片狼藉,太监和宫女都躲了出去,空旷的大殿上只有祖孙两个。 今日没人救驾,也没听到拼杀的声音,朱元璋知道大势已去。 他的心情很复杂,早些年他跟马皇后说,要是子孙有造反的本事,他麻溜的给孩子们腾位置,作为一个开创者,后代子孙有人强爷胜祖是一种荣耀。但是真的有这种事情后,他反而不愿意麻溜的腾出位置了。 现在他累了,毕竟上年纪了,砸了半天的东西,思考了半天的过往,真的没从蛛丝马迹里发现孙子造反。 朱元璋和朱雄英心平气和地说出的第一句话是:“蒋瓛是你的人?咱以为毛骧吃里爬外,没想到整个锦衣卫吃里爬外。” 朱雄英说:“您说错了,蒋瓛是您的人,十分忠心,孙儿就是怕他坏事,把他杀了。锦衣卫没有吃里爬外,只是太专注争夺权利,把最本职的事情忘了,他们本该是负责天子安全的人,可现在却干着侦缉的差事,所以让孙儿钻了个空子!” 朱元璋叹息一声:“你是怎么做到的?怎么在咱眼皮子下面做到的?” 朱雄英笑着说:“爷爷,孙儿没做太多,只是做到了给他们钱而已。” “给钱?”朱元璋大怒:“你知不知道官员腐败,你知不知道他们鱼肉百姓?你还给他们钱?你这是同流合污?咱是不会把皇帝传给你这种软骨头的!” 朱雄英的情绪很平稳:“您别生气,听我说完。大明的官儿只有两种,一种是饿的吃不上饭,一种是肥得流油。您杀了的都是肥的流油这种,孙儿拉拢那些吃不上饭的,吃不上饭的官员都是好人,好人向来懂分寸,他们只要能养家,能有剩饭喂猫狗就足够了。也是这群人才院子为天下穷人从权贵嘴里抠出来一碗薄粥。孙儿不过是多给了他们每人每月几十两俸禄,这天下就安定了。” 朱元璋不信:“就这么简单?” “对啊!治国很简单,对百姓宽容一些,对官员和气一点,足够了。” “哼!” 朱雄英说:“爷爷,以前您带着孙儿去打猎,您说不要把猎狗喂得太饱,因为太饱了他们不愿意奔跑,只想趴着。也不能饿着他们,因为饿着猎狗,他们会把猎物吃掉。这天下的官员就是猎狗,您只想饿着他们,他们自然是要吃猎物的!” “你就是和他们同流合污。” 朱雄英也不生气:“爷爷,是您先和他们同流合污。” “咱没有!” 朱元璋气得拍椅子扶手:“咱没有和地主媾和,咱做的都是为了巩固咱的大明!” 他是没有和地主媾和,但是皇权治理离不开地主。 朱雄英说:“拉拢势弱的,打击强大的,但是得利的还是他们。您知道天下百姓有多少土地吗?三百八十七万顷!您知道地主们有多少土地吗?全国的税收就指望着这三百八十七万顷土地来收税,每年的税收不到四百万两,爷爷,你知道这意味着什么吗?” 刨除商税盐税等,每亩地收入三五斗,完全不够交税,这么重的税赋压在头上,意味着百姓就是把自己和父母孩子称斤论两卖了都不够交税的! 每年的税收足以让很多人家破人亡。 朱雄英接着说:“你呢?您还让这些地主家的人不经科举直接入仕,让他们做官,岂不是让狼去看守羊?” 这种弊病朱元璋知道,他过了一会儿问:“你打算怎么办?” “清查田亩,让地主们至少吐出来五百万顷土地!” 作者有话要说: 明见! 新文这月底发,求收藏求关注! 第325章 吵架 应天府的事情瞒不了多久,消息在半个月后传到了各地藩王那里! 老爷子没有下旨意传位,朱雄英设想中的三辞三让没有发生,所以天下动荡。 各地藩王因此打出旗号进京勤王,眼看着天下纷争起。朱雄英也没有瞒着朱元璋,把各地的军情用最快的速度给朱元璋送去。 想打仗,要有军粮和器械,这两种东西麟子都有。南海的粮食一年三熟,且大量的金银和火药被送进内陆,因此藩王们被阻击在了封地里面。 这里面攻势最大的两支藩王武装分别是晋王和燕王,其中燕王裹挟着他十七弟,既同为九大塞王之一的宁王一起发兵救父。晋王的人马在朱雄英看来不值一提,然而宁王手下有八万蒙古降军,也就是设立在关外的朵颜三卫。九大塞王中,实力最强的是燕王,其次是宁王,东北还有一个辽王,这三王的实力在九大塞王中不可小觑,辽王如今没有掺和,但是实力第一的燕王和实力第二的宁王联手,合兵二十万,一起从北方杀了过来。 朱雄英去乾清宫拜见朱元璋。 “爷爷,你让四叔和十七叔回去吧,回去后孙儿对他们既往不咎。如果还要执意南下,到时候孙儿必要杀鸡儆猴!” 朱元璋说:“你不是牛气哄哄地要篡位吗?这时候还来求你爷爷干嘛,去呗,把你四叔和你十七叔打一顿,押回来关着呗!” 朱雄英说:“孙儿只是觉得战端开启,受苦受难的还是百姓,可是您既然这么说了,孙儿少不得要听您的吩咐。”说完离开了。 朱元璋这段时间头发都白了,整个人老了很多,似乎那股子精气神一下子被抽走了,就这么静静地看着朱雄英离开乾清宫。 朱雄英打算御驾亲征。 这个说法遭到了满朝文武的反对,没错,这时候文臣也反对。 文臣中大部分人已经臣服在朱雄英这里,原因是很复杂的,首先,朱雄英虽然是篡位,但他是正统,因为《皇明祖训》中说了,太子的儿子是嫡传,因此在理论上和宗法上,朱雄英都是正统。 其次朱雄英他情绪稳定,大臣指着他鼻子骂了,该怎么处理就怎么处理,做到有理有据,这一点是最重要的,大家前不久还在侍奉一个脾气暴躁的皇爷,这皇爷动不动就杀人,杀人也就杀了,什么剥皮楦草这样的酷刑都是他想出来的。跟着这样的皇爷,每次上朝就跟上坟一样,这样的日子大家都不想再过一遍了。 其次最重要的是,这位新皇爷有意放权。老皇爷恨不得把每一分钱每一点权力全抓在自己的手里,一点都不肯分给旁人,而新皇爷有意要“组阁”。 这简直是天大的好消息一瞬间这个文臣官僚对这朱雄英三呼万岁,因此对于朱雄英提出的御驾亲征再三阻拦——这么“通情达理”的皇爷没了,下一个还不知道在哪儿呢,可千万别出事儿! 这些人拦着朱雄英御驾亲征,居然哭哭啼啼,而且哭得情真意切,连朱雄英都皱眉,不知道自己什么时候和这群文官的关系这么亲近了。 武将也拦着御驾亲征,不到关键时候,最好不要亲征,毕竟败了就没人兜底,名声是彻底臭了。而且也不是没人出征,大将军蓝玉正跃跃欲试,除了蓝玉,还有傅友德等人,但是因为傅友德和晋王有姻亲关系,因此大家都看好蓝玉。 蓝玉也确实想出征,而且他都先想好了,要把朱雄英的几个舅舅带上,给外甥们点功劳,回来有封赏。 蓝玉对上两位藩王是没一点压力,那两个藩王的本事都是从他们这一代人手里学的,小崽子不会以为统军了几年就真的天下无敌了吧? 于是最终定下来,蓝玉北上对上燕王和宁王,李景隆对上晋王。 晚上麟子来和朱雄英聊天,听说他要派他表哥去和晋王过过招,麟子惊讶得眼珠子快掉出来了。 “你说的是真的?你要让你表哥带兵和你三叔拼命?” “对啊!” “你表哥不行!” 别人不知道麟子可是知道得清楚,曹国公李景隆可谓是大明战神。此人眼高手低,差点儿和纸上谈兵的赵括相提并论。在正经的史书上,这位曹国公更是一把梭哈了建文帝的所有力量,导致建文帝最后身死道消,让燕王这位藩王上位,燕王也是整个历史上唯一成功上位的藩王。 朱雄英歪在榻上,怀里撸着一只小猫咪,听到麟子这么说,笑着问:“表哥为什么不行?” “我听说你表哥这人志大才疏,并不像你他爹那样战无不胜,只怕他挡不住你三叔。虽然你三叔为人名声不怎么样,但他可是正儿八经的塞王,是真刀真枪在草原上和蒙古人拼杀过的大将,不是你表哥这样的毛头小子青瓜蛋子能比的。” 朱雄英笑着摇头:“妹妹,你怎么到现在还不明白?将帅有两种,一种是有真才实学的,一种是没有真才实学的。有真才实学的固然更好,没真才实学的只要学会闭嘴听话自然也好。难道你每次海战的时候总是自己拿主意,没听过旁人的一两句劝说?” 麟子明白了:“你表哥过去就是走个过场,摆个架子?” “对啊!论关系,他祖母乃是我姑奶奶。论威望,他父亲威望极高,而且他们公府是为数不多幸存的淮西勋贵,他身后的那些淮西勋贵这个时候更想建功立业,也想看看我的态度。我自然要派一个肯听话亲近我的人过去。妹妹,你我皆是人主,难道你还不清楚吗?每个人背后都站着一群人,施恩某个人就等于施恩他背后的那一群人。” 蓝玉代表外戚,李景隆代表淮西勋贵。 就算是曹国公李景隆真的是个草包,他下面的人也会阻止他发癫,想尽办法赢得这场大战的胜利。 朱雄英把怀里的猫咪放下,拍了拍衣服,站起来跟麟子说:“梦里撸猫可真好,不会粘一身的猫毛,还特别放松。”他走到麟子身边,搂着麟子的肩膀说:“咱们两个最近光说应天府这边的事了,你那边如何?开疆拓土的事情完成得怎么样了?” “开疆拓土岂是一两年能完成的?如今最大的威胁还是海上。海上风波不止,恶劣天气更是时时都有。有一只船队往南边去的时候遭遇了疯狗浪,全军覆没,一片木板都没留下。”麟子叹口气:“在大海上讨生活,简直是十不存一。咱们别聊这个了一提起这个我心情不好,你最近怎么样?你爷爷最近如何?” “老爷子看上去没什么心气了,”朱雄英说这话的时候有些迟疑,“我也不知道这是装的还是真的,反正这段时间他老人家挺安静的,如果这么一直安静下去倒也是好事。我打算下半年天气转凉了之后就迁都,到时候让他住在西苑,听说那里山清水秀,适合养老。” 麟子能理解朱元璋一瞬间没了心气,毕竟孙子掌权的过程太顺利了!哪怕现在有人勤王,但是藩王的力量没办法和一整个朝廷相比。能想象得出来,如今兵强马壮,不缺粮食,更不缺抚恤金银的明军是多么的强大,藩王属地的财政没办法支撑他们的大军长时间作战,哪怕最后对着熬,靠结硬寨打呆仗也能把藩王的军队给熬退兵。 麟子问:“你打算什么时候登基?” “不急,我爷爷还没和我三辞三让呢。”他说完问麟子:“你什么时候有空,咱们成亲吧。我这边需要册封皇后和太子。” 麟子皱眉:“可是我最近正忙着扩张呢。” “今年如果不行,明年呢?” “明年?明年不知道。” “总要有个时间啊!” 麟子很烦! 麟子说:“你不能死脑筋啊!你先找个侧妃回头封个贵妃啊!贵妃生的儿子难道就不是你儿子了?” 这话如果是朋友说出来的,朱雄英听了一点都不恼。如果是未婚妻兼心上人说出来的,朱雄英一下子恼了! “你这话是什么意思?我早就和你说过,太子只会是你我的儿子,只会是咱们的长子。而且我并不想娶一个侧妃来恶心你我,你把我当什么了?你把自己当什么了?你把这婚约当什么了?你把这么多年的感情当什么了?” 这几句话问得气势十足,犹如滔滔江水排山倒海一般的压了过来。麟子不知道该怎么回答,一瞬间待在原地,觉得自己好像是个玩弄人感情的渣女。 朱雄英气得心口疼,虽然是灵魂,但还是觉得自己非常痛苦,握着拳头对着自己的胸口咚咚捶了几下。 “读不起雄英哥哥。” 朱雄英呼出一口气,刚准备原谅麟子,但是麟子接着说:“咱们退婚吧,我不想生孩子。” “你这话是什么意思?” “我的意思就是,我不想生孩子!我也不想嫁人!因为做一个母亲做一个妻子,要尽妻子和母亲该尽的责任。我没有那么多时间,也没有那么多精力。” “这有什么?我也很忙,可是我就能做一个丈夫做一个父亲!” “那是因为你不用承担生育的痛苦,也不用承担照顾孩子的责任。我要十月怀胎,我要对孩子挂念操心,养孩子不是养小猫,不可能生下来之后丢给其他人照顾就能心安理得地去做自己的事情了。总之,我是不会生孩子的。” “你可以生在南海,你也可以生在银砂,我们要有一个孩子,不论男女只要是你生的就行,可以吗?剩下的事情我来处理,不会有人对把孩子生在皇宫以外的地方说三道四。你隔几年带着孩子回来看看我,可以吗?” 麟子摇头:“不行,不行,这样我就有太多的牵挂。你也会有很多牵挂。我们两个都不会飞得高飞得远。” 朱雄英很生气,指着外面说:“我不想看到你,你滚!” 作者有话要说: 晚上见! 第326章 转变 麟子麻溜的滚了。 她绝不会答应现在结婚生子,要是现在答应了,就等于退了一步,退一步日后就要步步退! 朱雄英说得好听,孩子可以生在银砂,然而儒学昌盛的年代,麟子的儿女只要不是生在大明的皇宫中,免不了被质疑出身的真实性,甚至将来会有人以此炒作这孩子不是朱雄英的。毕竟秦始皇到底是赢子楚的儿子还是吕不韦的儿子民间争论了几千年!他秦赢宗室都承认这孩子是自家的,民间就有人喜欢说秦始皇是吕不韦的儿子。 为了避免孩子将来被人议论,麟子这个做母亲的能不能辛苦一点从海上回来,在皇宫里把孩子生下来?为了孩子麟子能不同意吗?如果麟子一旦回来,这地方不是麟子绝对掌握的地方,麟子心里自然不放心。哪怕是动物世界,母兽也要在安全的环境里生下小崽子。在孩子夭折率奇高的年代,麟子是不是要花上一年的时间留下来照顾孩子?要是麟子真的满月就走,这孩子回头夭折了麟子找谁哭去?要是满月就带走,这孩子十有八九要夭折在海上。 一来一去,麟子为生育要花掉两年的时间。 如果生了一个女儿,那么朱雄英想要个儿子怎么办?既然女儿都已经生了,多生一个儿子似乎也能接受。生了一个儿子不保险,生两个最好,生了两个还觉得不保险,不如生三个。 剩余孩子的时间成本是高昂的! 一个君主,频繁离开自己统治的地方到别处去生活,这不是什么好兆头。 现在不是生孩子的时候,现在两个人都没安定下来。麟子还在扩张,朱雄英并没有拿到传位诏书,他的叔叔们还在北方兴风作浪,一切都不算尘埃落定! 麟子没有足够信任的人留下在皇宫里照顾孩子,她也接受不了和孩子长期分居的结果,带着孩子在海上奔波对幼小生命是否能存活下来是一种极大的挑战。 麟子在大船上醒来,回想到刚才两个人的争执,觉得两个人都冷静一下反而是好事儿。 朱雄英这边的压力很大,一个皇帝必须有继承人。汉武帝长久没有继承人,甚至没有女儿,全天下在质疑他是否有生育能力!如果汉武帝和卫子夫双双重生,汉武帝也会一咬牙一跺脚和卫子夫再次成为夫妻,毕竟汉武帝舍不得卫子夫的嫁妆,更想和卫子夫赶紧生下刘据。 以前朱雄英是个太孙,没孩子大家都不会催,现在他成为一个皇帝了,大家都在催他赶紧生个孩子,哪怕是一个女儿呢,他需要向天下证明他有生育能力,他的儿子就是国本,国本不可动摇! 思来想去的朱雄英觉得这些事儿要和麟子说明白,于是刚出差回来的贾琏屁股还没捂热,又接到了圣旨,需要再去南海一趟。 贾琏无可奈何,急匆匆地上船再次扬帆出海。在船上他吐得昏天暗地,想起那句话“君以此兴,必以此亡”!昔日他对着太孙喊了一声姐夫,如今就真的要把小舅子的责任给扛起来,来回弥合姐姐和姐夫之间的分歧。 关键是他们两个距离千万里,自己这不是跑断腿,是能跑丢命的啊! 贾琏能肯定,自己这一年几乎是在水上漂着。事实也是如此,到了秋季,他还没见到麟子,因为麟子主持南征去了。 谢娘子留在水寨本部主持事务,看到贾琏腹泻腹胀,饮食不振,皮肤出现湿疹,红痒和烂裆,简直被折磨得九死一生,所以谢娘子就有些看不下去。开口劝贾琏:“你还是赶紧回去吧,留在这里我就怕你死在这儿了,到时候我们大当家没办法跟大明朝廷解释。” 贾琏不仅有消化系统的疾病和皮肤病,他还上火,上火上到牙疼眼疼,整个人焦虑不堪。听了谢娘子的话他连连摇头,回去是不可能回去的,自己跑了这么远用了这么长时间,如果空着俩手回去,还不知道皇帝怎么处理他呢。 贾琏说:“别说这几个月,就是几年,只要我表姐回来,我肯定要从她嘴里问一个结果回去交差的。” 谢娘子叹口气:“你也不容易,你在这里等着没什么用,不如我安排人送你到南方去吧。” 贾琏连声感谢,反正他就是个婚使,是来询问表姐婚事的。至于他的下属里面有多少是锦衣卫专门来刺探水寨深浅,那就跟他没关系了。 贾琏急匆匆跟着人上了船,不分黑夜白天赶路,反正四面不是水就是浪,贾琏在船上都不知道过去几天了,反正感觉自己要坐一辈子的船,整天整夜的躺在床上耗费光阴。有一天中午,突然有人叫了贾琏:“贾侯爷,快到了。” 贾琏听了立即翻身从床上下来,来不及穿鞋,他整个人随着波涛摇摇摆摆地走到了甲板上,看见很多人站在甲板上对着一个方向指指点点。 “你们看什么呢?让我也看看。” “贾侯爷,看对面的骷髅岛。” “骷髅岛?” 贾琏踮起脚尖向一个方向张望,就看到远处隐隐约约有一座小岛,大船向着小岛靠去,直到近了贾琏才知道为什么这座岛叫作骷髅岛。 这座岛屿不太大,然而岛上木桩林立,每根木桩下散落着骷髅,最高的木桩有四五丈高,上面吊着一具骷髅,迎风摇摆。 贾琏忍不住说:“这?这也太吓人了!” 一群水匪笑起来:“贾侯爷是贵人,见不得这些!这座岛是当初前头大当家和二当家划出来的。往北走就是咱们的地盘儿,往南走是人家的地盘。这上面吊死的全是像偷溜进咱们地盘的人,这些不是咱们汉人都是那些红毛番。把人吊死在这里就是警告他们不可越雷池一步!” 贾琏听了顿时苦着脸:“不是说快到了吗?合着咱们走了这么多天是刚到界边。” “是啊!再走几天,就到南水寨了,如今大当家就驻扎在南水寨。” 贾琏忍不住感慨:“太远了,这比从应天府到北平更远!” 水匪们笑起来:“这才哪儿到哪儿?您只管等着看,上岸后您肯定不后悔在海上漂了这么久。” 又过了几天,贾琏又被叫起来,这次看到岸边了。 从大船上看过去,岸边植物郁郁葱葱,偶尔冒起几缕炊烟,看上去宁静祥和。 大船靠岸,贾琏被扶着下船,从船上踩着宽大厚实的木板走到了岸上。在岸上踩着木板铺成的栈道走了几步之后,贾琏突然察觉到无论是木板还是栈道都是名贵香料。这些木料在应天府千金难买,没想到在这里居然是铺路用的。 正可谓先声夺人,光是这地上铺的木料就让贾琏觉得此地非同一般,他睁大眼睛一路看过去,抱歉,地上的草木都是名贵香料,一路上红毛番和昆仑奴遍地都是,被驱赶着伐木。到了是南水寨,被带到议事大厅的时候,发现整个大厅都铺满了绿色玉石,踩在上面让人如今踩在绿宝石上一般。 这下贾琏不敢随便坐,因为很多木料都不认识,能被放在议事大厅制作成桌椅的木料肯定是不凡的东西。 这时候一个银砂的侍女走到了门外,对着大厅中的贾琏的喊道:“贾大人,我们女王在海边见你。” 贾琏也没抱怨,跟着这侍女出去来。贾琏一向是会交际嘴巴甜,对着侍女喊了好几声姐姐,终于从侍女嘴里问到了些有用的。 这里是水匪的南寨,刚建好不到两个月,地上铺的和建墙用的石头全是翡翠,因此叫作翡翠寨,这里香料满地,矿藏也多,关键是能抓很多俘虏来干活。 侍女抱怨说这些俘虏笨手笨脚,种地都种不好,笨的让水匪大爷们看得火大,恨不得冲上去踢他们的屁股替他们把粮食种上。然后侍女骄傲地说:“这些人真笨!一群不开化的蛮夷!” 贾琏跟着抱怨了几句,他的心态比侍女更骄傲,侍女不过是银砂国的人,但是贾琏是从出生都是高人一等的贵人,骄矜之态是侍女十辈子都学不来的。 一行人来到了海边,海边有一艘帆船,很多人围着看。 侍女说:“这是刚俘虏的一艘船,听说是新船,很完整,没毁坏过,大王带着他们在这里看呢。” 贾琏看到一艘大型三桅帆船,最显著的特点是高耸的船首和船尾甲板。他走过去,挤在一群水匪中间听大家谈论帆船。被挤的人看到他中原汉人的面孔,也没在意,只要是汉人就是自己人。 七当家正给大家讲这艘帆船:“在船首至船尾之间设有双层甲板,将主战火炮安装在侧舷,并在前后船楼上搭载轻型速射火炮,好处就是当两船并肩卡住时,其优势在于可轻易登上敌船。从这艘船上可以看出,红毛番也开始学着改进大帆船了,这种船更加狭长、低平,更方便海战。 制作精良,确实是用心里,但是有个致命缺点。” 七当家指着船舷说:“这群红毛番还想着两船靠近跳帮作战,火器不强,这想法愚蠢至极,咱们不能学。更愚蠢的是,这船本可以多搭载一些炮弹或者人,但是被这玩意占据了重量,装饰大过实用,简直是愚蠢至极!” 麟子、贾琏等人一起随着七当家的手指看过去,看到船头的镀金圣母像。 贾琏问身边的人:“那女的谁啊?” 他身边的人听他一口南京官话,也用南京官话说:“是红毛番的神仙奶奶。” 贾琏说:“我知道,是哪个神仙奶奶?保平安的?” 他身边人说:“红毛番就一个神仙奶奶,什么保平安,送子,这些都管。” 贾琏哦了一声,一副恍然大悟的模样。 麟子听到他们两个的内容嘴角抽了抽,说了声:“我上去看看。” 七当家陪着她一起上去,给她仔细讲这帆船。虽然大明出来的水匪看不上这样的帆船,但是在大家眼里,这就是个不错的大玩具,值得看一看。 麟子看着这崭新的帆船,也觉得是大玩具,这东西要是放在几百年后,大家肯定轮流买票来这里打卡。 麟子提着灯进入最底层的船舱看了看,底层真不是人待的地方,他对跟着进来的几个舵主说:“狮子搏兔也要用尽全力,别看咱们今天胜了,日后遇上就马虎大意。我听说他们之所以战败,全是因为他们内部一大堆问题。一艘船上能作战的人只有四成,其他人连个指令都听不明白。还有人在作战的时候酗酒,可见并没有竭尽全力,如果他们的人都能作战,只怕咱们赢得没这么顺利。” 其中一个舵主说:“今儿抓到的一个船长说自己是贵族,传令的时候要求船上的人遵守什么狗屁宫廷礼仪,这才贻误战机。” 一群人笑起来,还有人说:“他们对船上的人视作奴仆,动辄打骂。咱们都是兄弟,哪里有打骂兄弟的。” 这时候七当家拿着鲁班尺走上甲板,跟麟子说:“大当家,我刚才就觉得这船有点说不出来的不对劲,重新测量了一下,发现他们偷工减料,把龙骨给缩短了。这船就算不被咱们俘虏,回头遇上一场台风或者是其他大的海浪,只是需要一个浪头就能把这床给拍零散。” 麟子说:“引以为戒啊!” 一群人下船。 贾琏高兴地凑上去,大声喊:“表姐!” 麟子对其他人说:“大家先回去歇一会儿,晚上庆功宴上咱们再见面。” 其他人散了,麟子问:“你去祭拜张老侯爷了没有?” “去了,还在我外祖家住了几天,本来我外祖父要留我多住几日,但是他家里实在是乱糟糟的,我就出来了。” “哦?哪里乱?” “我表兄弟娶了媳妇纳了妾,媳妇和妾都没规矩,斗得不可开交!我舅舅他们就说当初就该回江南娶媳妇,这里的女人太没规矩了。” 麟子对这些不置可否,问道:“这次来是为什么啊?” “陛下问您什么时候可以成亲?” 麟子拉下脸:“五年内不能。” “可是陛下年纪不小了,您也不小了,五年后您都多大了,那时候生孩子多危险啊!” 在前面走着的麟子突然回头瞪大眼睛气呼呼的看着贾琏。 “表姐您别生气,我说话难听,可是这是实话!您看年轻的人生完孩子恢复得快,年纪大的恨不得坐双月子都不能恢复元气。生孩子比伤筋动骨都可怕啊!” 麟子冷哼:“他想和谁生就和谁生,你也看到了,我光是从应天府到这里就需要几个月的时间,我哪里可能和他朝夕抚育儿女?” 贾琏出主意:“要不然我给你们出个主意,在山东或者是江浙一带,再往南边一点也行,建造一处行宫,你们每年凑出点时间住在一起?这主意您觉得怎么样?” 麟子想了想:“你说得也有几分道理。” “那是自然,这是弟弟我这几日冥思苦想得到的主意。你想啊,一年十二个月,您和他各自拿出两个月的时间住在一起,这能解决很多问题。” 麟子说:“主意挺好的,但是现在不行。等我和他稳定下来了再这么办吧,我刚才说五年内是没机会的,这话不是说说而已,是这五年内我真的很忙!” 贾琏心里叹息一声:“表姐,您想过没有,如果您现在不生下孩子,将来您的孩子年幼,别人的孩子年长,万一,”贾琏说到这里看了看四周,四周除了麟子的侍女就没别人,贾琏这才放心地说:“万一陛下和他爹太上皇那样,三四十岁就没了,您的孩子拿什么和年长的哥哥竞争?毕竟国赖长君!” “你这话说得贴心贴肺,”麟子转头看他:“我就更不该生了,他的江山留给他儿子多好!” “表姐,我想说你这脑子,”他把话憋在肚子里没说出来。 “我脑子糊涂?” “嗯!” “我没糊涂!”麟子往前走,她自己也不知道该不该生个孩子继承这一切! 但是生了孩子就要替他打算,麟子走上栈道,对贾琏说:“一切随缘,海神娘娘会保佑我的,如果我真的没有子女,那也是命中注定的!” 麟子看向某个方向,那里有一座新的海神娘娘庙。大部分海军是个迷信的军种,麟子不信,但是在这种环境里待久了,某些时候感到痛苦也会寻求一些精神寄托,比如这个时候,母子缘分是否真的存在,交给海神娘娘来安排吧。 麟子转头跟贾琏说:“我知道雄英哥哥的处境,我理解他承受的压力。我和她如今还不是夫妻,不过是订婚了而已。所以他这个时候需要贵妃或者是需要一个儿子平衡他和朝臣的关系我都能理解!” 麟子说这话的时候,自己清晰地意识到她和朱雄英似乎是两条平行线,永远不会相交。 永远不可能成为夫妻。 没有那一纸婚书,她不必承受妻子的压力,不用尽到妻子的义务,不用承担妻子的责任,自然也不会享受到妻子的权益。 之所以没挑明,是她实在不舍得这段感情。 然而好女孩就该把话说明白,而不是和对方勾勾连连,吊着人家。 一瞬间麟子想明白了,趁着大家都年轻,该断则断,要断得干净! “贾琏,你来一趟不容易,这几日你在这里休息一下,过几日随着下一次送货的船离开吧,你走的时候我修书一封你替我带走,该说的话我都说清楚,回头我派出正式的使团去应天府给大明君臣一个正式的回复。”麟子深呼吸一口气,把那股子不舍得放在一边,故作轻松地问:“你们家最近有什么事儿吗?想来该是添丁进口了,你珠儿哥哥是不是娶媳妇了。” “娶了,婚丧嫁娶没什么说的,我对他也没那么关注。就是我姑妈来了,她生了个女儿,玉雪可爱,可惜身子骨不好,打从娘胎里出来就体弱。” 麟子稍微来了点精神:“你姑妈生表妹了?叫什么名字?” “乳名黛玉,林黛玉。” “好名字啊!” 贾琏笑起来:“姑父读书多,乳名自然比其他孩子更出彩些。” 麟子说:“你不懂。”林黛玉和薛宝钗是男人眼里的白玫瑰和红玫瑰,是士大夫眼里的咏絮才和停机德!是文学史上最美的女主之一! “弟弟是读书少,不懂这名字的好处。” “我有礼物送给她,你帮我带回去。” 贾琏笑起来:“林妹妹这么有脸面?弟弟来您跟前几次了,从没得到过您的赏赐,怎么她刚出生,您都没见过,就想赏赐她?” “大概是缘分吧,听到了她出生,就是缘分。” 贾琏说:“您若是喜欢她……” 麟子打断:“就是兴之所至,没什么喜欢不喜欢的。走吧,到处走走,和家乡人说家乡话,也算是一大幸事,往后几年,我没这么轻松愉快的时刻了。” 贾琏听到他这么说,皱起眉头。 麟子说:“明天你们就要搬到洛阳去了,说的就是中州官话,应天府的消息会越来越少。” 就如她快乐的时光,一去不复返。 麟子对着海浪发呆,她想郑道长了。 作者有话要说: 明见! ps 新文跟更新了,大家看看是否符合口味。 《神豪系统:被诬陷后狂赚三十亿》 孤儿大学生×神豪系统×打脸豪门 十九年前被弃草丛的野孩子,十九年后被诬天价赔偿的蝼蚁。 当脑海响起“叮!神豪系统绑定成功——” 路闻擦干眼泪冷笑: “三十万?我赔你三十亿,买你后半生一事无成!” 第327章 叛逆 “不行,我不同意。” 麟子再次入梦,和朱雄英说起退婚的事情。朱雄英反应很激烈,他不同意退婚。 “婚姻大事,你以为是两小儿过家家?不行,绝不可能退婚!” 麟子说:“我不想成亲。” “你为什么不想成亲?”朱雄英问:“咱们从小长大,这么多年我都以为咱们能成亲,现在你说不能,郑麟子,你脑子里是浆糊吗?还是以为我是泥捏的?” 麟子说:“对不住。” “你以为说一句对不住就行了?”朱雄英像是发怒的野兽,在麟子跟前走来走去:“不可能,不可能,咱们必须是夫妻。” “别这样,咱们不合适。” “不合适你怎么不早说?” “算了,就当是我的错,我现在不行成亲了。” 朱雄英深呼吸一口气,坐到了麟子身边,问道:“我问你,你要说实话,能做到吗?” 麟子点头。 “我问你,你是不是看上别的男人了?” “没有!” “我再问你,你不想成亲是为什么?换个问法,你觉得你和我成亲,哪里让你感到不合适、不痛快?” “生孩子。” “你不想生孩子?为什么,我以为女人都喜欢孩子。” “我害怕!”麟子面对着她说:“我害怕生孩子。” “为什么?这有什么怕的,生孩子而已。” “我怕死,我怕生孩子的时候我没命了。我怕生完孩子身体出现不可逆的创伤,我怕出现我无法掌握的情况,我怕很多,生育让我恐惧!” 朱雄英没说话。 麟子说:“但是你需要嫡子,你需要孩子。我说句实话,你和我现在面对着这庞大的基业,自己的喜好已经不重要了,这基业比你我重要,比孩子重要。所以我要活下去,想尽办法不择手段地活下去,生孩子极有可能让我丢掉命,我不想生。” 麟子一想到自己因为生孩子而死亡,会躺在冰冷的地下,等待时光和微生物把自己分解就不寒而栗! 朱雄英坐着想了一会儿,缓缓地说:“那就不生,没孩子也行。没孩子……没孩子,”他叹口气,说道:“你知道吗?你不生孩子对我而言并不是什么大事,但是对你而言是大事,你如今庞大的家业,你要传给谁?妹妹,你太任性了。” “我要做自己的主人,不是世俗眼里的主人,”麟子站起来:“我有选择的权利,我有执行的能力,我不想生育的时候我就不生,别人说什么影响不到我,如果我因为别人的影响而选择生育,我觉得我不是我。我不过是一个被汹汹舆论裹挟的架子!” “离经叛道!” “你是第一天才觉得我离经叛道吗?” 朱雄英没说话,过了一会才说:“都依着你,我们成亲吧。”说完整个人像是被抽走了一口气,颓废地躺倒在了木榻上。 麟子说:“如果你真的想成亲,不是现在,只能在将来。” 朱雄英立即站起来:“你这是什么意思?还要熬几年你才肯成亲?” 麟子说:“再说吧,你看,我们日日在这里相见,聊天说话,难道不像一对夫妻吗?” 朱雄英说:“你把话说清楚,为什么日后才能成亲?” 麟子说:“挑开了也行!有些话我说在前面,如果我们成亲,你的孩子在礼法上是我的孩子,能继承我银砂国的王位,也有可能继承水寨大当家的位置。我活着的时候,你们父子能把手伸进去蛰伏,我死了,你儿子就能整合这一切,到时候这陆地海洋都是你朱家的家业。我不想被吃绝户,所以我对你和我的婚姻要慎重!” 朱雄英这下彻底生气了,觉得自己一腔真心喂了狗! 两个人再次不欢而散。 麟子就没再把这件事放在心上,专心处理自己的事情,但是朱雄英因为麟子的这些发言难受了好几天! 他在想:她怎么就觉得我是在吃绝户! 她怎么能这么想! 但是很快他没时间生气多想,因为李景隆带着大军把他三叔一家从太原押送回来了。好消息接连不断,蓝玉打败燕王抓了宁王,如今正在围攻北平,宁王一家要不了多久也要被押送应天府。 迁都的事情该提上日程了。 迁都是大事,前期的准备事项能写成一本书,而且迁都所涉及的人数众多,为了路上方便,甚至要提前修路。年前所有人都在忙迁都的大事,所需要的银钱更是花钱如流水一般地被从国库里搬出去。 就在这种繁忙的气氛中,晋王被披枷戴锁地送到乾清宫。 晋王进门就大哭:“爹,儿子来看您了。儿子没用,儿子不孝顺,没斗过朱雄英那小王八蛋!”因为戴着枷锁,他没法磕头,只能脑袋不停地一上一下表示正在磕头。 朱元璋老了,整个人颤颤巍巍,看到儿子来了,说道:“罢了,起来吧。” 朱元璋身边的吴诚对押送的侍卫说:“这是晋王殿下,还不赶紧把晋王殿下的枷锁去了!” 侍卫打开了枷锁,随后退了出去。晋王抱着朱元璋一通大哭,嘴里对着朱雄英骂骂咧咧。骂朱雄英没良心,骂朱雄英狼子野心,骂朱雄英不孝顺,总之他见了老爹的面就对侄儿开骂,骂到半个时辰后朱雄英来了还在骂。 朱雄英最近心情不好,整个人都散发着凛冽的气质,加上他最近威势日隆,很多人不敢和他对视,他身上也多了那种杀伐皆出于一人的威严。 他缓缓走进大殿,看到爷爷搂着跪在地上把脑袋插进老父亲怀里的三叔,三叔哭着骂。朱元璋抬头看了朱雄英一眼,朱雄英慢慢地走到侧边的一把椅子上坐下,听着三叔骂自己。 朱元璋到底是心疼儿子,如今这些藩王没了翻身的余地,这会是让老三骂皇帝,老三的下场可以预见。他毕竟老了,能护着这些儿子到什么时候自己也不知道。 朱元璋拍着晋王说:“唠叨几句就算了,起来吧。”说着不由分说地把他从怀里扯出来,对吴诚说:“扶着晋王坐下!” 晋王在朱雄英背后骂得起劲,但是当面是一句话都不敢骂。 君臣之分在战败的时候已经有了。 朱雄英原本的打算是夺了几个叔叔的王位,但是他这时候打消了这个念头。一来是他想和爷爷和解,如果爷爷就是个一心养老的小老头,对他是有利的,毕竟能让自己省下很多内斗的精力,专心治理朝政。二来是他想早点稳定局面,在外来三年内抽出时间和麟子见面,不是在梦里,而是面对面地见面,把话题说开。 他这辈子只想和麟子在一起,生同衾死同穴。 朱雄英主动释放善意:“三叔这一路上可还好?” 晋王心说我这一路过得什么日子你难道不知道? 然而桀骜如他,这实际也只能装鹌鹑:“还好。” 朱元璋叹息一声,说道:“等会一起吃饭吧。”朱元璋一辈子追求一个天伦之乐,如今不死人算是最好的结果,富贵少不了这几个藩王的,至于权力,那就别沾染了。 三人沉默地吃饭,朱元璋问:“你十七叔什么时候到京城?” 朱雄英说:“过两天就到。” 朱元璋又问:“你四叔呢?” “天冷了,蒙古人蠢蠢欲动,北平的压力太大,好在大军云集,蒙古人不是咱们的对手,就看我四叔怎么想的,心里想着的是国家还是家国。孙儿下旨给蓝玉,让他暂缓进攻,如何选,让四叔决定。” 是进京负荆请罪保住北平和北方,还是顽抗到底让蒙古人知道机会劫掠北方,有什么样的结果全在燕王如何选。 朱元璋没说话,吃了饭,朱元璋问:“你叔叔安置在哪里?” 朱雄英回答:“叔叔家不是在这里有王府吗?先让叔叔婶子和弟弟妹妹们休息一阵子,过了年咱们迁都,一起走。” 这意思是先软禁起来。 朱元璋点头:“这也行,想让你叔叔休息一阵子,过一阵子咱再让他出来陪着说话。” 晋王那乞求的眼神看着朱元璋,说了句:“儿子回来还没给娘上香呢,儿子想去娘的坟前烧纸。” 朱元璋说:“去吧,这事儿全凭你的孝心,悄悄地去,悄悄地回来。”别折腾了,考虑一下你的孩子! 晋王没办法,只能告辞离开。 朱元璋说:“咱前一阵子病了,过几日就能好,你十七叔回来了让他来见见咱,到时候咱去上朝。” 朱雄英看着朱元璋。 朱元璋说:“你不是盼着咱跟你唱一出三辞三让的大戏吗?过几日咱们祖孙两个也浓墨重彩给那群大臣和天下人上演一出三辞三让!”说完站起来回寝宫了。 爷爷委婉的表示认输,朱雄英并没有什么激动的情绪,而是平静地坐在椅子上没动。直到外面车大蓬进门,小声说:“皇爷,曹国公求见。” 朱雄英这才站起来,向着大门走去。 秋日的阳光洒在朱雄英身上,天空碧蓝如洗,偶尔飞过几只飞鸟,让秋日午后显得鲜活宁静。 想起麟子,一时之间一首诗冒出,出现在他的心里: 丹桂摇金碎午廊, 未收锦字叠新凉。 云笺欲写千山瘦, 雁字空题一水长。 犹记画屏初照眼, 何堪鸳枕独凝霜。 西窗若问相思计, 半是茶烟半夕阳。 他叹口气,有人真的狠心啊! 作者有话要说: 晚上见! 新文已开,求收藏求点赞。 《神豪系统:被诬陷后狂赚三十亿》 孤儿大学生×神豪系统×打脸豪门 十九年前被弃草丛的野孩子,十九年后被诬天价赔偿的蝼蚁。 当脑海响起“叮!神豪系统绑定成功——” 路闻擦干眼泪冷笑: “三十万?我赔你三十亿,买你后半生一事无成!” 第328章 年前 腊月,蓝玉大军凯旋,带回了燕王全家! 朱雄英在应天府文华殿见到了四叔和大胖堂弟。 燕王朱棣跪在朱雄英跟前,此番跪下去就是全了君臣之礼,朱雄英坦然接受了叔叔的跪拜,而后起来扶起了他。在燕王被带回来的一个月前,“养病”了几个月的朱元璋上朝,下令禅位给了长孙朱雄英,朱雄英终于拿到了合法的传位诏书,算是上车后补上了这张票。 燕王被带回来,代表着不服管教的藩王们彻底大势已去,从此君臣名分已定,朱标这一脉平稳地接过了权力。 对于整个朝廷而言,大事就是明年的迁都了! 朱雄英也彻底坐稳了位置,现在全部精力放在迁都上。这次搬迁,参与迁徙的至少有上百万人口。其中纷繁复杂之处难以描述,就拿荣国府来举例子,他们家也要搬迁都洛阳。 荣国府的大管家林之孝已经在半个月前带着各路管事提前去了京城,新皇年前在应天府登基,到时候会大宴群臣,同时对这次有功劳的臣子进行酬功,而礼部传出的新消息,说贾琏的爵位会往上提一提,能够继承荣国公,同时驻防洛阳。这是天子心腹才有的待遇,外人都议论纷纷,不知道荣国府为什么能走这狗屎运,毕竟在勋贵们大不如以往的当下,荣国府这种人家能逆势翻盘,确实不多见。 别人不知道原因,甚至猜测大概是因为未来的皇后郑麟子是贾家的血脉,皇帝要给外戚铺路。这说法居然也有人信以为真,其实贾琏自己心里清楚,他能落下一个国公的爵位,全是因为他把家里的私兵贡献出来了。如今爵位回来,私兵是回不来了,所以难说这次到底是赚了还是亏了! 就因为吏部给出来消息,荣国府才急匆匆地派人去洛阳的“敕建荣国府”进行布置装修。大概是人逢喜事精神爽,史夫人这个冬天过得非常快活,家里已经留不住她了,她现在热衷交际,经常约着人出去上香,或者是被人邀请赴宴吃席。 史夫人出去也是有理由的,家里有孙子孙女的婚事还没着落。贾元春是个婚姻困难户,贾琏是因为太挑! 史夫人和人提起这两个孩子是真的愁,贾琏是香饽饽,但是史夫人没法做主,面对着各路媒人,她想尽了体面理由拒绝。以前贾琏是想着找个好岳飞,现在不仅要有个好岳父,这姑娘还要是嫡出的,而且还要漂亮! 这三条理由摆出来,合适的就少。 史夫人为这个骂了几次贾琏,然而贾琏才是家主,他不同意婚事没法接着往下办。贾赦是每日喝得鬼迷日眼,史夫人都不想多看他一眼,因此被这父子两个气得倒仰。 比起贾琏的眼光高,贾元春婚事让史夫人一再放松要求,一开始要求对方是嫡长子,要继承家业,元春去了就是当家娘子,这样才不负她那一身本事。可是那些嫡长子尚未婚配的人家压根不敢接话! 开玩笑,谁家跟娶个和皇后长一模一样的儿媳妇进门! 史夫人只能放低要求,嫡次子也行,毕竟元春是嫡长女,总不能配庶子吧! 也没人家敢接话,家里的嫡次子也是各位夫人十月怀胎生下来的,都不是捡来的,何必坑自己的亲儿子呢?夫人们倒是想给自家的庶子们娶个祸害回来,但是又过不来各自丈夫的那一关! 各家的老爷们也不敢冒险,因为银砂国使团公开说女王要退婚,新皇半个月都没露出一点笑脸,这分明是小夫妻闹起来了,正所谓神仙打架小鬼遭殃,新皇这对未婚夫妻闹起来,谁敢在这时候冒头惹人注目?又不是吃撑了找死! 贾元春的婚事彻底没下文了! 史夫人白天出去笑嘻嘻,晚上回来狠狠叹息! 贾敏为了给女儿求医住在娘家,看着史夫人这样子,趁着晚上没人,母女两个悄悄地说话。 贾敏说:“眼看着元春年纪大了,她如今身份尴尬,嫁人这条路走不通了,这么一直养着也不行,不如让她出家吧。” 史夫人问:“出家?” “对啊?做个女冠,也不是真的让她出去住,回头在洛阳的府邸里劈出一处院子做道观,让她在家里出家,日后家里养着她,吃喝不愁,也不必真的念经。要不然迎春他们姐妹几个的婚事受到影响。” 史夫人心疼贾元春:“我养了这么多年的姑娘,这都二十岁了,我怎么舍得啊!” “您想想吧。” 贾元春本就在史夫人的院子里住着,史夫人院子里有个小丫头叫作花珍珠,跟着史夫人身边的大丫头们学规矩,因为史夫人常常把娘家的侄孙女接来住着,让花珍珠跟着侍奉,花珍珠就怕到时候真的被送给了史家,她万分想留在荣国府。 然而史夫人的院子里一个萝卜一个坑,这会没人走,她自然不好留,因此就想着去侍奉贾元春和贾宝玉,毕竟贾宝玉身边眼下都是老嬷嬷,正经的大丫鬟没指派,过上两三年宝二爷身边要配齐丫头,她想的是留在贾宝玉身边。 花珍珠自然处处给贾元春通风报信,贾敏以为母女两个说话私密,没人知道,但是没过一刻钟,这消息到了贾元春的耳朵里。 贾元春是个清醒的人,清醒的痛苦着,因此思考了一晚上,觉得姑妈这提议很对! 既然不能嫁给良人,只能出家。 留在荣国府也行,贾元春不是容易满足的人,留在贾家她虽然吃喝不愁,却要看人眼色,无疑是寄人篱下,她想的是自立门户! 贾元春计算了一下自己能得到的东西,她如果出家,以前给她准备的嫁妆银子算私产,她要带走,把忠心自己的奴仆也带走。人生不只是嫁人一条路,她还可以像黄道婆那样被人称颂。 她重新计划了一番,次日就去找史夫人说这件事。 史夫人不舍得她,但是贾元春年纪也不小了,说得斩钉截铁,史夫人没办法,只能把贾琏找来,让贾琏安排。 贾琏不想安排,可是听到贾元春一席话之后,贾琏心动了。荣国府需要好名声,如果这位堂姐能给贾家带来好名声,托举她一把也不是不行! 贾琏就说:“咱们家提前在洛阳附近买了些田地,这几日姐姐安心在家,到了洛阳后,找好地方再办这件事,只是事成之前姐姐别到处张扬,免得到时候满城风雨。” 贾元春一口答应了。 对于贾夫人来说,孙女的事情算是办完了,虽然和她预想的不一样,好在她能卸下一个包袱了,她现在要做的就是给孙子找个好媳妇! 贾琏不可能降低自己的标准,然而按照他的标准,几乎没合适的! 父亲位高权重又是嫡出的女孩,他嫌弃人家长得丑,个子矮! 父亲位高权重是庶出的女孩,他嫌弃人家是庶出,出身不好! 史夫人忙活了一个月,眼看要过年了,贾琏还是没吐口。史夫人就问:“你是不是心里看上谁家的姑娘了?” 贾琏赌咒发誓没有。 然而过年的时候,王仁厚着脸皮带着妹妹王熙凤拜年,王熙凤甚是泼辣,居然在贾家老小跟前调侃贾琏。 王熙凤长得好,像是神妃仙子,年纪也合适,关键是知根知底。就因为知根知底,贾赦有些看不上,邢夫人也不喜欢,但是史夫人喜欢! 史夫人就说:“凤丫头处处都好,就是他爹去得早,如今算不得官家小姐。”王熙凤的身份好歹是良民,荣国府捏着鼻子也能娶,毕竟是世交,但是贾赦不同意! 往日喝得烂醉如泥的贾赦在这事儿上显得很坚持,直接反驳了史夫人。贾赦是知道王家女的,没一个是省油的灯,就说:“要是真让她进门了,我带着老婆孩子直接扎住脖子,也别让人家开口,开口伤感情,不知道私下里怎么炮制我这老骨头呢!”他接着混不吝地说了王家女们的丰功伟绩:王夫人的阴狠毒辣;薛家那位太太的“慈眉善目藏心计、笑语温言算利弊”。 总之他不同意贾琏娶王家女。 史夫人就绕过他问贾琏,贾琏好色,但是脑子里全是功名利禄,看似多情,实则无情,对王熙凤也没放在眼里,毕竟王家是真的没啥翻身的希望了!和他恩爱一辈子的必然是个世家女,就算不是世家女,也该是个高门女。 史夫人彻底没招了,打算过年摆烂,再不替这孙子操心。 然而出去喝了几天酒的贾琏,在回来后告诉她,他给自己找了一门亲事! 史夫人问:“谁家的孩子?” “中山王家的女孩。” 史夫人心里想了半天这中山王是谁,才想来,徐达去世后赠送了中山王的爵位,这爵位是赠送的,算是死后哀荣,所以这个爵位是不能传承的,被提起来的时候不多,因此史夫人半天才想起来。 “我记得他家的女孩,现在没嫁出去的是个庶出的小姐啊!” “对啊!我和他哥哥认识,刚才喝酒的时候我们说好了,您安排人去提亲就行。” 徐达有四个女儿三个都是王妃,贾琏虽然不和藩王来往,可是他很想挤进淮西勋贵的姻亲圈子。而他现在是新皇的心腹,徐家也乐意和他结亲,大家各取所需,自然一拍即合! 史夫人自然赞成,于是贾琏找了李景隆,请他做媒人去徐家提亲。 李景隆一口答应,在徐家和贾家来往了几次,两家就交换了庚帖,进入了议亲流程。 而此时,前期迁都需要的准备工作已经完成,接下来的两个月,就是迁徙过程。 二月二龙抬头,迁都开始! 作者有话要说: 明天见! 新文求收藏求关注! 第329章 迁都 翻过年去,开始迁都! 针对迁都,前期已经做了大量工作,比如说设置“迁都司”专门负责迁都的事宜。洛阳的城墙和宫城征用了上百万民夫用一年时间建造完成;去年又重新修疏通修缮大运河,这是为了更好地使用水路,同时在洛阳附近建造大仓,因为洛阳附近河南境内以及北方经常遭灾,很长时间内洛阳人口所需要的粮食都需要从江南运来。 前期准备不仅是建造一座都城就能做完的,还要在事前统一大家的共识,对于迁都这种事儿,有人反对有人赞成,前期要保证赞成的人超过反对的人。至于迁都的合法性,这一条朱雄英不用担心,因为迁都这件事是朱元璋还在位的时候就决定的,并且这是先太子朱标挑选的都城,朱雄英无论是完成祖父的安排还是完成父亲的遗愿,都具有合法性。 除了建设都城和统一共识之外,应天府作为开国的国都,此后要转变为陪都,驻扎在附近的军户和富商们要有人盯着,因此要留下一支大军制衡。同时江南富商和大儒们也对迁都充满不满,这时候要给予他们相应的权利,所以应天府这里要有六部衙门,这些官儿是留着给江南士绅的,为的就是平息他们的不满。 在这些前期工作准备完成后,迁都开始了。 首先是征发应天府的富户和平民先走,大部分都是走水路,从北城墙的观音门出去,一路到洛阳的南城墙厚载门下船,随后进入洛阳外城。 这些人的迁徙时间需要两个月,人间四月天,权贵百官和皇家一起迁徙,半个月后就能达到洛阳。 在走之前,要护卫船队安全,要防范有藩王造反,因此朱雄英忙得脚不沾地。而朱元璋就闲散起来,洪武年已经走进了历史,如今朱雄英的年号是绍武。民间对朱元璋的称呼不是官方那种太上太皇,而是洪武爷。对朱雄英的称呼,也就成了绍武爷。 朱元璋要在走之前来看看马皇后和朱标,车子到了皇陵,吴诚扶着垂垂老矣的朱元璋下车,尽管一把年纪,但是朱元璋身体还好,不需要扶着,一个人走路登山不在话下。 到了马皇后和他的陵墓前,有太监放下竹篮,还有小太监铺好了坐垫,朱元璋坐下后一边烧纸一边絮叨:“妹子,咱来看看你!咱马上要跟和大孙子走了,往后想来看你就不容易了,要往返几千里地,实在是太折腾,放心,到最后咱还是要躺到这里来的。依着咱的打算,原本是要在这应天府过一辈子,驾崩后被大孙埋进来,让他带人去洛阳,咱也不凑这个热闹了,谁想人算不如天算,没想到咱刚强了一辈子,落到这个境地,如今咱就是大孙裤腰带上的物件,他想去哪里就要把咱带到哪里。身不由己啊!” 絮絮叨叨说了半天,他又去朱标的坟前烧纸。 “标儿,爹来看看你,你在下面还好吗?你儿子出息了!”说到这里,朱元璋想起年前朝廷里面议论年号,礼部呈上两个年号给朱雄英选,一个是“绍武”,另外一个是“弘文”。 这两个年号在朝廷里面引起了轩然大波,在文臣武将对骂的时候大家一起骂礼部,就是这群不当人子的狗东西吃饱了撑的要上这两个年号,这不是摆明了要挑这文臣武将吵架吗? 礼部也有话说,绍武是强调继承朱元璋路线,弘文是继承朱标的遗风,不是他们不做人故意挑事,实在是皇上有两个选择,要么学他祖父,要么学他爹。 朝廷上的人都觉得年号会是弘文! 毕竟朱雄英行事规则更偏向朱标那种仁爱风格。 然而朱雄英选的是绍武,朱元璋老怀大慰,对孙子的那仅剩的不满也没了。 所以对着朱标的坟墓,坐了一会儿的朱元璋说:“你要是真的在天有灵,就保佑你的子孙长长久久,保佑咱们家的江山长长久久,保佑你的孙儿赶紧出生,你现在缺个孙子!” 说完他伸出手,吴诚和另外一个太监赶紧把他扶起来,朱元璋转身离开。 迁都也要迁走太庙,因此接下来的一段时间,朱元璋和朱雄英出席了各种祭祀活动,祭祀天地祖宗,通知漫天神明,国都要转移到洛阳去了。 在皇家祭祀太庙的时候,各处大臣家里也在祭祀。不仅是太庙需要搬迁,各家的祠堂也要搬迁,荣国府就在忙这件事,连平时喝得醉醺醺的贾赦都破天荒地没喝酒,为祠堂搬迁的事忙的脚不沾地。 贾家族中的事情贾赦处理,荣国府对外的事情是贾琏在处理,贾琏一连好几天都在忙,好不容易在中午有时间回来,找贾赦说话。 “咱们家安排初十坐船,要在初九之前把东西送到码头,货船比客船要慢,到时候货船先走。” 贾赦点头:“好,就这么办了。到时会准备马车,这里也不用全部搬迁干净,总要留人在这里看房子,认为日后咱们要回来祭祖,这里也是个落脚的地方。” 贾琏点头,端起茶水喝了一口,这时候外面有小厮进来,对贾赦说:“大老爷,二爷,修太爷和儒太爷来了。” 贾赦冷哼了一声。 贾琏问:“老爷生气了?好端端地为什么生气?” “他们都想跟着走。” 贾琏笑起来:“人往高处走,水往低处流,这也没什么,日后应天府再不复昔日繁华,他们这种依附咱们的人家,离开咱们就等于无根之木无源之水,自然想尽办法跟着咱们走。反正皇爷要迁百万人口去洛阳,他们想跟着就跟着呗。” 贾赦说:“他们要是好人,带着也就带着了!你不知道,就是这几个人要把二房带上,你祖母同意了!” 贾赦生气的地方在于,本来他把贾政给塞进留守在应天府的工部,结果这几个庶出的叔叔想主意把消息传给了老太太。老太太一听,贾赦要把贾政父子留在应天府,立即生气了,连着砸了几个茶碗,连声把贾赦叫来骂了一通!最后逼着贾赦把贾政给弄到洛阳的工部中去。 这时候的贾政还是个六品官员,以荣国府现在的权势,不用贾琏开口,贾赦是有能力把一个六品官员全家带走的。贾赦被老娘逼着把事儿办了,心里自然不痛快,所以就暗地里折腾贾代儒和贾代修。 贾琏听了浑不在意,把杯子放下说:“老爷,您就是想不明白,正所谓人离乡贱,他们要是留在这里,好歹咱们在江宁还有祖宅田地,他们守着祖坟,无论如何每年咱们还要给他们一笔银子。如今带到洛阳去,人生地不熟,他们就只能仰仗着咱们,老太太毕竟老了,大事儿上能拿主意,小事儿她是不管的。不用几年后,到了洛阳您就能对着他们搓扁揉圆,现在别难为他们,直接带上,带到洛阳再炮制他们!” “我儿说得有道理!”贾赦点头,对小厮说:“他们求的事儿老爷我知道了,让他们放心,到时候带上全家和我们一起走。” 贾琏站起来说:“儿子先眯一会儿,这几天太累了,半个时辰后派人叫醒儿子,下午还有事儿呢。” 看着贾琏急匆匆地去睡觉,贾赦问:“什么事儿啊?连半日都不休息?” 贾琏没答应他,而是扑到床上开始睡,被叫醒后整个人还迷迷瞪瞪! 洗了几次脸后贾琏才清醒过来,连忙换衣服骑马出门,在仪凤门处等到了朱雄英的马车。 这几日朱雄英也很忙,他不仅要祭祀太庙,还特意出城去祖母和父亲的坟前祭祀告知他们要搬家,要不是因为凤阳太远来回花费的时间太长,说不定他还要去一趟凤阳。 好不容易忙完了,他来狮子山祭祀郑道长。因为这是私下里祭祀,所以朱雄英是悄悄出城,贾琏作为皇帝的心腹近臣自然陪着一起出门。 一群人快速到了狮子山,朱雄英下车后四处看了看。 人间四月天,各处春光明媚,站在狮子山上能看到远处的长江,别人会因为这美好壮阔的景色心旷神怡,但是朱雄英的心情高兴不起来。 他去了郑道长跟前,蹲下来烧纸。 “太姨婆,我们要迁都了,很抱歉,您的坟墓在这里,只能带走您的灵位,其他的就带不走了。我爹和我奶奶也在这里,回头您找他们说话。” 过了一会,眼看着黄纸要被烧完,朱雄英才说:“跟您说实话,我是不愿意走的,这里有很多美好的回忆,这里也有麟子妹妹存在的你很急,然而不走不行了,南北的矛盾越来越大,再这么拖下去,就怕南北分裂,为了弥合分歧,尽量早点迁都!说到底,这都是为了江山。” 朱雄英说不下去了,最后只能说:“太姨婆,是我食言了,我答应过麟子妹妹四时八节来祭祀您,往后我不能亲自到这里来了,只能派人来祭祀。不过总有一天,我的身体要被送回这边葬着的,我已经挑好地方了,就在我爷爷奶奶和您之间,到时候我和麟子妹妹来您这里方便,去看望我爹娘爷爷奶奶也方便。北邙山再好,不如故乡,我的故乡在应天府!安息之地就在这里,您等我回来。” 朱雄英已经是皇帝了,此时郑道长已经没资格受到他的拜礼,等朱雄英站起来,贾琏立即替朱雄英磕头。 贾琏可能在正事上没什么建树,但是在这种“歪门邪道”的事情上真的很会揣摩朱雄英的心思。 朱雄英看他跪拜郑道长的坟墓心里放松了不少,对他的表现很满意,等贾琏叩拜结束了,就说:“走吧,此一去,不知道什么时候才回来。” 其实大家心里都清楚,下次回到应天府,就是洪武爷驾崩之后了,作为承重孙,朱雄英要扶棺回来葬了朱元璋的! 一群人下山,四月的风轻柔的吹着,风过狮子山,迅速飞向南方,山上的树木摇摇摆摆,松涛阵阵,在下山的时候,朱雄英回头看了一眼狮子山,微不可察的叹口气! 他想念麟子了! 作者有话要说: 晚上见! 第330章 四月 半个月的水路航行后,大船靠近洛阳,文武百官在码头接驾,随后奉两位皇帝从中轴线上的定鼎门进入洛阳,路过外城后进入内城的南门,也是中轴线上第二座城门和洪武门,进入洪武门后就是内城和百官衙署,随后路过内城进入皇宫的正门应天门。 中轴线上还有一座城门叫作玄武门,是皇宫的北门,大概是玄武门继承制的名声不够好,北方只有两座城门,而玄武门居然带瓮城。今日没有路过,所以朱雄英也没能在今日看到。 朱元璋和朱雄英下车,两人看了看皇宫的布局,这里几乎是一比一还原了南京皇宫的布局,只是在皇宫西面有一处仿造江南园林建造的皇家园林,叫作西苑,这里是给朱元璋打造的养老园林。除了西苑,在龙门附近,还有皇家园林,如果朱元璋不想住在西苑,也可以搬去龙门行宫。 往后乾清宫就是朱雄英的行宫了。 到了这里朱元璋才能体会到一朝天子一朝臣。不过老朱也没什么伤感,毕竟他的臣子大部分被他砍了,现在的那群臣子他看不惯,要是权力还在自己手里,他早晚还会砍掉他们。 因为今日搬迁入新宫,因此在太和殿大宴群臣,这种宴席没几个真的是为了一口吃的才赴宴,因此大家群臣和各方来使宴饮过后告退,留下时间给朱家祖孙四处参观。 应天府皇宫的布局朱元璋看腻了,他就说:“走,看看西苑,让你爷爷看看你给咱弄的什么笼子?” “您要是不喜欢咱们换换也行,那地方孙儿看图纸觉得很好。” 西苑的园林布局也就是上等的江南园林,因为是在北方,很多植物从秀气的藤蔓植物变成了丛林植物,显得这里高大了很多。 朱元璋看了之后不置可否,进入了西苑的建筑群里面,他立即转头骂朱雄英:“败家子!你爷爷攒的银子全被你花在这里来!”说完扭头就走! 朱雄英拉着他:“爷爷,你别走啊,这就是给您准备的!” “你爷爷不配住这么好的地方!臭小子,这他娘的就是穷奢极欲!” 这里的房子内部装饰奢华精致,朱元璋看了再三觉得自己不配享受! 他脑海里已经想到了亡国! 朱雄英说:“爷爷,这没动用国库,也没动用您的私库,这是麟子妹妹孝敬您的。” 麟子穷得就剩下钱了,因此在朱雄英造反事情上,麟子库库给钱!朱雄英从不为钱发愁,不仅不发愁,还有剩余营建洛阳城。这西苑和龙门行宫就是拿银子给的钱建造的,实际上龙门行宫是朱雄英为自己和麟子打造的别墅群,并不想给爷爷住! “孝敬咱的?” “嗯!” 朱元璋冷哼一声,背着手走进去,对着美轮美奂的装饰边看边说:“既然说到你那宝贝麟子妹妹,咱也问一句,你们什么时候成亲?你们都老大不小了,早点生个孩子,咱给你们看着。” 朱雄英说:“不急,好多事情都没妥当,该有孩子的时候早晚会有的。” “不急?到咱躺在棺材里的时候你急不急?”朱元璋说完一巴掌拍在了朱雄英的脑门上,打得他的金冠歪掉了。 朱雄英自己扶了扶金冠,重新把带子系好,笑着说:“爷爷,您老人家手劲还挺大的,放心吧,您还有大把时间呢。” “哼,几日乔迁新居,不和你说那么多,你也要上心,早点成亲。” “是!” “真不让人省心!”老朱嘴里说着,背着手往殿里走,要各处看看,朱雄英赶紧追上去陪着,只不过他的手指勾着腰上悬挂的玉佩,心里想着麟子能不能找到洛阳来。 大海上,麟子坐在甲板上,手里举着一根柱子状浅蓝色的石头看,时不时拿起来对着阳光看透视度。 这是海蓝宝,未经雕琢打磨的半宝石,这玩意据说是水手的幸运石。麟子手里的这块海蓝宝原矿石算得上品质很好,而且色泽非常美丽,具有很高的收藏价值。 麟子现在喜欢上了这种浅色的珠宝,小时候喜欢色浓的,如南红、珊瑚这些,现在喜欢海蓝宝。麟子拿着这东西看的时候想起了朱雄英,麟子想着,夏天来了,拿海蓝宝做一条玉带,他换一身浅色衣服,系上玉带,肯定很好看。 雄英哥哥如今还是个细腰,过几年说不定就要变成个将军肚了。 麟子觉得自己没法接受胖胖的雄英哥哥,特别是又胖又油腻的那种。 她把海蓝宝放在甲板上,站起来观看大海上的景色。看得多了,这种水天一色也觉得普通,没有那种第一次上船时感受到的震撼。此时麟子带着上百艘大船劈波斩浪向着南半球而去,此行的目的,是为了救人! 前不久麟子接到一封信,麟子和写信的人互不认识,但是写信的人在信里面介绍了自己的身份。当初南宋灭亡的时候,有一批汉人不愿意接受蒙古人统治,坐着小船带着家眷,跟随着海鸟乘着洋流到达了南方,他们不知道距离家乡有多远,反正只知道这个地方没有蒙古人。 上岸之后发现岸上有当地土人,起初的时候大家相安无事,但是经过了百年,汉人发展壮大,因为精通手工,踏实肯干,很快就积累出财富。当地土人就渐渐地看汉人不顺眼,这些年来双方虽然互有伤亡,但是闹得不算大,算得上相安无事。然而前几年开始,土人便变本加厉没,目的就是想侵吞汉人的资产,汉人因为人少,渐渐有些左支右绌,因此这些汉人在前不久知道了有人重开大宋天,也听说了汉人如今在南海势力庞大,生出归乡的心思。 可茫茫大海无边无际,第一代登岛的那些人早已经故去,现在的人早就找不到了回家的路,只能求助水匪,看在同时汉人的份上,接他们回家。 这封信辗转到了麟子手上,麟子拿到之后想了很久。 海洋文明的底色就是扩张,扩张伴随着尔虞我诈和流血流汗,麟子要亲自去一趟,如果可以,就上岛占领,如果不行就把这些南宋遗民带回来。 她此时距离洛阳的距离更远,远到她在梦里无论怎么飞都飞不到大明的土地上去。 麟子只能先把眼前的事情办了再回一趟应天府,毕竟郑道长的坟墓还在那里。 大船劈波斩浪,侍女送来一碗鱼汤,麟子这段时间吃鱼快吃吐了,但是船上的淡水珍贵,她不敢浪费一点,把鱼汤喝得干干净净,鱼肉也全部吃了下去。麟子把碗递给了侍女,说道:“这次的航行时间长了些,我真想马上踏上土地,感受一下脚踏实地的感觉。” 侍女接着碗,笑着说:“大王,如今海鸟多了,距离陆地更近了。” 麟子点头。 侍女端着碗退下,此时站在瞭望台的人大喊:“看到小船了,有小渔船,不用开炮,能直接撞散架!” 并非真的要去撞渔船,这么说是为了表明对方不足为虑,不必开炮,这是最低级的警戒。 麟子趴到船舷上往外看,看到远处海天一线,那里有黑色的色块在不断跳动。有经验的人看到黑色的色块就知道那不是岛屿就是一片陆地,跳动的并非土地,而是船。 “太好了,终于看到地面了,想来咱们该到目的地了。” 大船放低了速度,从小渔船旁边缓缓路过,麟子居高临下看着小渔船,这些小渔船非常简陋,与其说渔船不如说舢板,甚至有些是木筏子,就像是孙大圣出海拜师时候的木筏,随便一场风浪就能让这些水上工具散架。 而这些舢板木筏上面坐着的土人脸上全是刺青,他们光着上身,手中举着类似桨板的东西呆呆地看着大船从面前路过。 不少水匪一起往下看,大家纷纷议论,都觉得这是未曾开化的野人,大概如今还在茹毛饮血。 大船不可能随便靠岸,要找一个合适的港口才行,大船绕着海边转了一会儿,越走越发现这并非岛屿,应该是一片大洲。上面植被茂密,风景秀丽,麟子他们刚看到的地方是一片很大的树林,然而树林已经开始落叶,大明处在春季,但是眼前的岛屿却像是在过秋季。大船转了半天找到了合适的港口,港口处是一片辽阔的草原。 麟子被扶着下船的时候看到这草原上的草有半人高,远远地看着像是绒毛毯子铺在大地上,秋草开始泛黄,眼前正是秋高气爽的时候。 麟子明白,这是真的进入南半球了,大部分没经验不懂的,对着眼前的景色指指点点,带着几分不可置信。有些老水匪就一副过来的人的模样说道:“这算什么,我们曾经随着老大当家也去过季节颠倒的地方,这里就是普通地方,不足为惧!” 麟子也说,这大海两端是反着来的,给大家科普南半球和北半球,科普完了,指着眼前的草原说:“看着这片草原,并不比蒙古人的草原差,到时候牧马放羊都合适。” 刚说完这话,身后有人大喊:“大当家,坏事儿了,咱们偏离航道,走错路了!” 这时候一个瘦弱的青年跑来,手里端着一个磁盘,盘子里浅浅地盛了一些水,而在水面上漂浮着一小铁片,铁片的一端削得尖尖的,这个尖端指示的地方是北方。 “大当家,咱们该向东南,但是如今咱们却走到了西南。是风,风把咱们吹到这里来了!” 说到风,草原上吹来一阵秋风,带着点凉意,让很多人拢了拢衣服。 麟子说:“走错了路不可怕,能回去就行。咱们消耗了不少淡水和粮食,先上岸,到岸上把粮食和淡水补齐了再说。”她有一种预感,这里绝对是一处宝地,她不愿意放弃这里。 大部分人上岸,麟子的这些水手们都有经验,要么处理营地上的杂草扎下帐篷,要么就去周围探查环境,寻找水源猎物以及粮食。船上还要留下三分之一的人,应对各种突发事情。 没多久,一个老头跑来,这老头麟子认识,绰号百晓生,他有一门本事,就是听到所有未曾听过的言语,只要听一遍就能完美地模仿发音,如果和他聊得久了,他就能在一天内粗通这一门语言。 甚至他还能根据这门语言推断这些土人和汉人有没有关系。 百晓生跑来,跟麟子说:“大当家,我们坐船去找了那些在海上捕鱼的土人说了几句话。” “怎么样?学会人家的话了吗?” “学会一些,不算精通,他们或许是早先的汉人。他们说的话,有几分古话的模样。” “哦?” “咱们现在说的话,和唐朝的话都不一样,和汉朝时候更不一样,最初周天子说的话汉朝人未必能听得懂,这些人和咱们长相差不多,和那些红毛番白皮鬼还有昆仑奴都不一样。说的调调有点秦汉之前的意思,不过他们脑子笨,问到名姓,扯了一堆,姓氏不分,更说不清楚三代之前的祖宗。所以这些人大概和咱们汉人有点关系,但是关系不大,” “是吗?”此时天黑了,前半夜月亮很亮,掩盖了星宿的光辉,麟子说:“先别管他们,咱们不害他们,也别让他们把咱们害了,晚上绘制星象,重新测准方向,依靠海图先把回去的路找到。” 安排完了大家轮番值夜,麟子先睡下,她准备睡下后化龙出去看看草原有多么的广阔,周围有没有庄稼或者是野果。 然而她做梦了,梦到了洛阳。 作者有话要说: 明天见! 新文求关注 《神豪系统:被诬陷后狂赚三十亿》 孤儿大学生×神豪系统×打脸豪门 十九年前被弃草丛的野孩子,十九年后被诬天价赔偿的蝼蚁。 当脑海响起“叮!神豪系统绑定成功——” 路闻擦干眼泪冷笑: “三十万?我赔你三十亿,买你后半生一事无成!”《 》 330-340 第331章 平和 麟子能进入别人的梦中,很少有人能进入她的梦中。 她在梦中很清楚地感觉到自己的意识不受控制。 梦中她走在洛阳的街头,因为朱标他们兄弟向往盛唐崇拜李世民和汉文帝,因此洛阳的建设就仿造着唐朝时候的洛阳建造,共有一百零三坊。 但是洛阳城在群山环绕中,地处豫西山区与黄淮平原的过渡带,其四周山脉环绕,形成“山河拱戴”的地理格局,北边是北邙山,西边是崤山,南方是龙门山,东方是嵩山。洛阳四面山脉不仅构成自然屏障,更使洛阳形成“天下之中”的独特地位。更妙的是,这些山可以做屏障,同时不影响洛阳作为帝都向外扩张!这一点是应天府比不上的。 就因为应天府不容易向外扩张,所以在营建洛阳城之初,就考虑到将来的城市扩建,所谓的一百零八坊只有六十多坊在城内,剩余的都在城外。而明朝的坊市比唐朝时候更大,容纳的人更多。 此时宵禁,麟子就走在皇宫正前方御街上,东边是尚善坊,以西是大同坊。内城住的都是权贵,因此从街道上向两边看,看到左右两处坊间露出来的一点建筑外观,无一不是轩昂壮丽。 麟子的身体不受控制的进入了东边的尚善坊,坊中的街道中也很安静,处处都透露着崭新的模样,看得人感慨万千! 麟子这时候想起了张剃头,按照安排,张剃头是不会进入洛阳城,他的年纪大了,更想留在江南,因为洛阳没有老鸭粉丝汤,洛阳人也不爱吃鸭子。对于上了点年纪的人来说,去他乡不如留在故乡,因此张剃头就卸任了贪狼堂堂主的位置,让给了小乙哥,小乙哥高高兴兴地来带着一群兄弟分批潜入了洛阳。 麟子的身体穿街过巷,来到了一座宅子外面,黑暗中,灯笼的光芒映照出牌匾上的两个字“郑府”。 麟子自己就姓郑,说道:“有意思?”说完直接进门。 院子里很黑,很安静,如今天气热了,大概是因为这里人气不足,导致院子里有不少虫鸣。麟子慢慢地在院子里走着,她没有进屋子里,她不能确定说这是谁家的宅院,因此贸然进入房间不太好。 走过几重院子,一只猫从房顶上探出小脑袋,对着麟子喵了一声。 麟子认识这只猫,这是能看到魂魄的三花猫,因为朱雄英很宠爱这只猫,导致以前的秀气小猫成了一只猫胖子。 “喵儿?” 三花跳下来,绕着麟子的小腿撒娇。麟子确定,这郑家和自己有关系,他往西边看了一眼,在心里估摸了一下空间和方位,就知道这是皇宫的东边,也就是说必然有隐藏的小门通往这处院来。 甚至他就有可能晚上住在这里! 这些城中的宅邸,都是按照宗法家族的布局修建,每一处宅邸都是对称布局,而家主和夫人必然会住在府邸的中轴线上。麟子刚才从前院过来,前院上方没有人烟,那么后院的上房必然有朱雄英活动的痕迹。 她走到后院,果然发现院子里有人走动,附近几处院落都亮着灯,但是一点声音都没有,那些宫女太监必是沉默着守夜。 麟子进了后院上房,果然看到了朱雄英睡在床上。 麟子没叫醒他,而是先参观起房子来,和外面建筑的辉煌大气相比,这屋子小了点,甚至朱雄英的床都有些窄。 屋子里有灯,麟子对着墙上的字画观看,听到背后朱雄英说话:“看什么?” “看这几张字画,谁写的?” 朱雄英没回答,反问:“写得如何?” “感觉像是大江奔腾不息。” 朱雄英高兴地点头:“你说得对,就是这个意境。我登基前爷爷找钦天监和一些道士和尚商 量登基的吉日,发现我五行缺水,所以爷爷就让人写了字画让我悬挂在屋子里。宣纸属土,黑墨属水,土水相遇生木,其实我也缺点木,所以才用字画补水木。” 麟子听了一耳朵疑似“糟粕”的东西,看他说得兴致勃勃,就说:“挺好,挺好的,字写得好!” “当然了,这是宋克的得意之作。” 麟子对书画没研究,自然也不知道宋克是谁,就夸了几句,听说写草书很不错,婉拒了朱雄英弄一幅字来当礼物,然后就聊到了这房间为什么这小。 朱雄英说:“小了能聚气。” 麟子不理解所谓的气,但是这就是个话题,聊完再找就是了。麟子接着问:“你晚上不住在寝宫,住这里干什么?” “我如今都是皇帝了,我想住在哪里就住在哪里。” 麟子说:“你小时候想养猫,因为有弟弟妹妹才没能在东宫养猫,如今你是皇帝了,为什么不把猫养到乾清宫?” 朱雄英说:“非要让我说得那么直白吗?在这里睡觉,是因为你会来这里,在这里养猫,是因为这是咱们的家。你把屋子里看了一遍,你难道没发现这里的东西都很眼熟吗?” 麟子真的忘了,被他提醒后才觉得各种东西都很眼熟,反而是墙上的字画以前没见过,屋子里的玻璃鱼缸也是麟子以前用过的,现在里面养了几条小鱼。 麟子笑了两下敷衍过去,立即说:“我跟你说个好消息,我带着船队往南走,你猜我走到哪里了?” “爪哇国?” 之所以说爪哇国,是因为在大明百姓的眼里,经常说把某事忘到爪哇国去了。爪哇国就是比天边还远的地方。 麟子摇头:“不不不,现在这里是春末夏初……” 朱雄英打断她:“你不在大明,不知道这里的节气,如今已经是夏天了。” “嗯,这是夏天,但是我去的地方是秋天,马上就要入冬了!” 朱雄英本来对麟子嘴里的地方不感兴趣,他虽然不知道麟子为什么来,但是早在迁都的路上他就想好了,前两次两个人都不欢而散,是两个人的性格太强,他只要对麟子情绪稳定一点,包容一点,两个人只要不是针尖对麦芒,就不会吵架,无论是成亲还是生子,都能商量。可是麟子说得有点挑战他的认知常识,就好奇地说:“别是说梦话吧?天下同此寒暑,从草原到海疆,现在都是夏天,你怎么说有地方马上要入冬了?” 麟子一改刚才的无精打采不想搭理人,瞬间眼珠子放光,整个人兴奋了起来:“我对天发誓,那里真的在秋季,马上要入冬了!” 朱雄英看她像是突然换了一个人一样,心里明白:麟子她喜欢到处跑,她喜欢那种征服的感觉。 这洛阳城压根困不住她,甚至大明也留不住他。 麟子左右看了看,一把拉着朱雄英到了灯旁。她说:“雄英哥哥,要说清为什么四季不同,你要忘掉一个亘古以来的说法,那就是天圆地方。” 麟子把自己的拳头放在蜡烛边上,举例子说:“假如蜡烛是太阳,我的拳头是在咱们脚下的土地,那么在茫茫星汉中,是怎么出现了日升日落呢?” 朱雄英抱着看麟子胡诌的想法听她说话,关键是她说得逻辑通顺,前后能够圆上!朱雄英还年轻,虽然不至于离经叛道,还是听了下去。 史上最早的日心说雏形见于东汉张衡《灵宪》,然而张衡出于哲学思辨而非科学理论把这种雏形记录了下来,自然没引起重视,也没形成学科。 朱雄英的身高比麟子高一点,这时候绷着脸居高临下地看着麟子:“你这歪理邪说听起来有几分道理!” 麟子义正词严地强调:“我这是至理名言!” 朱雄英听了扑哧笑起来:“对,凡是你说的,在我这里都是至理名言。” 麟子一脸无可奈何:“你严肃点,这会儿说正事呢,很正很正的正事!” “嗯,你说,我听着。” “听说你最近有大动作?给我点囚犯呗,我带着他们去放养?那一望无际的大草原,那真的是天赐的牧场。”麟子立即靠近朱雄英,用肩膀撞了他一下:“作为这次草原开发的大股东之一,你给那地方起个名字,回头我弄个石碑立在那里。” 这提议朱雄英很动心:“那片地方大吗?” 麟子点头:“应该很大吧,反正不是岛,大概是个洲。” “那就叫明洲,我大明的洲!你赶紧派人丈量土地,看看山川河流有多少,再看看田亩有多少?” 明洲? 麟子牙疼,但是也认了。 “好啊!” “治所就设置在‘洪武府’吧。” 麟子看着他:“让你起个名字,你还上瘾了?” “洪武是我爷爷的年号,你知道有多尊贵吗?要不是因为我爷爷还在,这点虚头巴脑的热闹我都要掺和一把,我都想给那地方起名叫绍武。” 麟子摇摇头:“你可真是厚脸皮!那么多古地名,多好听,随便一个都能按出来用,偏要叫洪武!” “你别管,明天你还来。咱们说说明洲的事情。”聊点让她高兴的,她就会喜欢来这里,然后慢慢地修复关系。 朱雄英知道,要有耐心!有耐心才能达成目的,才能挽救自己的婚姻! 然而麟子愁眉苦脸说:“大概是因为太远了,我倒是想来,但是好多次都没成功,直到今天才能入梦,可是我觉得我今天是被一股子不知名的力量带着入梦的,所以我明天大概来不了。等我弄清楚我为什么突然来到了洛阳,我再来找你吧。” 朱雄英担心起来,说道:“好,你来这里绝不是偶尔,我没用手段找你,你却来了,我想着大概这里有人想让你来,你在那边查,我在这里边查,我们齐心协力把这事儿搞清楚。” 麟子点头:“嗯!”她还想说点什么,这时候身体突然透明,麟子有经验,这是自己要醒了。 “雄英哥哥,我先走,回头见!” 朱雄英伸出手想抓麟子,却扑了空。 此时灯光摇曳,屋子里仅剩他一人。 作者有话要说: 抱歉,上午陪着我爸爸去医院了,中午的更新挪到了现在。晚上还有一更,或许会在夜里十一点后,等不及的小伙伴们早点睡! 爱你们! ~~~ 第332章 出游 麟子厉害后没多久朱雄英就醒了过来,然后在屋子里走来走去,一直到天亮。 而麟子醒来后的日子就过得惊悚多了! 他们遇到袋鼠! 一人多高的袋鼠!全身肌肉隆起的袋鼠! 因为大家都没见过,遭遇袭击后大家瞬间慌了神,好在袋鼠也有怂的,看到火把多了起来就赶紧逃了。大家惊魂未定的时候,野狗悄然而至,这些野狗比袋鼠难对付多了,比起散兵游勇一样的袋鼠,野狗明显是团队出动,一晚上光是打狗就让人累得崩溃! 次日天亮,大家从船上把马匹和羊牵下来。长时间航行后马匹的状态不太好,好在长远广阔,到处是新鲜的野草,马匹跑动了几圈后开始恢复精神,然后就有人骑马去探查周围环境。羊全是储备粮,此时被赶到草原上,表现得适应良好。 还有不少人在附近寻找牲畜的粪便,按道理来说这里该有狼,草原上怎么会没有狼呢?但是没在附近找到狼的踪迹,反而是有不少的野狗游荡在周围,而且这些野狗很聪明,居然想偷羊。 土地就是财富,既然来之则安之,大家准备在这里休整一番然后回去摇人! 麟子想起来小时候了太舅爷给自己的蓝珀,就说:“十几年前老当家们肯定来过这里,咱们也不过是故地重游罢了!” “对,肯定来过!” 然后麟子就说这里叫明州,赶紧找个好地方建造房屋,建造房屋的地方就是明州的治所,赋予当地名字:洪武! 很多人不太乐意:“叫明州还不如叫汉洲呢!这是咱们汉人的地方!” 麟子说:“现在咱们要从国内扒拉人口,该奉承的时候还是要奉承的!” 这句话让大家哑口无言,事实就是如此,大明是根,很多水匪老了之后很想回到家乡,宁肯把孩子抛下,也要老夫妻一起回到家乡去。甚至有的人把父母孩子放在老家,辛苦在外面赚钱,然后找时间把银子带回家。国人的乡土情分很重,要是真的和大明切割干净几乎等于痴人说梦。 麟子安慰他们:“面子给他们,里子咱们拿了。” 就在麟子他们想办法扎根在这片土地上的时候,朱雄英已经下了朝,邀请朱元璋一起去龙门石窟参观。 朱元璋也听过龙门石窟,看到大孙子来请,也换了衣服,祖孙带着人出门,一起去了龙门。 众所周知,朱元璋以前就是个和尚,所以他做了皇帝后对佛教的态度就是“很重视”“多管理”!朱元璋当和尚的时候也不是就为了一口饱饭才念的经,他对佛经的理解很透彻,对劝善也很真诚,他因为做过和尚,对寺庙中那些花和尚的勾当也很清楚,因此佛门想要通过一分香火情重现南朝那种“南朝四百八十寺,多少楼台烟雨中”的辉煌约等于做梦。 朱元璋和某些有德行的大和尚有来往交情,经常谈论佛经,但是对天下各处寺庙的管控却非常严格。 自从退位,最近一年少杀人,加上须发皆白,又胖了些,他看上去慈眉善目。如今是个好天气,各处明媚,要去游览龙门,必要谈论佛法,朱家的这些儿孙没一个能同他谈论的,所以除了皇帝陪同几位藩王随行外,还邀请了不少大和尚。 去年造反被抓的晋王、燕王、宁王都在场,加上一群和尚,连同亲近的大臣,侍卫,宫女太监等,前前后后队伍绵延了二三里地。 风和日丽的日子就适合出游,伊河北岸的石壁上大大小小的石窟密密麻麻,从一座青石桥上走过去就能看到。 石窟是从北魏年间开凿,从东向西参观,东边的年代久远,西边的比东边的石窟开凿时间更晚。 朱元璋和一群和尚先去了龙门第一窟古阳洞,这有少见的二佛并坐的佛像,二佛并坐的故事发生在《法华经》上,北魏时候常常出现二佛并坐的题材。一群和尚陪着朱元璋聊《法华经》中多宝佛和释迦牟尼并坐的典故,外面晋王他们对古阳洞不稀罕多看一眼。 也就是朱雄英站在洞口打量了一下洞中石刻后开始发呆,也不知道这时候神游何处。 晋王不爱搭理朱雄英,燕王和宁王对大侄儿很热情。燕王是想回北平打蒙古人,他的理想是踏平蒙古,现在被软禁在洛阳,虽然吃喝不愁,但是对他而言,太憋屈了。宁王是后来发现自己被四哥忽悠了,有机会就在大侄儿跟前刷刷好感。 宁王问朱雄英:“皇上,你读书多,这两座佛坐在一起就那么多讲究?” 燕王凑来,说道:“该是有的吧,别的地方就没见过并坐的!” 朱雄英看看两个叔叔,就说:“北魏时候,冯太后两次垂帘听政,当时冯太后和北魏皇帝并称二圣,所以上下都以二佛并坐来比喻二圣临朝。其实也就是北魏上下巴结冯太后,把她和皇帝放到一起,这点子讨好的心思就全在石窟里面了!” 晋王在他们背后说:“什么事儿都能和朝廷扯上关系,哼!” 宁王立即说:“三哥哼什么,事实就是如此,这话也就是皇上能说,别人断断不敢说的,你看那些和尚们敢说吗?” 老朱是表现的慈眉善目,并不代表真的慈眉善目,他以前是皇帝,现在被孙儿夺了帝位,大家又在讨论北魏时期出现的二佛并坐,所以每个人说话都小心翼翼,就怕说到老朱的心里被拉出去砍了! 有些话,老朱的亲儿子们都不敢说。 朱雄英觉得和这群人在一起没意思,就下了台阶,到前面的空地上站着吹风。 他来这里的目的不是为了参观这里,也不是陪着爷爷散心,而是让人查这里的佛道两家,看看是谁昨日里招了麟子的魂魄到洛阳。 自从决定迁都洛阳,龙门石窟附近挤满了大大小小的寺庙宫观,倒不是这里是什么风水宝地,因为要留够都城外扩的空间,整个洛阳城附近都有规划,偏偏没有给寺庙宫观拨出土地,因此这些人趁着修建龙门行宫,趁机在附近山头安营扎寨。最后呈现出各路神仙扎根伊河两岸的盛景。 人间四五月,真是不冷不热的时候,阳光明媚,站在阳光里也不觉得太阳毒辣。被阳光晒得昏昏沉沉的朱雄英想起麟子昨日的“歪门邪说”! 难道真的是人站在一只巨大的球上,这个球绕着太阳在转? 想到这里,朱雄英觉得自己脑子有坑,居然真信了! 在朱雄英发呆的时候,他身边随行的大臣贾琏被自家的奴仆请到一边去了。 贾琏的小丝昭儿说话的时候带着几分惶恐:“二爷,出事儿了!” “笑出来,别哭丧着脸!越是出事儿了越是要显得和往常一样!”贾琏看了看周围,发现没人注意到这里,嘴巴没动,声音响起来:“怎么回事儿?谁闯祸了?” “大姑娘啊!” “她怎么了?不是刚搬到道观里没多久,能惹出什么事儿来?” 贾元春来得早,并没有直接住进洛阳城的荣国府,反而是住进了给她置办的道观里,如今虽然没正式做个道姑,已经在学医看经书。贾琏不觉得这个堂姐能惹出什么祸事来! 昭儿在贾琏身边说:“二爷您想想咱们今天陪着皇上来干嘛?来之前皇上不是说要查这里私自祭祀淫鬼邪神的事儿吗?” 贾琏浑身一激灵,转头问话的时候感觉自己的脖子都在生锈,简直是一寸一寸地转了方向。然后不可置信地问道:“你别说这事儿和她真的有关系?” “听大姑娘身边的抱琴说前几日有个游方的道姑路过,上门讨口水喝,大姑娘看她可怜,又念她是同道中人,就留她在道观里吃了一顿素斋,喝了些水。这个道姑走的时候说是无以为报,便送给了大姑娘一道符。” 贾琏知道,必然是这道符出问题了。 昭儿接着说:“那个游方的道姑走的时候说这张符有大用处,可请生人的魂魄或者亡着的鬼魂入梦中相遇。大姑娘想了想,本着宁可信其有不可信其无的态度,便在昨日摆了香烛纸马坟,烧了纸钱儿,然后点燃了这道符纸。抱琴说,大姑娘请的是那位女王!” 贾琏顿时觉得有锣鼓在自己耳边敲响,也不知道自己的脑子里还是心里,有巨大的“咣咣”声在响! 贾琏抬起手对着自己的胸口使劲捶了几下,悲愤地说:“二房的人是来克我的啊!” 贾琏觉得每当自己觉得日子过得好起来了,所有的事情都表现出昂扬向上的时候,现实总会给他当头一棒,让他头破血流、眼冒金星,每次给他当头一棒的人都是二房的那群活祖宗们。 昭儿问:“二爷咱们怎么办?是替大姑娘遮掩下来还是怎么着?现在锦衣卫已经借着搜查可疑民人的借口搜查到隔壁了,过不一会儿就能搜索到咱们家的道观,到时候该怎么说呀?” 符纸是烧了,但是昨日祭祀的阵仗摆出来了,能赖掉吗? 作者有话要说: 明天见! 第333章 审问:…… 贾琏整个都要麻了,但是他知道这件事不能瞒着,他现在能做的就是大义灭亲。 贾琏给自己打了打气,深呼吸几下,吩咐小厮把嘴巴闭严实了,然后向着朱雄英走去。 朱元璋他们已经从古阳洞出来了,几位和尚请他驾临宾阳洞。朱元璋出了古阳洞看了一圈没看到大孙子,就问站在洞口的三个儿子:“皇帝呢?” 晋王说:“在下面晒着呢,无精打采像个遭瘟的鸡。” 刚说完这话,朱元璋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飞起一脚踹在了晋王身上,晋王差点从台阶上摔下去,这里全是石头,万一磕着脑袋有可能真没命。晋王后怕极了赶紧起来,但是朱元璋已经脱了鞋开始抽晋王。旁边的燕王说:“爹,你别打屁股,我三个皮糙肉厚,打屁股不疼,你打脸啊。” 旁边的大臣们只能嘴上劝,没一个敢上手拉的。昏昏欲睡的朱雄英被这动静惊醒,回头一看,爷爷摁着三叔打!他只能赶紧上前,而这时候贾琏快走到朱雄英身边了,眼睁睁地看着朱雄英上去拉架去了。 朱雄英拉着朱元璋,把他的鞋子夺下来,蹲下给老头子穿好,侍卫们已经搀扶起晋王了。 朱雄英小声说:“三叔一把年纪了,您这么打不合适!” 朱元璋冷哼一声,说了一句:“一把年纪怎么了?有咱的年纪大?”说完拉着朱雄英去宾阳洞参观。 朱雄英知道必然是三叔得罪自己了,老爷子看上不给儿子面子,实际上还是要保儿子,他就当不知道,陪着爷爷进洞参观。 从宾阳东出来,这些老僧们已经开始怂恿朱元璋调拨金钱开凿洞窟。一个和尚说:“陛下,《仁王护国般若经》有云:‘国土危难时,佛法为屏藩’昔北魏孝文帝凿龙门以安民心,唐武后造卢舍那佛以彰盛世。今陛下开窟造像,可显圣君之德,护大明国祚。” 另外一个和尚说:“陛下北伐蒙元,光复华夏,正可于龙门刻‘降魔金刚像’,昭示天威,震慑胡虏残余。” 然而朱元璋的态度是犹豫不决,看向朱雄英。朱雄英眼观鼻,对着涛涛伊河看了过去,似乎在发呆。 看这对祖孙这个态度,又有和尚说:“洛阳战后凋敝,开窟需工匠万人,可活民于饥馑。且商旅慕佛而至,市井必兴,税收可增。” 朱雄英心里冷哼一声,兴建整个洛阳城他是给钱的,需要的工匠何止万人,北方的工匠都在这里做工,北方的流民都在这里讨生活,如果没有兴修洛阳城,北方现在更是千里无鸡鸣。 看朱元璋还在犹豫,一个和尚双手合十,说道:“此山乃中岳龙脉余绪,凿像可旺朱氏子孙。” 老朱眼珠一亮,他在意的就是朱家江山传承,于是拍了拍朱雄英:“大孙,这位师父说得对,开凿佛像求菩萨保佑你子孙兴旺。” 朱雄英只能笑着说:“全凭爷爷做主。” 老朱抠门,都抠门了一辈子了,这会答应得痛快,掏钱的时候肯定不痛快。老朱虽然没权利了,但是从身边人身上弄银子的权利还是有的,为了防止他把开凿的债务转移到勋贵大臣身上,最后这钱只能朱雄英出。 但是这钱也不是白掏的,朱雄英对自己不想掏的钱的事情,总要做到利益最大化,他就说:“爷爷,这钱孙儿出了,只是哪位神仙入驻孙儿是要过问的。” “这是自然,咱们家掏钱咱们肯定要决定谁在里面谁不在里面。” 朱雄英就说:“爷爷,您先接着看,孙儿这就吩咐人准备银钱。” 朱元璋带着一群和尚往下个洞窟去了,宁王凑到朱雄英跟前说:“皇上,臣还有点钱。” 朱雄英说:“叔叔,您要养一家子呢,这事儿朕办了,只要爷爷欢喜就行,无所谓咱们谁出钱。” 宁王没能成功把钱送出去,只能说:“那行,回头再说。”就跟着朱元璋接着参观。 朱雄英下了台阶,问侍卫:“你们刚才跟脚下长了钉子一样,怎么?查出来了?” “是,”侍卫凑上前去,在朱雄英耳边耳语了几句。 贾琏跑到跟前的时候朱雄英已经听到了结果,看贾琏的表情带着冰冷。贾琏心里全是“完了”两个字,腿一软跪了下去。 他跪下得利索,朱雄英却说:“起来,今儿陪着老人家来游玩,你这么跪着像什么话!” 贾琏赶紧起来,但是因为腿软,挣扎了几下都没爬起来,还是侍卫看不过去搀扶了他一把。 贾琏立即说:“皇上,这事儿和我们大房真没关系啊!二房就是专门来克我们的!” 朱雄英说:“嗯,你这话朕信,你和他们打擂台的事情多着呢,朕都知道!去吧,你们去把人缢了,送她上路吧。” 侍卫答应了一声,贾琏虽然对贾元春还有几分亲情,这会儿也不敢再表现出来,立即说:“是臣,臣跟着一起去!” 朱雄英点点头,侍卫带着差点失魂落魄的贾琏走了。 两人走出几步,朱雄英说:“回来!” 两人赶紧回来。 朱雄英说:“先让贾氏多活几天,问出那道姑的下落!” 重要的是道姑有符纸! 一个贾元春不值得费心,拿她钓出道姑的下落才是最优解! 随后他摆摆手,让人退下。 贾琏想了想,跟着侍卫一块儿骑马来到了道观附近。 这侍卫也不是普通的侍卫,朱雄英舅舅常家送来的人,打的主意就是在皇帝身边侍奉一段时间,然后外放,随后慢慢地回归权力中枢。 像这样的关系户贾琏一点儿都不敢怠慢,当大家下马之后侍卫问:“这个地方地段不错,贾大人是怎么找到的?” 贾琏说:“这地方前一段时间我们家压根不知道,也就是迁都前后贾氏想要做个女冠,家中祖母找的地方。我猜着大概是我爷爷替身帮忙找的。” 贾琏这时候想的就是怎么跟贾元春撇开关系,所以就把贾代善的替身张道士的事儿给常侍卫讲了讲。 有些大户人家的孩子小的时候身体不好,常常买一些贫穷人家的小孩,替自家孩子到庙里或者是道观里出家。清虚观的张道士就是当初贾代善的替身,和贾代善年纪一样大,因为小的时候机灵聪明,所以被买下送去了清虚观,而清虚观和荣国府又有千丝万缕的联系。 常侍卫听完之后了然地点了点头,怪不得能在龙门附近有一处地段比较好,面积比较大的道观落脚。原来不仅是靠了荣国府的面子,也靠了清虚观的面子。 两人一起带着随从进入道观,远远地看到门上雕刻着三个字“伊水观”。 这里面已经有不少侍卫来回走动,进了门,常侍卫就公事公办,对贾琏说:“我们过来查的时候这里的婆子丫鬟都说昨日祭祀了,你家的那位姑娘不知道错在何处,觉得我们无理取闹。贾大人要见见她吗?” 贾琏不想见,如果可以贾琏这会儿特别希望。有太监拿一根白绫来勒死贾元春。 “不了,他如今乃是要犯,咱们该怎么办就怎么办。” 常侍卫没想到他居然连见都不愿意见,笑了一声说道:“那行,咱们开始审问吧。” 第一个被带来的就是贾元春的大丫鬟抱琴。贾琏躲在暗处听着审讯过程,当锦衣卫询问报请贾元春为什么要在夜里祭祀,抱琴哭哭啼啼地回答:“我们家姑娘祭祀的并非他人,而是同胞姐妹。不过是很久没见了,想在梦里相会,所以才有此祭祀。” 锦衣卫的官员冷哼了一声:“胡说八道!他们两个都没相见过,哪来的很久没见?本官怀疑她在魇镇贵人,是也不是?” 在世人眼里,郑麟子和贾元春从没见过面,而且也没有见面的机会。一个是乡间长大的野丫头,从来就不缺话题,被很多双眼睛盯着。另外一个是国公府的嫡出小姐自小金尊玉贵,行动坐卧有那么多人侍奉,同样被很多双眼睛盯着。 两个人的人生轨迹并不相交,哪来的相逢? 锦衣卫的官员就猜测:“定然是你家姑娘如今年纪大了,恨嫁,普通人家又嫁不进去,眼红姐妹的婚事,然后找了些旁门左道的办法,妄图取而代之,是也不是?” 抱琴赶快摇头:“不是不是,我们家姑娘是个很善良的人,压根没想过成为一个贵人,更没想过对姐妹取而代之,请大老爷明察,昨日祭祀不过是小儿女对月述说其担忧相思,想在梦中和亲人相见,并没有别的意思。” 说完就开始磕头,磕得额头上全是血。 然而这场辩论在锦衣卫看来苍白无力,锦衣卫的官员说:“姐妹之中,那种表面和气背地里互相捅刀子的大有人在。而且你家姑娘也不是没有前车之鉴,早先还在顺天府的时候,你们家姑娘不就在谋划着进宫吗?虽然后来没进,她进宫的目的不就是想对贵人取而代之吗?” 抱琴觉得这真的是满身是嘴都说不清,只能连连说:“不是的,不是的!” 看着这丫鬟嘴里也问不出什么了,锦衣卫的官员摆了摆手,锦衣卫把抱琴拖出去,随后又拖了几个婆子进来。 听着外边的审问,贾琏知道,贾元春在劫难逃了! 作者有话要说: 晚上见! 第334章 换季 贾元春自己不觉得哪里做错了,她不过是想见到姐妹,告诉她自己从贾家出来了,往后的每一天都是来日方长。 但是她没有见到姐妹! 在律法中,杀人和杀人未遂也不是同一个刑罚啊! 哪些天天烧香拜佛求神仙的,也未必真的求到神仙跟前,怎么不去抓他们,反而抓自己啊! 她这会真的又惊又怕,盼着贾琏来救自己,这会儿除了贾琏没人能把她从锦衣卫的手里捞出来。直到这个时候,她才知道麟子和别人与众不同,贾元春自始至终都没有脱离贾家,无论是精神上还是物质上,都像个没断奶的孩子一样,依靠着家族。而麟子或许是因为没有家族可以依靠,所以她才能成为擎天柱! 被囚禁在道观里的贾元春此时平静了起来,突然之间开悟了,默默等着自己的结局。 荣国府里面史夫人这会哭的一把鼻涕一把泪,她怎么都不信贾元春这么乖巧懂事的孩子居然会惹到官府,惹到官府倒是小时,依着贾琏的权势,洛阳本地的府衙不敢不给面子,但是查封道观的是锦衣卫,就是贾琏又天大的本事也救不了贾元春了! 很快二房受到了波及,贾政的工部六品官也做不得了,二房这时候像是无头苍蝇一样到处找人想办法。贾珠更是天不亮就出去,天黑了才回来。 贾珠靠着岳父家的人脉倒是打听出了贾元春的罪名:魇镇。 但是这些文官也给贾元春想出来一个开脱的理由:那里本来就是道观,每日都会祭祀,正所谓物证人证齐全才能断案,所有案子孤证不立。想要给贾氏定罪,就要拿出有力的物证来,说她害人,那么受害者的八字被发现了吗?木偶人被发现了吗? 没有被发现,就是捏造陷害! 这说法到了朱雄英的耳朵里,朱雄英冷笑一声没放在心上,把事情交给了锦衣卫查,锦衣卫第三代指挥使是宋忠。宋忠明白皇爷的意思,贾氏是必须杀的,杀她不用在乎外面那群大臣们说什么,只要把和她打交道的游方道姑给盘问出来就行! 宋忠就开始查游方道姑,这真的很难查,一个到处流窜的道姑,怎么可能短时间被查出来呢? 倒是贾琏提供了一个线索,贾琏说他姑妈家的表妹出生后体弱,有一天来了一个游方道姑,非说表妹是累及家人的祸根,除非出家,否则一辈子不能见到外人,不能听到哭声。结果宋忠一查,觉得这两个道姑有可能是同一个人,因为这道姑一样是出尘不染,比那甄宓还洛神,用一句陕西话来形容就是“美滴很”! 宋忠拿着证词,心想查这事儿可能要回一趟应天府,果然刚把人派出去没多久,就收到了消息,前不久应天府丢了一个女孩,这女孩是一个致仕小官的女儿,这女儿是从善堂里抱来的,名字叫做秦可卿。 重点是这个秦可卿非常美丽,很多人都去他家提亲,但是都没缘分。 宋忠听了,立即给这个道姑定性为:诱拐人口! 这已经从魔幻案件升级成了刑事案件了,因此广发海捕文书,同时请求对天下所有寺庙宫观进行搜查。 朱雄英还没给出反应呢,闲得发毛的朱元璋立即同意! 朱元璋对朱雄英说:“大孙,治理天下的事儿交给你,治理佛道两家的事儿交给咱,咱平时没事儿,又不用天天种地,总要找点事儿做。” 朱雄英觉得老让老人家闲着也不是个事儿,就同意了。 老朱这一辈子放不下的一件事就是香军,而香军中有很多都是躲在寺庙宫观里面,这就是他对寺庙宫观一直强监管的原因。如今他年纪大了,他不想把香军这个烂摊子留给孙子,拿出所有的精力去查这件事,务必在驾崩前把这件事做完。 朱雄英知道,在阳光照耀不到的地方,世界就不是平静美好的,有很多奇幻的东西在暗自滋长。他要铲除的不是一群隐藏在和尚道士之间的谋逆之辈,而是仗着有几分本事就动不动勾人神魂让人倒霉的异类。 然后朱雄英就开始等麟子,一直到了秋天,也没等到麟子。 麟子真的在明州乐不思蜀了! 这片大地上没什么草狼虎豹,最凶残的动物就是袋鼠和野狗!袋鼠那强有力的尾巴扫过来的时候能把人的肋骨打断,野狗就是群居动物,经常一群野狗一起出没。 因为刚登上土地的时候就是秋天,为了应对接下来的冬天,首先要在大草原上安家,其次要储备过冬的粮食和衣服。因此大家就把眼光放在了满地都是的野狗身上! 其间麟子派遣船队回南海去摇人,终于在大雪落下的时候,几百艘大船浩浩荡荡地开进了汉港。 这是最新找到的一处天然良港,这里停靠着最近新造的几艘大船。水匪的大船非常大,这次更是有新船跟着一起来。 大家陪着麟子来到了港口,让麟子看这次的新船。 “七当家给这船起名字了,叫作禧船,以前的船都是尖底船,这是平底船。” 光是站在海岸上就能看出这船比以前的船更大,麟子问:“这船靠什么在海上航行?” “风帆和硬撸。” “吃水多深?” “空船吃水两丈八尺,这种巨舰对港口很挑剔,进出港口需要潮汐推动。” 两丈八尺约等于九米二,一般的港口真的伺候不起来。 麟子说:“我虽然不是造船的行家,我也知道,这船全靠木头是造不出来的吧?” “对,大当家一眼就看出来了,木船的极限是咱们以前用的船,这几艘禧船是木铁合造的大船,也是木船的极限,七当家说,如果造更大的巨舰,需要更好的钢铁,全部抛弃木料!” 麟子看着眼前的几艘禧船,再看看旁边的大船,大船把禧船衬托成了航空母舰。 旁边的人给麟子介绍:“禧船长一百四十丈六尺,以前的大船不到五十丈,光是长度禧船就是大船的三倍。因此龙骨非常重要,龙骨用的是柚木包铁,骨架是铁肋木壳,光是木壳差点要了咱们老命,一般的黏胶泡水后会开,为了防水,七当家带着人弄了好久才弄到了防海水的胶水。这是禧船第一次远航,就目前来说唯一不足的就是动力不够强劲,不过随船的兄弟想了个办法,可能会解决问题。” 麟子知道,禧船缺少的是蒸汽动力! 她连忙问:“什么办法?”难道这时候能出现蒸汽机? “利用水流来驱动禧船,这个想法有点疯狂,但是可以试一试。就是在前后和两边装一些扇叶,然后利用海水驱动大船。您是不是觉得这办法很好用,这大海里最不缺的就是水啊!” 麟子想象了一下,想象不出来。 她问:“你们试过没有?” “用小船试过,大船还没试过呢。坐在小船里面,轻轻地摇动船桨,就跟离弦的箭一样蹿出去好远,大家都觉得这事儿能办成。” 麟子还是不理解,但是这下听明白了,原来是半自动,还是需要人来操作,大概是速度更快,更省力。 麟子说:“上去看看。” “中间这个是送给您的座驾,跟一座小岛一样,请您看看合适吗?如今大明是秋季,大家都希望您能在过年前赶回去,一方面是大家想给您祝寿,另一方面就是到了年底,也到了分红的时候,希望您能坐镇本部。” 麟子坐着下船到了座驾下面,跟随从们说:“这几日挑个黄道吉日,我带着一群人回去,我要看看这船到底如何!” 禧船真好,大概是在港口内,麟子都感受不到颠簸。这里的房间很多,禧船又分成了好几层,下面放货物,中层住人和动物,最上层就是作战用的甲板,上面堆满了武器和弹药库。 麟子参观了一天,又去岸上花了三四天时间做部署,安排好留守的人,同时骑马巡视旱寨,嘱咐大家在明州坚守,同时要多开拓土地,为下一批人准备好物资,好在这里的冬天快要过去,春天已经快出现了。 安排好了之后,挑选了一个黄道吉日,借助潮汐的力量,几艘禧船在二百多艘大船的伴航下开出港口。 麟子踏上了回北半球的旅程,根据上一趟航行记录用了两个多月。 最理想的状态是三十天,但是路上要补充淡水和粮食,有时候要等待季风,有的时候遇到恶劣气候要躲避着在别处停靠。根据推断,这一路最长需要花费三个月,最短是一个月。 麟子的座驾非常大,这里给麟子准备了书籍,让她没事儿的时候可以读书。因为甲板也宽,麟子还可以在上面打一套太祖长拳活动筋骨。路途上各处小岛也建立了补给地方,可以补充淡水和一些蔬菜。 越是往北天气越热,厚衣服一天脱一件,在麟子把夏天衣服拿出来穿上的时候,到达了水寨的南寨,这里目前最重要的功能是造船,七当家在这里带着人研究大船,十几万人同时在船坞里面上工,场面非常壮观! 麟子他们的船队在港口缓缓靠岸,有大船牵引麟子的座驾进港。 当麟子从座驾上下来,七当家带着人迎上来,第一句话就问:“大当家,禧船怎么样啊?” “慢了些!” 看七当家皱眉,麟子立即说:“先不提禧船,有人提出了解决办法,但是没试过呢。我要跟你说的是,明州那里有很多大树,超级高的树,随便一棵大树都能做龙骨。哪里还有很多矿,好多好多的铁矿,你不是说熟铁少吗?我跟你说,那铁矿几乎是露在地面上的,随便一个铲子就能挖出来了,我想好了……” 七当家打断麟子的话:“大当家刚才说有人能解决禧船太慢?” “嗯,人我带回来了,有这个设想,但是还没试过。” 七当家立即卷袖子:“大当家自己回去休息吧,我们去试试。” 麟子看着他们跑远了,心里像是被填满:真好!有追求的日子怎么过都是快乐的! 作者有话要说: 明天见! 第335章 冬月 麟子最终在腊月到达了南海的水寨本部,这里聚集了大量人口,麟子的计划是在这里过年,然后在初六这一天北上,她需要在银砂住一段时间。 不能忘记银砂这块自己最初的地盘,银砂算是麟子的私产,日后不参与到水寨继承的问题中。 当麟子陷入忙碌的时候,洛阳城中下了厚厚的一层雪,因为朱元璋非要去老君山,朱雄英怕他回来的路上发生危险只能在雪后赶往老君山接他回宫。 雪中的老君山如天上人间,下山的时候朱元璋念叨着:“天上白玉京,十二楼五城”,朱雄英跟着念:“仙人抚我顶,结发受长生”。 朱元璋说:“真乃是盛唐气魄啊,李太白千古只有一人!”然后话锋一转:“咱大明就不一样了,没一点子气象,这群读书人啊,真是没一个有灵气的!你看看盛唐那雄浑豪迈的戍边诗,再看看咱们的边军,这真是人比人气死人啊!” 朱雄英笑着扶他下了台阶,嘴里说:“爷爷,小心脚下。”朱雄英扶着朱元璋走过了一小段湿滑路段后说道:“爷爷,每个朝代各有特色,汉赋唐诗宋词,咱们静等着皇明自己的风采,何必羡慕旁人?” “你能等到,咱等不到!咱就想听戍边诗!咱戎马一生难道还不能读一读大明的戍边诗了?” 朱雄英不知道爷爷是为什么折腾起来,说道:“这还不简单,派几个读书人去北平,过不多久就有诗词传回来了。” “话不是这么说的!”朱元璋转头看着朱雄英:“大唐的边塞在哪里?咱们大明的四边又在哪里?咱和你说这个不是真的为了读诗,咱是要督促你开疆拓土。” 朱雄英点头,表示明白了,就说:“孙儿明白您的意思了!” “咱们祖孙,年号都带着武字,不能学那些文皇帝。” “是!” “那些读书人,把‘文’这个谥号抬得很高,但是咱觉得,武才是最好的谥号。” “爷爷,您别说了,您的意思孙儿懂!” 朱元璋说:“回头你找机会对蒙古用兵。” 朱雄英点点头。 祖孙两个回到宫中,宋忠听说他们回来了,赶紧带着急报来找朱雄英。麟子带着大量物资回到南海,足以证明他们发现了新的土地。 潜伏在水寨本部的锦衣卫飞速的整理的所有情报,飞鸟传到洛阳,宋忠不敢有片刻耽搁,整理完毕后来交给朱雄英审阅。 朱雄英心想这宋忠是挺忠心,就是太笨了,怎么能当着老爷子的面儿把这些情报拿出来呢! 朱元璋看了这些奏报后两只眼珠子都亮了起来,比下面进贡的夜明珠都亮! “真的吗?这是真的吗?”朱元璋喜悦极了,“上面说发现大洲,大船绕着大洲没能转一圈,大船航行一个月也没能绕行一圈,所以又花了一个月返回来?” 一个月居然没绕岛一周,这地方可太大了! 朱元璋高兴地说:“佛祖和天尊是没白受咱的香火,果然让咱心想事成了。” 朱雄英想翻白眼!他知道朱元璋接下来要说什么。 朱元璋兴奋地说:“麟子的就是你的,你的就是咱家的,四舍五入,就是咱们大明的!” 朱雄英的表情一瞬间扭曲了一下,因为他知道下一刻老爷子要说什么。 朱元璋拿着奏踩在地毯上走来走去:“你们赶紧成亲生个孩子!咱给你们看孩子!” “爷爷,这事儿不着急。那大洲上必然有土人,眼下重要的时候是要把占据的土地变成咱们的。”要移民,要建立城池,要有官府驻军!这些都没布置完,这地方不算是华夏苗裔的地方。 “是啊,咱们爷俩想到一起去了。” 朱雄英认真地看着朱元璋,随后恍然大悟! 爷爷的意思是,早点有孩子,早点定下来名分! “爷爷,这事儿我会处理的,您别过问了。” 高兴的朱元璋看到朱雄英这么说,立即哼了一声:“咱是看出来了,你在麟子那丫头跟前腰板子不硬!一个老爷们,居然怕老婆!” “爷爷!” “咋啦,被咱说中了,恼羞成怒了?” “您别跟着裹乱。” “嫌弃咱裹乱?行,咱这就窝在西苑不碍你的眼了!”朱元璋背着手带着太监回西苑去了。 朱雄英松口气,问宋忠:“除了刚才被太上太皇看到的,还有什么事儿要说?” 宋忠立即扑倒在地,请罪说:“皇爷,臣无能,初夏时候您让查的那个游方道姑没能查出来。” 朱雄英皱眉:“一个美艳道姑,看到的人应该不在少数,怎么就查不出来?” 宋忠说:“臣这大半年来让锦衣卫把江南北方都查来,这道姑目前知道的,只出现在两个地方,分别是扬州巡盐御史林海家里,还有一次就是龙门附近的伊水观。臣让人询问扬州的街坊百姓,都说没见过,但林海家里是真的出现过这个道姑,臣再查,实在查不下去了!” “不是说还拐带走了一个秦氏女吗?” “这个是秦家人自己说的,这个秦家穷的只剩下眼瞎耳聋的老仆和一对父子,只有这老父亲看到了女儿跟着一个道姑走了,别人都没看到,因此拐带秦家女的道姑是不是就是出现在龙门附近的道姑不能确定是同一个人。” 连锦衣卫都查不到,那这道姑的功力确实非同凡响。 朱雄英说:“留着贾元春没什么用了,今天是什么日子?” “腊月二十二。” “腊月二十四就是小年了。”朱雄英端起茶杯说:“告诉贾琏一声,二十四那一日送贾元春上路!” 宋忠并不意外,没用且有罪的人自然难逃一死,他问:“请皇爷示下,如何处死?” “缢杀!” 宋忠听了,躬身退下。 荣国府张灯结彩,腊月二十六是贾琏和徐家女成亲的日子。徐家这几日把嫁妆送来,贾赦人逢喜事精神爽,最近几天也不喝酒了,出来和人交谈,看上去也像个大户人家的老爷。 腊月二十二这一天,荣国府的老封君史夫人进宫了,宫里最近降生了一位公主,上一位公主降生还是十年前,朱元璋在这样大的岁数里又有了女儿非常高兴,他此时已经不执着再有儿子,这个公主让他感觉到自己还没老,种种心思之下,他对这个女儿极其疼爱,除了物质上的疼爱之外,他特意留下口谕:不令宝庆公主的生母殉葬,宝庆公主需要生母照顾陪伴。 就因为老皇帝宠爱,所以二十二日这天外命妇们进宫拜见公主,朱元璋也因此跑到了老君山为女儿祈福。 下午管家派人来报,跟贾赦说史夫人和邢夫人的马车在路上出毛病了。贾赦或许是个混蛋,但肯定是个孝子,一听说老娘的马车坏在了半道,立即决定亲自把老娘接回来。 史夫人带着邢夫人避到了旁边的茶楼上,遇到了同样在二楼喝茶等人来接的秦家女。 这秦家女落落大方,不是一般人家的女孩能比的,说话的时候条理清晰,对大户人家的一些藏财门道也很了解。 史夫人一眼就喜欢上了这女孩,就想问一下对方的门第,结个干亲。 这女孩听到询问门第,立即叹气,只说家道中落,其他的再不肯说。 既然对方连出身都不愿意透露,史夫人自然不会提出结干亲的话题,她也不想给自家找事。然而秦家的姑娘非常美丽,不仅美丽还知书达理,让史夫人从这姑娘身上看出来元春的影子。 想到元春,史夫人觉得嘴巴都是哭的,如今元春被羁押在道观里,和坐牢也没什么区别,史夫人越想越难受,不停地喝水,不知道为什么越喝嘴巴越苦,而且这苦不仅仅是嘴巴里哭,甚至心里都觉得苦。 这时候贾赦来接,贾赦气喘吁吁地上楼,气还没喘匀,一眼看到秦家女。 贾赦眼里的秦家女千娇百媚,他瞬间动了纳妾的心思,打算在儿子的婚事办完后自己也再入一回洞房。他留下小厮打听这女子的身份,接到史夫人和邢夫人回家去了。 没一会贾琏从这茶楼下面路过,秦家女带着婆子丫鬟结了账出了茶楼,正好和贾琏走了一个对面,秦家女抬头看了一眼,贾琏的皮囊十分美丽,加上如今位高权重,又浑身绫罗绸缎,是大家眼里的正版金龟婿。 贾琏这会儿满腹心思,压根没心思看美人,对面别说走来一个美人,就是走来一个夜叉他也不想看。之所以这么失魂落魄,是因为刚才锦衣卫副指挥使纪纲亲口告诉她,皇爷打算在小年这一天缢死贾元春。作为贾家的家主,锦衣卫把这个消息通报给贾琏。 贾琏这时候在思考这件事对荣国府和自己有多大的影响!他不想让自己如今这大好局面被一个分不清轻重不知道什么话该说什么事儿该做的堂姐给害了! 特别是纪纲小声跟他说了一句“到时候伪装成自缢,也能堵住那些文臣的嘴,免得他们在年前汪汪叫,惹得皇爷过年时候心情不好。” 贾琏越想越觉得纪纲这是话里有话! 贾琏是个俗人,酒色财气都沾,如果分个级别的话,必然是官运和财运在色之前。 因此他的马差点踩到秦家女,贾琏眼睛一瞪无视了佳人泫然欲泣的模样,忍着怒气极力保持自己的和蔼形象,说道:“姑娘走路靠着边,别让畜牲踩着你了。” 说完勒转了缰绳带着随从们扬长而去。 秦家女的脸换成了“微垂目,无表情”的样子,这样子像是庙里的神仙,带着一种威仪和对生灵的轻视。 作者有话要说: 晚上见! 第336章 死亡 贾琏是不打算管贾元春的,恨不得有多远躲多远。但是不管她,老太太那里不好交代,因此他需要一个替罪羊! 他回家后直接去找贾赦,如果到时候老太太怪罪下来,就让亲爹顶上! 贾琏直奔贾赦的院子,贾赦作为大老爷,住的地方自然是府邸里面数一数二的好位置。这几天因为儿子贾琏要成亲,所以管家管事们在他的院子里进进出出,倒也显得热闹。只不过这一会儿大开着门,院子里面没人,与眼下府内正忙碌的事情比起来就显得太过安静。 贾琏进门的时候还吆喝了一嗓子:“大老爷在吗?” 院子里面没人回答,这让贾琏觉得有些奇怪,因为这院子里面婆子丫鬟加起来有不少人,怎么这个时候这么安静,连个看房子的人都没有。他先是去贾赦平时起居的上房,这里没什么人,又转身去了院子里面的一间书房,说是书房,实际上里面摆的都是些古董字画。这些金石字画都是贾赦的心头好,如果没有喝得酩酊大醉,一般情况下都在这书房里待着。 贾琏走到书房门前,就听到里面贾赦说话:“先去打听打听到底是哪家的小姐,打听清楚了派人上门提亲,让人跟他们说清楚,就说老爷不会亏待她的,他要是进门生了一男半女将来有他的好日子。” 贾琏在外面听见了,心想这都是什么乱七八糟的! 一把年纪了,不好好地保养,又开始作妖! 贾琏直接推开门:“老爷看上谁家的丫头了?不是我说,老爷,你纳妾的事情要三思,上次祖父去世的时候你那小妾的娘家可没少给咱们找事儿,差一点儿就爵位不保咱们父子被人扫地出门,这事儿你忘了吗?” 贾赦听到儿子这么说,顿时气得要揍他:“你老子做什么事还用你来教你?现在胆子肥了,居然敢管你老子的房里事了!” 眼看着父子两个要打起来,贾赦的小厮赶紧溜了。 要论打架,贾赦这个被酒色掏空的花架子完全不是贾琏的对手,贾琏如今年轻气盛,一只手就能把他老子给推倒。但是今天不是拼着打架来的,贾琏说:“老爷,今日儿子来是有事跟你商量,你先坐好。至于你纳妾的事情等儿子成亲后再说。” “你说。”在这个家里面,父不父子不子,反正父子关系不算好。父子二人能不见面就不见面,能让别人传话就不会亲自说。如今贾琏亲自开口,必然是有大事发生。 “今日锦衣卫副指挥纪纲亲自跟儿子说了一件事,就是皇爷下令,在小年这一天勒死贾元春。” “啊?”贾赦站起来,“这是真的吗?消息可靠吗?” “可靠,真的!” 贾赦坐下去:“这孩子怎么有今天这番遭遇呢?当初她出生的时候,好多人说这孩子是富贵命,说不定能做皇后娘娘。” 贾琏想笑:“大概是当时那些看相的师傅本事是有的,就是说错了人。另外一个确实是皇爷心心念念的皇后娘娘。”说到这里,贾琏突然脑洞大开,问道:“就眼下而言,不一定是那些看相的师傅们说错了,有可能是送错了。是不是当时把贵人送出去留下了祸害?” 贾赦皱着眉头不和儿子讨论昔日的对错,而是用手捻着胡子在胡思乱想:“你说咱们怎么办才能把元春救出来?” “别!”贾琏顿时冷下脸:“您是觉得咱们家还不够倒霉吗?再说了,贾元春又不是您的女儿,她若是您的女儿您这个时候有此想法儿子倒是能理解,既然是侄女儿了,您何必如此费心费力,而且费力还不讨好,说不定最后人家和爹娘一条心,你这个隔房的伯父算什么?我说句难听点的,到时候她身上真的有富贵了,也轮不到咱们父子两个去沾光,说不定人家看上咱们这一房的爵位,咱们还要把这爵位拱手相送。” 贾赦承认儿子说得对! “你的意思是这件事儿咱们不管?” “就当没发生,就做不知道,回头要是老太太哭闹起来您只管哄着就是了。” 贾赦点头:“好,眼下要紧的事是你和徐家姑娘早点成亲,争取明年这时候有个一男半女能够在我跟前哭闹,只要有孙子我就满足了。” 贾家装傻,锦衣卫不会把消息透露给贾元春的父母,因此腊月二十四这一日,锦衣卫派遣了几个力气大的婆子去了道观。 贾元春已经瘦得脱了相,看到几个婆子进来,顿时睁大了眼睛,问道:“你们是干嘛的?” 领头的婆子说:“我们是被差遣来的,来跟贾姑娘碰面。”说完转身离开了。 中午送了一桌子席面过来,贾元春这大半年来没人伺候,吃的饭菜也非常简陋。今日看到一桌子饭菜摆在自己面前,作为一个很清醒的人,她瞬间意识到这饭菜摆在自己面前代表着什么? 断头饭,吃完了好上路! 贾元春看到这饭菜顿时滴下眼泪! 婆子说:“姑娘多吃点,吃饱了好上路!黄泉路上不要做个饿死鬼,饿死鬼下辈子投不了好胎。” 贾元春此时心里一点都不平静,她说:“朝廷里面死刑犯在临死之前还能见见家人,我何时能见父母?” 婆子说:“几十年后姑娘自然能和父母团聚。我劝姑娘还是老老实实吃饱了饭换好了衣服上路吧,不要再连累父母。” 贾元春说:“我纵然死了也要做个明白鬼,为什么杀我?” 婆子说:“听说姑娘在家的时候读了很多书,难道不知道这世间稀里糊涂死去的人不计其数?要是人人都做个明白鬼,还要地府的生死簿做什么?” 贾元春说:“我不服。” 婆子再说:“不服又怎么样呢?黄泉路上无老幼,不服也好,不甘也罢,不影响你今天上路。” 贾元春闭上眼睛:“我要写一封遗书。” 婆子冷笑:“姑娘,你这是大小姐的日子过得多了,不知道规矩。早点吃吧,眼下洛阳城天气冷,这龙门边儿就更冷了。若是时间长了饭菜凉了,吃到肚子里难受。”说完几个婆子一起离开去准备绳子。 贾元春提起筷子拼命吃饭,他不甘心去死,所以吃饱了好逃命。 她全然不顾吃饭时候的仪态,赶快扒拉几口,感觉到饱了之后站起来拔腿就跑。 这道观被锦衣卫把守,她冲破了第一道门,很快惊动了第二道门的守卫,看到他从里面冲了出来。这一些守卫赶快上去将人摁倒在地,拖了回去。 贾元春不甘心去死,拼命挣扎,于是一个锦衣卫立即把背着的弓套在了她的脖子上,说道:“也不用劳烦几位婆婆了,这就送她上路。” 弓弦勒紧,又细又硬的弓弦很快就割破皮肤,她的血流出来,整个人“嗬嗬”了几下之后不动了。侍卫松开弓弦,正要检查是否死亡的时候,忽然一阵大风刮来,刮得人眼睛睁不开。 这时候几个婆婆跑来,立即大喊:“快抓住她,别让她跑了。” 被大风吹着的锦衣卫实在睁不开眼睛,但是婆婆们的呼喊又听在耳中,便七手八脚地乱抓。,顿时扯住了差点被风吹走的贾元春。 这时候大风也平息了起来,几个婆婆把贾元春抬起来挂在了房梁上,做出自缢的模样。 贾元春被挂上房梁的时候艰难地说了一句遗言:“喜青春正好,恨无常又到!”说完一缕魂魄离体,留下尸体在房中荡悠悠。 客栈里面的秦家女这时候推开窗户看向外面,说了句:“元春归天”,叹口气关上窗户,心里计较着下一步怎么办。 贾元春的一缕魂魄来到了贾珠的梦里,嘱咐说:“哥哥,往后多读书,多专注仕途文章,父母靠您孝敬,弟弟靠您教导。跟爹娘说一声,就说我去了,让他们别惦念。” 贾珠午间小憩,突然坐起来,他的妻子李纨问道:“怎么了?可是魇住了?” 贾珠这会儿听不得“魇”这个字,贾元春的罪名就是:魇镇!刚梦到妹妹,又听到这个字,只怕是出来什么事儿。 但是贾珠没法跟妻子生气,他好声好气地说:“不是,刚才梦到元春了,她说了些不吉利的话,让我多孝敬父母,多教养宝玉,似乎有交代遗言的意思。” 李纨笑着说:“大爷,梦都是反着的,你做了这梦,可能是大姑娘过几日就脱困了。” “你说得也有道理!”说完擦了一下头上的冷汗,心底隐隐约约冒出几分不安。 贾元春死后,验明正身,询问贾家是否领走尸体,这话自然是单问了贾琏,贾琏压根不管,因此尸体就近掩埋在了道观的菜园里。 随后尸格呈送到朱雄英跟前。 皇帝日理万机,本来不会为一个小小的囚犯死亡调动卷宗查看尸格,而是因为贾元春死前那阵风太古怪了。贾元春毕竟是一个成年人,成年人在昏迷或者死亡之后身体特别重。一阵风是刮不走的,但是那天据在场的人说那阵风差点儿把贾元春的身体给刮走。 太奇怪了! 朱雄英不得不把关于贾元春死亡时候的各种记录拿来看一下,试图从中找到危害自己和麟子的证据!然而没找到! 他已经派人乘坐快船去寻找麟子,她要确定麟子身体健康,没任何事情。 作者有话要说: 明天见! 第337章 相会 大年三十,这一天不仅是除夕,还是麟子的生日,整个水寨上下张灯结彩,除了欢庆新年还有给麟子祝寿的意思。 广州三司布政使(行政)、按察使(司法)、都指挥使(军事)一起派人来给麟子送寿礼,共贺郑娘娘千秋。同时他们还带来了一封御笔书信交给麟子。 麟子派人招待了这些人,回去之后打开信查看内容。 这信上都是一些问候日常的话,对麟子殷切嘱咐,让她保重身体。 千里传书全是一些温情脉脉的话,半点不提婚事和生子,麟子忍不住叹气! 似乎吵过架后两个人对这方面的内容都有意回避,如今谁都不提。他们两个当事人不提,身边人也不敢提,这就是权利带来的好处,不想听的永远都听不到! 但是有的时候明知道逃避没有,可还是想逃避! 逃避能得到片刻喘息之机啊! 麟子对外面喊:“小晴”。 一个侍女踩着小碎步进来,“大王,您吩咐。” “拿信纸来,我要写信。” 侍女问:“是那种花笺吗?” “是的,去吧!” 没一会儿侍女端着托盘送来了一摞子浅绿色的纸,纸上有随机出现的花瓣,这种纸在国外卖得很好,几乎是写情书和情诗的专属。托盘里还有笔墨,墨是一只粉红色的墨锭,磨出的墨也是浅红色的。这种花里胡哨的东西在国外卖得相当好! 麟子看了哭笑不得,就想着自己试试自家的产品质量,拿小勺子舀了点水放进砚台里面,提着墨锭开始磨墨。一边磨一边想着写点什么。 随后麟子用一支新毛笔蘸了些墨汁,开始落笔。 郎君如晤: 海天寥阔,鱼雁难通。吾自离应天府,泛舟东溟,已历寒暑多矣。每望孤帆远影,未尝不念君子之容;每闻潮声夜涌,未尝不忆故园之约。 吾舟泊齐鲁之滨,暂歇登州。此地山海相映,市舶云集,虽不及洛阳繁华,然鱼盐之利,商旅之便,亦可驻足。吾思婚姻大事,岂可久悬?愿君暂辞中州,一临海岱,共议百年之约。 若蒙不弃,可于三月十五日前抵青州府,吾当遣舟迎候。倘或公务羁身,亦望赐回音,吾他日必亲赴洛阳,以全礼数。 临楮神驰,不尽所怀。 郑麟子手书 放下笔,麟子对着信纸再三检查,重新读了几遍,让侍女装信封口,随后召见来送礼的广州官员,麟子把信纸亲自交给对方:“我与陛下有婚约,此信是商量婚约的,你们送去吧。” 官员听了大喜,立即双手接着信封,说道:“臣等早盼着东宫有主,臣等先为贵人贺!” 这些人不敢久留,如今皇帝的婚事是整个官场的火热话题,大家都知道这事儿不好办,因此拿到信后,用最快的速度送到洛阳。 这封信到达洛阳已经是半个月之后了,刚过了上元节,北方已经春光明媚,伊河碧波荡漾,在龙门行宫放松身心的朱雄英看到“共议百年之约”这几个字的时候立即坐直了。 “三月十五,还有两个月。”从洛阳到青州要用十五天左右。 朱雄英对车大蓬说:“朕要在三月初去一趟青州,让相关官员过来。” 随后详细的行程送来了:除了相应的侍卫、太监、宫女外,还有十二名太医跟随。平原地带是马车,各处驿站提前准备,三十里换一次马,从黄河故道绕开后就换快马。住宿是各地的府衙、藩王的王府或者是别院。前三天从洛阳到开封,到开封后夜里住在周王家里,第四天到第六天赶路到兖州,第六天到第九天来到青州。 安排好了行程,朱雄英去找朱元璋,让朱元璋坐镇洛阳,同时他要安排心腹,防着爷爷重新夺回大位。 总之,经过一番黑心烂肠的算计后,他请朱元璋留下看家。 就孙子的那些花花肠子朱元璋再清楚不过了,他一口拒绝,非说自己还没去过山东,非要跟着去! 朱雄英差点崩溃。 “孙儿这是去见未婚妻!” “你去啊!咱没拦着,就是跟着一起去。” “谁家小两口见面带着爷爷?” “那咱不管!” 朱雄英心里真不想带他去,因为朱雄英不确定这次两个人能确定日期。如果把爷爷带去,必然要把事情闹得不可开交!原本还能好商量的事儿,他插手之后小两口肯定一个是祝英台一个是梁山伯! 朱雄英不同意! 朱元璋在宫里闹! 吵吵嚷嚷过了整个二月,眼看着朱雄英该出宫了,朱元璋还是坚持要跟着去。谁劝都不好用,宫里的老娘娘们劝几句被朱元璋骂了回去。朝廷里大臣没几个敢开口的,倒是实干的一些官员,比如刘三吾,还反着劝说朱雄英带着老皇帝出去。 用刘三吾的话说:“老小孩就该哄着,您就当是陪着太上太皇老人家出游了。” 大家纷纷点头,这些官员们也很鸡贼,如果老皇帝不在,出点事儿大家还不用背锅,要是老皇帝真的在洛阳折腾出事儿来,皇帝能治罪祖父吗?肯定不行,必然是让大臣们背锅,这种事儿大家心里都有算盘,觉得把老皇帝弄去折腾孙子也比折腾自己强! 都到三月了,朱雄英是真没时间和爷爷耗着,无奈只能带上,在路上祖孙两个约法三章:不许捣乱,不许捣乱,不许捣乱! 朱元璋也答应了! 但是朱元璋毕竟是上了年纪,哪怕嘴上吆喝着能日行千里,但是走到开封的时候忍不住抱怨老骨头都要颠散架了。 周王夫妇带着孩子接驾,晚上听到老父亲这么说,周王就劝:“你别跟着去了,这千里奔波,累的还是您啊!要不然您在这里住几日?让儿子也孝敬您。” 朱元璋则说:“咱不能不去,你大哥不在了,你大嫂那个人又说不过皇帝,雄英这孩子一般人管不住他,就是咱现在说的话他也不乐意听了,要是不早点儿把他们俩的婚事给敲定下来,早点儿成亲,咱还不知道什么时候能见到重孙子呢。” 周王点头:“说起来,皇上一把年纪了,没有孩子确实不行。和他一样大的早就做父亲了,就是我们兄弟几个在他这年纪也有孩子了。他的事情真的拖不得了!” 朱元璋点头:“是啊,咱这把老骨头能活着就要为这件事打算。要是咱死了还看不到他儿子,咱肯定死不瞑目。” 周王赶紧打断他的话:“您别这么说,不吉利!”又引导着他说宫里的宝庆公主,这位公主从出生就受尽宠爱。听到周王主动问这个小妹妹,朱元璋顿时眼里透露出慈爱,眉飞色舞地给周王讲宝庆公主的日常。 朱雄英有心把老爷子撇在开封,晚上就悄悄起来,跟周王说:“从这里去山东有千里之遥,爷爷年纪大了根本受不了颠簸的苦头,所以把他留在这里,您多照顾他,回头路过这里再带上他回洛阳。” 朱雄英带着人半夜溜了! 天不亮起床赶路的朱元璋听说皇帝因为赶路浑身酸疼,打算天亮了再走,也没多想,骂了几句臭小子身子骨还不如自己之后就没多问,等到天亮了,周王安排了豪华早餐,还不见朱雄英起床,朱元璋立即明白自己被甩下了! 老头子暴跳如雷,把周王骂了个狗血淋头! 然后坚持要追上大孙子! 周王带着一群儿子跪地拦着都没拦住,朱元璋还是在开封歇息了一天,次日坐着车慢悠悠地出去来。 反正赶时间的是朱雄英那臭小子,又不是他朱元璋,晚几天也没事儿。 朱雄英以为爷爷被五叔拦住了,快马加鞭,用了九天到了青州,就住在青州衙门。 银砂国卖烟花的大船在两天后靠岸,麟子包下了青州的一家客栈,带着下属和侍女们住了进去。 观雨早就提前安排好了,住进去后立即收到情报,对麟子说:“皇帝已经到了。” 麟子说:“行啊,这次来就是约会的,你安排吧。” 当天麟子的书信送到了府衙。 朱雄英拿着信想了一会,虽然两个人见面是为了讨论婚事,但是不能一见面就说起结婚,一定要先有铺垫再缓缓推进。所以前几天一起玩儿,玩儿高兴了再慢慢地聊这个话题。 于是当天下午,麟子和朱雄英都是一身便装出门见面。 虽然以前做梦梦到过,但是肉身相见,那种满足感是梦中相会替代不了的。 两人一见面在马车里拥抱了起来。 朱雄英抱着麟子说:“哎呀,还是见面好,这种能看到嗅到感触到的感觉比梦里强太多了!” 麟子说:“我也怎么觉得。”说完捧着朱雄英的脸看了看,说道:“雄英哥哥,你脸上有皱纹了呢!” 朱雄英说:“你晒得也太黑了,夜里一关灯都看不到你在哪儿。” 麟子扑哧笑起来:“来啊,让我们互相伤害啊!” “我才不舍得伤害你呢,因为夜里关灯后你也看不到我在哪。来抱抱!” 两人又抱在一起。 朱雄英说:“真好,见面了!” “嗯,想你了呢。” “真的假的?” “真的。” “我也真的想你,我的心都能扒出来给你。” “雄英哥哥,你嘴巴真甜。等待一起去玩儿吧,我要给你花钱!” “好!” 车外车大蓬和麟子的侍女小晴两个人面对面,听到车里说话的声音,车大蓬眼珠子一转,对小晴说:“姑娘,请去那边坐。” 小晴说:“公公请去,我不敢走开,等着我们大王吩咐。” 车大蓬笑着说:“劳烦姑娘多应承,我去去就来。”然后车大蓬立即找到侍卫说话:“老常,今儿让青州宵禁戒严。” “啊?” “你个木头啊?这是给他们凑机会,你不懂别问,听咱家吩咐就够了!” “是!” 车大蓬心里想:还是贾琏贾大人好用,那歪门邪道的主意真是一个接一个,这常爷也太死板了! 作者有话要说: 晚上见 第338章 上头 麟子和朱雄英一起逛青州码头,还真发现了老乡! 这老乡是薛家人,准确地来说是薛宝钗的叔叔一家,他们在青州这边做生意。本来麟子不认识他们,但是路过的时候,听到他们用应天府的口音说话,让麟子觉得瞬间亲切了起来。 朱雄英和麟子掩藏了姓名,用假名字和薛家人聊了几句,麟子还看到了一个女孩,也就是薛宝琴。 小姑娘长得粉雕玉琢,十分可爱。朱雄英看了一眼瞬间喜欢上了,立即伸出手去,说道:“你们家的孩子长得真好,跟画上的仙童一样,让我抱一抱。” 薛家人笑起来,因为刚才朱雄英介绍他和麟子是夫妻,来青州是探亲的,所以薛家夫妻二人就说:“我看两位年纪也不小了,想来家里养下的是个小郎,比囡囡淘气些。”所以看到别人家里的孩子就开始眼红。 朱雄英说:“大嫂说错了,我们夫妻还没孩子呢。” 薛家两口子赶紧一脸歉意,以为小夫妻两个子嗣艰难。 麟子看薛宝琴窝在朱雄英的怀里十分乖巧,就说:“给我抱抱,回头咱们也生个女儿。” 朱雄英立即把薛宝琴递给了麟子,看到麟子抱着个小女孩,已经在脑子里幻想日后和麟子儿女双全了! 虽然薛宝琴可爱,可这毕竟是人家的女孩,抱一会儿可以,抱得久了也不好。麟子把孩子还给孩子母亲,就和薛家人说起话来。 朱雄英跟麟子说:“我记得薛家长房是皇商呢?听说薛家豪富,有百万家私。” 薛宝琴的父亲薛二老爷就说:“您说笑了,江南巨富甚多,应天府也是富豪无数,我们这种人家,只能算中等人家。” 薛二老爷是经常出门的人,知道财不露白的道理,虽然对方是应天府的乡亲,可是头一次见面,还是在他乡,哪里真的敢夸耀自家的财富。 说了一会话,朱雄英和麟子就和薛家人告辞,一起闲逛起码头来。 两人聊的都是大事,每句话都是牵动着百万两银子的去留,因此两人在街头讨论的十分投入,再回神的时候,街上没人来,而且天色也黑了下来。 车大蓬立即上前回话:“大爷,大奶奶,这会儿要宵禁了,咱们赶紧回去吧。” 朱雄英说:“嗯,这会儿溜的腿儿都要细了,妹妹,走吧,先去吃饭,再送你回去。” 车大蓬看了朱雄英一眼,头一次替主子做主,直接回府衙。 麟子在府衙内下车,看着建筑就说:“这是哪里?甚是安静!” “这是青州府衙,妹妹,我从洛阳带了厨子来,一起尝尝这些厨子的手艺。” 麟子收回目光,笑着说:“宫中御厨的手艺也就那样,煮的都是烂糊饭,我小时候就嫌弃!” “这次我带的是洛阳的厨子,能做水席,要尝尝吗?” “是吗?肯定要尝一尝啊!” 麟子对吃没多少讲究,坐下来后才发现洛阳水席一共二十四道菜,汤汤水水摆了一桌子! 大晚上吃这么多合适吗?这些全吃了晚上会不会发胖? 朱雄英没看到麟子纠结的脸色,提着筷子说:“来,尝尝这道燕菜,这个很有名,是白萝卜丝做的,仿的是燕窝,又叫假燕窝。” 麟子吃了一口,发现这菜好吃! 朱雄英说:“你知道为什么叫水席吗?” “全是汤汤水水,所以叫水席。” “不不不,你这就浅薄了。是因为上一道菜撤一道菜,如流水一般,才叫水席。每道菜该在什么时候上是有讲究的,味道是从酸辣到醇厚再到清甜,暗合‘人生百味’。咱们就是尝一尝味道,所以都摆上了,你爱吃哪个跟我说,我给你夹。要是在龙门的行宫里吃这些,比现在味道更好,更畅快!” 麟子点头:“这个我知道,当地的美食要在当地吃!” “是这个说法。” 车大蓬凑过来问:“皇爷,还有上好的美酒可以佐餐,要不送来些?” 朱雄英摆手:“不喝。” 车大蓬又说:“都是果酒,喝起来甜丝丝的,您和娘娘喝几杯,也能解乏。” 麟子提着筷子用胳膊撞了一下朱雄英:“几年没见,车公公都会玩‘酒后乱性’那一招了,可见进步神速!” 朱雄英瞬间明白车大蓬的心思了,瞪了他一眼。 车大蓬赶紧请罪。 “下去下去!” 朱雄英夹着一块蜜汁红薯放到麟子碗里:“尝尝这个,这老奴才会的全是歪门邪道,回头我敲打他。咱们成亲必然要正大光明,私下里媾和算什么?回头生了孩子那群大臣又要逼逼赖赖!” 嫡出庶出就泾渭分明,苟合生出来的孩子算是私生子! 出身关系到孩子的继承问题,一点都不可能马虎! 麟子一边吃酸辣开胃的肉片一边说:“是吗?我今儿跟你回来,还想和你成就好事呢!”她把嘴唇贴到朱雄英的耳朵边,小声说:“我算过了,今儿咱们同房,我更容易受孕。” “这事儿……”朱雄英整个人都红温了,他感觉到自己心跳加快,血液冲入脑子,整个人都要打摆子!他努力让自己镇定下来,对麟子说:“别这么跟我说,我好歹一大小伙子!血气方刚!你这么说不是考验我是什么?” 麟子一边扒饭一边说:“晚上要不要共处一室?”说完还对他挑了挑眉毛。 朱雄英说:“明天咱们就走!我带你回洛阳成亲去!” “在青州不行吗?省时省力还省钱!” “你的婚姻大事儿能不能不要这么凑合!你是我的妻子,我娶你要在太和殿宴客,要去太庙祭祀告诉祖宗!该有的一定要有,不该有的也可以有,不怕花钱,不怕折腾!给你花钱我乐意!” 麟子突然觉得嘴里的蜜汁红薯变苦了。 她看着朱雄英,突然觉得对方太认真了,自己要是不同意,就是个践踏良家少男感情的渣女,甚至比渣女都渣女! 麟子说:“你知道吗?最难消受美人恩,你这样,让我怎么办?” “那就成亲!我来的路上想过了,你呢,不会老老实实地在宫里当皇后,所以你跟我去洛阳成亲,成亲后你离开。你离开的时候带着宫女嬷嬷,如果你有身孕,她们能侍奉你,你最好把孩子生在洛阳,然后满月了你想离开也行,但是我觉得你把孩子留在洛阳更好。等孩子长大了,五六岁,或者再大一点,你带着他出海我也不反对,前提是你把他那群先生们也带走。如果你能每年回来和我们团聚一段时间那就更好了!” 麟子说:“这是你底线了!” “对,孩子不能生外面,生外面人家会怀疑他是不是我的儿子!孩子小的时候不能跟着你四海颠簸!你放心,我亲自照顾儿子,我爷爷想照顾都不行!” 麟子一瞬间觉得脑子抽了,理智全无,立即说:“我答应你!” 朱雄英知道她这是情绪上头了,天亮了必然反悔,于是立即吩咐下去:“让青州府衙开城门,准备船只,走水路回京!现在,马上,快!” 麟子看他如此着急,生出了一丝丝后悔。 朱雄英抱住麟子:“妹妹,真好,你我这些年终于修成了正果。”他紧紧抱着麟子,要把麟子整个人嵌入自己的骨血里,麟子觉得不能喘气,大脑缺氧,说道:“我怎么觉得你在算计我?” “这哪里是算计,你不要胡说,你就是在污蔑我!你要哄我,要不然我不高兴了。” 麟子看着他,很想问问:咱俩究竟谁是男人谁是女人? 这怎么弄得跟小媳妇似的? 这时候外面进来禀告:“皇爷,一切安排妥当!客栈那边也通知了,如今催着他们收拾娘娘的东西,且船只已经安排妥当。船只从青州到小清河到大清河(济水故道),再到会通河(京杭大运河山东段),转黄河到汴河故道,最后进入洛水直达洛阳。如今三月洪峰到了,各处水流能撑起大船,大概用时十一日,最多用时十五日。” 外面车马已经配齐,朱雄英搂着麟子出门上车。 他扶着麟子上车的时候对侍卫说:“让锦衣卫通知老爷子赶紧回洛阳!” 朱元璋跟在他后面的事儿他知道得清楚,这会儿成亲了,自然要让老爷子再奔袭一次! 麟子上了船才想起了“婚”字该怎么解释;女子昏了头,才会有婚姻! 这会那一丝丝后悔变成了一缕缕,然而青州已经远去,她现在坐在通往洛阳的大船上! 朱雄英很兴奋,半夜了还睡不着,在麟子身边走来走去,嘴里讲着日后的生活,从两个人的衣食住行到孩子的教育,他都有考虑,一点点给麟子讲出来。 麟子看他这模样,觉得趁着年轻荒唐一把也是可以的! 看看人家朱雄英,肩宽腰细,一副好身板!长得也好看,关键气质好! 最起码自己年纪老了之后不会后悔! 麟子靠着窗户用手托着下巴看他,朱雄英看她看过来,灯光下眉目含笑,瞬间觉得她活色生香,一瞬间觉得自己哪怕是把命给她都愿意! 他俯身搂着麟子,在她脑门上狠狠地嘬了一口,带着些虔诚说:“媳妇,我很欢喜,你欢喜吗?” 麟子点头:“我也很欢喜!” 朱雄英把她搂在怀里:“真希望这一刻是永恒!” 天快亮的时候,朱元璋从驿站起来,今日就能到青州,他只盼着到了青州能好好休息,这一路奔波,真的累死自己这把老骨头了! 这时候太监吴诚进来,看到已经掀开被子起床的朱元璋,立即跪下。 朱元璋一看就知道这是要请罪,问道:“你路上干什么了?欺男霸女了?还是勒索官员了?” “都没,上位,锦衣卫传来话,说皇爷那边……” 朱元璋大惊:“他怎么了?不会是遇到刺客了吧?” “没,上位您别急,是皇爷昨日夜里带着郑娘娘回洛阳了,说是请您赶紧动身,他们要成亲!”回去的晚了就喝不上喜酒了! 朱元璋听了先是一喜,接着大怒:“不孝孙子,他这是在遛他爷爷吗?” 作者有话要说: 明见! 第339章 爱意 青州的船只适合在河道内航行,麟子的座驾留在了海边。 前几日还好,到了第五日进入黄河段,按照日常安排,全长要走四百里,这四百里比登天都难! 三月黄河解冻,河水顺流而下,船队逆流四百里,需要用大量的纤夫。也有备选方案,就是转走陆路,但是会多增加两到三天。 朱雄英此时心急,下令多用纤夫,每个纤夫每日赏银五两! 逆行了二百多里,突然之间刮起大风,风掀起黄河的水浪把岸上背纤的纤夫卷下水。两岸督促纤夫的宫中的侍卫,看了之后立即让人停下,派人下去打捞落水的人。 不是这些侍卫们心善,是在此之前,朱雄英再三吩咐,说她和皇后回去成亲是大喜事,万不可沾上什么不吉利的事儿,在这大喜之日前,因为急着赶路死伤了人,回头文官闹起来确实是这段婚姻的污点,因此所有人要小心再小心。 这也是他愿意高价赏赐纤夫,对两岸的纤夫尽可能多雇用防止他们因劳累出现昏厥等意外的发生的原因。 船停下来后,和麟子窝在一起下棋的朱雄英说:“妹妹,你先坐会儿,我去看看外面怎么了。” 这时候车大蓬在外面等着,看到朱雄英出来,小声说:“刚才外面来报,说是有一阵怪风吹来,掀起大浪,把岸边一个民夫给卷下去了。” 朱雄英眉头一皱:“捞出来了吗?” 一个小太监跑来,立即对着朱雄英跪下,说道:“皇爷,民夫捞出来了,常大人赏了那人家属五两银子,让他儿子带他回去休息,随行的大夫说那民夫没事儿,歇息一日就好。” 朱雄英松口气:“这就好,记住了,万不可出事!朕要让朕的婚事尽善尽美!” 随后朱雄英回到船舱里接着下棋,麟子问:“怎么了?” “刚才有大风吹过来,把人吹进黄河里了,好在营救及时,人没事儿。” “有这么大的风吗?刚才没感觉到啊!” 朱雄英心说这就是那怪风的怪异之处,凡是大风过境,必然影响到所有人,哪有只对着纤夫吹的道理。他嘴里说:“下面人这么说,我让人下令查来,八成是有人弄鬼。该谁了?” “该我了。” “不对吧,郑麟子,你多大的人来,还玩作弊这一招,你是不是偷偷地移动我的棋子了?” “没有!”麟子说得超大声!“你少冤枉好人!” “好人?”朱雄英笑起来:“好人最少动了我三颗棋子!” “哎呀,你就让让我嘛!” 朱雄英很享受麟子的撒娇,两人打情骂俏了几句,大船已经重新移动。晚上两人睡在一处房间,麟子睡在床上,朱雄英躺在榻上。 两人躺着聊天,聊的是儿子的名字。朱元璋给每个儿子规定了字辈,比如朱标这一支,规定的是“允文遵祖训,钦武大君胜,顺道宜逢吉,师良善用晟”,比如老四朱棣这一支,辈分是“高瞻祁见祐,厚载翊常由,慈和怡伯仲,简靖迪先猷”。所以朱雄英的儿子是文字辈,朱雄英就说:“你觉得朱文昭怎么样?” 麟子说:“行,好听!” “其实我还想了几个,我说给你听,你看选哪个合适?” 刚说完,只听“噼啪”一声,麟子立即从床上翻滚下来,顺道把最近的朱雄英从木榻上扯下,大船摇晃了一下,外面的宫女忍不住惊呼出声。麟子把朱雄英压在身下,过了一会儿觉得安全了才松开手,对外面说:“来人,掌灯!” 外面宫女急忙送灯盏进来,麟子来到了发出声音的地方看,看到一节指头粗的树枝躺在地板上。 侍女小声说:“大王,刚才一股风吹到了咱们这艘船上,这树枝必然是风带来的。” 宫女已经把朱雄英扶起来了,听到小晴这么说,朱雄英的脸黑得跟锅底一样。 一而再,再而三! 这种鬼魅手段想拦着他成婚,想都别想! 朱雄英说:“今日先住下,明日一早换马车去开封,从汴河故道进洛水!” 麟子没反对。但是晚上临睡前麟子说:“怎么结婚前出现这种事儿,是不是不顺?” “没有不顺!”朱雄英打断她,“咱们必然会顺顺利利,日后你我恩爱百年一起白头!”他翻身坐起来,来到床边坐下,握着麟子的手说:“我守着你,你睡会儿吧。” 麟子说:“这几天吃了睡,睡了吃,有点睡不着,你睡得着吗?” 朱雄英笑起来:“我也睡不着,我现在觉得浑身是力气,感觉我能把耕地的牛给举起来绕着洛阳城跑三圈。” 麟子哈哈笑起来。 朱雄英搂着麟子说:“我想好了,等咱们成亲后就搬到龙门行宫去,那里好山好水好风景,不比应天府差。这阵子南方的贡品该送来了,年年有芒果,今年咱们一起嗦芒猫吗?” “不是有猫了吗?这次嗦芒狗。” “听你的!” “让我亲亲你,你亲亲的本事今天早上比昨天早上进步了一点。” 朱雄英低头,两人抱在一起。麟子含糊不清地说:“上来啊。” 朱雄英喘着气:“不行,到时候人家说你,说你魅惑君王。”说完两人又抱着啃。 好不容易把麟子哄睡着,朱雄英却没有一点困意,他从船舱里出来,车大蓬在外面等着他,手里举着个托盘,里面是刚吹进来的树枝。 朱雄英拿起树枝看了一会儿,树枝就是普通的树枝,没什么奇怪的,朱雄英抡圆了胳膊把树枝扔出去,看着树枝掉在了黄河里面。 他算是看出来了,这些人不能拿他和麟子怎么样,只能用这些恶心人的手段来恶心他们。 也是如此,他越要和麟子尽快成婚。他会娶到麟子,也会生子,百年后他会和麟子埋在一处陵墓里,最后一起变成白骨,一起化成灰。 天亮前,马车已经准备好,船靠岸边,侍女要扶着麟子下船。朱雄英亲自扶着麟子,说道:“小心点。” 麟子心说比这颠簸的船我不是没坐过,但是看他那小心翼翼的模样,还是让这扶着下去了。 车子走了两天一夜,在关城门前到达了开封。 此时已经是三月底四月初,周王看到大侄儿已经麻了! 他看着下马车的两个人,只能说一句“年轻就是好啊!”折腾了一个月还这么有精神,不知道老爷子如今怎么样了。 麟子下车随着朱雄英对着周王喊了一句“五叔”。 周王说:“里面请,都准备好了,今晚上好好地休息一番,明日送你们登船。”吃饭的时候他跟朱雄英说:“皇上,您先去洛阳,我去接老爷子,回头我们一起回洛阳。” 不孝孙子朱雄英这才想起爷爷! “应该的,麻烦五叔了。” “分内之事,让你五婶陪着你们去洛阳吧,你不是急着办事儿吗?中间的那些该注意的让你五婶告诉你媳妇。” “好。” 这句“你媳妇”确实让朱雄英愉悦了起来。 他迫不及待地想把这三字落到实处,恨不得立即把月亮换成太阳,立即赶路! 他这种兴奋甚至是亢奋的状态,这一路麟子看在眼里,晚上他来嘱咐麟子早点睡,麟子对他勾了勾手指,捧着他的脸看。 “妹妹,看什么?” “看我雄英哥哥啊!这张脸怎么这么好看!”说完对着他亲了一口。 未来不知道会怎么样,也许眼前的青年会变成一个油腻的中年,到时候有大肚子和胖脸,挂着一脸褶子对着小姑娘露出猥琐的笑容。也许会冷酷至极,变成一个权力动物,对儿女伴侣时刻警醒,恨不得把所有威胁他皇权的人一口吞了。 但是眼下的他是如此的鲜活、炙热。带来的爱意麟子这种石头心都给焐热了! 孤单的麟子只会在他身上感受到如此浓烈澎湃的感情,趁着年轻,不如顺着情绪,放纵一把。 麟子对朱雄英说:“我想马上到洛阳,我想立即嫁给你!” 朱雄英狠狠地亲了她一口:“嗯,我也想!我给你准备了好多聘礼!我给你做了好多衣服,让你一辈子都穿不完,我还给你做了好多首饰,让你换着花样戴,妹妹,我爱你,爱到不知道该怎么跟你说出来。” 麟子笑着说:“我也爱你!” 两个人抱在一起,麟子说:“愿我们长长久久。” “嗯,愿我们生生世世。” 两个人抱了很久才分开,两日后到达洛阳,婚礼的所有安排已经准备好了,随时可以办。问题就是朱元璋还没回来,钦天监选的良辰吉日不是明天。 爷爷不能不等,良辰吉日不能不等! 朱雄英恨不得自己把黄历给改写了,恨不得现在背上长翅膀飞去把爷爷给背回来! 都说了不让他跟着,偏要跟,现在误事了吧! 朝廷上又吵起来了,原因是麟子还没经过合法步骤,既成亲册封,就住进了坤宁宫,这是不对的,不合法的! 甚至有人跟朱雄英说愿意把自家的宅院献出来,让麟子暂时落脚,从这里出嫁! 美的你们! 朱雄英不搭理。 所有人都劝朱雄英,没成亲不好住在男方家里。朱雄英的舅爷蓝玉自愿把家里的宅地让出来,常家的三个舅舅表示自家的宅院别院随便选,选上哪一处立即布置。太后常氏也劝说在成亲前一天让麟子搬出去。 麟子也说成亲前找个地方搬家。 朱雄英拗不过这些人,主要是拗不过麟子,在朝会上特意说这是皇后觐见,给麟子刷了一波好名声,才把麟子送到了李景隆他们家。 因为李景隆最积极,从自家的风水到成亲时候的吉祥方位,李家就是最合适的!他还拉踩蓝玉,说蓝玉杀伐太重,不利于婚礼。关键是朱雄英在他的忽悠下真的信了,亲自去表哥家考察,各处看了都觉得满意,打算让麟子在李家出家。 这把贾琏羡慕死了,要不然这好事儿就是自家的,他现在只能干看着。 在洛阳城火热的气氛里,周王陪着朱元璋坐车进城。 洛阳城各处张灯结彩喜气洋洋,看到这满城喜庆,朱元璋长叹一声:“雄英那臭小子把爷爷都给忘了!” 周王说:“现在他们能顺利成亲比什么都强!” “你该说,他们两个能把太子生出来比什么都强!”朱元璋躺在车里,嫌弃地问:“什么时候成亲?” “后天!” 朱元璋冷哼一声,心想后天就是自己赶不回来,那臭小子也不会等自己的! 不孝孙子! 看到媳妇忘了爷爷的玩意! 作者有话要说: 下一章结婚。 晚上见! 第340章 出阁 然而麟子不想在李景隆家里出嫁,她跟朱雄英说:“上次见面,你不是在尚善坊挨着宫墙那边弄了一套宅子吗?挂上郑家的匾额,我要从那里出嫁。” 朱雄英自然一口答应,其实东宫有门可以通到那处宅子里,麟子去那边反而比去李景隆家里更近,他现在不想离开麟子一点,如果住在宫墙外的府邸中,他还可以晚上去和麟子说话。 这几日婚礼的流程也在飞快进行,先是皇家送出聘礼。 麟子看到了聘礼之后就明白了为什么朱雄英准备了聘礼还要特意说一声,实在是他老朱家太抠门了。 黄金二百两、白银一万两;锦绣千匹;马二十匹。 这是给皇后的所有聘礼,至于其他的,都是朱雄英私下里补贴的,不算在正式的聘礼当中! 大婚前一日行册封礼,礼部尚书要在这一日于奉天殿向百官宣读册封皇后的圣旨,展示皇后金印和金册,结束后把圣旨和册宝连同翟衣(深青色绣雉鸡礼服)一起送到皇后的娘家,这一天麟子要穿上翟衣在娘家接受册宝,行六肃三跪三拜礼。 大婚当日,皇帝亲迎,十六抬轿子把麟子从尚善坊抬出来,随后轿子绕行了一段路,路上接受百姓跪迎,然后走御街,从大明门走御道进入皇宫。大礼后进入坤宁宫寝殿,行合卺礼。 等大部分人退去后,麟子问朱雄英:“你不出去喝酒?” “宴席不用参加,再说了,我出去了他们也不能好好吃饭。你饿不饿,我陪着你吃点吧。” 麟子点点头,“是该吃点,一大早你那些亲戚都催着我起床,天不亮就开始梳妆,我是滴水没进肚子里。” “辛苦了,媳妇,好在就辛苦这一日,往后不会让你饿着的。多吃点啊!” 麟子站起来把自己的翟衣脱了,这衣服宽袍大袖,穿着很不舒服。旁边的宫女们捧着新衣服过来,朱雄英把他们赶走,陪着麟子换衣服。 麟子一边脱下礼服一边说:“这衣服也太丑了,我看到第一眼就不想穿,我穿深青色很显老气!”关键上面还绣满了野鸡! 朱雄英说:“这可是皇后的吉服,自从周礼定下服饰规矩,汉家皇后的礼服都是这件,我最隆重的是十二章纹,你最隆重的就是这翟衣。” 麟子看着这衣服,一年也穿不了一次,就摆摆手让人拿下去。 等麟子把新衣服拿起来准备穿的时候,朱雄英突然说:“先别换,你赶紧吃,早点洞房。” 麟子对着他上下打量,忍不住说:“大婚前你像个情圣,你知道你这会像个什么吗?” 朱雄英笑着问:“什么?” “禽!!兽!!!” 朱雄英大笑起来,把麟子扛起来进内室了。 这时候一个女官带着人急匆匆进来,在内室外站住,对身后的宫女说:“记录,已行洞房礼。” 她身后的宫女立即在一本空白的本子上记录下年月日,随后添一笔同房记录。 婚礼到这个程度还不算结束,明日麟子要去拜见太后,见一下朱家的亲戚,明日下午是外命妇进宫行礼。婚后三日外戚要进宫请安,但是因麟子所在的郑家没人,所以婚后三日外戚进宫的事情也不用再提。 晚上麟子趴在木榻上的小几上喝粥,她推开黏人的朱雄英:“你走开!” 朱雄英把人抱得很紧,两人一起趴在小几上,他对着麟子的脸颊亲了几下。麟子软软地推开他,两人又开始了一轮拉扯。拉扯的时候朱雄英的中衣散开,抱着麟子说:“你帮我系一下扣子。” “不,就让你衣冠不整,就让你丢人!”说话的时候斜着眼看他,表现得十分娇俏。 朱雄英笑起来。 这时候刚才听洞房的女官领着一群宫女进来,跪下说:“奴婢刘氏见过皇上、皇后娘娘。” 麟子放下粥碗,对小晴说:“快扶着刘嬷嬷起来,这是祖母留下的老人,看着我和皇上长大的,快搬凳子来,请刘嬷嬷坐下说话。” 刘嬷嬷以前被叫作刘姑姑,如今年纪大了,被称作刘嬷嬷,以前就辅助马皇后掌管后宫,现在侍奉麟子这位新皇后。 她连连谢座,并没有立即坐下,而是让身后的宫女上前。这些宫女手里的托盘上是衣服鞋袜,刘嬷嬷说:“娘娘,明日先去西苑给太上太皇以及几位老娘娘问安,这是给太上太皇的衣服鞋袜。” “朕看看。” 宫女端着衣服鞋子往前凑了凑,朱雄英笑着说:“你就说这是你做的,把爷爷给糊弄过去就行了。” 麟子说:“我有几分本事爷爷早知道,罢了,该有的还是要有的,我明日去见老人家,把这些献上。” 随后又有宫女端着托盘凑上来,刘嬷嬷说:“这是明日孝敬太后娘娘的,另外一盘是给几位公主和小王爷的。” 朱雄英的两个宝贝妹妹还没嫁出去,麟子反正不打算问两位公主婚事怎么办,她不想操这个心。“好,本宫谢嬷嬷操心。” 刘嬷嬷这才诚惶诚恐地说了几句,坐下陪着麟子说了一会儿话,看朱雄英敛下眼神就知道皇帝不高兴了,想到小夫妻新婚宴尔正是讨厌别人打扰的时候,刘嬷嬷就立即站起来告辞。 晚上两人折腾到后半夜抱在一起睡了,随后两人的魂魄一起牵着手从内室出来,麟子看到内室这边几名宫女在打瞌睡,其中一个手里还拿着册子,随即凑上去看。 看完她扭头看着朱雄英:“雄英哥哥,上面记着你一夜七次。” 朱雄英立即挺了挺胸,得意地说:“哥哥身体好吧?” 臭不要脸! “他们还记这个!” “皇位传承,大意不得!我听说西洋那边比这个更露骨,行房和生孩子的时候都有贵胄看着。” 因为这是真事,麟子没法反驳! 她立即上去拧着朱雄英的脸皮:“你是谁?你把我纯情的雄英哥哥还回来!”我雄英哥哥才不是个污妖王! “咱们去转转,别闹,别闹!” 麟子被朱雄英拉着去了皇宫东墙外面的院子,早上麟子就是从这里出嫁的,这里后院有一座祠堂,供奉着郑道长的灵位。皇帝大婚,去世的马皇后和朱标早早地被人祭祀告知这件大事,然而郑道长不是朱家的长辈,自然没人来祭祀,除了麟子这几日早晚上香,往日这里不开门的。 麟子跪在郑道长的灵位前念念有词,朱雄英站在供桌边看麟子磕头,他蹲在麟子身边说:“放心吧,太姨婆会祝福咱们的!” 两人就在这宅子里抱在一起,直到快天亮了才回去。 次日早上起床,麟子跟着朱雄英去西苑拜见朱元璋,西苑已经有很多人了,除了朱元璋的后妃之外,一些在京城的藩王和王妃们也在。 下车的时候朱雄英带着麟子进门,看着西苑的大门,说道:“咱们的婚事就是因为办得太急了,有些不完美。正经该把那些藩王们叫回来的,为了早点能成亲,让你受委屈了。” 麟子摇头说:“没事儿,昨天的场面很大了,有百官和各国使节,这已经很隆重了。” “走吧,先去拜见爷爷他们。” 朱元璋认识麟子,因此麟子也没什么羞涩,更没见到陌生人的客气,和朱雄英一起磕头后给朱元璋敬献了一杯茶,朱元璋给了见面礼。麟子再次献上自己的针线,朱元璋再次给出了赏赐,这个流程才算完结。 随后就是认亲阶段,大家都客客气气,知道一个年轻的宫妃抱着一个胖嘟嘟的小女孩,朱元璋把小女孩抱在怀里,高兴地跟麟子说:“这是你小姑姑宝庆公主。” 麟子对着小姑娘问好,宝庆公主立即羞地躲进了朱元璋的怀里。朱元璋搂着小女儿笑得整张脸上的褶子都舒展开了,可见对这个女孩是真的喜欢。 朱元璋就说:“宝庆是个聪明孩子,过几年再大一点,咱让她读书,到时还从官员民间给她选伴读,就选那种漂亮聪明好脾气的,陪着咱们宝庆一起玩儿!” 麟子一下子明白了,薛宝钗要参选公主伴读,原来是这位公主啊! 朱家以前的家主是老朱,现在是朱雄英,朱元璋的妃子们除了送宝庆公主露了一下的张美人外,在场的都是在京城的藩王和王妃。大家说笑了一会儿,晋王妃从后排站起来,说道:“爹,现在不早了,大嫂那边还等着新妇去拜会,让他们去吧。” 朱元璋立即说:“对,你们三婶子说得对,你们小两口去慈宁宫拜见常氏吧。” 朱雄英和麟子一起出来,两人在马车上耳鬓厮鬓了一会儿到了慈宁宫。 朱雄英的弟弟朱允熥回凤阳老家了,现在没赶来,朱雄英的两个妹妹和裴娘娘生的两个异母弟弟在。两位公主扶着麟子下了车,簇拥她进去拜见常太后。 常太后和裴太妃在慈宁宫等着,看到小两口进门,常太后双手合十,嘴里念念有词:“太子爷,您就放心吧。” 等一番见礼之后,麟子的婆婆拉着她的手问:“我听说你只在洛阳待上一个月?” 朱雄英此时正满心欢喜,一听母亲说这话,顿时觉得一盆冷水从头淋下,忍不住说:“娘,高兴的时候别提这个!” “麟子总要走,你不提她就不走了?如今我们婆媳说话呢,你别插嘴!” 常太后拉着麟子的手说:“我对外面很好奇,你走的时候把我也带上,平时不用管我,我就是跟着各处看看,出去长见识的。” “啊?”麟子对她的发言特别惊讶! 朱雄英立即反对:“娘,两个妹妹的婚事你不管了?” “管啊,这个月办妥当不就行了,要是办不妥,明年也一样!别以为我不知道,我要是能出去这是最后的机会,等回头你们有孩子了,往我跟前一塞,我就要围着孙子转,想出门都没机会!”她拍拍麟子的手:“所以啊,咱们娘俩出去一年,我见见外面的风光也算是无憾了!” 麟子觉得这是重新认识了这位婆婆。 作者有话要说: 明见!《 》 340-350 第341章 四月 麟子自然一口答应! 麟子在心里想,或许早些年自己这位婆婆也有一颗向往远方的心,就和自己前一段时间不想成亲一样。不同的是她留在宫里,自己无论别人说什么都不会留下! 麟子和朱雄英同意后,常太后就开始收拾东西,甚至要把两个女儿也带上。 她非常高兴,这正是出行的好时候,丈夫去世了,不需要自己侍奉。儿女都大了,不需要自己挂心。如今是她人生中最轻松的一段时光,她不必牵挂一切,可以说走就走。 太后要和皇后远行的消息在下午就传到了朱元璋的耳朵里。 朱元璋勃然大怒! 谁家的寡妇往外跑?跟着儿媳妇也不行! 要去他去,太后不许去! 常太后听说顿时大哭,被自己公公气得数次哽咽,主要是老头说话太难听了,为什么非要提“寡妇”这两个字,这是什么意思?这是暗示自己守寡之后不安分吗?这比指着她鼻子骂都让她难受! 升级的太上太皇不如狗,升级的太后权力大! 常太后拉着朱雄英的手,哭着说:“你爷爷也太欺负人了!” 朱雄英本来和麟子在龙门行宫度蜜月,两人日常就是蜜里调油,差点做连体婴儿,这会被喊回宫里处理爷爷和母亲之间的矛盾。他回来的时候还在想这两个人是怎么吵得起来的,按理说两人半年都未必能见一次面,难道是宫人在中间挑唆的? 他从慈宁宫这里知道了经过后就去了西苑。 朱雄英对朱元璋说:“您不能去,让我娘去吧!” 朱元璋大怒! “你就是向着你娘,咱为什么不能去?咱非要去!” “爷爷,您都快七十岁了,您知道民间七十的老人有什么优待吗?他们对着县太爷骂都不能抓他们坐牢,那是因为他们快死了。孙儿说句不好听的,外面风高浪急,大船一去几个月甚至是一年,您万一在船上发生了意外驾崩了怎么办?” “让咱死外面!死了也不必准备葬礼,直接扔大海里就行。” “您说得好听!我们做晚辈的难道真的能把您喂鱼了?您要是想去看看大海,去山东那边转一圈,花上两三个月就能回来。但是去南海甚至是明州,想都别想!这事儿不单单是孙儿反对,叔叔们也反对!” “你这孩子是榆木脑袋啊!”朱元璋压低声音说:“你们既然成亲了,咱去看看怎么了?那早晚是咱家的家业。” 朱雄英满脸不耐烦:“爷爷,您脑子天天想什么呢?” “你爷爷想错了吗?” “爷爷,我们都大了,知道该怎么办?您老人家歇着吧。”说完站起来就走。 朱元璋一把拉着他:“银砂和半拉东国还有那什么真真国,旁边还是有个什么国来着,这是你媳妇的家业,日后也是你们孩子的。南海怎么说?他们那个南寨怎么说?还有明州怎么说?” 朱雄英把手从朱元璋的手里抽出来,说道:“爷爷,您为什么当皇帝?那是你带着义军赶走了蒙古人,让咱们汉人重新做了中原之主,对不对?你这是有恩于天下,现在呢?咱们对外洋可有尺寸之恩?” 说完拱手作揖后转身就走。 朱元璋没说话,静静地坐着思考朱雄英的话。 麟子陪着常太后在慈宁宫说话,看到朱雄英回来就问:“跟爷爷说好了?” “糊弄住他了,要是不糊弄他,他肯定会到处添乱。人的年纪大了真是一句话都听不进去。”刚愎自用到极点。 朱雄英坐下后对常太后说:“娘,你放心,肯定让你带着妹妹们出门。” 常太后高兴地在儿子脑门上轻轻的戳了几下:“还是你好,要是你老子还在,肯定也不同意我走。” 朱雄英对着常太后笑了笑,他早几年的人生目标就是保护母亲和弟弟妹妹,如今做他们的依靠,他也很享受母亲对他的夸奖和给母亲妹妹撑腰的得意。 麟子和朱雄英计划的是一个月后离开洛阳,朱雄英就很努力,这一个月来他的任务是要和麟子造人,盼着明年麟子能生下一男半女。 对于麟子来说,这是难得的休闲假期,既然来到了龙门,不去看看大名鼎鼎的龙门石窟岂不是错过了。 龙门行宫就在伊河东岸香山南麓,背山临河,符合风水学中的“负阴抱阳”格局,站在行宫能俯瞰整片石窟,到石窟那边步行也就是两刻钟。 比起石窟,麟子更喜欢四五月的伊河,这里水流平静,风光旖旎,满目都是美景。而且四月牡丹正开花,在洛阳赏牡丹也是一种大众娱乐,街头妇女都簪牡丹花,一些人家的门口特意摆着牡丹花,很多人结伴去城外赏花,因此麟子和朱雄英的蜜月被安排得满满的,其中一半时间用来赏花。 这一日从山中赏牡丹回来,麟子的头上横七竖八的插了一头牡丹,手里还拿着几枝大花朵。在车子里麟子抱怨:“看来看去也就这几种颜色,不过是些姚黄魏紫。我还以为山中有其他颜色呢,真的好失望啊!” “去山里是因为山里的花开的晚,那明天休息一天,后天再出来玩儿。” 麟子点点头。 朱雄英看着麟子满头的花,连自己的束发金冠处都被她簪了一朵紫色的大牡丹,和他紫色袍服正相衬,笑着说:“你嘴里说失望,为什么脑袋上还戴了这么多?” 麟子嘴硬:“来都来了,我不戴岂不是亏了。” 朱雄英凑上去:“是吗?让我给你摘了吧,反正你不喜欢。” “放手放手,我要戴着。” 两人在马车打闹起来,突然马车咔嚓一声,车里两个人因为惯性一下子扑倒在车板上。外面侍卫叫喊了几声,马车停了下来。 朱雄英问:“怎么了?” 外面侍卫回答:“回皇爷的话,车轴断了。臣等立即让人回去调派马车。” 麟子说:“不如下去走走,透透气,在这里有点闷。” 朱雄英扶着麟子下车,刚下车,就看到马车停在了伊水观门口。 朱雄英的眼角瞬间带出几分杀意,一瞬间满脸冰霜。 麟子手里拿着几朵花,头上顶着一头大花,歪头看了一下匾额,念道:“伊水观,说起来行宫附近都是些寺庙宫观啊。” 朱雄英说:“自从开凿龙门石窟,这里就遍布佛寺。”严格说来,龙门行宫才是后来者。 麟子点头:“说得也是。” 朱雄英心里过了几遍说辞,搂着麟子说:“媳妇,我跟你说件事。”说完拉着麟子离开道观门前,往前走了一段,小声说:“媳妇,我说了你可别生气。” 麟子听了,问道:“你背着我做对不起我的事儿了?” “不是,你想哪里了?就是这伊水观以前住着一个女冠,因为野祀被处死了。” 麟子皱眉问:“那女冠是我祖祖你太姨婆的好友?” “也不是,她们都不认识。” “是谁啊?和我有关系?你倒是一口气说完啊,吞吞吐吐,我快被你急死了!” “是你妹妹,贾家的贾元春,去年过年前死的,就埋在这道观后院的菜地里。” 麟子回头看了看道观,问道:“死了?” “嗯!” “谁让她来出家的?这里距离龙门行宫这么近,为什来这里出家?”麟子怀疑这是在盯自己男人!倒不是她满脑子娇妻思维,主要是上次王子腾送贾元春入宫,贾元春自己愿意啊! “她自己出家的,贾琏说本来想给她找人家发嫁的,但是好人家找不到,次一等的又看不上,就落下了个高不成低不就的结局,然后她自请出家做女冠,荣国府还给她疏通关系,找清虚观的一个老道弄到了这片地方,建造了这处道观。”朱雄英说完搂着麟子问:“不会生气了吧?怎么说她也是你妹妹。” “不会,生死有命,但凡她抗争了,也不至于是现在这个结局。” 麟子因为得知贾元春的死讯心里有几分惆怅,贾元春和她并非是真正的陌生人。麟子说:“我这个妹妹啊,又聪明又蠢。说她聪明,她什么都知道,看得比一些男人还长远还清楚,而且是荣国府醉生梦死泥潭里很清醒的那个。说她蠢,她总是犹豫不决,被情绪左右,每次选择都能精准地选到错误的那条路。不为其他,只为自己痛快,从不理智考虑事情,只会让情绪左右自己的选择。” 罢了,人死如灯灭。 麟子说:“于她而言,这也是个好结局。”她的死没牵连到家族,贾元春在地下应该是放心的。 这时候新马车送来了,朱雄英搂着她说:“要进去看看吗?”问她要不要进去看看贾元春。 麟子摇头:“看什么?她姓贾,我姓郑!”说完拉着朱雄英上车。 晚上朱雄英的两个妹妹江都公主和宜伦公主来到了行宫,给麟子带来了一只胖嘟嘟的小狗。据说这小狗是训练好的,江都公主拿着吃的对小狗说:“打滚。” 小狗摇着尾巴在地上滚了一圈。 麟子和宜伦公主高兴地鼓掌,江都公主拿一块鸡蛋白递给麟子:“嫂子,你来试试,它还会作揖呢。” 麟子说:“作揖。” 小狗立即用两只前爪抱在一起,像是在作揖。 一群宫女侍女们和主子一起叫好。 朱雄英往她们那边看了一眼,问车大蓬:“宋忠来了吗?” 车大蓬回话:“来了!” 朱雄英抬腿出去,锦衣卫指挥使宋忠在等着朱雄英,听到脚步声赶紧拜见。 朱雄英说:“你查的是真的?” 宋忠说道:“荣国府二房的那个小儿子出生的时候真的是口含美玉,臣再三确认,那美玉不是妇人为了争宠在孩子出生后塞进孩子嘴里的,是那孩子出生时候就带着的。” 朱雄英听了走了几步,他承认,有一股奇人异士要搞事,从这几年出现的频率来看,似乎贾家是中心,一切都是围绕着贾家来办的。 特别是麟子入梦化龙,贾宝玉生而带玉,似乎贾家这个家族有几分不正常。特别是在对待麟子和贾元春的问题上,贾家对麟子过于冷酷了!而对贾元春,过于偏爱了! 麟子的化龙,已经证明她有帝王之姿,贾宝玉又有哪些神异? 朱雄英说:“盯紧荣国府,他家二房那边,派人让贾珠去世。要一步步把暗处的那些人逼出来!” “是。” 作者有话要说: 晚上见 第342章 梦破 晚上下了一场雨,体感非常凉爽,麟子被朱雄英抱在怀里睡的非常舒服,一夜到天亮都没做梦,起来后朱雄英不在身边,麟子打着哈欠起床坐在台前让宫女给自己梳妆的时候看到朱雄英穿着一身短打进来,他的手里提着一柄宝剑。 麟子问:“出去活动筋骨了?” “嗯,”朱雄英把宝剑放在桌子上,坐下后说:“上午我要回宫里一趟,你跟着回去吗?” “算了,我上午也有一摊事儿要处理呢,昨日我的人送来一堆奏报,我半个月没理事了,堆成小山,今儿必要办了。中午还回来吃饭吗?” “必然是要赶回来吃饭的,”朱雄英站起来,看着宫女已经给麟子挽好发髻,说到:“你等下,我去给你摘朵花。” 麟子站起来跟着出去:“我要亲自选,你选的不好看。” 早上吃了饭,朱雄英换了衣服,出门前跟麟子说:“要是闷了等会让江都她们陪着你出去玩儿,我午饭前回来。”说完凑上去亲吻了一下麟子。 麟子就开始忙自己的,中午吃饭的时候朱雄英带着朱允熥来了。 朱允熥的封地在凤阳附近,但是他住在凤阳看守祠堂和凤阳的陵寝。朱允熥接到皇帝大婚的消息后不能立即动身来洛阳,必要经过各部门审批他这个藩王才能动身。 看到弟弟来了,江都公主和宜伦公主非常高兴,商量好下午带着弟弟回宫,母子姐弟之间再吃一顿团圆饭。 麟子在饭桌上埋怨朱雄英:“三弟回来了就派人来通知我们,我带着两个妹妹回去,这会能陪着娘一起吃饭。”按照当下的社会关系,麟子该随着孩子对着朱允熥称呼一声“三叔”,然而麟子才不会随大流,对着朱雄英的弟弟们都是称呼一声弟弟。 朱雄英说:“晚上一起吃吧,其实中午不想让你们回去,我和老三是躲出来的,婶子他们又来了。” 麟子问:“来干嘛?” “给妹妹她们说亲啊。” 朱允熥说:“我和大哥听了会儿,她们都是介绍自家的男孩,没一个好东西!” 朱雄英说:“那都是些纨绔,我和娘说好了,从新科进士中选,未婚的文进士和武进士都行。” 江都公主和宜伦公主听到哥嫂说自己的婚事,站起来就走。 麟子说:“走什么呢?坐下来听啊!” 麟子这种人在这个环境里是彪悍的女人,江都公主他们这种才算正常,但是麟子觉得小姑子们不正常。说道:“这就走了?她们想找什么样的?才华高的还是长的好的?” 朱允熥说:“自然是长的好的!我大姐说了,她就喜欢长的好看的,对着一张好脸能多吃几碗饭。” 麟子点头:“对,这话说的对!我也是这么想的。” 朱雄英看着他:“老三年纪小,你别带坏他了。” 朱允熥嚷嚷起来:“我不小了,娘说等姐姐们嫁出去了就给我娶媳妇。” 朱雄英冷哼一声:“你想的美!朱允炆没娶媳妇呢,轮不到你。” “对啊!”朱允熥差点把朱允炆忘记了。 外面天气阴沉沉的,似乎要下雨,瞬间起了大风,大风吹动了行宫屋檐下的铁铃铛,细碎的叮铃声在空气中传播。朱雄英听到声音明后,心情此时和天气一样,说道:“这时候下雨又刮风,只怕麦子要倒。” 一旦麦子倒伏,今年就等于歉收。这在一个农业国里是非常可怕的! 麟子给朱雄英夹菜,说:“别发愁了,想着怎么赈灾吧,回头我派人给你送点粮食,我知道一个地方,是一片大岛,那里两年九熟。” 朱雄英听了立即把烧鸡放麟子跟前:“媳妇,吃鸡腿。真的有两年九熟的地方吗?” “嗯,就在南寨几外,那边前一段还在刀耕火种,因为不愁吃饭,当地人对种地没什么心得。前阵子我不是送了很多流民过去吗?去年开荒,今年就收了庄稼,我已经收到报信了,那边已经熟过两次,目前正请示拨款建造大仓。但是有人反对,那边太热了,就是有大仓也很容易粮食生虫,不如加紧运到外面卖掉,眼下吵到了我跟前。” 麟子对小晴说:“去把南寨送来的书札送来,就那是绿色那本。” 朱雄英对朱允熥说:“愣着干嘛?快给你嫂子剔鱼刺。”说完搂着麟子:“媳妇,有你就是我的福气。” 朱允熥看看大哥那狗腿样子,话到了嘴边咽下去了,只能让人拿来干净的筷子碟子,任劳任怨的的剔鱼刺。 细雨绵绵,吹进屋子里的风带着些凉意。大家吃过饭准备回宫里去,上车的时候麟子说:“这天气真舒服,我这会想在雨里走一走。” 朱雄英不同意,他这半个月来十分卖力,他自己觉得麟子肚子里八成是坐下胎了,万一麟子病了,有了孩子是吃药还是不吃药?为了避免生病,还是从源头上掐断生病的可能。 一连两天都是阴雨绵绵,贾珠生病了。 全家都没病,他因为晚上睡觉没关窗户就病了。 本来是一场小病,可是治了两天这病越来越严重,一开始不在意的贾政和王夫人这下急了。 贾政的官职没有了,如今算是白身,想要请太医是请不了的,只能去荣国府借着荣国府的地位和人脉请太医来。 贾政进荣国府的时候心里是感受到屈辱的,在贾代善去世开始分家的时候他怕的就是这样的事情,怕的就是有一天回来求到大哥和侄儿头上,甚至将来一把年纪了可能还要求到侄孙身上。 两家关系也不好,听说他是来求医的,贾赦一开始不想搭理,听到是贾珠病了,甚至还有些幸灾乐祸。直接不见,把贾政打发走了之后,贾赦想了想,觉得自己处理的太简单粗暴了,于是让人立即拿着贾琏的帖子去请太医。 这边刚吩咐下去,史夫人的丫鬟就到了院子里。 贾赦顿时觉得自己的一腔好心喂了狗!但是老太太喊他必须去,因此贾赦黑着脸去了老母亲跟前。 史夫人看到贾赦就生气,一见面就骂:“你侄儿病了,你这个做伯父的怎么就不给他请个好大夫?你还有没有慈爱之心?” 贾赦立即说:“您别冤枉人,老二家的事儿刚说完儿子就打发人去请了,也不是请别的太医,是拿琏儿的帖子请的给几位王爷诊脉的太医。谁不管了!谁看着侄儿不管了!就知道胡说八道!” 贾政赶紧站起来感谢贾赦,史夫人也立即态度软化,跟鸳鸯说:“快请你大老爷坐下,快给他上茶!” 贾赦这才见好就收。没一会儿太医去了贾政家里诊脉,诊完脉来到了荣国府,听说太医来了,史夫人连声让人把太医请来。 太医进门看到史夫人和两位老爷,说道:“正巧几位都在,老朽就把大公子的病情讲一讲。” 史夫人和贾政听的认真,贾赦窝在椅子里事不关己。 太医越讲,贾赦越是惊讶,讲的越细致,贾赦的态度就越是严肃,他在太医的讲解中慢慢的坐直了身体。 太医掉了半天的书袋,说了那么多委婉的话,只有一句有用:“大公子身体太虚弱了!” 虚弱到什么程度呢? 命不久矣! 太医今儿说的话约等于提前报丧,最后委婉说这病自己治不好,请他们另请高明,然后麻溜的走了! 贾政整个人两眼无神,史夫人在太医走了之后顿时放声大哭。母子两个愁云惨淡,就差抱头痛哭了! 贾赦心里痛快,他还记得贾珠当初是多么咄咄逼人,这几年又是和贾琏斗的不可开交。 但是他嘴上说:“老太太,不如请宋家的人来看看。” 他说的宋家就是宋大夫家,应天府搬迁,宋大夫是不打算来的,他老家就在江南,他不想来北方,但是这事儿由不得他,所以全家打包来到了洛阳。 贾赦就是不说史夫人也要派人把贾珠送到宋家去看病。 宋大夫带着两个儿子轮番把脉,起来后跟史夫人和贾政说:“贵府公子已经到了油尽灯枯的地步,我父子无能为力。” 王夫人不信:“怎么可能?我孩儿身体好着呢。” 宋大夫这本事一上手就能摸出来贾珠被人下毒了,这毒十分歹毒。虽然医者仁心,但是贾珠也就是个普通人,没做过半点好事儿,又得罪了人,在官场打滚了二十年的宋大夫一家自然不会说出来。只说学艺不精,让贾家再找人。 连宋家都说不行,贾政只能把贾珠拉回去。但是夫妻两个不死心,还是各处找大夫。 既然太医和宋家都说治不了,他们就找民间有名望的大夫。 这些大夫都说是贾珠的身子骨虚弱,甚至有几个大夫说的很明白,这是在女色上太执着,亏了身体,这身体不是一天虚弱下去的,这几年一直在亏,加上早年大病过几次,病根没除,又不注重保养,所以才有今日的劫难。 王夫人气的冲进贾珠的院子里,这些年贾珠是有通房丫头的,贾家的规矩,是男孩子身边都会放两个丫头,专门服侍少爷房中之事的,这也是将来的姨娘人选,但是现阶段就是通房丫头,统称为屋里人。 贾珠是有屋里人的,而且贾珠中举前后开始苦读,非常辛苦,老太太又奖励了他几个丫头。 王夫人在贾珠的院子里见到了这些屋里人,个个都是妖妖娆娆,气的亲自动手,一个人打了一巴掌! 打完她就开始到处求神拜佛,到处捐献香油钱。 这正是锦衣卫要的结果,锦衣卫立即派人盯上了王夫人,就等着看有哪些尼姑道姑和她接触。 在锦衣卫盯人盯的正紧的时候,时间到了五月,五月初五端午节,太后带着皇后去龙门各处寺庙礼佛。 常太后这是去还愿。 因为麟子这个月大姨妈没来,太医院排着队给麟子诊脉,大家的说法一致:可能有胎儿了,但是月份太浅,大家不敢断言。 宋大夫诊脉了两刻钟,才跟朱雄英说:“已经有了,月份太浅。” 因此常太后去礼佛还愿,同时也为接下来的航行祈福。 太后的朱轮华盖马车里坐着两个人,因为贵人出门行人回避,王夫人躲进茶楼等着太后的车架离开,她站在楼上远远看去,看到朱轮华盖马车中一个侧影很像元春,她想起元春来了,再想到如今贾珠重病,顿时哭出声来:“我的元春啊!” 她身边的陪房们顾不得尊卑,一下子冲过去捂着她的嘴。 “太太,别让人听见了,听见了就是祸事啊!” 王夫人死死的盯着朱轮华盖车消失,直到看不到了还呆呆的。 怎么会这样,这分明该是元春的富贵啊! 作者有话要说: 明天见! 第343章 婚后 过了端午,麟子要走,朱雄英十分不舍,却也拦不住。 这次麟子走的时候带了很多人,除了一群宫女太监,还有婆婆和两个小姑子。 比起两个小姑子出行时刻的战战兢兢,婆婆常太后到时很高兴。早上她带着麟子和两个女儿去拜别朱元璋的时候,哪怕是老朱没给婆媳两个好脸色,常太后也是笑眯眯的。 大船从洛水启航,朱雄英带着朱允熥对着船上挥手,麟子和两个小姑子也在船头告别,反而是常太后对大船很新鲜,压根没对送行的两个儿子多看一眼,高兴地里外参观。 直到看不到人来,麟子她们才回来。 常太后说:“你们忙你们的,不用管我,我自己能找乐子。” 两位公主就跟着太后,加上刘嬷嬷,四个人天天打牌。 从洛阳到大海非常慢,一般是洛水到黄河到汴河到淮河再到长江,这个过程差不多是一个月时间。 如果走陆路会快一些,如今麟子在有身孕的情况下,走水路会更安全一点。 因为麟子催得急,加上三月到五月黄河水流能托起大船,用了二十天左右到了松江出海口,从松江出海口换大海船出海。 又航行一段时间到了水寨的本部,也就是南海。本部就在陆地上,这里被水匪经营了二十年,人口众多,底蕴深厚,势力庞大。 这里虽然不在大明境内,但都是大明的子民,说的都是汉话,因此常太后母女两个觉得除了热其他的都能接受。 麟子在本部短暂地停留了一下,就带着她们母女去了南寨,她去南寨是为了调配钱粮,大明境内可能要粮荒,要提前准备粮食送去才行。 南寨这里反而比本部更凉快一点,麟子说:“这算什么?乘船两三个月到了明州,那里是秋冬天呢。” 这让江都公主充满了好奇,她想去看看,可是说不出口,只能跟着母亲嫂子一起在南寨生活。麟子的肚子开始变大,随行的太医劝她多走走,水匪内部的大夫也说她需要多走动,陪着麟子散步的队伍里就多了一个江都公主。 有一天她突然说:“刀子,我想找个能陪我去任何地方的驸马。” 麟子说:“你回头和娘还有你哥说清楚啊!” 江都公主说:“肯定说不清楚,他们想在一群进士里面选,那些人都是冲着富贵来的。” “你说啊!你是张嘴了的,你不说谁都猜不到,你只有说了才能达成目的。妹妹,听嫂子一句劝,千里之行始于足下,前提是你要抬腿迈出第一步才行。”麟子握着她的手:“自助者天助之,那是你亲娘亲哥哥,有什么不能说的。”麟子是不会帮她说的,她的幸福要自己争取,如果事事让别人帮她争取,她周围的人会生活得很忙很痛苦。麟子自己的事儿够多了,能多抽出些精力看护孩子已经让麟子筋疲力尽,她不会给自己再找活儿。 江都公主:“嗯。” 让麟子说,成婚了就等于给自己套上了一层枷锁,比如现在,她很想去明州看看,但是因为怀着孩子,去的最远的地方是南寨。她成婚后得出的结论是最好别成亲!说真的,几个月过去,她冷静下来后想了想,自己确实有些昏头,但就目前相处而言,还算顺心,因此也没特别后悔。 在南寨过了中秋节,麟子计划着回银砂住两个月,然后赶在过年前回到洛阳。算算时间,这孩子是四月怀上的,今年闰七月,那么在腊月底或者是正月初就能生下来。 麟子要把这孩子生在洛阳。 大船先去了银砂,银砂的百姓看到麟子大肚子居然比麟子还要高兴,银砂港口各处载歌载舞。麟子在银砂的王宫里宴请了两个师父,常太后和她们见面,还拉着她们的手称呼亲家。 考虑到两个师父以前是反贼,常太后以前是太子妃,这时候双方努力摆出亲热的气氛,场面就显得过于魔幻! 事后大师父对二师父说:“要是师父她老人家还在,看到咱们和太后坐在一桌吃饭,不知道气成什么样子!” 二师父说:“肯定是掀了桌子再宰了观雷这孩子。” 两人齐齐叹口气,颇有种耗子和猫做亲戚的感觉。所以尽管常太后在后来的一段时间里盛情邀请她们,她们也找理由不去了,专心在银砂开店卖老鸭粉丝汤和馄饨。好在如今他们店铺生意很红火,请了很多人来包馄饨,再没出现过馄饨下锅就煮烂的事情了。 再次扬帆起航的时候,观雨跟着上了船。麟子的肚子很大,在船上躺着,肚子里的孩子很活泼,肚皮还在动。 观雨盯着麟子的肚子看。 麟子说:“别怕,这是正常的,这里面是小孩子,不是小妖怪。” 观雨笑起来:“我在镜中世界生过孩子,我就是看着你的肚子很感慨。” 麟子问:“有什么感慨的?” “强如师姐你这样的也需要生一个孩子。” 麟子说:“强如我这样的,也需要像蛇一样脱去一层皮成长一次。我祖祖去世的时候我脱过一层皮了,如今是我脱的第二层皮。脱得越多,我越强大!” “你想过没有,你把孩子放在洛阳,这孩子长时间不和母亲在一起,如果将来孩子不孝顺你呢?如果将来有人笼络了他去,把你这个亲娘放在一边呢?” 麟子转头看他:“只能说我生了个叉烧!并不后悔,也不觉得倒霉。我不是靠丈夫和儿子活着的女人,我就是死了也能左右我遗产的归属。而他们父子为了我这份家业,就是装也要装的情深义重,孩子将来大了,过了十岁,能养住了,就是孩子不愿意跟着我出海,也会有一群人催着他出海,你要记住,男人和女人的算计不一样,女人算计的是感情,男人算计的是利益。” 麟子握着观雨的手:“师妹,我祖祖去世的时候我就明白,有血缘的亲人很多时候不如没血缘的外人,所以不要被脐带血给捆住,走不出看不透。儿子又能怎么样呢?大当家二当家的死就证明,能传承下去的不一定是血脉,反而是某种精神。说得有点多了,我还是很爱我儿子的。” 麟子把手放在肚子上摸了摸,快乐地说:“宝宝,妈妈爱你!” 观雨看着麟子,发现师姐也有看不透的魔障。 “对了大师姐,我来的时候跟师父他们说过了,我说想收个弟子在身边,你觉得呢?” “师父他们怎么说?” “他们说可以,但是要看有没有缘分,你也知道师祖早年收了很多弟子,最后只有大师父和二师父跟着她,所以这事儿要看缘分的。” “行啊!我支持你。回头你把人带到我跟前来,你的弟子就是我的师侄,我不会亏待她的。师妹,我可能没法为师门传道授业了,所以传递师门的重担就落在你们身上了。” 观雨笑着说:“我就是想找个徒弟日后养老,这重担还是给观风担着吧。” 两人对着嘿嘿笑起来。 冬季入内河通行速度很慢,先进入长江,从长江北上走大运河的时候,有些河面已经结冰,光是除冰就花了很长的时间,腾了一个多月才到洛阳。 常太后就怕麟子突然在船上生产,这里要什么没什么,如果孩子突然生了没法子照顾孕妇和孩子,她甚至做了决定,如果麟子生产就紧急靠岸,在某处衙门或者大户人家把孩子生下来。毕竟当初朱标是生在富商陈迪家里,这孩子的爷爷都没生在朱家,孙子也不用非要生在宫里。 好在一路上孩子没生出来,下了船,麟子被抬进车里,朱雄英握着她的手陪她坐着,一路回皇宫,产房等都已经准备妥当了。 朱雄英埋怨麟子:“我早写信让你们早点回来,你及时拖,非要拖着到快生了再回来,你就不怕路上出事儿!” 怎么不怕,麟子现在想到了很多死在产床上的孕妇,她怕羊水栓塞,怕为了生孩子搭上自己一条命。 她跟朱雄英说:“我害怕,我如果生孩子死了,我岂不是再不能回到大海,所以我多看一眼是一眼。” 朱雄英满脸震惊,他才意识到,麟子是抱着必死的心生孩子。 “乖,不怕,你想多了,不会出事儿的。” “如果太医问你保大还是保小,你怎么办?” “当然是保大啊!你重要啊傻瓜。” “我不信。” “你等着,我给你一道圣旨,那种过了明路的,如果真的有你说的那种事儿,你让你的侍女在产房里拿给他们看。” 他立即让人去草拟一道圣旨,没一会儿拿来盖了印过了档的圣旨来给麟子。 麟子看了看,除了保大保小的问题之外,他还在上面写了假如麟子无子,不必殉葬。 麟子看着朱雄英。 朱雄英叹气:“人有生老病死,我自己都不知道自己什么时候死,早死前安排好你是有必要的。爷爷那边,除了养育宝庆公主的张美人,其他人都要殉葬。这是他前几年都定下的事情,所以我怕!” 朱雄英抱着麟子的头,小声在她耳边说:“你一旦得知我病了的消息,就要远离太监宫女这些人,让你的人严防死守,我怕他们暗地里执行爷爷的旨意。只要我活着,我就会保护好你和孩子。” 麟子说:“感觉嫁给你就像是跳火坑了。” “我这火坑已经是最浅的火坑了,过日子就是个火坑。你肚子怎么在动?” 他受到了惊吓,从脸上能看出来。 麟子拍拍肚子说:“来,宝宝,跟你爹打个招呼。” 肚皮的某处鼓了一下。 朱雄英的表情变得精彩了起来。 他脸上的表情还没收起来,麟子肚子一疼,忍不住痛呼出声,朱雄英立即问:“要生了吗?” 作者有话要说: 晚上见! 第344章 龙凤 作为新手爸妈,一点风吹草动就会让人觉得一惊一乍! 朱雄英冲着外面喊:“快来人啊,皇后要生啦!” 那群等着给皇后接生的人立即动了起来,整个坤宁宫开始忙碌,有经验的接生婆跑来检查,发现麟子就是胎动,压根没生孩子的迹象,因此这个坤宁宫虚惊一场。 麟子和朱雄英这对小夫妻也被常太后骂了几句,重点是朱雄英,被亲娘戳着脑门骂! 往后的一段日子麟子就安心养胎,然而马上要新年,数着日子,孩子要在腊月生产。 小年的时候,麟子和朱雄英两人忧心忡忡,毕竟孩子一直不出生,比预产期都晚五六天了,做父母的必然忧心。但是朱元璋非常高兴,也不知道他从哪里听说的,说是孩子生得越晚越有出息,不提大名鼎鼎的哪吒,就说历史上的人物,据说秦始皇嬴政就在他娘赵太后的肚子里住了十二个月! 朱元璋的喜怒哀乐在朱雄英麟子这里不重要,两人赶紧把宋大夫叫来。 宋大夫很为难,他虽然是大夫,却不是妇产大夫,然而大夫对预产期推迟这种事儿多少都清楚一些,安慰他们不要着急,有比预产期晚上十天左右是正常的。 朱雄英只能安慰麟子:“说不定咱们孩子孝顺,想要和你同一天过生日。” 麟子出生在除夕,如今腊月二十四,还有六天。 麟子不停地叹气,她担心孩子在肚子里太久了会对身体有损伤。 在夫妻两个唉声叹气中,时间来到了腊月二十八,麟子发动了,因为是生头胎,生得很艰难,一直拖到过了子时,腊月二十九的凌晨才生下来一个男婴。 整个皇宫包括西苑都在等皇后生产的消息,听说生了太子,立即放鞭炮烟花庆祝,朱雄英抱着孩子的手都是抖的,哆嗦着说:“你个小东西你总算是乐意出来了,我和你娘要被你吓疯了!” 朱元璋看到皇宫那边升起烟花,特意盯着烟花看,老头子心眼多,早就对太监们安排过了,要是生了个公主,就放些花朵样子的烟花,要是生了太子,就放些吉祥话,天上的烟花轮番出现“福如东海”“寿比南山”的字样,老头子乐颠颠地回去睡觉! 产房里面常太后看着一群嬷嬷们和接生婆给麟子清理身体,在鞭炮声中,常太后拉着麟子的手说:“等会儿恶露就排出来了,你先睡会儿,孩子那边你放心,我看着呢。” 这时候一个接生婆立即说:“不对,还有一个!” 麟子自己都没想到:“啊?” 常太后也呆了,回过神来赶紧说:“快,侍奉皇后把孩子生下来。” 比起刚才那个,第二个生得很快,就是孩子很小,比刚才那个男婴小了不止一圈,生出来弱弱地哼唧了两声表示她能哭,然后就再没动静了。 麟子吓坏了,连声问:“这孩子怎么样?” 接生的婆子说:“回娘娘的话,公主睡着了。” 一句话说完,屋子里的人连忙祝贺麟子生了龙凤胎,新年遇到这样的吉利事真是大吉大利! 麟子连声说:“把孩子抱来我看看。” 常太后关心的是:“皇后肚子里还有吗?” 这肚子看着并没有小下去太多。 有经验的接生婆说:“只有一对龙凤胎。” 麟子挣扎着起来抱着女儿看,发现她小小的,比一只成年耗子大不了多少。小手指细得跟小木棍一样,小指的指甲盖像个芝麻粒。 麟子生出了恐慌:这能养大吗? 这时候又生了个女儿的消息传到外面,朱雄英赶紧凑来看女儿,他的第一反应是:“这也太小了,比巴掌大不了多少啊!” 常太后说:“放心,前三个月能长大好多。” 这时候宫女拿着秤进来,开始称量两个孩子,因为女婴太瘦,朱雄英让先称公主。 宫女手里是小称,称完之后去掉襁褓的重量,说道:“公主三斤一两。” 才三斤多! 麟子算了一下,明代的重量是一斤等于十六两,换算现代重量是三斤六两。 然后称男孩,男孩子稍微重一点,四斤八两,换算一下是五斤四两。 总之女孩子明显在肚子里没争过她哥哥。 麟子说:“怎么这些人都没查出我怀了双胎?” 朱雄英说:“必然是不用心!” 常太后说:“儿媳妇身体壮,这两个孩子必然也是身子骨壮实的孩子。如今只安排下八个乳母,这远远不够,我还要再挑选八个,孩子们的衣服也要准备双份。” 说完推着朱雄英出去,让人把两个孩子抱到寝宫去,麟子这边处理好了要送到寝宫坐月子。 常太后絮絮叨叨,嘱咐了很多坐月子的注意事项,今晚上麟子还不能吃东西,要等着恶露排下来了再吃。 麟子虽然疲惫,但是精神还好,这会儿她还能坐起来,甚至还想下床,被宫女们拦着,把人裹得严严实实带回了寝宫。 寝宫里面有火龙,比较暖和,麟子还是被裹着手脚,说是怕月子里保养不好,将来添了手脚冰凉的毛病。两个孩子已经穿戴整齐,裹的只露着小脸送到了麟子跟前,麟子这会怎么看都看不厌。 直到天亮的时候,麟子才打着哈欠睡着,睡之前,对着小晴吩咐:“看好孩子。” 孩子是两方一起照顾,一个孩子配了五十多个人,四班倒的盯着,两班人彼此不熟悉,也彼此看对方不顺眼,因此表面和气,内部互相盯梢。 这些麟子没时间去了解,天快亮的时候睡着了。 朱雄英兴奋的一晚上没睡,因为太庙很近,她兴奋地先跑到太庙给朱标报喜,从太庙出来,又跑去宫墙外面的郑府里跟郑道长报告好消息。然后他让人开了西苑的门,冲进去把朱元璋闹起来,告诉他自己儿女双全了! 朱元璋很会泼冷水:“儿女双全有什么得意的,多子多福,你要是有本事,哄着你媳妇再给你生个儿子。” 这老头真扫兴!也很讨厌! 朱雄英立即站起来离开了。 然而老头子的话并没有让朱雄英放在心上,他高兴之下,让人把赏赐的东西送下去,等车大蓬出去吩咐的时候,朱雄英立即说:“回来,朕是一对孩儿,每个人赏赐两份,别让人笑话朕一件东西办两回喜事。” 车大蓬响亮地答应了一声是。 皇家生育子女,赐予宗室、勋戚、六部九卿(五品官以上)物品,寓意与民同乐。 赐予的东西分别是:染了朱砂的红鸡蛋,象征朱雀祥瑞;银锞子,每一枚一两重,上面铸刻有麒麟送子纹样;宫绸一段。 看上去皇家是真金白银给出去了,但是收礼的人家付出得更多! 光是孩子们的项圈和长命锁都收了几大箱子,大部分是金的,小部分是金镶玉的。 给孩子的虎头鞋摆满了麟子的寝宫,数量多到可以开店铺,而且每一双都做得非常精致,因为应天府的习俗是南海送蓝底虎头鞋,女孩送红底虎头鞋,因此男女分开,各装了几个大柜子。 其他的还有船模、小号弓箭、各种笔墨纸砚,以及一篮篮鸡蛋。 这些礼物都是二十九当天送哪里,到了年三十,皇后千秋,这些宗室和勋贵们再次送礼,因为麟子要坐月子,因此在京的所有王妃公主外命妇们在乾清宫院子里磕头,明日初一还要再来磕一次! 麟子让人把几位王妃和公主们请来坐着说话。 这些人看到麟子能坐起来非常惊讶,感觉恢复得也太快了! 燕王妃就说:“皇后娘娘小时候就不生病,当初娘还在的时候就说皇后身子骨壮实,从开始吃奶就没吃过药。” 大家都羡慕极了,麟子这状态看上去生孩子非常轻松。 有个好身板确实是麟子很骄傲的一件事。 随后把孩子们抱出来给亲戚们看看,大一点的是男孩子,已经睁开了双眼,睁大眼珠子正看着周围;女孩只睁开了一只眼,睡着的时候多,麟子特别怕她的另外一只眼睛睁不开,和朱雄英嘀咕过,被朱雄英安抚了一番。 常太后这几日就住在偏店殿,王妃公主们在的时候她也在。 晋王妃就说:“这几个孩子孝顺,过几年要和他们娘一起过寿。” 有的年份没有年三十,年二十九算除夕了。麟子生在除夕,这两个孩子生在二十九,所以母子三个是有机会一起过寿的。 常太后笑着说:“皇帝也是这么说的,说真有这样的日子,要花三倍银子过寿,不能省了。” 一群人笑起来。 皇帝对皇后的心意大家都是能看到的,所以半句风凉话不敢说,言辞都很恳切,说的都是些让人心窝子发烫的甜言蜜语,等麟子打了个哈欠,这群人立即表示家里有事儿,主动退下了。 要不说有权利就是好呢! 麟子重新躺下,把小女儿搂在怀里,没一会儿睡着了。再醒来的时候怀里没了孩子,麟子立即翻身坐起来,床尾抱着孩子逗弄的朱雄英立即问:“这是做噩梦了吗?怎么起来得这么猛?快躺下,别让你的被窝进了凉风。” 麟子看他抱着个大红色绣牡丹的襁褓,就知道女儿在他怀里,躺了下去。 麟子躺着看朱雄英,朱雄英穿着一身黑底绣金龙的龙袍,肩宽腰窄,很诱人。男人穿上制服真的很帅啊! 麟子问:“怎么换衣服了?” “刚才进来的时候,这孩子两只小手伸出来不停抓,身子还在扭。嬷嬷们说可能要换尿布了,我就从你怀里抱了出来。刚给这小祖宗收拾妥当,屁屁给她擦干净,结果尿了我一身,就在胸口这里,我一低头就能闻到一股味,没法子,只能赶紧换。” 麟子只听到孩子能扭身子,立即说:“是吗?抱得这么严实,她还能扭几下?我姑娘可真厉害!来让妈妈亲亲。” 朱雄英把孩子递给她,麟子抱着亲了几口。朱雄英凑过来:“孩子爹也想被亲亲。” 麟子说:“看你那臭德行!”说完对着他脸颊也亲了几口。 “可不能厚此薄彼,把儿子抱来也亲亲,咱们一家四口要在一起。” 不需要吩咐,宫女赶紧通知乳母把皇子送来。 朱雄英举着儿子,让麟子亲了几口,然后把兄妹两个放在了床上,父母斜躺在他们两边开始说话。 朱雄英说:“今日我和爷爷叔叔他们说了册立文昭为太子的事情,爷爷说明年上半年,挑选个黄道吉日进行册封,到时候孩子随着我住在乾清宫,如果我忙了,送娘跟前。” 麟子点头。 “既然儿子这边你没什么嘱咐的,就说说闺女吧。我打算册封她为洛邑公主,名字你来取。” 洪武年间,公主们有封户与食禄,比如朱雄英的妹妹江都公主,她的封户就在江都,禄米取之江都,在江都还有几十上百顷的土地。但是和唐朝宋朝时候比,明朝的公主们能得到的东西少之又少。而且她们不能参与管理,封户是由官府管理,禄米是从江都的税负中截取。之所以这样安排,就是对宗室不断收缩权力,实现强干弱枝的局面,免得宗室因为权力过大影响到皇帝。 朱雄英把女儿的封户和禄米定在洛阳,就是让她抽取京都的税赋,这绝对是疼爱这个女儿才把她留在洛阳。 麟子说:“我在应天府的宅邸园林,还有北平的地产,先不做分割,日后再说” “好。” “你怎么打算的我不干预,我打算把东国那半拉国土一分为二,他们兄妹两个一人一半,做她们的封地。” 麟子让他们在自己这边处在同一起跑线上,让他们看到一样的风景,体会一样的高处,至于将来他们能走多远,就看他们自己了。 如果女儿将来抱怨她在父亲这里没有哥哥受重视,真的烂泥扶不上墙,手段见识不如哥哥,麟子也不会偏帮她,在她眼里,不论男女,只论本事。 麟子想了想:“至于名字,大名韫琮。” 朱雄英听到这个名字,说道:“韫,乃是藏玉于石内,内敛刚强。琮乃是礼器!好,就叫朱韫琮。” 麟子说:“要有个小名,就叫阿狸,猫有九条命,我希望她能逢凶化吉,平安到老,最后活到九十九。” “儿子呢?也给儿子起个乳名吧?” “松鹤延年,寓意长寿,叫阿松吧!” “好。” 作者有话要说: 明天见! 第345章 新年: 大年初一早上,贾琏夫妻起床,几个丫头在一边忙着帮他们夫妻穿大衣服。 所谓的大衣服就是礼服,今天天不亮就要出门朝贺。 家里男丁能出门的也就是贾琏,女眷能出门的是史夫人邢夫人和贾琏的妻子琏二奶奶徐夫人。收拾妥当后,徐夫人带着丫鬟先去拜见婆婆,邢夫人已经收拾妥当儿媳妇来了就一起上车往史夫人那里去。 车上邢夫人说:“你们怎么不再睡一会儿?来得这么早,只怕是昨日守岁回去就没睡。” 徐夫人说:“还是睡了一会儿的,今儿是大日子,不敢久睡。太太睡了吗?” 邢夫人回答:“年纪大了,觉少,再加上你们小辈昨日回去后老太太那里又闹了一场,回来得迟了,也就没睡。” 徐夫人知道史夫人的院子里为什么闹,甚至昨日刚闹起来就有人禀告贾琏和他,贾琏当时又困又累,不让管,随他们闹去,所以徐夫人装作不知道,问后婆婆:“闹什么?大过年的为什么闹起来?” “还不是二房,又开始作妖了。先是说珠大爷没了,留下珠儿媳妇和兰小子母子失业怪可怜的,求着老太太拉扯一把。有些话我是看他们家去年没了一个人没说透,当初老太太分家,私房钱都给了他们二房,珠儿媳妇看着可怜,但是珠儿也是有私产家业的,年底田庄收益都是她握着的。再说了,兰小子长子嫡孙,将来分家少不了他继承二房的财产,他们母子哪里需要人拉扯。” 徐夫人说:“您说得是。” 徐夫人对邢夫人是了解的,很怕史夫人,就是给邢夫人机会说这些话她也不敢当着史夫人的面说。 邢夫人接着说:“昨日大过年的,二太太一番卖惨,老太太心善,就说从她的月例银子里分拨出一些,母子两个加起来一个月有三十两的进账。二太太嫌弃少,她盯上的是琏儿每年孝敬给老太太的一千两银子。” 这事儿徐夫人知道,贾琏作为家主,年底收租后要给荣国府各方分一点,说是各房,也就是上面孝敬祖母和父母,下面分给妹妹贾迎春,剩下的交给徐夫人收着,挪出一部分作为夫妻两个的私房钱外其他的当作公中用度。给史夫人孝敬了一千两,贾赦邢夫人两人一共得到了八百两,贾迎春得到了二百两,剩下的几万两全部交给了徐夫人。 徐夫人说:“她这么提,这事儿不妥当吧?” “所以我就呛了她几句。” 邢夫人能开口呛回去也是得到了贾赦的首肯的,当王夫人暗示史夫人把这一千两给珠儿媳妇的时候,贾赦明显怒了,邢夫人有贾赦撑腰才敢回呛回去。 “我说了几句,大过年的她就一副丧气样子,说再过一会儿就是初一,想起了元春。不说还好,一说大老爷更生气了,大老爷说‘你只想着初一,怎么不想想今日是除夕,要是没你在那边捣乱,如今你家是正经的太子外祖家’!这话不说还好,说了连老太太脸上都挂不住,恼羞成怒,大骂大老爷不孝顺,闹着要回南边去。” 徐夫人说:“大老爷这话说得也对!”表达个态度就行了,让公婆知道她这个儿媳妇是和公婆一条心。至于长辈们的是非对错,她一个字都不多说。 邢夫人果然很满意,就说:“好孩子,有你这句就够了,等会儿进去你别往前凑,老太太心里不舒服呢” 史夫人已经起来了,王夫人和鸳鸯侍奉梳洗。邢夫人和徐夫人进了室内,史夫人没搭理邢夫人,就和徐夫人说话,徐夫人先扶着婆婆坐下,又捧着镜子让史夫人看了看满头珠翠,外面婆子来请,说是轿子已经收拾好了,史夫人才说:“走吧,今日的事儿迟不得。” 王夫人没资格进宫朝贺,只能把人送到二门口,看着其他人坐着轿子离开,她简直是心如刀割,对着富贵汲汲营营,算计了这么多年,最后是镜花水月一场空! 王夫人此时心如死灰,然而这时候一个叫作珍珠的丫鬟跑来,说道:“二太太,宝二爷醒了,闹着要见您呢。” 王夫人顿时生出无限希望,对啊,还有宝玉! 和贾元春那虚无缥缈的八字命运不一样,贾宝玉口含宝玉是真实存在的! 她还有宝玉! 将来宝玉必然能振兴家门! 王夫人急匆匆地去看贾宝玉。 今日大朝贺,麟子没出现,也不接受这些诰命夫人们分批进入她的寝宫请安,实在是人太多,带来的细菌太多,麟子不想见她们。麟子现在已经能短暂地下床走动,女儿阿狸的眼睛全部睁开了,乳母把孩子喂饱收拾好了送给麟子抱着,孩子吃饱喝足没闹腾,所以在麟子眼里这就是小天使啊! 因为公主们都要参与朝贺,宝庆公主年纪最小,没随着外命妇们一起行动,直接被朱元璋的大太监吴诚送到了坤宁宫。 胖嘟嘟的宝庆公主来到麟子跟前,奶呼呼地打招呼:“皇后好。” “小姑姑好。” 宝庆公主说:“我要看小娃娃。” 麟子对刘嬷嬷说:“把他们抱来,给宝庆公主看看。” 两个小娃娃被抱来,并排放在了宝庆公主跟前,宝庆公主立即爬过去坐在两个小孩子跟前,惊讶地指着阿狸说:“妹妹好小!” 吴诚在一边躬身侍奉,连忙纠正:“公主,这不是妹妹,这是侄孙女,太子和大公主叫您姑奶奶呢。” “啊!比我小的是妹妹!” “这是侄孙女。” “不嘛,是妹妹!” 吴诚赶紧看麟子,麟子哄着宝庆公主:“来啊小姑姑,这里有布老虎,你有喜欢的吗?喜欢的尽可拿走。” 宝庆公主听了立即被吸引了注意力,爬起来去看一排排的布老虎去了。 乳母们要把两个小孩子抱走,吴诚赶紧多看几眼,重点是多看男孩,看完了才哄着宝庆公主离开。 麟子就知道,朱元璋想看重孙子,但是天气冷孩子小,不方便抱出去,让吴诚来看几眼,约等于他看了。朱雄英在偏殿换了衣服,洗了手和脸,来看两个孩子。 阿狸已经睡了,阿松正打哈欠。 朱雄英把孩子抱起来:“哎哟,儿子!爹想你了。” 但是他儿子没给做爹的一个眼神,打完花钱已经闭上眼睛要睡觉了。 朱雄英把孩子递给乳母,嘱咐说:“好好侍奉。”说完就去找麟子 麟子坐在床上正看手里的信札。 朱雄英说:“大年初一别看了,一年到头都在忙,初一也该休息一番,而且你也刚生产,正是虚弱的时候,多养一养,养好身体比什么都强。” 麟子自己发现了,生一次孩子真的跟丢了半条命一样,她把书札递给了小晴,揉着眼眶问:“结束了,我以为要闹到下午呢。” “是能闹到下午,让爷爷带着他们,反正老爷子没事儿,给他找点活儿干。”朱雄英歪在麟身边,身后搂着麟子,说道:“也让我偷得浮生半日闲”。 麟子笑着搂着他的腰。 朱雄英说:“这几天跟做梦一样,有点不真实的感觉,一眨眼,咱们都儿女双全了。想想几年前咱们还小,你快乐得像一头小猪一样冲我跑过来,一眨眼咱们都有孩子了!” “谁像小猪?” “我是小猪,我,肯定是我!” 麟子笑起来,慢慢地说:“我也有几分不真实,一眨眼我都有至亲之人了。飘零半生,终于有了个能牵挂的人,这感觉就算是航行了很久,终于看到了灯塔,知道陆地就在前面,港口就在附近,那种兴奋和激动说不出来。” 朱雄英抱着麟子说:“我们好好地过日子!” “嗯!” “我们一起看着孩子们长大。” “嗯!” “我们一起看着他们结婚生子。” “嗯!” “我们一起变老!” “嗯!” “媳妇,有你在,真好。” “哼哼。” “你这两声真的很像小猪。” 麟子就握着拳头捶他,两人打闹了几下,朱雄英翻身摁着麟子,“让我亲亲,我好久没亲我媳妇了。” “我都没洗脸刷牙,头发好几天没洗了。” “我不嫌弃,我媳妇是因为生咱们的孩子才这样的,我媳妇是我的大功臣。来,亲一口。” 麟子抱着他疯狂地亲回去,朱雄英说:“别咬我啊,你亲就亲,别咬人。” 这时候门外侍女要进去通报,被门口的宫女拦了一下,侍女听到里面的动静就没再进去。 而观雨在外面走来走去,脸上的表情来回变化。 过了好久,外面开始下雪,去通报的侍女还没回来,观雨频频往寝宫那边看,然而整个宫殿都很安静。观雨不是不知道宫里的规矩,而是侍女去得太久了,让她怀疑是不是老朱家趁着师姐虚弱对世界下手了! 或许是想得太多,观雨越是脑补越是觉得危险,忍不住拔腿就往里面闯,门口的宫女拦了,观雨偏要进去,争执的时候侍女出来,说道:“大人,大王等您呢。” 观雨进去,绕过几层屏风和帐子,又转了几扇门,才算找到了麟子。 麟子和朱雄英一人抱一个孩子正在说话。 观雨进来后,麟子说:“快来,这两个孩子一天一个模样,你看看和前几天比,是不是长大了点?” 观雨看了,说道:“果然比前几天白胖了很多。” 她这种平平淡淡的语气和一众穷尽一切赞美之词的夸奖相比确实干巴,麟子问:“你这会儿来是不是有什么事儿?” 观雨看了一眼朱雄英,没说话。 麟子明白了。 就说:“我们夫妻一体,我这里没什么事儿不能对他说。” 这话麟子能说,观雨却不能信。然而观雨还是说了:“今日我见到有妖人出没。” 朱雄英本以为是麟子那边的公事,本来不在意,听了立即抱紧了阿狸,问道:“妖人?什么妖人?你在哪里见到的?”他比麟子更在意妖人! 观雨看了朱雄英一眼,说:“是一个女子,十分美丽,在金谷园附近。” 金谷园? 麟子看着朱雄英问:“是那个斗富的金谷园?是绿珠坠楼的金谷园?” 作者有话要说: 晚上见! 第346章 金谷 金谷园是西晋时候洛阳旁边的著名园林,主人是大富豪石崇,石崇和王凯斗富是记录进正史的真实事件,是上了教科书的反面例子。 朱雄英就跟麟子解释说:“在应天府大家都去秦淮河消遣,如今来洛阳,营建都城的时候就重新建造了金谷园。” 麟子了然! 秦淮河是应天府的销金窟,男女老少都能去,更是应天府的收税大户,到了洛阳后,洛阳府自然也想弄一处繁华富裕且风月无边的场地收税。 麟子自小在秦淮河长大,自然也知道这种场合虽然鱼龙混杂,但是也不能一棒子打死。于是说:“大年初一这种喜庆的日子全城百姓都去了金谷园,那边各种人都有,出现这种人也不奇怪。” 朱雄英好奇地看着观雨,观雨的身份朱雄英知道是麟子的师妹,麟子的师祖是志心,志心这人朱雄英也了解,是他爷爷的眼中钉,听说志心的师妹是个很会装神弄鬼的道婆,然而这道婆死了很久了! 难道志心也会一些神奇手段,还传给了徒子徒孙? 想到麟子入梦化龙,他转头问:“你入梦的手段是跟你师父学的?” 麟子说:“我这是天生的,我师父师妹是后天学来的。” 朱雄英说:“志心大师必然是个光明磊落的人物,她是从没放弃过要杀我爷爷,可就算这样也没用过奇怪的手段。” 麟子看了朱雄英一眼,心说师祖她老人家想的是推翻你大明!不是为了杀一个皇帝,而是想灭整个朝廷。 朱雄英没看到麟子的表情,和气地跟观雨说:“师妹既然有本事一眼看出妖人,姐夫这里有件事托给你。” 观雨看了麟子一眼,说道:“王夫的圣旨自当执行,只是我一个人终究人力有限,不如请锦衣卫配合?” 这丫头是想趁着这个机会学正宗的锦衣卫管理,麟子也不拆穿。 朱雄英连忙说:“应该的,自当如此!” 朱雄英也没避开麟子,对麟子和观雨说:“这群妖人前年就开始闹事儿了,也就是我们搬来洛阳的第一年,说起他们就不得不说一下贾元春。” 麟子拍儿子的手顿了一下,惊诧地问:“和她怎么扯上关系了?你不是说她是因为野祀死的吗?” 野祀?想到这个词麟子有些不太好的预感。 “对,她用你的生辰八字招魂,还成功了!你那次来洛阳跟我说不是自愿来的,你还记得吗?” 麟子倒吸一口气:“她把我召来的?” “对!” 朱雄英转头看着观雨:“锦衣卫查到一个非常美艳的道姑去找过贾元春,两人相谈甚欢,道姑给了她一道符,她晚上就开始了祭祀。” 观雨说:“她死的不冤,你们都是人主,这天地之间的规则保护人主,人主只能人来杀,可以死于疾病瘟疫,但是就不能死于奇人异士之手,奇人异士不是不能杀人主,而是出手后付出的代价太大!被反噬的后果很严重,而且规则会惩处所有的奇人异士,这就是为什么奇人异士越混越差。 明显有人借着贾元春的手来杀我师姐,若是我师姐是个普通人,被人拘魂千万里,到了这里,因为魂魄距离身体太远,只怕是魂魄半路就散了,就是她能醒来也是个傻子。好在我师姐不仅身体强健,连魂魄也很强健,所以能平安来去,并没有出意外。 给她符纸的是什么人?凭着一张符纸拘真龙,她是有大本事的!” 而且这事儿必须是贾元春做才行,因为两人是双胞胎,比一母同胞的其他人更亲密,双生子都有一种神秘的感应,越是大事感应得越真切。观雨知道,这是碰上硬茬子了! 麟子说:“肯定是我那个傻妹妹被人骗了!而且是被人三言两语骗了!” 朱雄英抱着女儿站起来,一边晃着怀里的孩子一边说:“后来锦衣卫去查,那道姑跟消失了一样,哦,贾琏他们说这个道姑以前出现在林家,巡盐御史林海有个女儿,这孩子体弱,那道姑说这孩子将来命短,非要让父母舍弃了这孩子,她带走孩子出家。这些妖人只出现了两次,如今躲起来了,不会真的离开洛阳,所以这件事就仰仗师妹了。” 观雨立即站起来领命,皇帝说话越是好听,这会儿就越是难办,但是观雨有信心办好,她跟麟子说:“师姐,您就听好消息吧!” 她以己度人,觉得那道姑八成是看上林家的孩子,想收作徒弟,就说:“我有个办法能把那妖人勾出来,林大人的女儿在吗?” 麟子问:“你什么意思?” “我带着那孩子去金谷园转一圈,我想着他们大概是缺弟子,被那些人看上的女孩肯定聪明灵慧,我领着她出门也肯定能把妖人给吸引出来。” 麟子说:“那孩子跟着父母在扬州呢!” 朱雄英说:“还是师妹这脑瓜子好用!宋忠这群人怎么就没想到这茬!” “那不如这样,我们派人去扬州把孩子接来,对外就说孩子要进京读书,这样既能掩人耳目,又能引妖人现身。”观雨眼中闪过一丝狡黠,显然对这计划信心满满。 麟子摇头:“还是别折腾人家小姑娘了,而且扬州距离这里不近,孩子到了洛阳大概是二月了,两个月过去,黄花菜都凉了。我给你出个主意!她们既然盯上贾家来,必然是贾家和她们有缘分,你想啊,她们让贾元春害我,我们都是贾家女!林海的女儿,是贾家女的女儿,和贾家还有关系!既然左右贾家脱不掉干系,就让贾琏的妹妹跟着你走一趟。” 麟子问朱雄英:“贾琏是有妹妹吧?” “有,是个庶出的。” “足够了!如果一个不够,我记得以前宁国府的一个小姐被养在贾家,嫡出庶出都有,你带着她们在那边玩儿,我就不信没人出来。” “好的,师姐,您就等我的好消息吧!” 朱雄英看了一眼车大蓬,车大蓬立即躬身,说道:“奴才这就去安排!” 等屋子里的人都出去,抱着女儿走来走去的朱雄英说:“怎么和贾家人有关系?我感觉所有的事情都是绕着贾家发生的。他家祖上难道和奇人异士有联系?”要不然为什么这些人都捡着一家坑! 麟子说:“他家倒霉,就因为他家的第一代国公有个倒霉的名字,贾源。更倒霉的是他哥哥,叫作贾演。” “这有什么?他家水字辈啊!” “繁华如戏乃是演,根基虚浮乃是源。可偏偏姓贾,最巧的是有一家姓甄,兄弟两个叫作甄澄、甄澈。这四个名字你看出什么了没有?一真一假,一明一暗,就如太极的阴阳八卦鱼,我若是料想不错,甄家必有个孩子和贾家的孩子长得一模一样,这就是八卦鱼中阴中有阳,阳中有阴!这一出大戏是早就布局了,只怕眼下是收割的时候。” 朱雄英都忘了拍阿狸,阿狸弱弱的哼唧了几声,朱雄英赶紧抱着轻轻地晃起来,哄着女儿:“阿狸乖,爹爹抱着呢,放心睡觉觉。” 阿狸不哭了朱雄英才算是松口气。 他在哄孩子的时候脑补了一大堆:“只怕是二十多年出意外了,他们怎么也想不到贾家会生双生子,更想不到你会被送走得那么快,本想着你一个弃女成不了气候,然而你眼下的运势太大,他们到万不得已要除掉你的地步。” 他越想越觉得有可能,立即坐到了麟子身边:“贾家有什么值得他们觊觎的?说不定就是这个家族的气运!你想啊,能孕育出你这样的人家气运必然昌隆!你看贾琏,大本事没有,全是些小聪明,谁见了他不说一句官运亨通。” 麟子看他认真脑补的样子,点头说:“你说得有道理哦!” 让他这样认为也挺好的! 这时候车大蓬回来了,在屏风外说:“皇爷,奴才回来了。宋大人那边已经交代过了,她和巫姑娘去了金谷园。” 朱雄英说:“进来。” 车大蓬进来,并没有靠近。 朱雄英说:“你去查甄家,看看有没有一个孩子和贾家的孩子长得像。” 车大蓬问:“哪个甄家?贾家是荣国府吗?” 麟子说:“甄应嘉,甄家!” “是,奴才这就出去吩咐。” 朱雄英越想越觉得不安全,就说:“你出去把你师父和你另外一个师妹带上,出事儿的时候能有个帮手。咱闺女阿狸也是贾家女的孩子,我就怕阿狸被盯上,所以你把观雨留下吧!” 麟子点头:“好!” 麟子不可能拍屁股站起来走了,她的儿女她的至亲她在世上最亲的两个亲人也是她最牵挂的人,他们的身边必然要放自己的心腹,外面也必然要给他们留足了人手! 麟子信任观雨,让观雨这个能自由出入宫禁的人看护好孩子她非常放心。 此刻观雨就在金谷园的入口,因为是仿秦淮河运营,所以金谷园算是谷水的滨河公园。冬天谷水结冰,为了让游船画舫动起来,有船破冰,加上如今过年,这里非常热闹。宋忠一把年纪都有孙子了,大过年也不曾好过,被拉来陪着观雨逛园子。好在他不是唯一的倒霉蛋,还有贾琏夫妻带着三个妹妹也被拉来陪观雨。 贾琏喝了点酒,不多,但是下车的打嗝,喷出的都是酒气。 几个人互相见礼,随后观雨借口和徐夫人以及贾家的三姐妹说话,把两个男人给赶走了。宋忠和贾琏才不想陪着一个丫头片子玩耍呢,假意推辞了几次,看观雨真的没生气,立即撒丫子跑了。 观雨就和贾琏的妻子徐夫人以及迎春探春惜春一起坐车进了金谷园。 为了养锦衣卫这个庞大的组织,这金谷园就有锦衣卫的股份,宋忠和贾琏勾肩搭背给他介绍这里好玩儿的地方。 宋忠说:“荣公,听哥哥的,金谷洞好玩儿。” “去过一次,里面弯弯曲曲显得神秘,还说什么藏宝窟,走了好一会儿越走越黑,没意思!还是清凉台更好。” “清凉台就是美人多,没意思,听哥哥的,哥哥带你去金谷洞,有些地方要靠我们的腰牌才能进。” “真的!” “骗你干嘛?” 贾琏聪明,要是大家一起去看会扭腰转屁股的美人倒也没什么,顶多损失点钱财。可是跟着锦衣卫头子进了神神秘秘的山洞,损失什么可真不好说了!他现在是个正经的富贵人物,才不愿意卷入是是非非中的。 贾琏一副为难的模样:“兄弟我想去,就是……就是今天去不了。宋哥哥,弟弟先失陪一会儿。” 宋忠看着他提起衣袍快步跑走了,赶紧跟上:“荣公,怎么了?”随后宋忠看到贾赦那大脸上挂着龇牙咧嘴的笑,手里正握着一双白玉一般的手,手的主人正娇羞地笑着。 而贾琏抱着胳膊看着他爹,贾赦此时眼里全是美人,这来来往往的人群在他眼里像是消失了一样。 宋忠看了一眼被贾赦拉着的女人,确实美艳。 宋忠脑子里突然想起今日来的目的,陪着那位和皇后情同姐妹的巫姑娘逛园子只是幌子,重点是要抓美艳的道姑! 眼前这女子能称呼一句美艳! 作者有话要说: 明见! 第347章 暴露 宋忠转头跟身后的人说:“去请巫姑娘,不,去请荣国府家的女眷们。” 那个巫小姐和荣国府的女眷在一起,荣国府的人来了她必然也会跟着来。 此时的贾琏觉得实在丢人,就走过去说:“老爷今日不是和人喝酒去了吗?如何在这里?” 被贾赦拉着手的女人像是受惊了一样赶紧站起来躲在了贾赦的身后,贾赦这时候才发现儿子在这里,轻咳了几声掩饰自己的尴尬,摆出自己作为老子的威严来,不悦地说:“你怎么在这里?” 贾琏都气笑了,明明是他先问的,这老头子居然不回答却要反问。这里人来人往,他但凡对着贾赦说话的声音高了就有人说他不孝! 贾琏说:“回老爷的话,儿子是和宋大人来逛逛园子。” 宋忠走过来笑着打招呼:“老大人新年好啊!” 贾赦笑着说:“好好好,你们接着逛,今日吃喝的花销记在琏儿账上。琏儿,你们去吧。” 贾琏看了一下贾赦背后那芙蓉小脸,深呼吸一口气没说话。本着家丑不可外扬的原则,他说:“老爷,儿子有几句话和您说。” “说吧。”贾赦知道这儿子必要唠叨让自己保养好身体,但是贾赦自己一把年纪了,哪里会听这个!更不想听儿子唠叨。 贾琏说:“今日儿子出门前老太太做了个决定,儿子想和您说一声。” 贾赦想了想,转身嘱咐身后美人几句话,然后和贾琏往一边走了几步。 宋忠就不错眼地看着这美丽女子,这女人感受到宋忠的灼灼目光,赶紧拉起袖子挡住了自己的脸。好一副含羞带怯的模样!这模样看上去没有半点风尘之气,反而带着几分贵气。这女人举手投足很有规矩,气质温婉像个贤妻良母,怎么看都是好人家的姑娘,怎么背地里干点神神鬼鬼的事情! 贾琏拉着贾赦走到了一边,小声说:“刚才二太太在老太太跟前诉苦,说是如今二老爷没了官职,家里没了进项,日子难过,因此把他家的探春送来陪着老太太。” 贾赦说:“我当是什么事儿呢?不过是多添双筷子的事儿!一个女孩罢了,来就来了!” 贾琏说:“来了之后呢?养她不花钱吗?花钱反而是小事,再弄出进宫的事情来怎么办?” 贾赦问:“你不想让她来咱家住着?” 这不是废话吗! 贾琏说:“咱们家养着迎春我不说什么,那是老爷的亲女儿,我的亲妹妹。可是都分家了,凭什么养二房的女儿,他家的孩子配住在咱们家吗?说什么陪着老太太解闷,说到底还是贪图咱们家的门第,盼着将来踩着咱家给她们找几门贵婿。老爷别在外面溜达了,回去跟老太太说一声,把二房的人赶走,最好把宝玉给赶走!” 贾赦不用思考就知道这事儿难办,立即说:“大年初一呢,说这个不合适,过几日再说。” 说完挥手让贾琏赶紧走,别影响他和美人谈心。 贾琏还要再说,走过来的宋忠一把扯住他:“勿要打草惊蛇。”说完拽着他就走。 但是大家也没走远,贾赦又没换位置,所以找了个不远不近的地方接着盯梢。 路上宋忠把对那美艳女子的怀疑告诉了贾琏,贾琏已经一身冷汗了! 他哆嗦着说:“怎么这倒霉事儿都让我家碰上了呢?难道是我们家宅子风水不好?还是我们家祖坟出事儿了?” 贾琏急得转圈,宋忠没时间安慰他,专心等着观雨。 这时候贾琏突然想到了刘暻,立即跟身后的小厮兴儿说:“你去如意伯府请刘大人来一趟咱们家,就说我请他看风水,一定要请到,跟他老人家说十万火急,快去!” 兴儿赶紧撒丫子跑了。 这时候宋忠看到观雨到来,就跟身后的人说:“去把巫大人请来。” 没一会儿徐夫人带着三个贾家的小姐,和观雨一起登楼。 宋忠对观雨指着前方某一处问:“姑娘看着如何?” 关于点头:“头上有气笼罩,没错,是个奇人异士,我去会会她。” 宋忠立即拦住:“姑娘,我们怎么办?有什么是我们能做的吗?” 观雨问:“附近哪里比较安静?你们看护好百姓,给我提供一个安静的地方就行。” “金谷洞。” “洞?有没有空旷一些的?” “那就远了,你别嫌弃金谷洞是洞,它连接山腹,我们在那里有大狱,您把她带进那里更好抓捕。” 行! 宋忠就交代贾琏:“把你爹和那女人哄进金谷洞,你和你家人就不用进去了。” 贾琏对送亲爹入陷阱压根没心理负担,就说:“哄着我家老爷非常方便,就说金谷洞里有古董!” 于是没一会儿贾赦的一个同玩金石古董的朋友偶遇了贾赦。 这朋友满面红光,和贾赦打招呼:“老贾,我今儿让你去你家找你,他们说你不在家,我以为是托词,没想到是真的,你也太不够意思了,我知道消息马上告诉你,你知道了居然不说,撇开我们单独来了。老贾,你不厚道啊!” “什么?什么厚道不厚道。” “你还装傻,你站在这里难道不是等着参加金谷洞的鉴赏会。” 贾赦听了眼珠子都亮了,他平生三大爱好:古董、美酒、美人! 贾赦拉着朋友:“什么鉴赏会?是鉴赏古董宝贝的吗?” “你真不知道还是装的?” “自然是真不知道了!怎么入会?能带朋友吗?你带我去啊!” 这朋友压低声音:“是前阵子朝廷抓到了一群盗墓贼,说是收缴了一些汉代的陪葬品,都堆在了前面得到金谷洞,要请人掌掌眼,实际上是想”,说到这里,这个朋友的手做出了一个抓钱的动作。 贾赦了然地点头。 朋友说:“毕竟是想拿赃物换钱,所以也没那么严格,你想去咱们一起去啊!” 贾赦立即说:“同去同去!”说完回头一把拽着美人一起去了神仙洞。 宋忠看观雨拿着一只单筒望远镜,就问:“事办成了吗?” 观雨没把望远镜放下,点头说:“妥了,一群人进洞了。” 宋忠说:“我把不相干的人给赶出去。” 观雨跟着一起出去,她还没逛过金谷洞呢。 进去的时候,宋忠问观雨:“你听说过鬼樊楼吗?” “听过!”观雨以前跟着志心他们住在北方,就在河南和山西一带,听过宋朝的故事,自然也听过鬼樊楼。鬼樊楼不是神鬼之说,而是因为开封城下面还有前朝旧城,有人挖通了地下,坑蒙拐骗开封庞大的人口和绑架外乡人进入地下供人取乐,当时的地下就是个魔窟,因为地面上有樊楼这个建筑,是但是数一数二的大酒楼,因此地面以下统称鬼樊楼! 宋忠说:“这里仿造鬼樊楼,各处曲曲折折,是我们一处秘密诏狱。为了保密,也让人进入外围参观,要的就是虚虚实实!” 观雨问:“既然说是秘室,怎么就告诉我了?” “当然是不怕泄密啊!”宋忠亲自取了火把,领着观雨进去。这里已经很安静了,听不到游客的说话声。 宋忠说:“巫姑娘知道锦衣卫为什么要建造秘密诏狱吗?” “愿闻其详!” “那是因为十几年前水匪攻破了仪凤门,炸塌了诏狱,救走了当时的犯人。此时带来的影响远远不止多建几处诏狱,还促使了迁都!”一个随时能被人攻破的都城是很危险的。长江天堑能挡住北方的来客,无法挡住海上的来客! 所以洛阳长安这种古都才安全,本来从应天府到出海口沿着长江顶多半个月,现在从洛阳到出海口要走一个月,这就已经靠广袤的国土拉开了战略空间! 观雨说:“宋大人跟我说这个是要看我尴尬的模样吗?” 宋忠说:“巫姑娘不是水匪的人,听童烈兄弟说巫姑娘对咱们锦衣卫很有好感。”模仿着锦衣卫在银砂国建立了内卫和外卫。宋忠接着说:“姑娘是皇后的人,和咱们是一家人。” 麟子有一天死了,银砂的所有国土百姓都是她的儿女继承,但是水寨不一定!因此麟子手下这群人在朝廷这些大臣眼里是要分成三六九等的,银砂的官员使团都是自己人! 宋忠走到一赌前前面,说道:“我们乃是天子亲卫,分得清楚里外人!”说完对观雨嘱咐:“走到这里,看到你面前这个孔没有?在孔上面向上敲击三下,向右敲击两下。” 演示过后,墙壁松动,出现了小门。 两人带着一群人进去,他们进入到一处天然山洞里,周围全是燃烧的火把,洞里放着几张桌子,桌子上全是些玉石。 跟着来的一群人散开,纷纷装作观看的人围着桌子说话。 宋忠就说:“在这里等着他们。” 观雨看到面前的一堆玉石上冒着一丝丝灰色的气雾,仔细闻,还能闻到一股子土腥气。 观雨说:“这真是汉墓里挖出来的?” “是啊!汉朝有规定,贵人才能佩玉,平民百姓一旦拿玉去卖钱,只有一个结果,就是被人抓。官府怀疑他们不是偷来的就是盗墓的盗出来的,所以一些汉朝的盗墓贼都是只偷金银,这玉片是金缕玉衣上的,盗墓贼拆了上面的金丝,把玉片给扔下在了盗洞口,前不久这大墓又被盗了,玉片被拿来销赃,所以才被抓!” “被盗了两次?墓主人可真倒霉。” “听那群盗墓贼说,那大墓被光顾了好几次了!” “洛阳附近的汉代大墓应该有很多,这倒霉的墓主人是谁?” “不清楚,应该是个宗室,盗出来的一件刘氏冠。” 这时候贾赦他们已经来了,贾赦松开拉着美艳女人的手直奔桌边,看到上面摆着的一只小鼎倒吸一口气:“这是好东西啊!” 山洞里的人缓缓移动位置,把山洞的入口处给堵上了。 这美艳的女子隔着人群和观雨对视了一眼。 两人都明白,暴露了! 接下来就是做过一场,各凭本事! 作者有话要说: 晚上见! 第348章 宝玉 眼看着大场面一触即发,锦衣拉着贾赦和贾赦的朋友送出了洞窟,贾赦被架着离开的时候不忘喊美人:“可卿,可卿。” 到那两个无关紧要的人被搀扶出去之后,秦可卿就知道今天自己不泄露点儿真本事可能会在劫难逃。 宋忠看看这美艳的女人,又看看观雨。两个女人面对面,既不说话也不交流,而是互相看着对方。宋忠觉得自己对奇人异士之间的斗法手段了解得很匮乏,不知道这种互相瞪眼算不算斗法的一环,因此站在一边默不作声。 观雨问:“刚才那老纨绔叫你可卿,你是什么门派的弟子,为什么来洛阳?”观雨之所以这么问,乃是想打听一下对方是不是自己门中的人。听师祖当年说过,师祖的师父有不少师兄弟姐妹,后来都被杀了,万一有一些人逃过一劫又接着广收门徒了呢? 对方说:“我无门无派。” 观雨问:“敢问如何称呼?” 对方回答:“我姓秦,字可卿,乳名兼美。” “你叫什么?” 秦可卿说:“我之名姓,你们不可全部知晓。” 观雨说:“我还没听过这种规矩呢!想来是懂些旁门左道,平时就拿别人的性命八字来害人,如今就怕别人知道你们的姓名和八字。既然今天遇到了,我就问你一件事儿,三年前刚刚迁都到洛阳的时候,是不是你给了贾元春一张符纸?” 秦可卿摇头:“不是我,那是我姐姐。” 旁边的宋忠小声对身后的人说:“记下,这是一伙子人!” 观雨说:“你倒是挺实在的,有什么说什么了。你们平时藏在哪里?” “我姐姐居住在离恨天。” 观雨冷笑一声:“我早年还和师父师祖住在巫咸国呢!少装神弄鬼,赶紧说!” 秦可卿摇头:“和你说话,简直是鸡同鸭讲。”说完身体慢慢变得透明,洞里面的锦衣卫紧张地大喊,观雨立即魂魄飞出追了出去,刚要抓住消失的秦可卿,就觉得有什么东西一下子砸了下来,砸到她头上,让她“哎呀”惊叫一声,魂魄回到了身体里。 下午麟子醒来,小晴说:“大王,巫大人来了。” 麟子说:“让她进来。” 观雨进来的时候,麟子的肚子在咕咕叫,麟子对观雨说:“天天吃那些少油少盐的东西感觉嘴里都要淡出鸟来了,我想吃凤爪!泡脚凤爪!” 小晴立即说:“大王,鸡爪子没肉不好吃,给您端一盘儿烧鸡来吧。” 麟子摇头:“算了,来一碗鸡汤米线吧!” 小晴出去后,麟子对观雨说:“现在天天吃鸡,换口味就是吃鱼,在大海上天天吃鱼,在这里还要吃鱼,最后没得选只能吃鸡。” 观雨挤出个笑容:“您刚刚生产完,正是虚弱的时候,肯定是要大补的。” 麟子看观雨的面容,就说:“怎么看你跟这斗败的公鸡似的,是不是没抓住人?还是怎么了?” 观雨有些气馁:“发现这个人了,让她逃掉了。”说到这里,观雨急切地补充:“也不是没有一点收获,对方应该是姐妹两人。那一年和贾元春接触的是姐姐,我们今天碰到的是妹妹,这个妹妹姓秦,不知道叫什么名字,表字可卿,乳名兼美。他的道行比我要深一点儿,能够实体虚化,在众人的眼皮子底下从密室里直接逃走了。” “秦可卿?” 麟子说:“你不提这个人,我还真把这个人给忘了。”麟子努力回想了一下原著,越想越觉得秦可卿是警幻仙子的另一只黑手套! 别人下凡都是享受好日子来的,就算不是好日子,也是个清清白白的好人。就秦可卿和香菱命运凄惨,香菱这种惨是世俗意义上的惨,本来出身很好,可偏偏命运多舛,眼看着能改变命运,然后又碰见了薛蟠这个霸王,遇到了这个霸王之后,她本本分分过日子,可是又在夏金桂那边儿遭遇了毒手。 但是秦可卿的惨就是另外一种意义上的惨! 她非常好,好到她做个宗妇都显得游刃有余,她眼光长远,知道大户人家隔离风险的手段,且在临死的时候催着王熙凤赶紧买祭田为家族兜底。可是她来历不明,是个抱养来的女孩,又因为父子聚麀名声尽丧! 某些时候,她比香菱更惨,因为香菱在精神方面受到的凌辱并没有比秦可卿多。在世人眼里,香菱是干干净净地来了,清清白白的走了。秦可卿是来得不明不白,走得不干不净! 在一众投胎的人中,秦可卿这种独一份的悲惨也太惨了!完全不像是警幻仙子妹妹该经历的! 可她又偏偏兼具了宝钗和黛玉的优点! 让人不胜唏嘘! 麟子说:“不必操心了!既然这些人神龙见首不见尾,咱们也没有那个工夫跟他们耗着,话说只有千里千日作贼,没有千日防贼。他们既然围绕着贾家转,想来贾家有他们在意的人物。佛道两家都讲究开悟和勘破,红尘滚滚,只要他们不开悟,不勘破,不就够了吗?” 观雨说:“那人从我眼皮子底下跑了,我若是不把他抓回来,我心里实在是放不下这件事儿。” 麟子说:“你要太在意这些输赢了,既然你这么想,若是拦着你到时不利于你开悟和勘破。我给你出个主意!” 观雨立即站起来,跪在了台阶上,麟子小声在她耳边说了几句。 观雨问:“可行吗?” 这时候隔壁传出了孩子的哭声,麟子说:“阿狸这小祖宗又哭了!”随后推了一把观雨:“你去吧,我这两天天天睡觉已经恢复了八成,你晚上行动,我晚上给你掠阵。” “您能来吗?” “放心,我的身体在这里睡觉,不碍事的。” 观雨听完出去来。 这时候阿松也哭了出来,乳母哄不住,麟子让抱到自己跟前。对于新手妈妈而言,这属实有些知难而上,没一会儿就被俩孩子弄得差点儿崩溃。 好在寝宫这边人手足够多,等喂饱了孩子换了尿布,两个孩子就乖巧了起来,母子三个并排躺在了床上。 朱雄英回来的时候看到媳妇睁大眼睛在发呆,两个孩子却在呼呼大睡。这就是老婆孩子热炕头,这场景把朱雄英看得心花怒放,低头在麟子脸上啄了几下。 “媳妇,你真好!” 麟子说:“我不好,我哄不住孩子!刚才他们俩哭的时候差点儿把我天灵盖儿给掀了。我要是知道俩孩子这么麻烦,咱们当初就该生一个。” “抱抱,我媳妇受委屈了!放心,这是暂时的。到了明年这个时候孩子已经学会了走路,这屋子里面压根儿留不住他们,明年就清静了。” 男人嘴里没有一句实话,就会给女人画大饼,一岁的时候让人盼着两岁,两岁的时候又要盼着三岁,等到十九岁后又要盼着二十岁,跟在孩子屁股后面一辈子有操不完的心。 然而麟子这时候没法指责朱雄英,因为等到孩子满月麟子拍拍屁股走人,正儿八经承担起养育孩子重任、教养孩子长大的人是朱雄英。 麟子抱着他:“夫君,亲亲,其实你更辛苦。” “咱们都辛苦,”这话说得十分敷衍,因为他接下来所有的精力就用在跟麟子亲热上了。 晚上麟子抱怨着好几天没吃到有味道的东西来,这会儿很想吃点鲜香麻辣的东西,听麟子抱怨,朱雄英让人把当值的太医叫来询问清楚,得知想吃了也可以吃一点,但是吃味道重的东西会导致产妇上火或者肠胃不适。 麟子管不了那么多,把一碗酸辣汤喝得干干净净,喝完心满意足地抱着朱雄英睡了。 晚上麟子醒来,连带着朱雄英的魂魄也醒了,朱雄英迷迷糊糊地看着麟子起身,说道:“放心吧,那些人尽心尽力地照顾着两个孩子,你晚上不要去看了。” 麟子说:“我不是看孩子的,我今天晚上有事儿要去一趟荣国府。” 朱雄英瞬间魂魄清醒了:“还为你师妹今天失手的事挂心呢?人有失手马有失蹄,逃就逃了,今天也不是一点儿收获都没有,难道还要帮他找回场子?” “今晚上没什么危险,但是我就是想出去转转。”麟子说:“放心吧,我身体恢复了。” “这话我可不信!我和你一起去!” 两人出了寝宫,麟子拉起朱雄英飞上云端,荣国府就在尚善坊,没一会儿就找到了地方。 朱雄英说:“咱们都到地方了,你师妹呢?” 麟子说:“我让她来偷贾宝玉的那块宝玉了!” “真的!”朱雄英眼睛都亮了:“听说是娘胎里带出来的,我有些不信,谁家好人娘胎里能生出一块玉啊!咱们一起去看看。” 麟子也没见过这块宝玉,就说:“还是算了,这玉有些奇怪,咱们先远远地围观!” 这时候观雨来了,观雨问:“师姐和姐夫一起来的?” 朱雄英说:“你师姐说你去拿玉,朕对这块玉非常好奇,你去拿出来一起看看。” 麟子就知道这人要让观雨做个马前卒,立即说:“师妹,那玉不是一般的东西,这种奇奇怪怪的东西,必然有些不同,你可千万别让那玉把你伤了!”怕观雨冒失轻进,她说:“别忘了镜子给你吃的苦头!” “放心!” 朱雄英看观雨进去了,在麟子耳边说:“她能拿出来吗?” “不好说,五五之数!” 这时候观雨痛呼出声,麟子赶紧进去,朱雄英也追着进了房间。屋子是三间房,外间睡着一个丫鬟,里面床上睡着一个乳母和一个小童。乳母的枕头下压着一块玉,被观雨扯出来了。 观雨小声说:“这东西扎手”! 麟子伸手去拿,朱雄英拦着,然而麟子一下子把玉拿起了。 玉石有鹌鹑蛋那么大,五彩莹润,非常美丽。 这就是惹祸的根源! 麟子冷笑一声,红楼这么大的舞台,就是为了让绛珠仙子还神瑛侍者眼泪,这些人陪着一起过家家来了! 麟子把玉重新塞回去,就说:“既然我能触碰,今日不是带走这东西的时候,我离开的洛阳的时候再带走!” 作者有话要说: 明天见! 第349章 春天 初六这一天麟子能下床走动,看上去和生完孩子之前一样,整个人都活力满满! 朱雄英特意请宋大夫来到宫里给麟子诊脉,宋大夫的意思是要接着坐月子,不可掉以轻心,不必拘泥于一个月,可以多坐几天,最少四十天,如果能坐完双月子就更好了。 朱雄英听了这话立即要求麟子坐双月子,麟子不乐意。就在正月十三这一日阿狸突然呕吐腹泻,整个太医院都被叫了过来,宋大夫父子也被锦衣卫带进宫。 麟子和常太后看着一群大夫围着阿狸都非常担心,常太后拍着麟子的手说:“没事儿,孩子小的时候都会经常生病。” 麟子本来打算不坐双月子,可是看到阿狸病了,心里实在难受,想着刚出正月,黄河淮河上面还有冰凌,还是躲过二月凌汛再出行吧! 过了一会,宫女来回话:“诸位太医说吐奶是因为吃得太多,积食了。腹泻是因为肠胃不舒服,如今开了药。还说积食会发热,今天下午或者晚上公主会发热,太医院已经有了应对的法子,请太后娘娘和皇后娘娘放心。” 常太后合掌念叨了几句阿弥陀佛,跟麟子说:“放心吧儿媳妇,这就是个小劫难,孩子会逢凶化吉的!” 麟子点头,此时心乱如麻。 等大夫走了,下朝的朱雄英和麟子一起坐在摇篮旁边看着两个孩子,麟子忍不住叹口气。 她对朱雄英说:“我以为我经历什么都坦然应对,无论发生什么事儿我的心都是波平如镜,可是面对两个孩子,我做不到这一点。” 朱雄英搂着麟子:“做父母的怎么能放下儿女呢?” 放不下的! 一辈子都放不下。 朱雄英想起朱标,临死还在为孩子谋划。 两人一起又长长地叹口气,然后对视一眼笑了起来。 朱雄英说:“我问过太医了,阿狸每天吃得比阿松多,一方面是孩子不懂事儿,贪吃。另一方面就是咱们做父母的觉得她瘦瘦小小该多吃点,乳母看着咱们的脸色行事,自然喂得多。往后这种急躁的心思要不得,该吃多少就吃多少,稍微补一补是可以的,但是也不能补得太多!” “嗯嗯,你说得对。你是个好父亲!” “你也是好妈妈。” 两人抱在一起看孩子,麟子说:“我过了二月再走吧。” 朱雄英听了欢喜地问:“真的?”然后对着麟子的脸使劲亲了几下:“太好了,这真是个好消息,我问过宋大夫了,他说你坐五十天的月子就够了,回头二月下旬咱们带着孩子去龙门行宫,闲暇的时候一起去伊河踏青。” “嗯!” “你就该多坐月子,生双胎和生一个不一样,损伤更大,太医说咱们家两个孩子虽然生下来瘦瘦小小,但是他们的羊水胎盘加起来使得胞胎太大,挤压你的五脏六腑,一个月压根恢复不过来,所以多养一二十天没坏处。你就是太心急了,须知这事儿急不得,养好了身体才能走遍天下。” 说完他在麟子脑门上又亲了一口。 麟子抱着他。 这时候宫女进来,小声回禀:“西苑的吴公公到了。” 朱雄英和麟子松了手,看着吴诚进来。 吴诚请安后说:“今天日头好,各处都暖和,上位说想看看重孙,让奴才来接太子殿下。” 朱雄英和麟子对视了一眼,朱元璋想看重孙子拦不住,朱雄英就说:“这两天也没给爷爷请安,朕带着太子一起去。”示意麟子在宫中看好女儿。 朱雄英把阿松放进铺好的篮子里,盖上小被子,提着篮子上了马车。 朱元璋带着宝庆公主在西苑翻地,别看老头子一把年纪了,身体还很好,种地这种体力活还是手拿把掐。 朱雄英提着篮子到西苑,宝庆公主扔了手里的小铲子跑过去,抱着朱雄英的腿说:“大侄儿,你带什么了,我要吃。” 朱雄英说:“这可不能吃,这是你侄孙。”说完弯下腰,掀开搭在篮子上的布料给宝庆公主看。宝庆公主看到一个胖娃娃躺在篮子里,立即说:“胖弟弟!” “这不是弟弟,是大孙儿。” “我也要坐篮子里,大侄儿,你把他放一边,让我坐进去。” 朱雄英笑起来:“这篮子太小了,小姑姑坐不进去,回头侄儿给你送来个大篮子好不好?侄儿抱着您吧。”说完左手把小姑姑抱起来,右手提着篮子去见朱元璋。 朱元璋走到亭子里坐下,板着脸说:“你儿子来就行了,你来干什么!看见你就烦!” 吴诚赶紧接着篮子捧着送到朱元璋身边,朱元璋洗了洗手,把身上的泥土拍了,才接了篮子看。 “嘿,这小东西醒了?醒了怎么不嚷嚷?这孩子是个安静的性子,让太爷爷抱抱。”说完把篮子递给吴诚,把阿松从篮子里抱出来,抱在怀里一边拍一边对朱雄英说:“咱也抱上标儿的孙子了!都怪你不争气,秦王晋王家里早早地有第四代人,你四叔燕王家里也要添丁进口,前几天你四叔来,找咱商量他孙子的名字,说是想叫朱瞻基,咱说他随便取名字,反正是他孙子。” 朱雄英笑了笑没说话。 朱雄英如果是个听劝的好孩子,他也做不出宫变的事情,朱元璋抱怨几句,不指望这几句话能让朱雄英有改变。 朱元璋抱着阿松问:“听说阿狸病了,太医怎么说?” “积食了,我和我媳妇都想让她长得快些,下面的乳母看我们夫妻脸色,给孩子喂奶喂得多,所以就肠胃应付不了,病了。” “这也是你们做父母的粗心!”朱元璋抱着阿松看了看,小家伙打了个哈欠,看样子想睡觉,朱元璋熟练地在阿松的屁股上拍起来,小家伙闭上眼睛,放松下来睡着了。 朱元璋对麟子这个孙媳妇唯一满意的地方就是她生的孩子身子骨壮实,阿松这半个月来没生病,阿狸之所以生病全是没照顾好。早年马皇后就说麟子身子骨结实,小时候没病过,养起来很省心,言犹在耳,如今两个孩子也是吃了睡、睡了吃,看样子果然是随着他们娘。 孩子睡了,整个亭子里安静了下来,只剩下宝庆公主拿着铲子挖坑的动静。 朱元璋把视线从阿松身上移开,问朱雄英:“果然是一朝天子一朝臣,咱现在不当家了,外面的贪官污吏差点把百姓吃了。这都是你纵容的,听说那个叫什么的,贾化,对,好像就是这名字,贪了不少钱!你是怎么处理的?” 朱雄英说:“上午刚处理的,您还没收到消息,今日问罪是嫌弃孙儿动作太慢?这案子不是他一个人做下的,是一个窝案,自然是要把所有人抓了一起审问。这件案子牵扯到江南很多官员。起初是洪武年间有个进士,叫贾化,字雨村。这个贾雨村是有大本事,可是也非常会贪,在您剥皮楦草的时候,他从一个衣食无着落,靠人资助进京赶考的穷书生,短短十来年聚集了庞大的家产,且妻妾成群,仆从成云。” 朱元璋大怒:“真该死!”靠着他的那点子俸禄是没法妻妾成群,更没法有家产! 朱雄英接着说:“此人不仅贪,还是个酷吏,仗着点本事对上官没好态度,官场上对酷吏的态度自然好不到哪里去,所以这些人串通一气,给他捏造了罪名,说他‘性情狡猾,擅篡礼仪’。这罪名您品品,不大不小,让他做不了官,又不用把以前贪的吐出来,更不会因为贪钱进大牢,算是符合官场上那‘做人留一线,日后好相见’的意思。” 朱元璋说:“这是他们互相捂盖子!咱年纪大了,和这些官员打交道的时间长,知道这些人的手段。不提贪污大家都好,有一个人提了贪污,大家都要完蛋!所以这贾化可以篡改礼仪,绝不能是贪了。” “是啊,孙儿就扣下这奏疏让人去查。这下江南的官儿急了,推贾化出来做个替罪羊,想着献祭了贾雨村其他人都能平安无事。去年不是北方学子闹事儿吗?说什么科举偏向南方,他们北方无一人上榜,上榜的都是南方人。您说分成两地考试,北方的人在洛阳考试,南方人在应天府考试,孙儿年前年后都在挑选北方出身的官员,如今挑好了,上午下了旨意,对所有牵涉其中的官员拘捕,这些官员所有的产业查封,让候补的北方人去南方做官,这算起来不会引起官场动荡,也不会影响当地的治理。下个月这些官员就要被押送到洛阳,不出意外,都是秋后问斩的下场!” 朱元璋立即说:“问什么斩!直接剥皮楦草!”斩了就便宜他们了! 朱雄英当没听见,杀是杀不退这些官员的贪欲,要从别的地方下手! “爷爷,剥皮楦草是警示不了后来人的,要让他们六代人不能入官场,要让他们的姻亲不能做四品以上的官,要让他们贪掉的一切化为飞灰,要让他们和他们的家人生不如死,在民间各处活不下去!这比剥皮楦草有意思,更能警示后来人!” 朱元璋看了看孙子,觉得这小子有时候很阴险。 刚要说话,宝庆公主扔了小铲子跑来,拉着朱元璋的手说:“爹,我饿了,想吃点心。” “不能吃,点心是甜的,容易坏牙,爹带你吃肉好不好?” “好!” 小姑娘欢喜得蹦跶起来,朱雄英看着小姑姑肥嘟嘟的肉肉随着蹦跳浑身颤动,更觉得蹦跶起来的小姑姑像一条出水后弹跳的胖头鱼,心想再这么喂养下去就真的瘦不回来了! 他的眼神落在了睡着的儿子身上,此时朱雄英下定决心,无论将来爷爷怎么闹,阿松都不能跟着他! 作者有话要说: 晚上见~! 第350章 雨村 看着宝庆公主抱着肉脯吃得香甜,朱元璋满意地说:“咱就说没人不爱吃肉!” 宝庆公主是个大气的孩子,把肉脯给朱元璋分了之后又分了两份给朱雄英:“大侄儿一份,大孙子一份。” 朱元璋摸着她的小脑袋:“这是个好孩子该做的。” 朱雄英笑着说:“小姑姑吃吧,你大孙现在只能喝奶,他没牙,吃不了。” “没牙?”宝庆公主惊呆了!“他没牙以后怎么办啊?” 看他着急,朱元璋笑起来,“他会长牙的!但是牙长出来不好好保护是会坏的,不仅会掉,还会痛。咱们日后不吃那么多甜的,要刷牙,记住了吗?” “嗯!” 这时候一个太监来到了亭子外,在吴诚耳边说了几句,吴诚进了亭子:“上位,刘大人来了。” “刘暻来了?让他来。” 刘暻小跑着到了亭子外,在外面直接跪下磕头。 朱元璋说:“你这孩子客气什么,快来,快进来。咱今儿让你来,是让你给孩子相面。”说完指了指桌上的篮子,里面躺着阿松。 刘暻想哭,他说:“上位,不是咱推脱,只是相面之说算不准,臣前些年给人相面,这人面相显示妻宫暗淡,子嗣丰盈,但是去年臣再给他相面,发现他妻宫倒是明亮了,子嗣却没以前那么丰盈,反而是子嗣稀少,所以,臣自己都怀疑自己才疏学浅!”说完他对着朱雄英连连拱手请罪。 朱雄英皱眉,对自己拱手作揖干嘛? 朱元璋不信:“真的?” “臣哄您干嘛?就说今年大年初一,荣国府的公爷来请,让给他家府邸看看风水。臣推了几遍,晚上他亲自来请,臣没法子,只能初四那一日去了。里外看了看,他家的风水旺着呢。臣实在找不出瑕疵来。可是他家的邪乎事儿一件接着一件,这都是臣看不出来推算不出来的,所以臣实在是没学会家父的真本事啊!” 朱元璋没好气地看了刘暻一眼:“行了行了,咱还没让你干活呢,你就先说了一堆。咱重孙子在篮子里,你去看一眼,在咱跟前多说点好听话,咱爱听。” 朱雄英扑哧笑出来。 朱元璋说:“笑什么,咱一把年纪了,看不到他登基的那一天,提前找人夸夸他还不行吗?” 朱雄英立即说:“好,您说什么就是什么。刘大人,夸吧!”反正孩子小,夸了他也不知道。 这下把刘暻弄不会了,他深呼吸一口气,揭开了篮子上盖着的小被子。阿松这会睡得正香甜,小脸上全是肉,胖嘟嘟的一团看着很可爱。 刘暻努力从躺着的胖脸上看出些未来,朱元璋问:“怎么样?” “上位,是圣明天子!” 朱元璋点头:“不错,你接着夸!” “臣这不是奉承您和皇上,这真是个圣明天子,大帝之资,比肩尧舜啊!” 朱元璋为难地说:“你这就夸过头了,怎么能和尧舜比呢?你往下夸点,比汉文帝唐太宗高一点就行,不必往三皇五帝上掰扯。” “臣说得是真的。” “咱知道,你奉旨拍马屁,拍拍就行了。赶紧多说点,咱爱听!” 朱雄英差点把一口茶喷出来。 下午朱雄英提着篮子回家,刚上车阿松就闹了起来,朱雄英把他篮子里抱出来,抱着说:“阿松乖,咱们回去找你娘去。”他把孩子抱在怀里拍着,想起下午朱元璋让刘暻多夸几句,想多了就笑不出来了。 爷爷老了! 一代雄主,也有老迈的时候! 他不过是想通过某些方式看到重孙子的将来,看到朱家江山的延续。 朱雄英把儿子举起来问:“咱家的江山你不会丢的,是吧?” 朱雄英对儿子的要求只有一个:别做亡国之君! 他怀里的阿松吐出个泡泡! 傻爹立即把儿子抱怀里亲亲,快乐地说:“咱们回去找你娘去!今年上元节洛阳的花灯好看,你娘为了生你们兄妹两个是看不到了,咱们在坤宁宫挂满灯怎么样?这主意好不好?” 朱雄英越想越觉得这主意好,对缩在车门口的车大蓬说:“你去安排吧。” 车大蓬应了一声。 此时在洛阳南关码头,工部尚书看着繁荣的码头,对身后的工部官员说:“如今河运繁忙,这码头要扩大,要重新修缮。” 他身后一个官员说:“修一个码头容易,不过是隔靴搔痒,想要解决漕运必须要重新疏通大运河。” 重新疏通大运河谈何容易! 晚唐皮日休做《汴河怀古》,就有一句“尽道隋亡为此河,至今千里赖通波”。 开凿大运河,几乎献祭了隋朝的国运,如今疏通大运河所耗费的钱粮不比隋朝少! 都知道重新修缮大运河,功在当代、利在千秋,但是没钱啊! 工部尚书说:“过了上元节,老夫找皇上禀奏此事。” 这时候的南关码头上靠岸了几艘客船,客人下了船,行李被搬上岸。贾敏带着儿子林昙和女儿林黛玉一起坐上了马车。 林黛玉这是第一次来洛阳,站在窗边往外看,忍不住说:“母亲,这里热闹!” 贾敏说:“这里毕竟是天子住所,自然是繁华昌盛。” 林黛玉点点头,眼睛都不眨地往外看。 没一会人到了门口,林黛玉看到轩昂壮丽的正门上挂着牌匾,上面写着“敕造荣国府”。进入之后把马从马车上解下来,一群小厮拉着马车送到了二门,小厮退下,一群婆子丫鬟打起帘子请贾敏母女下场。 林之孝的媳妇上前回话:“林大爷去给大老爷二老爷和二爷请安去了,请姑太太和大姑娘去老太太跟前说话。” 这时候几个健壮的婆子抬着轿子过来,贾敏带着女儿坐上了轿子,其他的仆妇们围绕着轿子一起到了老太太的院子门前。 这时候徐夫人迎接出来,贾敏下了轿子,徐夫人主动上前打招呼:“姑妈来了,这是妹妹吧,长得可真好看。” 林之孝的媳妇说:“这是二奶奶。” “原来是琏儿媳妇,你们成亲的时候我不再,等会儿把见面礼补上。”贾敏低头对黛玉说:“玉儿,打招呼啊。” 林黛玉立即说:“见过二嫂嫂。” 徐夫人赶紧拉着她,对着林黛玉一顿夸奖。大家说笑后,徐夫人伴着贾敏往园子里去。 贾敏小声说:“我怎么听说二老爷在这里?” 徐夫人点头:“过年前几天老太太说家里面人少不热闹,故而把二老爷一家接过来过年。” 贾敏心说老太太是老糊涂了! 一群人进了屋子,果然王夫人和李纨都在,亲戚见面,自然一番亲热。贾敏把给个房的礼物拿出来之后,老太太表现出疲惫状态,对两个儿媳妇儿说:“你们先回去歇一会儿吧,我也歇一会儿,让你们妹妹陪我说说话。” 邢夫人和王夫人各自带着儿媳妇庶女出去了。 等到人都走了,眼前没有不相干的人,老太太一把抓住女儿的手皱眉问:“你怎么这个时候来了?出什么事儿了吗?” 贾敏的脸顿时垮了下来:“母亲,我这是来求琏儿伸手拉一把!” 这是真出事儿了,老太太也是经历过风雨的,看女儿的表现就知道女婿林如海惹上事了。 “你先别哭,是不是女婿那里遇到麻烦了?” “是啊,前几年有个颇有才华的贾化,字雨村的,和我们老爷认识,大家都在官场为官,吃一口官饭,一来二去都认识了。那人有些恃才傲物,和同僚们相处得不愉快,我们老爷只当是那姓贾的文人傲气,不屑于和别人交往所以没放在心上。可是去年就有人不断参奏,说这个贾雨村侮辱上官。 老太太点头:“既然是个清高的人,那就辞官呗。受不了这官场的气也就不用做官了,回去这个富家翁不好吗?难道姑爷的朋友又不愿意辞官?” “是啊,不仅不辞官,还要和人斗一斗,就给我们老爷写信,要一起同进退。” 老太太听了,皱眉说:“这不是结党吗?” “是啊!我们老爷拒绝了,但是我们老爷那人没把话说得很明白,委婉地说出来的。没想到这件事儿锦衣卫居然掺和了一脚,开始调查,不调查倒也罢了,一调查才发现那姓贾的原来是个大贪官,家里面的家产全是贪来的。据说这人早先无父无母,连吃饭都吃不上。全靠当地的大户人家接济,后来他飞黄腾达了也不说报答,反而变本加厉地搜刮民脂民膏。锦衣卫就直接缉拿了他。 这姓贾的被抓了之后事情远远没有平息,反而因为他,像是个线团扯开了线头一样,里面的事越扯越多,牵连的地方越来越广。如今我们老爷坐不住了,就怕自己也被牵扯进去,所以这年还没过完就打发我带着俩孩子进京求援来了。” 老太太听得心惊肉跳,连忙问:“女婿没在这里面贪钱吧?” “没有!林家家底厚实,我们老爷也不是那贪婪的性子。要真是贪钱,也不会被这件事情给牵扯上。早几年老皇爷也坐朝的时候他就被抓进去了,何必等到现在。现在怕的不是贪钱,我们家老爷怕的是被人以结党的名义给抓了。” 老太太心里叹气,结党的罪名也不比贪污好到哪里去啊! 作者有话要说: 明天见!《 》 350-360 第351章 夜话 贾琏听着姑妈的诉说,在心里一方面埋怨姑父识人不清,一方面埋怨贾雨村是个祸害! 然而林如海是亲姑父,这几年也没少在小事上帮衬着荣国府,是荣国府目前最得力的一门亲戚,所以无论怎么讲贾琏必须施以援手。 “姑妈你放心,你说的这件事儿侄儿已经知道了。今天朝堂上皇上对这件事非常生气,已经下旨对参与进去的官员革职查办,侄儿盯着这件事呢,和姑父没关系。如今查不到,日后自然也不会再找上他。就是姑父给他的回信有些麻烦!不过这件事不是什么大事儿,经办的还是锦衣卫,侄儿和这些人有点交情,到时候把这不重要的废纸处理了。” 听到这儿这么说,贾敏瞬间松了一口气:“这会儿多亏了琏儿了,没了你,姑妈和你姑父都不知道该怎么办!” 贾琏说:“姑妈言重了,有件事儿侄儿想问一下,姑父在扬州好几年了,什么时候来京城任职?姑父可曾为了来京城任职四处活动过?难不成想在扬州那里待上一辈子?扬州那边儿毕竟是个肥差,姑父是老皇爷的人,老人家如今不管事儿了,皇爷的心腹们都盼着捞到个肥差呢!” 就巡盐御史这样的职位哪怕不主动贪,光是三节两寿这样的日子,盐商和当地富商的孝敬就是一笔可观的收入。而这种三节两寿的孝敬实际上算是一种不好说的收入,一般情况下朝廷并不追究。 为了营建洛阳城,花的银钱大部分都是江南税赋,而江南税赋当中占比最多的又是商税,其中盐税更是重中之重。盐税自然是林如海收上来的,因此林如海在营建新都的过程中是有功劳的,不如趁着这个机会来洛阳当官! 贾敏听了侄儿的话也很心动,如果来到洛阳,自己岂不是可以经常回娘家?毕竟史夫人现在年纪一天老过一天,已经有了满头白发,贾敏在失去父亲后想要多孝敬母亲。 她立即说:“姑妈是个妇道人家,对这里的门道不清楚,这事儿就托付给你了。”说完回头看了一下陪房,陪房仆妇从袖子里抽出一沓子宝钞来。 如今宝钞经过洪武年间的通胀之后因为有银砂国大量白银流入而稳固了下来,这个前提是朝廷不再滥发宝钞,所以这会儿贾琏看到宝钞嘴角已经开始挑起来了! 贾敏说:“好孩子,你替你姑父打点我们不能让你白花钱,这点银子你拿去用,不够跟姑妈说。” 贾琏立即说客气话,再三推辞,你来我往地推了几遍之后他佯装生气站起来走了。 这钱不能不给,贾敏立即去找徐夫人,把这钱塞给了侄媳妇。 就贾琏的那点花花肠子徐夫人也了解,等贾琏回来,把放着宝钞的盒子推出去,对贾琏说:“二爷在姑妈面前倒是做足了好人,如今我成了那见钱眼开不懂礼数的侄儿媳妇。” 贾琏打开盒子美滋滋地数钱,说道:“我收你收都一样,只是我不好亲自收罢了。再说了,咱又不是白收钱不干活,姑父这事儿我有九成把握。”数完抽了几张装进自己的荷包里,剩下的递给徐夫人:“收着吧,不必入公中,这是咱们的私房钱。” 徐夫人问:“够不够?不够再拿去几张,姑父这事儿可不是你几千两银子能办下来的。” “够了,这事儿要请皇上开口,我去宫里跟皇上说一说,只要宫里那边有了旨意,剩下的这点钱请户部和吏部的人喝点儿酒,足够了。” 徐夫人就笑着把钱收了起来,交给丫鬟拿去收着。 她说:“我跟你商量件事儿,过了正月十五,我想去我大姐家坐会儿。” “怎么了?为什么要去?” “大姐病了!” “哦,该去的!行啊,爷陪着你去,昔日爷陪皇爷在北平的时候,大姐照顾过我们,她病了该去请安。” 徐夫人让丫鬟出去,小声问:“你说大姐和大姐夫还有机会回北平吗?” 贾琏斜眼看她:“二奶奶把爷当什么了?爷又不是神算子什么都能掐会算,这事儿爷不知道。” 徐夫人拉着他的手:“整个洛阳城谁不知道你是皇上肚里的一条蛔虫,每次拍马屁都拍得恰到好处,你觉得大姐和大姐夫还能回北平吗?” 贾琏靠近徐夫人:“他俩我估摸着回不去了,倒是你那个大胖外甥有机会,但是机会不大,他如果有儿子,他儿子的机会很大,那也是很多年之后了,十有八九是太子登基,施恩宗室。别忘你大姐夫是起兵造反才被押送到这里,能活下来是因为老皇爷还活着,愿意保儿孙!要不然现在一家子已经上路了!” 徐夫人点点头:“我想着也是,其实大姐无所谓,除了二姐三姐不在,我们徐家人都在洛阳,日常来往也方便,就是大姐夫,想回草原上打蒙古人,一心盼着做个征北大将军!” 贾琏摇摇头。 蓝玉和傅友德那是百战老帅,轮不到一个被软禁在洛阳的藩王出征,就是出征也有宁王呢,宁王比燕王还有几分天赋。 “算了,过几日去看看大姐,别的事儿你一概别管。” “我又不傻,放心吧!这马上就到正月十五了,家里要安排些什么?” “各处挂灯,让妹妹们做些灯谜热闹一下吧。” 正月十五晚上,整个坤宁宫挂满了灯,麟子的寝宫里面也是宫灯高悬,朱雄英抱着阿松指着一只兔子灯笼,教他说话:“兔子啊!这个叫兔子,跟爹一起说‘兔子’!” 麟子忍不住说话:“你饶了他吧,人家还不满一个月,哪里会说话?甚至这会儿连兔子都看不清。” 朱雄英说:“孩子小的时候要在他旁边多说话,引着他开口,要不然长大之后容易成哑巴!曹国公家的小儿子可聪明了,就是不讲话,去年三岁,三年都没叫过爹娘,把曹国公两口子急得跟什么似的。好在有个耐心的老嬷嬷引着他天天说话,一群话痨天天围着,这孩子才在后半年开口叫了爹娘,差点儿把表哥和表嫂给高兴死。” 麟子没想到还有这茬,忍不住说:“你放心吧,咱家孩子又不这样。”毕竟从遗传学来说,朱雄英小时候有点话痨的兆头,麟子自己伶牙俐齿能说会道,这孩子不会说话晚。 “早点儿开口也是好事儿。”朱雄英把阿松放在麟子身边,抱起阿狸说:“阿狸乖,爹带你看灯。” 阿狸的脾气不好,被打扰之后瞬间哇的一声哭出来了。 朱雄英赶紧把这小祖宗放麟子身边。 结果阿松被妹妹带着也跟着哭,两人上演二重奏,麟子就觉得天灵盖被掀了,整个人都很暴躁。 最终这俩孩子被乳母抱出去,麟子整个人像是经历过一场恶仗一样,瘫在床上疲惫至极,打不起一点精神。 朱雄英陪着麟子躺在床上一起看灯,看到麟子一副生无可恋的样子,他说:“不要这样,他们是年纪小,往后不会动不动就哭了。” 麟子问:“我真是怕了这两个孩子了,我不想再生了,你会再想要一个孩子吗?” “我不想瞒着你,如果阿松平安长大,娶妻生子,哪怕他像我爹那样壮年而亡,只要咱们有孙子,我就能像爷爷这样扶持孙子登基。如果他夭折了,而你又不愿意再生一个,我会找别人生。麟子,这辈子我不想对不起你,也不想对不起我爹,我不能把我爹的给我争取来的江山拱手让给外人,哪怕是朱允熥的子孙也不行!”他停顿了一下,说道:“我承认,我刚才是拿我爹做幌子,我不愿意把这江山给别人。” 麟子说:“日后的事儿日后再说!我们都不强迫对方,但是想做了要提前说。” 结婚也有离婚的那一日,盟约也有崩溃的那一刻,没什么是永恒的! 麟子亲亲他:“你别瞒着我,我也不瞒着你!” “放心吧,阿松会长大的,会儿女成群。到时候他像咱们这样的年纪,我就把江山传给他然后跟着你出海。” 麟子抱着他:“好啊!坦诚的人值得奖励”。麟子亲了他一口。“不过我有件事要和你说,我下一年过年不回来了。” “什么?”朱雄英用胳膊撑起身体。“那孩子怎么办?我怎么办?你不管我和孩子了吗?” “首先,路途遥远,我不想把时间浪费在路上。其次,无论是银砂还是水寨,都有很多事儿等着我去处理。” “哼!” 他直接躺倒! 麟子趴在他身上:“我这也是没办法!” “我和阿松阿狸好可怜啊,我有老婆胜似没老婆,他们有娘胜似没娘!” “别这样,我后年多在家里住一阵子。” “唉!” 麟子说:“要不然你考虑一下在山东修建行宫。我返回银砂的时候能和你们聚一聚,如果你能放心,我带着孩子去一趟银砂,说真的,我的千万子民也等着看他们的小王子小公主呢。”麟子说完用手指勾了朱雄英的下巴:“也等着看看王夫长什么样子。” 朱雄英说:“可能是我上辈子欠你了,这辈子是来还债的!” 听着这意思,麟子就知道他这是同意了。 朱雄英不答应没办法,感情上他喜欢麟子,爱到深入骨髓。理智上他知道,娶一个身份同样高的女人总要牺牲点什么,要不然人家凭什么嫁给自己,把泼天的富贵庞大的土地以婚礼的形式送到自己儿子手上。 他搂着麟子说:“让我抱抱,一想到往后几个月抱不到,我这心啊,感觉都不会跳动了!” 麟子笑起来:“洛阳距离山东不远,今年先修行宫,明年你就能带着孩子来见面了。今年你可别折腾他们,他们太小了,实在经不住折腾。” “放心,养孩子我比你有经验,我是见过我爹娘养弟弟妹妹的。”朱雄英拍着麟子的背说:“我会照顾好两个孩子,还会想办法把路修好,往后不会让你把大把的时间花在路上。” 麟子说:“我们一起让天下变好。” “嗯,会的!” 作者有话要说: 晚上见 第352章 谋划 话说出去的时候很痛快,但是真的办的时候就痛苦了。 正月十六大朝会,工部尚书就上书疏通大运河,他给了三个理由,分别是:供养京师、经略国门、转运江南! 供养京师能理解,和底蕴深厚的江南相比,洛阳虽然地处中原,但是元朝时候将北方的经济人文破坏殆尽,以至于元朝末年,河南山东河北等地千里无鸡鸣。洛阳作为现在的都城,虽然能迁徙人口和江南富裕的商户充入洛阳,可是底蕴不如江南,在未来的三五十年还需要江南供养。 这和转运江南是一样的道理,为什么江南的人一直对北方有一种蔑视态度?那就是因为北方穷,这种穷不仅仅是底蕴穷,也是精神穷。目前北方需要江南供养,所以江南的财富源源不断地向着北方转运,江南人自然在心理上看不上北蛮子!常常嫌弃北方人粗鲁! 至于经略国门,这可就真的体现出工部尚书的战略眼光,也能证明大明朝廷里面其实有能臣。他头一次把海岸线称为国门,所谓的经略国门,其实还经略两道国门,其一就是针对草原上的蒙古族,其二就是把海岸线当国门,预防将来的战争和对货物的管理。 大运河向北可以快速运输军粮,也能向南和江南水系连通,快速地转运海货和运兵。 洋洋洒洒一片奏疏,说到了朱雄英的心坎上,然而这关键时刻,户部尚书又出来反对,理由很简单,户部没钱! 疏通大运河,所需要的花费是百万两白银,甚至一百万还远远不够! 想要疏通大运河,除非印宝钞! 这话刚说完,就被下属宝钞提举司的官员大声反对! 宝钞印多就是废纸!这对大明的物价没好处! 户部尚书不是不知道这个道理,他就是反对花钱。去年的税收每一分钱该怎么用这些官员们已经扒拉算盘算了几十遍了,这个时候不可能拿出一笔钱来疏通大运河,况且这笔钱也不是个小钱,不是挤一挤就能挤出来的。 朝廷上吵嚷起来,按照以往大明官员的尿性,这件事儿不吵个十天半个月是出不了结果的。接下来就是处理其他事情,把疏通大运河的事情悬而未决挂在那里,其他人照常下朝。 朝堂上的贾琏瞬间觉得来机会了! 他姑父就擅长整合各方关系!百万两银子虽然说起来是个大数,但是和营建洛阳城相比,这个数也算不得大数了。林如海能凑出营建洛阳的银子,疏通大运河的一百万两岂不是手到擒来? 他立即去找朱雄英,但是乾清宫的侍卫告诉他:“皇爷回后边看太子了,今儿上午不会视事,公爷下午再来吧。” 贾琏只能先回去。 朱雄英觉得在朝堂上攒了一肚子气,回去后抱着阿狸一边晃一边跟麟子告状,还把户部尚书给骂了一通。 麟子说:“你骂他没用,他这也是职责所在。” “知道他是职责所在,所以这件事儿就没算在他头上,按着我的脾气,他没事儿找事儿,早就治他罪了。”说完叹口气:“他要说的是假的,我倒也不至于那么生气,就因为他说得真的,就是国库里面没钱,或者说是给不出钱疏通大运河,我这才着急。” “不必那么着急,事要一点点地办,饭要一口一口地吃。” “话是这么说,但是我更想让你下次回来的时候从大运河一路直达,不必像以前那样东绕西绕,还要来回换船。一整个月的时间都在船上,也是相当无趣。” 麟子说:“我倒是有,先给一百万。” “你有钱?” 麟子笑着说:“对啊!” 朱雄英抱着孩子坐到了麟子身边:“我忘了你是个富婆,不,是个财神,你总能从别人意想不到的地方弄来钱。这钱从哪里来?不会是银砂国的国库吧?” “我攒的,我是那是非不分的人吗?公是公私是私,内库是内库,国库是国库,不能混为一谈。过几日我让人把钱给你送来,如今在江南呢。送来也快,差不多二月中旬能到洛阳。” “媳妇,我都不知道怎么夸你了!” 麟子说:“疏通大运河对我有好处,我也是从大运河上路过,以我的身份地位,以后从大运河上路过的时候,沿途的码头驿站无数漕工以及河上的客船货船都要为我让路,我的船队必然是浩浩荡荡,沿途避免不了要惊扰地方和百姓。所以我今日拿钱修路,你要告诉百官,告诉百姓,这条河是我拿钱疏通的,往后每一年,我也会拨款修补,一年之内我优先使用一两次是应该的。” “这是自然!” 武则天花了两万贯脂粉钱修卢舍那大佛,留下了龙门石窟最壮丽的雕像,麟子既然决定要和朱雄英过日子,自然不在乎那一二百万银子。她要为自己留下个好名声,免得将来百姓视自己如仇寇。 这种时候,就要学学马皇后经营自己的名声。 麟子当即写了封信交给小晴,让她送出去,并且嘱咐:“让送银子的人尽量早点动身,这边工部衙门急用。” 小晴出去来,朱雄英抱着麟子亲了一下:“今天天气不错,外面有点风,你没法出去,咱们带着孩子坐到那边窗下吧。我让人在外边儿摆些花儿,也算你正月里赏花了。” 窗外摆放的是迎春花,黄色的小花朵让麟子想起了贾迎春。但是这种联想就一闪而逝,麟子和朱雄英此时有闲心,一起在窗边打棋谱。 下午贾琏在乾清宫求见朱雄英。 贾琏见面就说:“今日在朝堂上听诸位大人说起疏通运河,臣想举荐一个人。” “谁啊?” “臣的姑父,巡盐御史林海。” “他啊!”朱雄英说:“他是有功之臣,营建洛阳他送来不少盐税。” 最开始的时候林如海就是朱元璋留给朱雄英的班底,在朱元璋的设想当中,将来自己驾崩了,这些大臣已经到了壮年,正是为国为军出力的时候。就让朱雄英把那些有本事的大臣从地方调到京城,这算是对这些大臣们施恩,换他们对朱雄英忠心耿耿。 如今虽然朱元璋没驾崩,这些大臣已经崭露头角,而朱雄英早已经坐稳了皇位,所以以前的打算也没必要再进行下去。 而且林如海确实在经济一道上有所建树,朱雄英也不忍心让他在扬州蹉跎太久。 朱雄英就忍不住皱眉问:“你推荐你姑父去疏通大运河?他懂水利这方面的事儿吗?” “求皇上恕罪,是臣没有说清楚。臣也不清楚臣的姑父是否懂水利,臣只知道臣的姑父是懂得收钱的,一百万两银子如今户部拿不出来,不如让臣的姑父来想办法。” 朱雄英点了点头,端起桌子上的杯子喝了两口茶。麟子没把钱拿出来,这倒是个好办法!如今贾琏的这个办法虽然看上去很美好,朱雄英已经不那么心动了。 “你姑父在经济之道确实是有些心得,而且前几年营建洛阳他也是有功劳的,他在扬州待的时间也够久了,不如将他调入户部。这件事儿交给吏部去办,至于那一百万两银子的事情,如今有了着落,倒不用太急。朕有一件差事交给你,你要用心去办。” “请您吩咐。” “那一百万两银子皇后拿出来了,但是这钱不能让皇后白出。等这笔钱到了洛阳,你就把皇后的心意讲出去。记住,这件事情要做得自自然然,不能高调到让人反感,也不能悄无声息,无人知道,这里面的尺度你去把握。” 贾琏立即领旨:“臣领旨。皇上你放心吧,这件事儿臣保证能办得妥妥当当。” 朱雄英相信贾琏,要是让贾琏办点正事或许不能办好。要是让他办点和正事不那么沾边的事情,他有的是办法。 朱雄英挥了挥手,贾琏便退了出去。回到家之后,贾琏便去找贾敏。 去找贾敏的路上,贾琏忍不住嘿嘿一笑。贾琏把林如海的大事儿办完自然是要去找姑妈告知一声,目的还是要让姑父一家记得自己这一份人情。皇后娘娘把疏通大运河的钱拿出来,自然是要让天下百姓知道这钱是皇后娘娘拿的。仔细算起来,皇后娘娘和自己一样,出了力出了钱是要落下好的。 他想到这里,再想到皇后的出身,忍不住笑意扩大。都是老贾家的子孙,都是千年的狐狸,谁也别笑话谁。 想到皇后的出身,贾琏顿时有个主意冒到心头。 俗话说娘舅亲,皇后虽然姓郑,但是毕竟是贾家的骨血。如今郑家又没有人,皇后又经常不在京城,太子公主的教养老贾家插不上手,皇后也不给老贾家插手的机会。甚至两家关系不好,颇有些老死不相往来的架势。然而不能浪费了这一份血缘关系。 所以贾琏冒出来的主意,就是做一个有实无名的国舅爷。 太子公主那边可以徐徐图之,然而皇帝这边倒是要有一个皇后的贴心人盯着。 贾琏以己度人,觉得天下的男人都跟那猫儿似的,都想要偷腥。皇后不在京城,皇帝要是和一些美人看对眼儿,岂不是伤了皇后的心? 这个时候就要娘家人出力了,贾琏自然没那个胆量替皇后打上门去,拿板砖拍皇帝一脑门的血,指着皇帝的鼻子大骂其狼心狗肺!可是某些时候通风报信还是能做到的。 越想越觉得这条路子或许可行。 就在他心里面盘算、脸上表情不断变化的时候,林黛玉和贾宝玉一起手拉手跑了过来。 林黛玉说:“二表哥,我母亲请您进去。” 贾琏点了点头,问道:“你们今天没有吵架吧?” 贾宝玉立即摇了摇头。 林黛玉板着脸哼了一声,把脑袋扭在一边,看上去是生气了。 贾琏立即蹲下问:“这是吵架了?这次为什么吵起来?宝玉,是不是你又惹大妹妹不高兴了?” “没有!” 林黛玉转回头,用小手指刮着自己的脸蛋:“羞羞羞,吃丫鬟的口脂,羞死了!” 贾宝玉拉着林黛玉的手:“妹妹我下次不吃了,别生气了。” 林黛玉叹了一口气:“好吧,我原谅你了。” 贾琏在一边看得乐起来,就得林黛玉说:“大妹妹,哥哥今儿教你,男人说的话信不得,你宝玉哥哥说的话你不能信,转头他抱着丫鬟的口脂啃起来,只要你不发现,就是没发生。” 林黛玉反而说:“宝玉哥哥与旁人不同,他说话算数,我信他。” 贾琏哑然失笑,在弟弟妹妹的脑袋上各自撸了一下。站起来说:“走了去拜见姑妈。” 作者有话要说: 明天见! 第353章 怨恨 贾琏在贾敏居住的客院见到了贾敏,史夫人也在这里。 贾琏给祖母和姑妈请安后说:侄儿来这里是告诉姑妈一个好消息,姑妈可以派人在洛阳城里面看房子了。” 贾敏一脸惊喜:“这么快,前天刚托你的事情今天就有消息了吗?” 贾琏脸上是藏不住的嘚瑟:“侄儿今日拜见了皇上,皇上听说了姑父的名字,就说当初营建洛阳城的时候姑父他老人家是有功劳的,让他入户部,如今诏书发到了吏部,侄儿刚才拐道去了吏部,在那边见到了任命,是户部侍郎。姑妈,侄儿恭喜您了!” 贾敏喜气洋洋,心想林如海这个探花郎总算是熬到入六部了,她高兴的一把拉着贾琏的手:“同喜,这事儿多亏了你,要是没了你,你姑父还不知道什么时候能进京呢?”说着就跟史夫人说:“如今咱们家琏儿真能干,已经是全家的指望了。这种事儿我原本以为没个三五月办不成,没想到就三五天就办成了,这孩子果然稳重可靠。” 史夫人说:“这孩子长大了,已经有你父亲的当年处处妥当的摸样。往后这家里里里外外靠他们两口子操持,我是不操心了。” 贾琏听到夸赞,顿时笑得见牙不见脸。 贾敏很高兴,拉着贾琏坐下,和史夫人一起说起买房置业的事情。 洛阳城有几分唐朝长安城的样子,居民居住在一百零八坊中,并没有内外城的概念。也有一些贵人和普通百姓居住在一起,但是大部分贵人都居住在靠近皇宫的几处坊内。如今荣国府所在的尚善坊已经住满了人,想在这里买房子很困难,只能往外边去,在别的坊间买房置业。 贾琏因为认识的人多对各处也熟悉,就说:“观德坊不错,国子监就在观德坊内,距离皇城和各处衙门也近。积善坊也不错,就在尚善坊旁边,咱们来往方便,那里的位置也好。” 贾敏就说:“就去积善坊买房,银子不是问题,我这就给我们家老爷写信,让他派人送钱粮来。” 史夫人说:“不用那么麻烦,我给你们出钱,就当是送你的。” “母亲,不行,我们一大家子呢,又不是买小宅子,大宅子太贵重了!而且我们老爷是来这里做官的,要是让他知道住在老丈人家买的府邸里,他脸上也无光。” 贾琏也说:“是啊老太太,您就听姑妈的吧。”林家又不是买不起!贾琏这种官迷财迷是不愿意给姑妈家花钱的! “那好,这事儿敏儿看着办吧。你和孩子们就别回去了,在我们家住着,等回头女婿来了你们再回去。买房子的事儿你让琏儿帮着看看,家里的人随便用,买房是大事儿,我们必要帮着你们才行。” 这边史夫人为女儿和女婿的事儿想要出钱出力,宫中为公主驸马的事情朱元璋和朱雄英两人吵了一架! 吵架的原因是两个公主写来的两封信。 朱元璋的孙贵妃所出大公主,也就是临安公主朱静镜,她的驸马是李善长的儿子,李家人因为胡惟庸案死绝了,但是因为大公主,驸马以及驸马的两个儿子免于一死,全家被流放,没两年流放地方改成三浦,这个三浦在哪里呢?在应天府边上! 现在大驸马病了,大公主趁着皇后生子上贺表的机会给朱元璋写了一封信,想给丈夫求好医生,也在信里说想念父亲,想要来侍奉父亲。朱元璋心疼女儿,想到自己都搬到洛阳来了,女儿女婿还在应天府,就开始心疼,立即下令把大女婿的流放地改成孟津。 孟津是个有名的地方,周朝伐商周武王与八百诸侯会孟津,就是在这里结盟,史称孟津观兵。目前这里属于洛阳管辖,就在洛阳的北面,朱元璋这是心疼女儿才费尽心思把大女儿一家弄到身边来。 朱雄英也接到了一封信,这封信是马皇后的小女儿安庆公主的求救信,她的丈夫欧阳伦因为走私茶马,触犯茶禁,被官员揭发,从而鞭打了官员,朱元璋越过朱雄英下旨杀掉欧阳伦。安庆公主求侄儿网开一面,免去欧阳伦的死刑,哪怕是革职流放都可以。驸马走私和鞭打官员罪不至死啊! 安庆公主的说法很对,驸马走私可以革职查办,驸马鞭打官员,顶格处罚也就是流放。 这也到不了杀头的地步。 朱雄英拿着安庆公主的信去找朱元璋,结果听到他把临安公主一家安排在孟津。朱雄英的火气顿时伤透,也立即下令,赦免安庆公主的驸马免除一死,一家流放到偃师。 偃师就在洛阳的东边,也是紧临洛阳。 不出意外祖孙两个爆发了激烈的争吵! 朱元璋指责朱雄英罔顾国法,朱雄英指责朱元璋任人唯亲! 这种形而上的套话吵了几句之后,两人就开始互相揭短。 朱元璋说朱雄英这是为安庆公主撑腰,朱雄英指责朱元璋被先孙贵妃美色迷惑! 大概是朱雄英在一瞬间朱标上身,仗着年轻,嘴皮子利索,脑子转得也快,读书比朱元璋多,就开始指着爷爷的脸大骂,说他假模假样,把一个庶出的女儿捧上天,把一个卑贱的妾室当宝贝,就是宠妾灭妻!他这愤怒状态跟当年朱标几乎是一模一样,指着朱元璋的鼻子大骂! 朱雄英现在骂的比当年朱标骂的难听多了,骂到上头的时候扬言要弄死孙贵妃的两个女儿,明日就把临安公主和怀庆公主的人头给老爷子送来! 骂完之后还把朱元璋的寝宫给砸了,然后扬长而去! 朱元璋直接气地撅了过去,西苑的太监当天把所有的太医和宋大夫父子给叫过去抢救朱元璋。 在京的藩王公主们也纷纷来到了西苑,下午朱元璋才被抢救过来,不得不说朱元璋的命非常硬,被孙子指着鼻子骂,气成这样了还能挺过来! 朱元璋的脾气不好,醒来后看到朱雄英坐在床边,一翻身操起枕头打在朱雄英身上,眼看着朱雄英要还手,晋王和燕王上前抱着朱雄英的胳膊,大喊:“爹你息怒啊!皇上您跟一个老人家有什么可计较的!” 朱雄英被钳制着胳膊结结实实拿脸挨了几下打,好在是软枕砸的,要是换成了硬枕,麟子这会儿就能抱着儿子直接登基了。 晋王难得地靠谱了一回,在朱雄英被打完之后才问:“你们爷俩究竟是为什么吵起来?” 这时候满屋子的人退下,皇家的秘密可不是那么好听的。 朱雄英嘴皮子利索,把两个公主的遭遇讲了一遍。 屋子里四个人瞬间分成了两派。 晋王和朱雄英一派,用晋王的话来说:“凭什么啊!李家全家本来就该死绝了,就因为娶了临安公主逃过一劫,有些驸马因为被家里牵连去死的该怎么说?我那些妹妹好几个嫁给了勋贵,结果爹你杀功臣的时候这些女婿都没放过,妹妹们守寡的二嫁的多了去了。前阵子那谁流放云南,有个妹妹个跟着去,死在了半路。 欧阳家干的事儿算过分吗?这些驸马家里谁不走私?就是临安公主家里,没点弄钱的歪门邪道光靠爹每年给的补贴能过眼下这奢华的日子吗?叫我说,就是有人针对安庆妹子!大侄儿,你就该让锦衣卫查查,是谁把你安庆姑姑家的事儿给捅出来的!此人包藏祸心!” 燕王站在临安公主这边,说:“临安公主也不容易。” 话没说完,晋王指着他的鼻子问:“老四,你是娘亲生的儿子吗?我看不是吧!你和谁是一边的?你没看出你亲妹妹受委屈了吗?还临安公主也不容易,她男人和她公公被判死刑冤枉吗?” 朱雄英说:“当初李善长家里的土地超过一个县,难道欺压百姓兼并土地的事儿她的驸马没参与?就是没参与,他吃的用的是不是民脂民膏!他们李家在地方呼风唤雨,在朝廷里和胡惟庸沆瀣一气!现在反而有子孙逃过意思,到底是谁罔顾国法?” 晋王大声嚷嚷:“欧阳伦不过是走私,顶多是没缴税,他可没夺人的土地!怎么就到了死的份上!” 燕王说:“他还打了官员呢?” 晋王也说:“李家还拿当地的县官做奴仆呢!你说你为什么袒护临安公主?” 晋王这时候扯了扯朱雄英的衣服,说道:“大侄儿,虽然叔叔以前不服气你,但是叔叔和你爹还有你二叔,咱们都是一家的!打断骨头连着筋,你四叔和你五叔就不一样了!你五叔过继给孙贵妃了,你四叔虽然是你奶奶的儿子,可他把谁当娘他心里知道。” 燕王这都被质疑出身了,大怒:“老三,你少在那边挑拨离间!你怎么能这么说我?我难道还不知道自己的亲娘是谁?” “我挑拨离间!当初娘非常忙,你和临安公主同一年出生,结果你就跟着临安公主屁颠屁颠地跟在孙贵妃身后,吃人家的奶,叫人家娘,不知道的还以为你是人家孙贵妃的儿子呢!爹就是老糊涂,要是把老四过继给孙贵妃,大哥也不至于和你吵起来!现在两个妹妹的事儿摆在跟前,明显安庆那边更委屈,老四你还顾上临安了,你对得起娘吗?你对得起大哥吗?你就是养不熟的白眼狼!我告诉你,我欺负的就是你!看不上你这养不住的狼崽子!你还不如蒙古人!蒙古人也是知道谁是爹娘,你压根不知道自己亲娘是谁!” 然后他们哥俩打起来了。 在他们兄弟拳拳到肉的背景音下,朱雄英对待着的朱元璋说:“民间有句话说得好啊!儿女不和就是老人无德!你想让临安公主一家到孟津,可以。但是安庆姑姑一家也要到偃师!这事儿没得商量!” 朱元璋不觉得自己错了,他收拾不了朱雄英难道还收拾不了两个儿子。 因此晋王和燕王被打烂了屁股送回王府。 朱元璋想了半天,还是下令不让临安公主一家来孟津了。可是朱雄英不同意,朱雄英坚持让临安公主搬家! 朱元璋太了解自己孙子了,有时候光明磊落,有时候非常阴险。临安公主如果真的来了,将来日子不会好过。只要自己驾崩,孙贵妃的两个女儿必然遭遇皇帝的冷落! 有时候朱元璋就不理解朱标和朱雄英,把老五周王过继给孙贵妃这件事马皇后那边都翻篇了,为什么朱标和朱雄英不愿意翻篇! 甚至晋王那边也不愿意翻篇,以前朱元璋闹不清楚晋王为什么欺负亲弟弟燕王,抢夺燕王的田产,如今看来症结还在当初过继周王的事情上! 朱雄英也很生气,到晚上了还在床前踱步,麟子觉得自己床前这片地毯都被他的鞋底子磨去了一部分! 麟子说:“你别生气了,都过去了。” 朱雄英说:“我也以为过去了!可是想到我爹跟我说这件事的时候,我还记得他咬牙切齿。如今我处理这件事,我真的恨不得回到我出生那一年,对着我爷爷给他两巴掌!这件事过不去,除非临安公主和怀庆公主死了,三叔四叔五叔他们也死了,要不然这事儿过不去!你也别说临安公主他们无辜,享受了这么多年的偏宠,哪里能用一句无辜说得过去!” 他转身坐在麟子身边,说道:“放心,我是不会纳妾的。我也不会让咱们儿子因为这种事儿对我心怀怨恨。” 麟子说:“我信你。” 作者有话要说: 晚上见 第354章 公主 半个月后,南方来的几艘大船同时在南关码头靠岸,但是有两艘大船是公主的座驾,先靠岸,其他船在后面等。 林如海对家里的管家说:“不必争强,咱们晚一点上岸也行。” 这时候旁边一艘货船往码头挤,洛阳这地方贵人多,码头进出的全是跑江湖人,知道贵人不能轻易得罪,所以哪怕对方看着衣服不怎么样,也不能口出狂言,以势压人,尽量和气生财。就有人站在甲板上拱手问货船:“敢问船上是拉了什么要紧的生鲜?” 船上的人也拱手回礼,对着周围一顿罗圈礼:“抢了各位的道,先在这里给各位赔礼道歉。只因我们船上拉的全是皇后娘娘捐献疏通河道的银子,衙门的人已经在码头上等着接了,所以不敢耽搁。” 这又是皇后娘娘,又是疏通河道,又是衙门,剩下的民船官船赶快让道。 两位公主带着家眷上船后,户部衙门的衙役就围了上来,随后货船靠岸,官员上船快速清点,就有披坚执锐的五军都督府官兵把一百万两银子抬上车拉走了。 货船赶紧腾出地方,其他船只才接连靠岸。此时码头上都是议论声,林如海下船的时候还听到有扛包的力夫说:“看来是真的要重修大运河了。” 林昙来接父亲,看到父亲上岸连忙上前:“父亲,车马都已经准备好了,表哥带着我去积善坊买宅子,有建好的,就是地方小了点,我和娘商量过后打算买块空地自己建造,买了四进的宅地,就等着过几日择吉日开工呢。” 说话之间父子两人一起上了车。对买一片空地盖房子林如海没什么意见,他现在要问的是住在哪里?难不成要全家住在岳丈家里? 林昙回答:“那倒没有。虽然外祖母和表哥舅舅他们极力劝阻,要让咱们住在他们家,可是我娘说您乃是有头有脸的人物,住在岳丈家说到底名声不好听,所以前两天儿子去找了一处宅院租了下来,租了一年,这一年咱们可以从容地建造房屋装饰家宅。” 林如海满意地点头:“你办得好,虽然是亲戚,也不能吃住在他们家里。咱们既不缺钱就不要麻烦亲戚。” “那咱们是先去租的房子里还是先去外祖家?” “你娘和你妹妹在哪?” “在我外祖家。” “先去你外祖家吧,先给你外祖母请安,回头接了你娘和你妹妹回租的院子里。” “好的。” 他们马车前面就是两位公主家的车马,林家的马车跟着他们的车队后面拐入了尚善坊,而两位公主的马车走了一段之后,拐入了西边的大同坊。大同坊这里住的大部分是公主和藩王,一半的面积都安排给了姓朱的人,另外一半面积空着,准备安排给其他宗亲,民间称呼这里为国姓坊,公主府自然也在大同坊里面。 安庆公主心里惦记着驸马欧阳伦的案子,到家之后嘱咐驸马和孩子们别出门,赶紧换衣服进宫拜见。 临安公主惦记给驸马找好大夫,来了之后确实有太医院的太医在这里等着,太医下了药方,临安公主也赶紧换衣服梳妆进宫。 两人一前一后,安庆公主到了宫门口,就有负责接待的太监跟她说皇上和娘娘带着太子公主去龙门行宫了。如今太上太皇在西苑,可以先去拜见,然后再去龙门行宫。 安庆公主赶紧去拜见父亲。 临安公主到了宫门前,太监说:“皇上不在,公主请便。” 临安公主心里一紧,这口气听着十分冷淡。她再三询问皇上不在宫里,再问去哪里了,太监反而说:“公主就不要为难奴婢们,奴婢们怎么敢窥视帝踪?” 临安公主碰了个软钉子,急匆匆去拜见朱元璋。 朱元璋当然知道朱雄英在哪里,留着安庆公主说话,看到临安公主急匆匆赶来,父女两个又说了一阵别后重逢的话,就打发两个女儿到龙门行宫。 两人也有第一次去看新生儿的意思,皇帝和皇后成亲的时候他们没来,这时候又有了孩子,两份见面礼拉了好几车,一起去了龙门行宫。 朱雄英先召见安庆公主,临安公主在行宫外一直等,等过了吃午饭,等过了吃晚饭,等到了天黑朱雄英才召见了临安公主。 临安公主又不是个笨蛋,就从这件事上就看得出来皇帝对自己非常厌烦。 她自己回想了一遍,不知道哪里得罪了皇帝。又回想了一遍,也没得罪皇后。见了面朱雄英不咸不淡地问候了几句,临安公主别说拜见皇后看看太子和公主,连口茶都没捞上就被打发出去。 回洛阳的路上她还在想这到底是怎么了? 又因为洛阳宵禁,差点被关在外面,这一天过得十分不顺,临安公主在车里忍不住哭出来。 朱雄英办事儿又没避开朱元璋,朱元璋知道了之后大怒,在西苑对着朱雄英骂了半个晚上! 晋王压根不怕事情闹大,又把朱元璋骂了朱雄英的事情告诉了朱雄英。 朱雄英看着这倒霉叔叔压根没理会!把人从龙门行宫给赶了出去! 看丈夫这么不靠谱,晋王妃只能赶到龙门行宫给晋王描补。 刘嬷嬷告诉麟子,现在的这位晋王妃是继妃,也是元妃的妹妹,她们姐妹两个都是永平侯谢成的女儿。麟子如今已经坐满了三十天的月子,在中午太阳比较暖和且无风的时候能出来散步。 晋王妃来的时候麟子带着两个孩子晒太阳,麟子立即让人放凳子,“三婶来了,快坐。” 晋王妃先是替晋王请罪,麟子笑着说:“婶子,您想多了,皇上都没放在心里。晋王叔和燕王叔还有周王叔都是亲叔叔,当初他生下来的时候,几个叔叔抱着他玩儿,他又不是不知道!他小时候几位叔叔很疼他,他都记着呢,你把心放肚子里吧,没事儿。” 皇后说没事儿晋王妃是真的把心放肚子了。 她就跟麟子说起这几个藩王家的事儿。 “你四婶病了。” 麟子皱眉:“不会吧,我记得我生孩子那几天她还来呢,我看着她说话中气十足,怎么就病了?” “病来如山倒!躺了大半个月了,家里上下都靠那儿媳妇撑着!哎哟,高煦和高燧也不省心,天天在家里闹,一点小事儿就能拌半天的嘴。不说他家,我们家也不省心,我是没法说。” 晋王家的事儿更离谱,如果说燕王家就是小兄弟们经常拌嘴,能说一句男孩子淘气,晋王家那就是奔着弄死兄弟去的!朱雄英说他目前已经接到了晋王家几个堂弟互相告密,拿出他们兄弟谋反的“证据”了! 晋王妃非常健谈,和麟子说起家长里短来滔滔不绝,麟子本想和她说句话就把人打发了,没想到这三婶是真的能说!麟子越听越觉得有意思,连麟子怀里的阿狸都睁大眼睛看着她。 到了一个多时辰,刘嬷嬷来提醒麟子:“娘娘,起风了,您该回寝宫去了。” 晋王妃这才站起来告辞。 麟子看着三婶离开的背影,很想说一句:“三婶,有空再来啊!” 下午朱雄英回来,先洗手洗脸再抱孩子。 阿狸睡得跟小猪一样,阿松醒着。朱雄英抱着阿松说:“阿狸今儿怎么睡这么久?” “哪里是睡得久,是听三婶说闲话不肯闭眼睡觉,阿松就不同了,早早都睡了,自然早早地醒来了。” “三婶说什么了?” “什么都说!”麟子对着朱雄英勾了勾手指:“他说了一些很劲爆的话题,比如说你叔叔们的那些心上人们。” 朱雄英看着麟子:“你下次听的时候别带上孩子们!”叔叔们是什么类人形生物他可太明白了! 免得把孩子们教坏! 麟子问:“你和老爷子吵架结果怎么样?” 朱雄英说:“我不和他计较,他那么大的年纪了,真把他气死了我担心下去被我爹揍。中午宋先生来了,说是老人家看着壮实,但毕竟年纪大了,让我别气他。还说爷爷这身体,最长十年,最短三五年,就真的没了。” 朱雄英和朱元璋是有真感情的,也不愿真的气死他。 麟子搂着他的脖子,“那好啊,你也别生气,气坏了身体无人替。” “你说得对。”朱雄英转头和麟子说起最近朝堂上的事情。麟子不仅是他的妻子,也是他最好的幕僚,两人说起朝堂上的事情像是说今天吃什么一样,显得稀松平常。 麟子有的时候在想,也幸好自己一年当中没多长时间在洛阳,要不然时间长了,那就是天有二日,就如刘邦和吕后一样,离不开对方,又想弄死对方! 虽然真的争夺起来麟子不会输,也不怕争夺,但是能避开还是要避开,毕竟争夺起来伤害最深的是两个孩子。 说完话朱雄英叹气。 “你要是月底不离开该有多好。” 麟子没说话,而是伸手抱住了他,麟子已经迫不及待地想要奔向大海! 作者有话要说: 明天见 第355章 闻战 转眼到了二月底,麟子要离开了! 孩子还太小,朱雄英保证能照顾好,但是麟子更信赖乳母和婆婆。好在常太后最近状态比较好,对阿松和阿狸很亲近,阿松和阿狸也没认人,麟子把孩子托给她照顾。 麟子就算是对两个孩子以及朱雄英再不舍得,也需要走了! 朱雄英送麟子去了洛水,看麟子的船离开了视线,站在岸边怅然若失! 尽管知道晚上还可以在梦里见面,可是朱雄英还是忍不住叹气。 麟子的心情则是非常美好,她迫不及待奔向大海,因为从洛阳到出海口需要一个月,她为了赶时间甚至想要骑马到出海口,这样可以缩短十天左右。 她的这个决定遭到所有人反对,毕竟麟子刚刚生产完毕,身体还没有完全恢复,这种长途奔袭的事情如果真做了,将来必然会落下病根。而且整个随行队伍里面还有不少宫女太监,不是所有人都能骑马长途奔袭。如果要换成骑马赶路,就要抛下去很多人,这些人很怕麟子在半路抛弃他们,因此是反对最强烈的一批人,找到各种机会到麟子跟前哭。 麟子想了想,考虑了一下自己的身体状况,答应他们坐船离开,下次回来的时候大运河或许已经疏通完毕,到时候航行时间会缩短三分之一,这或许是最后一次频繁换水道了。 三月底麟子已经到了出海口。 麟子的打算先去一趟银砂国,因为出海口距离银砂国比较近,打算先去把这几个月积累下来的事情处理完再去南海水寨。就在出海口换大海船的时候,出海口那里出现了几艘大海船,上前截住了麟子的船队。 水寨的信到了,送信的人上船来先给麟子请安,随后把信送上。哭哭啼啼的说:“大当家,咱们水寨在南海纵横了二十多年,如今碰上硬茬子了。” 麟子还没看到信,听到这句话眉头一皱立即问:“这话是什么意思?吃了败仗了?被人家打到家门口了?什么人做的?难道是那些红毛番?别跟我说那群红毛开着大船架着大炮把你们堵在了水寨里了!” “没有,咱们还不至于窝囊到这地步,不是红毛番!是一群当地的土人。” 麟子皱眉:“你们几百万人口被一群土人给欺负了?”说出去能让人笑掉大牙。 她立即拆信,信里面把这场大战的前因后果和过程讲得清清楚楚。 事情的起因就是一件小事,水寨因为人口众多,生存空间已经不满足于临海的土地,而是向内陆扩展。 向内一直扩展到了一条大河的流域,众所周知,大河流域经常孕育文明,究其原因是有淡水,有肥沃的土地。有这样适合躬耕的地方,且这里没人,合流两岸迅速被汉人占据。就在河流的西边,垦荒的人没天下脚步,一直向西,知道遇到了一群土人才停下来扩张的速度,和人家相安无事了两三年。 大人之间或许不会很快交到朋友,但是小孩子们则是能很快玩到一起,汉人的小孩子和土人的小孩子成了朋友。互相学习对方的语言,每天一起玩耍,倒也快活。 事情的起因就是一群汉人小孩子和一群土人小孩子经常在一起玩耍,某一天两拨小孩子从吵架发展到打架,彼此都受了伤。都气冲冲的回去告知了父母,然后两拨大人进行了械斗。 这次械斗两方都死了人,于是摇来了更多人。 大规模械斗慢慢的变成了一场小型战争,彼此之间死伤惨重,于是事情再次变得严重,参与战争的人口从几万变成了十万。 刚开始的时候水寨这边攻城掠地非常顺利,然而对方也不是什么都不会的蛮夷,很快便用了一招坚壁清野,全部缩进了圣地石头城! 水寨的大军炮轰石头城,石头城坚如磐石。他们又开始用火攻,可是没想到石头城下面水系丰沛,里面储存的粮食也多,火攻没有用,把整个石头城团团围住也没有用。 反而因为大量士兵聚集在石头城周围,石头城里面又抛出来了大量动物尸体,天热导致瘟疫横行,不得不撤退。 报信的人说:“他们在这件事里面必然是有预谋的,从小孩子打架到后来他们撤退到石头城,每一步都料敌于先,并且准备充分。大当家你能想象吗?他们几十万人口居然在两天之内撤的干干净净,坚壁清野,家里的猫狗都带走了,这不是事先有预谋这是什么?” 麟子问:“中间他们派人和你们讲和过吗?” “派了!他们抓了咱们一部分兄弟,还俘虏了咱们一部分伤兵,要求咱们把开荒出来的那一片儿河谷地交给他们。但是他们不种,要咱们反租,每年给他们租子。 他们要的太多,而且这要求也太离谱,几位当家的和堂主没答应,那一片河谷地太肥沃,养了咱们至少一百五十万人口。咱们的人在上面耕种了五年,五年前那地方荒无人烟,全是野兔和田鼠,既不属于咱们也不属于那群土人,那就是一块无主的田地,咱们把它种熟了,那些人想来摘桃子,美死他们!” “没有谈成,你们撤了,那些被俘虏的兄弟们呢!” 报信的人声音低沉:“被砍了脑袋堆在石头城外做了京观!” 麟子深呼吸一口气! 她吩咐身后的侍女:“扬帆南下,去水寨!” 大海船的风帆升了起来,调整方位后风帆鼓起来,整个船队沿着海岸线向南行驶,十天后到达了水寨。 麟子的船刚在本部港口靠岸,就看到很多人披麻戴孝迎了出来,等到麟子的脚踏上港口的土地,哭声顿时响彻整个港口。 “让下面别哭了,开疆拓土少不了有人抛头颅洒热血。咱们有仇就报,三天之后点齐兵马随我一起杀向石头城。” 随着众人簇拥,麟子进入了议事大厅。 这时候有人抬来沙盘,要给麟子详细讲解一下一个多月前遭遇的战事,还有人在不断抽泣,因为一个多月前还处在国内过年的关键时刻。大过年被人迎头痛击,损失虽然不大,但确实够窝囊。 麟子说:“在来的路上下面的兄弟已经把这件事说过一遍了。事先放在一边,你们把这一两个月本部,东寨,南寨以及明洲那边发生的事情一并讲了,先把这些杂事处理完我再专心分析一下这次战败的原因。” 旁边立即有人说了一个不算好的好消息。 “咱们的人沿着明洲大概测量了一下,那片地非常广阔,有差不多一个大明那么大。”这人说到这里停顿了一下,看麟子的表情,希望从麟子的脸上得到一些震惊或者狂喜的情绪,可麟子没有表情。 这人接着说:“所以咱们需要大量人口,我们算了算,如果想要把那边给填满,最少最少需要五千万人口。” 这消息听着挺靠谱的,麟子说:“一口吃不成个胖子,咱们也没有那么多船一下子把五千万人口送过去,并且故土难离,各位都是体会过的,所以这件事儿只能徐徐图之。但是每年要不断的往那边送人,那边不但有各种矿石,也是一个能种地的地方,眼下咱们缺人手,石头城的那群土人,到时候不要施以毒手,给他们一条活路送明洲去吧。” “大当家,贪狼堂送消息来了!” 一个人举着一个盒子,快速进了议事大厅。随后谢娘子站起来检查盒子确认封条无误、各处没有被打开的迹象之后,亲自打开了盒子,把里面的信双手捧着交给了麟子。 麟子把里面的信读了一下,递给了谢娘子,如今谢娘子是二当家,曹胖子是三当家。 麟子对满堂的人说:“贪狼堂的兄弟已经查清楚了,石头城的那群人是受人指使,故意和咱们过不去的。” 有人大声问:“是谁?” 麟子说:“红毛番,还是跟咱们有仇的红毛番。信上说当年大当家二当家刚带着各位前辈来这里的时候,遇到过一群红毛番,他们的头领叫范德。那群人被打跑了之后不死心,去年听说两位老当家没了,如今要卷土重来。” 堂上瞬间响起了议论声,大部分人都是在骂那几个红毛鬼子。一些上年纪的舵主小声跟麟子说:“大当家,并非是当年老当家故意放过他们,追他们的那会儿天气突然有了变化,海神娘娘让饶他们一命,没想到这些红毛鬼子如今还敢来!” 麟子说:“除了红毛番还有别人。” 现场安静了下来。 麟子说:“是一群忘了祖宗的汉人,就是当年跟着蒙古人离开的那群人。你们不觉得坚壁清野这招数眼熟吗?这上当年汉末三国用过的招数,这群土人蛮夷和红毛番再过两千年也学不会。” 这下整个大厅的骂声差点掀开屋顶!大家或许对朝廷没那么多感情,还算清净,但是对蒙古人那必然有刻骨仇恨。一百多年前,蒙古人每攻一地就要屠城,那真是斑斑血泪,如今提起他们还有很多人咬牙切齿。 麟子说:“既然来了,那就不让他们走了!这件事儿放到晚上再说,现在说一下各寨的事情,说完以后咱们全力以赴,速战速决,一口气攻破石头城。” 晚上散会之后,谢娘子跟着林子一起吃夜宵。 俩人先说起了阿松和阿狸,对于两个孩子麟子倒是有话可说,滔滔不绝,讲了好一会儿,直到谢娘子的面条吃完,麟子才猛然惊觉对方没有生育过,也就没再讲下去。 谢娘子也变了话题:“石头城那边不过是小事,眼下最大的问题还在明洲那边。那一片宝地既然能被咱们发现,也能被那些红毛番发现。眼下唯一的解决之道就是尽可能的往那多送人。” 麟子说:“大规模移民必须要有官府出面,若是官府出面,你想过后果没有。” 官府难道会白白的出力不落好处?他们的要求只有一个,要接管明洲。 麟子看谢娘子没说话,她的脸上一片挣扎之色,便接着说:“蒙古人不当人,经常做些屠城的事情,杀了很多咱们汉家百姓。大明建立之前又各处征战,死伤无数,到现在北方还没有缓过来这口气。你也是知道的,山东河南河北这地方全是从山西迁徙出去的人口。川渝一带也是从别处迁去的人口,想要大量的人口迁徙到明洲,先不论百姓们是否愿意,就说如今哪里还有大量的人口可给你迁徙?” 谢娘子叹口气。 麟子说:“只能休养生息,五十年之后再说这件事儿。” “我是怕那片地方被红毛鬼抢先占领了。” “不怕,咱们人口增长缓慢,难道他们的人口是一下子就养成了吗?都是人生父母养的,养一个壮小伙子都需要二十年,不急,欲速则不达!” 谢娘子点点头。 又问:“对于石头城,您有什么看法?” 麟子想了想:“石头城……让我想起了应天府,我想着对面那些人熟知咱们汉家文化,那地方故意被叫做石头城!可惜只学了一个皮毛,八成是没学过‘一片降幡出石头’! 攻打那个地方你们犯了一个错,那就是心太急,我心里已经有办法了。仍然用火攻,我要一战定胜负!” 第356章 火攻 麟子带着人越过河谷地,来到了石头城外。 这地方本来是一片草木茂盛的地方,这里雨热同期,阳光充足,雨季带来了丰沛的雨水,本地土人对农业不太上心,原因就是这广袤的大自然随时都在给他们提供食物,他们就算是什么都不干也饿不死!自然不会想办法精耕细作,很多地方还停留在刀耕火种这方面,也没有太好的农具,哪怕有些地方有曲辕犁这种东西,也是从中原传过去的。 然而此时的石头城外方圆十公里内没有高过人小腿的植物,只有地上的野草,这些野草在一场雨后冒出地面,对着阳光努力生长着! 麟子看了看留下来的树桩,上面伐木的痕迹清晰可见,痕迹很新鲜,这必然是前几日急匆匆砍倒了大树。 麟子说:“咱们遇到的可不是一般的土人,是想和咱们拼死争个高低的土人!如果是为了那一片河谷地,倒也犯不着如此。我想着必然是那群红毛鬼许诺给他们更多的好处,这好处让上上下下这么多人愿意拼死一战。” 很多人都沉默不语,在自己这边收缩实力准备第二次围城攻击的时候,对方也没有闲着,可见对方确实是要和己方既分高下也决生死。 曹胖子指着远处:“大当家,京观就在那处。” 麟子骑马赶过去,远远地看到一堆腐肉散发的恶臭,因为天气热,虫子苍蝇到处都是。 麟子叹气:“带不走他们了!” 说完从衣服下摆的内衬下撕下一片白布戴在头上,对身后说:“拿酒来,祭祀兄弟们,告诉他们,咱们给他们报仇来了。” 整个队伍大哭起来,哭声震天。 城墙上的人看着远处空地上黑压压的大军,好多人腿肚子都是抽筋的。从大汉到大明,庞大的中原文明一直是难以仰视的存在。 城墙上一众观看的人中,有一些长头发白皮肤的番邦人,对这种人通常称呼为红毛番。还有一部分身材高大,皮肤相对而言比较白皙,有着很明显北方汉子形象的汉人。这些人比本地人又高又壮,从外观上一下子和本地人拉开了差距。 这些北方来的汉子中有人指着站在最前面的麟子说道:“此人是大明的皇后,也是银砂国的国主,银砂国遏制着咱们出海的海路,今日若是不把此人除去,只怕将来出不了海。” 就有人小声用蒙古语说了一句:“不着急,借刀杀人。” 红毛番也在叽里呱啦地交流,期间有翻译不断问当地土人这一群人在做什么祭祀? 祭祀完京观之后,麟子让人退后安营扎寨,一方面让人预备着有人夜里偷袭,一方面让人准备明日要用的东西。 麟子的办法是上一次攻城的时候用过的办法:火攻! 上次用的助燃物大部分是普通木头,又因为石头城的城墙高,下面又有几条天然河流形成了护城河,天然克制火攻,导致石头城易守难攻。 普通的火焰在护城河面前压根没太大作用,麟子他们带来了火罐。 火罐子和拔火罐不一样,这种东西对于水军而言再普通不过。这是两支船队快要接近的时候所扔的火砖火罐中的一种,里面装的大部分原料是石油。 上次也用到了火罐,效果不太明显。 上午到达了石头城外,下午大部分人睡觉,到了后半夜,大部分人都没睡,除了巡逻的人手之外,大军分成了两部分,一部分制作火砖和火罐,另外一部分把制作好的各种器械组装在一起,明日要用。 麟子打算在天亮的那一刻发动进攻,所以后半夜各处灯火明亮,人群往来走动,到处都是说话声。连火头军都在做饭,香味飘散在各处,使得埋伏在暗处等着突袭的土人们暗暗咽着口水。 带着土人夜袭的是一群说蒙古语的北方汉人,当初元顺帝逃往草原的时候不少汉人拖家带口跟着去,这些汉人就是其中的一部分。他们读了一些书,自认为对付明朝就该远交近攻,因此来到这里和那些红毛番一拍即合,一起忽悠了当地的土人。 眼看到了后半夜,这些人抬头看了看天空,金星挂在天上,过一会儿就是黎明。按道理来说,黎明之前的人是最疲惫也是睡得最熟的时候,不知道为什么,敌方大营里面的人似乎都没睡。 这还怎么偷袭? 最终眼看着天快亮这一群人退了回去。 黎明的时候,火头军抬着一桶桶饭菜出来,整支大军已经把该做的活做完了,排着队等着打饭。 打饭的时候不同乡音彼此埋怨着。 “最烦吃米饭了,我想吃馍!” “怎么没有靓汤?没有汤让我怎么活?” “我们苏杭人最讨厌吃辣了,怎么顿顿吃辣椒!” 嘴里抱怨,但是都把饭给吃完了。 天亮之后所有人列队,把营寨当中的庞然大物缓缓推到石头城前面。在火炮和弓箭的射程之外停了下来。 这个时候机栝运行的嘎吱声响起,令人无端的觉得牙酸。 几台巨大的车弩被推到了前面,车弩旁边搭了个梯子,两个人站上去抱在一起。弓弦被拉开,比长枪还长还粗的弩箭放在了车弩上。 这时候城墙上出现了一个人,开始指着麟子大骂。 麟子淡淡地说:“我听不懂,让他闭嘴!” 车弩旁边的人飞快调整齿轮,随后有人向下猛地挥了一下手臂,旁边梯子上的两个人抱着一起跳下来砸在了一块板子上。这块板子翘起来,弩箭“嗡”的一声飞了出去,速度极快地掠向城头,一下子洞穿了说话的人,巨大的力量带着这个人飞过了城头砸向了城中。 麟子说:“跳梁小丑,没见过世面,不知道国之利器从不轻易示人吗?居然站在这么明显的地方,你不是靶子谁是靶子!” 她转身对后面的人说:“攻城!” 最后面的大鼓咚咚敲响,所有的器械在此刻都开始运行。车弩不是针对城头守兵的,这样造价昂贵的攻城器械用来针对普通守兵太浪费了。 巨大的弩箭飞向城墙,一下子定在了城墙上。在城墙上形成了简易的脚手架,攻城的一方只要踩着弩箭就能攀爬上去,这里不需要再用云梯了。 车弩后面是一排排巨大的投石车,这投石车里面投的并非是石头,而是已经点燃的火罐火砖。 巨大的投石车把这些燃烧的火罐火砖投向对面城中,对面似乎早有准备,应对起来也不算吃力。 而攻城一方并没有发起近功,只是把源源不断的火砖火罐投入到城中。 那几个蒙古化的汉人爬上城墙看着外边。有人不解地问:“她为什么不攻城?投了这么多火砖,怎么不让人攻城?” 对方的行为出人意料,一般情况下,扔一波火砖火罐,等到城墙上的人手忙脚乱地灭火就可以开始攻城了。因为对方在墙上钉了那么多弩箭,守城的一方也准备了很多滚石檑木以及煮了很多金汁,就等着对方攻城的时候全部扔出去或者倒出去。 这时候几个红毛番跑了过来,询问道:“你们有什么好主意吗?城里面已经乱了起来,现在到处都在着火,那些火很不好灭,这里的人没见识,拿水去灭火,浪费了很多水。他们不知道这些东西是水灭不掉的!” “水”这个字提醒了其中的一个蒙古化汉人! “他们故意在消耗城里的水?他们为什么要消耗城里的水?” 这个问题还没有答案就听到有人喊西城门那里着火了。 经过询问才知道,石头城下面水系丰沛,每条水流都是从西边流向东边。可是刚才西边流来的水上飘了大量的油脂,结果被点燃之后整条河流都是火海。 这些水流无孔不入,带着火焰流向各方,一时间整座石头城都在凄厉地喊叫。 而城中储藏了大量的木头,他们前一阵子坚壁清野砍伐了那么多木头都堆在石头城内,如今湿木头被燃烧,大量的烟雾弥漫在街头,整个城市都乱了。没人救火,没人指挥战争,大家只有一个想法,逃出石头城! 可是石头城周围的护城河上全是石油,上面也有大火在熊熊燃烧。 回不去,逃不出,在太阳下整座城市都在燃烧,燃烧的同时冒出滚滚黑烟,很多人不是烧死的,而是被烟呛死的。 在陆地上,华夏子孙是无敌的!在海洋上能打败华夏子孙的从来不是人,是大自然! 麟子跟身边人说:“学了点皮毛就敢鲁班门前卖弄,真是夜郎自大!先不管他们,把兄弟们火葬了,如今分不出谁是谁来,带他们回水寨一起安葬了吧。” 大家一起用木柴把京观烧了,等大火熄灭捡了骨灰装坛子里带走。 大火烧了三天,城市烧得黑乎乎的。等到大火灭了之后,麟子并没有让人进城,而是让人在外面守着,活着的人自会出来。后续的事情有人去收尾,麟子此次没有耗费一兵一卒报了仇,保证了河谷地的安全,且把开荒范围向西推进。他把后续的事情交代完之后,也没有进城,直接带人回到水寨本部,路上不少人夹道欢送。 胜利的消息一路传递到本部,又飞速地向各寨转去,麟子彻底坐稳了大当家的位置,成了说一不二的主宰者! 这消息也通过各种途径飞快向大明境内传递,大部分人都是呼朋唤友告诉他们,这边有地,快来种地。 朱雄英也知道了这个消息,他得到消息的速度比普通百姓更快更早。 朝廷中,特别是武将,如蓝玉这些人,对她的火攻非常感兴趣,这种不费己方一兵一卒的火攻有几分兵仙韩信的做派,真是举重若轻、挥洒自如! 朱雄英听了一肚子夸赞的话,觉得人家夸自己老婆就是在夸自己,整个人美滋滋的。 下午下朝之后去看望两个孩子,朱雄英把呼呼睡觉的阿松抱出来,人间四月天,洛阳的四月牡丹盛开,受到百姓们呼朋唤友观赏牡丹的影响,宫中到处摆放了牡丹,小孩子身上穿着的衣服也绣满了牡丹。 朱雄英举着儿子在牡丹丛中走了几遍,举起来阿松让他背对着太阳。 胖嘟嘟白嫩嫩的阿松挣扎了几下随后放松下来,发出了几句咿咿呀呀的婴语。 “看你小子也是个机灵的,你爹娘都是英雄好汉,你也要做个英雄好汉!” 朱雄英说完之后把儿子抱在怀里亲了一口:“走,咱们接你妹妹,爹带你们赏牡丹。” 作者有话要说: 明见! 第357章 腊月 阿松和阿狸在人生前三个月仿佛是被吹气球一样喂养的体重飙升,经过前三个月的喂养,已经和普通孩子的体型差不多,但是兄妹两个一起比较,阿松还是比阿狸更胖一些。 朱雄英一手夹着一个孩子看牡丹,还在花前教给他们背诗。 这时候江都公主跑来,对着朱雄英嘤嘤嘤哭起来。 朱雄英对两个孩子说:“走,咱们去问问大姑姑为什么哭。” 江都公主看到大哥来了,顿时跪下去哭得更大声了。 “起来起来,怎么了?” “母后要给我选驸马。” “选呗,你不想嫁吗?” “不想。” 朱雄英叹口气,对大妹妹说:“起来起来,坐下说话。” 他抱着两个孩子坐在了椅子上,车大蓬把两个孩子接走,让乳母抱着太子和公主去追蝴蝶。 朱雄英问:“为什么不想嫁?咱们现在说明白点,你是不想嫁出去还是不想嫁给母后给你选的驸马?” “不想嫁给母后选的那些。”江都公主擦着眼泪说:“你知道母后是怎么选的吗?他把那些长得好看的又没有婚配的进士名单拿来,挨着算八字,算完了之后留下来几个合适的就开始抓阄。抓到哪个我就嫁给哪个?”说到这里又哭了。 朱雄英叹口气。 “你想嫁给谁啊?你既然不满意母后给你选的,那哥哥从这些勋贵里面给你挑一个合适的,你觉得如何?” 江都公主飞快地摇头。 “这也不行那也不行可不行啊!你总要知道你想要什么,知道了之后你就往这个方向努力。你看看我,我想娶你嫂子,就为了这件事儿我一直努力,别的婚配一概不答应。 我知道自己要什么,我也在往这个方向努力。你这种不知道自己要什么,也不想努力,就在这里等,什么时候能等来你的缘分,将来等成了老姑娘怎么办?关键是将来或许等到了,但人家也成亲了,你这不等于白等吗?你要主动!” 江都公主的嘴角动了动,抬起头想说什么,随后把头低了下去。 旁边两个孩子爆发出一阵哭声,朱雄英对妹妹丢下一句:“你好好想想,”就赶紧去看两个孩子。 原来是阿狸被花朵上一只飞起的虫子吓了一跳,她刚哭就带着一边的阿松哭了起来。 阿狸被朱雄英抱着拍,随后朱雄英对车大蓬说:“你去太后跟前说一声,就说是朕说的,先不给大公主看驸马。” “是。” 江都公主还在座位上坐着,朱雄英心里叹气,决定回头找个人和妹妹聊一聊,感觉这孩子跟没有长嘴巴一样,有心里话说出来呀,憋在心里干什么,让人家去猜,人家也猜不到呀。 朱雄英也没打扰妹妹出神,抱着两个孩子回去给麟子写信。 “爹爹写,你们两个别捣乱,等会把你们的脚丫子印在纸上给你们娘看,好不好啊?” 两个孩子已经不哭了,咿咿呀呀也不知道在说什么。 印着两个孩子小脚印的家书送往水寨本部,然而到麟子手上已经是下半年八月份了。这封家书从洛阳到两广到水寨再到南寨,中间辗转多人之手。麟子拆开之后,看到两双肥肥的脚印,忍不住红了眼眶。 把两个孩子的小脚印藏好了之后,麟子才开始看信上的内容。 朱雄英先说家事再说公事。 家事是把孩子最近的身高体重写了下来,又写了大量父子之间互动的温情小事,然后是朱雄英对麟子的思念。最后用了一件大事做过渡到了公事上,这件大事就是明年四月他要册立嫡长子朱文昭为太子,要求麟子作为皇后参与儿子人生中的头一件大事。 麟子想了想,明年三月回洛阳,参加完册封典礼后再离开洛阳,时间上来得急。然后就是朱雄英以皇帝的身份和水寨大当家重新议定海商该交的税费比例,同时用下一年水寨孝敬给朝廷的银子定做大船。 目的是扬国威于海外! 这件事让麟子意识到大明朝廷的重心终于从死磕草原诸部到放眼全天下。大明朝廷或者说大明的国库终于不满足收仨瓜俩枣的税收而决定参与到海外经营中,麟子真心希望拿到更多的钱来弥补国库匮乏导致的国民贫苦。 这也是个进步! 麟子知道就算自己不答应,真正的历史上也有郑和下西洋的事情发生,朝廷上从不缺眼光长远的有识之士。 她看完信对外面说:“请七当家来。” 七当家来了,麟子把信的后半截给他看,说道:“朝廷要造大船,目的是扬国威于海外!” 七当家看完问道:“我脑子没你们好用,这船咱们是造还是不造?” “造啊,让他们耀武扬威没问题,让他们做生意,他们能把商场变成官场,商场和官场是不一样的,商业自有规律,最后还是要让咱们冲锋在前。朝廷虽意在扬威,但咱们得为自己谋长远。他们是过江龙,威风完就走了,咱们才是能扎下去的地头蛇。”麟子目光坚定,显然已深思熟虑。 “要把禧船给他们吗?” 麟子皱眉:“好东西他们能用明白吗?福、禄、寿哪种都行!价钱记得调高一点,日后有富户要出海买船,也要记得多收点钱!做生意可千万别不好意思,谈感情伤钱,不能让弟兄们白忙活。” “是,您放心吧。咱们要用船的时候把他们的生意往后挪,先紧着咱们。” 对,就是这样,这就是掌握垄断技术的好处! 晚上麟子和一群宫女们学针线,要给两个宝贝孩子做衣服。最后选来选去,听从宫女们的建议,给孩子做肚兜。用他们的话来说,肚兜能穿到大,甚至能穿到老,穿肚兜可以护住肚脐眼不容易拉肚子!看来盖肚脐是祖传的,无论什么时代,睡觉都要盖肚脐眼。 实际上别的东西麟子也做不来,肚兜是最简单的。 麟子不忙了在灯下跟着宫女们学,先从画图开始,然后学习针法,麟子理论学得有模有样,但是实操的时候弄得一团糟。她晚上绣,宫女白天拆,一个小婴儿的肚兜绣了两个月都没弄好。麟子又非要亲自绣,说好了要给两个孩子绣一个虎头肚兜,但是虎头这图案太复杂,简化了再简化,绣成了一个简笔猫猫头,在猫猫头的额头上绣成了一“王”字,就算是老虎了。 这两个肚兜被放在盒子里送去洛阳,在腊月下第一场雪的时候送到了龙门行宫。 两个孩子快要一岁了,身高差不多,但是阿狸比阿松聪明伶俐,不仅会简单地说几个字,还能被人牵着手走几步,甚至让她扶着墙,她也能走到想去的地方。反观阿松,还是四肢着地爬得飞快,没有任何进化的痕迹。 宝庆公主带着他们两个一起玩儿,评价道:“阿松好笨呦。” 把心偏到胳肢窝里的朱元璋就说:“阿松是个稳重的孩子,这叫不鸣则已一鸣惊人!” 在他眼里,阿松就是宝贝,十个阿狸都比不上。他还正大光明地表现出偏心,从不抱阿狸,喜欢抱着阿松。 好在两个孩子不跟他一起生活,朱元璋也不经常见到双胞胎。因此他的偏心目前来看对孩子没什么影响,阿松照样爬得飞快,阿狸也照样开始学走路。 晚上朱雄英收到了礼物,除了两个孩子的小肚兜,还有给他的手帕。 他展开手帕,终于在角落里发现一个指甲盖大小的丑陋虎头,朱雄英捂脸笑起来。真是难为她了,朱雄英自己都能想象得出来,麟子那一双手没少被针尖戳。 晚上让人把两个肚兜洗干净烘干,朱雄英看着宫女给两个小孩子换上。白嫩嫩的小肚皮上盖着大红色肚兜,上面都是一样丑丑的虎头,朱雄英哈哈笑起来,把两个孩子挨个抱抱亲亲。 “咱们家幸好不靠你们娘做衣服穿,要不然咱们父子三个出去肯定被人笑话。” 阿狸“咿呀”一声,蹬了蹬腿,发现没一层棉衣在身上,也没了束缚,立即翻身爬起来压在了阿松身上,对着阿松的脸就要坐下去,阿松使劲推她,两人开始菜鸡互啄! 两个只穿着肚兜的小孩子又打起来了,这些乳母们眼疾手快地把人给拉开。 朱雄英抱着阿狸在她的屁屁上拍了一下:“你说你这孩子怎么每次都喜欢惹你哥哥?下次不许这样了。” 阿狸吐个泡泡,用小脑袋拱着朱雄英的脖子,朱雄英的一颗老父亲心立即软了,嘴里说出来的话没一点威力:“下次可不许这样了!再这样下次真打你屁屁了!” 阿松爬起来,颤巍巍地撅着屁屁站直了身子。车大蓬激动地说:“皇爷您快看,太子站起来了。” 朱雄英立即对着阿松伸出胳膊:“来,文昭,到爹这里来。” 阿松蹒跚地走了几步,在快要倒下去的时候被朱雄英一把抱住,朱雄英一手抱着一个孩子,阿松在他怀里使劲推了妹妹一把,阿狸毫不客气地揍回去。两人在朱雄英的怀里又开始了一轮互殴。 晚上两个孩子睡了,看着他们的睡颜,朱雄英给麟子写信,把兄妹两个的互殴日常写进去:见面就打,分开又闹着找对方,不能离开彼此一刻,但是呆在一起又要时刻打架。 最后写了:礼物收到,肚兜正合适,如今给孩子用上了。手绢也挺好,就是虎头太小,下次可以绣得大一些。 长夜漫漫,朱雄英写了厚厚一沓子信,连前几日的一起放在一个盒子里,让人送去给麟子。 次日他收到消息,经过一年疏通,大运河从洛阳到南端已经疏通完毕,畅通无阻,明年开始疏通自洛阳往北去的大运河。但是钱已经没有了,负责的官员指天发誓没有贪,疏通运河是真的费钱,民工、石料这些每一样都要花费巨大。 朱雄英对侍卫说:“召荣国公来。” 没一会贾琏来了,在书房的地毯上跪下:“臣贾琏前来拜见。” “让你传扬的话你传了没有?” 贾琏先是一呆,随后就说:“传了,”他从袖子里抽出一个小本本,翻了翻,说道:“自从得到您的授意,臣就自己掏钱找人编排了戏曲、大鼓书、评弹在各地传扬,如今天下人口,已经有五成知道了皇后娘娘的慈恩,臣打算明年让他们重新编段子接着唱。” 这事朱雄英知道,还是忍不住说:“你在这事儿上很舍得花钱。” 贾琏不好意思地笑了笑:“娘娘毕竟是臣的表姐,臣如今亲戚少,臣和表姐虽然关系一般,毕竟打断骨头连着筋,有给表姐出力的机会,臣自然不愿意放过。” 朱雄英点头,说道:“你用心了,这样吧,再辛苦你年前跑一趟,认真点,检查他们今年疏通的南段运河,年前赶回来禀告就行。” 官迷贾琏一听,就知道这是和地方官员拉关系的好机会。立即答应了,高高兴兴出去准备。 老贾家门生故吏遍布天下,以前两代国公的老关系如今大部分凋零了,小部分维持着那股子香火情,贾琏时刻想着发展出自己的门生故吏,眼下就是好机会,别说天气寒冷,就是天上下刀子他也要去。 贾琏兴奋地回到家,自己的小院子只里有几个打扫的仆妇,徐夫人不在,他就问:“二奶奶去哪儿了?” 仆妇回答:“二太太和姑太太今儿都来了,大伙在老太太那里说话呢。” 贾琏想去,但是转念一想,一群女人在说闲话,他就不用跟着凑热闹了。 没一会儿徐夫人回来了,看到贾琏躺在榻上,推了他一下,坐下说:“今儿姑妈来了,他家的房子盖好了,说是年前找个好天气搬家,特意请咱家的人过去暖屋。” 贾琏点头:“嗯,该去贺喜。只是我今儿领了差事,要去巡视大运河南段,大半个月才能回来,估摸着赶不上了,你替我去说一声,请姑父姑妈恕罪吧,多带点厚礼去。” “行,到时候我跟着老太太、老爷、太太去,把弟妹们也带去。对了,今儿二太太也来,说是应天府的一个亲戚,好像是薛家的太太,要领着他家的哥儿姐儿进京。” 贾琏冷笑了一声:“虽然以前有亲,但是和咱们大房关系远了,那薛太太是二太太的亲姐妹,这事儿你别管,不是咱家的亲戚。” “但是老太太答应让他家的女孩住在咱们家里。” “什么!”贾琏一下子坐起来,非常生气:“他们当这国公府是什么地方了?客栈吗?” “你别急,你先坐下,我跟你说”徐夫人扶着贾琏坐下,说道:“前不久宫里太上太皇不是说要给宝庆公主找伴读吗?” “嗯。” “薛家的姑娘来参选的,老太太想着帮亲戚一把,在参选的时候留她住在咱们家,回头她选上了,这不也是一份人情吗?” “胡说八道!”贾琏站起来背着手说:“宫里的消息你们都没我知道得多,老皇爷说是给宝庆公主选陪读,那是因为皇爷不打算选妃,他们祖孙要笼络大臣,才选权贵家里的孩子陪着公主玩耍读书。能入选的都是高官家的孩子,不过是在西苑腾出一片地方,让一群女孩一起读书。旨意上也说了,是‘世宦名家之女’参选,薛家一个破落商户,有这资格入选吗? 而且真正陪着公主玩耍的孩子老皇爷内定好了,是临安公主家的孙女和宁国公主家的孙女,这两位公主都是老皇爷的心头肉,临安公主受宠了几十年,她是老皇爷的第一个女儿,宁国公主是嫡长女,这两位的孙女自然显贵无比,咱家的迎春都没资格跟她们争,如果迎春能被塞进去陪着读书必然是我本事大,薛家何德何能啊!” 这好比皇家办了一所女子培训班,能入选的学员是权贵家的女孩,能做公主同桌的是其他公主家的孩子。这样的培训班压根不对四品以下官员开放,更别说一介商户的女儿。 徐夫人说:“那,老太太答应把人留下了。” 贾琏想了想,就说:“这事儿你别管了,我去找老太太问问。” 作者有话要说: 晚见 第358章 夜会 贾琏就去找史夫人去说薛家的事情。 贾琏跟史夫人说:“薛家这几年不行了,早年号称有百万家资,但是那是薛大傻子他爹还在的时候,这几年薛大傻子跟长不大一样,只知道吃喝玩乐,别的一概不管。那些忠心的老人家要么干不动了,要么死了,如今的掌柜个个偷奸耍滑,薛家早晚被这些掌柜的给搬空。这样的人家没必要再管了。” 史夫人看了贾琏一眼,说道:“你媳妇跟你说了是吧?说薛家的那个丫头要来神京?” “嗯!”贾琏压低了声音:“这次给公主选陪侍,薛家铁定选不上!当初迁都的时候,江南的富商都被带来了,凡是有点家底的,就是不想搬家也要搬,那时候就没选上薛家,可见薛家在商人里面也不露头了。而且士农工商,宫里的两位皇爷都看不上商贾,薛家人压根进不了宫。” “我知道。” 老太太对鸳鸯看了一眼,鸳鸯带着一群丫鬟婆子出去了。 史夫人说:“这是不是快过年了?” 贾琏点头,不解地看着史夫人。这正说薛家的事儿,老太太怎么提过年了?不过他顺便提了自己要出差的事儿。 老太太说:“出差好啊!这有个正经差事,哪怕是风里来雨里去,但是这是做皇差,为的是咱们家的富贵,你出门了,一家子老小心里才放心,要不然像你老子一样整日窝在家里,吃喝不知道从哪里弄来,少不了全家心里不稳。我问你,你年根顶风冒雪出门是为了当差,假如没这差事,你愿意沿着运河走一圈吗?” “孙儿不傻,受这罪干吗?这么冷的天,江南还是湿冷,让人更受不了。在家里喝酒吃肉更自在,为什么要出去?” “你算算时间,薛家从应天府过来,走得快来,来洛阳过年,走得慢了,是不是要在路上过年?” 贾琏掐指头一算,薛家铁定是在路上过年。 薛家是平民商户,陆路水路都没什么特权。走水路,这时候河面结冰需要破冰船,客船和货船都行动缓慢,在这种时候,官船先走民船回避。可是年前官船多,因为正是送礼的高峰,也是各地向大城和京城运送货物年货的高峰,因此本就不好走的路把人拖得更久了。 同样的道理,走陆路也难走。因为送礼送货的高峰期,客栈货站驿站都爆满,薛家这样只有几个糟钱的人家是最难的。毕竟皇亲国戚官员衙役出行,拔尖的客栈驿站提供给贵人和官员了,次一点的安排他们的随从了,只剩下最差的。薛家这种人家不可能去住大通铺或者是下等房子,而且就是愿意住可能也找不到,因为运送货物的脚夫们已经入驻完了,人家一个商队包下一个大通铺,不仅商队方便,对于客栈来说事少活少好收钱,客栈这会是不搭理散客的,薛家这种男女老少都有的队伍,就是散客。 贾琏说:“他家怎么不等着过了年再北上?” 史夫人说:“这就是我留他家女孩住在咱们家的原因。薛家出事儿了,这是要躲事,要不然不会连年都不过,祖宗都不祭祀,这么着急忙慌地来洛阳。” 贾琏皱眉:“您知道他家出事儿了还留人?” “应天府谁不知道咱们贾史王薛是老亲,放他们出去打着你的名号,将来惹出事儿来怎么办?不如直接攥在手里看紧了。” 贾琏立即说:“要不人家说家有一老,如有一宝。就按您说的办,只是薛家真的惹出事来,咱们怎么办?” “还能怎么办?该怎么办就怎么办。”史夫人反问:“但是办事儿前咱们祖孙要先探探底,薛家一开始是跟着王家,和咱家关系也算密切,早年几家祖宗手里的钱来历不那么光彩,靠着薛家的商队遮掩,你祖父在的时候,王家倒了之后,薛家就投在你祖父身边,薛蟠他父亲没少给你爷爷给咱们家出力,在探明之前,这亲戚该处还要处着,也不能太无情,要不然传出去名声也不好听。” 贾琏立即明白该怎么对待薛家了。 他轻笑一声:“所以薛家姑娘参选也就是幌子?”只是为了让薛家进京这件事显得合理一些? 史夫人没说话,却也点了点头。 贾琏站起来:“行吧,这事儿回头您多操心,孙儿给您跑腿。” “去吧。”史夫人说:“快过年了,你不在家,你老子整日窝着不动弹,你在出差之前先把一起该请的人请来,省得年前冷落了人家。” “孙儿知道了,”贾琏从史夫人这里倒退了几步,出了房间回院子里。 晚上麟子入梦,回到了坤宁宫,在自己的大床上看到朱雄英,他身边两侧微微鼓起来,睡着两个睡相不好的孩子。 麟子看着父子三个看了一会儿,才推醒了朱雄英。 朱雄英醒来看到麟子,坐了起来,小心地绕过睡在外侧的孩子下床,回头一看自己的身体还在睡觉,松口气,跟麟子说:“走,去你书房说话,这两祖宗现在差点把我折腾死!” 两人互相搂着去了书房,朱雄英路上都在讲两个孩子。 “我今天突然发现,这也是两个人!” 麟子觉得好笑:“你怎么有这样的感慨?孩子不一直都是人吗?” “不,你不懂我的意思,我的意思是,他们以前不太像个人,但是今天这俩小东西一起站在穿衣镜前面扭来扭去臭美,我突然发现,他们真的像个人了。” 麟子不是很理解,但是考虑到带孩子的是宝宝爸爸,因此就鼓励说:“雄英哥哥,咱们是不是守得云开见月明,在你的养育下,日后就有两个乖巧的孩子了?雄英哥哥,你真好,你是天下最好的爹,我们母子就依靠你了。” 虽然被夸了很开心,但是朱雄英不得不纠正媳妇:“你说错了,往后这两个孩子不仅不会乖巧,说不定咱们能被气死,就算有一天不会被气死,也会被逼疯。” 麟子惊呆了:“为什么?” “因为他们两个打架啊!一点小事就是他们两个打架的理由,在咱们看来事情小得不能再小了,但是在他们两个看来那些轻微小事算是比天都大的事情。” 看麟子睁大一双眼,他开始举例子:“我给你刚才大家的理由,晚上入目给两个孩子喂糊糊,入目端来两只碗,一只是青花缠牡丹,一只是青花缠菊花,然后都要用牡丹碗,话都说不利索,为了一只碗大打出手。” 麟子目瞪口呆,呆呆地问:“后来呢?” “后来阿松赢了,阿狸哭着吃完了菊花碗里的糊糊。” 麟子松口气。 “还好,还是吃了的,我就怕孩子脾气大,哭完了也不吃。” 朱雄英笑着说:“你是没见他们相处,原本是不吃的。但是赢了的人会把另一份吃掉,所以输了要赶紧吃,要不然吃的也保不住。打完吃完,两人就跟忘了这件事一样,一起闹着去镜子前面玩儿,对着镜子扭屁股,高兴得一起哈哈笑,所以某些时候就觉得他们两个真的像个人,可某些时候就觉得不像。” 麟子说:“小孩子都是慢慢长大的,下次给他们用一样的碗就行了。” 朱雄英说:“你错了,你以为碗碟筷子一样就行了?” “难道不是吗?” “里面的东西不一样也是会打起来的!我觉得都一样,但是他们觉得不一样。对了,喝果汁也能打起来,前不久秦王弟弟那边送来了一些石榴,母后给人分了分,留下的就榨汁喝,正巧他们两个醒了,母后看他们两个眼巴巴地看着,就说给他们两人喝一口,弄了饮酒的小酒盅,一人倒了半盅,让两人尝尝味。结果看到里面的石榴汁,两人又打了起来,话都说不利索,甚至没说,只看了一眼就开始撕巴,后来母后让人把透明的酒盅送来,拿鲁班尺量着倒了两个半杯,从哪个角度看都一样高,这才喝了。” “真的吗?居然用到了鲁班尺,这么夸张?” “倒也不是靠鲁班尺,而是要让他们知道,两个杯子里面的一样多,否则就要打架!” 麟子觉得跟听天书一样,这也太出乎她的意料了! “我不说那么多了,你回头和他们两个过两天日子就知道了,那真是鸡飞狗跳!这也就是亲生的,但凡不是亲生的,我都撇到街上去了!” “辛苦了,辛苦了,”麟子扶着他坐下,狗腿的给他捏肩捶背,时不时的抱抱亲亲,这才让他嘴角翘起来。 朱雄英也说了:“咱们家这两个孩子是真的聪明,我找人打听过,别说外面的双生子,就是那种生下来健壮的单胎孩子,很少能有他们两个这么聪明的。别看这两个小东西年纪小,走路都走不直,说话都不利索,可是谁对他们好,他们两个知道得可清楚了。表哥来陪着他们玩了两次,就把人记住了,后来再来,对着人家笑得流口水。朱暂仪来,一口一个小叔叔叫着,时不时给两人送布老虎,两孩子愣是没给一个好脸色。” 朱赞仪是大家眼里的好孩子,他是靖江王朱守谦的儿子,朱赞仪是第二代靖江王,他父亲朱守谦在桂林不干人事,当地的官员数次上奏,朱守谦也被朱元璋几次叫回应天府责骂,甚至废了王位贬为庶人发配到凤阳老家去种地,几年后才恢复爵位回到封地,朱守谦就是不改!回到封地后照样鱼肉百姓,横征暴敛! 和这种类人型的父亲不同,朱赞仪简直是个完美好孩子,他稳重恭敬,敏而好学,朱元璋对他非常喜欢,每次见到他都眉开眼笑。这次让他到洛阳,除了朱元璋年纪大了想看看哥哥的后人,就是有意安排他游学。 游学,对于藩王来说简直是做梦都不敢想的事情。藩王只能在封地,擅离封地约等于造反,因此他们就是向往名山大川,也只能窝在自己的封地里找诗词图画过一回干瘾。 朱元璋让朱赞仪拜访诸位藩王,把这些藩王的封地走一遍,四舍五入就是周游全国了! 用晋王的话说:这美事儿,他这亲儿子都没想过! 朱赞仪就决定在洛阳多待一段时间,朱元璋欣然同意,所以朱赞仪经常进宫拜见叔叔朱雄英,自然和阿松阿狸经常碰面,然而两个孩子每次都不给他好脸色,每次看到他进门,就迅速爬到朱雄英背后,露出两个小脑袋看着朱赞仪。 麟子说:“靖江王什么时候走?” “总要过了年再打发他,哪有马上过年就撵亲戚的。” 麟子有些不放心:“下次靖江王再来,你别让孩子见他了。” “放心,两个孩子躲了三四次,我就没让他再见咱们的孩子,他送的那些东西,也都没在咱们孩子跟前出现过。我就这一双儿女,我自然上心,睡觉都要睁一只眼睛看着。” 麟子搂着他:“我要在水寨过年,过了正月十五,我就回到银砂,在银砂待上一段时间就回来陪你们。” “嗯,咱们一起聊聊你石头城大胜的事情,如今海王的名头都传到洛阳了,是不是很惊喜意外?” 麟子的嘴角抽了抽,海王? 但凡换个称呼她也不至于想捂脸啊! “好啊,‘何当共剪西窗烛,却话巴山夜雨时’。” 两人拥抱在一起,朱雄英说:“可惜,你不能拉孩子入梦,要不然这会咱们一家四口多快活啊。” 麟子没说话,只是紧紧地抱住了他。 作者有话要说: 明天见 第359章 偶遇 农历二月底,各处都暖和了。麟子的船队到达长江口,在太仓附近换船,换成了漕运的平底小船,从长江口到杭州,随后沿着隋唐大运河直达洛阳。 三月的运河两岸各处生机勃勃,运河上船只如梭,能看得出来贸易发达。 经过元朝近百年的搜刮,百姓们已经在和平的环境中开始休养生息,接下来的几十年必然是经济的上行期,这时候除了春天带来的勃勃生机,整个社会也在透出强大的生机。尽管还有天灾人祸,但是在外部粮食输入,海洋贸易兴盛的大背景下,最近五年已经没有了此起彼伏的民间起义。 麟子此时归心似箭,她的船队逆流而上大概需要二十天,如果是从洛阳出发到长江口,大概是十五天。如果换成民船,在过关、避让官船等情况下,大概需要二十五到三十天。 麟子的船队三月中旬到达洛阳的南关码头。 正可谓无巧不成书,这一日也是薛家历经千辛万苦搬迁到洛阳的日子,作为仅存的手足,王夫人这一天亲自来码头迎接。但是她刚到这里,她的马车就被宫中侍卫们驱赶到角落里回避,今日皇后娘娘的座驾辉京,闲杂人等全部回避,但凡有一点异动,立即拿下,稍有反抗,就地格杀! 水面上薛家的船队也被驱赶,这一路上因为他们商户的身份,被驱赶被回避的事情太多了,就连薛蟠这种在应天府天不怕地不怕的浑人,这时候也麻木了。 整个码头都清理了出来,航道至码头的这段水路上没有一片木板,码头上皇后的朱轮华盖车和仪仗已经等在了码头上。 王夫人是富贵人家的太太,能看懂车子的等级,皇后的马车、轿子、步辇都不止一种,单说马车就有三种,第一种是大辂,这种车帝后都可以用,帝王用的规格是车轮子有十八根辐条,皇后的车轮子用十二根辐条,靠大象拉动,可以想象这辆车的巨大,行走的时候真的跟一座房子在移动一样。 这种车装饰非常华美,车轮子上的辐条都要包金,錾刻出吉祥纹路。因为朱元璋节俭,在明朝建立之初,包金就变成了包铜。尽管没那么金铲铲的,但是这种车子上的镂空雕刻、皮革装饰、珠宝螺钿镶嵌也是最顶尖的审美和工艺。 大辂虽然庄严华美,但是因为行动不便,且每次出现在重大场合,所以皇后一般用第二种,也就是朱轮华盖车的时候多。这种车就是靠马拉动,轻盈便捷,十几年前马皇后就是坐着这种马车巡视灾区。这种车相对而言就比较低调,装饰简单,但还是比普通人家的马车宽大舒适,外观有藏不住的奢华低调。 最后一种就是在宫中行走的马车,这种车一匹马拉动,用得不多,因为皇后在宫里赶路的时候不多。 此时朱轮华盖车停在码头上,太监把上马车时候踩着的凳子放好,这是紫檀木镶嵌螺钿,就这一个凳子足见皇家的奢华气派。随后就是皇后的仪仗队前后站好,宫女们手持孔雀翎障扇站在了车后,提着香炉引路的宫女们也在礼仪太监的带领下走到了指定位置。这时候几个太监拿着布障走来,要拉起布障隔绝闲人窥视。看到王夫人直勾勾地看着华盖车,呵斥道:“大胆刁民,低头闭眼!” 王夫人万般不情愿,还是把头低了下来。 布障拉上,高一丈有余,王夫人就是想也看不见了。 薛家人在窗口看着外面,和岸上不一样,水上没法挡住,大小船只靠在两边,看着船队靠向岸边。 薛姨妈和薛宝钗在一艘船里,薛宝钗如今十多岁,还有几分稚气,却也稳重。她不知道麟子和贾家的关系,更不知道她和麟子算起来还是表姐妹,只是带着几分羡慕的口气说:“皇后娘娘早先是个孤女,能有今日这排场,令人羡慕。” 薛姨妈扯出笑容,就说:“幸好咱们离得远。” 薛宝钗看了一眼薛姨妈,觉得这话说得有点不对劲,以为她畏惧皇家的排场,就看着船队说:“这真是‘近水楼台先得月,向阳花木易逢春’,听说皇后和皇上是自小就认识,青梅竹马一起长大,如今能有这样的良缘,真是羡慕不来啊!” 她身后的丫鬟莺儿说:“是啊姑娘,算起来,他们也是亲戚,还是表兄妹呢。”理论上,朱雄英是麟子的远房表哥。 薛宝钗说:“这真是好风凭借力,送人上青云。” 皇后通过这一段远房亲戚的关系攀上了高枝,从孤女到皇后,这是多大的人生跨度啊! 至于说皇后是某地的女王,薛宝钗对这个说法不在乎,在她看来,外面再好也不如大明,说是某地的女王,那国土也就是指甲盖大小,只有个名字好听,骗骗无知百姓罢了。以薛家的财力,去外洋占据一处小岛她也能称一声女王。 这时候大船靠岸,麟子下了船,岸上一片肃穆,都是请安的声音。宫女扶着麟子下了船来到了马车边,麟子提着裙子刚踩上凳子,就惊讶地睁大了眼睛。 两个胖嘟嘟的胖宝宝坐在车门口睁大眼睛看着麟子。 其中一个想说话,一张嘴吐了个泡泡。 这可爱的小模样简直是戳中了麟子的心巴,她对里面坐着的孩子完全无视,上了车抱着两个孩子使劲亲了亲。马车走动,麟子满意地松口气,刚说了一句:“没想到你们会来接我。” 这时候一双小手放在麟子的脸上往下拉,麟子低头看,阿松急躁的假哭了几声。 麟子问:“这是怎么了?” 靠在里面的朱雄英说:“你多亲了他妹妹一口,他不乐意了,要你补回来。” “这都能数出来?” 朱雄英说:“或许是数出来了,或许就是诈你,或许是撒娇想让多亲一下,总之,你这时候别亲,要是亲了,你等着阿狸也闹吧。” 麟子不信,抱着儿子亲了一口,果然旁边阿狸扯开嗓门干嚎起来,然后爬起来把自己往麟子怀里挤,非要霸占麟子。 车里开始了新一轮打架,麟子的脑瓜子嗡嗡的,耳朵根都在疼。 这会儿他是真的觉得朱雄英辛苦了。 朱雄英看麟子一副生无可恋的模样,就挪到了两个孩子身后,搂着他们的小身板说:“来的时候咱们是怎么说的?看见娘了要怎么办?” 两个孩子一起说:“娘!” 麟子瞬间泪崩,扑倒朱雄英怀里哭了出来,这一刻她才感觉到自己真的有亲人了,不再是一个富豪,一个称呼,而是真的有血脉相连的感觉。 朱雄英搂着她,拍着她的背没有说话。 而两个孩子一左一右扒拉他们两个,嚷嚷着要一起抱抱。 麟子哭了一路,回到宫里才情绪平复了一些,擦了擦眼泪,回去洗脸换衣服,随后带着朱雄英父子三个急匆匆地去拜见常太后,谢她这一年多来照顾孩子。随后一家又去了西苑拜见朱元璋。 一年后再见面,朱元璋苍老了很多,麟子里印象里那个嗓门很大的草莽英雄肉眼可见的虚弱了起来,遮不住的日薄西山。麟子和朱雄英跪倒在他跟前,麟子抬头看的时候,发现朱元璋眼神浑浊,皮肤松弛,松弛的眼皮盖住了一半眼睛。 麟子问:“爷爷最近可好?” “嗯。还活着呢!活得好好的,一顿吃一大碗饭。”说完让他们两个起来。 朱雄英说:“今儿皇后回来,咱们吃顿团圆饭吧,把我娘和我妹妹她们接来,中午一起用膳。” 朱元璋想说把宫外的藩王和公主们也叫来,但是话到了嘴边没说出去,他清晰地意识到,他老了,成了拔了牙的老虎,在这深宫等着驾崩。他无所谓地说:“听你的,去准备吧。” 朱雄英了解他,看他一副意兴阑珊的模样,就说:“把宫外的叔叔姑姑也接来,赞仪不是没走吗?把他也叫来。今日团聚的日子,咱们老朱家的人一起吃顿饭。” 朱元璋这才高兴起来,连连点头:“好,好,好!” 麟子和朱雄英对视了一眼。 西苑很快安排了起来,太监们抬着屏风和餐桌开始布置,三月里各处花开,西苑本就是朱元璋的养老宫苑,各处花卉盛开,因此在空地上高低错落地摆放了盆栽,又布置了桌椅,放好屏风,等着贵人们入座上菜。 朱元璋被朱雄英扶着在寝宫里散步,嘴里和坐着的麟子聊天。 聊的是大明更远的附属国。 作为宗主国的开国皇帝,朱元璋没有见过附属国是什么样子,麟子就和他说起了这些南方附属国的民俗和语言,客观认真地分析这些国家对大明具体是什么态度。 总体来说,他们都是畏惧大明的强大,行为上在敷衍大明,每年朝拜显得非常恭敬,但是除了朝拜,背地里有的甚至是在暗地里敌视大明,暗戳戳的希望能从大明身上咬下一口肉来。 总之,有的是真心仰仗,有的是狼子野心。 朱元璋年纪大了,耳朵也有些不好,麟子要说得很大声。通过几句话,麟子也发现了,这老头因为耳朵聋了,眼神不好,导致整个人有点暴躁,也开始疑神疑鬼,对别人说的话已经不信,但是却要装成听信了的模样。 他进入了对所有人猜疑的阶段。 麟子决定离他远点,吃了这顿饭往后最好不见面。 这时候晋王一家来了,晋王带着王妃和几个儿子女儿进来给朱元璋磕头。麟子和朱雄英避开,站在一边看着。 晋王起来后大大咧咧地问朱元璋:“爹,最近你还住楼上吗?天气很快就热了,楼上没楼下凉快,而且您自己上不了楼了,搬下面住着吧。” 朱元璋看他一眼,笑了一下,“老三,你来,坐爹这里。” 晋王刚坐下,朱元璋一巴掌抽过去,把晋王妃和王府的世子公子们吓坏了,几个郡主更是浑身哆嗦。 晋王问:“您打我干嘛?” “想打你呢。” 朱雄英立即说:“三叔,入席吧。” 麟子赶紧说:“三婶,带着弟弟妹妹们先过去,母后一会儿就到,你们等会一起说说话。”她不想在这里和朱元璋在一个空间,拉着晋王妃先走了。 晋王妃担心晋王,几乎是一步三回头。 等人都走了,晋王问:“爹,您为什么打我?” 朱雄英说:“爷爷想住在楼上,三叔别说了。” 朱元璋说:“咱年轻的时候都没敢想过住到楼上,有一间草房安身就行了,如今能住了,你老子也快驾崩了,怎么不住?咱偏要住。” 晋王立即说:“好,您住,儿子搬来和您一起住。” 朱元璋忍不住说:“你滚远点!” 朱雄英对晋王说:“三叔,你先去坐着。”老爷子还发着火儿呢,别添乱了。 晋王站起来退出去了。 吃完饭,西苑的亲眷们散了,麟子和朱雄英带着睡着的两个孩子回坤宁宫,朱雄英有些醉,把朱元璋住在楼上的执念说了。 麟子嘴里说:“老人家想住就住呗,每天扶着上下楼,就当是活动筋骨了。”心里对朱元璋的认识更多了一层。 他就是那个凤阳的老农,就如他说的那样,他本就是淮右布衣,一辈子对做皇帝和治国都困于老地主治理家业的行为观念中。他有着朴素的善恶观,也有着独属于小民的狡黠,有着草莽英雄的气概,也有着自己懵懂的治国理念。 因为孟子说:“民为贵,君为轻,社稷次之”,就气得把孟子赶出了文庙。他是真的想让天下人过好日子,杀了那么多贪官,为的是天下吏治清明,让百姓们能多攒几个大钱。 一辈子既小肚鸡肠又心怀宽广,爱民却又暴虐。 麟子目睹到这样一个历史人物步入暮年,真的感慨万千! 作者有话要说: 晚上见! 第360章 薛家 在宫里吃午宴的时候,贾琏回到家。 他的小厮安儿跑来跟他说话,这个安儿是以前的昭儿,属于贾琏的心腹,因为太子名字是朱文昭,为了避开太子的名讳,因此改了名字叫安儿。 安儿在贾琏耳边说:“二爷,薛家来人了。您是没看见他们带来多少行李,那就是搬家,差点把咱们门前的街给占了。” “这么多?” “嗯,这次来的还有个爷们,是他家的薛大爷,看着呆头呆脑的,兴儿他们打听过了,说是要在洛阳定居。” 贾琏瞬间心里不痛快了,下了马直接进门,他是不可能让薛家住在自己家的!就是亲姑妈一家也是在外面租房子住了一年,这外来亲戚更不会让他们住进来。 想到薛家是做生意的,贾琏觉得这样的人家是能看清楚眉眼高低,知道该怎么做才能利益最大化。她回到了院子里,让徐夫人的陪嫁丫鬟找衣服,再打发其中一个去把徐夫人叫回来。 徐夫人急匆匆回来,刚进门,脸上的笑容就淡了。丫鬟打起帘子,徐夫人看到贾琏穿着一身家常衣服斜靠在榻上打瞌睡,就直接进去说:“二爷,我瞧着事儿有点不对。薛家似乎是想住在咱们家?” 贾琏掀开眼皮看了她一眼,说道:“什么似乎,肯定如此啊!” “那怎么办?要收留他们吗?” 大户人家会有很多人来投,而大户人家会把这些来投奔的亲属们收留下来养着,一来是彰显自家仁厚,二来是用这些人当爪牙。然而贾琏看不上薛家,爪牙多的是,薛家不够格。他也不想用薛家来彰显自己的仁厚。 他跟徐夫人说:“你找理由赶走他们,咱们家都是些姑娘,没法收留薛大傻子,让他滚蛋。” “薛太太和薛姑娘呢?” “把那个薛姑娘留下,至于薛太太最好别留,这人和二太太一样,好事儿不会办,蠢事儿办了一箩筐。” “行,我知道了。”徐夫人站起来喝了口茶,就说:“你等我去把他们赶走。” 贾琏看着她雄赳赳出门了,隔着窗户玻璃看不到她背影贾琏才忍不住扑哧笑出来,徐夫人刚才那架势像是要去打架。他对屋子里的丫鬟说:“找件衣服,爷出去请舅爷喝酒,回头你告诉你奶奶一声。” 徐夫人带着人进了史夫人的院子里,这里不仅有薛家人,还有王夫人。 史夫人看到孙媳妇进来,立即问:“琏儿那边有事儿吗?” “没事儿,听说薛姨妈一家来了,让我招待好姨妈和妹妹。还问薛家的房子买在哪里了?咱们家在这边住了几年,回头跟坊里各处打点就派咱们家的人去,务必不让外面那些奸商坑了姨妈。” 这话说出来就知道主人家是不想留客。 薛姨妈看了一眼王夫人,王夫人放下杯子对徐夫人说:“你姨妈他们刚来,还没买房子呢。先住着,等买到房子里再帮着他们搬家吧。” 薛姨妈也说:“是啊,来得匆忙,也没可靠的人手,所以如今没时间买房,我们先在亲戚家住下,一应花销我们自己来承担,这才是亲戚之间的长处之道。” 徐夫人和史夫人两人都是高门小姐,如今又都是贵妇,这种人最在乎的就是体面。徐夫人把话几乎明说了,对面王家姐妹两个一唱一和,徐夫人真的以为对方有难处,这时候把人给赶出去也真不体面,还容易落下不好的名声,就答应先让薛家住着。 但是徐夫人也委婉地表示,家里如今女孩多,所以委屈一下薛家,除了薛姑娘和薛太太外,其他人连同薛大爷一起在后街的一处小院里住下。 后街上住着的都是荣国府的下人,让客人和下人住一起,这是怠慢客人了,徐夫人这么做也有几分轻视对方的意思,主要还是为了赶客,她说话的时候还担心对方生气,可是对方非但没生气,一口答应了下来。 徐夫人有点不太好的预感,尽管心里犯嘀咕,她还是安排人给薛家母女的行李送到提前收拾好的院子,薛家母女和王夫人先去院子里各处看了看。王夫人留下说话,薛宝钗带着丫鬟去拜访府里的公子小姐。 薛宝钗的年纪比贾宝玉他们大出一截,比贾迎春都大了很多,尽管她自己说才十一岁,但是这身高这面容,大部分人都不信这才十一岁,然而温柔好脾气的贾迎春还是带着弟弟妹妹们喊一声宝姐姐。 而薛姨妈和王夫人除了几句久别重逢,就说起了今日在南关码头看到的皇后凤驾。 薛姨妈说:“我们来之前也是打听了这里的规矩,都说天子脚下规矩大,不是说后妃进宫后不能出宫了吗?今日看到皇后的排场,真的见世面了。” 王夫人只觉得妹妹的话像是一把尖刀在戳自己的五脏六腑。 她这会儿连说几句话的力气都没有。 而且她和麟子也没有任何母女之情,她疼爱贾元春,可是一想到郑麟子这个名字,她所有的爱如潮水退去,出现在心里的就是刻骨仇恨。如今看到郑麟子日子过得这么好,她心里更多的是憋屈,为什么这富贵不是元春的呢? 为什么? 王夫人深呼吸了几次,有气无力地说:“皇后和妃子不同,以前马如来在世的时候,数次排开仪仗巡视外面。妻者,齐也,普通妃子怎么能和皇后比?” 薛姨妈看她这状态,连忙说:“是啊!不说这个了,我们家宝丫头报名参选,不知道有没有这个福气,哎呀,不知道姐姐有没有门路。” 王夫人听了立即把心里那股子不痛快给抛弃到一边,问道:“何必来问我,怎么不去问问老太太?这家里老太太有门路,我们老爷如今赋闲几年了,哪里认识什么人。” 薛姨妈说:“我们是哪个排面上的人物,今儿老太太和琏儿媳妇是什么态度姐姐你也看到了,哪里指望得上她们?咱们至亲姐妹,如今爹娘的儿女就剩下你我,自该守望相助,这会儿我就盼着姐姐你拉扯一把宝丫头了。这事儿不让姐姐破费,一应花费,我们家出了。” 王夫人听到钱,想到薛家的万贯家财,心里已经盘算开了。如今贾政没了官身,家里花钱多进项少,她能指望的是孙子儿子,可是儿孙都小,要先给他们攒钱。薛家这只肥羊既然撞到她手里,今日不宰下次再想遇到这好机会不知道要到什么时候。 天予不取,反受其咎! 王夫人说:“妹妹,我说句实话,宝丫头色色都好,就是出身低了些,她进去的机会十分渺茫。” 王夫人说了句实话,但是薛姨妈也在做梦,她说:“您也说了,宝丫头色色都好,假如上头看她各处都好收了她呢,总要试一试啊!” 王夫人的实话就不再说了,点头赞赏:“你说得对,总要试一试,万一富贵来了呢,有时候富贵来了挡都挡不住。” “是啊!”薛姨妈确实在做梦,心里想到女儿进宫后薛家能抬一抬地位,立即笑起来。屋子里充满了欢声笑语,这看着确实有几分姐妹重逢的样子。 这时候贾家的花园里,几个女孩围着薛宝钗问:“姐姐真的是来参选的吗?” 薛宝钗点头说:“是啊。” 大家都看贾迎春,惜春说:“二姐姐也去呢。” 薛宝钗转头看贾迎春,贾迎春的身高只到薛宝钗的肩膀处,正仰头看着薛宝钗。 薛宝钗立即问:“妹妹也去吗?妹妹什么时候报名参选的?” 贾迎春没说自己已经被贾琏塞进去了,以荣国府勋贵的身份,家里的女孩必要送进去一个,但是贾赦只有贾迎春这一个女儿,贾琏如今没孩子,所以这事儿就落在了贾迎春身上。贾赦是不会让这肥水流到二房田里,贾迎春是必须要去的。就是贾迎春不愿意去,贾赦也同意不让她去,贾琏也要力排众议送贾迎春进去,在贾琏看来,这些勋贵家的孩子谁家的去了无所谓,谁家的没去才引人注目! 然而身为庶女,没生母在身边,生性胆小内向的贾迎春没说那么多,就说:“我也不知道,这事儿老太太和二嫂子操心,让我去参选,我去就行了,别的一概不管不问。” 薛宝钗是真的羡慕。 她立即拉着贾迎春的手说:“那这几日咱们一起练习礼仪吧,我比你年纪大,知道得比你多,你跟着我就行。” 贾探春的嘴角动了动,想提醒她这是国公府,但是考虑到自己和王夫人这种嫡母庶女的关系,觉得多一事不如少一事,就闭口不言。 贾惜春心想这里哪里来的棒槌,你一个商户女,怎么好意思说出让公府小姐跟着你学的话啊! 贾惜春一转头,跟姐妹们说:“这会儿热了,我要回去,再站在日头下面就要被晒黑了。” 大家一起回去。 薛宝钗跟着她们,路上问:“怎么不见宝兄弟?” 贾迎春笑着说:“他去姑妈家里,晚上再见面吧。” 一群小姑娘带着丫鬟仆妇回了院子里,她们的院子就在史夫人旁边,日常就是史夫人教养她们。听着隔壁隐隐约约的喧哗,史夫人没在意,问林之孝的媳妇:“打听出来了吗?” 林之孝的媳妇点头:“咱家的人把薛家的下人灌了些酒,就问出原因了。薛家的那位大爷为了个唱戏的粉头把人给打伤了,被打伤的苦主这家人是江南的旺族,家里也有钱,就不肯善罢甘休,把薛大爷告到了官府。” 林之孝的媳妇说到这里压低声音:“应天府衙门和那边留守的六部老爷们看薛家如今式微,联合着薛家族人想吃他们母子的绝户,薛太太连年都不敢过,连夜收拾东西来避难。” 徐夫人在一边问:“他家有哥儿姐儿,怎么还有人吃绝户?” 林之孝媳妇说:“奶奶,您不知道,这哥儿就是个呆霸王,白养了这么多年,是一点用都没有,反而整日吃喝玩乐四处闯祸,人家都不把他看在眼里。是有人要娶薛太太为填房,让她带着薛家的儿女和家业当嫁妆。”回头弄死了这呆霸王,一对母女就容易捏圆揉扁了,何况薛家族人是同意的! 徐夫人倒是可怜起薛家的遭遇了,对刚才薛家厚脸皮住下来的事情也没那么介怀。 史夫人眯着眼睛想了半天,就说:“这事再看看,眼下薛家不重要,明日咱们祖孙进宫拜见皇后才是要紧的事情。” 作者有话要说: 明天见!《 》 360-370 第361章 涌动 “有句话是这么说的,‘请神容易送神难’。你当时就该直接把人给赶走。” 贾琏喝了点酒,整个人皮肤泛红,也不知道是醉的还是气的。 徐夫人说:“我看着薛太太一家也是体面人,应该不会赖着不走吧?” 贾琏说:“体面人?体面人在你不留客的时候就该走了,哪里还会厚着脸皮留下?体面人就是姑父姑妈那样的,咱们就是留他们住下,他们也不肯住。” 看徐夫人还懵懂着一张脸,贾琏就觉得这傻媳妇脑子笨,坐下搂着她说:“你傻啊!薛家号称是百万之富,要是真有这百万家产,当初迁都的时候,皇上为什么不带着薛家一起来洛阳,你要知道为了充实洛阳,官府登门‘劝’那些富户搬家的。” 徐夫人有些不舒服,总觉得胃里一顶一顶的,想干哕!她还是忍着不适和贾琏说话:“你的意思是说,薛家早就剩下个空架子了?” “应该说早就是破落户了,正经的商户人家来洛阳是做生意的,又不是没有商户投在咱们门下,你看看他们是什么态度,他们对咱们恭恭敬敬,力证自己有用,从咱们这里拿到好处就回去多赚钱。你看看薛家,他家如果真的生意好,现在要做的就是赶紧出去买房子选商铺,到时候背靠着荣国府扯大皮做虎皮,在洛阳挣出一条财路,他家的太太小姐经常上门奉承你和老太太以及太太,但是绝不会住在这里招人烦。你说我说得对不对?” “正常来说是这样。” “你过几日再看看她家的行事,对生意不上心,上心的都是偏门。” “什么意思?什么偏门?” 贾琏靠近徐夫人:“当然是看上你男人了,做个姨娘算不算偏门?” 因为靠得太近,贾琏喝了点酒,一张嘴都是酒气,结果徐夫人从恶心干哕立即变成呕吐,外面丫鬟们奔进来,清理的清理,开窗的开窗,还有人捧着香炉来熏一熏屋子。 “怎么了这是?”贾琏还要去看徐夫人,被徐夫人推远了:“你快走,你身上臭死了。” 贾琏低头闻了闻:“哪里臭?分明是酒香。” 贾琏的乳母赵嬷嬷刚进来,听说二奶奶吐了,进门就说:“是不是二奶奶有喜了?” 贾琏听了立即红光满面,让人赶紧请太医,这时候他搓着手在屋子里走来走去,嘴里嘟囔着:“这一定要是个儿子!” 次日京城的贵妇们聚在一起给皇后请安,这是要补上正月里的大朝贺。 史夫人和邢夫人下车,就有几户相熟的人家来打招呼,看到他们婆媳下车,就纷纷问:“怎么没见你家的孙媳妇?” 史夫人高兴地说:“今日她请了假,如今在家里安胎。” 这是添丁进口的大喜事,说不定徐夫人肚子里的是个继承人,大家纷纷说恭喜。史夫人一路听人家贺喜的声音,听得红光满面,眉目含笑,整个人都显得更慈祥了。 等到排队进入坤宁宫的时候,史夫人才收起脸上的笑容。她年纪大,是为数不多的几位老封君,家世显赫,和几位异姓王的王妃们带着诰命进入坤宁宫。 麟子并没嫌弃这些繁文缛节,她常年不在京城,她在京城的权势和威严就是靠这些繁文缛节撑起来的。 等到流程结束,麟子留她们说话。她看着前面的几位老贵妇,说道:“我常年不在京中,前年怀孕生产,去年又忙着外面的事情,如今才算是和大家见面,今日留大家多说会儿话,咱们也认识一下。” 两边的诰命们立即赔笑起来。 麟子看到几位坐着的老贵妇,这些人都认识,也有几位是不认识的。认识的比如北静王府的太妃,麟子小的时候见过她,那时候她风华正茂,光彩照人。她身边坐着的是南安王府的太妃,当初这位和麟子还有个矛盾。麟子的目光掠过她,看到的是中山王太妃,也就是徐达的继室,这些都是熟人,以前都认识。 史夫人在几位太妃王妃身后坐着,位置比较靠前,麟子的目光掠过她,往其他国公夫人那边看去。 麟子说:“我前几年没在应天府,这几年也不经常在洛阳,这几位年轻的夫人没见过,都是谁家的?” 北静王妃立即站起来,说道:“臣妾甄氏拜见娘娘。” 北静王太妃立即补充:“娘娘,这是臣妾的儿媳。” 麟子问:“甄?甄应嘉是你什么人?” 北静王妃回答:“是臣妾的父亲。” “哦”麟子点头:“我知道了,”麟子看着众人说:“甄家是京口大族,富贵来几百年的大户人家,我小时候都听过甄家的名声呢,如今看了北静王妃的气派,果然如此。请坐吧。” 南安王妃起来:“臣妾柳氏拜见娘娘。” 南安王太妃说:“娘娘,这是臣妾的儿媳。” 麟子笑起来:“说起来,本宫和太妃当年还有过误会,如今掐指算来,都过去这么多年了。”麟子笑着摇头,对南安王太妃说:“罢了罢了,当年的事儿不用提了,都过去了。太妃请坐下,本宫和你儿媳说几句。” 南安太妃一副感激涕零的模样谢恩坐下了。 在众多诰命的注视中,麟子问南安王妃:“你父亲官居何职?娘家都有什么人?如今又几个儿女?” 南安王妃说:“臣妾父亲是锦衣卫千户柳三壮,家里有爹娘在堂,有两个兄弟两个妹妹,如今家里有一儿一女。” 麟子说:“好福气啊!父母在堂,儿女成双,真是令人羡慕的好福气。你说到柳三壮柳伯伯,我认识,在麒麟镇的时候你们住在后塘,是不是?” 柳氏立即笑起来:“是,娘娘好记性,臣妾小时候跟着祖母和母亲常去观里上香,有一次娘娘还分了半个烧饼给臣妾。” 麟子说:“那真是回不去的小时候啊,如今你也有孩子了,咱们乡里乡亲的,我怎么说也该给一份见面礼。” 麟子转头看小晴,小晴俯身后退了几步,躬身小碎步去安排礼物了。南安王妃立即谢恩。 史夫人心里七上八下,很快麟子问到她这里来了。 “听说老夫人的孙子娶媳妇了,今日怎么不见国公夫人?” 史夫人躬身搭话:“回娘娘,那孩子有了身孕,这两日孕吐得厉害,就没敢让她来拜见娘娘。” 麟子一脸高兴:“恭喜恭喜,这是喜事啊,算算时间,到年底就要生了,恭喜老太太做老祖宗了。” 说完就掠过她看向她身后的人。 麟子和这些诰命们都说了一会儿话,一直说到中午,让人安排午饭,留这些诰命们吃饭,吃完了再让太监安排她们离开。 麟子回到寝宫的时候,两个小孩子在睡午觉,阿狸的睡相霸道,一只小脚放在阿松的胸口。 朱雄英在批奏疏,看到麟子回来,立即站起来问道:“办完了?辛苦媳妇了,来坐,我给你揉揉肩膀。” 麟子说:“肩膀没事儿,就是腰有点酸疼,坐的时间太久了,赶紧帮我按按。” 麟子趴在两个孩子身边,朱雄英把两只袖子挽起来,让车大蓬带着人出去,他就开始坐在麟子身边帮她揉腰。 “媳妇,今儿看着怎么样啊?” 麟子说:“北静王府是块硬骨头,南安王府很好啃。我建议你柿子捡着软的捏,先把南安王府给收拾了,最后再一巴掌拍死北静王府。” 徐达这种异姓王是死后赠予的,顶多给妻子带来个王妃的名头,并不能惠及家人。但是北静王和南安王是真的异姓王,想处理起来就难了些。 朱雄英想削藩,如果对叔叔们动手,不可急躁,要慢慢地来,要等爷爷去世后才能一点点削弱他们。但是这些异姓王们,朱雄英就没那么客气了,他打算让藩王们对这些异姓王下手。 最好的人选就是燕王! 朱雄英说:“风起于青萍之末,削藩就想砍大树,伐木要先处理了周围的藤蔓杂草,再处理枝叶,最后砍倒了才不至于砸着自己。所以这两天,我要先处理一个人。” 麟子趴在榻上舒服地问:“谁?” “胡美!” 朱雄英的手使劲一按,麟子嗷一嗓子喊出来了:“对,就是这里,又酸又痛,再摁两下!” 她这一嗓子把两个孩子惊醒了,两个人爬起来看着父母一个趴着一个坐着,麟子似乎在鬼哭狼嚎。 他们的小脑袋里能懂的就是爹爹打妈妈了。 两个小孩子蹭噌噌爬到朱雄英跟前,阿狸伸出小手拍朱雄英的手,阿松一头撞到朱雄英的腰上。 阿狸还在说:“坏!坏啊!” 朱雄英搂着他们两个说:“你们干吗呢?是不是觉得爹爹打你娘了?你们可真是两个大孝子!哎哟,闺女别把你的手指伸爹爹的鼻孔里,阿松你个臭小子再扯你老子的耳朵小心我揍你!” 麟子艰难地翻身,说道:“爽!按摩真的爽!” 朱雄英手忙脚乱:“你能不能先拉走一个?他们要把我推下榻了!” 麟子哈哈笑起来,幸灾乐祸地说:“我们娘仨关系最好了!” 作者有话要说: 晚上见! 第362章 现实 对于贾赦,可以说他醉生梦死也可以说他好色贪财,但是就不能说他是个不孝子! 这些诰命们的地位是根据丈夫的官职来排的,如果丈夫没有官职,则是根据儿子的官职来排位,史夫人和邢夫人进宫,史夫人是国公夫人,位置在前排,但是邢夫人是个将军夫人,位置在后排,他们这对婆媳并不在一起觐见。如果徐夫人参加这次觐见,她的位置则是在史夫人后面。 史夫人和邢夫人两人都出来得很晚,考虑到别家的夫人都没出来,贾赦也没焦虑,还能等。大家都出来后,贾赦看到了史夫人,史夫人整个人都透露出疲惫来。 看到老娘疲惫到差点走不成路,平时没少埋怨老太太偏心的贾赦十分心疼,跑过去要背着老太太上车。 老太太又气又感动,感动的是贾赦一把年纪了,能做出背老母亲的这种事情确实孝顺。气的是这混账儿子看不清形势,在宫门口背着人上车,这不是暗戳戳的控诉皇后把人留的时间长了吗? 这要传出去,有那心坏的人私下里编排说皇后不体谅老人家! 有些话人家能说,但是荣国府绝对不能把这个刀子递出去。 史夫人立即板着脸:“一把年纪了还闹!”说完往他背上拍了一下,像是母子之间开玩笑。 上了车,史夫人才算是放松下来,她毕竟年纪大了,而且进宫是要大妆的,光是身上的衣服头上的发饰都有二十多斤,年纪大往日且养尊处优,这种负重一上午的辛苦事儿简直要了她半条命。 回到家,邢夫人回去换衣服,徐夫人和鸳鸯扶着史夫人回院子里。 史夫人问了一句:“你弟弟妹妹们呢?” 徐夫人说:“在隔壁玩闹呢。” 史夫人就说:“先服侍我换衣服吧。” 徐夫人跟着进了史夫人的内室。外面薛宝钗他们听说老太太和太太回来了,薛宝钗:“今日没给老太太请安,咱们去吧。”说完率先出去了。 薛宝钗刚来就迅速掌握了话语权,她能如此顺利的反客为主,主要是贾迎春的性子软弱,而泼辣的探春和沉默的惜春都知道自己是寄居的,客随主便,万事儿跟着二姐姐就行了,薛宝钗这才能给大家拿主意,给大家做主。 几个人到了老太太的院子里,史夫人的大丫鬟之一琥珀出来跟她们说话,哄着他们先回自己的院子里,老太太今日累了,下午要好好地歇一歇。 眼看着夏季变长,人说春困秋乏夏打盹,贾家的姐妹几个就听话地回去午睡。 薛宝钗虽然能在日常相处的时候给这几个小姐妹拿主意,但是几位小姐的院子里明显没她午睡的地方,因此薛宝钗就带着莺儿回自己的院子里午睡。 路过一处游廊的时候,听到几个洒扫的婆子说话。 其中一个说:“真是‘万般皆是命,半点不由人’!当初都说那姑娘是个歹命,如今做了贵人,儿女双全,咱们大小姐反而命丧黄泉。听说过几日她的儿子要册封太子正位东宫,往后她就是太后了!” 另外一个人说:“是不是当初算命的算错了,那个是好命,咱们大姑娘才是个歹命。” 第三个说:“也不算,那位的命格着实古怪,当初在应天府的时候,内城人家谁不是躲着她走。” 几个人就开始说起“邪门”“命硬”“福气小了压不住”等。 薛宝钗冰雪聪明,从“正位东宫”听起,就知道说的是谁。她还能从这些话里听出某些潜藏的讯息:皇后和大姑娘贾元春有关系,或者说,和荣国府有关系! 她带着莺儿换了一条路回去,回到院子里,看到母亲薛太太打瞌睡,就问:“妈,我今儿在荣国府听到一个消息,实在是惊人,就来问问您是否属实。” 薛太太有些困,眼睛都快睁不开了,无精打采地说:“什么事啊?” “他们说如今中宫之主是贾家的姑娘?” 薛太太立即睁开眼睛,往外看了看,点头说:“是,说起来,你还要叫她一声大表姐。她是宝玉的大姐姐,她是除夕生的,元春是初一生的,两人就差了一日,但是算起来差了一年。” 薛宝钗立即兴奋起来:“是吗?我就说贾家这富贵来得莫名其妙!他虽然有点军功,但是也不足以封国公啊!这必然有其他缘故,原来如此!” 贾琏以前是侯爵,之所以后来又成了公爵,是因为朱雄英宫变成功后酬功。而贾琏之所以能排在一众功臣的前面,是因为贾家的私兵被半胁迫半献上交给了朱雄英。这种秘辛没必要弄得全天下都清楚,所以很多人看来,贾琏没有尺寸之功,却享受了大功臣的好处。 凡是知道麟子身世的都会把贾琏往国舅爷的身份上想,以为朱雄英这是在提携小舅子。不知道的麟子身世的人都认为贾琏是个佞臣,靠溜须拍马得到了高位的官职。 很明显薛宝钗就是前者。 她跟薛太太说:“这真是可惜啊!”有这样得力的亲戚居然用不上,真是太可惜了。 薛太太叹口气:“有什么可惜的,我就怕离她近了,你不知道,你外祖父就是因为她才被剥皮楦草,王家也有爵位,虽然不如贾家显赫,也是江南的大户人家,就因为她,一瞬间灰飞烟灭,你两个舅舅先后没了,你二舅舅,到死都没能让王家抬起头来,如今更是翻身无望。” 薛太太看了看外面,小声跟薛宝钗说:“我的儿,我怀疑你表姐元春就是死在她手里!但是这话不能说,甚至连想都不能想。你也别想着能借她的光,这辈子碰见了当不认识才是最好的!” 薛宝钗点点头。 但是年轻的心像一匹野马,最想奔出去奔向辽阔的草原,岂是母亲三两句话就能做笼头缰绳被困在槽枥之间。 一眨眼就到了报名参选的日子。 这种报名参选不需要女孩去,与其说选女孩,不如说选这个女孩的家世。 荣国府大管家林之孝带着几个人,把贾迎春的名帖送了进去。 伏案写作的小吏问:“谁家的淑女?” 林之孝立即躬身回道:“荣国府荣国公之妹,贾氏。” 小吏听了立即换上笑脸放下笔,这种女孩是必会入选的,他站起来双手接了名帖,看上面写的内容:曾祖荣国公贾讳源,祖荣国公贾讳贾代善,父一等将军贾讳赦,兄荣国公贾讳琏。 一张帖子上,三位荣国公都是工笔重墨,小吏恭敬地收好,转身放进了一只黑漆大黑里。收好后,跟林之孝说:“请回去转告荣公,给贵府淑女收拾东西,过几日静候佳音吧。” 林之孝再三感谢,临走的时候他身边的人悄悄地塞给了小吏一小锭银子,请他喝茶。 等人离开后,小吏把银子从袖子里拿出来,塞进了自己的腰带里。刚坐下就碰到脚边的一只筐,筐里塞满了名帖,露出来的那一张就是应天府薛氏的。 两三天后,西苑的口谕送到了荣国府,徐夫人忍着孕吐给贾迎春收拾东西,嘱咐她说:“你也别怕,早上去晚上把你接回来,就中午在那边吃顿饭。各家的小姐都很乖巧懂事,你也不是惹事的性子,和人家随意相处就好。如果要是有人挑衅你,一般般的就不用管,要是对方说话难听,做事过分了,你只管打上去,回头嫂子再和他们打一遍,咱千万不要吃亏!” 贾琏在屏风外面坐着喝茶,立即加了一句:“打之前先看看对方是哪家的,比你哥哥官职高的就别打了。要是碰上公主藩王家的孩子,就更不能打上去。” 徐夫人压低声音说:“别听你哥的,就是郡主你也能打,回头我找关系给你平事!公主家的就更不用当回事儿!” 徐夫人这么硬气是有原因的,她姐妹四个就她混了个国公夫人,其他姐姐都是藩王的王妃。 贾迎春这里都已经收拾东西来,薛宝钗那边毫无动静。有贾迎春这个对照组,薛宝钗那边没成功的结局大家都猜到了! 因此薛宝钗在院子里躲羞,不出来见人。 贾敏特意来娘家看望贾迎春,给她带了礼物,贺她进宫陪着公主读书。她来了,自然把林黛玉也带来了。 林黛玉来了,贾宝玉自然也翘课跑来了。 几个孩子在外面玩耍,贾敏陪着史夫人说话。有些话,史夫人没法和儿子儿媳说,更不好跟孙子孙女说,终于等来了女儿,母女两个窝在内室说悄悄话。 史夫人说:“上次从宫里回来,我就想和你聊聊,你可算是来了。” 贾敏说:“我家的一个妾怀孕了,我这几日出不来,今日才凑了机会出来,您想说什么?” “还能说什么,自然是元春,是皇后,我这心里不是滋味!”史夫人说:“实话说,我是真的后悔了!那日在大殿上看着她,那举手投足都带着得意,不是一般的气度。” 贾敏就觉得说这话没意思。 “风风雨雨这么多年,这中间还掺杂着各种事儿,您还想着和人家相认吗?别做梦了。往年的事儿没人敢说,更没人敢嚼舌头,这事儿就这么算了,就当没关系,怎么能不凑上去巴结,她也不秋后算账,就跟那日在大殿上一样,当成陌生人处着,挺好的!” 在他们两个说话的时候,外面有消息传进来,有个婆子在鸳鸯耳边说了几句,鸳鸯提着裙子进了内室。 “老太太,姑太太,刚得到消息,豫章侯家被抄家了!” 这句话让史夫人想起洪武年间,洪武年间的大案子带来的大逃杀还让很多人心有余悸。 史夫人吓得手脚冰凉,立即说:“赶紧让他们出去打听一下为什么?看会不会牵扯到咱们家!” 作者有话要说: 明天见! 第363章 教养 豫章侯胡美被抄家,这事不仅让荣国府的人战战兢兢,整个京城的一二等人家都在战栗。 胡美除了是侯爵外,她的女儿是朱元璋后宫的胡顺妃,生了湘王朱柏。 宫中姓胡的妃子不少,比如说生了楚王的胡充妃,这位年少守寡,朱元璋在没遇到马皇后的时候就想娶她,但那时候的朱元璋还是个无名小卒,田无一垄房无一间,胡充妃的母亲不答应。后来朱元璋成一方霸主,听说胡充妃还在守寡,就派官员去说亲,胡充妃就带着寡母来到应天府,做了妃子。 朱元璋的后宫每个女人都有来历。要么是心头挚爱,如去世的孙贵妃。要么是一生伴侣,如去世的马皇后,要么是年少白月光,比如求而终得的胡充妃。要么是前期安抚郭家势力而纳入后宫的郭惠妃。 而胡顺妃进宫的原因和胡美手中的私军有关系。因为胡美身为降将,却握着私军,所以他的女儿才能进宫生下朱柏。 朱元璋没有办的事情落到朱雄英手里了。 朱元璋没有做到两件事:削藩和收拢兵权。 胡美想养私军,就要弄钱,这钱必然不是好来路,所以查胡美是最容易的。因此只要查账就能抓胡美。 胡美被抓的理由是:勒索下属,逼迫下官,主动索贿。 胡美叫屈,就有刑部官员拿着账本问这几年来胡美的下官为什么每年送大量的银子到他府中? 这银子来路不正,胡美没法解释。 大家都知道这银子是怎么来的,也知道这银子是怎么没的,但是大家都不说。胡美也不敢说,索贿不过是他一个人的罪责,但是养着私军等于造反,那就是死三族的罪责,孰重孰轻他分得清楚。 因此胡美麻溜的认下自己贪污,只求速死。 人家说养兵千日用兵一时,但是这时候胡家人都被抓了,养了千日的兵群龙无首,被包围后直接投降。 一日之内,豫章侯府灰飞烟灭,宫中的胡顺妃求到朱元璋跟前也没用。 而洛阳城的淮西勋贵们吓得战战兢兢,纷纷跑去常家询问常家三兄弟:咱们还有一条活路吗? 常家三兄弟急忙进宫,不是为了胡美一家求情,是求朱雄英高抬贵手,别再折腾淮西勋贵了,昔日淮西二十四将建立了二十四家豪门,如今没剩下几家,给乡亲们留条生路吧。 兄弟三个在乾清宫等的心里发慌,不知道朱雄英这大外甥会不会像他爷爷那样翻脸不认人。就在兄弟三个心里七上八下的时候,听见外面一声小孩子的“咿呀”声。 三人赶紧站起来,就看到朱雄英抱着一个白胖的阿松在门口站着,这孩子伸着小手在朱雄英的怀里扑腾,要抓门口飞舞的蝴蝶。 蝴蝶很快消失了,小孩子眼巴巴地看着蝴蝶飞远,指着天空说:“没啊。” 朱雄英说:“对啊,飞走了,过几日咱们去行宫,行宫的花草多,蝴蝶也多,让阿松去行宫抓蝴蝶好不好?” “好啊!” 朱雄英抱着胖儿子抬腿进了乾清宫,常家兄弟立即下拜,人还没跪下,被飞奔来的太监们扶起来了。 朱雄英抱着阿松来到了大舅舅跟前,跟儿子说:“这是大舅爷,来说大舅爷。” 阿松嘴里含糊了一句,他说话还不利索,吐字不清晰还经常喷口水,常茂赶紧应了一句:“诶!太子今日看着真精神。” 朱雄英说:“刚睡醒,这是最乖的时候。”又抱着儿子和二舅舅三舅舅打招呼,随后邀请他们坐下。 看朱雄英心情好,而且态度亲近,常茂就说:“胡美索贿的事大家都知道了,好多人心里没底,央求我们进宫问问,胡美的事儿是不是到此就结束了?” 朱雄英看着儿子趴在榻上,撅着小屁屁玩耍,就问:“谁脸面那么大,居然能求到了舅舅们跟前?” “还能是谁?都是些老关系,徐家的,傅家的,还有汤家的,都是老臣。” 朱雄英说:“让他们尽管放心,朕不动咱们淮西乡亲,也让他们把嘴巴闭上,管好家里的人,别和那四王八公凑合到一起,要是被四王八公牵连了,别怪朕不念着他们父辈的功劳。” 常家兄弟对视一眼,隐隐有些兴奋。看对手倒霉比自己捡钱都兴奋! 朱雄英说:“马上要吃饭了,舅舅们留下吧,我把两个妹妹叫出来,咱们一起吃顿便饭。” 外甥留饭,常家兄弟自然答应。就是吃饭的时候太监端来一碗蛋羹,阿松瞬间扯着嗓子嚎哭起来。 “妹妹,阿狸!” 朱雄英哄着他:“你妹妹有蛋羹吃,别惦记她了。” “阿狸,找啊。”阿松的眼泪大颗大颗的掉落,朱雄英就说:“这是想起妹妹来了,让车大蓬把你送你娘那里吧。” 阿松大幅度点头,车大蓬抱着阿松回去了。 外舅几个吃了饭,朱雄英带着两个妹妹陪着三个舅舅去慈宁宫拜见常太后,七个人又坐着说了会儿话,常家兄弟这才出宫。 他们出宫遇到贾琏进宫。 大家都是国公,但是贾琏看到常家人态度非常谦卑,先打招呼。 常茂挺着肚子问:“贾公爷这会儿来了?” 贾琏陪笑:“是啊,皇上让晚辈吃了午饭再来,晚辈特意早吃了午饭,刚吃完就来了。” 常茂听说是大外甥叫他来的,收起来戏谑,就说:“皇上这会不忙,赶紧去吧。” 兄弟三个看着贾琏小跑着进宫,老二常升就说:“荣国府不会出事儿吧?” 常茂摇头:“他家到底是和皇后有几分瓜葛,皇上不会看着他家倒了的。走吧,回去吧。” 三人一起出宫,家里还有一群人等着他们的消息。 贾琏进了乾清宫,朱雄英这会儿正在批奏疏,贾琏进来后趴在地毯上请安,朱雄英抬头看了他一眼,说道:“最近在疏通洛阳到北平的大运河,你去督工吧,这几个月别回来了,回去告诉你家的人,你不在家,别开门迎客,老实地在家里待着就行。” 贾琏的额头抵着地毯,紧张地吞咽了一口口水,颤抖地回答:“是!” 朱雄英说:“出去吧,最好明天就走。” 贾琏全身都在颤抖,说道:“是!” 朱雄英头也没抬:“退下吧。” “臣告退。” 贾琏从乾清宫出来的时候后背上全是冷汗,整个人都是软的,强撑着走到了乾清门外,就看到锦衣卫指挥使宋忠挎着刀手里托着盒子急匆匆地来了。 俩人面对面互相点头算是打招呼,宋忠很着急,连寒暄的时间都没有,直接进了乾清门。 贾琏拿袖子抹了一把汗,深呼吸两次,急忙小跑出宫。 这时候外面风雨欲来,麟子却有闲心带着两个孩子去西苑给朱元璋请安。 朱元璋这里养了一只狗,是一只五红犬,生了一窝小崽子,朱元璋这人抠门且偏心,几个年纪小的儿女想养,他非要留给阿松。 麟子心想几只狗崽子有必要留着吗?还是带着儿女们去了西苑。 朱元璋絮絮叨叨地跟阿松说这些狗崽子聪明,护主,能看家。阿松听不懂,但是看得明白,被巴掌大毛茸茸的小崽子吸引得走不动道,蹲在那里看看这个摸摸那个。 阿狸也跟着一起看,有一只小犬从她跟前路过,那肥嘟嘟的屁股毛茸茸的尾巴在走动的时候扭来扭去,瞬间俘获了阿狸的芳心,被可爱闪击到,小丫头立即指着小狗狗说:“阿狸的!” 朱元璋立即拉下脸:“没规矩,先让你哥哥选。” “阿狸的!”她站起来掐着腰,大声对着朱元璋强调:“阿狸的!” “现在是咱的,咱不给就不是你的。” “阿狸的!” “咱的!” 麟子捂着脸,你一个奔七的老头你和你重孙女计较什么。 “阿狸的!”超大声。 “咱的!”分毫不让。 麟子对阿松说:“你选好了吗?要哪个?” “全要。” 麟子说:“有三只狗狗呢,你分妹妹一只好不好?” 阿狸瞬间回头,大声说:“不好,阿狸一只。” 这意思是她哥哥有两只,她只有一只。 麟子瞬间觉得天要塌了,这对兄妹又开始了一轮新的撕逼,继而变成了一场拳脚大战,在朱元璋跟前两人打了起来,那真是拳拳到肉,谁都不让谁。 朱元璋一看阿松生龙活虎,阿狸的招数灵活多变,不仅不把他们拉开,还在那里拱火。 麟子要去制止的时候,朱元璋让人拦着:“你别管,小孩子打架多才能身体好。” 道理不是这个道理,麟子说:“别打了,你们一人一只,剩下的那只给小姑奶奶好不好?” 宝庆公主大声说:“好!” 但是两小只还在打架。 麟子说:“别打了,天这么热,我带你们喝水好不好啊?” 宝庆公主说:“好,侄儿媳妇,我想喝水。” 麟子只能拿杯子给宝庆公主倒水喝,而朱元璋还在那里给孩子鼓劲加油。 麟子看着宝庆公主喝了水,板下脸对滚在地上的阿松和阿狸说:“我数三下,不起来揍你们!一!二!三!” 阿狸扯着阿松的头发,阿松扯着阿狸的耳朵,两人躺在地上,四只小脚如今成了无影脚。 麟子深呼吸一口气,上去对着两个人的一屁股一人一巴掌,把两个人提着分开,又一人赏了一巴掌。 随后她一手扯着一个,对朱元璋说:“您老人家坐着吧,我回去训斥他们两个。”说完提着两人的脖领子出了西苑。 朱元璋在后面追着:“骂两句就行了,可不能打他们啊!” 朱元璋看着麟子一手提着一个胖墩大踏步出去了,心里想着:这是亲娘,应该不会动手打孩子的吧? 他派人盯着,下午传来消息,太子和公主被已经荆条一人抽了十下,屁股蛋子上都是红痕,如今两个人都不敢坐,只能撅着屁股趴着。 朱元璋气得拍桌子,让吴诚带着人去把孩子抱来。结果吴诚被麟子派人挡住赶了回来。 麟子和朱元璋新仇旧怨加在一起,杠上了! 作者有话要说: 晚上见! 第364章 相处 朱雄英回到坤宁宫,看到两个孩子就穿着肚兜撅着屁股趴在榻上啃芒果,啃的一脸汁水,两只手上也全是芒果汁。他先看了看两个孩子的屁股,上面被抽到的地方都红肿了,一条条的红痕在白嫩的皮肤上看起来十分可怖,可见当时麟子是真的下狠手打人了。 朱雄英摁了一下红肿起来的皮肤,阿松立即说:“疼!”嘴上这么喊,但是没影响吃东西,跟一只仓鼠一样还在啃芒果。 麟子从库房回来,手里拿着两条开裆裤。看到朱雄英在就问了句:“回来了?” “嗯,刚才爷爷跑到乾清宫对着我骂了两刻钟,让我赶紧回来看孩子。” 麟子说:“孩子都让你们给溺爱坏了,现在跟霸王似的,三天不打上房揭瓦!” 两个小家伙还在啃,麟子说:“别把汁水弄我榻上了。” 阿狸大声喊:“没。” 朱雄英看了一眼,发现两小东西面前各自放着一个盘子,汁水都滴落到盘子里。他跟麟子说:“这打了一顿果然懂事了很多。” 要放在从前,这两人早就把手上脸上的汁水蹭在锦垫上了,反正有人收拾,脏了立即换,这宫里缺了谁都不会缺了他们两个的东西。别看人家年纪小,脑瓜子很好用,知道这宫里的生存规则,也知道他们属于最尖尖的那群人,想怎么折腾都行。 如今知道有人管着他们了,瞬间变得可爱懂事了起来。 麟子说:“赶紧吃,吃完了洗手洗脸把裤子穿上。都多大的人了,还光屁股,说出去羞不羞?” 两个小家伙赶紧吃,吃完了让宫女乳母给他们擦手擦脸,然后排着队来麟子跟前穿裤子。 这下也不闹着谁先谁后,一下子变得谦让了起来,阿松第一个,扶着麟子的肩膀,忍着痛,呲牙咧嘴的把小胖腿伸进裤腿里,然后把另一只小胖腿也伸进裤腿里,穿好了之后蹦哒两下,表示裤子不会掉,把位置让开了。 麟子又给阿狸穿好了裤子,让人找了一片布料给阿狸系在腰上。嘱咐说:“咱们是女孩子,不能露屁屁,记住了吗?” “哥哥?” “哥哥也不能露,等会就给他穿,这个颜色好看,先给你穿。” 阿狸立即凑麟子脸上亲了亲,麟子又给他们穿上了小褂子,对朱雄英说:“带去给老人家看看吧,刚才打发太监来看几次了,我要是不让孩子出门,他还以为我把你们老朱家的独苗苗给打坏了呢。” “别这么说,老人家都心疼孩子,这是隔辈亲。”朱雄英说:“咱们一起去西苑吧?顺带把两只狗也带回来。” 麟子说:“不去。”去了老朱肯定以为自己要低头。 麟子才不会对老朱低头呢,他想都不要想。 朱雄英看看麟子,再看看孩子,头一次在脸上出现了迷茫,发现在家庭关系中家属成员如果出现矛盾他整个人左右为难,不知道该怎么办。他没经验,也没人跟他说该怎么办。 麟子说:“去吧,把这两个天魔星赶紧带走,我积压了一堆事儿都没办呢,也让我安静一会儿。” “行吧,我们等会把小狗带回来。” 两个孩子很乖巧,纷纷跑来抱一抱麟子,跟着朱雄英出去了。 朱元璋看到两个孩子后直接叫阿松过来,让小胖子趴在自己腿上,看到屁股上的红肿的痕迹把麟子骂了几句,好在只是红肿,没有把皮肤打烂。又亲自给阿松上药,心疼的差点掉眼泪。好不容易弄完,阿狸凑上来:“我,我”。 这意思是轮到她了。 朱元璋瞬间变脸:“去去去,让宫女给你上药去,你个女娃矜持点。”把人给推开了。 阿狸对着朱元璋使劲哼了一声,转头找乳母去了,阿松赶紧跟上,两个孩子跑出去玩耍。 朱雄英说:“这两个孩子皮实,就是挨了一顿打也没什么,你不必太担心。” 朱元璋觉得麟子打了他们老朱家的“耀祖”!很生气! 阿松的地位很高,在老朱眼里无人能及,连朱雄英都要往后面靠,这做派朱雄英太熟悉了,他当年就享受了老爷子的偏爱。后来他明白了,没了他,被偏爱的就是朱允炆,没了朱允炆,被偏爱的就是朱允熥! 老爷子偏爱的不是某个人,而是皇明江山的继承人。 老爷子或许爱子孙,但是这大明江山也是他某种意义上的子孙。 比起血脉上的延续,他更爱江山。 知道了怎么回事的朱雄英有一搭没一搭的和朱元璋说话。 朱元璋说:“你回去告诉你婆娘,别动不动就打孩子!孩子是她生的不假,哪里能这么打!” 朱雄英说:“咱们都狠不下心管教阿松,既然他娘能管住,咱们就别插手了。” 朱元璋不满意:“她那是管教吗?阿松才一点点大,实岁不到两岁,她这大的时候郑道长打过她吗?她那就是心狠!咱是头一次看到这么狠心的婆娘!”然后絮絮叨叨说麟子刚生下孩子就抛夫弃子跑到外面,回来了也不曾好好的过日子,打了闺女揍儿子很不像样子! 朱雄英听了就刺了一句:“您说的都不是实话,她做娘的哪里不心疼孩子。就算是不心疼孩子,那也比您教养出来的孩子更让人放心,您看看二叔三叔四叔他们,被您惯成什么样子?” 祖孙两个又吵了一架,朱雄英知道怎么戳人的肺管子,就他二叔三叔干的那些拟人的事情,不说倒也罢了,说了朱元璋自己都无地自容! 在朱元璋差点被气晕过去之前,阿松和阿狸一人抱了一只小狗跑来了。 祖孙两个偃旗息鼓,朱雄英问:“剩下的那只给谁了?” 阿松说:“姑姑。” 宝庆公主抱着小狗也跑了过来,朱雄英纠正阿松的称呼:“是姑奶奶。” “姑,奶。” “这才对了。” 朱元璋乐得牙花子露了出来,说道:“这小子聪明。” 朱雄英心想学个称呼有什么聪明的,但是也没多说,准备带两个孩子回去。他就说:“爷爷,您和小姑姑歇着吧,孙儿带他们去我娘跟前一趟,听说他们两个挨打,我娘也想看看他们。” 朱元璋说:“去吧,明日带两个孩子来吃饭,把你婆娘也带来,咱们说说册立太子的事儿。” 朱雄英站起来答应了一声,对两个孩子说:“跟太爷爷告退,咱们等下去看看你们奶奶。” 两个孩子高兴地跟着走了,看着他们蹦跳的背影,被荆条抽得红肿的屁股应该不严重。 朱元璋心满意足地背着手回寝宫了,毕竟阿松身子骨结束,这比任何一个好消息都要好。朱元璋衷心期盼阿松不要步朱标的老路,朱标壮年而亡是朱元璋最痛心的一件事。 夜幕四合,朱元璋哼着歌儿带着太监宫女回去,宝庆公主跑在他前面,手里拖着一截丝带在地上引着小狗扑来扑去。 朱元璋说:“后天你就要上学了,高兴不高兴?” 宝庆公主说:“就是换个地方玩儿而已,人多了就热闹了,高兴。” 朱元璋笑起来。 荣国府内,徐夫人看着丫鬟打包行李,就问贾琏:“后天二妹妹就要进宫了,你有什么嘱咐的吗?” 贾琏这会儿脑子很乱,哪里有心情管贾迎春,就说:“二妹妹是个老实性子,不会惹事儿的,没必要交代。”贾琏心里想,说不定这些女孩刚进宫上两天学,就发现同学日渐减少,说不定最后大家都没得学上。 这不过是他心里的想法,他皱眉思考,想着自家怎么能在这股风浪里安然挺过去。 贾琏站起来对着丫鬟说:“去去去,到东间收拾去,爷要和你们奶奶说句话。” 丫鬟们抱着衣服鞋袜和包袱皮出去了,徐夫人问:“还有什么要嘱咐我的?” 贾琏坐下搂着徐夫人说:“我走之后,你送妹妹进宫,记得去拜见太后和皇后。” 徐夫人笑着说:“这还用你嘱咐,大家都会做的事儿,难道我会在这事儿上要特立独行?我是那不懂事儿的人吗?” “你听我说完,”贾琏压低声音:“皇后的身份你是知道的,她是我堂姐,但是要真的论堂姐她立即翻脸。你去了她跟前看她心情如何,要是心情好了就叫表姐,这是从我外祖那边论起来的。而且你是后来嫁进来的,以前那些恩怨情仇和你没关系,你不必有负担,看着点,如果她心情好,不妨率真亲近些。” 徐夫人点头:“后日若是不行,过几日册封太子,我们要进宫磕头,我再找机会亲近他,一次不行就两次,我总有机会和她亲近的。” 贾琏顿时心花怒放,捧着徐夫人的脑袋亲了一口:“要不说咱们是夫妻呢,这真是什么锅配什么盖,你就是我贾琏的福星啊!” 这时候门外有丫鬟说:“鸳鸯姐姐来了?” 门外鸳鸯说:“老太太说了,明日琏二爷出差,今日让全家聚在一起用膳。” 徐夫人的陪嫁丫鬟问:“都有谁啊?” 鸳鸯说:“老爷和太太,二姑娘,三姑娘,四姑娘,宝二爷。还有薛姨妈和宝姑娘。” 这边屋子里贾琏就对徐夫人说:“看看,这不就登堂入室了吗?我说的你还不信,人家脸皮厚着呢。” 丫鬟打起帘子跟里面说:“二爷,奶奶,鸳鸯姐姐来了。” 贾琏和徐夫人立即笑着站起来,贾琏油嘴滑舌:“鸳鸯姐姐来了,这真是贵脚踏贱地,稀客啊!快来坐。” 鸳鸯笑着给他们夫妻请安,说道:“二爷,奶奶,老太太说明儿二爷就要出去,今儿一起吃顿饭,老爷和太太已经去了,请二爷和奶奶尽快动身。” 史夫人跟前,贾赦捏着胡子和史夫人坐在内室,母子两个的表情完全不一样。 史夫人非常着急,她娘家也属于四王八公这个派系的,然而只有两个侄儿在家里撑着门户,加上史家一向安分,史夫人心里一边盼着两个娘家侄儿平安,一边又怕出事。 而且荣国府是四王八公里面说话很有分量的人家,虽然自从贾代善去世,贾赦事儿宅男不爱出门交际,贾琏看不上以前的老关系,削尖脑袋往最中枢的圈子里凑,和大家关系疏远了些,可是短时间内改变不了荣国府在这个圈里的地位。如果人家找上门来求助该怎么办?怎么拒绝才能不得罪人? 贾赦的态度就是另外一回事儿了:反正这事儿牵扯不到自己家,自己不出门不就完了! 有什么好着急的,外人死不死的和自家有什么关系! 史夫人想了一会儿,说道:“他们命就这样了,我也没法子!咱们该往前看!你太太和琏儿媳妇是后来嫁进来的,往后宫里有事儿,特别是皇后在的时候,让她们婆媳去吧,我就不去了,我去了皇后高兴不起来。” 贾赦觉得这安排挺好的,反正老太太年纪大了,顶着一身珠宝礼服跪下站起也怪受罪的,不去也就不受罪了。 在贾赦母子两个说话的时候,贾琏和徐夫人来了。一屋子小孩子在说笑,上房此时气氛很好。 薛太太和邢夫人在这里算长辈,对着明日要出去当差的贾琏,邢夫人就问了一句:“行李装好了吗?”但是薛太太就表现得很像个亲娘,拉着贾琏的手用长辈的口气嘱咐出行的衣食住行,那样子谁看了都不会怀疑他们不是母子。 徐夫人坐在旁边看着,当看到薛宝钗站在薛太太身边含笑附和的时候,瞬间想起贾琏说的话。 她生出危机感:这薛家姑娘别是真的看上贾二了吧! 作者有话要说: 明见! 第365章 金印 早上贾琏刚走,中午锦衣卫冲进来理国公家里,围住了府邸,抓走了男丁。罪名是:逼死人命! 理国公柳家同样是大家族,这个大是人数众多。他们和淮西勋贵不同,淮西勋贵以前都是泥腿子,和朱元璋一样,大部分是全家饿死,剩下一个光杆出来造反,成功了就妻妾成群,所有家人都是老婆孩子。 四王八公是从宋末到元朝都是富贵人家,这些人是在朱元璋快要得到天下的时候出来投奔,说明白点,他们就是看清天下形势了赶紧下注,谁赢了帮谁,这样的人家族人众多,族谱又厚又长,彼此联络有亲,嫡系子孙从没有吃过苦,勉强能说一句世家,再过几百年或许就是隋唐时候的门阀。 理国公一家属于柳家的嫡系,当初迁都,他们有族人跟着一起来了,因此赶紧出面去其他国公家里求助! 他们自然也来到了荣国府。 贾琏不在家,因此来的是女人,柳家旁系的一对姑嫂,带着一个男孩,叫作柳湘莲。 人家带孩子上门,史夫人和邢夫人就让宝玉先别读书,带着柳湘莲在家里玩会儿,她们婆媳和柳家的姑嫂说话。 柳湘莲的姑姑柳三娘就说:“咱们几家同难同荣,如今我们太太们被围在家里出不来,老爷们又不知道被带到哪里去了,所以只能来求老亲们搭救。” 史夫人就问:“既然是你们求上门了,我问你们,官府说你们理国公府逼死人命,是真的假的?” 柳家姑嫂对视一眼,柳三娘说:“我们也不知道,还请贵府老太太帮我们打听。” 柳湘莲他娘说:“是啊!我们虽然时常进府,但是这事儿不是我们该知道的啊!” 史夫人和邢夫人对视一眼,都明白了:逼死人命是真的。 史夫人说:“我们肯定帮忙,只是能力有限,昨日我孙儿出门去了,家里得力的人手都让他带走了,我妇道人家要是力有不逮之处,还望海涵。” 柳家的姑嫂本来就是旁支,这时候也没法要求荣国府太多,而且也有其他旁支去别的国公府王府求助,总有一家会伸出援手,所以这时候柳家人并不着急。 等柳家的人走了,北静王太妃就发帖子邀请史夫人出去上香。 史夫人捏着帖子跟徐夫人说:“这哪里是上香,分明是商量怎么救理国公府。” 徐夫人想起贾琏走之前的交代,就说:“我如今有身孕去不了,太太要侍奉您,咱们就不去了吧。” 史夫人说:“不去不行,让宝玉她娘去。” 旁支的作用就在这里,嫡系不方便出面的事儿就让旁系去。王夫人心里很可以,这种参加高端贵妇局的事她很久没遇到了,而且她笃信佛教,上香这种事儿她爱干。 因此次日徐夫人送贾迎春去西苑读书,史夫人在家里装病,邢夫人在家里装着侍奉病了的婆婆。至于贾赦,又烂醉如泥不省人事。 送孩子去读书,贵妇们聚集在西苑的花园里,看着各家的小姑娘去拜见公主,大家一起排了位置开始跟着女夫子读书,这些贵妇们就开始三三两两地说话。 说的也是豫章侯府和理国公府的事情。 豫章侯府就不用说了,胡美承认索要贿赂,儿子女婿等人跟着他一起被判了死刑,等着秋后问斩,胡美表示心服口服。剩下的男丁,成年的孙子流放,未成年的跟着女眷,女眷们的嫁妆还在,倒也饿不死。 但是理国公府就难说了。 徐夫人来的时候装扮了一番,小脸雪白,人家问了就说最近孕吐难受,实际上是为了日后装病方便。她这时候故作柔弱地问:“理国公府就真的逼死人命了吗?” 就有一个夫人说:“是啊,还不止一条人命呢。” 大家都让她说说,这夫人看了看周围,评估了一下,觉得还有两刻钟才能离开,就说:“要不说造孽呢!” 这话不是个开头,像是说书的人说的定场诗一样,说完大家都安静了,等着这夫人往下说。 “他家一个爷们子嗣上艰难了些,偏说是明媒正娶的奶奶不能生,结果家里老婆小老婆通房丫头一大群,没一个生出孩子的,还不知足,非要去祸害外面的好人家。他看上了一个村妇,逼着那家人‘典妻’。” 典妻,就是出租子宫,是对女性从生理到心理的残酷剥削。具体操作就是一方给钱,租用某个已婚女人一定年限,生下的孩子归出资方所有。过了年限把已婚女人赶走,不许她和孩子有任何瓜葛。 这夫人接着说:“这男人生不了,就是逼着人家典妻也不行,结果三年下来没孩子,把那可怜的女人打了个半死扔回家去,没两天一命呜呼了。这柳家的爷就发现出去找粉头一次给上百两,逼着那些穷人典妻,三五年才五十两,接着一下子要求五六户穷人典妻。有些人家是抵死不从,可是鸡蛋哪能碰石头,他就直接把人逼死了。这几年前后十几口性命被逼死,有人从南边应天府来洛阳告状,状纸就在洛阳府的衙门里放着呢。” 大家纷纷说这也太丧良心了。 这位夫人接着说:“你们以为这事儿瞒着柳家的人做的?错啦,柳家上下都知道。第一个被逼着典进来的那个村妇为什么被打,就是柳家的女眷打的,恨她勾引爷们,放她走的时候故意打个九成死,没打死是因为不想脏了自己的地方,让她死也要死自己家去。那些同意了典妻的人家虽然没被逼死,但是女人进了柳家命就苦了,有两个投湖,一个悬梁,一个吞金。剩下的也都是苦命人,挣扎着活着罢了。” 这下连这些夫人奶奶们都骂了几句脏话。 说话的时候太监引着他们去拜见太后,大家去了慈宁宫,给太后请安后去了坤宁宫。 天气渐渐热了,中午这会最热,麟子她们坐下歇着,然宫女们给她们分了鲜榨的果汁。徐夫人端着果汁看着麟子,想找机会和麟子单独说话。 然而麟子很忙,这些水果就是海上送来的,同时送来的还有各种报表和需要处理的事情。加上一对小儿女很黏母亲,这会一起跑进来,一左一右抱着麟子的两条腿撒娇,麟子没时间应付这些贵妇。 这些贵妇也很有眼色,喝了果汁纷纷告辞。麟子让人用网兜给她们每人装了些热带水果就让人送她们离开了。 麟子没把这些人当回事,这时候低着头问两个宝贝:“又怎么了?” 阿狸撒娇:“娘,痒痒。” 她说话的时候,阿松已经转身用屁屁挨着麟子的腿要是学狗熊蹭树了。 麟子一下子想起小时候,她和朱雄英跟着朱元璋学狗熊蹭树。 她好气好笑,因为挨打,两个孩子的屁屁有点肿,现在恢复的过程中有些痒是正常的。乳母不让他们挠,就怕他们不知道轻重抓破皮肤,兄妹两个这会儿来闹麟子,想要让麟子给他们挠痒痒。 麟子教给他们石头剪子布,谁赢了先给谁挠。 两个孩子就开始学石头剪刀布,一开始分不清什么是石头剪子,闹了一会儿之后发现屁屁不痒了,就一起跑出去玩石头剪子布去了。 麟子埋头处理自己的事情,这时候小晴带着几个侍女端着托盘进来,阿松和阿狸跑过去伸出手臂拦着:“看看!” 小晴带着侍女跪下来,她转身从身后的托盘里取出盒子,打开后里面是一枚金印,龟纽金印是亲王之印。 小晴小心翼翼地把这个金坨坨取出来,翻过来让阿松看:“少主,这是您的金印,过几日册封之后,还有一场典礼,这是典礼上要颁给您的宝印,是咱们银砂金库的黄金铸造,特意从千里外送到这里的。” 阿狸急忙问:“我的?我的?” 小晴把印章放好,转上半身从另外一个托盘里取了盒子,打开之后是同样的印章,她翻过来让阿狸看底部的文字:“这是给公主的。” 阿狸和阿松两个都是文盲,小孩子看到他有的我也有就不在意了,阿狸点头:“收着。” 小晴说:“好,都收起来,过几日了再给您二位颁发。” 说完她把印章重新收好,放回身后的托盘里,拉着两个小东西的小胖手说:“太子和公主去玩吧,等会儿记得回来喝水。” 两个小孩子被哄着跑一边玩耍,小晴带着人送金印到麟子的书房。 两个孩子是文盲,而且也不懂这金印的意义,但是他们身后的宫女不是文盲,在小晴展示金印的时候,她们已经把上面的文字看清楚了。 没一会儿消息传到了西苑,正准备中午棉花的朱元璋站起来,用脖子上的布巾擦了擦汗,问吴诚:“她们真的是这么说的?” “是,他们看得清楚,太子爷的金印是‘银砂王子之宝’,公主的金印上是‘银砂王女之宝’,两枚金印只有一字之差。” 朱元璋说:“这是犯犟了!” 郑道长总是不合时宜的死犟,麟子更是把这脾气发扬光大,大家都觉得好的事儿,她偏要反其道而行之。现在更是这样,阿松是男孩子,他就该是银砂国的太子!如今麟子吃撑了,把两个孩子的地位抬到一样高,早晚要出事儿! 他冷哼了一声:“咱老了,拦不住,更管不住!” 嘴上这么说,心里还是很生气。 他看着远处,说着:“来日方长,看将来吧!” 作者有话要说: 晚上见! 第366章 册封 阿狸趴在窗台上看着外面的花,有蝴蝶从她跟前飞过去都没引起她的兴趣,要是放在以前早不管不顾的奔过去抓蝴蝶了。 麟子在屋子里批阅送来的书札,母女两个人都安安静静,屋子里的宫女侍女们也都安静如鸡。 过了一会儿阿狸忍不住爬到榻边,从榻上滑下来,光着脚来到了麟子跟前,手脚并用地爬上麟子的椅子。 麟子放下笔,抱着她问:“怎么了?” “哥哥?爹爹?” 麟子说:“你哥哥和你爹爹去前面的太和殿了,等会就回来。” “阿狸?”这是问为什么不带她去。 麟子搂着她说:“要册封太子,今儿先演一遍礼。” 阿狸眨巴着眼睛,不太懂,她懵懂地问:“礼?” “嗯!”麟子点头:“礼,这玩意是姬旦发明出来的,他做了摄政之后,制礼作乐,‘礼’乃是别,就是区别,强调的是尊尊。‘乐’就是和,强调的是亲亲。” 阿狸听不明白,她先听到“鸡蛋”又听到“亲亲”,立即高兴地说“亲亲”,然后趴在麟子怀里踩着麟子的腿亲上了麟子的脸。 麟子搂着她,回亲女儿两口,就说:“你还小,不懂,走吧,妈妈带你出去玩儿。” 宫女把阿狸的鞋子送来,麟子抱着女儿把鞋给她穿上,跟宫女说:“把公主养的狗也带来,这会儿出去遛狗。” 阿狸被放下来,大喊着狗狗跑出去了。 前面太和殿,朱元璋和朱雄英并排坐在上面,车大蓬、吴诚以及阿松的大太监元迁哄着阿松走一遍流程。 吴诚笑得一脸菊花褶子,跟阿松说:“太子爷,咱们再开始一遍吧。” 阿松点头。 元迁立即抱着阿松到了门口,车大蓬说:“到时候这里面站满了人,您就当没看见,接着往里走。” 此时一个嗓门大的太监开始唱礼。 元迁抱着阿松走到了指定位置,车大蓬说:“您在这里站住,那个太监喊什么,您就做什么,然后您要在这里叩见两位皇爷,刚才说的词儿您记住了吗?” 阿松吧唧跪下,对着高坐在上的朱元璋和朱雄英背了一遍觐见的词儿,朱元璋大喜:“咱就说这孩子聪明,谁家的孩子能会这么多词儿,看看看看,说得清楚,还没忘词,这孩子是大才啊。接着往下该干什么了?你们都闭嘴,让太子说。” 阿松想了想,说道:“念圣旨”。他用奶呼呼的语气说完,小胖手指指着一个方位,意思是这里将有一个人站着读圣旨。 朱元璋大喜:“对,没错!” 朱雄英也笑起来,对于一个不到两岁的孩子来说,能把流程记住真的很不容易了,更何况人家把台词背住了,就这聪明程度,笑傲老朱家一众子孙。 吴诚立即站好,把圣旨背了一遍,下一个流程就是向太子授玺印。 这时候一个小太监端了一碗蒸蛋上来,朱元璋亲自从御座上起来,噔噔噔下了丹陛台阶,亲自拿勺子喂给阿松,一边喂一边说:“明天中间没有吃的,不许闹,等弄完了咱们吃肉肉,好不好?” “牛肉肉。” “你这孩子,牛能耕地,不能吃。” “阿松吃。” 朱元璋说:“行,反正明天大祭,要杀三牲,你能多吃点牛肉,先今天把蛋羹吃完,吃完咱们接着玩儿,好不好?” 阿松点头。 朱元璋给宝贝重孙子擦嘴角,擦完说:“往下一步该做什么了?” 阿松想了想:“蝌蚪。” “啊?” “磕头。” “对,下一步你要磕头,这次是磕两遍,第一遍要对着咱和你爹行三跪九叩大礼,第二遍带着太子属官和百官再行三跪九叩大礼。来,先磕两遍让太爷爷看看。” 他跑回去坐着,朱雄英只能坐下,看着小胖子趴在垫子上磕头,磕的时候差点翻过去,两遍下来阿松明显头昏脑涨,一副呆滞的模样。 朱元璋说:“不错不错,阿松真厉害!接下来咋办?” 阿松的脸上居然带着几分认命:“出去,磕头。” “对,”朱元璋又从御座上跑下来,蹲着问:“咱出去磕?” “不想。” “你想不想吃肉,牛肉啊!牛肉好吃,你能吃饱,还能给你妹妹和你娘带点,还能让你奶奶姑姑也吃。想不想?” “想!” “想就出去。走,咱们一起去。”他回头看站着的朱雄英:“朱雄英,你麻溜的赶紧带路,别让阿松找不到路了。” 元迁立即站起来抱着阿松,大家跟着阿松的小胖手指着的方向到了太庙,朱元璋哄着阿松进去再磕一遍。 皇后依附皇帝,只有朱元璋死了,马皇后的神主才能升祔太庙。朱标的神主已经放入太庙,因此朱元璋看着阿松对着朱标的画像磕头的时候忍不住哭出来。他觉得就是朱标此时在地下有知,也能欣慰了。 朱雄英心情很沉痛,看到爷爷哭了心里更难受,他也没说什么,只是拍了拍朱标的肩膀。 阿松磕完头起来,看到朱元璋哭了,问道:“太爷爷,哭了?为什么?” 朱雄英把他抱起来问:“你知道画上是谁吗?” “爹的爹,爷爷。”前几天刚学的,虽然没有摇摇车,但是麟子还是把“爹爹的爹爹是爷爷,爹爹的妈妈是奶奶”这种魔性洗脑的词儿教给两个孩子了。 “嗯,是爷爷。你爷爷最疼爹了。” “阿松,也疼爹。”说完咽了一口口水,小脸很认真,态度很真诚。 朱雄英笑起来,抱着儿子亲了一口:“记得明天来给你爷爷和祖宗磕头。” “嗯!”使劲点头。 朱雄英说:“爷爷,走吧。”说完一手抱着胖儿子一手搀扶着爷爷,三个人出了太庙回乾清宫。 次日册封太子,麟子和阿狸看阿松换衣服,阿松穿着绛红纱服戴着远游冠,像个小大人一样。 阿狸用小手指刮着自己的脸说:“丑丑丑!” 阿松对着阿狸做鬼脸,跟麟子说:“妈妈,去玩了。” 麟子说:“去吧。” 麟子今天穿上了翟衣,戴着九龙四凤冠,和画上的明朝皇后一个装扮,她等着百官和外命妇们来贺喜。 阿狸问麟子:“为什么,不带,阿狸?” 麟子摸着她头上的小啾啾,笑着说:“没事儿,他玩他的你玩你的。”天下之大,坐在皇位上的不一定是皇帝,就看女儿什么时候懂这个道理,有的时候人开窍就是一瞬间,教了千万遍,不如自己一下顿悟。 好在如今孩子们还小,有些问题还不用提上日程,尚有片刻宁静。 快到中午,百官来祝贺皇后。 这是册封太子典礼中不可缺少的一步,麟子端坐在坤宁宫接受百官叩拜。麟子的眼前乌压压的全是人。大家都穿着补服,文官的袍子上绣的是禽,武官的袍子上绣的是兽,分成纵队对着麟子三叩九拜。 麟子不是第一次接受百官叩拜,上次还是她被封为皇后的时候。 百官们拜过之后退下,接着进来的就是外命妇们,出嫁的公主们打头,王妃们跟在后面,再后面是诰命夫人,一起恭贺皇后的儿子册封太子。 麟子没留下她们说话,打发人回去了。徐夫人这次又没捞到说话的机会,跟着一群人离开。但是也有留下的,公主王妃们都留下了,麟子领着她们去慈宁宫拜见太后。 太后非常高兴,留这些亲戚吃午饭,麟子先告退回去换衣服,等会儿带着阿狸再来。 等麟子离开,马皇后的长女宁国公主就问常太后:“嫂子,今儿我看到太子,小模样可招人喜欢,不少人说这样的金龟婿不知道将来便宜了哪一家,皇上他们现在有看好的人家吗?” 常太后哭笑不得:“妹妹,说什么笑话呢,孩子还穿开裆裤呢,说这个有些早。” 宁国公主笑着说:“是啊,我就是年纪大了,如今最爱保媒,看到男孩女孩就想说亲。” 常太后叹口气:“你既然这么热心,别盯着你那侄孙看,他娶媳妇还有十几年呢,你倒是替你侄女想想啊!” 常太后的心病就是两个女儿的婚事,想到江都公主,常太后就想跑回应天府去哭朱标。她以为两个儿子会很难养,谁知道到头来是女儿最难养的。 宁国公主笑着说:“我这里真有个人选,想着等会跟嫂子说,既然嫂子问了,嫂子要不要现在听听。” 常太后很感兴趣:“谁啊?” “东瓯王的孙子。” 常太后在心里思考了一下东瓯王,和常太后的父亲常遇春被追封为开平王一样,这个东瓯王也是死后追封。东瓯王就是淮西二十四将之一的汤和汤鼎臣。 “汤家的孩子,身份倒也够。” 宁国公主小声跟常太后说:“我听孩儿们说江都侄女不想被困于内院,这个汤家的孩子也不是个安静的性子,他喜欢游历山河,游完之后回来写游记。十五六岁就出去了,就因为一直在外面,他爹娘抓不到他,没法摁着他成亲,如今二十多岁回来。说是回来了,过几日还想出门,他爹娘这会着急,想让他赶紧成亲。” “孩子怎么样?” “是个好孩子,我家驸马见过,说那孩子不错。” 常太后很心动,就说:“妹妹,这事儿你操心,要是合适了,回头我包个大红包谢你。” “嫂子说的什么话,我亲侄女呢,我早都上心了,咱们至亲血脉,何须谢礼。” 常太后说:“谢礼要有,不能让你白跑,让你沾沾喜气。” 宁国公主笑起来:“我就提前祝贺嫂子心想事成了。” 她们姑嫂坐在一起说的眉开眼笑,下面几位公主安静地喝茶。藩王妃只有三位,分别是晋王妃、燕王妃和宁王妃,尽管三位藩王互相不对付,但是三位王妃相处得不错。 燕王妃看着气血不足,整个人无精打采。晋王妃问:“怎么还是这样?宋大夫怎么说的?” 燕王妃回答:“老宋大夫亲自给我诊脉,说我这是身体亏了,生我们家那三个讨债鬼伤了身体,这几年又没有保养,如今年纪大了就成这样子。让我好好保养,不能劳累。” 宁王妃说:“要说保养,我觉得鹿茸最好,我以前生完孩子,好长一段时间睁开眼都看不清东西,脑袋晕,吃了鹿茸后好多了,四嫂子,你下次问问能不能吃,回头弄点给你补一补。” 燕王妃点点头。 外面太监大喊:“皇后娘娘到,太子到,大公主到。” 宁国公主笑着说:“太子来了,这是拜过太庙了吗?” 麟子领着两个孩子进门,除了常太后大家都站起来了,大礼参拜皇后和太子。 别看太子年纪小,名分定了君臣关系也定了。 大家落座后几个姑奶奶拉着阿松的手纷纷祝贺,阿松对自己被称呼为太子没觉得有什么不同,他从出生就被称呼为太子,所以整个人表现得很平常。 彼此落座后麟子坐在常太后的一侧,问道:“娘,刚才看到您和姑妈说得很高兴,在聊什么?” “聊你妹妹江都的婚事,你姑妈给介绍了个好小伙子,回头你陪我出去看看。” “出去看看?”麟子对常太后的思想状态很感兴趣,因为后妃无诏令不能离宫,她似乎在精神状态上不受到任何宫规的拘束,这在当下的社会很难得,因为很多人哪怕是想做一件事,也总是下意识地否认自己。自己规训自己成为一个世俗意义上的贤人。 “行啊,”麟子一口答应下来:“到时候把阿松和阿狸一起带去。” 中午吃了饭大家散去,麟子带着两个孩子回去拆礼物。这都是给太子的贺礼,这两个小东西自从出生就已经有了大量财富。这次的贺礼要登记造册,连同阿松以前的资产一起送到东宫。 麟子看着太阳快落山了,问道:“怎么皇上还没回来?” 往日这个时候朱雄英已经结束一天的公务回来做傻爸爸了,怎么今天还没回来。 麟子对宫女说:“出去打听打听。” 刘嬷嬷带着人进来,说道:“您别打听了,奴婢刚听说,就急着来给您报信。” “哦,出事儿了吗?” “皇爷和大臣们吵起来了,大臣们说既然册封了太子,就该让太子搬到东宫去,而不是在后宫长大,要不然太子就生于深宫之中,长于妇人之手。” 《荀子·哀公》里面,鲁哀公和孔子谈话,其中有一句自我介绍,就是“寡人生于深宫之中,长于妇人之手,寡人未尝知哀也,未尝知忧也,未尝知劳也,未尝知惧也,未尝知危也”。 后来“生于深宫之中,长于妇人之手”就成了贬义词,专门用于骂皇帝无能,因为教育他的人都是小人。 深宫之中只有两种人,一种是后妃,一种是太监和宫女。后妃中很少出现吕后武曌这种人,太监宫女中,很少有通读史书的太监宫女,甚至很多太监宫女粗鄙不堪,更没有一点气度眼光,在这种人的包围下,储君很难有长进,极有可能会被养歪。 本意是好的,奈何大明的文官太扯淡!这是为储君考虑吗?这是为他们的前程考虑。 他们迫不及待地让太子从乾清宫或坤宁宫搬出来,不到两岁的小娃娃住进东宫,接触最多的除了太监宫女就是东宫的属官。 日后接触得多了,他们就能影响太子,从而影响未来大明的国运走向和百姓们将近百年的命运。 朱雄英不反对他们侍奉太子,太子读书该是六岁以后,太子接触属官该是十五岁前后,就不该在两岁和这些人接触。因此朱雄英和这些大臣们吵得不可开交。刘嬷嬷知道消息就来找麟子禀告。 麟子说:“多简单的事儿,用得着皇上和他们掰扯。甘雨呢?” 总管太监甘雨从外面进来:“请娘娘吩咐。” 麟子说:“你就去乾清宫告诉车大蓬,就说我派你出宫见银砂国户部大臣吉兆,让吉兆上书,请太子巡视银砂国。再跟车大蓬说我要带太子出海,快去,让车大蓬在群臣跟前把这话说出来。” 甘雨立即去了。 麟子问:“老薛呢。” 薛公公急忙进来:“奴才在。” 这个薛公公是朱雄英的心腹,当初就是他看守麟子的寻常园。 麟子说:“你弄出点动静,就说我要带太子和公主走,吓唬吓唬那群老臣们。” “是。” 麟子跟小晴说:“有个大文豪说过,人都是喜欢折中的,假如有人要在屋子里开个窗户,屋子里的人都反对,假如有人说要把屋顶掀了,大家也就能接受开窗户的决定了。” 小晴问:“这大文豪是谁?白诗王吗?” 诗王和诗魔都称呼白居易,小晴是白居易的迷妹,因为她能读懂白居易的诗。 麟子搂着发困的两个宝贝说:“不是,这大文豪姓周。” 小晴就回忆有哪位姓周的诗人能做文豪。 车大蓬战战兢兢地把皇后要带太子和公主离开的消息说了,这下整个朝堂上炸锅了! 反对声音一浪接着一浪。 有的说太子太小,出海对他不是好事儿,求皇帝三思。他们不敢把夭折说出来,要万一真的夭折了可怎么办? 朱雄英冷哼一声,这会儿想起太子年纪小了,刚才都说了他还穿开裆裤呢,这帮人已经开始想着给他开蒙了! 简直岂有此理! 有人说太子乃是国本,国本不可轻动。皇后带太子走就是劫持国本,他要死谏,要是皇后执意要带走太子,他愿意一头撞死在坤宁宫前面。 有一群动不动就要撞死在台阶上的大臣,朱雄英觉得很无奈! 有人骂皇后牝鸡司晨,她有什么资格教养太子!是,她是生母,但是太子是大家的,是大明的,是天下的!不是她一个人的! 朱雄英觉得这人疯了! 还有人哭哭啼啼要去找朱元璋,求老皇爷做主,因为面对皇后的时候皇帝整个人都跟被人夺舍了一样。皇帝拿捏大家有的是办法,遇到皇后都是被拿捏的份! 这人还哭哭啼啼地指责朱雄英,说他为了皇后居然不纳妃,现在为了讨好皇后居然把要太子这根独苗送走,皇帝昏了头了! 朱雄英听到这里站起来甩袖子离开了。 这下整个乾清宫大殿上哭声震天,不知道的还以为朱元璋驾崩了! 朱雄英回到坤宁宫,看到两个孩子又四仰八叉地躺在榻上睡觉。 麟子看他回来就问:“吓唬住那群人没有?” “吓唬住了,已经开始说胡话了。” 麟子哼了一声:“这些人一个比一个不靠谱,他们眼里的国本如今还尿床呢,现在已经操心上拔苗助长了。” 麟子说:“先吓唬他们几天,明日咱们就去龙门行宫。” “行啊!”麟子说:“有件事我要跟你说,中午我在娘那边听说宁国姑姑要给江都妹妹找一个婆家,是汤和的孙子。那小伙子据说喜欢游历山河,江都妹妹听完之后眼珠子都亮了。我估摸着这婚事能成,你派个人出去打听打听,看那小伙子人品怎么样。如今这两人成婚不用考虑富贵,只看人品了。” “这是大事,”朱雄英叫了车大蓬进来,吩咐说:“派个人出去跟宋忠说一声,让他查一查汤和的孙子,就说查那个喜欢出去游历的,看那小伙子人品怎么样。” 车大蓬出去的时候差点撞到进门的宫女,宫女赶紧让开,车大蓬急匆匆出去了。 麟子靠在朱雄英怀里,正拿扇子扇小飞虫,宫女来到他们身边小声说:“西苑的吴公公来了。” 朱雄英说:“让他进来。”随后对麟子说:“你要把儿子带走的事儿把老爷子也吓着了。” 别看如今朱元璋什么事都不管,但是他的眼线遍布朝廷。人家朱元璋可是一手带起了锦衣卫,所以消息灵通也能理解。 朱元璋这个太上太皇和李渊的太上皇还是不一样。朱元璋还有权力,只是不滥用,不和孙儿的决定有冲突,他对孙儿的能力是放心的。李渊则是一点权力都没有,完全是摆设,父子关系并不友好,李世民防着李渊跟防贼一样。 吴诚进来,小声说:“皇爷,娘娘,老皇爷请您二位去一趟。” 朱雄英说:“行,你先回去,我们把太子和公主叫醒就去,你回西苑那边先吩咐多做点儿俩孩子爱吃的菜,朕今日陪着爷爷喝一杯。” 吴诚应下立即转身回去。 麟子就把两个孩子叫醒,两人明显没有睡够,麟子说:“不能再睡了,这会儿睡多了晚上就要闹腾,赶紧起来,咱们去看你们太爷爷,你们太爷爷那边儿已经做了好吃的等你们呢。” 阿松听见吃瞬间醒了,他推着阿狸说:“妹妹,吃肉肉啊,牛肉肉。” 朱雄英笑起来:“他还记着呢,我以为他忘了这回事儿了。” 作者有话要说: 明见! 第367章 牵连 晚上麟子和朱雄英抱着两个回坤宁宫,两个小胖子吃撑了,嚷嚷着肚肚疼。 宫外已经炸开锅了,在这个时候不少人开始写奏折,纷纷反对皇后在这个时候带走太子。 次日朱雄英和麟子带着两个孩子去了龙门行宫,麟子就开始带着孩子游山玩水,欣赏伊河两岸的牡丹和风光。 然而大明的百官还是追到了行宫,一起觐见,痛心疾首的陈诉孩子太小,这实际带着孩子去海上,那真是九死一生。 在幼儿夭折率惊人的当下,他们说的是实话,然而朱雄英和麟子知道不会带阿松离开,两个人表现得云淡风轻。 然而他们越是不当回事,这些大臣们越是哭嚎的大声,似乎马上阿松就要夭折,马上大明的国本就要动摇。 但是任凭他们怎么说,朱雄英就不为所动。 麟子领着两个孩子泛舟伊河,看着那些官员三三两两地走在河岸上,看了一眼。她是真的弄不懂这些大臣,说他们是奸臣吧,这些人是真的为大明的江山在着想,是真心反对这时候带走太子。说他们是忠臣吧,他们每个人心里都有小九九,总想从大明这个国家吸血来养肥自己和家族。 就如昨日常太后赏赐给两个孩子的玉环,红中飘白,白中藏红,红白两色纠缠在一起,犹如这些人奸中藏忠,忠里包奸。 这些大臣们看着一排御舟航行伊河,忍不住叹息。但是这里面也有聪明人,说道:“正所谓解铃还须系铃人,劝皇上是劝不动的,不如劝劝皇后。” 对啊!谁都知道皇帝对上皇后那是一点招数都没有,指望着老皇爷压皇帝一头也不现实,要是能压得住,何至于到西苑养老。 一群人瞬间换了路数。 一直在京城的吉兆最近成了香饽饽,这个请他梨园看戏,那个请他勾栏听曲。被大明的高官权贵们轮番邀请,吉兆做梦都没这么梦到过。 他飞快地请小晴给宫里带信,次日就在龙门行宫见到了麟子。 麟子正带着两个孩子簪花,两个小东西顶着一头牡丹花美滋滋地对着镜子嘟嘴歪头摆姿势欣赏自己的美貌,周围的宫女们差点笑做一团,捧着镜子的两个宫女都差点捧不稳。 这时候吉兆跟着太监来了,还没走到跟前,麟子对小晴说:“给他搬个凳子。” 吉兆到他们母子三个跟前,对着麟子大礼参拜:“给大王请安,给王子王女请安。” 阿狸扑进麟子的怀里:“大王!” 麟子笑起来,摸了摸女儿的小脸,就说:“出去玩吧。” 吉兆坐下后说:“昨日臣收到了三十封请柬,真是出乎预料。” 麟子笑着说:“有人请你吃吃喝喝不挺好的吗?” 吉兆说:“臣嘴笨,说不出大道理,也说出什么表忠心的话。他们请臣吃吃喝喝还是有大事,要不然臣这个祖籍山东的穷小子怎么能入了他们的眼。只怕吃他们一两银子,要赔出去千万两银子,这买卖不能做。” 麟子说:“该去还是要去的,吃他们一顿饭而已。” 吉兆有几分倔强,他说:“臣不想和他们吃饭,臣读书少,木讷,和他们格格不入。话不投机半句多,臣和他们一桌吃饭觉得度日如年。” 麟子说:“既然如此,那就别去了。你不适合洛阳这个名利场,这样吧,你随我回银砂去,可以照顾你老母亲,也能有点事儿做,我以前想着阿松阿狸在这里,你又是我的心腹,我留你在这里侍奉我的孩子,现在想想,阿松阿狸太小,如今还控制不住夜里尿床,在这里终究是埋没了你。” 吉兆大喜,随后恢复正常,说:“臣在这里侍奉少主,少主比其他人更重要。” 麟子说:“现在宫里的人比宫外的人重要,等他们年纪大一点了我再派你来洛阳。但是这顿饭还是要吃的,你就告诉他们,因为他们主张把阿松挪到东宫去,我很生气,剩下的事儿你不必应承什么,也不必理会什么,只管吃和就行。” “是。” 金谷园夜夜笙歌,这里的饭菜一桌上百两银子,吉兆还是不习惯这里的奢靡。 “吉大人来了,快请上座。” 吉兆一身常服,带着家仆来吃席,被一群官员给请到了主宾的位置上。 一番钱让后大家坐下来吃席,酒过三巡菜过五味,咿咿呀呀的琵琶声小了很多,整个饭桌上安静下来,吉兆知道,肉丝来了。 圆桌边副陪的位置上一个人小声哭起来。 吉兆就装没听见,但是这戏要接着唱,就有人问:“徐大人为什么哭啊?” 这位徐大人就说:“我哭是因为舍不得太东宫,太子那么小,这次出海一去最少一年,海上风浪大,不知道要吃多少苦呢。” 别说这一桌了,旁边几桌上的人都点头说:“是啊,是啊!” 周围都是嗡嗡声,都在说太子还小,外面太危险。 吉兆真不想和这群伪君子呆得太长,他是想光耀门楣,但是他发现他和这些洛阳的官儿格格不入,还是回银砂当官去吧,那边都是乡亲,大家处着才舒服。 吉兆把酒杯放下,叹口气说:“各位大人,”现场瞬间安静了下来。 吉兆左右看了看,说道:“各位大人,今日之事都是你们闹起来的,要是没有你们,咱们今日也不用吃这顿酒。” 一个性子急的就问:“吉大人,此话怎?” 吉兆问:“太子才两岁,你们说年纪大吗?” 这下整个房间里又嗡嗡了起来。 吉兆接着说:“太子和公主还都是孩子,普通人家的孩子,这年龄能不拉在裤裆里就要夸他是个聪明孩子。各位大人家的孙孙一岁多都开蒙了吗?一岁多就从父母身边搬出来住了?谁家的孩子不是一岁多还跟父母住在一起,甚至有的孩子五六岁了还住在父母跟前。你们这么着急想给太子启蒙,我们大王自然不放心,她不放心自然要把孩子放在自己眼皮子底下,所以带走就是最好的办法。各位说是吧?” 这些人面面相觑! 仔细想想还真是这样。 立即有人说:“吉老弟,要不然您替我们跟皇后说说情,太子还是太小了,过几年带着去倒是没什么,现在还是留在洛阳好。” “是啊是啊!” “洛阳这边要什么有什么,大海上一时半会缺了,想找都找不来。” 吉兆说:“解铃还须系铃人,各位,我能帮你们的也只有这些了,剩下的事儿你们自己办吧。今日多谢招待,告辞!”说完站起来走了。 这群文臣就商量推谁出去劝一劝皇后。 麟子这阵子唯一要办的事情就是陪着两个孩子,她挖空心思带着两个孩子玩耍,泛舟,放风筝,捞小鱼,摘花,甚至去祸害朱元璋你的菜地。母子三个整日都在玩耍,对于阿狸他们来说,每日都有玩不完的游戏。 朱雄英却很忙,因为刑部审理国公柳家的时候又拔出萝卜带出泥,牵连到了镇国公牛家。 镇国公牛家的当家人是第一代镇国公的孙子牛继宗,册封过太子的次日被抓,家里的男丁们一同被带走下了大狱,女眷们全部被围在府邸,这也是叫天天不应,叫地地不灵。 和理国公家里不一样,牛家虽然有很多旁支,然而没有一家愿意出来为嫡系奔走,所以也没人求到荣国府来。 这让史夫人松口气,让人把喝得天昏地暗的贾赦叫来,婆子去了一会儿回来禀告,说大老爷这会儿还在睡,来不了。 史夫人叹气! 纵然这儿子是烂泥扶不上墙,但是烂泥他不闯祸啊! 镇国公家这次的罪名是:卖官鬻爵,包揽诉讼。 因为这两个罪名,马上要有一群人跟着丢官下大狱。贾赦除了花钱喝酒找小老婆外,似乎没啥缺点。 一瞬间贾赦在史夫人眼里居然眉清目秀了起来。 当史夫人对婆子说“算了,别管他了,让他睡着去”的时候,北静王府的请柬再次送来,同请柬一起来的还有北静王府的一个婆子。 史夫人想了想,人家都已经进门了,再赶出去也不好,而且以前大家关系不错,这实际避而不见容易让人说嘴,就让大丫鬟琥珀亲自把人请了进来。 这婆子进来请安后在脚踏上坐了,先跟史夫人说:“我们太妃王妃请贵妇的太太奶奶小姐们去赏牡丹,到时候还请拨冗降临。” 史夫人说:“唉,我也想带她们去,但是你是知道的,我家孙媳妇有了身孕,如今吃什么都不香,住着也不痛快。她肚子里的孩子金贵,我们家已经好几年没听见孩子哭了,所以昨天他们婆媳带着家里的女孩出城去庄子上住着了,到时候我这老骨头去贵府找朵花戴。” 这婆子一想,荣国府的老太君亲临,分量也是够的,立即答应了下来。 史夫人问:“太妃都请了谁家?” 这婆子回答:“都是些老亲,都请了。” 老亲啊!不是剩余的四王八公。 北静王府想做什么,史夫人一下明白了。 等这婆子离开后,又有丫鬟来报:“史家的两位侯爷来请安。” 史夫人听说两个侄儿来了,立即说:“快请。” 鸳鸯亲自把人请来。 山雨欲来风满楼,他们亲自过来,必然是有大事发生,史夫人整个人都紧绷了起来。 作者有话要说: 晚上见! 第368章 儿女 世界并不是围着一件事进行的,四王八公在抱团自保,并且妄想抱团反抗皇权。常太后忙着给女儿看驸马。麟子忙着和两个孩子每日玩耍,要把每一刻钟都给用上,力争不浪费一点点相处的时光。大明的文臣们却在推举一个伶牙俐嘴的大臣去会一会皇后,请她放弃带太子出海的糟糕决定! 阳春四月,麟子出行的日期已经定下了,就在半个月后。 这一日她和常太后坐着一辆低调的马车带着两个孩子出了龙门行宫。 常太后说:“我是觉得那小伙子模样一般般,而且皮肤也黑,你妹妹一眼看上了,没法子,只能答应。” 麟子说:“她喜欢就行,过日子是她再过,和喜欢的人在一起心情好,就是吃饭都能多吃半碗。” “话是这么说,”常太后低声说话:“汤和他们家有点邪门,男人都命短,我心里实在担心。” 麟子觉得老公早死的婚姻是一种幸运的婚姻,前提是女方有挣钱的能力,不必依靠男性的收入来保障自己的生活。 麟子说:“也不一定吧,您就是想太多。” 常太后说:“回头阿狸嫁人的时候你就和我一样了!不是我想的多,我是就怕想得少。” 麟子立即搂着她:“娘,既然这家人命短,要不然再等等看?” “唉,你妹妹喜欢。算了,都是命。”常太后叹口气,接着跟麟子说:“走吧,咱们去酒楼等,雅间地方大,他们兄妹能走动,马车里太小了,咱们挤着憋屈。” 婆媳两个带着人上楼,阿松和阿狸被抱着一起进了酒楼的雅间。 常太后说:“那小伙子今儿从这里路过,待会儿你宁国姑妈一起来,她会指给你看的。” 麟子觉得自己的意见不重要,小姑子嫁人,又不是自己嫁人,干嘛问自己的意思。这种全盘参与到婆家人的事情里让麟子很不适应。 她不知道自己是孤独习惯了还是真的不合群,难道别的媳妇都是这样?刚嫁入婆家就能无缝衔接参与婆家的各种事情? 麟子就当是陪着婆婆出来逛街,反正这会儿有八成成功率了,自己也不做那恶人,跟着赞扬几句就行了。 这时候宁国公主到了,打过招呼后对着阿松和阿狸一人亲了一口,亲完看着阿松说:“咱们阿松这小模样长得好,嫂子,大侄儿媳妇,你们要信我,这孩子将来模样俊。” 常太后说:“这还用你说,他爹娘都长得俊,不是我自夸,我儿子这模样是真的好,那脸盘那身段,我是怎么看怎么喜欢,夸他都找不到词儿,关键我儿子一身贵气,这是谁都比不上的,年纪小的时候往人群里一站,那气度就碾压众人,简直是鹤立鸡群。当然了,我儿媳妇模样也是万里挑一。” 麟子觉得婆婆夸自己完全是捎带的。 “所以啊!这好模样要找个美姑娘来配,这叫郎才女貌。我给嫂子推荐一家,嫂子和侄儿媳妇要信我的眼光,那家的姑娘长得真漂亮,我看第一眼就爱上了。” 常太后问:“谁家的?” 麟子问:“那姑娘几岁啊?不能跟我们家阿松差太大,要是差个四五岁,您就别说了。” “没有,就半岁。”宁国公主说完跟常太后说:“武定侯家的小孙女。” 常太后立即知道是谁家了,哦了一声后说:“原来是郭英家啊,你大哥还在的时候我就听他说过,他说郭英长的模样俊。” 宁国公主搂着阿松和阿狸说:“是啊,光看鲁王就知道,都说外甥像舅,鲁王弟弟的模样就很俊呢。” 麟子飞快地在脑子里捋了一下朱雄英家的亲戚关系,因为朱元璋的妃子儿子太多,这真不好捋。 看麟子有点迷茫,常太后就说:“郭英是郭宁妃的哥哥,他们还有哥哥哥是巩昌侯,郭宁妃生了鲁王。” 说到鲁王,麟子把这亲戚关系串起来了:“我记得鲁王叔的王妃是汤和的女儿。” 宁国公主说:“是啊,两任王妃都是汤和的女儿。” 麟子说:“那这次江都妹妹嫁的是汤和的孙子,这算起来亲上加亲啊!” 宁国公主点头:“是这个道理。” 麟子点点头,鲁王他熟悉,早几年就死了,死的事情挺年轻的,死后朱元璋哭着把他骂了一顿,不为别的,这也是一位类人型藩王,做事过于残暴,死的过于荒唐。 鲁王的人生分成两部分,一部分在应天府的时候,那真是个好孩子,在应天府的朱檀谦恭下士,博学多才,精通琴棋书画和弓马,是文武双全的人物。 他娶了汤和的女儿后,就进入了人生的第二阶段。夫妻二人一起去了山东就藩,结果到了山东,整个人像是被人夺舍了一样,对山东百姓残暴不仁,惹得怨声载道,导致山东民变四起。两口子还迷恋上了烧汞炼丹,妄图长生不老,因为太荒唐,也真的对山东百姓太残暴,朱元璋把两口子叫回来,他舍不得杀亲儿子,便私下赐死了鲁王妃。 朱元璋赐死了第一任鲁王妃之后,让她的妹妹也就是汤和的另外一个女儿嫁给了鲁王,做了第二任鲁王妃,放两人回了山东。 朱檀最后死于吞丹,死的时候才二十岁。第二任鲁王妃没被殉葬,只因为王府里面有个一岁的世子,需要她做嫡母教养这个孩子。 他死亡的消息传到应天府,朱元璋哭是因为哭亲儿子,骂是因为这亲儿子死得荒唐,年纪轻轻把自己给毒死了。 当大家在雅间说起两任鲁王妃的时候,麟子不得不感慨老朱家的儿媳妇难做! 病死或者难产死了还算命好,被赐死被殉葬的不在少数。 宁国公主说起朱檀这个弟弟不断叹气,她是怎么都想不明白,俊美谦逊礼贤下士的弟弟怎么到了封地就变成了另一个模样。 在叹息里,麟子是听出来了,朱檀长得好看,朱檀的舅舅长得好看,他舅舅的孙女也好看。 宁国公主非常希望郭英的孙女将来做太子妃。 就在这时候,宫女提醒,说汤家的少爷要路过。常太后就推着麟子看一眼,看看这人怎么样。 麟子看了一眼,自然满口赞扬。 下午回去,麟子对江都公主的事儿说了几句之后就立即问:“武定侯郭英家的人真的长得好?宁国姑姑很想让阿松娶他家的人。” 朱雄英摊在榻上,掀开衣服露出肚皮,两个孩子拿着最小号的毛笔在他肚子上乱画。 朱雄英说:“嗯,当然长得好啊,郭英以前在爷爷跟前是侍卫长,模样不好能跟着爷爷四处走动?不仅是模样好,脑子也好用,爷爷杀了那么多功臣,郭家可是安然无恙,一点风浪都波及不到。” “这么说你觉得合适?” “是合适,但是郭英的儿子多,十多个呢,不知道宁国姑姑说的是他哪个儿子的孙女,反正他家老二的女儿,也就是他大孙女是四叔家胖子的侧妃。” “朱高炽的侧妃?” “嗯。胖子是个很好色的人,如今对郭侧妃几乎是偏宠,以此就能推断出他家的人的相貌好。当然了,我觉得让儿子娶他家的女孩,不是为了那副脸皮,而是为了他家的那股子知进退的眼力劲。” 朱高炽比麟子小一岁,但是麟子和朱雄英成亲晚,所以阿松出生的时候朱瞻基已经满世界溜达,朱高炽现在已经是好几个孩子的父亲了。在官场里,男人娶妻生子才算是成亲,才能承担大事,因此朱高炽已经是大家眼里的能办大事儿的世子爷了。 朱雄英越想越觉得这婚事很合适。 他跟麟子说:“回头我留意,要是将来阿松没有喜欢的人,郭家的女孩就是太子妃。” 麟子看了看还在朱雄英肚皮上画猪头的阿松,说道:“以后再说吧!”麟子反对包办婚姻! 往后时间还有很长,谁知道阿松会喜欢谁呢,她想让阿松快乐一些,包括阿狸。 想到今日婆婆对江都公主婚事的担忧,麟子看着阿狸,跟朱雄英说:“要不咱们招个上门女婿吧。” 朱雄英说:“不可能!我不答应,宗室不答应,全天下的人都不答应。你听见哪个皇帝家有上门女婿的?”这不是混淆皇室血脉吗! 他说完看着麟子,就说:“你是不是突然不想让阿狸远离咱们?我就说让她做个洛阳公主,将来在咱们身边,你不答应,这事儿还能改,过两年我给她换个封号。” 麟子说:“算了,我给的是实封,你给的就是虚的,让她留在洛阳不过是做个富家太太而已。”她想阿狸将来有说不的权力,有想走就走的权力。 朱雄英看了麟子一眼,没多说什么,伸手摸了摸阿狸的脑袋,阿狸推开他:“爹爹。” 朱雄英笑着拉了一下她的小辫子,阿松瞅准机会,立即把猪头画在了阿狸身边,阿狸大怒:“你坏!” 你过界了你知道吗? 两人又是一番大战,挑起大战的朱雄英也没好受到哪儿去,被两个孩子当战场,差点把老命交代了。关键是他们打架的时候差点误伤朱雄英,朱雄英躺在麟子怀里说:“他们要是再大点,我都怀疑是有意让我没法给他们添弟弟妹妹。” 麟子在他脑门上戳了一下:“你这人满脑子废料!” 朱雄英握着麟子的手亲了一下:“山东的行宫修好了,回头秋季咱们在山东见。” “好啊!” 麟子低头在他额头上亲吻了一下,随后推他起来:“起来吧,去洗个澡,你肚皮上全是他们画的猪头,洗不干净晚上别进门。” 朱雄英起来,搂着麟子在她耳边说了句暧昧的话,麟子笑了,推了他一把:“你这人好不正经。” 作者有话要说: 明见 第369章 扬名 凡是读过书的,都读过一篇《触龙说赵太后》,里面有一句名言传承至今:父母之爱子,则为之计深远。 如今读书人求名、求利。想劝说麟子的人有很多,因为他们也想像赵国的左师触龙那样留名千古,所以很多人想争取去劝说皇后的机会。那些文笔好的,已经摩拳擦掌打算写一篇雄文也跟着留名了。 麟子不知道自己成了人家刷名望的对象,大臣求见的时候,她正给阿狸梳辫子,阿狸的头发有点长,还是出生时候的胎毛,麟子给她梳头,用红绸带给她绑小辫子。阿松在一边急得跳脚,他也要绑啾啾。 麟子说:“阿狸的头发又细又软,阿松又粗又硬。难道是当时在我肚子里的时候没养好?” 朱雄英说:“你想多了,你看看他们现在的个头,是不是差不多高。阿松随我,阿狸随你,你忘了,你头发小时候经常细软塌,闹着天天洗头的是不是你?” 麟子回想了一下:“是啊!你不说我都给忘了。” 车大蓬进来,小声禀告:“皇上,娘娘,礼部尚书陈廸求见。” 麟子和朱雄英对视一眼,朱雄英说:“说客至矣,”他翻身起来,跟两个孩子说:“走,爹带你们去玩儿去。” 阿松不愿意:“阿松没啾啾”。他还等着妈妈给他绑小辫子呢。 朱雄英说:“那你等着吧,阿狸,走,咱们出去玩儿。” 阿狸看看阿松,摇头:“不,等哥哥。” 麟子说:“让他等着,我给阿松绑完了你们再出去。” 阿松高兴地挤进麟子的怀里,麟子拿着篦子先给他梳头,让人拿红绸子来给他绑小辫子。 陈廸在外面等着,能进入到行宫很不容易,封建社会,等级森严,他一个大臣想见后妃难上加难,然而皇帝同意他拜见皇后,同僚们更是为今日见面给他出谋划策,他自己也是熟读诗书精通辩论的人,这一次他必能扭转皇后带走太子的想法。 等了一会儿,陈廸觐见。 麟子问:“陈尚书所为何来?” 陈廸回答:“为劝阻殿下而来。臣闻太上太皇制《皇明祖训》有云:后妃宫嫔,非奉旨不得出外廷,皇子未冠不轻离宫闱。今殿下母仪天下,太子国本攸关,泛海万里,恐违祖宗成法。” 麟子冷笑一声,别说《皇明祖训》就是朱元璋站在她跟前,她也不怵。 看皇后油盐不进,陈廸接着说:"《礼记》曰:男不言内,女不言外。海事乃兵家阳刚之事,非坤德所宜预。昔汉吕后临朝而汉祚几倾,臣恐海上风波摇荡国本。" 麟子说:“若不是吕后在高祖驾崩之后维持大汉,大汉哪里来得四百年国祚?靠还是孩子的汉文帝还是软弱地汉惠帝?只怕要步秦朝旧事,二世而亡罢了。” 今儿不是来和皇后辩论的,陈廸接着说:"太子齿稚,囟门未合。海上飓风瘴疠,针路凶险。昔宋幼主崖山落海,国遂亡矣!陛下春秋鼎盛,然天家子嗣单薄,设若海上不测,则神器何托?" 这几句说得勉强算是人话。 麟子说:“崖山落海,罪不在幼主,葬送大宋的反而是文臣。” 两人一番唇枪舌剑,陈廸读书多,麟子见识广,一来一去谁都说服不了对方,最后麟子不想和对方纠缠,直接让太监把人给赶出去了。 麟子和人吵了一架顿时觉得神清气爽,找朱雄英夫子三个看牡丹去了。 这吵架内容在半个时辰后传到了西苑,朱元璋在西苑检查小麦的长势,听完后跟来吴诚说:“一个猴儿一个栓法,这群人是真不知道还是假不知道?皇后就有他们一句话,让他们保证太子六岁前不提读书的事儿,更不提搬到东宫的事儿。一件小事让他们折腾得这么麻烦,也不知道是谁这么拧巴!让宋忠来见咱。” 锦衣卫指挥使宋忠来得很快,没一会儿就来了。 朱元璋问:“今儿陈廸去见皇后,被皇后喷了几句赶出来了,咱以为他能劝着皇后不带走太子呢,谁知道他差点被皇后用大棒赶出来。他们都是怎么想的?你去查,咱要知道这些人脑子里想的都是什么?” 宋忠已经查出来了,低头说道:“这些大人们想要消防《触龙说赵太后》那样留名。” 朱元璋想了一会,才想起这篇文章,他自嘲地说:“老了,反应慢,咱想了一会儿才想起来这是什么文章。这么说,他们想踩着咱孙媳妇和重孙子扬名?” 宋忠想了想,也能这么说。 朱元璋心想,有这好事儿怎么能让那些文臣拔得头筹,肥水不流外人田,这好事儿要留给自家人。 于是他对宋忠说:“你先出去盯紧了那些文官,回头有消息了再来告诉咱。” 宋忠告退而出,朱元璋立即让人把李景隆叫来。 李景隆急匆匆来了,进面就问:“舅爷,您有什么吩咐?” 朱元璋问:“你养幕僚了吗?” 李景隆有些惊讶,不知道老爷子问这个干嘛,但还是老老实实地点头回答:“养了”,甚至把自己养了多少个幕僚,都是干什么的、年岁多大、有过什么功名,一一给讲了出来。 朱元璋说:“听着挺靠谱,二丫头,你来。” 李景隆凑到了朱元璋跟前。 朱元璋说:“二丫头,你来,舅爷如今给你一个青史扬名的机会,你可要抓住啊。别说舅爷不疼你,舅爷第一个想到的就是你。” 这话让李景隆有点莫名其妙,还有点害怕。 他心里悄悄地想:别是让我去送死吧! 可是到了如今他这个地步,有好几个兄弟需要谋划前程,还有一群孩子要养。如今的李家已经不是五十多年前种几亩薄田的李家了,这个时候别说送死,真的到了他送死的时候也要高高兴兴高呼万岁,高声表明自己的忠心去送死。 朱元璋拍着他的脑袋说:“你嫂子要带太子出海这事儿你听说了吧?” 李景隆笑着说:“太子乃是国本,不可轻易摇动,这道理我嫂子知道,而且太子还不到两岁,如今正是吃奶的时候,怎么可能带着他出海?嫂子和大哥就是吓唬那群读书的。” “你都能知道的事儿难道那群读书的不知道?你嫂子要求的也不多,她就是想让那群读书的承诺六岁之前不让太子读书,这事儿大家都是揣着明白装糊涂。今儿有个礼部尚书进宫拜见皇后,被骂出去了,明天会有个人再来。这是个好机会,你回去让你的那些幕僚们写一篇雄文,然后拿去给你嫂子看,大大方方地承诺太子六岁之前让他在后宫快快乐乐地玩耍,到时候你嫂子就会答应,你不就有了扬名的机会。” 李景隆心里松口气,原来不是让自己去送死啊! 他皱眉问:“舅爷,宽恕孙子愚钝,这里面哪有扬名的机会?” 要不说这群武官们脑子笨! 这么好的机会都没看出来! 朱元璋叹口气,摸着李景隆的脑袋说:“二丫头啊,这给你机会了,你怎么就不中用啊!你回去和你那些幕僚们商量一下,看这事儿怎么办,要是明天后天你还是这么糊里糊涂的,这事儿你也别办了,咱交给其他人办。” “别啊!舅爷,这事儿能办,您就交给臣办,保准办得漂亮。” “行,回去准备吧。” 李景隆从宫里出来,在马车里还在想扬名的机会到底在哪儿啊?怎么自己横看竖看都没看出来呢! 这时候马车突然停下来了,李景隆问:“前面怎么停了?” 随从在马车外面说:“前面荣国府的马车坏半道上了。” 李景隆听了,问道:“车里是谁?”他和贾琏的关系好,刚才还在想,要是贾琏那个脑子转得快的在京城,说不定就能看出这扬名的机会在哪里,可惜他出差了。前面要是贾琏的媳妇妹妹们坐的车坏了,他就没必要下车,孤男寡女半路说话到时候解释不清楚。要是贾琏的长辈的车坏了,他是要下去问候一声的。 外面的随从说:“是他家老夫人。” 李景隆立即说:“快扶我下去,把车里收拾一下,用我的车送老夫人回去。” 李景隆下车,果然看到史夫人坐在路边,几个婆子围着她。李景隆走近一看,老太太的脑门上有一丝血迹。他立即问:“您老人家没事儿吧?” 史夫人装出一副虚弱的模样:“原来是曹公爷,老身的车坏了,刚才碰着头,如今有点晕,家里下人已经回去调换马车请大夫了。” 这京城人来人往,史夫人就是故意坐在这里,车子也是贾家人弄坏的,她头上的血是猪血,不是自己的血,就是要让北静王府知道,不是她不赴宴,是她倒霉赴不了宴。她的车在大庭广众之下断了车轴,和她一起乘车的丫鬟们从车上滚下来,虽然没有受伤,但是她这老夫人见血了,旁边商家送来了凳子和水,又有人飞奔着去荣国府报信,如今又有曹国公这样的权贵路过看到她的惨样,已经足够了。 李景隆再三请史夫人坐自己的车回去,史夫人推辞几次后同意了。 李景隆看老人家被架着上了车,只好亲自把人送回去。贾赦还醉着呢,李景隆知道贾赦的德性,也没在意,如今家里能支撑门面的是才几岁的贾宝玉,贾宝玉出来有模有样地感谢了李景隆,李景隆看荣国府这兵荒马乱的样子也没久留,随后就告辞回家。 李景隆走了之后,消息传到内院,史夫人不再装病,一下子坐了起来。 她跟鸳鸯说:“这样就能安静一阵子了。” 鸳鸯说:“就怕他们轮番来看您,有些事儿在北王府商量不完,要来咱们家商量。” “你这孩子说得有道理。” 万一北静王太妃带着人来荣国府呢? 史夫人说:“我心里有个两全其美的办法,你附耳过来,我吩咐你去办。” 作者有话要说: 晚上见! 太热了,大家要注意防暑啊! 第370章 众生:…… 荣国府打定主意不再掺和四王八公的事情来,他们家眼看着比贾代善在的时候还要受到重用,有这样好的前程,怎么可能还和一群注定要失败的人搅和在一起呢? 所以史夫人受到惊吓又碰到了脑门,整个人发热开始说胡话的消息在半天时间就传遍了洛阳。昔日那些老亲们还没有什么动作,邢夫人这个儿媳妇和贾赦这个儿子就陪着史夫人去寺庙里住着,一边陪着史夫人看病一边给史夫人收惊。 不巧的是他们家选择的寺庙就在龙门行宫附近,谁让龙门行宫正对着龙门石窟,而龙门石窟旁边的伊河两岸又遍布寺庙呢。 史夫人他们躲进庙里,可是荣国府真正当家作主的是贾琏夫妻,如今贾琏不在家,徐夫人的话分量很重。而徐夫人作为孕妇家里没人照顾她,就回娘家住着去了。家里的小孩子们则是托付给了贾敏,全部送林家借住几天。一时间显赫的荣国府里面没了主人,躲得干干净净,这操作让人浮想联翩。 这还不是最尴尬的,荣国府里面最尴尬的反而是薛家人! 薛太太想跟着去照顾史夫人,但是贾赦也在,她一个寡妇带着女儿和一个有好色名声的荡浪老纨绔同处一室,这真是把自己和女儿推进火坑里。然而不跟着去,她又没理由再在贾家住着,毕竟主人都不在家,客人就该自动告辞,然而薛家人不打算走,因为走了再也进不来了。 所以薛家人就这么厚脸皮不主不客不仆的住下来! 徐夫人在娘家安胎,她的陪房都在荣国府。荣国府每天发生什么事情徐夫人这个当家主母是知道的。她听说薛家人没有走,甚至是不顾闲话难听在荣国府扎根了之后,徐夫人整个人都要不好了。 她喃喃自语:“还真让二爷说对了!” 薛家人不仅脸皮厚,说不定他家那如花似玉的女儿真的盯上了贾琏。 徐夫人回忆了一下贾琏,模样长得好,又是世家公子,关键是如今一身威严,身居高位,加上年纪轻,后院干净,这样的人就是个香饽饽,但凡被人逮着就要咬上一口。 如今薛家想要咬这一口! 徐夫人的丫鬟说:“奶奶,这不是什么大事儿,把人赶走就行了。” 徐夫人摇头:“不,这可不是小事儿,大户人家名声脸面比什么都重要,把他们赶走容易,但是更容易的是坏了咱们的名声。” 世人都偏向弱者,荣国府赶走穷亲戚这样的话题在京城中传得特别快,正所谓造谣一张嘴,辟谣跑断腿,徐夫人就算拿个大喇叭向大家解释薛家人脸皮厚才被赶走也不会有人听。这种看不起穷亲戚的名声贾家要不起,特别是贾琏如今正努力挤进中枢,任何风吹草动都是人家弹劾贾琏的理由。 徐夫人说:“她们现在不走也没关系,后宅手段有很多,足够不动声色地把他们一家人给挤对走。咱们骑驴看唱本,走着瞧!” 在徐夫人气鼓鼓的时候,洛阳城正是人间四月天,也正是洛阳牡丹动京城的时节。朝着大街的院门口都会摆放几盆牡丹邀路人共赏,从官员到百姓都在头上簪牡丹,而富商和官员后院里面女眷之间彼此举办牡丹宴更是常事。 李景隆在家里面唉声叹气,对着家里面一群幕僚忍不住问:“你们写出来了没有?” 在写了,在写了! 幕僚们都是被从赏花宴上叫回来的,不只是女眷之间互相邀请着赏花,这些文人墨客更是扎堆找山旮旯里面赏野牡丹,配上小酒,若是有钱再请几个乐工,在微醺当中听着舒缓的乐声写诗,一时之间才思如泉涌,写上一堆佶屈聱牙的诗,然后醉卧牡丹丛,被家里面的仆人们放到车上拉回城。 若是东家不把他们喊回来,他们这一天就是这么过的。李景隆把人喊回来的时候有几个已经醉了,大部分都是微醺,顶着一脑袋的花打着酒嗝回来了。 东家的要求也简单,写一篇吹捧皇后的文章。 这些幕僚起初不在意,磨好墨之后就等着一挥而就,毕竟拍马屁这种事情他们熟练。想要夸皇后也简单,把皇后做过的事随便拿几件出来赞扬一番,这几千字就写出来了。 但是李景隆要求:“不能抓着皇后的文治武功夸,要夸她是个好母亲,要夸她是个慈母。” 这就有点难了! 众所周知,想要胡说八道也要有个胡说八道的蓝本,而且胡说八道的时候不能太失真,也不能太夸张。 关键是皇后把孩子生下来,没教养几天就走了,如今和孩子满打满算加在一起相处的时间不超过三个月。 这个怎么夸? 从哪个角度夸? 夸她给孩子做衣服?夸她给孩子念书? 这不好夸呀! 大家都皱着眉。 看这群幕僚们皱眉,李景隆心里面顿时对自己养的这一群人是什么货色看得清楚明白。 他们连怎么吹捧皇后都不知道,那也肯定不知道这件事情里面藏着什么机会。 找谁商量呢?这泼天的富贵一旦找人商量,就要分出去一半,李景隆心里并不情愿。 磨叽到晚上还没想明白,却被叫回去吃饭。 李景隆的大女儿在西苑读书,因为本就是皇亲国戚,在戏院里面算是如鱼得水,每日快快乐乐地去高高兴兴地回来。 吃饭的时候更是叽里呱啦地跟父母兄弟姐妹讲今天和谁玩儿了,夫子们又讲什么了。 李景隆看了看,家里面或许就这一个女儿是颗读书的种子,吃过晚饭之后,他拿了一盒糖把女儿叫到跟前。 “乖女,爹考考你,你要是回答得好,这一盒糖就是你的,你要是回答的不好,这盒糖是不能吃的。” 李大小姐很自信:“爹,你随便考,我功课好着呢。” 李景隆就说:“考功课多没意思啊,要学以致用,考你就要考功课之外的事情。我问你为什么外边那一群老大人们都想着劝皇后把太子留下来?” “这还不简单,那是因为太子年纪太小了。把他带到海上去,万一,是不是?”小姑娘不敢把结果说出来,毕竟不吉利。 李景隆故作高深:“你说这个大家都知道,皇后知道,那群大人也知道。现在皇后是等着他们劝谏,给出保证不让太子挪到东宫,不让太子小小年纪去读书。那群大臣也知道皇后的目的,可是为什么……” 话还没说完,李大小姐笑了起来:“爹,这不是秃子头上的虱子明摆着的吗?” 李景隆板起脸:“爹知道他们想干什么,现在考你呢,好好说话,还想不想吃糖。” 小姑娘顿时态度严肃了起来。 “娘娘的目的只有两个:那就是不让太子这么小就读书,太子这么小,也不可能挪到东宫。 看上去娘娘声势浩大,但是她的赢面没有多少,她的底牌大家都看得清楚,而且她马上要走了,那群大人要真的什么都不答应,娘娘就很难收场,除非真的带着太子走。 这些老大人们知道娘娘那边不用急,所以他们这个时候想给自己捞点好处。” 李景隆心中一动,心想:这或许就是老爷子说的扬名的机会。 “你接着往下说。” “他们要模仿《触龙说赵太后》给自己扬名,让自己的名字流传千年。” 李景隆心想:原来是这样! 作为一个不太喜欢读书的武将,李景隆觉得这也太麻烦了,这些读书人也不知道脑子是怎么想的,天天在想这些弯弯绕绕。 这还用写一篇文章? 还用当庭奏对? 不就是一句话的事吗! 这时候李大小姐摇头晃脑地背起了《触龙说赵太后》,这篇文章本来就不长,背完之后李大小姐就说:“这一篇文章之所以流传后世,除了文笔比较好转,主要是触龙将心比心打动了赵太后。他先是安抚了暴躁的赵太后,然后又把道理掰开揉碎讲给赵太后听,关键是赵太后也是一个明白人,所以最后把赵太后的小儿子送出去当质子去了。他们就是学这触龙的手段也落了下乘。爹,我说得怎么样?可不可以吃糖?” 李景隆说:“去去去,拿去吃。” 虽然知道原因,可是该怎么办呢? 李景隆就开始想这事怎么办,他那榆木疙瘩脑袋想了半天没想明白,反而是吃饱喝足之后特别困,想着睡着了。 晚上朱雄英搂着麟子说:“万一那群人要是劝不住你,你真的把孩子带走?” “怎么可能?孩子太小了。”麟子说完,停顿了一下,接着说:“他们小,虽然没法经历海上的风浪,但是却能做一次短途旅行。如果那群大臣们还不松口,我就带着他们登船南下,一来是吓唬他们,二来是我打算带他们去一趟应天府,祭拜祖祖,还有奶奶和爹。” 朱雄英说:“这样做,你回去的时间会更晚。” “没关系,在海上讨生活,大家都学会了等,也习惯了等。” 等探险的大船回来,等拉粮食货物的货回来,等着暴雨过去,等开辟一条新的航线……很多事情都是在等待里度过的。 朱雄英说:“到时候我和你们一起去。” 麟子困了,打着哈欠说:“放心吧,不会走到这一步的。有人比咱们更着急!” 作者有话要说: 明天见《 》 370-380 第371章 离别 虽然老皇爷给了李景隆一个扬名的机会,但是李景隆想了想,他也没这本事接住这机会,就跑去找朱元璋。 “舅爷,孙儿想了个主意,您看行不行。” 天气渐渐热了,朱元璋有些不耐热,周围几个太监给他打扇,他嗯了一声:“说说看。” 李景隆说:“上书劝谏那是文臣的招数,咱们大明的文官儿哪个不是饱读诗书?哪个不是写的一首好锦绣文章?臣家里的幕僚帮着处理些文牍公务不算什么,但是写文章就差远了。所以这事儿臣的意思是要用武将的办法来办。” 朱元璋这才正眼看他:“嗯?二丫头长大了。说说看。” “臣打算求您和皇爷同意,联合几位武勋,一起上书给皇后,保证有我们在,太子爷六岁之前不会搬到东宫,更不会被逼着跟大儒读书。”他说完小心询问:“您说呢?” “嗯,给了那丫头一个台阶下。你去吧,赶紧办,让那丫头赶紧走。” 李景隆从西苑退了出来。 事以密成,语以泄败,办事儿要保密。 李景隆赶紧找人,京城中的淮西勋贵们迅速勾连,同意在奏疏上签字,这是向太子表忠心的捷径,他们自然不会放弃。 徐夫人在娘家养胎,她娘家就是徐达家,徐达留下的国公府自然也是淮西勋贵的支柱之一,因此这事徐夫人也知道,当机立断要求也加上荣国府,上午所有淮西勋贵落笔画押,下午李景隆就求见帝后。 等李景隆从行宫离开后,就有传言说李景隆向皇后打包票,太子和公主在六岁之前一直跟着皇上住在乾清宫,也不会被逼着出阁读书,要不然就是和他们曹国公等一干勋贵过不去! 这下文臣们彻底炸锅了! 这分明是一颗饱满红润的桃子挂在树上,他们一群人正推举一个高个摘下来品尝,结果钻出来一个大马猴,这大马猴冲进人群蹦跳了一下摘下桃子就跑,这谁能受得了! 这下文臣们所有的怒火都冲着李景隆去了,李景隆也不是被吓唬着长大的,骂人而已,有嘴就行,骂架还不简单! 对于麟子而言,这事儿办完了就该走了。 朱雄英对她离开的事儿一直都不积极,甚至在和文官拉扯的事情上,朱雄英表现得乐见其成。麟子果然在办完这件事后第一时间就想着离开。 朱雄英就说:“再过十来天就是出行的吉日,到时候再走吧。” “我不在乎吉日,我要尽快离开。”越是在海上讨生活的越是迷信,甚至很多实际水军就是个迷信的军种,对于这一点,朱雄英是知道的。然而麟子不在乎这个,她一直没在乎过这个,如果命运的尽头是葬身海底,这也是她最好的归宿。 麟子说:“我必须早点走,来往就要花费两个月,一年十二个月,我没有那么多时间可以浪费。” 麟子抱着他的脑袋亲了一口:“我爱你,等我回来。” 为了避免在分别的时候两个孩子哭闹,麟子打算明天一早离开。两个孩子有睡懒觉的习惯,所以早上走早点没事儿。 晚上麟子换了睡衣,对两个孩子说:“晚上咱们一起睡,好不好啊?” 两个孩子立即大声喊:“好!” 麟子在晚上见识了孩子的难缠。 宽大的龙床,朱雄英坐在角落里,把胳膊撑在膝盖上,看着两个孩子和麟子打闹。 麟子对朱雄英伸出胳膊:“救命。” 朱雄英:“恕难从命。” 麟子趴在床上,被两个孩子骑着,两人幻想着骑大马,兴致高昂,把麟子折腾得整个人都没一点力气。 当两个孩子拎着枕头互殴的时候,麟子在想:世界上怎么会有孩子这种可怕生物呢! 两人一直不知道疲倦,等麟子困得睁不开眼的时候,两个孩子还在推她:“娘,一起玩!” 玩你大爷! 麟子骂骂咧咧找地方一躺睡着了,朱雄英低低地笑出声:“他们可没大爷。”说完搂着麟子睡了。 次日醒来的时候,宽大的龙床,两口子就贴着墙在睡,很大一片地方睡着两个孩子。 两个孩子的睡相都不好看,甚至阿狸都快从床上掉下去了。麟子问:“我要是把她抱床里面,不会把她弄醒吧?” 朱雄英说:“放心,他们睡着了之后跟小猪一样,不会醒来的。” 麟子把阿狸抱起来放到了床内侧,果然阿狸睡得跟小猪一样,小肚子一起一伏,看得出来睡得香甜。 麟子忍不住弯腰亲亲阿狸,又去亲了亲阿松。 朱雄英说:“再住一天吧。” 麟子背对着他看着两个孩子,说道:“一天又一天,拖的时间长了反而走不了。” 朱雄英抱着麟子:“我小时候怎么没发现你这么冷心冷情呢!算了,走吧,中秋节咱们在山东见面。” 麟子抱着他亲了一口。 两人一起出门,去码头的车上,麟子和朱雄英说起了今年的收成。 皇家的收成不是皇庄里面打了多少粮食,而是对着天下收了多少税。 种田没多少税赋,但是这两年商税非常高,高到农税的十倍还不止。自从时间进入了绍武年间,国库和内库终于分开了。国库也有了余钱,实现了年年有余的期盼,倒不是朱元璋贪了国库的钱,而是洪武年间天下税收很难超过四百万银子。这四百万各处都用,所以各处捉襟见肘,自然不会有什么余钱。 如今到了绍武年,国库白银的收入每年有三千万两以上,加上其他的收入,这时候的大明真的开始富裕了起来。而百姓也终于摸到了宋代百姓的生活门槛,最直白的证据就是讨饭的少了,造反的也少了。 以前每年都有十几次起义,如今有一两起被飞快地扑灭。而赈灾的粮食也不用再从江南富商的嘴边抠出来了,海外的粮食源源不断地运输进来,居高不下的粮油价也终于开始下落。 纵然大明有很多毛病,最起码从上到下都看到了欣欣向荣的模样。 绍武皇爷比洪武皇爷大方多了,他愿意给当官的涨俸禄了! 中底层小吏们欢欣鼓舞,觉得终于熬到头了。毕竟给洪武皇爷当差,活多钱少不说,还容易被剥皮楦草。最起码绍武皇爷讲理,不贪就不会死,不渎职就不会被免职,而且死了就是死了,直接秋后问斩,再也不用担心被剥皮后挂在城门上了! 临上传的时候,麟子说:“今年生意大概没事儿,但是缺人,缺很多人,明洲那边最缺人。” 说到明州,朱雄英自己都想去看看,他跟麟子说:“我想让表哥去一趟。” 麟子问:“你哪个表哥?” “自然是九江表哥。” 哦,另一个世界的大明战神,一把梭哈了建文帝精锐的神人。 麟子说:“行啊!” 她倒是想把持着明州,但是明州太大了,不是水寨能一口吞得下的,与其便宜了红毛番,不如便宜了皇明。 “回头你让曹国公来南海,我亲自安排。” “好,路上小心。”朱雄英和麟子抱了抱,看着麟子上了船,直到船看不见了,他忍不住叹气一声。 朱雄英转身等车,带着人回去。他离开后,撤掉了围挡,南关码头才恢复通畅。 阿松和阿狸还不知道麟子走了,两人这会儿刚醒。朱雄英进去的时候,看到阿松倒在榻上呼呼睡,而阿狸手里抱着一只小小的五红犬仰着头坐着打瞌睡。她的口水都流出来了,但是倔强地不肯躺下。她怀里的小狗被她勒着脖子,舌头都吐出来,却不敢挣扎。 朱雄英把小狗从她怀里解救出来,刚落地,小狗就跑了出去。朱雄英抱着阿狸放到了阿松身边,让人把今天的奏疏拿来,准备今天一边看孩子一边办公。 他能想象得出来当连个孩子意识到母亲不在身边后会闹成什么模样。 日上三竿,阿松先醒来,爬起来看看,发现朱雄英在忙,他从榻上滑下来,跑到了朱雄英身边,揉着眼睛问:“爹,娘呢?” 朱雄英批红的手停顿了一下,问:“吃蛋羹还是吃肉糜?” “肉糜!” “去喊妹妹起来,一起吃饭。” 两孩子并没闹,朱雄英啧啧称奇,中午吃饭的时候,阿狸问:“妈妈呢?” 朱雄英说:“妈妈不在家,妈妈出去了。” 晚上吃饭的时候,两个孩子频频往外看,阿松问:“妈妈,忙不?” 他们以为麟子和前几天一样,短暂地出去后会很快回到家里和他们吃饭玩耍。 朱雄英深呼吸一口气,说道:“你们娘这几天不在家,等秋天到了,叶子黄了他就回来了。” 两孩子不是很懂,睁大眼睛看着朱雄英。 朱雄英说:“今天你们娘不回来哄你们睡了,晚上咱爷仨睡一起。” 阿松和阿狸立即张大嘴哭了出来。 朱雄英没手忙脚乱,因为有乳母和宫女们,不要小看这些宫人,为了和主子心贴心,让主子们离不开他们,这些人真是八仙过海各显神通。 最终两个孩子哭累了,早早地被放到床上睡了,朱雄英换了衣服,躺在两个孩子中间,搂着两个孩子睡了,他希望梦里能和麟子相会。 麟子果然来了,她放心不下两个孩子,早早地睡下来到了龙门行宫的寝宫。 然而她刚进门就发现了大事! 两个孩子要离家出走。 作者有话要说: 晚上见! 宝子们多喝水,天太热了,避免中暑。 第372章 夜风 朱雄英呼呼睡着,两个孩子已经从床上下来了,鞋子都没有穿,正悄悄打包桌上的糕点,把糕点胡乱已经衣服兜住,嘴里喊着要去找娘,悄悄地往外走。 麟子一个箭步冲过去对着朱雄英的脸给了几个大逼兜! 看孩子你都看不住! 朱雄英的魂魄惊醒,身体也有醒来的征兆,麟子一把揪着他的魂魄跟着出了门,发现两个小东西鬼鬼祟祟地蹲在门口,对着外面值夜的宫女看。 宫女守着灯烛没发出一点声音,她们要保证油灯和蜡烛不要太亮,也不能太暗,更不能熄灭。 屋子里的宫女不多,夜晚昏暗,两个孩子没任何商量,悄悄地沿着房屋光线晦暗的地方一点点蹭出去。 宫女们没发现。 朱雄英不放心,立即醒来,急匆匆穿上鞋要出去,这动静太大,宫女们赶紧停下手头的活儿来到他跟前,朱雄英没搭理这几个宫女,急匆匆出去。这几个宫女活不过今晚,他不和死人计较! 他出去左右看了看,没发现走廊上有人,而且来往巡视的太监也没发现异常,发现他穿着寝衣出来,连忙见礼。 朱雄英说:“给点指点。” 这时候廊柱的阴影处滚出一块糕点,朱雄英被这微小的动静吸引,立即小跑了过去。 果然在廊柱的阴影里发现两个抱在一起的双胞胎。 两人发现亲爹来了,瞬间松开,叉着腰昂着小脑袋说:“我们,要去,找妈妈!” 阿狸说完蹲下来捡了糕点,吹吹上面的灰塞进自己的袋袋里。 这时候宫女出来,吓得魂飞魄散,来到朱雄英身边不停地磕头,外面进来一群宫女太监,为首的就是两个孩子身边的大宫女和大太监。 值夜的宫女磕头磕的血都流出来了,因为阿松距离她们最近,宫女们把阿松吓了一跳。元迁赶紧往前爬了几步,扶着阿松。其他太监上前抓住宫女的头发,迫使她们不能再磕了,要不然真的把太子吓着。 本来生气想揍两个孩子的朱雄英没了动作,他在这时候发现,双胞胎不是一个人,是两个人! 对于磕头磕到头破血流的宫女,阿狸表现得很冷漠,瞥了一眼,而阿松很震惊! 他的小胖手指向宫女,元迁偷偷地看了朱雄英一眼,小声跟阿松说:“殿下,她们看护不力,要被拉出去杖毙,也就是打死。” 死是什么,阿松模模糊糊地知道,他对死的概念来源于西苑的庄稼,行宫的盆栽,下面孝敬给他的鸟儿,和被抓住后一动不动的蝴蝶蜻蜓。 他对死的理解不够深刻,但是也知道死是一种恐怖的东西。 “不要死,”他看着朱雄英:“她们不死。” 朱雄英对于他们而言个子太高,因为走廊上灯光昏暗,五官看不清楚,朱雄英此时的喜怒哀乐他们看不出来。 但是朱雄英没说话,整个游廊安静至极,连宫女们都不磕头了,静静等待着朱雄英的抉择,风吹过走廊,灯笼微微摇晃,带着光影慢慢变幻。风吹过每个人,四月的风温暖舒服,令人神清气爽。 朱雄英想起遥远的小时候,侍奉他的人,除了车大蓬,都被打死了。朱雄英这时候才从阿松身上看到一点血脉传承,他更容易共情此时的阿松。 最终朱雄英开口了:“死罪可免,活罪难逃,押下去杖责,伤好了之后发配做三等宫女。” 宫女们谢恩磕头,跟着太监们离开了。 朱雄英对兄妹两个说:“走,回去睡觉!” 阿狸说:“不,找妈妈。” “你娘离开了,再过几个月咱们就见面了。” 阿松说:“找妈妈。” 朱雄英说:“走,我带你们见你们妈妈。” 他说完就转身回去了,两个小孩子不上当,跟脚下长了钉子一样一动不动。 骗人,妈妈根本不在行宫。 但是朱雄英也没回头,两个孩子身后的太监孔武有力,直接把人抱起来送寝宫去了。 麟子站在廊下很久没动。 几个宫女悄悄的端着水盆来到刚才宫女磕头的地方,悄无声息地擦掉了血迹,又一起离开了。 前段时间麟子觉得英俊的丈夫可爱的儿子,这日子很美好,然而直到此刻她才发现,自己就生活在皇宫,不是生活美好,是权力太美好了! 过了很久,朱雄英的魂魄走出来,此时已经是后半夜,他十分疲惫地走到麟子身边坐下:“那两个小祖宗睡着了。” 他搂着麟子,说道:“阿松是个仁义的孩子。” 麟子点头:“嗯,是啊!” 她就在泥沼中,她希望把自己的儿女托举出这片烂泥塘,不知道能不能成功。 两个人坐在走廊下,麟子看着时间,再过一段时间就天亮了,待会就是朱雄英上朝的时间,就说:“你先去洗漱吧,我没走远,明天我还回来呢。” 朱雄英问:“能让两个孩子见见你吗?” 麟子说:“再等几年吧!我担心魂魄游荡对孩子有伤害。” “好。” 麟子没有立即走,而是在朱雄英去上朝后坐在寝宫看护两个孩子,直到朱雄英下朝后来喊两个孩子起床,她才离开。 朱雄英的脸色不好看,两个孩子起床的时候睡眼惺忪,却也能看得出来亲爹不高兴。 阿狸问:“爹爹,怎么啦?” 朱雄英搂着闺女的小身子说:“爹爹刚才和人吵架了。” 阿狸歪着脑袋软乎乎地问:“和谁呀?” “你不认识。” 闺女的小手拍着老父亲的肩膀嘟着嘴说:“谁呀?” “不长眼的人。” 阿狸还要问,这时候太监进来小声回禀:“曹国公李大人在外求见。” 朱雄英就一手夹着一个孩子,跟两个孩子说:“走,咱们出去跟你们表伯一起吃饭。” 吃饭的时候,朱雄英给两个孩子夹菜,要留意着他们有什么没吃,避免两个孩子挑食。旁边李景隆就嚷嚷:“这些人在找死!” 又听到死字,阿松抬起头来认真听大人们说话。 朱雄英看了李景隆一眼:“表哥有些话回头再说,别让孩子听见了。” 李景隆对着阿松笑了笑,低头开始吃饭。 等到两个孩子吃饱喝足一起跑着玩耍以后,李景隆才面带不忿的骂骂咧咧:“皇上,您对那北静王太好了。今日在朝会上和他兄弟相称,那厮居然还有几分不领情。” 朱雄英就说:“爷爷以前说过一句话,‘金杯共汝饮,白刃不相饶’!朕已经把金杯递给他了,至于他接不接是他的事情,他要是不接,等着他们家的只有刀斧加身。” 龙门行宫附近有不少寺院,随着都城搬迁到这里,这些寺院的香火又重新鼎盛了起来。贾敏带着几个孩子下车,赏赐了带路的小沙弥之后一群人来到了一座清幽的院子,这正是史夫人租下来的院子。 这院子里有一片竹子,风吹过发出沙沙的声音,这声音悦耳动听,一下子吸引了林黛玉。林黛玉站在竹林旁边倾听,听了一会儿立即大声跟贾敏说:“母亲我也要在院子里面种竹子。” 对于这个女儿,林如海和贾敏自然是千宠百娇,听到女儿这么说,贾敏一口答应了下来。 “好,咱们回去就种,今天是来看望你外祖母的,咱们先去你外祖母跟前。” 贾宝玉和探春惜春已经跑到屋子里了,贾敏扯着女儿进屋的时候老太太拉着贾宝玉上看下看,搂到怀里不撒手,可见对这个小孙子老太太十分宠溺。 贾敏拉着林黛玉进了屋子里,先和大哥大嫂打了招呼,又问候了一番老太太。史夫人在这里住就是装病,整个人中气十足,脸色红润,没看到病歪歪的样子,贾敏从老太太的表情上没看出有什么不愉快的,也就放心下来。 母女这么多年,老太太知道女儿此时来是有事儿要说,于是跟邢夫人讲:“昨天不是有寺里面送的酥饼吗?味道和家里的不一样,你带着孩子们出去尝尝。” 邢夫人就知道要把自己和孩子们支出去,也没多说,站起来哄着一群孩子出去了。 屋子里面没了闲杂人等贾,敏立即站起来坐到了老太太身边,压低声音跟母亲和大哥说:“我们家老爷今日下朝之后跟我说了一件事儿,我和我们家老爷都觉得有一些非同寻常,所以来跟您和大哥说一声。” 史夫人问:“自从你侄儿出差之后咱们家对外边的消息都是一无所知,就跟瞎了聋了一样。好歹还有女婿知道得多,消息广,今天是什么消息?” “我们家老爷说今日皇上一改往日对北静王爱搭不理,直接和他称兄道弟,态度和蔼。反倒是北静王,有些倨傲。” “倨傲?” 贾敏说:“是啊,若是皇帝跟一个人称兄道弟,这个人还是个大臣,必然要诚惶诚恐。可是北静王不一样,因为女儿没看到现场是什么样子,今儿也不敢多说,反正我们姥爷说他态度倨傲。” 史夫人叹息一声:“要说起来也是前面的那位北静王去世得太早,导致孤儿寡母艰难度日,老王妃对这个独苗苗百般宠溺,现在这位王爷在溺爱中长大,已经学不会弯腰了。” 皇帝在公开场合和一个大臣称兄道弟绝不是一件好事,然而这位王爷的应对与众人想的大相径庭。 史夫人活的时间长,此时想了一会儿,忍不住说:“只怕是北静王府要遭殃。” 老太太的话音刚落,外边就有大丫鬟琉璃悄声问:“老太太,有大事,奴婢能进来吗?” 在旁边侍奉的鸳鸯立即说:“进”。 琉璃进来,小声说道:“二奶奶派人送来消息,说是缮国公石家被封了,罪名是通番卖国。” “什么?” 别说老太太了,连刚才一直没说话的贾赦都惊的站了起来。 卖国! 若是这罪名坐实了,石家的人要诛三族,一个都跑不掉。 贾赦问:“这中间是怎么回事?仔细说清楚。” 琉璃说:“二奶奶的人就在外边,这就叫他们进来。” 徐夫人的陪房进来,因为是急匆匆赶来,所以这个时候她们鬓角散乱着。 老太太也顾不得那么多规矩,立即说:“说清楚,缮国公家里的罪名是怎么来的?” 其中一个婆子说:“听说是理国公牛家的人举报的,具体如何奴才们也不清楚,只听说证据确凿,如今他家男人女人们都被抓了。家里面的奴才像是串葫芦一样用一根绳捆了全部押送出去。” 听说是牛家举报的,史夫人一身冷汗。 他现在很怕,怕牵扯到自家! 认真说起来,大家的屁股下面都不干净。史夫人平时很有主意,但是这个时候却有些慌了手脚。他对这两个婆子说:“快跟你们奶奶说,让她派人把这消息送给你们二爷,请你们二爷拿主意。” 贾敏想到今日林如海的推测,林如海说:“皇上这时候对北静王怀柔,只怕是要稳住他。眼下四王八公中有人不断倒台,这分明对付恶兽的办法,先废其爪牙,等恶兽没了爪牙之后再一棍子打死。” 作者有话要说: 明天见 第373章 刺杀 四王八公,在应天府的时候已经废除了二王一公,分别是东平郡王、西宁郡王、宁国公。都城迁徙到洛阳后,所谓的四王八公只剩下二王七公。如今折进去了三公,分别是治国公,镇国公,缮国公。 剩下的人家都很着急,以前还有北静王府出面,如今剩下的人惶惶不可终日,加上皇帝在朝堂上拉着北静王称兄道弟,导致整个小团体对北静王府陷入了信任危机,更多的信任危机来源于治国公,镇国公,缮国公,他们怕这三家对昔日同盟的撕咬,把自己家拉入万劫不复的境地。 荣国府这几年风头正劲,贾琏还是皇帝的心腹。就这样的身份已经让史夫人慌了手脚,更别说其他人家。 傍晚时候贾赦的一个小厮来跟他说话,谎称附近有个美貌的农妇,家里没人干活,要在傍晚偷偷下地干活。贾赦本来就是个色中饿鬼,听了之后就想着去看看到底是怎么样的一种美貌,就带着小厮出了寺庙,然而没看到美貌的村妇,却看到了一个满脸褶子皮的男人。 这男人是治国公马魁的孙子,也是马家现在的当家人。 贾赦一看他就知道怎么回事,对着来路的小厮猛踹了一脚,这吃里爬外的奴才,回头就卖了全家! 小厮连忙磕头求饶,马家的当家人也没把这小厮放在眼里,一个为了点银子把家里的爷们引出来的小厮就该打死。 “贾兄弟,先别跟一个奴才生气,兄弟有事儿来求你。”他拉着贾赦往旁边走了几步,“贾兄弟,如今人心惶惶,你们是怎么打算的?” 贾赦捏着自己的胡子认真地说:“马兄弟,你也知道,哥哥我在家里就是个废物,我家是我儿子当家,我有打算他也不听啊!” 马家人倒吸一口气差点晕过去,他急切地说:“老哥哥,兄弟我不是来和你说笑的,如今到了生死存亡的时候,咱们几家同兴同亡,都是一条绳上的蚂蚱,难道我们败了你们家能置身事外?” 这话说得贾赦心里七上八下,他担心其他几家拉着他家下水,他小声说:“我何尝不着急,但是你也看到了,如今着急有用吗?不是我吓唬你我,说不定镇国公他们已经把咱们都给招供出去了。” 这正是各家都害怕的,因此马家人叹息一声。 最终两人也没商量出什么,各回各家各找各妈。 史夫人听了贾赦的话,想了想就说:“既然治国公家的人找来了,咱们躲在这里也不是办法,回去吧!” 荣国府的人回到家,一时间来探望的老亲络绎不绝,史夫人也不是谁都见,只见了真正的近亲,比如一门双侯的史家。 对于亲侄儿,史夫人没什么隐瞒的,就说:“我想了想,这些事儿的源头是查豫章侯胡美,胡美本就是淮西人,按理说该把剩下的淮西勋贵牵扯进去,可是结果查到了咱们几家头上,说白了,是上面对咱们不放心。胡美有什么?有钱和私军,我想着你们把私军交上去,再把这些年收的钱也交上去,只留一个虚名,或许能保住你们。” 史家的两位侯爷对视一眼,要回去商量。 史夫人理解,毕竟这是大事儿。 她也这么劝别人了,但是没几个人愿意听,谁能放弃这手里的权力呢? 麟子的大船到了顺着春日的桃花汛一路到了长江,比计划的时间早了五六天,她的船进入长江后就遇到了报信的船只。 报信的人登船,从背后取下盒子,捧着递给了麟子:“大当家,一支红毛番的舰队来到了南寨附近,七当家派人迎战,大获全胜,俘虏了对方的一个官儿,他说自己是红毛朝廷的一个权贵,要和咱们做生意。” 麟子说道:“有意思!”把信接过来看了。 看完麟子说:“做生意可以,这些人畏威而不怀德,想要和他们公平地做生意,就要用刀顶着他们的脖子,要不然这些人不会一手交钱一手交货的!我回去见见那个红毛番的权贵,但是人家毕竟是外人,把人看住了,别让他靠近咱们的船,更不能让他知道咱们大船的一切。” “是。” 信使拿着麟子的信离开了,他的船更快,顺流而下,不到半天就和麟子的船队拉开了距离。 麟子确实需要给大明的百姓找到一个庞大的市场,她由衷地希望每个人都能从海上贸易中得到好处。 过了几日,船到出海口,换大海船之后,麟子带着人奔赴海疆,这次的目的地是南海。 而洛阳,针对阿松和阿狸的阴谋在晴朗的初夏已经形成,成了一朵阴云盘旋在洛阳上空。 天气渐渐热了,五月端午,伊河上赛龙舟,因为皇帝会带着太子公主参加,因此权贵们倾巢而出。同时,在运河往洛阳城南关码头的水路上也有赛龙舟,这里参与的基本是来往的客商,规模很小,属于来往的客人们热闹一下,不影响水路交通。规模最大,参与人数最多的是金谷园,金谷园临谷水,百姓们都去谷水两岸观看赛龙舟,参与的都是城中百姓和金谷园的商户,奖品丰厚,自然人声鼎沸。 在伊河上有几座横跨河流的大桥,建造的宽广威武,朱雄英搂着两个孩子在桥上,两边文臣武将依次而立,后面侍卫宫女们寂静无声,河流两岸都是权贵家的家眷,风吹过,这些家眷们衣服上的飘带随风而起,稀碎的环佩撞击声和贵人们口齿间溢出来的声音高低和鸣。 阿松和阿狸趴在栏杆上,桥下是蓄势待发的船只,上面是一些孔武有力的武将们。 阿狸看到了前几日的李景隆,胖丫头指着下面跟朱雄英说:“伯伯。” 朱雄英低头看了看,点头说:“是你们伯伯。” 船上还有一些没去就藩的藩王和世子,此时都在活动筋骨。 礼部一个官员小跑来,回禀说:“皇上,吉时到。” 朱雄英拉着两个孩子的衣服领子,怕他们掉下去,就说:“那就开始吧。” 这小官退后几步小跑着走到桥的一侧,对着后面举起手挥了挥。 岸上三通鼓响,船上的人瞬间进入状态。接着三通鼓响,十多只船瞬间破浪而去,两岸爆发出一阵欢呼。 两岸的战鼓声咚咚敲响,两岸的家眷们喊声震天,阿狸和阿松指着远去的船咿咿呀呀说话,朱雄英说:“他们等会还回来呢,第一个回来的有奖。” 阿狸问:“奖?” “对啊。”朱雄英摸着阿松的脑袋:“待会阿松去颁奖好不好啊?” “好!” 阿狸大喊:“不好!阿狸去。” 朱雄英说:“让哥哥去。” “阿狸去。”阿狸抱着朱雄英的脖子往下坠,撒娇说:“阿狸去。” 阿松推着妹妹:“我去,我去!” 朱雄英抱着女儿的小身子,像是抱着一条能弹跳的活鱼,就说:“下面太晒了,咱们在上面吃果子,酸甜的果子要不要吃啊?” 阿狸瞬间来精神来:“要!” 阿松跳脚:“我也要。” “你回来再吃。” 就在他们父子三个说话的时候,船队已经回来了。周围的大臣们手搭凉棚看去,发现少了几条船,蓝玉跟朱雄英说:“皇上,肯定是那群小子半路翻船了!” 一群人笑起来,朱雄英抱着两个孩子从御座上起来,看过去果然只剩下六条船回来。朱雄英笑着说:“可惜,咱们没看到。” 鼓点越来越急促,六条船咬得很紧,很快船到桥下,随着“铛铛铛”的锣鼓声,头名出现。 这时候又一根芦苇随着水流漂向龙门石窟,而颁奖的地方就是龙门石窟旁边的一处平台上。细细的芦苇被人咬在嘴里,通过一截细细的芦苇秆呼吸。而水下的人已经把手里的弩箭举起来了。 头名上台,看着元迁弯腰扶着穿大红色衮龙袍的小太子一步步下台阶,这些武将早就跪下来了,笑着看太子的小短腿在不断倒腾。 整个现场都洋溢着欢乐的气息,桥下的水面上,弓弩被举出水面,一个湿漉漉的脑袋冒出来。 这时候一声哨子的尖啸响起,端着托盘的宫女扔了手里的东西,动作快到只能看到残影,瞬间飞奔到阿松跟前,抱着他翻身躲在了这群武将们身后。 人群中射出一支箭飞入水面,然后桥下冒出红色。 “有刺客!” 锦衣卫飞快地把大臣们赶到一起保护起来,距离朱雄英最近的侍卫们已经把朱雄英和阿狸围在了中间,现场有侍卫大喊:“都待在原地,不许动,不许跑,违者斩首!” 射箭的人被锦衣卫擒拿,河里的尸体被打捞上来,水面上还有一支弓弩用的弩箭,水性好的锦衣卫从河底捞上来一支弓弩。 射箭的人被搜身后押送到了朱雄英跟前,他跪下后,锦衣卫送上一块牙牌。 “白衣卫?”朱雄英看了看,这确实是麟子身边两卫的牙牌。 这人用生硬的汉语说:“是,臣银砂国真真省江南府人,奉命保护王子王女。” 阿松被宫女抱回来了,他很兴奋,完全不知道刺杀就是冲着他来的,高兴地说:“爹,她跑得快!” 这个宫女朱雄英认识,是麟子带来的一批侍女之一。朱雄英问这个宫女:“这个白衣卫你认识吗?” 宫女点头:“认识。” 认识就好说,最起码不是刺客一伙的,朱雄英松口气,但是并没有放下心头的石头,白衣卫能携带弓箭进入伊河两岸,足见锦衣卫太脓包了!现场必然还有其他隐藏的白衣卫,因为他也听到了哨声,也就是说最少还有个吹哨的在附近。 朱雄英心头复杂,麟子放了人手在京城保护两个孩子,不知道这是对锦衣卫的不放心还是对自己的不放心。 他搂着两个孩子说:“让宋忠来!” 宋忠就在旁边,闻言立即跪下,朱雄英说:“皇后说过,两卫是学着锦衣卫建立的,昔日千户童烈做过他们的教官,如今你们再看看,甩你们十万八千里了!给你个将功折罪的机会,桥下的刺客你们去查,掘地三尺把幕后之人找出来!” 宋忠一身冷汗,头磕在青石板上:“是!” 作者有话要说: 晚上见! 第374章 惊恐. 刺杀的消息在半个时辰后传入西苑。 枯瘦的朱元璋在几个妃子的包围下正在吃粽子,他年纪大了,粽子这种不好消化的东西吃一口尝尝味道已经足够,要不然下午难受。 吃完后他坐在躺椅上打瞌睡,年纪大了,他白天嗜睡的时候多,走着都能睡着,因此这会躺在躺椅上睡着大家也习惯了。 一个太监急匆匆走到了院子门口,看到朱元璋睡着了想退出去,但是事情又太大不得不报告,因此在门口表现出几分犹豫。 如今朱元璋的后宫之主是郭惠妃,这位是郭子兴的女儿,地位最高。她看到太监在门口进不来退不去就跟身后的宫女说:“问问是什么事儿?” 宫女走到了院子门口,太监立即在宫女耳边说了几句,宫女大惊失色,急匆匆来见郭惠妃。在郭惠妃耳边说:“有刺客刺杀太子!” 郭惠妃脸色一变,立即看向朱元璋,没想到打盹的朱元璋此时醒来了,浑浊的眼神锐利地看着郭惠妃,像是一头暮年的老虎择人而噬,虽然老了,但是虎威还在,郭惠妃吓的一哆嗦。 朱元璋说:“咱没听清是谁被刺了,让你的宫女大点声。” 宫女立即跪在地上:“有刺客刺杀太子,没得手。” 朱元璋坐起来,旁边的张贵人赶紧扶着,郭惠妃连忙说:“谁传的信?快进来!” 外面的太监奔进来,刚跪下没说话,朱元璋说:“给咱备车,咱要亲自看看阿松,没亲眼看到咱不放心。” 郭惠妃连忙说:“皇上等会儿就带太子来。” 朱元璋冷哼了一声,郭惠妃不敢再说,马车很快就备好,几个太监抬着苍老的朱元璋上了车。 车子从西苑飞快地奔向龙门行宫,比赛的地方就是行宫的大门附近,此时人群还没散去,朱元璋的大驾已经到了。 蓝玉郭英等几个老臣围着阿松和阿狸在行宫里面吃果子,朱元璋急匆匆下车,阿松看到太爷爷来了,高兴地跑过去,两只小爪子上的汁水全部抹在了朱元璋的袍子上。 “太爷爷!看船?” 朱元璋看到他活蹦乱跳地跑来心里松口气,喘息着把手放在了他的头顶拍了拍阿松的小脑袋,对蹭过来的阿狸也拍了拍脑袋,说道:“太爷爷来看看你们。” 他一手牵着一个孩子对着跪下的老臣们说:“起来吧!” 说完也没搭理他们,问阿松:“你爹呢?” 阿松说:“爹爹生气,在桥上呢。” 阿狸接着说:“我们回来。” 朱元璋听明白了,雄英这是生气了先把孩子送回行宫,毕竟行宫更安全。 后面跟着的武定侯郭英,小声说:“上位,那边在查着真凶呢。刚才您是不知道,真的凶险,就差一点太子就要受伤,也就是那刺客的弓弩泡水了,不如干燥的时候灵便,要不然一般的弓箭真快不过弓弩。这真是千钧一发,只差分毫了!” 朱元璋冷哼一声:“这还用查吗?左右不过是那几家!就怪皇帝妇人之仁,要是换成咱,早杀干净了,哪里会留着他们在眼皮子下面蹦跶!” 朱元璋说完,那股子睥睨天下残暴血腥的姿态重新出现在他身上。他跟一个太监说:“让皇帝过来,带上宋忠一起来!” 太监躬身应是,赶紧退后几步离开了! 随后朱元璋说:“皇帝别的都好,就是缺了几分雷霆手段,这事儿咱亲自管,郭英,你也别闲着了,出来给咱当差。” 蓝玉等其他老臣纷纷请缨,朱元璋来者不拒,他要在生命的最后阶段掀起一场新的大案,杀的洛阳人头滚滚,让人知道,刺杀皇家是绝对不可被饶恕的,特别是皇帝太子,想刺杀,想都不能想! 郭英就跟在朱元璋身后给他完整讲一遍刚才发生的事情。当听到“白衣卫”的时候,朱元璋转头问:“是郑麟子的内卫?” 郭英点头,说道:“听说皇后娘娘有两支卫兵,红衣卫对外,白衣卫对内。教官都是千户童烈。” “童烈?”朱元璋想了一会,对这个人熟悉,就问:“这人咱知道,以前让他帮衬着郑道长,咱记得这就是个五大三粗的人,当年在战场上是个忠心勇敢的汉子,让他去做教官他能做得好吗?” 郭英摸了摸脑袋:“可是银砂国的两卫确实是他教出来的啊!” 或许这个师傅真不是个好老师,但是遇到了个天赋异禀的学生,最后倒果为因,这个师傅就成了个好老师。 朱元璋问:“童烈呢?” 这个郭英知道,他已经提前问过了,对于这样的小问题自然能做到随口回答。能在老周身边这么多年没有被清算,除了忠心,还要有机灵聪明。 “童烈因为年纪大,已经留在应天府养老了,他的儿子接替他在洛阳当差。” 以朱元璋对童烈的了解,水平没高到能教出银砂两卫。然而朱元璋还是想见见童烈,他下令:“让童烈进京!” 没一会儿朱雄英和宋忠到了,朱元璋已经坐下看着两个孩子玩耍。 朱雄英坐下后,朱元璋说:“让银砂的白衣卫进驻东宫,将来太子出行,他们和锦衣卫一起保卫太子。让白衣卫送拔尖的女子进宫,侍奉太子。咱们这边的人不能少,要从锦衣卫里面选高手充任太子的侍卫。总之,两家都要拿出最好的本事来保护阿松!” 朱雄英也是这么想的,立即答应了,最近麟子可能有事儿,好几天没来洛阳,也有可能是大船已经走远,远到她没法在半夜回到洛阳。如果麟子能在最近入梦,他会和麟子聊聊两个孩子的安全大事。 这件事说完,朱元璋说:“雄英,这事儿你别管了,爷爷来管。” 朱雄英明白这句话的意思,爷爷必要掀起腥风血雨。朱雄英自己都很后怕,现在想起这件事都觉得整个人的心跳加快,全身汗毛直竖,那种后悔后怕让他坐立难安。 这洛阳城确实需要一场血雨腥风,他想亲手推起来,然而看到年迈的爷爷,或许这是他最后一次出现在人前了。 朱雄英答应了。 伊河龙舟会上出现刺客的事情很快传遍了权贵圈子,很快向着民间蔓延,普通百姓都知道这件事绝不会草草收场,更别说那些在场的权贵们了! 他们这些人有很多都是经历过洪武朝的,老皇爷只是老了,又不是死了,接下来不知道多少人脑袋落地。 锦衣卫倾巢出动,踹开了一户户权贵人家的大门。 洛阳府和应天府不一样。 应天府分成了内城外城,这就导致权贵和百姓们居住的地方是分开的,大家都知道洪武年间当官的被杀的人头滚滚,他们看到的是挂在城门上的皮子,是秋后问斩时候的行刑,看到的是贵人们获罪后的结局。 洛阳没有内外城,只有一百零八坊,坊中有吃不上饭的百姓,也有酒肉臭的朱门绣户,因此百姓们看到了这些贵人们获罪后的狼狈,看到了覆灭的过程。 这些高高在上的贵人们像是被拖死猪一样从府里被拖出来塞入囚车,那些象征着身份的台阶和门槛在拖拽的过程中让这些前贵人们受尽了苦头,还没审问就已经鼻青脸肿甚至断胳膊断腿。 洛阳的百姓看得津津有味。 这种大戏可不是年年都有的!甚至洛阳的百姓们已经开了盘口,赌下一家被封是谁家。 因为贾赦不在家,作为荣国府唯二的成年男性,贾赦十分不情愿地带着邢夫人去观看龙舟比赛。贾赦虽然有个将军的名头,但是他那身板是肯定没人和他组队赛龙舟的,他也就是一个看客罢了。本来顶着太阳看一群汉子划船已经让他不爽,没想到最后居然冒出了刺客! 贾赦和邢夫人被拦着盘问,这两个人一个被酒色掏空了身体,一个养尊处优的贵妇,两人都不可能是刺客的同伙,被盘问后放走了。贾赦浑身哆嗦着回家,看到史夫人直接跪下,大哭着说:“老太太,出事儿了!” 史夫人被吓得一激灵,整个人都要不好了。 “你说!” “有人行刺太子。” 史夫人赶紧问:“然后呢?太子怎么样了?”她闭上眼开始念阿弥陀佛。 “太子没事儿,刺客被射杀了。” 史夫人松口气,她也知道,虽然眼下贾琏没有国舅的待遇,但是将来太子上位,时间过去那么久了,就是皇后有怨恨也淡了,皇位上毕竟是贾家的外孙,多少能捞点好处,哪怕是边角料的好处呢! 如果太子出事儿,贾家将来连边角料的好处都没有。 史夫人拍拍自己的胸口,深呼吸后问:“你刚才哭哭啼啼是为了什么?难不成那刺客和你认识?” “那倒没有。” “和咱们家有关系?” “也没关系。” 史夫人觉得心里的火一拱一拱的,想弄死这儿子。 “没关系你嚎什么!起来!不知道的还以为是你做下的呢。” 贾赦连忙爬到史夫人的脚踏边,小声说:“但是儿子离开的时候,河边有人说这是四王八公干的,还说是前几日皇爷查四王八公,所以他们要蓄意报复。” 史夫人的眼皮开始狂跳! 流言可畏! 她这颗放松的心又被紧紧攥住,整个人差点昏过去。定了定心神,她问:“无风不起浪,我问你,他们为什么这么说?总要有根由啊!” 河边观看龙舟的都是贵人,都知道话不能乱说,他们为什么这么说? 贾赦说:“因为凶手用的是弓弩!老太太您想想,弓弩这玩,民间没有啊!这东西只有军中有!” 锦衣卫之所以排除白莲教这类民间造反团体,就是因为刺客用的是弓弩! 弓弩这玩意是高端玩意,用的木料、弓弦、金属配件都是造价极高的东西,加上有不太厚的技术壁垒,两项相加,这就不是民间能玩得起来的利器。 像麟子攻打石头村的时候用的床弩,这东西在大明都找不到一架,不是大明的官军不会做,而是养护成本高,就是因为水匪有钱才有床弩,但是这东西不能上船,带着盐分的海风会很快腐蚀床弩,最终变成一堆没用的木头,因此被很多人看成鸡肋玩意。 养护成本是弓弩在民间绝迹的另外一个原因,娇贵的弓弩一旦有一点受潮或者干裂都要罢工。而今日刺客被弓箭射死的原因也是因为弓弩泡水后精度下降,他必须在一定时间内处理好,而他只有一次射出弩箭的机会,所以动作慢了点,这一慢把小命交代了出去。 由此可见,杀伤力强速度快的弓弩永远无法取代弓箭。 军中的弓弩如果没丢,那么谁家有私军谁家就要倒霉。 荣国府的私军已经在几年前献上去了,但是其他人家还有一些,因此四王八公被怀疑也不是人家张口胡说八道。 史夫人说:“这下他们几家是真的万劫不复了!” 母子两个相顾无言,跟着进来的邢夫人看看史夫人再看看贾赦,说道:“那也不一定是四王八公啊!如果是淮西的那群人呢?” 淮西勋贵都快死绝了!胡美这个死不肯交私军的也在几个月前被抓,像是蓝玉郭英这些人,早把私军上交,这会儿找事儿也找不到他们头上! 而且这刺客不像是一般人,极有可能是豢养的死士! 邢夫人看了儿媳妇一眼,没说话,她说:“先别急,别乱了阵脚,这事儿和咱们家没关系!” 这时候门外一阵轻微的喧哗,现在史夫人像是受惊的兔子,稍微有一点风吹草动她就害怕,这点小动静让她整个人都紧绷起来,心跳加速。她问:“什么事儿?” 鸳鸯赶紧出门,须臾回转,跟史夫人母子说:“齐国公府、治国公府、修国公府这三处府邸被锦衣卫包围查抄了。” “什么?”史夫人觉得一柄钢刀就架在自己脖子上,她差点从榻上滑下来,被鸳鸯一把扶住,而贾赦和邢夫人已经萎倒在地面上。 似乎下一刻,锦衣卫叫要踹开荣国府大门来抓人了! 作者有话要说: 明天见! 第375章 不安 八公已经折了七公,荣国府摇摇晃晃,不知道将来命运如何。 但是荣国府这处府邸的选择让人不得不感慨一句人世百态。 史夫人冷静下来的第一反应是派人去徐家,告诉徐夫人这阵先别回来。她怕家里出事儿,徐夫人还是个孕妇,被拖入大狱这孩子也不保住了。而且徐家如今不会倒,她在娘家最起码能受到些庇护,比起跟着婆家一起落难要好得多。 史夫人的第二反应是赶紧把宝玉送到他爹娘身边,如今贾政没职位,也正因为没职位,这次的事情也算不到他头上,宝玉跟着自己爹娘更安全。既然送走宝玉了,那么探春惜春也赶紧送去,先把这些小的保住了再说。 史夫人的第三反应是赶紧把管家和贾琏的小厮叫来,询问家里是否有什么违法乱纪的东西,询问贾琏最近有没有做过什么收受贿赂的事情,要是有,赶紧处理赶快扫尾! 这一连串命令送出去,导致整个府邸人心惶惶,大家都说荣国府马上要被查抄了,这些奴仆中,外面买来的和家里的家生子们的选择截然不同。 家生子们是怕,像无头苍蝇一般不知道该怎么办,大部分人都想把最值钱的东西带在身上或者托付给不是奴才的亲戚邻居,将来被发卖的时候好歹也能有钱把自己和家人赎买出来。而那些外面买来的奴才,都是有家人在外的,此时偷了东西偷偷溜走,想要回家去避一避。 荣国府的角门后门都有人溜出去,这时候看门的也睁一只眼闭一只眼。而且睁的眼睛是看着外面,一旦街上有什么风吹草动,他们立即拔腿就跑,绝不会跟贾家一起落难。 街上还真的有风吹草动,荣国府居住的地方叫作尚善坊,这里大部分都是贵人,锦衣卫从荣国府门前跑过去围住了隔壁,把整个荣国府吓得瑟瑟发抖。 最怕的还是薛家人,薛蟠和薛太太两人差点崩溃,薛蟠去街上看过了,如狼似虎饿锦衣卫把人拖上囚车,无论男女,个个劈头盖脸被他们提着鞭子抽打,往日高高在上的贵人们此时比街上的叫花子还不如。薛蟠哪里见过这种事情,跑来跟薛姨妈说赶紧走,哪怕是住客栈呢,也比住在这贼窝强! 薛太太这时候也想走,但是薛宝钗不同意。 “妈,别走,刚才听哥哥说其他几座公府被围了,如今抓的是一些不上不下的官儿,是不是荣国府没事儿?要是有事儿,早和其他几座公府一样了。” 薛宝钗的意思很简单,锦衣卫又不是人手不足,就是真的人手不足,还有衙役和驻扎在附近的大军呢,难道他们连抓人都不会?没第一时间来抓就是表明不会抓。 薛宝钗说:“妈,反正咱们是客人,今年刚来,有事儿也找不到咱们头上,这时候就该去陪着老太太说话,就是不说话,也该去安慰两句,请她放心,不要自乱了阵脚。” 薛太太就不是个有主意的人,薛蟠更是个草包,这会儿看薛宝钗说得笃定,薛太太被薛宝钗催着去拜见史夫人,史夫人这会儿自然不会见她们母女,薛宝钗就跟丫鬟说:“放心吧,锦衣卫几次路过贵府门前都没进来,这肯定是上面交代过不许为难你们家,你们就该多劝劝老太太。”说完就扶着薛太太回去了。 随着外面的消息不断传进来,史夫人慢慢回过味来了。 要是想抓人早就抓了,现在不抓,可能往后也不会抓了。 而且贾琏走之前就隐晦地交代过,要让家里看紧门户,这意思再明显不过了,就是别掺和,不掺和就不会出事儿。 史夫人想了很久,一颗心勉强放在了肚子里,这才松口气。 如果她能去街上看看,她就会觉得这口气松早了。 整个洛阳也惊呆了! 有刺客刺杀太子未遂的消息传出后,锦衣卫就开始全程抓捕,一开始抓的都是大人物。这些人和平头百姓没一点关系,人家那是云尖尖上的人,因此百姓只顾着看热闹。 接着就是开始抓四品以上官员,这些人和平头百姓没什么交集,大家也就看着,有些消息灵通的还会说某个官儿在某地做过什么事儿。 然后抓捕的就是四品以下的小官,这些小官和普通百姓联系就强了,一瞬间一百零八坊鸡飞狗跳。好在这些小官们很少是全家被抓的,大部分是单独被带走,那些全家被抓的都是名声不好的官员,被带走的时候不少邻居街坊对着他们吐口水扔烂菜叶。 从白天到夜里,整个洛阳城都在惊叫和鸡飞狗跳里度过,这个端午节必会让整个洛阳城的百姓们印象深刻,几十年都忘不掉。 直到天黑,史夫人这口提起来的气才算是吐出来了。这时候徐夫人带着陪房女人们回来了。 刚进门,就见家里乱糟糟的,林之孝这个大管家立即来请罪,说是上午那会,有逃奴逃走,还卷了些府中的财物。 徐夫人立即下令追回财物和逃奴,对看守各门的奴才打一顿扔北平的庄子里自生自灭,速速选了一批新的门房填补空缺,出来完了之后立即去拜见史夫人。 史夫人急着见孙媳妇,见面立即说:“好孩子别多礼了,外面怎么样了?” 外面的兵荒马乱是能看见的,史夫人要问的就是如今的官场怎么样了?再进一步,如果能知道皇爷的心思就更好了。 徐家自从徐达没了之后,已经渐渐从中枢往外排了,因此徐家这会儿能知道官场是什么样子的,却不知道皇位皇爷的心思是什么样的。然而侍奉了朱元璋那么多年,老头子杀心不减,必然不会善罢甘休! 徐夫人就说:“孙媳只听了这事儿惊动了在西苑荣养的老皇爷,老皇爷驾临伊河旁边的龙门行宫,亲自询问了刺杀前后的事情,如今这事儿老皇爷亲自盯着。” 一句话让史夫人浑身发抖,洪武年间的大案又要出现了。 徐夫人接着说:“老皇爷亲自盯着,凉国公辅助,诸位老公爷老侯爷们听差,锦衣卫全部出动,必要把这事儿查清楚。如今官场卷宗给今日的事情定了‘龙舟案’的名字。” 空印案、胡惟庸案、郭桓案,每一个专门被定下名字的大案背后都是白骨。史夫人晚上睡不着,对着菩萨求了一夜。 大概是心有灵犀,晚上麟子来看望两个孩子了。 她走进寝宫的时候,床榻前面放了屏风,屏风上挂着他们爷仨的衣服,阿松的衮龙袍和阿狸的小裤子都挂在屏风上,麟子看了忍不住摇头。 这也就是生活在宫里,身份尊贵,有一群人围着侍奉,但凡家里没下人,就他们三个,这日子还不知道过成什么样子呢!麟子能想象出来的就是三个人蓬头垢面邋里邋遢。 她绕过屏风看到三个人挤在一起睡,阿狸的窝在朱雄英的身边,一只小脚放在朱雄英的肚子上,阿狸则是把小手放在朱雄英的胸口。 麟子喊了几声:“雄英哥哥,朱雄英!” 朱雄英醒来,抬头看到麟子又躺下,随后挣扎着起身。 他还没下床就说:“多亏了你提前安排,要不然儿子可能要出事儿。” “怎么了?”麟子瞬间紧张起来。 “今日我带他们去看赛龙舟,没想到有人行刺。” 此时麟子大惊,赶紧推开他跑去看两个孩子,阿松的小肚皮一起一伏,穿着小肚兜的肚子白嫩嫩圆滚滚,就是这肚兜有点小,已经不能全部裹着肚皮了,这麟子截止现在唯一一次给孩子们做爱的肚兜。 “放心吧,没事儿,都没吓着他。太医担心惊吓到他晚上发热做梦,谁知道人家跟没事儿人一样,不受一点影响。” 朱雄英扶着麟子的肩膀出去,跟麟子说起了这次刺杀时候的一些细节,重点表扬了白衣卫。 并说出了让白衣卫驻守东宫的打算,麟子点头同意,这对麟子和阿松阿狸都很有利,哪怕是将来朱雄英变心,养了其他的皇子,麟子不在的时候,阿松阿狸也有可以调动的力量,可以抗衡的资本。 麟子问:“爷爷发出雷霆之怒,查明白那刺客背后的人来吗?” “查出来了,真的想查半天就能查出来,这人来自于南安王府。” “他家?”麟子皱眉:“为什么?” “因为我逼迫太急,因为他们逃走无望,更因为他们不甘心放弃这富贵日子,更不愿意放弃所谓的从祖上传下的家业!”朱雄英叹息一声,对麟子说:“今晚上,锦衣卫已经动手了。” 因为别人都是软柿子,可以慢慢捏,但是对于罪魁祸首,要一击致命! 麟子说:“怪不得我来的时候,看到有一处地方火把绵延成片,原来是押送南安王府的人。”说完她嘱咐朱雄英:“想要刺杀我儿子,就不能轻饶。” “你放心,必然不会轻易饶了他们。”他说到这里叹口气:“然而搂草打兔子,爷爷不打算就此收手,他要再梳理一遍官场和权贵!” 麟子点头:“也该梳理了!” 只有不断地换血,才能让大明的这潭死水动起来,要不然民间那么多人出头无望。 寝宫里孩子哼唧了几声,麟子和朱雄英赶紧回去,看到阿狸爬起来,闭着眼睛哼唧,有宫女赶紧走近,小心抱起她出去了,抱着她解决了个人卫生,为了点水,抱着哄了一会儿后阿狸重新睡去,宫女小心地把阿狸送回去睡着。 阿狸躺回去拱了拱,正准备睡,眯着眼看了一下,灯光下爹妈站在床边含笑看着自己,她惊讶地睁大眼,看看床上躺着的爹,再看看床边,而床边如今什么都没有。 呜呜,明明看到了妈妈。 阿狸眼一闭,嘴巴张开,哇一声哭出来。 阿松被惊醒,跟着一起哭了出来。值日的宫女顿时觉得头皮发麻,立即来到床边小声哄:“公主别哭了,咱们吃点点心吧?”“公主,小心坏了嗓子。” 朱雄英跟麟子说:“看上去她刚才看到咱们了。” 麟子点头:“似乎就看到了一眼。怎么办?” “我先哄她,等哄睡了再说话,你先等会儿。” “嗯!” 作者有话要说: 晚上见! 第376章 血腥 把小东西哄睡后已经是一个时辰之后的事情了,朱雄英又过了一会儿才睡着。 麟子坐在床边研究两个孩子肚兜上的花纹,越看越觉得好看! 她美滋滋地想着:我绣的! 这时候朱雄英睡熟了,麟子一把将他的魂魄拉起来,两人一起对着两个孩子看了一会儿,就出了行宫往洛阳城里去了。 南安王府半夜被锦衣卫包围了,锦衣卫每个人都举着火把,火光映照了整个洛阳城。尚善坊中的街坊们距离近的搭着梯子趴在墙头偷看,距离远的就直接爬到屋顶上张望,反正现在是夜里,有黑夜掩护,锦衣卫看不到这些看热闹的人群,只要不发出声音,大家可以尽情围观。 麟子两口子占据了最好的位置,看到南安王府的奴仆被用绳子绑着一串串牵出来走向黑暗。 麟子说:“我小时候锦衣卫借我们隔壁的房子安置那些犯官家的女眷,和他们这时候一样。” 一样地哭天喊地,一样的绝望。 朱雄英问:“你不会是动了恻隐之心吧?不会看他们可怜就想放他们一马吧?” “你想多了!”麟子说道:“祸不及家人的前提是惠不及家人,这些人吃的喝的穿的用的哪一样是靠自己双手得到的。已经享受了这么多了,跟着一起倒霉也是应该的。我只是感慨你我都长大了,都已经为人父母了,这些年来很多事儿都没改变。” 朱雄英说:“人虽然是新的,但是犯下的罪却是非常古老!你想啊,造反贪污这些罪状三皇五帝的时候肯定都有,经过了秦汉唐宋到了如今的大明,这些罪不会消失,将来过千年万年也都不会消失。” 麟子点头:“你说得对,是我着相了!” “你有时候就喜欢犯轴,”朱雄英搂着麟子:“但是你很多时候也讲理,只要听劝也不至于无药可救。” 麟子握着拳头对着他的侧腹打了一拳。 “别闹,我说的是真的,像咱们这些做人主的,最怕的就是刚愎自用。” 这时候南安王府内一声大喊,不少人哭了起来。 麟子从朱雄英怀里站起来转身往后看,看到很多披枷戴锁的人跪地哭了起来。 麟子问:“这是怎么了?” “南安王太妃死了。” “啊!” “要是我没预料错的话,不只是南安王太妃,王妃也一并死了。”朱雄英没站起来,仍然看着前院,说道:“家破和国破是一个道理,女主子和皇后都是第一批殉葬的人。因为别人可以苟且活命,她们不能,也不会,要不然胜者是不会饶恕她们,与其受到折辱不如一死了之。” 麟子叹口气,因为她们是最昂贵最有价值的附属品。 麟子挨着朱雄英坐下来。说道:“杜牧说‘千古艰难惟一死,伤心岂独息夫人’,我小时候读过李清照的诗‘至今思项羽,不肯过江东’,王安石的诗‘江东子弟今虽在,肯与君王卷土来’,杜牧的‘江东子弟多才俊,卷土重来未可知’,读了这么多,我也在想,如果项羽回到了江东会有什么结果。” 朱雄英问:“现在你觉得项羽还能回到江东吗?” 麟子说:“我小时候觉得他该回去,他说了‘天之亡我非战之罪’,我觉得他打仗很厉害,能卷土重来。可是我如今做了人主,发现我如果站在乌江边我也会自刎的。” 朱雄英叹息:“是啊!小时候确实想过如果他回去能不能卷土重来,长大后才明白,他回不去了。不只是一条乌江,有一条看不见的乌江横亘在他和江东父老之间。” 麟子回想起她带人攻打石头城的时候,大军要渡过河谷地,既说是河谷地,就要经过一条大河,这大河有汛期和旱期,麟子他们路过的时候正是汛期,大军要逢山开路遇水架桥,河岸边的开荒百姓积极帮着架桥,为了尽快让大军通过,很多人直接跳进大河中固定桥墩,有十几人当场被河水冲走。 有这十几条人命债,麟子的心头沉重到不能呼吸,她要是吃了败仗还有什么脸面踩着这桥逃回来? 将心比心,项羽带出来的八千江东子弟都死了,他回去了怎么面对家乡父老? 这时候后面院子里一声喝斥,后院不少女人纷纷选择自尽。 麟子再次站起来踩着屋脊看向后院,锦衣卫已经开始抬着尸体出来,大部分都是衣服华丽的女人,也有些男童女童,这些尸体直接用屋子里的帐幔裹一下扔到了车上,堆在一起等着明日拉出去扔到乱葬岗。这些家眷怎么都没想到他们最后的体面居然是家里的帐子充当裹尸布。 麟子知道洛阳城的血腥味从今晚上开始弥漫起来。 天亮前麟子离开,次日天亮后开始大朝会,朱元璋罕见的上朝了,别的大事他一概不管,等把琐碎的事情说完,朱元璋开始处理“龙舟案”,大朝会结束,一批证据确凿的犯官被押送到刑场直接砍了。 刑部官员质问锦衣卫为什么不等着秋后问斩,这也没多几个月了。 锦衣卫的回答是:“诏狱中没空房了,早杀早腾地方。” 锦衣卫出动,带着令牌要调动各地的卫所帮着一起抓捕官员。四王八公在朝廷里盘踞了这么多年,门生故吏遍天下,既然要连根拔除,自然不会放过各地的官员。 与此同时,各地候补官员和以前因为各种原因被撸下去的官员们也纷纷出动,开始寻找门路。因为四王八公都是江南的大户人家,因此提携的都是南方的官员,此次大量南方官员大量被抓,北方的官员被大批量填补空缺,南北势力瞬间达到平衡。 而四王八公中如今还没被抓进去的就剩下北静王府和荣国府。依附他们的各级官员和勋贵如今被抓的七七八八,也仅有史夫人的两个娘家侄儿还留在家里,这两位听了史夫人的还把私兵和军权全部上交,甚至为了能活命,把这些年人家送的礼都折价送到了国库,导致两座侯府瞬间陷入贫困的状态里。 整个史家没什么怨言,他们老家的土地还有,不会真的饿死,只是没了浮财,而他们交好的人家都没了命! 史家的兄弟保龄侯史鼐和忠靖侯史鼎亲自来拜访史夫人和贾赦。 贾赦来到门口接两个表弟,三人在门口互相打过招呼彼此相顾无言,最后一起往史夫人的院子里去了。 如今贾赦是一口酒都不敢再喝,他怕的是不知道什么时候有锦衣卫冲进来把他拖出去,与其让人当死猪拖出去还不如自己走出去,最起码少受罪。 几个人到了史夫人的院子里,除了鸳鸯留下侍奉,其他人都出去。 贾赦先开口:“本来昨日放心了,没想到今日一早听说昨日晚上南安王府被抄了。”快吓死他了! 史鼐说:“表哥消息迟滞了,南安王府就是刺杀太子的幕后真凶之一。” 这个“之一”说出来,屋子里的人都哆嗦了一下。这证明这事儿还没完,还要有另外至少一家有分量的人家一起赴死,这样才能把“之一”这个说法给抹掉。 史家虽然一门双侯,然而他们两家的分量不够,荣国府这种国公府勉强是够的。 但是这会儿贾赦已经不哆嗦了,因为他想到一户人家:北静王府水家! 能和南安王府并肩的也就是这一家,可见老皇爷磨刀霍霍,已经看准了北静王府就差动手了! 屋子里几个人都没提北静王府,这时候提了晦气! 眼下是彼此保命的时候,无论是史家还是贾家,这会都不想和北静王府扯上关系。 这时候院门口走来一个婆子,进门后就站住,没往里面走。鸳鸯赶紧出去,随后进来,小声说:“南安王府的旁支的爷们无论老小,都押送到刑场了。” 昔日大家还一起坐在宴席上高谈阔论,如今听到这消息顿时觉得遍体生寒。 这时候门外又进来一个婆子,鸳鸯赶紧出去,片刻后进来,小声说:“修国公家男人被送到了刑场,排在南安王府后面。” 屋子里没人再说话。 有个婆子拍了拍院子门上的铜环,鸳鸯赶紧转身打算出去,史夫人说:“别讲那么多规矩了,卷起帘子,让她们直接进来禀告。” 鸳鸯亲自卷起帘子,捆在一起用带子绑好,整个屋子能看到院子门口,门口到大堂畅通无阻。 婆子被叫进来,结结巴巴地说:“外面小厮送来的消息,说……说……” 这婆子吞吞吐吐,但是屋子里没一个人催她,最终这婆子鼓足了勇气说:“……说南安王,不,是首恶父子要被凌迟,就在刑场。说要在三天内,用渔网绑在他们身上,一片一片……” “好了,不用说了,出去吧。”史夫人听不得这个,凌迟这种死法试想一下就容易做噩梦!她实在没勇气听完。 大家都知道下这命令的是老皇爷,带着浓浓的洪武年间风格,这死法很难说和“剥皮萱草”哪个更令人恐怖! 前一个婆子刚走,接着又来了一个婆子,手里拿着一张告示。 鸳鸯赶紧接了捧着交给了贾赦。 但是贾赦已经有了老花眼,这会没眼镜,看不清内容。这张告示到了史鼐的手里,他看了一下,小声跟史夫人说:“老太太,明日斩杀镇国公牛家的男人及门生故吏共八十二人,后日斩杀理国公家的人及门生故吏一百六十三人。”他接着往下看,说道:“往后每日杀一处公府和他们的羽翼。” 寒意顺着他们的尾椎骨攀附到大脑,史夫人有几分眩晕。 如今还不是尘埃落定的时候,没有结束就不敢说自家安全! 这每日血淋淋的人头都是昔日的盟友,这让史夫人脸色灰败。 这时候一个仆妇跑进来,大声喊:“老太太,二爷回来了。” 这消息惊得史夫人和贾赦立即站起来。 史夫人结结巴巴:“他……琏儿怎么回来了?” 他怎么在这时候回来了? 而且仔细算算时间,他也不该回来啊! 贾赦一个字都说不出来,心里想的是:“完了,这下要是被抓,一个都跑不掉了。” 作者有话要说: 明见! 第377章 归来 此时贾琏已经进入后院,屋子里的人都站起来,史家兄弟纷纷问:“琏儿怎么这个时候回来了?” 史夫人被鸳鸯扶着,伸手要去贾琏,贾琏先跪下给祖母和父亲磕头,随后站起来对着两个表叔拱手。 看他不慌不忙,史家兄弟松口气。 贾赦连忙问:“你怎么在这个关口回来了?” 贾琏说:“疏通出来的运河本就没多长,已经检查完了,自然要回来,不出意外,年底还要儿子去验收。” 这话让贾赦松口气,将来的日子就是再不好也有将来,如今其他人家已经没有将来了。 贾琏没跟这些人说实话,他回来是被朱雄英叫回来的,他要跟朱雄英唱一出双簧,诱导着北静王府造反! 这一出大戏唱不好就粉身碎骨,他不打算把这事儿告诉祖母和父亲。贾赦是一忙都帮不上,祖母是想法太多,就如现在,她还要拉扯史家,如果换成贾琏,他才会搭理史家呢! 大家说了会儿,贾琏安抚了众人情绪,迫不及待地回去和徐夫人见面。 徐夫人最近也受到了惊吓,看到贾琏回来,就忍不住跟在他身后絮絮叨叨。 “可算是回来了,你知道我这几天多害怕吗?我就怕被拉出去,你不在家我晚上都睡不着。” 贾琏把衣服脱了,整个人躺在榻上,全身的骨头都在响。等整个人放松了下去,才发出舒服的喟叹声,在外面的日子哪里有在家里的舒服! 躺下后他跟坐在榻边上的徐夫人说:“委屈你来,放心吧,咱们家没事儿。出门前不是嘱咐过你们吗?快别哭了,小脸都哭花了,你这一哭儿子也难受,你们两个现在是我的命,可不能有差池。”说完艰难地爬起来搂住了徐夫人。 徐夫人这会儿真的放心下来,一边擦眼泪一边说:“你走的时候就说别管外面,可谁能想到这么可怕,你不知道外面乱成什么样子了,我日日夜夜心里不安宁,别说我,家里的孩子们都乖巧了许多,这几天你弟弟妹妹一个比一个乖,孩子都吓得跟鹌鹑一样,别说别人了!” 贾琏搂着她的肩膀拍了拍,说道:“洛阳还好,你知道外面地方上是什么样子吗?简直是天塌了!我回来的时候路过一座县城,当地卫所的人把官员带出来,刚出县衙的大门就被人用砖头砸死了。” “啊!” “都是老百姓砸的,他们都说了,不让一个贪官污吏活着走进洛阳城。” “啊!” “天下太平啊!”贾琏如今有了几分官僚的影子在身上,嘴里说的都是些形而上的套话。这血流滚滚的日子能称得上天下太平? 徐夫人说:“你别跟我扯这些没有的,你就说咱们家将来会怎么样?” “会公侯万代!”贾琏说:“你别想那么多,这件事远没结束,我实话告诉你,”他说到这里看了看外面,徐夫人的心提到了嗓子眼里。 贾琏把人赶出后,小声跟徐夫人说:“也就是这会肚子里有孩子,我怕吓着你才跟你说的,这事儿原本是上不告父母下不告妻儿。” 徐夫人惊恐地睁大眼! “你说。” 贾琏说:“我这火急火燎地叫回来,就是上面安排我引着北静王造反!” “啊!” “事成之后,北王府灰飞烟灭,你肚子里这个小东西能再袭一任国公,到时候咱们家就是五世四公!” 未来很美好,徐夫人还是皱眉,忍不住说:“不太好吧,上头让你做这事儿,虽然是君命难违,但是这毕竟是出卖人的事儿,将来说出去让人难以启齿。” “妇人之见!”贾琏说:“难以启齿和全家人的性命比起来孰重孰轻?难以启齿和全家的富贵比起来孰重孰轻?难以启齿和你儿孙的前途比起来孰重孰轻?” 徐夫人结结巴巴:“自然是我儿孙要紧,咱们全家的性命要紧。” “这事儿由不得我不做!难道爷不知道在家听曲喝酒搂着粉头舒服?按到爷不想过大老爷那种日子?我真什么都不管,你们日子能过成什么样子?你觉都睡不好!” 徐夫人赶紧搂着他:“不生气不生气,我知道了,去做就行了。” 贾琏这才温声说:“这事儿我就告诉你,回头要是外面有什么传言,你顶住了,别吓得动了胎气。爷这么不要脸还不是为了你肚子里这个祖宗,他要是有个三长两短,爷在外面干活儿提不起精神来。” “知道了,知道了!” “行吧,你在家待着,爷出去一下。” 徐夫人追着出门:“刚回来你要去哪儿?衣服都没换呢,要不吃点东西再走。” 贾琏摆摆手:“不用,去姑妈家吃。” “你要去姑妈家啊,你带着我,我和你一起去。” 徐夫人立即打发人往后面跟史夫人报告,各处交代了一番,贾琏等的烦躁,几次说不等她了,好在最后还是一起去了林家。 林如海和贾琏去了书房,贾敏带着林黛玉接待了史夫人。 贾敏说:“你兄弟去读书了,这几天都不在家,等回头再让他给你们请安吧。” 徐夫人说:“咱们至亲,不讲究这些,让大表弟在书院住着挺好的,最起码外面这些事儿打搅不了。” 贾敏的脸顿时扭曲起来:“琏儿媳妇,这洛阳城哪里有安静的地方,早上跟着你兄弟的小厮回来了,说学堂里面的学子们大谈国事,把教书的先生们给气得翻白眼,还有人闹着要给皇上上书,说杀人太多伤了天和,学里的夫子们全力弹压。你姑父和我一上午都在提心吊胆,正想着要不把他接回来。” 徐夫人叹气:“这真没一片安静的地方了。” 贾敏说:“是啊!”说完愁眉不展。 眼看着两人没话说,林黛玉立即问:“嫂子,二姐姐还去西苑读书吗?” “哦,去着呢,现在街上不太平,早上我还说让多跟着几个人,就怕她被吓着了。” 不太平是抄家的队伍太多,那些被押送的主子奴才走到哪里都能看到,贾迎春承受的心理压力不比家里人少。 林黛玉说:“既然二姐姐去了,二哥哥也回来了,嫂子就不用担心了。” 一家人不知道一家事,徐夫人只能笑一笑,别的话也说不出来。 在这种惊恐的日子里,要给自己找点事儿做,林黛玉说:“母亲,不是说我那院子里改好了,要请外祖母和舅妈嫂子姐妹们来看看吗?今儿既然嫂子来了,就请她先看。” 贾敏立即说:“是啊,我把这事儿给忘了。琏儿媳妇,你妹妹院子里栽了些竹子,咱们去看看。” 徐夫人也强颜欢笑:“是吗?正该去看看呢!” 而前院贾琏和林如海面前的桌子上放着饭菜,两凉两热四盘菜,配上一碗老鸭粉丝汤,贾琏的吃相可谓是狼吞虎咽。 林如海端着一杯茶,满脸忧愁地说:“这可怎么办啊!我家的奴才亲眼看到了甄家的东西被抬入二内兄的家里去了。整整四口大箱子!这事儿我都能知道,你说锦衣卫知道吗?” 贾琏咽下口里的菜,说道:“这洛阳城,不,整个天下,哪里有锦衣卫不知道的事情。中午有刺客,下午就把幕后之人给找到了,这速度您怕不怕?” 想到贾政家里居然藏着甄家的东西,贾琏没胃口吃饭了。他们二房是真的不怕死啊! 林如海说:“赶紧吃,你这一路风餐露宿,再不好好吃饭这身体怎么能受得了。” 贾琏叹口气:“二老爷和二太太怎么想的?甄家的东西能收吗?”甄家是北静王府的姻亲! 这两人的脑袋被换成猪脑袋了吗? 林如海想了想,说道:“他们大概是想着早年都是老亲吧!”能帮一把是把! 贾琏嗤笑了一声! 老亲,有利益的是是老亲,没利益的时候谁会多看你一眼? 他自己都不信二房的人能为古旧两肋插刀,那对夫妻一个伪君子一个真小人,做不出伟大的事儿来。 贾琏说:“这个时候人人吓得不敢冒头,他们敢收,自然是觉得有靠山。” 林如海说:“靠你?” “小侄儿哪里有本事做他们的靠山,那不是宫里有太子和公主吗?” “啊?”林如海自己都觉得这话说得不太对。“贤侄啊!太子和公主与他们一家能扯上吗?太子那是……郑太子!” 又不是贾家的太子! “咱们都觉得扯不上,谁知道人家是不是觉得扯得上!要不然哪里有这么大的胆子敢私藏甄家的东西!如今有眼睛的都看出来了,水家马上要倒!水溶的王妃就是甄家的姑娘,这烫手的山芋谁敢接?他们就敢!” 林如海有些烦躁! 因为这局面很难破开,他就问:“你打算怎么办?” “待会进宫跟皇上请罪,除此别无他法!” 林如海叹口气! 他到现在都没弄明白这二舅哥是怎么想的!岳父岳母都是精明的人,怎么就生出这样的蠢货! 贾琏吃完饭,让人把徐夫人请出来,要回家了。 徐夫人告别了贾敏和林黛玉被人扶着上了马车。贾琏随后在前院上了车,但是他眉头紧锁,看上去十分烦躁。 徐夫人:“出事儿了吗?” 贾琏抑制住自己的暴躁说:“是啊!出大事了!” 作者有话要说: 晚上见! 第378章 真假 阿松和阿狸举着真丝编制的小网去追蝴蝶,两人叽里呱啦的笑声充斥了庭院。 朱元璋和朱雄英坐在廊下看着,朱元璋已经没了精神,躺在椅子里,看着小孩子到处跑,他说:“看吧,还是有好孩子好,小孩子闹腾,有个孩子才像家。” 朱雄英没说话,因为这时候阿松和阿狸两个人闹起来了。 阿松推了阿狸一下,阿狸反手就推搡阿松,两人扔了网子打成一团了。 朱雄英着急,跟旁边的宫女太监们说:“赶紧把他们拉开”,而朱元璋这时候哈哈笑起来。 他笑着说:“雄英啊,你知道为什么人家说双胎是不祥之兆吗?” 朱雄英转头看了看老人家又看了看两个孩子,问道:“是因为经常打架?小时候打架,长大就争夺家产,这是乱家的根源。” “是啊!”阿松和阿狸这种一男一女性别不一样的倒还好说,而两男两女就不一样了,因为做不到绝对公平,所以在日常生活当中总有一方被偏心,也总有一方心存积怨。 怨气多了,就恨手足恨父母,越是大户人家越是容易被这种心存积怨的孩子给弄得家破人亡。 所以不如在刚生下的时候就直接把一个孩子给撇出去,这样就能一劳永逸。 朱雄英以为他要说麟子,刚要开口,就听见朱元璋说:“当初阿松他们兄妹两个出生的时候,咱特意找大夫问了,大夫说爹娘有一方是双生子,就容易生双胎,也有一种父母,能生两三对双胎的。” 朱雄英不知道他要讲什么,就问:“爷爷,您想说点什么?” 朱元璋说:“咱听说甄应嘉的儿子和贾政的儿子长得一模一样。” “啊?” “都叫宝玉。” “啊!” “一个是甄宝玉,一个是贾宝玉。” 朱雄英问:“您的意思,这两个孩子是双胞胎?” “要不然为什么长得一模一样?要说这两个孩子不是一个爹娘生的就是在当大家是瞎子!”朱元璋已经陷入自己的现象中了:“必然是贾家前几年又生了一对双生子,这次是男孩,舍不得撇出去一个,而且前面郑麟子的例子放着,就怕撇出去的是个真贵人,所以这次找了个能托付孩子的人家把孩子送去。” 猛一听挺有道理的! 关键是逻辑自洽! 朱元璋越说越精神:“你还记得贾家的那个孩子出生的时候闹出什么大事儿了吗?” “哦,就是出生的时候嘴里含了一块玉。” 朱元璋冷哼一声:“当时咱就说了,谁家的孩子出生的时候带块玉,这必然是后院女人争风吃醋的手段。女人没什么见识,想用这种生而含玉的手段给自家孩子抬一抬身价,却用了玉这个东西,弄不好就要招致天下议论。当时咱就说不要和这些后院女人计较,没想到咱也着了她的道了。王家的那个富人,不知道是大智若愚还是大智若呆。” 朱雄英想笑起来,这大智若呆是爷爷发明的词儿,听着就想笑。 然而朱元璋沉浸在自己的推断里:“你想啊,她用生而含玉这一招转移了大伙的注意力,悄悄地把另外一个孩子给送走了,这事儿做得天衣无缝,谁都没察觉到,这女人你说是不是心思缜密。要是这俩孩子长得不像这事儿真没人知道,可惜这俩孩子长得太像了!” 朱雄英点了点头:“这确实是百密一疏!” 朱元璋接着说:“要不然在这个紧要关头,甄家那么多亲朋故不找,为什么偏偏要找荣国府的二房呢!要不是能托付性命的交情哪敢在这个时候上门,而另一家怎么会顶着这么多人的窥视收下对方的东西? 所以啊,这两家的孩子必然是一母同胞!这两家也是过命的交情!” 就在这个时候有太监到了跟前,躬身小声回话:“老皇爷,皇上,荣国公贾琏求见。” 朱雄英挥了挥手让太监退下,跟朱元璋说:“孙儿出去看看?” 朱元璋闭上眼睛:“别走远,咱年纪大了,不知道啥时候睡着,没那份精力看着孩子,你要亲自看着,不能让孩子离开眼前,要不然磕着碰着掉水里了绊倒了,都是事儿!” “是。” 朱雄英在抄手游廊召见贾琏。 贾琏急匆匆地进来,眼神先扫了一下这附近。 庭院里面种满了花卉,太子和公主正蹲在一起看一朵花,不远处走廊下面老皇爷躺着已经睡着了,这是天伦之乐。 贾琏心中羡慕,盼着孩子出生自己也能带着他在庭院里玩耍,至于亲爹贾赦,贾琏已经在心里把他排除了。 见礼之后贾琏站起来。 朱雄英问:“你刚才不是已经来过一遍咱们说过话了,怎么又来?” 上午贾琏从外地回来,没有回家,便直接来行宫这里拜见朱雄英。两人在行宫里面一番密谋,过程就是要让贾琏投到北静王的麾下,怂恿水溶造反,在最近一段时间内撬掉北静王府。 北静王水溶在朱雄云看来是个志大才疏的人,然而他们整座王府底蕴深厚,上一代郡王留下的人兢兢业业地侍奉着水溶,而老王妃在王府里面积威甚重,因为在水溶小时候家里的事情就靠这位老王妃拿主意,因此到了眼下水溶虽然长大了,老王妃在很多事情上能压过水溶做主,所以如今整个王府上下一心,不是一点儿小罪名能够将整个王府摧毁的。 贾琏立即跪倒下去:“臣这一趟过来是要请罪的,臣前几日不在家,不知道家中发生了什么事情,今日回去之后听到人说臣的叔叔婶婶居然私下收了甄家的东西,有转移资产隐匿赃物之嫌。” 朱雄英轻笑了一声:“这事和你们没关系,你们又不住在一起,而且咱们君臣相伴了这些年,你家的事情朕是知道一些的,你和你二叔一家不对付,他家的事情怎么会跟你说?放心吧,到时候这件事连累不到你身上。” 有这句话,让贾琏心里松了一口气。 他这口气还没有吐匀,就听见朱雄英说:“有件事朕非常好奇,太上太皇也很好奇,正好你今天在这里,朕就问问你,甄宝玉和贾宝玉是不是一对双胞胎?” 贾琏听了赶紧摇头:“不是,肯定不是,宝玉是我贾家的人,那边的甄宝玉是他甄家的人。” 朱雄英问:“你见过甄家的孩子?” 贾琏摇了摇头:“没见过,以前我们两家关系好,当时大家都在应天府做官,臣年纪小的时候跟随祖父去过他家几次,后来两家的关系没那么亲密,加上祖父对堂兄非常看重,臣在家里虽然不至于看人脸色,但也没有多重要,这种迎来送往的事儿也轮不到臣去做,所以后来就再没和甄家有过来往,至于他家那个叫宝玉的孩子,只是听说过从没有见过。” “你没见过,朕也没见过,但是见过的人都说这俩孩子长得一模一样,而且年纪也差不多,关键是性情也一样。听说甄家的那个孩子也喜欢吃丫鬟嘴上的胭脂,也喜欢在后院里面厮混,也喜欢和姐姐妹妹们一起玩耍,也说过女儿家是水做的骨肉,男人是须眉浊物。” 朱雄英每说一句,贾琏身上的汗就多了一层。 朱雄英把朱元璋的推断问了出来:“你那两个堂姐是双胞胎,被送走了一个,这事儿大张旗鼓,闹得全家皆知,有没有一种可能,你堂弟也是双胞胎,其中有一个被送走了你们不知道。” 贾琏居然没法反驳,甚至觉得有几分道理! 他就是承认了也无所谓,不过是一个无关痛痒的推断,反正二房和他们大房没有太多的牵扯,就算是获罪了,和大房也没有太多关系。 然而贾琏还是觉得这个说法既合理又荒谬!忍不住反驳:“那也不一定,您看皇后娘娘和我那个堂姐两人虽然是一母双胎,但是不管是模样还是性情都不一样。甄家那个孩子和我家的这个堂弟听着行事一模一样,可一模一样也未必真的是兄弟呀!” 虽然双胞胎理论上是长一模一样,但是胖瘦气质都会影响颜值。因此有一天麟子和贾元春一起站在朱雄鹰面前,哪怕中间隔着层层人墙,朱雄英也能在万千人当中一眼认出哪个是麟子。 朱雄英笑着摇了摇头,这个问题本来是君臣闲暇时候说笑的笑话,他对于荣国府是不是又生了一对双胞胎不在意。 他在意的是怎么尽快弄死水溶。 他如今登基几年了,这些异姓王对他而言简直是如鲠在喉,他要趁着这个机会把异姓王一一拔除。所以拿了这个事情闲聊了几句,他就嘱咐贾琏:“去吧,把事情办好,全须全尾地回来,这洛阳城也能早日恢复宁静繁华,要不然这五月就真的成恶月了。” 贾琏急匆匆回家,这时候天已经快黑了,他进门的时候贾迎春的马车也到了门口。兄妹两个一前一后进了府邸,又一起到了垂花门前下车下马。 贾琏压根不想和妹妹有什么交流,他这会儿脑子里面的事情多,急匆匆地往史夫人的院子里去了。 贾迎春看着这位哥哥的背影,心里七上八下。她这一段时间在西苑读书,可是因为外边杀得人头滚滚书也读不进去,不只是她,大部分人都读不进去。刚开始这些女孩还会抱团,但是大家刚认识没几天,结果就有些人家里面倒台了,第二天就不来上学。 因此一些交好的女孩每次告别的时候都表现得依依不舍,就怕次日大家见不了面。 贾迎春也担心去不了,本想在今日见面问候一下二哥,能从哥哥这里得到一句准话,可是没想到人家连话都不说,急匆匆地走了。 贾琏到了史夫人的院子里,这里已经摆了宴席,饭菜非常丰盛。 史夫人笑着说:“就等着你回来呢,听你身边那几个小子说你这几日吃不好住不好,你媳妇儿心疼你,张罗了一桌好饭,赶快吃,吃完了回去早点睡,这几日也累着你了,多歇息一番补一补。” 贾琏看到这里满满一屋子人,不仅是贾赦邢夫人在,宝玉和探春惜春都在,连薛家母女也在。贾琏的眼角抽搐了几下心想这家人怎么就看不明白眉高眼低,这种阖家团聚的时候她们跟着凑什么热闹! 这时候贾宝玉从他面前跑过去,贾琏想到刚才在行宫里和皇帝说过的话,只觉得眼前一黑。可偏偏这个时候又没办法问,这时候贾迎春急匆匆赶来,至此人到齐了,想要私下里和老太太说点什么这个时候也迟了,只能坐下来吃饭。 一共摆了三桌,女眷们两桌男人们一桌。男人这边贾宝玉不愿意和大伯堂哥坐在一起,非要挤到女孩那边,导致贾琏面对着贾赦那张菊花老脸简直吃不下饭。 他这几日又累又饿,如今到了家里那根紧绷的神经放松了下来,急匆匆地敬了贾赦一杯酒,随后赶紧吃饭,吃完饭之后眼皮已经睁不开,被人扶着回去睡觉。 贾琏睡下不久,朱雄英也把两个孩子哄睡着,再一睁眼就看见麟子坐在床边。 朱雄英兴奋地说:“今天爷爷发现了一件好玩的事儿,我分享给你。” 麟子笑起来:“爷爷能发现什么好玩的事儿?” “贾宝玉你知道吧?” 大名鼎鼎的贾宝玉谁能不知道? 麟子笑着说:“别人或许不知道,但是只要提起贾家的事儿,难有我不知道的。贾宝玉不就是贾家的凤凰蛋,那个衔玉而生的公子哥吗?” “就是他!”朱雄英坐到麟子身边:“前几日甄家往荣国府二房送了几箱子东西,锦衣卫就调查他们两家,不调查没发现,一调查听说甄宝玉和贾宝玉两人长得一模一样。不仅长相一样,甚至连脾气秉性也一样?我当时还觉得奇怪,按道理来说这两个孩子是没见过面的,怎么处处表现得一模一样?爷爷就说这两个孩子必定是双胞胎。” 麟子和贾琏的感觉一样,觉得靠谱当中又透露出一种荒谬! 麟子说:“耳听为虚,眼见为实,走,咱们看看这两个孩子。” 朱雄英拉了一把麟子:“甄宝玉在京口甄家呢,咱们能赶过去吗?” 麟子说:“跟着我保管能赶过去,你要知道我这会儿是从南海赶到洛阳,对于我来说,从洛阳到京口也不过是一时半刻罢了!” 俩人出了行宫来到了荣国府,路上朱雄英还在说:“确实有点奇怪,甄宝玉对外说是甄家正房夫人生的,是最小的嫡子,可是为什么却被养在京口老宅?要知道民间俗语说的是‘大孙子小儿子老两口的命根子’,如果咱们两个在年过半百之后还有一个小儿子,必然带在身边时时疼爱,养得如珍如宝。” 说话之前已经到了史夫人的庭院,贾赦贾琏离开了,徐夫人回去照顾贾琏,史夫人跟前也就是薛家母女以及邢夫人和三春姐妹外加一个贾宝玉。 贾宝玉跟着薛宝钗和三春姐妹在一起玩儿,麟子绕到他面前,对着贾宝玉的小脸儿看了看,这小子长得特别好,面如春花色如晓月。 朱雄英也对着贾宝玉看了一会儿,他跟麟子说:“有时候血缘是很霸道的东西,人说外甥像舅,我瞧着咱们家阿松和阿狸有几分像他!” 麟子白了他一眼:“胡说八道,分明是六分像我,四分像你!” “是是是,是我看错了,是我眼拙!” 麟子深呼吸几下才算是把心中的那股郁气给吐了出来。 “对不起”她对着朱雄英道歉:“是我脾气不好,我刚才不该冲着你嚷嚷。你说得对,咱们家两个孩子确实长得像他。” 要知道贾宝玉长得不赖,小模样很招人疼。孩子长得这样足以把老朱家的颜值基因给提升一个档次,然而麟子就是不爽! 他不爽的原因不是因为贾宝玉,而是因为贾政夫妻。 纵然是麟子不在意,但是偶尔某个时刻心中对贾政夫妻的恨意像是针一样深深地扎在麟子心里。特别是她生了孩子之后,这种恨比未婚的时候更明显,更强烈! 看到麟子的表情不太好,朱雄英就转移她的注意力:“你看到贾宝玉胸前的这块玉了吗?” 麟子点头:“看到了,咱们见到的好玉无数,这块玉确实不错,就是小了点儿,算不得什么好东西!” 就在麟子打算带着朱雄英离开的时候,贾宝玉胸前的那块玉莹光一闪带着万千华彩晃的人眼晕,差点儿让林子眼前出现重影。 朱雄英问:“你看到了吗?刚才闪了一下!” 麟子回答:“看到了!” 朱雄英说:“好东西啊!这样的好东西就该给阿松。”他看了一眼贾宝玉:“天下宝物都该是我家的!” 麟子转头看他:“你怎么这么霸道,这分明是人家娘胎里带出来的!什么你的他的,不能什么好东西都让你朱家给占了!我跟你说别打这一块玉的主意,华彩万千的东西未必是宝贝,有可能是祸根。你要信我的话,我知道得比你多。” 麟子出门,朱雄英说:“别生气,都听你的,就一块破石头,咱们两个别因为这个置气。” “不会。你别动那块玉,千万别动。那块玉有来历,我听我师傅说……” 朱雄英打断她:“你和你师妹不是说你师傅没从你们师祖那里学来什么本事吗?” “虽然没学什么本事,但是倒听了一肚子的故事。我师父说那块玉是当年女娲补天留下来的,总之这块又有大来历,绝不是人间之物,更不可能留在人间。而且有些奇人一时想用这块玉做文章,总之这东西你我都先别碰。” “好,回头我留意,我就怕这玉现出什么神奇气象把爷爷给引来了,我要预备着这种事情的发生。算了,这事不是一时半会儿能办好的,咱们现在去京口看看另外一个宝玉。” 麟子点头:“既然出远门了,咱们从京口去应天府,顺道在应天府内转一转。” 朱雄英高兴地击掌:“好,你这个提议深得我心,咱们也去一趟孝陵,看完我爹和我奶奶后再去狮子山看太姨婆。” 作者有话要说: 明见! 第379章 夜游 甄家是京口大户人家,或者说是京口的地头蛇。 麟子没去过京口,但是朱雄英去北平从军的时候路过这里,他认得路。 麟子化龙,朱雄英趴在她背上,把脑袋卡在龙角中间和麟子说话。 “我十几年前路过京口的时候,还在甄家住过呢,他家确实很大,各处建造得都很奢华,那真是百年大户啊!” 麟子化作的黑龙问:“人家没介绍家里的小姐给你认识?” 朱雄英哈哈笑起来:“你这是在吃飞醋吗?有啊!她家的老夫人带着孙女来请安,我没见。介绍未婚男女见面,想想都知道打的什么主意,你又不是不知道,我从小到大心里都惦记你,这辈子,下辈子,下下辈子都惦记你。” 麟子说:“油嘴滑舌。” 她飞得更低了,几乎是掠着屋顶飞,跟朱雄英说:“看看吧,江南旱了!” 飞到一片田地上,龙爪抓了一把土扬起来,干燥的泥土洒在空中,黑龙盘旋着看泥土落到地面,朱雄英说:“赈灾,又要赈灾!”说完叹口气! 他叹完气立即说:“江南这地方是鱼米之乡,居然还干旱,说到底这是人祸!” 每到灌溉的季节争夺水源,甚至有些人家依仗着势利权力垄断水源,这就是人祸。 黑龙继续向南飞,朱雄英说:“想要解决人祸很简单,往这里派遣北方官员就行了,这么多官员,总有几个愿意为百姓争取一碗薄粥的好官。江南的事儿重要,但是北方的事儿更重要!我要先腾出手来治理北方,北方太穷了,北方饿死的人口比南方多了太多。” 麟子说:“你缺钱了跟我说,我有矿。” 说这话的时候麟子爽的鳞片都张开了,咱也是有金矿银矿的人了。 朱雄英两手抓着龙角,说道:“你要这么说,我和两个孩子都靠你养着了,顺便你再给我的零花钱,先让我把北方的渠给修好。” “修渠?” “是啊!修汉延渠和唐徕渠,我跟你说,修渠的好处有很多,引黄河水能灌溉西北很多地方,无论是大军屯田还是民间耕种,这两条渠都能派上用场。干活的有一半是蒙古降卒,还有开荒的当地百姓。 修渠用的都是宝钞,自从洪武年间开始印刷宝钞之后,在川贵等西南已经修了很多水渠水坝,可是如今宝钞印刷的越来越多,渐渐地不值钱了,所以急需一笔银子把宝钞的价值提上去。” 麟子明白,宝钞能换银子,再不提升国库的备用金,就真的有人用宝钞把银子给兑换完了!到时候宝钞真的成了废纸,对于大明朝廷来说是一次巨大的声誉崩塌。 “行啊!要多少?” “几百万两?” “你可真敢要啊!” “媳妇,”他开始撒娇,那声音含糖量极高,腻歪歪的,麟子浑身炸鳞。 “好了好了!别说了,说得好瘆人啊!” 朱雄英哈哈笑着在麟子的龙角上亲了一下。 夜晚的长江下波光粼粼,麟子说:“京口瓜洲一水间,是不是到附近了?” “对,向东飞,慢点,我看看哪里是镇江城。” 京口就是镇江,两人很快到了镇江城上空,甄家在京口占据了最好的位置,也是整个城里拥有最庞大精美建筑群的家族。 这下不用朱雄英指路,麟子就落到了后院,宗法家族的祖宅讲究一个对称,不只是皇宫和都城有中轴线,到甄家这种级别的人家,也有对轴线。 因为有对轴线,所以什么人住在什么方位都是一目了然。 麟子变化成人,对朱雄英说:“这真跟土皇帝一样了!” 庞大的家产,成群的奴婢,收集了大量的能人异士,占据着本地的资源,掌握着当地人的生杀予夺,这不是土皇帝是什么? 朱雄英才说:“所以甄家必须烟消云散。” 两人一起往后院去。 甄家的家主甄应嘉夫妇带着几个快要成年的儿女在洛阳城,老夫人带着年幼的孙子和一些庶出的旁支在老家京口。 甄家老夫人居住的院落比普通人家的院子都大,这里处处雕梁画栋。 麟子突然想起什么,问道:“有人说甄家接过驾,是真的吗?” 朱雄英想了想,说道:“也不算错,我往应天府赶路,就在他家住过,这算不算接驾?” 麟子想了想:“算吧。” “以前我奶奶和太姨婆他们借住过甄家。” “还有这事!” “嗯,好几次呢。”朱雄英拉着麟子往里去,对麟子说:“这事儿我奶奶说过,她说她还没生我爹的时候,我爷爷和张士诚他们大战,就在镇江这里把整个地方打得稀巴烂,这里是进入应天府的门户,自然反复争夺。甄家作为镇江的地头蛇他们的态度很重要,所以我爷爷来拜访过甄家。” “哦,没想到还有这故事。” “是啊,我爷爷第一次来态度简直是谦卑,这是‘拜码头’。甄家的态度很倨傲,他们知道,他们倒向谁,谁就能拿下京口,所以我爷爷给他们许诺了很多好处,加上军容之盛,而张士诚那边有些日薄西山的架势,甄家反复衡量,就偏向了我爷爷。这就是他们对外宣称的第一次接驾。” “第二次什么时候?” “第二次是我奶奶生了我二叔,我爷爷让当时的曹国公李文忠接他们母子和其他家眷进入应天府,因为应天府的皇宫没有收拾利索,我奶奶就带着家眷在甄家借住了四五日,我爷爷亲自从应天府来这里接他们,在这里吃了顿饭,住了一晚上,次日他们离开镇江去了应天府。” 麟子说:“这次甄家的态度变了吧?” “是啊,这次轮到他们谦卑了。”说着两人穿墙到了甄宝玉的屋子里。这屋子非常大,装饰得异常精美。 麟子看到多宝阁上放着很多珍宝玩具,这些小玩具充满了童趣。她对朱雄英说:“照着这个给两个孩子一人弄一架。” 朱雄英说:“你疯了!这东西多贵重!你看看这松石小船,你再看看这缠丝玛瑙玩具车,你再看看这个宝石镶嵌的小老虎,我跟你说,你真的给孩子弄来了,整个朝廷的大臣都撞死在你跟前!人家只会说你养孩子穷奢极欲,这还不算完,史书上记一笔,往后只要还有汉人,你这奢侈的名头甩都甩不掉!将来不论大事儿小事儿都怪在气头上,因为就是从你这根上烂的!” 麟子说:“停,你不许再说了。” “我最后说一句,纣王做了一对象牙筷子被骂至今,金谷园石崇斗富也被骂到如今,知道你有钱,该藏着的时候你要藏着!” “知道了!”烦不烦,就顺嘴一说,唠叨到没完! 朱雄英搂着她:“不说了,你要是想弄,你别在洛阳做这事儿,你在银砂弄去,那边没人说你,洛阳这边实在不行。” “记住了。” 人前教子背后教妻,朱雄英知道麟子并非是不懂这里面的弯弯绕绕,但是他也发现了,麟子往日的冷静碰到两个孩子后就消失不见。 麟子觉得是给两个准备了些小玩具,但是这两个孩子不是一般的孩子,特别是阿松,关注他的人太多了。谁都知道阿松是千顷地里那一根独苗,怕他长不大、怕他学歪了的人多的是,有些人是真的想让阿松成一个他们想象中的圣王,为此哪怕是豁出去命也在所不惜。 两人说话之间走进了甄宝玉的卧室。 甄宝玉的卧室里面睡着四个人,床上一个大丫鬟和甄宝玉,榻上挤着另外两个大丫鬟。 麟子上前看了一眼,回头跟朱雄英说:“简直是一模一样!” “真的!” “嗯!”麟子说:“不信我让你看看他动起来的模样。”出了房间,走到走廊上,随便选了一盏走廊下挂着的灯笼,对着灯笼一阵摇晃。 朱雄英忍不住笑出声:“我知道你想把灯笼给点了,让人救火,把里面吵醒。可是你小看了这大户人家,这种灯笼虽然是烧油的,可是里面装油的碟子无论灯笼如何翻滚都保持水平,就你晃那几下压根不会让灯油倒出来。” 麟子把手伸进去,摸到碟子,使劲掀翻。灯油灯芯一起被泼洒到灯笼的内壁上,“轰”的一下冒出大火,大火烧到走廊下的雕花栏杆,这时候大火蔓延开,噼里啪啦的燃烧起来。 麟子退后一步:“烧这么快?” 所以不能轻易玩火。 甄家值夜的婆子已经发现了,瞬间整个院子里都被惊动,披头散发的甄家老夫人被丫鬟背着赶紧避开房屋,甄宝玉也被抱着逃出了房间。 好在被发现得早,没一会儿就扑灭了火,把精美的雕花栏杆烧坏了一段,损失了三盏灯笼。 甄家老夫人身边的婆子丫鬟们纷纷念叨阿弥陀佛,只有老夫人看着被烧黑的那一段栏杆沉默不语。 在她看来,这是不祥之兆!因此黑着脸没说话。 甄宝玉站在她身边不住地安慰,简直如小大人一般。 麟子和朱雄英蹲在一边看甄宝玉。 朱雄英说:“睡着的时候和动起来后真的一模一样,但是不能说话。” 一旦说话,皮囊的相似就变得不重要了。因为贾宝玉一团孩子气,颇有些天真,还有一颗赤子之心,内心却是个好孩子。而这个甄宝玉一开口就是世家大族训练过的那种冷漠世故,对今天是谁导致差点引起火灾的事儿不甚关心,张口就要求把守夜的婆子们卖了。 朱雄英评价:“这孩子比起贾宝玉差远了!” 麟子在婆子们的磕头求饶中说:“走吧,这火是我放的,明日我让人来买走她们,这真是福祸难料啊!” 甄家马上被抄家,这时候被卖出去,多少也是一件幸运的事。 作者有话要说: 晚上见! 第380章 自责 后半夜两个人回了应天府。 先去了寻常园,因为是晚上,这里很安静,虽然还有太监和宫女在这里,但是因为都城不在这里,此处算是一处行宫,那些给主人居住的房屋好几年没了人气,显得十分寂寥! 麟子说:“去洛阳好几年了,这房子算是新盖的,往后咱们也不回来,这放着真可惜了。”这院子的年龄在二十年左右,放在传承了数代人的百年园林里面确实算是新盖的。 朱雄英说:“让他们每天开窗透气,进来打扫,进进出出也有点儿人气儿,倒不至于荒芜。” 没办法,不可能为了这些房子还要每年劳民伤财地回来住几天。 两人在园子里走了走,麟子说:“乌衣巷里故事多,日后人家怎么说咱们?是不是也有个大诗人来到这里,感慨之下写首诗评论你我。” 肯定的啊! 朱雄英说:“你要是想听,我现在能给你写,咱不听后人的,也没必要听后人的。别在乎后人说什么,也别在乎身后名,只选择当下最有利的。” 他说着搂着麟子的肩膀:“走吧,先去狮子山,最后去陵寝那边。” 麟子点头。 两人来到了郑道长的坟墓前,麟子先绕着坟墓走了一圈,这周围干干净净,看得出来有人定期来除草培土,麟子这才心情好一点,她绕到了墓碑前和朱雄英一起盘腿坐下。 “祖祖,我们来看看你。”麟子知道祖祖并不希望自己嫁给朱雄英,她也承认自己当初有点冲动。所以成亲生子这样的大事她从来没在坟墓前说过,总觉得自己狼心狗肺! 越想越觉得自己不是个东西,她忍不住叹气,说道:“祖祖,您老人家养了只白眼狼呢。” 朱雄英转头看麟子:“你怎么这么说自己?”哪有说自己是白眼狼的! “在祖祖眼里,我嫁给你就是和你们老朱家同流合污。她老人家要是还活着,肯定气得把我逐出家门。如果我师祖知道我嫁给你,要是她还活着,肯定亲自提着剑来清理门户!” 麟子越想越觉得在她们老一辈眼里自己就不是个东西! 朱雄英看她反思起来,甚至还在往自责方向走,就怕等会冒出更奇怪的想法,都有些后悔今天来应天府了。 “好了好了,别说了,你说这个让太姨婆听见心里难受。你说点高兴的和让老人家跟着你开心。” “对,看我,脑子一时半会转不过来圈了。” 麟子说完就开始絮叨自己最近的高兴事儿:“祖祖,我前几天带人打了一场胜仗,把一群红毛番给打跑了!” 朱雄英连忙问:“你没事儿吧?” 麟子推了他一下:“没事儿,海战和陆战不一样,海战那是同船同命,拼的是坚船利炮。你别打岔,我和祖祖说话呢。” 朱雄英松口气。 麟子接着说:“那群红毛番是迷路了,带了好几船的珍宝,飘到水寨附近的时候已经是强弩之末。他们那几船珍宝也被我们接手充公,里面有很多金银,我们抓了不少的俘虏,他们说他们发现了海上的金山银山,但是那地方很远,他们在海上漂了大半年才到我们这里,按照时间推算,这居然比去名洲还远,果然天下之大不可想象。 这还不是最宝贵的,珍宝玉石不过是身外之物,他们中居然有人会精妙的格物以及懂的变化之术,我把人留下了,打算让这些红毛番们留下当教书先生。” 麟子絮絮叨叨说了很多,过了一会被朱雄英催着去孝陵看看。去了孝陵,各处看完天要亮了,麟子就送朱雄英回去。 路上麟子嘱咐朱雄英:“我已经跟观雨说过了,让她带着白衣卫中的精锐来洛阳,她跟我说他们要星夜兼程,算算时间半个月后就到,到了之后你安排好他们。” “嗯。” “刚才来的时候说的银子,我让人给你押送到洛阳。我过几日要去巡视南寨,而且我今年要带着一批人去明洲,他们是去开荒的,每年送一批,今年我要亲自去看。所以过年我不回来了。” “这么说秋天你也不返回银砂了?” “嗯!” 朱雄英不开心。 麟子就说:“趁着我年轻到处走走,我年纪大没力气就走不动了,到时候就不会航行那么远。” 这算是安慰吧! 朱雄英没办法,他想反对,可是也要麟子听他的才是反对有效!不听他的,他磨破嘴皮子都不行! 回到了龙门行宫,麟子送朱雄英回到内室,看到三个人横七竖八地躺在床上。 麟子在阿狸和阿松的脑门上亲了一下,对朱雄英说:“我走了,你们三个好好的。” 朱雄英叹口气:“你要照顾好自己!” 麟子点头。 朱雄英说:“如果有机会,尽量每天都回来,孩子长得快。” “嗯,放心吧。” 麟子在他的额头亲吻了一下离开了。 朝阳升起,阿松和阿狸终于爬起来,两个人哼哼唧唧不想起来,被乳母和宫女哄着下了床,洗漱后坐在小凳子上吃早饭。 初夏的风从伊河上吹过来,带着几分凉爽,阿狸抱着碗迎风大喊:“爽!” 这时候李景隆哈哈大笑:“公主这是跟谁学的?” 阿狸大声说:“我娘!” 朱雄英已经下朝,笑着跟李景隆说:“阿狸有几分她母亲的风采。” 李景隆说:“这是大福气啊!娘娘自小就招财进宝,大了能招土地做大王,说起来这次卖玻璃赚的金银都是皇后娘娘的恩泽。” 两个小孩子抱着碗睁大眼看着他们,尽管听不懂,还是忍着地听着。 朱雄英坐在两个孩子跟前,一人一勺喂他们吃饭。他跟李景隆说:“治国如治家,这么大的一个家,各处用钱,这次虽然赚了一笔,可是江南那边听说开春以来就雨水少,八成要赈灾啊!” 他眉头紧锁,确实发愁。 李景隆说:“哪里艰难到这种地步,前几天不是各处抄家吗?怎么说这也是一大笔钱!” “抄家得到的金银是能立即用,但是大头是房产和珍宝,还有一些家具等零碎,你想啊,这种东西想变成钱,没半年一年是不成事儿的!” 李景隆说:“这都五月了,遥想当初在应天府第一次扑卖似乎就发生在五月,要不然在洛阳扑卖?地方就选在金谷园,到时候不执行宵禁,让全城的百姓都去,您觉得如何?” “这也是个办法!行啊,这事儿你操心。” 李景隆大喜,这过一手就有油水! 只是做人不能吃独食,他说:“这种事儿太细碎了,臣一个人也弄不完,要不然请晋王世子、燕王世子、宁王世子一起做。” 朱雄英看了他一眼,前两个世子的确能出来做事,但是宁王世子还在吃奶呢,他能干什么?与其说一起当差不如说一起分赃。 朱雄英冷哼一声:“别过分了!” “您放心吧,臣知晓尺寸。” 两个孩子睁大明亮的眼睛看着他们,李景隆脸一红,立即说:“皇上,臣就不打扰您了,现在去给老爷子请安,等会儿就去处理这事儿。” “去吧,记住,别贱卖了!” “是!”他走了几步,想回头跟朱雄英说从朝廷抄的府邸里选出好的留下,将来做银砂公主的公主府,但是转念一想,最精美合适的是北静王府,这会儿北静王还好好的,也就没提,出了行宫回城进入西苑拜见朱元璋去了。 朱元璋这里有宋忠在,李景隆来之前宋忠正和朱元璋说话。看到李景隆进来,宋忠就没再说。 李景隆也不想听,锦衣卫嘴里的事儿不是好事儿。 他欢喜地说:“太舅爷,您今儿心情好?” 朱元璋问:“九江来咱这里干嘛?”因为有宋忠在,也没把李景隆的乳名喊出来。 “太舅爷,刚才臣陪着皇上说起国库空虚,皇上说要在金谷园那边扑卖,这不是刚入官了一批东西吗?臣想着最起码那几处宅子肯定有人抢,就说这事儿好,要把这差事领下来,皇上说臣办事儿不行,说是要让晋王世子、燕王世子、宁王世子一起做。臣这不是担心和几个表弟说不到一起去,就来请您说和说和。” 朱元璋果然开心了,他说:“皇帝那人前几年不爱和弟弟们一起玩儿,现在倒是能想起他这些弟弟们了。咱就说,一家人和和睦睦比什么都好!” 李景隆连声应是。 朱元璋说:“宁王家的世子还小,他人虽然不到,但是你们不能忘了他。高炽性子好,济熺的性子急,你做哥哥的让着他些。去吧,别在咱跟前了,你去找你弟弟们说这件事,你们商量着把事儿办了。” 李景隆这才出了西苑往大同坊去了。 李景隆出了门,朱元璋脸上的笑容消失了,问宋忠:“水溶真的去堵贾琏了?” “是!” 朱元璋叹息:“水溶这孩子被宠坏了啊,没他老子半分神采!” 这时候什么都不做才是保全自身的办法,因为实在抓不住他们家的罪状,因此这会儿才让他们安稳些,可是这孩子偏偏做了! 他以为他堵着贾琏就能威逼利诱贾琏和他上一条船,实际上贾琏就是北静王府的掘墓人! 朱元璋说了几句话就没了力气,他躺在摇椅上,慢悠悠地说:“前几日你们都累了,皇帝也不差饿兵,回去休息好,吃饱喝足养足了精神,不出半个月,你们又要有活儿干了!” 宋忠立即应是。 作者有话要说: 明见!《 》 380-390 第381章 匿财 这几天风平浪静,似乎洛阳城的那场血雨腥风已经远去。 除了刑场每天按部就班的砍人脑袋外,整个洛阳城恢复了平静,百姓们从一百零八坊走出来,彼此之间问候几句就压低声音询问前几天发生的事情,希望互通消息,就像是一群小动物在狂风过境后从废墟静悄悄的探出头,小心翼翼的查看四周是否安全。 就在这样的环境下,贾琏出门了。 前几日的风浪中,荣国府能独善其身有两方面原因,首先是事情发生得太快,这些四王八公的旧日联盟来不及联系就被抄家带走,其次就是荣国府里面正经有职位的只有贾琏,其他人只要不出门,把大门一关,任何是是非非都牵扯不到他们。 这也是贾琏担心的,一个大家族只有一根顶梁柱,万一这根顶梁柱倒了,这个家也完蛋了。所以当皇帝许诺他儿子也是国公的时候,他一口答应了下来,就算他现在没了,只要他媳妇肚子里的孩子是个男孩,他荣国府就不会倒。 贾琏就是抱着这样的心思出门了,他接下来要做的事就是和北静王水溶“造反”! 让贾琏没想到的是,水溶比他想象中的急迫,贾琏出门的理由是带着媳妇去老丈人家里,感谢几个大舅子前几天照顾自己媳妇,回来的时候就听人说有人邀请,贾琏就打发徐夫人先回去,去了街边的茶楼,看看是谁邀请自己。 上楼就发现居然是水溶! 贾琏想转身走,水溶叫了一声:“贾兄弟,上来啊!” 贾琏深呼吸一口气,上楼后拱手说:“原来是王爷,失敬失敬。” 徐夫人看着贾琏进了茶楼,放下车窗帘子让人架车回家。车子在荣国府侧门进去,把马匹牵走,小厮们拉着马车到了垂花门前,小厮们退下后换了婆子仆妇簇拥着下车的徐夫人进了垂花门。 家里的管家娘子跟着徐夫人小声汇报:“二太太来了,这会儿正在老太太的院子里说话。薛太太母女也在。” 徐夫人点点头。 她先回去换了衣服,随后去了史夫人的院子里。这里大家正在说话,徐夫人回来,薛宝钗和探春惜春赶紧站起来迎接。 史夫人问:“见到你哥哥和嫂子了吗?” “见到了,本来他们要留饭,可是我那几个兄弟被燕王府请走了,我和二爷就先回来,下次见面再吃饭。” 邢夫人说:“一顿饭罢了,什么时候吃都是一样的。” 史夫人看看这儿媳,都说王氏嘴笨,这位也不差。 史夫人赶紧对孙媳妇说:“快坐,待会吃饭,这会饿不饿,让人端点点心来,你先垫一垫,你现在是两个人吃,饿得快。” 说话的时候点心端上来,徐夫人就跟两个小姑子让了一遍,薛宝钗作为亲戚,徐夫人也和她客气了一番。 既然薛家人在这里,徐夫人就想赶人,但是她是个体面人,不能明说,而是用一种欢欣的口气对薛太太说:“正好今日薛姨妈在,有个大好消息,如今市面上还没传开呢,我先告诉姨妈。前几日不是抄了一些人的家吗?腾出了很多宅邸,如今朝廷要发卖,上到王府下到小宅应有尽有,而且都是好位置。薛姨妈不是还没买房子吗?这是个机会,可要把握住啊!” 探春连忙问:“这是真的吗?” 徐夫人说:“当然是真的了!燕王府的世子就管着这事儿,我那几个兄弟就是去帮着他处理宅子的,这是燕王府的人亲口说的,已经是十成的真消息。” 徐家是燕王府的舅舅家,燕王世子这时候求助舅舅帮着办差说得过去。 史夫人听了,立即说:“这是好事儿,这样吧,我出钱,在咱们尚善坊里面买下一处给宝玉。”她看着王夫人说:“你们住的宅子留给兰小子。” 这安排是正常的,贾宝玉再受宠也是个次子,在长兄留下儿子的前提下他能继承的产业有限,同时他也不负责给父母养老。王夫人和贾政的七成财富是要留给贾兰的,毕竟贾兰是长子嫡孙。就如如今皇家,老皇帝跟着新皇帝养老,新皇帝是长子嫡孙。 史夫人顿时觉得这是个太大的好消息,高兴地跟薛姨妈说:“薛太太,这是再难遇到的好事儿,不如咱们一起去找徐家的几位爷们,先问问哪里还有,就怕迟了选不上。” 徐夫人说:“人家说家有一老如有一宝,果然是老太太,经历得多见识也多,这确实是百年难遇的好事。好宅子是轮不到扑卖那一天的,很多人家也知道消息了,都托人想在扑卖之前就把看好的房子买下来。” 徐夫人接着举例子:“曹国公家,他家人口多,他有几个弟弟,如今下面还有几个儿子,听我大哥的意思,曹国公要倾全家财力给弟弟和下面几位小爷置办家业。还有临安公主,她有两个儿子,如今挤在一起,人口渐多,也想买一处宅子安置他家的二爷一家。对了,以前的南安王府已经被老皇爷定下了,给宝庆公主做公主府。安庆公主也要买一处,我大哥说皇上让安庆公主先挑,昔日几处公府,她看上哪一处了,皇上做主赏给她。” 屋子里众人纷纷议论起来,这么一想,顶尖的那些府邸都没了,剩下的都是一些大官儿家的府邸,这也行啊! 史夫人心里盘算着让林之孝赶紧去看看这些府邸,捡着好的赶紧定下来。 屋子里气氛热烈,邢夫人想到前些日子贾赦的一个妾生了个儿子,就鼓足勇气在史夫人跟前开口:“老夫人,咱们要买两处,还有琏儿他弟弟呢,将来也要分家啊!” 徐夫人说:“太太别着急,宝玉兄弟和三弟的事儿我们二爷都记着呢,上午就和我几位哥哥说过了。” 史夫人和邢夫人都满意地笑了,听说这事儿贾琏跟徐家打过招呼,史夫人这下放松了下来,对薛姨妈说:“薛太太,贵府也该赶紧打听了。” 薛家是商户,商户能买到的宅子有限,不可能买到这批宅子里顶好的,也不可能买到此等的,只能在中下的宅子里选,尽管如此,这些宅子的位置好,比现在偏远的几处坊间更值得下手。 薛太太笑着点头,她想买,但是家里的钱一旦全买了,那就真的要勒紧裤腰带了! 这事儿大事,薛太太勉强撑着跟贾家的人说了几句,又好言求徐夫人帮着留意,这才急匆匆带着女儿回去,找儿子商量一下买房子的事儿。 看到薛家人走了,徐夫人心想:这总该走了吧! 这种亲戚真烦人,关键她家是二房的亲戚,非要住在大房家里,真讨厌! 这时候贾琏回来了,没换衣服就直接冲到了老太太的院子里来。看他脸色不好,史夫人的一颗心立即提起。 屋子里的人都安静了下来,对于家里的顶梁柱,全家都对他既敬又怕。 贾琏对徐夫人说:“你陪着太太出去转转,我有话和老太太二太太说。” 邢夫人立即站起来,探春惜春也跟着站起来,姐妹两个扶着有身孕的徐夫人,三人一起跟在邢夫人身后离开了。 史夫人连忙说:“琏儿,有事儿?” 贾琏坐下问王夫人:“二太太,你在前几天查得最严的时候收了甄家的东西?” 史夫人看着王夫人。 王夫人说:“琏儿,那时候正是端午节,他们来送节礼,我有什么不能收的?” “节礼?谁家的节礼是四大箱财物!压的车印有半寸深?这分明是藏起了甄家的财物,一旦甄家被查,你这就是窝藏赃物!你想连累我们大房吗?” 王夫人丝毫不怵,说道:“甄家还好好的,他家和吕家有亲,吕家的太妃也好好的。琏儿休要胡说!” 贾琏忍不住说:“蠢货!那时候大家都无力自保,他家分明就是让你们藏匿资产。要说节礼,为什么不早早地送去,偏要在最危险的几天送呢?” 王夫人立即转头对史夫人说:“老太太,您看看琏儿,对着我这个婶子咄咄相逼!当年他娘去得早,他都是我带大的,这时候不说报答,还泼我一盆脏水!我一个妇道人家,哪里敢私藏人家的财物,说出去我还怎么活儿?我的宝玉又该怎么被人指指点点!” 史夫人看了她一眼,就说:“这是大事儿,你一个人说不明白,把你家老爷叫来,咱们把人凑齐了一起说。” 王夫人听了擦了一下脸,站起来说:“儿媳去门口打发人请我们老爷来一趟。” 等王氏离开,史夫人问:“你这消息是从哪儿来的?” 贾琏烦躁地说:“北静王说的!他还说,”贾琏停顿了一下,更烦躁了。 “他说什么了?你都是说完了,吞吞吐吐要急死我老婆子?” “他说让我召集咱家的私军和昔日我祖父他们的门生故吏,一起起事。” “什么?起事!” 起事就是造反。 史夫人差点眩晕过去! 贾琏说:“甄家是岳家,难道会不知道他的打算?人家提前把财物藏匿,最后事情败露,无论咱们家是否参与都逃不掉一个从贼之罪!” 史夫人差点呼吸不上来,她大口呼吸,最后艰难地吐出一句:“冤孽啊!” 作者有话要说: 晚上见! 第382章 觐见 史夫人惶恐地伸手拉着贾琏,带着几分哭腔询问:“琏儿,好孩子!你给我说,你答应了吗?” “孙儿又不是个傻子,自然不答应,但是人家盯上咱们了,要把我拉上他们家的贼船,您说,他都跟我说他要起事了,我不跟就是我死!” 史夫人说:“去,你现在进宫,去告他,告他谋逆!” 贾琏忍不住说:“我说了有用吗?人家敢说,必有准备,要不然我就是诬告!这时候虽然风平浪静,可您也看到了,昔日江南四王八公十几位侯爷,没留下几家。能留下的不是他水家和他水家的姻亲故旧就是咱们贾家和跟随咱们的姻亲故旧!这时候我去告他,那真是狗咬狗一嘴毛,谁都得不到好下场!” “落下一嘴毛也比全家去死强!藩王个个桀骜不驯,都没人造反,他是怎么就敢造反的!名不正言不顺,他是怎么想的?” 贾琏说:“这是狗急跳墙了!咱们还好,皇上现在盯上他们家里!” 史夫人催着他:“你就知道皇上还能容忍咱们家,就赶紧去告!求皇上随便捏造个罪名把他们家抄了,或者你出面,替皇上弄死他们!” 贾琏惊讶地看着史夫人,史夫人压低声音对贾琏说:“你这孩子,你比你老子好千倍,但是有一条,你比不得你老子狠!要是你老子在这,他的歹毒主意比我的多。” 贾琏刚要说话,外面王夫人说:“老太太,我们老爷待会儿就来。” 贾琏站起来:“老太太,我去请我们老爷来。”说完走了。 他和王夫人擦肩而过,没给王夫人一个眼神,王夫人立即用手帕擦着眼睛,进去跟史夫人说道:“当初大嫂子去世,我也是费心费力地照顾了琏儿,如今被他嫌弃了。” 史夫人冷哼一声:“你这意思是贾琏是个没良心的种子?可是我记得,当初是有人费心费力地把大嫂子的嫁妆扒拉到自己的库房里?要不是张家的人回了一趟京城,那些东西也回不到琏儿手里,如今还有几件宝贝没找到呢。” 王夫人没再说话,当初瓜分张夫人遗产的事儿不只是她,史夫人也有份儿,但是两人的名分不一样,史夫人可以说这是为孙子保管,王夫人要是说为侄儿保管谁都不信,而且那时候贾赦也没再娶,没有后娘,做婶子的侄儿保管资产更加名不正言不顺。所以这件事是王夫人洗脱不掉的污点。 当时她也没想到张家居然能翻盘! 贾琏去找贾赦,贾赦这时候正搂着美人喝酒,贾琏没先去看他,而是去了贾琮的屋子里。 因为公主的名字不是国讳,因此不用避讳,贾赦的小儿子就从着贾琏的琏字用了琮字。 贾琮还是个吃奶的孩子,但是这孩子和贾迎春一样命苦,都是生下来后没了娘。因为是庶子,跟个小透明一样。明明是国公府的正经主子,却没法和贾宝玉这个客居的堂哥比。 乳母把贾琮抱出来,讨好地说:“我们三爷给二爷请安了。” 贾琮吐了一个奶泡泡。 贾琏对着他看了一会儿,如果荣国府这次翻船了,能逃过一劫的是这小东西。至于逃过这一劫后如何长大,那就难说了! 贾琏冷声敲打了一下贾琮的乳母,警告他们用心侍奉,随后就去找贾赦。 贾琏去看贾琮的另外一个目的就是给贾赦留些时间把一起喝酒寻乐的姬妾们打发走。所以当贾琏见贾赦的时候,贾赦的屋子里除了有酒的酸臭气外,屋子里干干净净,宴席女人都没见到。 贾赦打了个酒嗝,问道:“你来我这里干嘛?” “请老爷跟我去老太太跟前吵架。” “嗯?” 贾琏在他耳边把二房私藏甄家财物的事情说了。 贾赦不在意地说:“这有什么,咱们和甄家是老亲了,早先咱们有几万两银子放在他家,一放很多年,他们的东西放在二房也能说得过去。” 贾琏说:“您是装糊涂还是真糊涂?当年咱们家为什么要把银子放在他们家?那是和海匪做生意的本钱。后来要回来了,这生意也就断了!二房有什么门路值得甄家惦记?还送了四大箱财物!” 贾赦问:“你想说什么?” 贾琏把今天遇到北静王的事儿说了。 贾赦大惊失色! 一巴掌打在贾琏脸上:“逆子!你还敢回来,你就该直奔行宫向皇帝说这事儿!你现在回来了,在皇帝眼里,在北静王眼里,在天下人眼里都觉得你和水溶是一伙儿的!不是一伙儿的你为什么给他隐瞒?” “老爷,我……” “你闭嘴!”贾赦真个人很暴躁,背着手在贾琏跟前走来走去,他说:“这事儿老二肯定也知道了!这真他娘的晦气!现在只有一个办法,你赶紧进宫,去抱着皇帝的腿哭去,跟他说咱们家真没反心。” 贾琏没动。 这时候外有婆子来找贾琏:“二爷,北静王府来人了,说是要贺喜老太太生日,送来了很多寿礼。” 贾赦跟被踩了尾巴的猫一样,大声说:“胡说八道,老太太是正月生日,这都五月了!” 进来的婆子说:“王府的人说了,生日是生日,寿庆是寿庆,不相干的!” 生日和庆寿典礼不在一起举办也是元明两朝的特色。之所以这样,就是官员和权贵们为了敛财,生日收一回钱,办寿宴的时候再收一回钱,因为寿礼收入不算贪污。这种收两次钱的还算正常,但是一般情况下被人唾弃,毕竟大家都知道这是为了敛财而已。有人脸皮厚,如早死的王子腾,一年能有四次寿宴,这也真的让人叹为观止了! 贾赦听了这话,丝毫没收礼的喜悦,一屁股坐下,半天站不起来。 “完了!对方都把银子送来了,这真是黄泥掉进裤裆里,再说不清楚了。” 贾琏看了一眼贾赦,没说话。 宫中,锦衣卫副指挥使纪纲来到朱雄英跟前,朱雄英这时候正给阿狸绑小辫子,嘴里叼着阿狸的红头绳,两只手上下翻飞,很快弄出了一个小揪揪。朱雄英一边哄闺女一边问:“什么事儿啊?” 纪纲不敢抬头,跪倒在地低头回答:“北静王府大张旗鼓地送了六车珠宝到荣国府,一路上招摇过市,水家的下属姻亲此时都往贾家送财宝。” 朱雄英问:“用的什么名义?” “以给荣府老太君过寿的名义。” 朱雄英说:“贾琏发了笔横财啊!行了,知道了,你回去告诉宋忠,继续盯着。” “是。” 纪纲离开后,朱雄英给女儿绑好了小辫子,对着月季花墙后面喊了一嗓子:“阿松,轮到你了。” 阿松立即跑了过来,手里举着月季花:“爹,花花!” “知道这是花花,坐下,爹给扎头发。” 阿松坐在刚才阿狸坐过的小板凳上,抱着花猛地嗅了一口。阿狸看着羡慕,大喊:“我也去!”带着她那一班人马跑去祸害月季了。 朱雄英说:“儿子,跟爹学一首诗吧?你这两天把这诗学会了就是好样的!” “好!” “只道花无十日红,此花无日不春风。 ……折来喜作新年看,忘却今晨是季冬。” 阿松口齿不清地跟着学:“只道花无十日红”。 两边站着的太监宫女都很安静,只有月季墙的另一侧传来阿狸大呼小叫的声音。 一个小太监急匆匆来到朱雄英身边,跪下回禀:“皇爷,银砂国两卫统领巫观雨求见。” 朱雄英听了问:“巫观雨在外面?来得好快!请进来吧。” 太监听了站起来退后几步,随后转身小跑去宣旨去了。 朱雄英跟阿松说:“来人你要叫一声姨妈。” “姨妈?” “不是真姨妈,有点香火情,是你妈妈的师妹。” “师妹?” “嗯,就是在一处学艺,根据进门早晚排资论辈,她比你妈妈入门晚,就是师妹。” “哦!”阿松一副恍然大悟的模样。他已经知道用什么态度对待这位“姨妈”了。 观雨急匆匆走来,停在他们父子不远处请安。 阿松跳起来大喊:“姨妈!”然后迈着小短腿跑过去搂住了观雨。 观雨大笑着把他的小身子抱入怀里,先掂了掂重量,忍不住说:“这几天没长肉啊!大王说她走的时候王子二十斤十五两,我今天抱着也就是二十斤上下,没见胖啊!” 阿松立即说:“妹妹胖。” “王女胖了啊?” 阿松使劲点头:“妹妹,多吃!” 观雨笑了起来:“您也要多吃点。” 阿狸顶着一头花跑过花墙:“谁在说我?” 阿松招手:“快来,这是姨妈!” 观雨这次来是为了给兄妹两个送侍卫和宫女来的,抱着兄妹两个亲热了一会儿,看他们跑去摘花,才和朱雄英说起了这批侍卫。 “我们大王说,这批人要在这里待三年,三年后如果没有出现什么差错换新的人来,如果出了差错,自然是要论罪的。”她说完把花名册送上。 这里面有很多女性,因为两个孩子最近几年都在宫内活动,不需要派遣大量侍卫。 朱雄英没看花名册,而是让观雨坐下,他说:“这名册朕晚上再看,朕想和你聊聊,你觉得锦衣卫如何?” 观雨笑着说:“锦衣卫那是我们红白两卫的师傅啊!” “可是如今你们青出于蓝胜于蓝,你们必有和锦衣卫不同的地方。” 观雨脑子里飞快地想着怎么搪塞他,因为真正的原因是不能说的! 大明皇帝对锦衣卫秉承着一个想法:刀过既弃! 因为这个理念,毛骧等人的下场并不好,个个都很凄惨。 锦衣卫的选拔只有两种途径:一种天子亲卫以及他们的后人,另一种就是“卑贱者”,就是找那种没什么上升通道出身不好走投无路的年轻人。这两种选拔制度只为一个结果:肃清功臣! 然而银砂国的两卫所有的职能是:保卫、情报、外交、对内外舆论的管理。 选拔人员的角度不一样,使用方法不一样,最终得到的结果也不一样。 这些话不该观雨说,因此观雨睁大眼睛使劲吹捧锦衣卫。 朱雄英也看出她的敷衍了,就说:“明日你带人来见朕,退下吧!” 作者有话要说: 杨万里《腊前月季》 只道花无十日红,此花无日不春风。 一尖已剥胭脂笔,四破犹包翡翠茸。 别有香超桃李外,更同梅斗雪霜中。 折来喜作新年看,忘却今晨是季冬。 明天见! 第383章 恐吓 观雨下午的时间就是陪着阿松兄妹两个在行宫玩耍。傍晚时候西苑来人请朱雄英带两个孩子去吃晚饭,观雨就回到了银砂国的官邸,朱雄英带着孩子们去了西苑。 去的时候,朱元璋有气无力地躺在榻上,宝庆公主坐在他身边照顾他。 朱雄英进门,宝庆公主赶紧起来,飞快地擦了擦眼泪。 朱雄英看到了,没有问,而是看着两个孩子爬上榻,围在朱元璋身边嘘寒问暖。 朱元璋在人前人后都很偏心阿松,他虚虚的搂着阿松的小身子,对阿松的衣食住行问了很多,阿松还显摆今儿跟着爹爹学了一首诗,高兴的背给他听。 阿狸很生气,不断地把朱元璋的脸往自己这边掰:“太爷,看我。” 朱元璋敷衍他:“太爷先跟你哥哥说,待会再跟你说。” 阿狸回复他一个响亮的:“哼!” 朱雄英这会在门口和宝庆公主说话,这西苑就宝庆公主一个孩子,也是朱元璋最后陪着他的子女。 宝庆公主说:“下午宋侯来诊脉,说,说就在今年了!” “真的?” 宝庆公主说:“嗯,你爷爷也知道了,说四世同堂,也挺好的。”说完又抹了抹眼泪。 朱雄英说:“小姑姑别担心,说不定有转机呢!爷爷有天命在身,一辈子遇难成祥,这事儿不到最后就别哭哭啼啼,肯定有其他办法。” 宝庆公主嗯了一声,说道:“我去看看饭菜,你陪着说说话。” 吃过饭后,朱雄英扶着朱元璋在西苑散步,朱雄英对车大蓬说:“今晚上我们住在宫里,明日把太子和公主常用的常玩儿的搬回来,往后就在宫里住了!” 朱元璋问:“你小姑姑今儿跟你说我病情了?” “说了。” 朱元璋很豁达:“咱等着呢,咱这辈子吃过苦受过罪,曾经家破人亡如今也儿女成群,甚至做了九五至尊,就是此刻死了,也没一点遗憾。” “爷爷,别这么说。” “人都有这一日,咱死了,天下披麻戴孝,大丈夫做到这份上,咱足以笑傲很多人了。如果将来咱在地下见到了刘邦等人,咱能挺直了胸膛说一句咱得到这一切都是靠自己!咱没有名门家世,咱祖上没什么名人,咱世世代代就是个放牛种地的,咱这一切都是靠自己。”他大笑着说完,看着朱雄英:“咱把这家业交到你手上了,你要爱惜啊!” “我记住了爷爷。” “爷爷老了,爷爷也知道,皇帝该有个好名声,就如百姓们常说,皇帝不昏庸,坏的都是那些当官的。所以你不能做那昏庸的皇帝,爷爷不在乎这些,爷爷在死前给你把异姓王这件事处理了!” 朱雄英叹息一声。 “放心,爷爷就是死,也要把当初的那些江南大户们通通带下去。” “爷爷,您要是好好养着必然能长命百岁,我都这么大了,您不用什么事儿都替我打算。” “爷爷是长辈,替你打算是应该的!而且爷爷这一辈子就是这么过来的,谁挡在咱前面咱就杀谁!如今异姓王挡在咱前面了,咱要杀了他们!爷爷只要还有一口气,就要拼杀下去。你不用管了,处理好国事,教导好阿松,日后把阿松好好养大就够了。” 晚上朱雄英睡不着,翻来覆去地回忆和爷爷相处的点点滴滴。 祖孙一世,既是亲人又是对手,这其中的爱恨纠葛不是一句话能说清的。对于朱雄英而言,他人生前半段中最重要的两个男性,一个是朱元璋,一个是朱标,朱元璋让他看到了血腥的一面,告诉他这个世界弱肉强食。朱标教会了他美好的一面,人世间多是光风霁月。 翻来覆去,到了半夜他才睡着。 另外一个睡不着的还有贾琏,他过了心惊肉跳的一天,而且他是一晚上没睡。 但是水溶这些人不会翻过他,给了他钱,必定要把他绑到自己的船上,因此天不亮,就有人上门贺寿了。 问题是贾家不是真的给老太太办大寿,什么都没准备! 但是来人不管,他们不仅来了人,还带了酒肉蔬菜和厨子,直接进门开始做操办妻酒席,外面大门上挂着的红绸子都是他们自带的,这些人还自发的在荣国府大门前摆下桌子开始登记来客和礼品。 贾琏和贾赦的脸色一个比一个难看! 这大张旗鼓的姿态整个尚善坊的百姓都以为贾家要给老太太过寿,因此纷纷送礼。消息传出去后,在京的几位公主驸马都送了礼物。 这下整个上层圈子都开始送礼。 不到一上午,送礼的来吃席的把尚善坊的坊门都给堵住了。 贾琏总不能把这所有的来宾给赶出去吧。 水溶就在这宾客盈门的时候来了,他现在还是王爷,贾琏只能硬着头皮去迎接。 水溶一副礼贤下士的模样,拉着贾琏的手就称呼兄弟,这样子和前几日在大朝会的时候朱雄英拉着他称兄道弟是一个姿态。 贾琏硬着头皮请水溶到了家里,把他请到了书房。 关上门,贾琏整个人都崩溃了! “王爷,何故如此害我?” “贾兄弟说的什么话,小王分明是拉你一把!” 贾琏想骂一句“拉你大爷!”,还是憋着了,毕竟皇帝让他怂恿水溶造反,这是他的差事,想到没出生的儿子将来也是个国公,家里的富贵还可以保持百年,他“痛苦”地低下头,用手捂住脸,就怕让水溶看到自己情不自禁的笑脸。 水溶说:“这天下他朱家能坐,为什么咱们就坐不得?” 贾琏揉了揉脸,让自己换上一副苦大仇深的模样,说道:“王爷!时移世易,昔日暴元无道,而且还是蛮夷,天下粥粥,百姓活不下去,大家只能起来反了!您想想,当时黄河里面挖出个石人就能让天下响应,那时候的天下就是一垛干柴,只需要一把火就能点起来。如今虽然各地偶有天灾人祸,但是放眼天下,大部分地方都安居乐业,百姓们不想造反啊! 王爷,你我只是生得晚了,要是生在当年早就成事儿了,毕竟‘时来天地皆同力,运去英雄不自由’,您要三思啊!” 水溶说:“你懂什么,你说这天下是谁的天下?” 贾琏没思考过这深奥的问题,眨巴着眼回答不上来! 心里想着:难道不是皇爷的天下? 水溶接着说:“这天下是老爷们的天下!” 贾琏还是一副迷茫的样子。 水溶问:“朱重八当年和张士诚大战,和陈友谅大战,你说哪一次没有咱们在背后鼎力支持?” 贾琏瞬间明白了,水溶嘴里的老爷,是江南的这些大地主大豪强们。贾琏也明白了,这些人这些年来一直看不惯朱元璋这个泥腿子出身的皇帝,压根没把他当作自己人。 这场造反,与其说是北静王府的为了自保奋而一击,不如说是江南大族的集体造反。 贾琏瞬间全身冰冷! 这些人疯了! 水溶看到贾琏似乎在颤抖,就说:“贾兄弟,你知道大家是怎么看你的吗?” “啊?看我?” “你就是叛徒!”水溶说:“你和淮西那群人走得太近了,你还娶了淮西勋贵家的女儿,你说你不是叛徒是什么?” 贾琏不想再说话了,他一辈子读书不多,终于明白了那句“话不投机半句多”是什么意思。 “贾兄弟,本王是在拉你一把。” 水溶的称呼从“小王”变成了“本王”,完成了招揽贾琏的过程。 贾琏读书少,但是人不傻,水溶又敲又打,甚至还捏着他们老贾家的把柄逼他就范不还是为了老贾家的私兵吗? 老贾家的私兵是精锐,前些年在北平杀蒙古人,这是一支厮杀了多年的正规军,当时宁国府和荣国府在北平置办庄子就是为了养这些人,可是几年前已经被朱雄英调回应天府了,这支私兵也成了朱雄英的私兵。 这事儿朱元璋当时都没弄明白,后来才知道一些,水溶他们更不知道。 贾琏脸上的表情很纠结,水溶就开始对着他封官许愿,看贾琏还是难以下定决心,水溶就开始放把柄。 这把柄是第一代荣国公贾源的书信,这书信上贾源劝说收信人对朱元璋防备些,要留一手,话里话外都是质疑朱元璋能不能坐稳天下。 贾琏相信这信是真的,毕竟当时朱元璋和陈友谅争夺天下,大家在看不清前路的时候心里难免踌躇,对自己的选择反复质疑甚至犹豫不前是再正常不过的事情,何况谁不是有一大家子人要养,选错了就是全家倒霉。 贾琏却在心里大骂逆祖,你说你认识的都是些什么人啊!你干嘛把心里话写在信纸上啊!你这不是坑后人是什么? 水溶看着贾琏被吓得瘫倒在地,说道:“贾兄弟,你只要为咱们的大业鞍前马后尽心尽力,这信就没有重见天日的那天!” 贾琏只能爬起来,几乎是颤抖着五体投地地跪在了水溶脚下。 这事儿到这时候就结束了,水溶想起出门时候他母亲也就是北静王太妃的嘱咐,就说:“贾兄弟,快起来,你我兄弟何至于此!你的心我是知道的,我也处处想着你。听说贵府的二奶奶有身孕了?” “啊,是!”贾琏出了一身冷汗!他这是真怕了,就怕这群人对自己的老婆孩子下手。 “听说兄弟身边没个美妾红袖添香?” 贾琏立即说:“在下婚前有两个通房丫头。” “不过是些丫头,奴婢之流,连字都不认得,怎么能红袖添香呢?我听说王家的小姐倾慕你,不如我做媒助你们成就好事儿?” “王家小姐?谁啊?” “王子胜老先生的女儿啊!” “王仁的妹妹?王熙凤!” 说别人贾琏还不了解,对王熙凤他是知道的,大家一起长大,王熙凤那是大字不认识一个!脾气泼辣,让她红袖添香? 贾琏连忙摇头:“不不不,王爷,王家不行,太知根知底了,我们家二太太是她姑妈,小时候一起长大,那就是个泼辣货色,我受不了。而且她家早败落了,她哥哥王仁不是好好东西,家父没能袭爵就是被小妾的兄弟给闹的,把王家女带到我家,这就是乱家的根源,您换一家吧!” 贾琏几乎把话说明白了,让北静王府的人进家里做妾就是他交出的投名状,这个投名状可以交,但是绝不是王家人。 而且这投名状要的也太小家子气了,贾琏都有些看不起水溶。 水溶对于谁进入贾家的后院不在乎,但是他出门的时候他母亲再三交代必须是王家女。王家只有两个女孩,王子腾的女儿被王子腾的夫人带回北平了,因此只有王熙凤一个人可以用。 水溶说:“都说娶妻娶贤纳妾纳色,你既然知道那王家小姐,就该知道她乃是倾国倾城的美人,贾兄弟,不要辜负美人恩啊!” 这让贾琏也明白二房在这次造反大事里面的分量,王家的资源如今不在王仁手上,而是在王夫人手上,王夫人肯定和北静王府有过协议,王夫人捏着王熙凤的婚配随意摆布,让王熙凤进入贾家也是王夫人要求的。 水溶希望贾琏跟着造反,对于造反之后的贾琏不在意,但是王夫人想着成功后吞下荣国府,把贾琏一家赶出去。 贾琏也从这件事上看出来了,如果真的造反成功,他贾琏也是水溶推出去的替死鬼去平息天下的愤怒!毕竟这天下才太平了二十年,百姓对皇帝的怒气不高,这时候有人造反,无论成功与否,都要被天下人指责,替死鬼必要有分量,贾琏就是他们内定的替死鬼。 贾琏也在想,他凭什么放着好好的帝王心腹不做,去给一个注定不能成功的异姓王当替死鬼呢! 作者有话要说: 晚上见! 第384章 觊觎 林如海和贾敏带着孩子急匆匆来到了荣国府,贾敏就觉得离谱,老娘办寿宴,自己这个做女儿的还是从别人的耳朵里听来的,这也太离谱了! 她走到荣国府附近的时候马车已经走不动了,林昙骑着马,在车外说:“父亲母亲,外面人真多啊!” 贾敏的心更难受了! 林如海皱眉,说道:“琏儿这孩子不是不懂礼数的人,不会不给咱们请柬的,这必然有缘故。” 贾敏没说话。 坐在他们夫妻中间的林黛玉左边看看爹,右边看看娘,小声对贾敏说:“您别生气,等会问问嫂子就行了。” 林如海也说:“是啊,岳母的喜事,你该高高兴兴地进去。” 贾敏重重地叹口气。 林家的车走走停停,终于从侧门进了荣国府。 林如海在街上就下车了,带着林昙从外面进,一路上和人打招呼,随后把礼单送上。二门外,徐夫人扶着贾敏下车,贾敏就问:“怎么突然过寿?怎么不跟我说一声?” 徐夫人也有苦说不出,她如今怀着身孕,觉得腰酸背痛,如今被赶鸭子上架操持寿宴,她更难受。她说:“这事儿一两句话说不清楚,我只能跟姑妈说咱们家被人算计了!” 贾敏的眉头紧蹙,这时候有个诰命夫人路过,笑着说:“哎哟,林太太,您怎么来晚了?这事儿您可不能晚啊!” 贾敏和徐夫人敷衍了几句,走到人少的地方,徐夫人简单地把今天发生的事儿说了,末了还说:“别说您了,就是老太太和太太,这会也懵着呢!” 一边的林黛玉说:“母亲,其实最辛苦的是二嫂子,她这会还怀着小弟弟呢。” 贾敏随后反应过来,徐夫人这会儿还大着肚子。贾敏立即说:“好孩子,你找地方歇一会儿,我帮你招呼来客。” 外面的客人越来越多,大部分都是突然听说贾家有寿宴,但是自己没收到请柬,可是别人都去了,自己不去岂不是显得不合群还没眼力见! 要知道贾琏是皇帝的宠臣,这样的人得罪不起! 于是很多人都厚着脸皮带着礼物拖家带口地来到了荣国府,荣国府真的是开门迎接四方宾客。这样的热闹传遍了一百零八坊,在洛阳的各国使节也知道了,因此大家纷纷送一份礼,为的就是凑热闹,说不定日后还有求到贾琏跟前的时候,这时候凑个热闹,将来就有份香火情。 大家都去送礼,银砂国的大臣也知道了,在这里职位最高的是观雨,纷纷来这里询问观雨要不要也送一份。 观雨上午带着人去了宫里,把带来的两卫人马移交给了王子王女后观雨就从宫里出来,打算休息两天,收拾好了东西打算坐船离开。听到这些人来问,就说:“人家送了咱们也送呗,送礼这会儿事儿,向来是谁送了大家不知道,谁没送大家都知道!没几个钱,你们填了格子,拨钱买礼物赶紧送去,再去吃一顿寿宴,看看国公府的席面怎么样。” 就有人提议让观雨一起去,观雨不稀罕,而且贾家和她师姐的关系有点不可说,她还是不去凑热闹了。 前脚送礼的人刚走,后脚留在洛阳的白衣卫就传出消息:洛阳疑似有兵变! 观雨收到消息立即传唤人进来询问,白衣卫不敢往深了查,因为怕被锦衣卫抓到蛛丝马迹,他们现在能确定,北静王府不正常,如果真的有兵变,该是从北静王府开始。 而且他们还发现了洛阳附近大军有移防的痕迹,痕迹不明显,一般他们不会对移防多注意什么,可是在移防的时候,这些大军的伙食突然好起来了,毕竟戍卫京城的大军一直都吃得饱,比边军强多了,可是吃得饱不代表吃得好,最近几天吃得好,而且盔甲刀具火炮这些都拿出来保养了。所以白衣卫才觉得移防值得人警惕! 观雨综合了各路消息后立即决定推迟返回日期,她跟白衣卫说:“洛阳城如何咱们不管,咱们的任务是保护好王子王女,你们务必记住了!” 屋子里的人立即应是。 就在观雨和白衣卫说着卫戍大军的时候,水溶也在逼问贾琏贾家那支一万人的私军下落。 这支私军从洪武初年到前几年一直在北平的,可以在燕王和宁王起兵造反后就从北平的大军序列中消失了! 这个时机非常巧妙,因为皇帝为了去掉燕王在北平的势力,对北平的官员和大军都做了调换,可是北静王查过,贾家的这一支私军真的没踪迹了! 贾琏按照朱雄英的吩咐说:“我让他们卸甲归田了!他们就在洛阳附近,我们贾家的庄园里。” 水溶的眼睛立即亮了! 果然! 这结果就是他和幕僚们推测出来的结果。很多武勋都会把忠心的士兵留在身边,这些人的身份就是佃户、奴仆之类,平时主家养着他们,关键时刻他们要给主家卖命!不过很多人只留下一部分,三五百人已经是极限了,因为养他们的同时还要养他们的家人。贾琏把这支大军以及他们的家眷都养了,这让水溶觉得不可思议,毕竟胡美第一个倒台的原因他养了几千私军,这几千私军差点把他吃穷,他这么贪用到自家却没多少,大部分都填补私军这个无底洞了。 贾琏什么时候这么有钱? 甄家和贾家两家关系好,大家都是知根知底的人家,哪怕是荣国府吞了宁国府的财物,想养上万的私军也是非常难的事,别说荣国府也是家大业大人口多,每个月的开销都有几千两银子,老贾家的收入都是靠收租,那些田庄的收入压根不够他养私军的同时还能维持荣国府的奢靡开销。 水溶问:“你哪里来那么多钱?” 贾琏说:“我外祖留给我的!王爷您知道,我娘是张家女,张家在海外虽然没以前那么威风,但是爵位还在,田地庄园也还在,他们和银砂女王有亲戚,女王也没对他们赶尽杀绝,他们该有的分成还是有的。早年我外祖可怜我,分了一点红利给我,我后来去过几次南海,靠舅舅表哥疼爱,这份分红还维持着,一年也就是一两万的进账,外人不知道这笔钱,我就拿去填补私军这个窟窿了。” 水溶心想:果然还是通番的利益雄厚! 水溶就说:“你知道为什么都觉得你们家是叛徒吗? 早先蒙古还在的时候,海运昌盛,通番的生意兴隆,那时候沈万三这种巨富遍地都是,咱们江南的这些大户人家谁不是靠着海上生意吃得满嘴流油!后来有了海禁,咱们的生意就一落千丈,虽然少了,每年也有点进项。可是太湖水匪霸道,联合朝廷堵死了咱们下海的路,如今白花花的银子要么进了国库,要么进入那些刁民手里,咱们现在有什么? 你们家呢,就因为和那水匪头目有亲戚,撇开咱们自己挣钱,你说这不是叛徒是什么?” “我们家也没挣钱啊!我祖父和临阳侯他老人家关系虽然是亲戚,但是临阳侯他并没有多关照我祖父,我这是我外祖可怜我才给的仨瓜俩枣,让您说,一年一两万银子算多吗?也就是让我饿不死!”贾琏愤愤不平:“您们这说我是不认的,我要是真的拿到了好处我也认了,我一点好处都没有,还被人指着脊梁骨骂,里外不是人,我何必呢!” 水溶看他非常气愤,就笑着说:“贾兄弟,话说明白了就行,何必生气!” “自然生气,个个说自己没挣钱,甄家可没少走私!其他人家也是八仙过海各显神通,自己嘴边的油渍都没擦干净,反而说我偷吃,还不许我说几句了!” 水溶笑着说:“贾兄弟,以前的事儿过去了,如果咱们成事儿了,海运的好处,你占两成,如何?” 两成! 贾琏知道,就海运的利益而言,两成已经是几千万两银子的好处了! 水寨本部每年批准的“养家”银子也就是这个数,换句话说,水匪每年给普通成员发放的养家银子就是每年利润的两成。而其他的利润,四成是投入到大船研发制造、向外扩张、各种军备、整个水寨运行这几个方面,剩下的一成是所有有职位的水匪瓜分的“薪酬”,而那三成,每年雷打不动地藏起来,预备着将来急用。 贾琏一副心动的模样,整个人就差流哈喇子了,心里却很不屑! 要是说给半成,他还真信了,他水溶未必能拿到两成,却敢张嘴许诺给自己两成,可见这钱就没想过真的给!真以为江南的这些大家族是吃素的?真以为水匪看到换了个朝廷就乖乖地把这几十年的基业拱手相让吗? 人家朱家想要这份基业还要不断地派人渗透,求着人家大当家生个合法的继承人,用水磨功夫来谋取,水溶这些人真是张嘴就来! 贾琏就纳闷:这些人怎么就觉得自己能成事! 水溶扯了很多,不停的封官许愿,最后贾琏答应过几天带他去看看那一万私兵。把这事儿答应了,两人才从书房里出来。 水溶含笑和别人应酬去了,贾琏则是表现的萎靡不振,大家都说他这是从外地奔波回来,累着了,贾琏认下了这个说法,亲自每桌感谢大家来参加寿宴,挨着敬酒,寿宴没结束,他喝得吐了好几回。 这寿宴吃着受罪,等结束后,把各路来的人送走,整个贾家都快虚脱了。 贾赦难得的没喝得酩酊大醉,听说贾琏躺在前院荣禧堂,他就来到了荣禧堂和贾琏说话。 贾琏趴在榻上吐的昏天暗地,整个人的脸色白得跟纸一样。 贾赦看着人收拾了干净,换了香祛味,这才坐在了贾琏身边。贾赦摆摆手,屋子里的人出去了,贾赦问:“说得如何?” 贾琏有气无力:“我以为造反要知道自己几斤几两,要有缜密的计划,我发现他们没有,跟群草台班子一样。” “你的意思他们不能成事?” “我也不希望他们成事!”贾琏翻身跟贾赦说:“您知道二房吗?就是宝玉他爹妈,对咱们虎视眈眈。” “他想回来也要有回来的本事!”贾赦摸着胡子:“你打探出什么了?” “二房八成是主谋之一,就算他们真的成了,咱们父子也是二房的出气筒。今儿水溶说要把王熙凤送给我当妾,我不同意,我说那丫头是个辣子,我降不住,让他换个,他非要说那丫头仰慕我。您品品这意思,品出什么了吗?” 贾赦眯着眼说:“昔日在应天府的时候,有贾史王薛四大家的说法,因为咱们家就在江宁,江宁就是应天府的一个县,洪武皇爷没来的时候,咱们四家就是集庆的大户人家,可是这几年变化太快,咱们家还好,史家就剩下个空架子,如今是两个穷侯府,跟在咱们家后面,还算混得不错。” 贾琏点头。 “薛家已经成了破落户,他家还不如史家,史家是没钱,其他的都有。薛家是钱没剩下几个,其他的什么都没有。至于王家,王家现在彻底没落了,还不如薛家!” 王仁就是个坐吃山空的家伙,听说这几年一直在典卖祖产,不出十年王家能被他卖干净。就王家如今的身份是入不了北静王府的眼的,王熙凤连做个棋子的资格都没有。换句话说,拉拢贾琏监视荣国府也该是某个大家族的庶女,她爹最低是个六七品的小官,甚至那种“养女”都不能送来,养女顶多算添头,某种意义上的嫁妆,是能被变卖处置的“财物”。 坚持送王熙凤,是有人特意要求的,她能掌握王熙凤,这个人必然是王夫人。 对荣国府有觊觎之心的就是二房。 贾赦想明白后,立即说:“去,赶紧找皇帝告密去,咱们不能吊死在这棵歪脖子树上!我知道咱们家有锦衣卫,你赶紧找锦衣卫去!” 贾琏痛苦地拍了拍自己的胃部,跟贾赦说:“这事儿我处理,老爷回去吧!” “这事儿宜早不宜迟!” “我知道了!” 贾赦走后,贾琏痛苦地在榻上翻滚,喝酒伤身,但是不得不喝,他此时非常痛苦。 门打开,一个丫鬟端着一碗酸辣汤走来,她小声说:“二爷,醒酒汤来了。” 贾琏不想动,丫鬟把汤放下,一把将人扶起来,在贾琏背后放了靠垫,端着碗说:“二爷,喝汤。” 贾琏本就是个色中恶魔,这几年很老实,不敢调戏家里丫鬟和仆妇的原因只有一个,这些人里面有锦衣卫! 眼前就是个锦衣卫,贾琏自己端着碗咕咚咕咚地喝汤。对于自己被对方一把扶起来的过程只字不提。 这个丫鬟说:“宋大人说了,让您尽管怂恿水溶造反。” 贾琏问:“会不会太快啊!” 丫鬟说:“我要传的命令就是这些,您的问题我传回去。” 真实原因是朱元璋觉得自己身体不行了,他要在死前把这事儿办完,所以他催着锦衣卫们动作快点! 此刻丫鬟问:“二爷还要喝吗?” 贾琏感激用勺子把剩下的汤扒拉到嘴里吞下去,丫鬟端着托盘出去了。 贾琏睁大眼睛看着房顶,没一会儿徐夫人来了,看到贾琏的脸色,她非常心疼:“听下边的人说你吐了好几次,这可真是受罪。现在还难受吗?要不咱们悄悄地请个大夫来看看,可千万别喝坏了。” “不会的,就是喝得急了点儿,没什么大碍,刚才喝了点醒酒汤,这会儿胃里舒服多了。”贾琏说完把手放在了徐夫人的肚子上,说道:“你现在是双身子,本来就辛苦,今日又各处操劳,苦了你了你。回去歇着吧,别管我了。” “我这还好,我就是心疼你,我看你今儿一天脸色都不好。你看这事儿弄得,感觉跟被人用刀架在脖子上一样,说不出的憋屈。” 贾琏苦中作乐:“好歹也收礼了呀,这两天收的礼简直是一笔横财!” 徐夫人叹气:“如果真的能选,我是半分都不想收。对了,姑妈他们还没走呢,姑父一直在等你,你看什么时候见见?” “你不早说!”贾琏挣扎着爬起来,说道:“这事儿也只能拿出来一点儿和姑父商量,别人是真指望不上。” 史夫人还穿着见客时候的衣服,这时候也是满面疲惫,但是她的表情并不好,巨大的恐惧盘旋在她头上,似乎下一刻就要变成铡刀落在全家身上。 此时她叹口气,跟身边的贾敏说:“我这辈子该吃的吃过了,该穿的也穿过了,就是死了也无憾了。” 贾敏好半天才反应过来她说的是什么话。 “娘,怎么说这样的话!” 史夫人觉得自家真的被拉上水家这艘注定要沉默的破船上了! 史夫人这会除了感慨自家倒霉,已经开始给孩子们谋取退路了。 她一把抓住贾敏的手说:“无论如何,你们要保住宝玉!” 贾敏心想,这时候不应该是尽量保住贾琮不夭折?宝玉已经十岁了,朝廷未必会赦免他,但是贾琮还是个吃奶的娃娃,必然会被赦免,他才是唯一能自由的贾家人。 作者有话要说: 明见! 第385章 偏心 贾敏只觉得母亲老糊涂了! 这府邸是大房的,老太太晚年也跟着大儿子生活,在大难来临之前不说同舟共济却先盘算着救二房的儿子,这让大房的人怎么想? “母亲,要真有那一日,也该是琮儿得脱大难,且覆巢之下无完卵,真的造反,三族都难逃一死,宝玉又能逃到哪里去?” “这不是还有你的吗?”史夫人拉着贾敏的手:“你是出嫁女,这事儿和你没关系,你到时对着你这些侄儿侄女拉扯一把,也算是对得起我和你父亲了。” 如果将来真的有那一日,能拉扯的只能是活下来的。林如海就是有天大的本事也不敢去大牢里把重要的犯人给弄出来,到时候贾敏只能把发卖的嫂子侄儿媳妇和侄女们买下来,如果贾琮还活着没夭折,如果邢夫人也还在,这孩子将来是邢夫人的养老人,该帮衬的贾敏肯定帮衬,吃喝花用不用愁,其他的她也做不了。 贾敏正想跟这个糊涂的老娘好好掰扯,就听见外面说大老爷来了。 贾敏赶紧站起来,贾赦随后敷衍了两句:“妹妹还没走?今日辛苦你了,晚上和妹夫带着孩子留下吃饭,你先去和你嫂子说话,哥哥有话跟老太太说。” 贾敏站起来转身出去,院子里贾宝玉追着林黛玉,林黛玉又追着表姐妹,加上客居的薛宝钗,一群人说说笑笑玩得开心高兴。 贾敏在走廊下看了一会儿,问道:“琏二爷在哪里?” 小丫头回答:“听说在前院。” 贾敏去了前院。 贾赦坐在史夫人跟前说:“北静王要造反,他寿礼我祖父的把柄,已经逼着琏儿交出私兵了。” 这都在史夫人的预料中! 贾赦接着说:“老二两口子是主谋之一,您不信就把老二两口子叫回来问问。如今儿子和琏儿就是砧板上的鱼,被北静王府和老二一家一鱼两吃。” 史夫人十分震惊,他压根不信! 贾赦不管他信不信,就说:“这会儿无论成不成,老二两口子都活不了。”贾赦看了史夫人一眼,嘴角挑起来说:“过去了这么多年了,当初被送走的那个孩子长大了,她虽然不在,但是她的鹰犬们在,如果趁着混乱有人替她解开了这么多年的心结呢?” “解开心结”虽然就是前尘往事一笔勾销,要么是物理上的一笔勾销,要么是她宽恕了贾家。很明显,贾赦说的是前者! 贾赦站起来,对处于震惊中的史夫人说道:“他们注定成不了事,连做大事的大军都是借来的,能有几分本事挡得住天下兵马?藩王镇守各地,洛阳城并非是易守难攻,他们的结局是注定了的。”说完拱手离开了。 这时候的贾赦才有了几分大老爷的模样,不再是那个贪财好色的糊涂大老爷。 史夫人立即说:“回来,咱们商量一件事!” 贾赦转头问:“老太太要说什么?” 史夫人说:“把宝玉过继给你!快!这事儿要早点办!”这是保住宝玉的唯一办法。 贾赦:哈? 晚上,车大蓬悄悄地进了坤宁宫书房,坤宁宫的书房很大,占了整个偏殿,这是麟子的书房,麟子不在家的时候朱雄英用。这里有钉在墙上的书架,上面摆满了各种书,除了书架,还有镂空的架子当作屏风挡住了外面看进来的视线,这架子上摆满了文房四宝和茶具。 架子后面不远处是一张巨大书案,书案后面是配套的椅子,在椅子后面是一张榻。如今椅子上坐着的是朱雄英,榻上玩耍的是阿松和阿狸。 这里光线明亮,朱雄英低头处理着大书案上堆积如小山的文牍,车大蓬在他耳边小声说:“皇爷,刚出来消息,北静王派人去了贾家在城外的庄子。” 朱雄英抬头:“贾琏呢?” “喝高了,在家里吐呢。” 水溶就这么迫不及待?还是在怀疑什么? 朱雄英说“让锦衣卫接着盯着。” “是。”车大蓬出去了,朱雄英把笔放下,揉了揉自己的眼眶,开始思考爷爷的身体。 他在犹豫要不要给麟子写信,让麟子回来参加爷爷的葬礼,无论怎么说,麟子是老朱家的孙媳妇,是朱家这个家族的当家夫人,是朱明的正宫皇后,无论哪一种身份她都该回来奔丧。 这时候阿松在榻上说:“爹,困觉。” 朱雄英听了赶紧起身走到榻前,阿狸已经睡着了。朱雄英把两个孩子抱在怀里出了书房,路上朱雄英说:“你们两个是越来越大,往后爹爹就抱不动你们了。” 阿松说:“换我抱爹。” 朱雄英对着阿松亲了一口,阿松回亲一口。他的小手摸着朱雄英的脸问:“爹,你怎么没留须啊?” 朱雄英亲了他一口:“以后会留的。”留了岂不是显老了!会被你娘嫌弃的! 这世界上不单单是女为悦己者容,男人也会啊! 宫女端来水,朱雄英先把阿松放在凳子上,嘱咐说:“洗完脚才可以睡。”说完抱着阿狸放到了榻上,阿狸的宫女过去把阿狸收拾干净。 车大蓬到寝宫门口,小声说:“皇爷,有事儿禀告。” 朱雄英到了门口,车大蓬说:“刚才锦衣卫传来消息,说是已经查明了水逆一伙的主谋,宋忠大人求问,要不要先对外面的人下手抓捕?” “现在抓岂不是打草惊蛇?” 车大蓬低头说:“奴才也问了,宋大人说老皇爷催得急。” 朱雄英面无表情:“再等几日,一旦打草惊蛇就要功亏一篑,明日朕去跟爷爷解释,让他稳扎稳打,不能放走一个逆贼!” 车大蓬立即应是,连忙从袖子里抽出一份名单双手捧着给了朱雄英,随后急匆匆离开。 朱雄英按着名单回内室,阿狸和阿松都已经躺在床上,阿狸呼呼大睡,刚才被宫女们来回摆布都没有把她给弄醒。而阿松这个时候强撑着困意,小脑袋一点一点地坐在床上死活不肯睡,就是为了等朱雄英回来。 朱雄英没注意到他,直到阿松因为太困一头栽倒发出扑通一声,这才引起朱雄英的注意。 朱雄英看他:“困了吗?怎么还不睡,快睡吧,爹一会儿就睡。” 阿松揉着眼睛问:“爹,你看什么啊?” “看名单。” “哦,我也要看。” 大床很宽,民间有一种说法说“床小福气大”,一般人家的房间都是小床,以前在应天府的皇宫中,马皇后的床也不宽。麟子成亲前要求做一张宽大的拔步床,比普通的床要宽大两到三倍,因此两个孩子满床打滚也没影响父母的睡眠。 朱雄英坐在床尾,正好这里有满堂红蜡烛架,阿松爬来,钻进了朱雄英的怀里。 朱雄英说:“这是名单,你有认识的字吗?” “水,这个认识。” 第一个名字就是水溶。 “这个政也认识。” 第三个就是贾政! 朱雄英搂着儿子说:“这个人叫作贾政,和你妈妈有些渊源。” “哦,像姨妈那样吗?” “不是,姨妈和你妈妈关系好。这个和你妈妈关系不好,认真地来说,他是你妈妈的爹爹。” “啊!” 阿松睡眼惺忪的大眼睛一下子睁大了:“是妈妈的爹爹?是外祖父?” “嗯,不过你妈妈不认他是爹爹,他也不认你妈妈是外祖父。你妈妈刚被生出俩就被丢出去了。” “丢出去?” “对啊,下着大雪,用小襁褓一裹送人了。就是不要她了,日后你妈妈是好是歹和他们没关系了。” 阿松不到两岁的小脑袋还理解不了,但是他内心知道,“丢出去”是个不好的词儿。前几日端午节,有不少亲戚来行宫,他们带来了不少孩子陪着阿松和阿狸玩儿,阿松就听有个表哥对另外一个表姐说:“你爹娘不要你来,要把你丢出去喂老虎。”那个表姐立即哭起来,哭得非常可怜。 这是阿松对“丢出去”的恐怖来源。 “他是坏人?” “嗯,是坏人!每次说起他,你妈妈非常非常生气。” 让妈妈生气的人肯定不是好人! “打坏人,打板子!”他立即拉着朱雄英的衣襟说:“拉他出去打板子!” “过几天就打板子,回头有人来求你饶了他,你不要答应。” 阿松使劲点头。他又问:“可是,为什么要求我饶他?他是坏人!” 那是因为贾政再不好,他也是太子的外祖!太子怎么能有一个被斩首的外祖呢?尽管帝后不在意,可是那些老夫子们在意,圣王是不该有一点污点在身上的,朱雄英能想象得出来等到水溶造反的事情东窗事发,水溶这些人的死活没人在意,但是贾政一家的死活是朝堂上拉锯的重点。 皇后姓郑,但是说不明白她父母何人,只能说是一介孤女。孤女和国公后裔比起来,国公的孙女显得身份更高贵一些,出身更光明一些,同样一个孤女皇后生的太子比一个国公府小姐生的太子比起来,后者记录到史书上显得更有几分天命所归的感觉,让人有一种本该如此之感。而且更隐晦的一点他们不敢说,那就是避讳皇后的出身,断绝掉日后其他孤女甚至贫女进入皇家的路径,后妃必须出自官宦人家,而后妃就是一种资源,一种利益再分配。 阿松使劲点头:“坏人要打板子!” “别的坏人可以打板子,他是要砍头的。生而不养,是坏人中的坏人!到时候人家问你,你就说推出去斩首。” “可是爹,为什么刚说砍头,又说斩首,到底怎么样啊?” 朱雄英把名单抛在一边,笑着双手捧着儿子的小脸揉起来:“砍头就是斩首啊!说法不一样,意思一样,就如你说要吃辣子,人家给你端来辣椒是一个样子的,都是一回事。” 阿松叹气:“可是儿子没吃过辣子啊!” “就那么一说,记住了吗?” “嗯”小家伙大声保证:“记住了,到时候不会说错一个字哒。” 作者有话要说: 晚上见! 第386章 因果 每年五月十一城隍诞,城隍庙附近有盛大的庙会。城外的百姓带着家里的东西来城里换钱,各地的百姓带着贡品来上香。实际无论士庶贵贱,都会来城隍庙走一趟。 王夫人约了几个熟悉的夫人一起来城隍庙上香,这里的人太多了,马车出行困难,几个人的马车被堵在路上进退不得。五月天气渐渐热了,被堵着大家心情不爽,也没心思说话,都用手帕扇着风。 王夫人叹口气,到底是没了权势,要是大权在握,有人鸣锣开道,哪里会和一群人挤在路上,外面吵吵嚷嚷,因为人多牲畜也多,街上的味道很难闻,她内心里极其烦躁。 这时候街边响起打鼓声,有人敲鼓唱词,求大家打赏。鼓点渐急如索命,一个沙哑的女声唱道: “虎毒尚知护崽眠,人若负心天不容! 檐水穿石债叠债,十殿阎罗账本红!” 王夫人心中一跳,整个人都烦躁了起来。同车的人稍微掀开一点车窗缝隙往外看,看到一个上了年岁的妇女左手的手指缝里夹着两片铜片,右手敲着鼓,随着鼓点铜片发出叮叮咚咚的声音伴奏。 外面的唱腔传进来: “唱的是洪武年间河南府, 粮商贾富贵,心比黑墨浓。 因嫌生女不吉利, 寒冬夜弃婴在破庙中! 任她哭嚎撕夜幕, 全家对饮暖酒红。” 听见说的不是她家的事儿,王夫人松口气,这口大气刚吐出来,下面就听到这女人唱: “谁料三十年未期满, 报应如箭破长空! 先是长子染病殁, 再是粮仓遭火焚空。 …… ‘爹爹啊,阎王教我《讨债曲》, 您欠的孽债要听分明’ ‘一恨你生而不养禽兽同, 二恨你雪夜绝我活命缝, 三恨你心毒更胜砒霜凶! 判官殿前拍案起, 生死簿上墨汁浓’。” 生儿不养,雪夜弃婴! 唱词里唱的是河南府,然而某一年的除夕夜应天府也有人抛弃女婴。 这时候鼓声急促,唱腔变化。 “莫道弃婴无人晓, 云里有眼耳有风。 休信狠心得富贵, 铡刀一落万事空! 劝君听尽鼓词话, 稚子无辜莫作凶!” 王夫人的牙齿咬得咯咯响,她这动静让同车的人吓得连忙询问怎么了。 这样子现实中邪了一样,牙关紧咬双目凶光,上半身又显得非常僵硬,同时间两腿在不停地抖着,这样子令人恐惧。同车的人吓得赶紧往旁边坐,催着外面的车夫赶紧找医馆。因为车里有得了急病的病人,马车勉强走了几步,然而再走前面的车也让不开了,最终靠一个力气大的婆子背着王夫人挤开人群带着丫鬟婆子们找医馆去了。 这样的庙会,因为人多,所以很多坐堂大夫也出来义诊,王夫人被扎了几针后醒来,大夫嘱咐说:“这是惊惧导致的僵死,找个毯子或者被子给她捂着,要引导她呼气吸气。” 王夫人身边的人赶紧找当铺或者干净的成衣铺子买厚衣服,几个陪房女人在大夫的指点下握着王夫人的手引导她呼吸。一群人对着她温言安慰,王夫人才稍微身体松软了一些。 给王夫人扎针的大夫坐回去,几个相熟的大夫围上来询问病情,互相交流。 这种惊吓过度导致的僵死状态非常少见,几个人就开始辩证,剥丝抽茧,询问跟着的奴仆这位夫人是怎么受到了惊吓,同行的还有谁? 这些奴仆都推说不知道,大夫们也看出来了,并非不知道,只是不愿意说。看到这家人奴仆成群,八成是因为后宅阴私,这群大夫也就不打听了。 发生了这样的事情,王夫人也不再去城隍庙上香,而是直接回家。 他家除了有李纨母子之外,算得上主子的也就是贾政的小儿子,出生不久的贾环,以及借住在他家的王熙凤,其他的姨娘们半主半仆,算不得主子。 王夫人回到家,李纨和王熙凤匆匆迎接,看到王夫人被裹着毯子送回来,两人对视一眼,都觉得奇怪! 这都五月天了,已经是初夏,怎么还裹着毯子! 王夫人这会儿恢复了不少,出了一身汗,几个婆子把她身上的毯子揭下来,一阵风吹来,她居然觉得非常冷。 王夫人对李纨说:“我待会要沐浴,你看着放水。” 李纨应了一声出去了。 王夫人突然拉着王熙凤的手说:“我想为儿孙积阴骘,你知道哪里的神佛菩萨灵验吗?” 王熙凤说:“您是素日知道我的,从来不信什么是阴司地狱报应,自然不知道哪里的神佛菩萨灵验。姑妈经常念佛吃斋,想来认识些姑子,不如请来说说话。” 王夫人点头:“你这话说到我心坎里来。”她立即打发人去请尼姑来说话。 洛阳城本就是佛教气氛浓郁的地方,王夫人沐浴出来,整个人似乎摆脱了刚才的惊惧,显得淡定从容,神清气爽。 周瑞家的进来对王夫人说:“请来了一个尼姑,这尼姑是慧心庵的挂单尼姑,刚来没几天,只剩下她一个,其他尼姑都去庙会了。” 王夫人是求个心安,相信在香火银子的帮衬下,对方会说点吉祥话,没点伶俐的舌头怎么能混到现在。 王夫人看到对方,发现这尼姑是个二十多岁的青年女人,长得眉清目秀,却穿得极其朴素。 王夫人问:“师太从哪里来?” 这尼姑回答:“为斋堂米缸处来。” 王夫人微笑起来:“师太真是性情中人。” 王熙凤大笑,李纨用手帕捂着嘴轻轻地笑了一下。 王夫人说:“我今日在街上听到有人颂《阴骘文》,就想着为儿孙积阴骘,想请教师太,如何做才得法?” 尼姑手中拨弄着念珠,听了沉思一会儿,说道:“临期只恐后悔无及矣!” 王夫人的脸瞬间阴沉,李纨惊讶地看了一下这尼姑,而王熙凤冷笑一声,觉得这尼姑在玩弄唇舌,想要骗更多的钱粮。 尼姑说:“我观夫人,身上有诸多恶行。” 王夫人没说话,屋子里静悄悄的。 尼姑接着儿说:“夫人有伪善之恶、昏庸之恶,恶在其心恶在其愚。” 一边的周瑞媳妇立即说:“这哪里来的野姑子,快拉出去。” 尼姑坐着没动,王夫人没说话,外面的婆子冲进来架着尼姑就要走。 李纨立即说:“慢着!这尼姑瞎了眼,我们太太最是惜老怜贫的,连院里雀儿也不肯苛待。太太舍米舍粥,这功德必能泽被哥儿、福荫子孙。你这哪里来的尼姑,好不通人情。” 尼姑被架着说:“此乃是最浅层的伪善,对长子,只有‘望子成龙’的遗憾而非真的丧子之痛,要不然为什么对孙儿毫不在意,不仅没教育过孙儿,甚至没过问过衣食住行,夫人慈爱伪善乃是大恶。贵府若是一座大厦,夫人是其中最要紧也是最腐朽的一根梁木。 夫人不必为儿孙积累福报,因果报应就在眼前。” 说完她挣脱开婆子的手,转身走了出去。 屋子里众人大气都不敢出,王夫人反而淡淡的,说道:“都出去吧,我坐会儿。” 就连王熙凤都不敢留,李纨更是头一个离开。 这尼姑从贾家出来,也没回庵堂,而是去了城隍庙,在参与庙会的庞大人群中如鱼儿一般几次转身消失不见。 她再出现的时候,已经是黄昏,一身白色衣裙出现在了阿松和阿狸跟前。 “属下美岩拜见王子王女。” 两个小孩子坐在小墩墩上,胖嘟嘟的一团。每人抱着一只大碗,里面装着桑葚和樱桃,这两种水果是五月的贡品。 阿松问:“你见到人了?” 美岩回答:“未曾见到那家的男人,只见到了女人,把那女人吓唬了一通。” 阿松皱眉:“吓唬?”他的半张小脸都被桑葚染成了紫色,像一只小花猫! 阿狸问:“什么人?” 美岩立即回答:“是一对恶人。” 阿松说:“早上告诉你了,是妈妈的仇人。” 阿狸转头看着美岩,美岩说:“先吓唬她,您父亲那边将来有抓他,先留他们蹦跶几日。”说完她想了想,跟两个小孩子说:“猫抓老鼠,要有耐心,甚至有时候要先让老鼠累得半死,并非是虐杀,而是在一次次的戏耍中反复确认老鼠没有隐藏的杀招,最后一击毙命。” 两个孩子被她的话哄了一愣一愣的。 站在两个孩子身后的大太监元迁和雷河对视一眼。 美岩这些人是银砂来的,但是他们两个是大明朝的。这娘们不过是个侍卫长,居然敢厚着脸皮教主子了,真没规矩! 这娘们不是个好人啊,该让她学学什么是礼仪了。 元迁从身后宫女手里接了湿手帕,蹲下去把阿松脸上的紫色给擦了擦,轻柔地说:“太子,等会该吃饭了,有肉肉和蛋蛋,这果子先不吃吧。” 那边雷河也这么哄着阿狸。 阿狸犹豫着看着碗,她还想吃点,旁边的阿松听到元迁说完,一头扎进碗里吃了起来,就怕把碗给他拿走了! 元迁不敢再说,万一把太子噎着了,他最轻的处罚就是被拉去打一顿,可以一旦噎出点毛病来,他小命就交代出去了。 阿狸看到阿松在吃,自己也开始拿小胖手把桑葚往嘴里扒拉。雷河也不敢拦着,看着两张刚擦干净的小胖脸又变成了花猫,宫女们赶快换手帕。 就在这时候,宋忠急匆匆走来求见朱雄英。 从他紧蹙的眉目之间就能看出事情棘手,侍卫们快速通传,宋忠没等太久进了乾清宫。 “皇上”宋忠跪下,小心说:“传信来了,有大事要发生在今明两日之间。” 朱雄英把笔放下,说道:“比朕设想的还沉不住气!” 作者有话要说: 明天见! 第387章 图穷 没迁都之前洛阳的地皮不贵,甚至因为元朝时候各种天灾人祸导致河南山东千里无人烟,需要从山西迁徙大量人口填补,所以河南本地的人口密度不大,洛阳周围的田地价格对于应天府的贵人们来说真的是白菜价。 在迁都的消息还没公布的时候,就有那些靠近中枢的权贵和皇亲国戚悄悄地来洛阳买地,加上为了让卫戍皇城的军户们能拖家带口的安心耕种,皇家控制了洛阳方圆上千里的土地,导致一些消息不够快脸面不够大的权贵没能在洛阳置业。 水溶这些四王八公们没有洛阳附近的地产,但是贾琏有,贾琏有个不大的庄子,闲暇时候还去装一把闲云野鹤给人看。 这也是为什么当初迁都很多人反对,因为整个朝廷里面南方人占多数,这些人中无论是以前穷苦的淮南勋贵还是富裕的四王八公,他们在江南占据大量土地,不断挤压着朝廷对当地治理,依靠着土地和百姓攫取更多利益,这些人越来越壮大。 应天府除了地理上不适合做京师,在治理方面,被豪强包围,也不适合做京师。迁都后,因为朝廷治理中心向北转移,南方的优势地位一下没了,所有的航运物流和财富都集中到了洛阳,江南的大户人家日子一下子艰难起来。 最好的东西不会优先送到江南来了,因为贵人们在洛阳,光是这一项,让很多人的收入骤降。应天府的房价和生活成本一下子崩塌,物资也没那么充裕,普通百姓无所谓,他们需要的本来就少,而且最顶尖的物资他们也享受不到,甚至好一点的东西他们本来也买不起,所以这些变化对普通人没什么影响,但是对过了三十多年好日子的大户人家而言就免不了生出怨气。 朝廷中劝说皇帝把都城迁回应天府的人不在少数,朱雄英数次明确表示不会再回到应天府,他不会回去,朱文昭将来也不会回去,朱文昭的子孙后代更不会回去。 江南大户人家中一些激进的人看到自己的利益受损,且因为端午刺杀案导致四王八公中大部分被杀,豪强的势力大败,北方的官员填补了南方官员的空缺,长此以往,南方豪强把持的上升通道消失,北方的发展将会盖过南方,晋商的财富将会超过浙商。因此他们心一横,杀了朱家人,再造一个皇朝! 历史上维持两代人的朝廷比比皆是,宋齐梁陈这些朝廷都不长命,五代十国这些大部分都是后主胡乱折腾而家国破碎。 这些第二代皇帝们把江山传承下去的是太宗,传不下去的就是后主! 他们决定让朱雄英做个朱后主。 当水溶得知贾家的私兵就藏在贾琏的庄园后,就派人私下里盯着。 小小的庄园里面确实有很多人,就这么巴掌大的一片地方居然有十几个村,密密麻麻地住满了人。 水溶派来的人装作赶路的人进入村子,这个村子是个很正常的村子,满街都是青壮年和老人孩子,鸡飞狗跳邻里骂街处处可闻。这些人围着村子转,再深入村里走动,发现每个村都是上千户人家的大村。 这村里别说藏一万精锐,就是藏一万五也有可能。 水溶大喜,为了以防万一,他还亲自路过了这些村子。各村真的是生机勃勃,各处鸡犬相闻,田地里散落着百姓在耕种,炊烟在村里升起,眼前是富足太平的村子。 他心里满意,让人立即请贾琏来说话。 贾琏没想到对方这么着急,这才几天啊,就想着真造反!不是贾琏看不起水溶,别管人家把水溶吹嘘得多少英勇,水溶没上过战场,而贾琏去过。 贾琏在北平真的跟着冲杀了几次,正经是个杀过人冲过阵有军功的权贵。行伍之间的事贾琏比水溶更懂。 贾琏就问水溶:“老话说‘选将、量敌、度地、料卒、远近、险易,计于庙堂也’,凡国家遇有战事,告于祖庙,议于明堂,今日王爷把我叫来,就是要庙算成败。敢问王爷,咱们都准备了什么?各有多少?孙子曰‘夫未战而庙算胜者,得算多也;未战而庙算不胜者,得算少也’,请王爷据实告知。” 粮草辎重你都准备了什么?准备了多少?要派出谁做大将?谁是前锋?针对拱卫洛阳的几支大军要怎么应对?若是在政变过程中出现意外怎么处理? 水溶的打算是:半夜起兵杀入皇宫和基础藩王的王府,砍死朱元璋祖孙和其他朱家藩王,然后颁发圣旨通知改朝换代。 就这么多。 贾琏面无表情,他都不知道这会该做什么表情了。 他问水溶:“你知道夜里攻打皇宫,拱卫皇宫的天子亲军不可能无动于衷,光是拱卫皇城的就是二十二卫,您要怎么应对?” 在锦衣卫改名字的时候,天子亲军也开始改制,把整个天子亲军分成了十二卫,大名鼎鼎的锦衣卫是里面最招摇最风光的一卫,但是不代表其他十一就是脓包。后来朱雄英宫变成功,但是他对这十二卫不太放心,担心这里面还有老爷子的死忠,因此他自己增设十卫。这二十二卫互相监视防备,有应对各种突发事情的方案,贾琏不觉得水溶能在一晚上攻打下皇宫。 贾琏觉得水溶但凡能有个辅助就不会制定这么粗糙的计划,他小心问:“你就没想过花点钱收买城外的驻军?或者是请王府里面的先生们给您参详一番?” 水溶笑着说:“贾兄弟,区区一个洛阳城,还用不着如此小心。你看着这皇宫固若金汤,其实也就是个大房子,一晚上冲杀就能把事办完。当然了,贾兄弟你说得也对,有些钱该花还是要花的。这样吧,今天你陪本王去你家的庄子里劳军,明日咱们就行动。” 贾琏听出来了,北静王府屹立不倒这么多年,就算这座王府的主人是个草包,这一座王府里面的其他人可都是人精,不可能由着水溶这么折腾。 刚才那番说辞就是在搪塞自己,也就是说,自己连知道对方计划的资格都没有。自己父子对水溶的唯一作用是给他提供大军。 贾琏这下真笑了! 水溶在别人跟前或许真的英明神武,在自己跟前就是一坨臭狗屎,连狗屎都不如! 贾琏肚子里骂着对方,笑着说:“你既然说是明日,那就择日不如撞日,咱们今天就去庄子上吧。只是想要调动大军,需要用我祖父留下的令牌,我这就回去拿。” 水溶不放心他,立即说:“我这里有个护卫,为人大胆细心,让他陪着你去。”他压低声音跟贾琏说:“贾兄弟你也知道锦衣卫向来无孔不入,你可要小心啊!” 贾琏知道这是警告,连忙应下,再三说自己一定小心,带着一个侍卫离开了。 水溶看着贾琏走了,站起来背着手走到门口,贾琏的背影消失不见,他才冷哼了一声:“叛徒也配参与庙算!哼!” 五月的天气变化快,刚才还晴空万里,此时已经布满了乌云,水溶抬头看了一眼,就出门去了另一个院子,那个院子里全是王府的幕僚,也是北静王府支撑了这么多年的功臣。他们才是这件大事的真正庙算之人。 同样的乌云下,阿松和阿狸手里拿着小木剑哼哼哈哈打架。 观雨在一边坐着看,她手里也有一柄木剑,看到天上乌云飞快移动,观雨对他们说:“阿松,阿狸,姨妈给你露一手,表演个绝活。” 两个小孩子立即停下打闹,提着小木剑飞奔到观雨面前。观雨抬头看了看周围,找到一个方向,提着自己手中的木剑往前走了几步,扭头对两个小孩子说:“看好了,姨妈这个大招只能用一次。” 两个小孩子立即点点头。 观雨立即举起自己手中的剑,对着乌云大喊一声:“风来!” 大风瞬间来到跟前,吹得在场所有人的衣服腊腊翻飞。两个小孩子瞬间睁大了眼睛,崇拜地看着观雨。阿狸大喊:“姨妈,再来一次!” 观雨已经是个成年人了,又在外奔波了这么多年,早就能观云知风,不过是想在两个孩子面前装逼,怎么可能有呼风唤雨的本领?这种自然界的大风绝绝不是她会的那个三脚猫功夫能换来的。 观雨蹲下来抱着阿狸说:“好阿狸,那是因为姨妈看到天上云动就知道有风,回头刮风的时候,你们也试试好不好?” 阿狸睁大眼睛半天才弄懂,姨妈原来是骗人的。 她委屈地转头,指着观雨跟阿荣说:“哥,呜呜,姨妈坏!” 不远处躺着的朱元璋转头往孩子哭闹的地方看了一眼,随后收回了目光。 吴诚说:“奴才找人去哄哄吧,里面正商量事儿呢,万一皇上听到公主哭了岂不是心里挂念。” 朱元璋说:“子孙都有子孙福,咱都已经放下不操那么多心了,你怎么还操那么多心?这还真应了那句话,皇帝不急,急你的太监。孩子哭哭闹闹,不是什么大事儿,随她去吧。咱一把年纪了,能把眼下的事儿给管好就行了,将来如何咱看不到听不到管不到。不聋不哑,不做阿翁。” 吴诚应了一声,然而他脸上还带着几分焦虑。毕竟大殿里面商量的不是小事,而是镇压叛乱的大事。遇到这种事情最担心最害怕最惶恐的就是他们这些太监宫女。 朱元璋看出来了,对陪伴自己多年的老太监说:“你这老狗,都已经一把年纪了,怎么,还没活够吗?” 吴诚吓得赶紧跪在地上。 “起来吧,找个墩子坐下,你也一把年纪了,腿脚也不利索,不用动不动就下跪。放心吧,水溶那小兔崽子压根儿进不了宫,他跟他爹比差得远了。人家都说爹是英雄儿好汉,他们水家是虎父生犬子。水溶就没他爹那种立即去死的魄力。就因为贪生怕死,所以带着人进了一个十死无生的局面。但凡他有他爹那种魄力,说不定还真能给他们全家上下和那么多追随的幕僚换一线生机。” 朱元璋说了这几句话已经没精神了。 他在昏睡过去之前,声音很轻地说:“又有几个能主动赴死的呢。” 作者有话要说: 晚上见! 第388章 匕见 麟子好不容易来了一趟,发现整个乾清宫灯火辉煌,她并没有去乾清宫,而是返回了坤宁宫,却没在坤宁宫发现两个孩子。 等到返回坤宁宫后,她才发现今日的乾清宫有些忙。乾清宫偏殿书房朱元璋和两个孩子挤在榻上已经睡了,而朱雄英还在忙。整个书房灯火辉煌,穿着铠甲的人进进出出,各种消息在不断汇总。 麟子知道这是出事儿了,她向着门外的黑暗中走去,越过午门的时候,发现这里非常安静,但是堆满了各种守城器械,那种大战一触即发的紧张氛围充斥着这里。 她越过午门往外走,整个人出了皇宫,感觉到宫外各处并没紧张氛围。 这里虽然有宵禁,也只是禁止在大街上走动,而各坊内不实行宵禁,有的坊内在夜里唱大戏,不少坊间邻居凑过来看戏,叫好声在夜里传了很远。 这时候麟子去了尚善坊。 尚善坊里面静悄悄的,虽然平时这里也很安静,但是今天这里太安静了。正经平静的夜晚,偶尔会几声狗吠,但是今晚上连一丝动静也没有。 麟子这种久经战阵的人对这种气氛太熟悉了,这就是大战前的平静,那种风雨欲来的平静。 她直接去了北静王府,北静王府里面到处都是人,厨房里的厨子在偏院垒了些灶台,不管是大师傅还是切菜的,都在忙着做饭,饼子馒头都抬了出来,给院子里的人送去。 整个北静王府到处都是人,已经人挤人了,却没一丝声响发出。麟子从偏院来到了正院,这时候北静王穿上了盔甲,正和屋子里的心腹们做最后的确认。 一个男人小声说:“坊正是咱们的人,子时一刻打开坊门,街上巡逻的武侯也被咱们打点过了,不会查咱们,这一路上畅通无阻。” 如今箭在弦上不得不发,水溶点头说:“既然如此,我就放心了。事成了倒也罢了,诸位都是有功之臣。若是事败了,我自然是死不足惜,诸位若是能逃命,要抓紧时间逃命。” 在场的人都在劝说水溶不可如此想,纷纷在水溶面前表忠心。麟子不想看他们表演君臣情深,转身出去,在其他房间里看了看,没有什么特殊发现,反而是看到了贾琏穿着盔甲抱着挎刀呼呼大睡。 贾琏睡的地方不大,就窝在椅子里。麟子弯下腰去看,看到贾琏怀里抱着的刀鞘十分华丽,上面镶嵌了各种宝石。然而贾琏文不成武不就,自从北平回来就没再摸过这把刀。麟子能看出来就是因为这刀鞘上有绿松石,这松石都反白了,如果长时间抚摸,人手上的油脂抹在松石上颜色会非常漂亮,不像现在,颜色不均匀且干巴巴的。 麟子推着贾琏晃了一下,叫道:“贾二,醒醒。” 贾琏的魂魄醒来,看到麟子揉了揉眼,立即站起来:“表姐怎么在这里?” 麟子说:“我就随意逛逛,你怎么也在这里?难不成你造反了?” “表姐可别乱说,我家世代忠良,我吃大明的禄米长大,怎么能做出造反这种狼心狗肺的事情。我这也是没办法,水溶这狗娘养的,拿我全家威胁我,我不得已跟着来了。” “细说,他怎么威胁你?” “昨天他哄着我让我交出我祖父留下的私兵,我前脚把私兵移交给他,后脚他派人护送我回家,然后他的人在我们住下来,说什么我但凡不听话,我先杀了我全家祭旗。您是知道的,我媳妇有身孕了,我怎么能狠下心抛弃他们母子,所以就暂时从贼了。” 麟子说:“等会儿,你爷爷留下的私兵不是献给皇帝了吗?” 贾琏嘿嘿笑了几声,生硬地转了话题:“再没想到居然能在夜里梦到表姐,实在是意外。表姐最近可好?端午的粽子吃了吗?回头表姐要是在洛阳过端午,弟弟给您送点,我家的粽子是咸口的,里面的咸蛋黄和腊肉很香,不过吃过的人都说感觉是在吃饭,还说作为粽子,我家的粽子不好吃,要我说他们这是没口福。” 麟子直接说:“你就讲讲你和皇帝你们打算怎么坑水溶。” 贾琏的眼神开始四处瞟,嘴里说:“这我哪里知道!我就知道‘一将无能累死三军’,弟弟我好歹是跟着蓝玉大将军打过蒙古人的,蓝公爷打仗的时候那真是行云流水,没一句废话。水溶造反拖拖拉拉,造反都在不明白,若是真的打仗,被说一万精锐,就是给他十万,也让他一晚上丢光。我就奇怪了,好歹他们水家也是靠军功起家的,怎么隔了几十年打皇宫的计划漏洞百出。真应了那句‘秀才造反三年不成’。” 麟子抱臂,跟贾琏说:“我来告诉你原因吧。” 贾琏点点头,做出一副洗耳恭听的样子。 麟子问:“你知道你爷爷把我扫地出门的时候,还给了我几箱东西吗?也就是一套银餐具,我卖钱了,还有几箱子书,说是给我的嫁妆,如今这些书是我孩子们的了。除了这些,还有两户家人。” “家人?” “就是家生子。” “哦哦!” “是跟着贾源上战场的老卒,这些人或许粗鄙,可他们有经验啊,而且都是拿命换出来的经验,是真心忠诚贾家的奴才,愿意为了主人心甘情愿去死的那群人,结果呢,被你们家扫地出门。 不止你们家,其他人家也一样。觉得天下太平了,刀枪入库马放南山,这时候就嫌弃这些武人粗鄙上不得台面,一心想着过太平日子,想着传承家族,满脑子诗书传家,可都忘了是靠什么有今日的。所以水家这会儿想找个精通战阵的人都找不出来,都是那些白面书生给他们出谋划策,这些人只会纸上谈兵,连赵括都不如,没几个亲临过战场,觉得读过几本书就能推演大战,这就是笑话啊。” 战场之上瞬息万变,如果真套兵法,最后怎么败的都不知道。 贾琏一时呆住了,这时候门外有人进来,麟子对着贾琏推了一把,他的魂魄回到身体里,整个身体向着一边倒了下,被椅子的扶手拦着,一下子惊醒了。 来人说:“正好贾公爷醒了,如今子时,王爷说该出发了。” 贾琏站起来把刀悬挂在腰带上,扶了扶头盔,说道:“走吧。” 麟子跟着一起出去。 此时王府门外,一万多大军站得整整齐齐,这种有纪律的大军一看就知道精锐,不是那种军纪松散的壮丁们可比的。 这时候有不少幕僚给这些人发银子,发的时候说道:“记住你们吃的是王爷的饭,要听王爷的话,等事成了,各位都是功臣,重重有赏。” 这些出发前的买命钱发了出去,王府里面推出大鼓来,贾琏看了觉得荒谬:你们这是偷袭啊,为什么要敲鼓,就怕人家不知道你们要偷袭? 想起在北平,偷袭的时候都是马裹蹄人衔枚,但凡在这个过程中发出一点声音,就要被督战的人赏一鞭子,严重的能当场把脑袋砍下来。 贾琏心里叹口气:水溶但凡上过战场,就知道这会该直奔皇城而去,这磨磨唧唧让他这个兵混子看了都想踹两脚。 麟子倒是看得津津有味,麟子大了什么鸟儿都有,水溶这是圣贤书读多了,脑子有泡。 这和春秋时候那种君子之战有什么区别? 这时候火光下,有人开始宣读檄文。贾琏心里叹息一声,心想这写的什么玩意! 自己都听不懂,还指望下面这些只会写自己大名的人听得懂。 麟子站在一看,听着这篇檄文,写的骈四俪六非常华丽,旁边听着的人如饮美酒。 麟子心里想着,大概等会儿要宣布七禁令五十四斩,要把这事儿办成誓师大会。 看着这群人也是个个饱读诗书,怎么就不知道“征、伐、侵、袭、讨、攻”的区别。这种宣读檄文,有点将环节,三令五申七禁令五十四斩的排场只能在征、伐、讨、攻之前出现,这真是把自己当盘菜了。 随即麟子想通了,人家不觉得这是偷袭,这是有道伐无道,朱雄英就是个无道昏君啊! 在这繁文缛节中,麟子就对着黑暗里的那些人看了起来。这里面有很多衣冠楚楚的大人物,其中站位靠前的就是贾政,麟子一眼就看到了他。 麟子很多年没见过贾政了,她记得上次见到贾政还是小时候。 这些年过去了,贾政还是养尊处优的大老爷,站在这里身材魁伟,面容端肃,言语沉稳,自有一番威严气象。这是一个很标准的儒家士大夫。 麟子的眼光掠过他看向其他人,每个人都是端方守礼的庸官,治国无方的腐儒。 在麟子无聊地对着左右两边的人看了几遍后,这繁文缛节进行到了点将环节。 贾琏打起精神,自己该上场了,然而水溶把这次的攻打皇城交给了另外一个人,前京营游击定城侯之孙谢鲸。 之所以说是“前定城侯”是因为前几日他全家已经被押送刑场砍了脑袋,而谢鲸属于逃过一劫,目前是刑部的在逃案犯。 谢鲸自然对朱家祖孙恨之入骨,全家上百条人命,几代人的积累,都在那荒唐的刺杀后戛然而止飞灰湮灭付之一炬! 此时水溶大手一挥:“发兵”! 大军沉默着开拔,如洪流一般悄无声息又威风凛凛地朝着坊门进发,看到的人无不称赞这是虎贲军在世! 贾琏被裹挟着出了坊间门来到了大街上,皇城前面的大街叫作御街,街道的两侧分别是尚善坊和大同坊,大军出来后就进入了御街。 这样庞大的队伍越靠近皇宫越容易被发现,于是很快就有人拦着他们前进,皇城的墙头上瞬间点燃无数灯笼火把。能在下面看到城墙上人影跑动,各处兵器架设。 谢鲸说:“王爷,下令攻城吧!”此时是最好的机会,要是把握不住,今晚上真的功亏一篑了。 水溶却说:“叫朱雄英出来见我!” 整个现场静悄悄的,城墙上的人也非常惊讶,没想到水溶是这反应。随即有人笑起来:“逆贼,天子乃千金之躯,出则地动山摇,你一个区区逆贼,岂能见到天子!只要天子一句话,就有人擒你下马。” 贾琏被裹挟着,他在水溶的造反团队中地位尴尬,不被信任,距离水溶很远,想要亲自抓住逆贼有点难。 贾琏叹息:这大好功劳就这么看着没了,心疼啊! 作者有话要说: 明天见! 第389章 张网 当年汉末,大将军何进为了除掉十常侍准备召董卓进京,曹操反对,说了一句:“若欲治罪,当除元恶,但付一狱吏足矣,何必纷纷召外兵乎?” 眼下亦是如此,水溶叛乱,只需要一悍卒把他擒获就足够了,何必烽火连天引得洛阳动荡,天下震怖。 城墙上的人在训斥完水溶后大声说:“贾琏,陛下问你为何还不动手。” 贾琏嘴里藏着一枚小哨子,在众人惊诧转头看他的时候,他忽然吹响,整个叛乱队伍迅速调转枪头,血腥屠杀立即发生,围绕在水溶身边的幕僚亲兵们瞬间被砍,水溶被拖下马摁在地上,前后不到一炷香的时间。 水溶大喊:“贾琏,我待你不薄,你却是个养不熟的白眼狼!” 贾琏冷哼一声,没搭理他,和这人多说一句话就是浪费时间,他对周围的人说:“按计划清理洛阳城!” 随后这些大军和埋伏在街道上的锦衣卫一起冲进来尚善坊,尚善坊在锦衣卫眼里就是个贼窝,此时很多人家都在查抄之列。 有太监提着灯笼急匆匆地奔入乾清宫,随后车大蓬进入大殿,压低声音躬身禀告:“皇爷,成了。叛逆头目水溶被宋忠宋大人押送走了。” 朱雄英点头,他打了个哈欠,这两日熬夜,脑袋昏昏沉沉,太阳穴跟针扎一样,此时急需休息。 他说:“让他们提高警惕,必有余孽逃窜,这几日洛阳城中不太平,各处都要留心。” “是。” 朱雄英摆摆手让车大蓬退下,他起来走到了榻前,也不想再挪动,反正这天气就是不盖被子也不觉得冷,就歪在榻上跟着一起睡。 而麟子没回去,她现在对贾政很关注,想要知道此人是如何逃过一劫的。 她眨眼回到了北静王府,此时的王府安静下来,女眷都在后院,而男人们都在前院。农历五月十五前后,月光大亮,没了刚才誓师时候的火把,星星点点一点烛光挡住明月的光辉,月光洒向大地,在这上下空明的夜晚,很多人都盼着水溶旗开得胜。 他们在前院安静地说话,然而过了一会,没听到拼杀声都觉得奇怪。 从这里到皇宫的距离不远,按道理来说,这个时候你已经开始交手,守卫皇宫的卫队不是吃素的,两方交手肯定是喊杀声震天,皇宫前面更是火光冲天,怎么现在没一点动静。 王夫人的陪房周瑞钱华等人跟在贾政身边,钱华小声说:“老爷,不对劲,赶紧走吧。” 贾政的脸立即拉下来,他还知道要小声说话:“不可胡说!王爷必然旗开得胜,这些老大人们都没走,他们都是见多识广的人,身边更有出谋划策的高人,他们都没有走,你们嚷嚷着走,这成何体统!” 几个陪房对视了一眼,周瑞说:“老爷,不如做两手打算,您先到灯光照不到的阴影处说话,一旦事情有变,咱们立即逃走。要是事情顺利,您再走出来,这样进可攻退可守。” 有道理,贾政站起来和墙边几个人说话去了。 而这些下人们已经开始规划起逃走的路线,如果失败,荣国府贾琏参与了这件事,荣国府那边不能去了,但是夜里的坊门也不好出,就算是出来,很难在宵禁的大陆上走远,所以等会儿还要躲在尚善坊。 这里谁家最可靠呢? 思来想去,还是贾代善的庶出兄弟们的家里安全,如贾代儒贾代修这两家。毕竟从前几户被抄的实情来看,旁支被牵连的机会不多,所以这群人就选定了贾代儒家里,这家里人口简单,只有老夫妻带着一个孙子贾瑞,顶多还有些下人,属于这里的破落户,这些陪房们觉得有本事拿捏贾代儒一家,能安全地躲几日。 这时候外面声音嘈杂,有人跑着进来大喊:“不好了,锦衣卫冲进来了,他们挑着王爷的衣服,王爷出事儿了!” 整个院子瞬间炸锅,几个陪房立即搭人梯让贾政逃命。 贾政浑身都软了,哆哆嗦嗦腿都抬不起来,看他这样子,陪房之一的赵国基立即说:“我背着老爷!” 贾政立即趴在赵国基的背上,赵国基踩着其他人翻上墙头滑了下去,很快其他人也趴了出来。锦衣卫的声音就在附近,有人大喊:“快快快,包围王府,不要走脱了一人。” 几个人立即背着贾政闷头就跑,好在这里距离贾代儒家不远,周瑞喘着气拍着门,也不敢大声喊,只是一味拍门。 “谁啊?半夜三更来敲门。” 贾代儒家的小门被打开,一个年轻人伸出头看了看。“你们是谁?我告诉你们这可是洛阳,天子脚下!你们这种半夜上门的君子们就不怕告官吗?” 这年轻人把一群人当成打劫偷盗的了。 周瑞说:“告你爷爷!你看看我是谁?” 这小伙子眯着眼看了看,立即说:“你不是政老爷家的周大爷吗?” “小子,认得我就好说,”周瑞一把将人推开,几个人推门而入。 钱华把门关上,插上门闩,对年轻人问道:“太爷呢?” 这个年轻人说:“太爷自然睡着呢,你是钱大爷?” 钱华不搭理他,说道:“瑞哥儿呢?” 年轻人在月光下数了数这几个人,语调稍微有些变化:“瑞哥儿前几日被太爷送学堂了,你们背的是谁?怎么半夜到这里了?你们进门我该怎么跟太爷说?” 周瑞说:“这是我们老爷,现在先不说,你赶紧找房子安置我们老爷,明日我们老爷再给太爷请安。” “好说。” 这时候门外有火光蜿蜒而至,挨家挨户地敲门搜查。 贾政的心都提到了嗓子眼。 这个时候几个婆子和几个管事模样的人急匆匆过来,大家来的时候有的在笼着头发有的在系着扣子,前面一个山东口音的管事问:“怎么回事?” 年轻人说:“是本家的政老爷来了,外面正搜查呢。” 一个婆子问:“搜查什么?” 这时候锦衣卫查到了隔壁,大声呵斥:“快开门,锦衣卫奉命搜查叛逆,数到三不开门拆了你们全家。” 隔壁鸡飞狗跳,山东口音的管事说:“去把政老爷送瑞大爷房间,就说他是咱家瑞大爷!” 有人带路,周瑞他们带着贾政去了贾瑞的院子。 钱华多了个心眼,留下应付锦衣卫。 很快锦衣卫查到了这里,拍了几下门,年轻人打开了门。 锦衣卫还要拍,门已经开了。 拍门的锦衣卫说:“你们家动作挺利索的啊!” 年轻人笑着说:“隔壁那么大的动静,我们听到了,这不,您一拍门我就开门。” 说话的时候一队锦衣卫急匆匆地闯入,拍门的锦衣卫说:“我们公务在身奉命搜查叛逆,尔等不得阻拦,你们家几口人?” “一共十二口人,我们太爷和老太太,还有个正读书的哥儿,剩下的都是侍奉的人,加起来一共十二口。” 火把下拍门的锦衣卫把花名册拿出来,翻开看:“贾代儒,十二口人,对上了。要是你们院子里多出一口人,你们都要讲清楚来历,要不然,哼哼!” 年轻人露出个大大的笑脸:“我家都是本分人家,断然不会勾结叛逆。” 锦衣卫眉头一皱:“我怎么觉得你有点眼熟,像是在哪儿见过。” 年轻人一把拉着锦衣卫出门了,拍门的锦衣卫说:“你好好说话,拉拉扯扯干什么。” 两个人拉扯着出了大门,把这一切目睹下来的钱华心里震动。他突然想起一件事,他们不认识这家的人,按道理说贾代儒家的奴仆他们是认识的,可现在居然不认识。 钱华顿时觉得不好,这时候锦衣卫们出来了,急匆匆出门,和门口拿着花名册的人耳语了几句,这群人立即奔向下一家。 年轻人回来关上门。 钱华立即问:“各位,看着眼生啊,我怎么没见过你们?” 年轻人把门关上:“我们是太爷前不久买来的,钱大爷不认识我们也说得过去我们认识你们就够了。” “胡说,儒太爷家的日子不好过,经常打秋风,怎么可能买得起奴仆!” 这时候一个婆子就说:“你也知道贾代儒一家日子拮据啊?我们花了五千两银子把这里买下来了。这价钱足够他们在别的坊买比这个更大的院子,还能给他孙子找好学堂再娶一位贤妻。那位老先生带着老妻和孙子高兴地搬走了。” 钱华问:“你们是什么?” “请君入瓮的人!” 这些人说完推着钱华进了后院。 钱华整个人如遭雷击,刚入后院就看到周瑞站在院子里,两人立即凑一起,其他人也不在意,任凭他们两个说话。 周瑞先说:“不对劲,刚才锦衣卫撞见老爷来,还把人认了出来,结果这里的人在锦衣卫耳边说了几句,给他们看了一个东西,锦衣卫就离开了。” 钱华追问:“什么东西?” “天太黑,我没看清。” 钱华再问:“现在是什么意思?” “这群人不愿意说身份,只说还要再等一个人,人到齐了一起说话。” 钱华小声说:“这真是才出虎口又入狼窝,想办法跑吧。” 周瑞叹息:跑不掉啊! 谁这是盯上了自己老爷?自家老爷平时不做官,也没得罪人,人家怎么好费心机把老爷扣下呢? 想不通啊! 钱华也叹息,怎么就这么倒霉,怎么就直奔贾代儒家里来了!他突然想起刚才有人说山东口音,山东口音? 他脱口而出:银砂卫! 作者有话要说: 晚上见! 第390章 捕捉 麟子全程跟着贾政在夜里逃命,刚进门的时候她就知道等待着贾政的会是什么,她对于自己的下属还是认得的。 麟子看贾政强撑着质问这些白衣卫:“你们是那逆女派来杀人灭口的吗?你们难道不知道我乃是她父,你们这么做是要让她背上弑父杀亲的罪名吗?” 麟子这时候想笑。 二十多年前他选择斩断父女缘分,二十多年后居然还觍着脸说自己是“逆女”! 看着眼前的场景麟子才彻底明白,怨恨归怨恨,自己对他们压根没有任何期待自然也没有任何感情。此时看着贾政陷入绝路,她居然没有任何情绪波动。 这真是太好了,恨一个人要浪费很多精力和情绪,这种不当回事才是最舒服的。 她不想看贾政色厉内荏地大吼大叫,甚至有几分歇斯底里,看这个没意思,她转头就走,打算先去看看孩子,宝贵的时间要花在孩子身上,如今孩子才是她血脉相连的亲人,才是她的命根子。而其他人都是过客,区区过客,压根不用多给一点眼神。 麟子没有飞回皇宫,而是从混乱的尚善坊走出去,她打算感受一下造反后的混乱。实际上整个洛阳城并没有混乱起来,也就是尚善坊的百姓受到了惊吓,其他人坊大部分都是已经陷入了睡眠中。 来到了御街上,此时的街道上非常安静,一个人都没有,似乎刚才的兵变就是一场笑话。麟子慢慢地走着,直到走到尽头看到高大的皇城城门才停下脚步。 哪怕知道这是自己家的门,但是麟子还是觉得这不是家。 她感觉自己是把两个孩子寄养在这里,家大概是麒麟镇上的青莲观吧。 她带着一肚子伤春悲秋去找两个孩子,最后在偏殿找到了,虽然老朱也在这里睡,但是不影响麟子看孩子。 这时候阿狸翻身抱着阿松,迷迷糊糊之间看到麟子站在榻边,猛地张开眼后却什么都没看到,她立即坐起来对着麟子站着的位置大喊:“娘!” 朱元璋人老觉轻,立即被惊醒。 他看到阿狸醒来,说道:“别闹了,睡吧,睡得多长得高。” 阿狸仍然用小胖手指着麟子站的地方说:“我看到我妈妈了,我妈妈就在这里。” 朱元璋往榻边看了看,那里空空如也,被这动静引来的宫女们也走了进来。她们举着灯烛靠近,光线明亮后,朱元璋浑浊的老严看到阿狸信誓旦旦,再看到空空如也的榻边,就问:“你睡糊涂了吧?” “才没有!我妈妈刚才就在这里。” “说得瘆人!咱年纪大了不和你们一起睡了。”宫女赶紧扶着他坐起来,朱元璋说:“把皇帝叫醒,咱要问他话。” 朱雄英被宫女推醒,刚要说话,阿狸立即从阿松身上跨过去扑倒了朱雄英的怀里,在扑过去的时候还踩了阿松一脚,把阿松给踩醒来。 “爹,我看到妈妈了,妈妈就站在你旁边。” 朱雄英下意识往旁边看了一下,他心里知道麟子真的在这里,只不过还没来得及叫醒自己就被阿狸看到了。 但是这种事情不能说,朱雄英抱着女儿胖乎乎的小身子安慰说:“你大概是做梦了,人家说日有所思夜有所梦,你可能是太想你妈妈了。” “不是的不是的,阿狸看到了。” 这时候朱元璋已经被宫女扶着下了榻,他说道:“小丫头刚才神神叨叨的,你好好地哄一哄她。”说到这里,朱元璋想了想,没有把接下来的话说清楚,因为朱元璋怀疑麟子可能有难,只不过距离太远洛阳这边得不到消息,他们母女连心,大概孩子感受到了什么。 只是这话说出来只会让孙儿担心,所以朱元璋打算私下派人询问孙媳妇儿最近是否安康,又是否在海上遭遇了劫难。 阿松也醒了,坐起来揉着眼睛,但是两眼睁不开,因为特别困又特别累,直接歪倒在了朱雄英身上接着睡。 朱雄英看到朱元璋准备出去,立即说:“爷爷,这么晚了,您去哪儿?” “出去问问外边的叛乱镇压得怎么样了?若是平息了就回西苑。” 朱雄英立即说:“已经结束了,外边正在搜查余孽。” 朱元璋哼了一声:“知道了,你哄孩子吧,咱回去了。”说完带着人离开了乾清宫。 要不是因为怀里抱着孩子,而且孩子这个时候在闹,朱雄英肯定要送爷爷离开,这时候他看着老爷子苍老蹒跚的背影融入黑暗当中忍不住叹息一声。 朱雄英拍着阿狸:“睡吧,说不定能在梦里看到你妈妈。咱们一块睡,爹给你讲故事好不好呀?” 阿里哼唧了几声,躺下去之后没一会儿又睡着了,小身子摊成了一个“大”字。宫女捧着睡衣来请朱雄英换衣服,朱雄英摆了摆手:“算了,过一会儿天就亮了,不那么麻烦。你们退下,朕睡一会儿,待会儿上朝前把朕叫醒。” 宫女退下,朱雄英很快陷入睡眠中,麟子将魂魄从身体里一把扯了出来。 朱雄云看到麟子笑着说:“我就知道是你来了,阿狸是不是有一些神异在身上,她已经看到你两次了。” 麟子不知道,麟子解释不清楚。 朱雄英对这件事持乐观态度,在他看来麟子身上就有一些神奇的地方,那么作为女儿的阿狸自然也继承了一些。看到麟子皱眉解释不出来,他就说:“不要想那么多了,从上次到这次,这中间阿狸表现得都挺好,能吃能睡,想来是小孩子眼睛干净,能看到大人看不到的。” 民间确实有这种说法,对于这种玄学,麟子是不太了解更不明白,因此也没多说。 朱雄英问:“你什么时候来的?刚才外边叛乱你看到了吗?” 说到这个麟子忍不住笑出声来:“看了,看得我想笑,连话本子上都写不出这么粗糙的造反。” 朱雄英忍不住说:“他这种造反不算粗糙,相反还非常精细。实际上很多成功的造反起初都非常粗糙,只不过因为后面一而再再而三地大胜,以至于很多人都觉得这是千辛万苦谋划的结果。你想想大泽乡起义,鱼腹藏书算不算粗糙?说起大泽乡起义那就远了,就说最近,几十年前在黄河里面挖出一尊石人,一群人就能造反,这计划也粗糙。造反成功与否从来不看计划是否粗糙,而是要看民心向背。” 麟子说:“没想到你还有这样的高见。” 朱雄英说:“那是因为我也是造反上位的呀!对于造反,我是特意揣摩过的。” 他不说麟子差点忘了朱雄英当年是宫变上位,这位还是认真分析并且付诸实践的主儿。 朱雄英拉着麟子走出大殿,对麟子说:“我之所以能成功,是因为这天下早晚是我的,更主要的原因是爷爷杀人如麻,从宫里到宫外都非常怕他,这些人都迫不及待地想换上一个温和的皇帝,因此我上位才如此的简单容易。只是我一直不明白水溶为什么觉得他能成功上位?就靠他身后那些江南地主?” 说到江南地主,麟子想起刚才在王府里面看到那些昔日十分威严的老爷们一瞬间惶惶如丧家之犬,逃命的时候真的手脚并用,个个屁滚尿流,恨不得爹妈多生两条腿,哪里还有一点威严的模样。 麟子说:“我刚才在王府里面看着呢,一群乌合之众罢了。只是你明天看名单的时候就知道走脱了一些人,这里面就有贾政。” 朱雄英挑眉笑着说:“他居然能走脱得了?我记得他这个人五谷不分四体不勤,他是怎么在如狼似虎的锦衣卫包围下逃出去的?” 麟子说:“他逃出去是因为他有一群忠心的奴才,你别小看这些人家,就拿贾政来说,虽然落魄了,但是忠心的奴才还是有几个的。只是他运气不好,逃出来之后一头扎进了网里,就好像一只飞蛾扑进了蜘蛛网,此时已经动弹不得了。” 麟子说到这里赶快向朱雄英解释自己没有下过捕捉贾政夫妇的命令,或许是下面的人擅自行动,所以她这个时候想带着朱雄英去找观雨,问观雨这是谁安排的?这么解释的目的就是告诉朱雄英自己并没有插手洛阳各项事务的打算。 尽管现在夫妻两个关系特别好,但是人心易变,若是将来有一个人变了心,今日这种小事在将来就是一件了不得的大事,就会成为两个人之间的一根刺,拔不掉去不了。 虽然两个人很恩爱,目前来看也没有婚变的兆头,然而麟子对婚姻还是充满了戒备,时时刻刻为自己留一条后路,同时也时刻留意不为自己的婚姻埋雷。 朱雄英看麟子急忙解释,忍不住笑起来,抱住了麟子在她脑门上亲了一下。 “这件事我知道的比你知道的更多,你别去找你师妹了,你师妹也是听令行事。真正的幕后主使是咱们的宝贝闺女和儿子。” “啊?”麟子很惊讶,麟子不相信,麟子觉得自己的孩子还小,怎么可能对这种事情上心。 “孩子想给你出口气。”朱雄英搂着麟子的肩膀往宫外去,“这会儿贾王氏应该也落网了,明日他们夫妻两个就会见面。” “然后呢?”麟子着急地问:“是杀了他们吗?”她是觉得两个孩子太小,如果下令杀人,那么将来很可能习惯草菅人命。 “没有,孩子没有下令杀他们。”朱雄英低头看着麟子:“你这么在意他们的生死,是因为不想让孩子手上沾血还是在乎他们老夫妻?” “我不想管他们的死活,我姓郑,他们姓贾,压根不是一家人,他们是死是活和我没关系。我在意的是咱们的孩子,他们太小了,我担心这么轻飘飘的一句话决定人的生死,养成习惯之后,这两个孩子不把人命当命。视众生为蝼蚁,将来只怕是祸害。” “你放心,孩子的原话是吓唬他们,打他们的板子,把人吓唬够了交给衙门处置。走吧,你既然已经看过那位贾大人了,咱们就没必要再去一遍,不如看看那位贾王氏,这位最近被折腾的身心俱备,只怕这时候更绝望。” 作者有话要说: 下个月见!《 》 390-400 第391章 弄鬼 入夜之后王夫人就在求神拜佛。 她盼着今日水溶旗开得胜,他们这些攀附在水溶身上的人也能一飞冲天。然而王夫人养尊处优惯了,没熬过夜,到了该睡觉的时候连着打瞌睡。不仅是她,她身边的丫鬟们也困意连连,坐在蒲团上睡着了。 王夫人的脑袋一点点的,整个人向下栽倒的时候身体突然一怔惊醒过来,抬头就看到菩萨慈祥的面容隐在暗处,隐约之间只能看到模糊的轮廓。她心头突然冒出个念头:礼佛的时候睡着是不是对菩萨大不敬? 万一菩萨生气了保佑自己怎么办? 她立即直起身子嘴里开始求饶,却用余光看到了身边的丫鬟们也在打瞌睡。王夫人大怒,一巴掌打过去,连着打了几巴掌,这些丫鬟一人被赏了一个嘴巴子。 王夫人大怒之下骂出来:“下作的小娼妇,这里是你们能睡的地方吗?没丁点规矩,早晚把你们赶出去让你们老子娘领出去配人!” 几个丫鬟立即求饶,王夫人被求饶声弄得更加焦虑,心神不宁,她自从上次去了城隍庙回来后就变得焦虑敏感,这个那个人的精神都绷直了,很难放松下来。 她刚要再骂,鼻尖闻到香烛燃烧的味道,突然想起这是在佛前,她立即屏气凝神,双手合十嘴里念念有词开始祈求菩萨原谅。 念叨了几句之后她又恢复到了以往的淡定从容,淡淡地说:“罢了,这次饶了你们,去外面跪着吧。” 几个丫鬟连连谢恩,盛赞太太慈悲,随后跪在了门外。 王夫人接着念经,但是她的内心从未平静,甚至有一种不太好的预感。时间越往后她这种预感越强,强到甚至心脏似乎要从嗓子里跳出来。 王夫人在想:是不是要出事儿啊! 该不会这次起事要失败吧? 如果失败了? 没来由地想起前几日听到的鼓词,鼓词里面一句句在脑海里过一遍,让她觉得这是个不祥之兆! 她在佛前待不住了! 夜里静悄悄,在这种环境里面她越想越怕,背后渗出几分寒意来。 王夫人心里面的惶恐越来越大,她忍不住在心里面念叨:“珠儿,元春,我的儿,如今咱们家到了要紧的时候,这事儿能不能成你们晚上给娘托梦捎个信儿。” 这些话刚冒出来,突然听见外面有女子的叹息声响了起来。这声音听着像是江南口音,跪着的丫鬟突然说:“大姑娘!这难道是咱们家大姑娘!” 另外几个丫鬟赶紧呵斥:“别说话,别让太太听见了。” 王夫人已经听见了,她心里刚念叨完就出现这样的动静,王夫人觉得这是女儿在为自己示警! 就在这个时候一阵风将缥缥缈缈的女声送了过来:“母亲,快走吧,起风了,儿的时间不多了,别再惦记着那年的灯了。” 这是正经的应天府口音,有九成像贾元春,声音穿庭过院到王夫人耳边的时候,她经不能分辨到底是不是自己女儿的声音。 王夫人听了之后心里面大惊! 她坚信这话是贾元春说的,因为有一年过元宵,荣国府里面赏花灯,那个时候贾代善还在世,宫中赏赐下来了一对宫灯,据说是宫里面用过的。荣国府上上下下都将这一对宫灯当作宝贝,高高挂起,周围又挂满了小灯,呈现一种众星拱月的形态。 当时贾元春年纪小正是娇憨的时候,而那个时候的王夫人是荣国府的当家夫人,也正是威风八面的时候。 母女两个在元宵夜一起赏灯,王夫人抱着贾元春给她指宫灯上面雕刻的盘龙。当时贾元春年纪小,忍不住问:“这不过是宫里面的破烂,如今过新年了,他们换新灯把这没人要的破烂给咱们,为什么咱们还要当宝贝?” 王夫人赶快捂着贾元春的嘴:“可不能这么说,宫里面的破烂有些人想求都求不来。破烂虽然是宫中的破烂,但是到外边可是万金不换的好东西”。 当时的王夫人两眼放光地看着那两盏宫灯,语带羡慕地跟女儿说:“这哪里是两盏灯,这就是富贵呀!宫里面露出来一星半点儿已经给咱们家带来了如此富贵,用上了新宫灯的人已经是顶顶富贵了。” 当时的王夫人搂着女儿再三嘱咐:“我的儿、乖孩子,你一定要成那顶顶富贵的人。” 如今隔着风送来了一句话,明着说不要再惦记宫中的宫灯,实际上是劝她不要再惦记富贵。 王夫人这个时候手脚冰凉,整个人都在发抖。 外边的丫鬟听见扑通一声,佛堂里面似乎有重物落地。几个丫鬟互相对视了一眼,有人悄悄地说:“会不会是太太听见大小姐的声音,突然晕倒了?” 有一个丫鬟小声警告:“可千万不要去看,万一再激怒太太,咱们就真的倒霉了。” 另外一个说:“如果太太真的倒了,咱们不去扶,回头老爷会不会生气?毕竟前几日太太才请过大夫。” 几个丫鬟对视几眼,最后想着法不责众,大家一块儿去看,回头要是出事儿了,大家一块儿背锅。几个人磨磨唧唧地过去,扒着门缝一看王夫人倒在地上。 “不好了,太太晕倒了!” 这几个丫鬟赶快叫了婆子,将王夫人背到卧室,这个时候请大夫不太好请,这几个丫鬟只能学着前几天王夫人晕厥时候的处理办法,将厚厚的毯子裹在王夫人身上,有丫鬟大的胆子,使劲掐着王夫人的人中和虎口,折腾了一会儿王夫人果然恢复了一些。 王夫人说:“快去找老爷,快去收拾东西,咱们回南边去,明天一早就走!” 几个丫鬟对视了一眼,有个悄悄说:“太太,老爷今日不在家。” 不仅不在家,还不在本坊,坊门一关就是有通天的本领也出不去,除非有宫中的令牌。可是像王夫人和贾政的家庭哪里有本事弄到宫中的腰牌。自从贾代善去世之后贾政已经用不了荣国府的招牌了,更别说弄到宝贵的令牌。 王夫人听完之后如遭雷击! 她一直觉得贾元春这个孩子有大造化,有更大造化的是贾宝玉,毕竟贾宝玉含玉而生。可是就现实而言有大造化的是郑麟子! 王夫人认为前几天在城隍庙附近,那带着复仇快意的鼓词是第一次示警,今日是第二次示警,下一次可能是贾宝玉示警。事不过三,真的到第三次的时候,那就是大危险靠近的时候。 王夫人觉得还有时间。 她立即坐起来,把裹在身上的毯子甩到一边歇斯底里地吩咐:“快收拾东西回南边,把细软都带上,房契地契不能落下。周瑞家的,你明天跟你男人说一早就去南关码头雇船,咱们走得越快越好!” 她面前的这群婆子大部分都是她的陪房奴仆,因为周瑞一家负责出行,所以这事儿直接吩咐周瑞家的就行。 周瑞家的觉得太太今天晚上像是中邪了一样,这样子有点不对劲! 但是周瑞家的不敢说,她只是问:“要几艘船?要不然等到中午再走,需要去找老太太辞行,再看看能不能把宝二爷和三姑娘也带走。” “不带!谁都不带!兰小子他们娘俩也不带!” 这下大家都觉得她中邪了,往日最爱的儿子和最重要的孙子都不带了,与以往的形象大相径庭。 有人悄悄说刚才大姑娘显灵,或许是大姑娘的冤魂冲撞了太太。 大家觉得这说得过去,就在几个陪房婆子想劝劝王夫人的时候外边突然一声锣鼓响,锣鼓巨大的响声传递在四周。在众人还不知道这怎么回事的时候,外边突然响起一阵高亢的唢呐声。 唢呐这种乐器嗓门最亮,关键是这乐器贯穿了人的一生,喜事儿上吹它,丧事上也吹它,简直是从头吹到死。 大家只是听得莫名其妙,王夫人听得心头狂跳。 “大半夜是谁在外面作妖,赶走他,快赶走他!” 王夫人的话才说完,外边突然有人大哭起来。还不是一个人哭,是一群人在哭,这种哭加上唢呐声就是活脱脱的一出大出殡。 哭声隐隐约约地传递过来:“我的娘啊,我的娘啊!时间到了,你可算是死了!” 大家互相对视一眼,只觉得这哭声也太荒唐了,哪有盼着自己亲娘死的。可是外面又那么的热闹,唢呐声,锣鼓声,又加上哭丧声,把这里衬托的如坟墓一般安静。 周瑞家的顿时反应过来,觉得事情有些不对劲。虽然这一处坊间不如靠近皇宫的尚善坊,但是住的也都是大户人家,不会办出半夜哭丧这种无礼的事情。这只能说有人故意在外边哭丧,她对外边说:“找几个健壮的婆子把人赶走!” 这样一说大家都反应了过来,都说外边有人装神弄鬼,让家里面的护院家丁们出去看看。 家丁出去之后,门口安安静静,在周围房前院后查找一番没发现任何痕迹。立即进来报告王夫人,王夫人此时风声鹤唳,如同惊弓之鸟。 她此时内心如天人交战,一方面觉得这是人祸,必定有人要算计自己。一方面觉得这是鬼魂作祟,毕竟刚才女儿才露面,可见这个世界上是真的有鬼神。 就在这个时候哭声又起,但是这次哭的内容不一样了,这一次是纯哭,哭声哀绝,像是哭哑了嗓子哭不出声音一样,凄凄惨惨悲悲切切。 而王夫人这个时候不知道是病了还是怕了,已经在瑟瑟发抖。 此时麟子和朱雄英就站在贾政的家门前。 朱雄英看穿夜行衣的一群人蹲在树上,有些人吹喇叭,有些人敲大锣。忍不住问麟子:“不是还有一群人哭吗?哭的人在哪儿?也让我看看这出大出殡。” 麟子叹口气:“让你见笑了,我以为观雨能弄点狠的,没想到……观雨还是手下留情了。” “这还不狠?”朱雄英指着作为几处府邸说:“把左邻右舍都吓得瑟瑟发抖,他们哭丧的动静真的是太吓人了。” 特别是夜里,哭声听着特别渗人。 麟子笑了笑没说话,要知道当年师门为了传承下去,没少吸收旁门左道。像是弄小鬼啊,扎小人啊,这些都会一手,对于普通人而言,师门要真的诅咒人家,那是一咒一个准! 麟子还以为观雨今天会弄一群小鬼来把贾家闹得鸡犬不宁,借着小鬼弄死几个人,让那血腥的场面当场吓死几个,没想到这还真是吓唬贾家。 麟子说:“观雨这手段简直是小打小闹,走,我带你进去玩一玩。” “你先跟我说他们哭丧的人蹲在哪儿?” “你怎么就这么好奇?” “是你跟我说当年你去水寨参加葬礼,他们哭得很有特色,我想着大概这些人是参与过当年哭丧的那群人,要不然怎么哭得如此凄凄惨惨。”完全是他想起麟子描述的内容,所以他想亲眼见识一下。 麟子说:“让你失望了,你的好奇满足不了,只要是说不出人话的哭声都不是人哭的。”麟子用手向上指了指,皎洁的月光下穿着夜行衣的白衣卫藏在树冠里。一般人还真发现不了他们,然而麟子觉得大概自己的魂魄是一条黑龙,因此天生亲近水,他听到了树上有哗啦的水声,声音很微小。她就说:“如果我没有猜错的话,哭的是大鲵。也就是娃娃鱼,娃娃鱼发出来的动静很像是哭。” 对于大鲵钟雄英只听过没见过。 “真的假的?” “真的!白衣卫里面有一半是汉人,另外一半就是银砂国和真真省的人,他们祖祖辈辈都吃鱼,乱七八糟的鱼都认识,想出用大鲵吓唬人的招数一点儿都不令我感到意外。” “我想看看!” 树冠里面挂着几只水桶,水桶里面就是大鲵,连着一排树冠里面都有装大鲵的桶被挂上去。所以每次桶里面的大鲵嚎叫起来就像是一群人在哭。 朱雄英魂魄挂在树冠上在看大鲵这种丑东西,麟子喊了两声才飘下来和麟子一起进入了贾家。 麟子来此的目的就是吓唬人。 秉承着来都来了的态度,麟子来到了王凤的房间里,将其中一只烛台移动,端到了王夫人面前。而在其他人看来,就是突然之间一只烛台飘了起来,飘飘然来到了大家面前。这个时候所有人都不敢说话,嗓子像被一只无形的大手捂住了一般发不出一点声音。 所有人眼睁睁地看着这只烛台飘到了跟前,随后突然咣叽一声掉在地上,碎成两截。 这时候婆子丫鬟们一起尖叫:“鬼啊!” 王夫人两眼一翻昏了过去。 那些丫鬟们年纪小,此时拔腿就跑,他们跑了之后恐慌在蔓延,婆子们也拔腿就跑。一瞬间屋子里面就剩下一个晕倒的王夫人。 麟子看到断成两节的烛台和熄灭的蜡烛,再看看晕过去的王夫人,忍不住说:“是我冤枉观雨了。” 这真不禁吓! 这时候外边跳起来一个穿夜行衣的人,三两下跳跃到了王夫人身边,伸手在他鼻孔前试探了一下呼吸,随后又把手指搭在了王夫人的脖颈上,确认人没死之后出去了。 朱雄英说:“我瞧着她也不是胆小,主要是刚才他们一环扣一环,积累到如此地步让你摔了一只烛台摘了桃子,把吓晕人的功劳抢到了你的手里。接下来怎么办?” 麟子说:“接下来该怎么办就怎么办,对于这些人来说,命倒是其次,富贵才是最要紧的,要让他眼睁睁地看着自己的富贵消亡,这才是最痛苦的一件事。不管是秋后问斩也罢,流放三千里也罢,活着吃苦对他们而言才是十八层地狱。” 麟子说完转身就走,朱雄英跟了上去。 朱雄英问:“他们家这几个孩子怎么说?年纪都不大,最大的贾宝玉如今也一团孩子气。要是治罪,不满十五岁也上不了刑场,十有八九会被流放。” “那就流放。他们贾家的事情与我郑家人何干?往后他们家的事情我不会多说一个字。” 这时候整个府邸里面已经乱成一团。 有鬼的说法,传得到处都是。王夫人管家本就松散,她向来在意自己慈悲名声,所以对很多事情都是睁一只眼闭一只眼。比如说家中的婆子爱打牌,经常趁着晚上当值聚众夜赌。王夫人不是不知道,而是警告了几次之后就罢开手不再管这事儿了。 如今正房里面发生的事情随着这些夜里赌钱的婆子传到了全家各个角落。 李纨的房间门被拍响,丫鬟进入这位珠大奶奶的卧室,在她耳边把刚才的事情悄悄地说了。 李纨对于小丫鬟嘴里的闹鬼不感一点兴趣,她反复追问小丫鬟:“我再问你一遍,你说的是真的吗?太太真的说不带我和兰哥走?” “嗯,不仅不带您和兰哥走,连宝二爷他也不管了。” 这句话李纨压根没有听,她此时非常愤怒。自己没过几天好日子就成了寡妇,对于这件事儿李纨只觉得自己命苦,这事儿怪不了别人。 但是她和贾兰这对母子被漠视,这种苦李纨吃了这么多年,终于在得知婆婆公公逃命的时候不带自己母子这个消息后爆发了。 贾政夫妻两个要做什么别人或许能猜得到,李纨是肯定知道的,因为她娘家李家也是此次事情的参与者之一。李家不论男女都读过书,对于造反失败是什么下场李纨太清楚了。 李纨这些年光吃不吐攒了很多钱,再加上嫁妆,他们母子两个积累了一笔相当可观的财富。然而这个时候李纨十分冷静果决地决定趁乱逃走! 什么财富,什么身份,什么富贵,通通抛弃,要在这混乱的时候抓紧机会赶紧逃,迟了就真的没命了。 她立即让人叫上自己的陪房,又让自己的丫鬟收拾了一些贵重的细软,随后让力气大一点的丫鬟背起儿子,在陪房们的保护下,趁着混乱和夜色悄悄地打开角门,几个人快速出去了。 蹲在树上的白衣卫看着一行人急匆匆离开。就有人问:“这几个人真聪明,应嗅到危险来临,这个时候逃走了确实是个好机会,要不要拦着?” 美岩说:“抓他们是锦衣卫的差事,和咱们有什么关系?咱们就负责吓人。” 朱雄英和麟子也发现了李纨母子趁着夜色逃走,朱雄英带点赞扬的口吻说:“不错不错,处事果决,胜过很多男儿。” 麟子说:“这可是当初千挑万选的长孙媳妇,自然处处拔尖。” 麟子刚说完,就听见树上美岩说话:“我想到个好主意,先把里面那位太太给叫醒,然后再告诉她,你儿媳妇带着你孙子跑了,不知道她能不能承受住打击。” 另一棵树冠里面有人说:“他能不能承受得住我不知道,但是他男人肯定承受不住,刚才出去的是个他家的长孙啊。不错,这家的儿媳妇带着孩子躲出去的消息能用两次,赚了! 不过这母子两个就算是想逃也逃不掉,先不说天网恢恢,疏而不漏这样的词儿,锦衣卫的鼻子比狗都灵,最多三五天就能找到他们母子。” 有人说:“你们太小看锦衣卫了,虽然平时懒懒散散,但是一办差那是真了不得。我赌两天!” “三天!” “五天”! 麟子向外走。 朱雄英追上她:“有什么感觉吗?我是说你心里面好受点了吗?两个孩子真的给你出气了吗?” “你问了这么多,我要先回答哪个?” “最后一个!” 麟子没有回答第三个问题,而是说“你问有什么感觉,我觉得非常唏嘘。你问心里好受了点没有,我只能说确实好了一些,但是这其中的恩恩怨怨远不到一笔勾销的时候,什么时候他们都报应来了,我这口怨气也就消散了。” “你觉得什么样的下场能称得上报应?” “就我刚才说的那样,该上刑场的上刑场,该流放的流放。翻身无望,挣扎生存,他们最终活成了他们看不起的样子,这才叫报应。” 朱雄英伸手搂着麟子,两人一起离开。 朱雄英知道麟子别管是嘴上说得多么风轻云淡。但恨是真实的,强烈的,在意的,如今看着他们倒霉,还不算完,可见这股恨意是多么的强烈。 麟子在路上跟朱雄英说:“你跟我一起去找观雨吧,让她别折腾这些了,她一个大臣,不该掺合到这种事情里。你回去也教育好两个孩子,成年人的恩怨是他们小孩子不了解的。小心拔苗助长,我只盼着这两个孩子平安长大。” 作者有话要说: 先跟大家说声抱歉,我爸爸因为糖尿病并发症住院了,我这十天要在家里和医院往返,白天几乎没时间码字,所以更新放到晚上,如果白天有时间,也会在白天积极更新,十号后就恢复正常。 爱你们。 第392章 梦碎: 麟子并没有能找到观雨,因为天快要亮了,海边比内陆天亮的早,而且这个时代的人都秉承着日出而作日落而息的作息习惯,都会在日出前起床,如果麟子不能马上醒来,对于麟子身边的人来说是一场巨大的恐慌。 麟子离开后不久,东方露出了鱼肚白。 朱雄英已经穿衣服站在了乾清宫前面的广场上开始打拳。今日不上朝,因为凑不齐那么多人,受到水溶牵连的大臣有很多。这时候的洛阳城也已经醒来了,一百零八坊同时开门,各处百姓同时走出家门,他们惊讶地发现,街上布满了官军,城门许进不许出,各处墙上贴着海捕文书,上面的罪名全是造反。 造反! 昨日晚上有人造反! 很多人围在海捕文书和告示前面议论纷纷,大家都说没听到什么动静。而这个时候,总有些消息灵通的人出来说一些似是而非的流言蜚语。这些流言蜚语也就是底层百姓的消息来源,而权贵们则是有其他的消息渠道。 昨日尚善坊内杀得血流成河人头滚滚! 直到现在,尚善坊的坊门还被重兵把守。 前些年重建洛阳城,因为以左为尊,所以大同坊内住的大部分都是皇室宗亲,就算是不是宗亲,也是和皇家关系亲密的人家,比如说幸存下来的淮西勋贵,如曹国公李景隆,和朱雄英关系亲密的常家和蓝家。而尚善坊内就居住了大量的勋贵和当时重要的大臣。其中以四王八公和他们的拥趸数量最多,如今出事儿了,锦衣卫抄家抄了半夜都没走出尚善坊。 尚善坊幸存的这些人家都吓得战战兢兢,紧紧关着大门,就怕锦衣卫上门。 贾赦的院子里,贾琮哭得很大声,贾赦的心情不好,加上一晚上没睡,又困又怕,忍不住对着外面大吼:“让他闭嘴!” 乳母吓得赶紧拿东西抱住贾琮,嘴里说:“三爷,今儿日子不好,您别哭了。”贾琮的丫鬟赶紧关窗户,就怕声音传出去了。 这时候一个小丫鬟急匆匆地进了院子,跟贾赦身边的丫鬟说了几句,贾赦的丫鬟立即进门,小声说:“老爷,那边老太太起来了,太太在那边侍奉。” 贾赦立即下床穿鞋,换好了衣服梳好了头发,急匆匆地往史夫人的院子里赶去。 他到了门外,正好听到徐夫人跟史夫人说话。 “孙媳让人打听了,昨日锦衣卫抓人抄家都没听停过,很多和咱们交好的人家都被抄家了。” 邢夫人说:“别人家的事儿在哪儿美女不管,我就问问琏儿如今在哪里?” 徐夫人说:“儿媳听说在宫里,最早中午回来,吃了下午才能回来。” 邢夫人在屋子里念叨:“阿弥陀佛,谢佛祖保佑,这总算又活过一件事!” 在大明朝过日子真不容易,真的是关关难过关关过! 这话刚说出来,史夫人瞪了一眼邢夫人,觉得这儿媳也真不会说话! 门外贾赦听到了,立即大骂:“邢氏,你胡说什么!” 贾赦进来,邢夫人和徐夫人赶紧站起来。 贾赦先给史夫人请安,史夫人心浮气躁地摆摆手。相反这时候的贾赦一点都不烦闷,他刚才在门外听说贾琏没事儿,而且还在宫里,下午就能回来,就知道这儿子又一次站对了地方。就冲着贾琏那柔软的身段,每次都能逢凶化吉,贾赦就甘拜下风。 贾赦和蔼可亲地对徐夫人说:“好孩子,想来你昨日担心琏儿没休息好,今儿不用你侍奉,回去歇着吧。” 既然公公让回去歇着,徐夫人也不会强装贤惠一定要留下,谢过长辈们后她带着丫鬟婆子离开了。 孙媳妇刚走,史夫人跟身边的鸳鸯说:“你去看看饭菜好了吗?好了就端来。再看看宝玉,你打发人留意,别让外面的消息传到宝玉的耳朵里,更不能让人慢待了宝玉,要是宝玉受到了委屈,我老婆子第一个生气。” 鸳鸯出去的时候带走了屋子里的丫鬟婆子。 人刚出去,史夫人就对贾赦说:“我上次跟你说的,你是怎么想的?” 贾赦知道她说的是过继贾宝玉的事情。贾赦也不藏着掖着,问道:“老太太,您老人家前几日有没有跟老二提过,一旦他造反成功,我家的琮儿能不能过继给他。” 史夫人皱眉:“我提这个干什么?” “因为他们一旦造反成功,贾琏这个背主求荣的东西必然让天下唾骂,别忘了造反的私军是咱们家的!那时候水溶假惺惺地说自己没造反的心思,都是贾琏怂恿的,把琏儿推出去平息怒火,咱们家这百年家业最后落到谁手里?” 邢夫人刚知道有这算计,立即说:“自然是二老爷手里。” 贾赦接着说:“那时候儿子和琏儿必死无疑,琮儿一个吃奶的孩子,要是没人庇护活不到过年,您那个时候会让老二过继琮儿吗?他会给儿子这一脉留下一丝香火吗?” 史夫人拧眉:“这么说你不愿意过继宝玉?” 贾赦没说话,没说话就是默认了。 史夫人整个人都苍老了十几岁,她往日认识的诰命夫人们此时都卷入了造反的风波,她如今没外援,只能求儿孙保住宝玉。可是儿子已经铁了心了,她还有一丝微弱的希望寄托在贾琏身上,万一贾琏可怜这堂弟,愿意伸出援助之手呢。 邢夫人这时候看看史夫人再看看贾赦,小声说:“老太太,您这会儿与其操心宝玉,不如先操心二老爷一家。兰小子是您头一个重孙子啊!” 史夫人立即惊醒:“对对对!” 贾兰也要救! 她立即跟贾赦说:“你快派人出去打听一下,看看你兄弟一家如今是什么境况。” 就是老太太不说贾赦也要派人去看,他担心贾政胡乱攀扯,万一把贾琏扯下水怎么办? 贾赦急匆匆吃了早饭,带着人到了大门口,让人打开大门,站着门口往外看。 街上没什么锦衣卫,贾赦松口气,这才想起来门前这条街都是自己家的。这才带人出去慢悠悠地到了街口。 大路上都是官兵,还有骑着高头大马的锦衣卫呼啸而过。看到贾赦穿着富贵,带着奴仆,伸着脑袋往路上看,就有官兵问他:“你老人家是哪处府上的?要是没你们家的事儿,就赶紧回去吧,这种日子别惹了晦气。” 说话的时候贾赦看到一群被驱赶的奴仆哭着从跟前走过,立即问:“这是谁家的人?” 旁边的官兵打个哈欠,慢悠悠地说:“不知道,一会儿过去一群,过得多了,也懒得打听了,反正都是倒霉的人,管那么多干嘛?” 贾赦点点头,正要回去,就听见有人说:“贾世叔,请留步。” 贾赦眯着眼一看,发现过来的是李景隆。 曹国公李景隆下了马,拱手问好:“世叔最近可好?” “曹公爷,老朽最近还好,您家里可好?” “还凑合。”他走到贾赦跟前问:“您这是?” 贾赦压低声音说:“我们家琏儿一直没回来,我这心里担心,出来看看。” 李景隆笑着说:“说到贾兄弟,我这边就祝贺您了,刚才我在宫里听皇上说了,这次贾兄弟功劳大,特意下恩旨,许你们家再承袭一代国公,另有其他赏赐等会送来。” 贾赦立即整个人如在云中,高兴极了,就差手舞足蹈。他依然不知道这中间发生了什么,但是这是好事儿啊! 可是想到贾政一家做的事儿,他的这份喜悦就如冰雪见到了太阳,立即消失无痕。他一把抓住李景隆的手问:“曹公爷,老朽特意问一句,我们二房那破事儿会影响我们家的琏儿和我们家爵位吗?” 李景隆笑起来:“您担心这个?大可不必,皇爷心里清楚,你们两家不是一路人,所以不会难为贾兄弟的。而且你那兄弟,”李景隆说到这里停顿了一下,笑着说:“如今溜得很快,到如今锦衣卫都没抓到呢。” “跑了?”贾赦听了大惊失色!连忙问:“曹公爷,听您的意思,是在锦衣卫的眼皮子底下跑了?” 李景隆点头:“是啊!跑了,昨日晚上锦衣卫搜查了很久,没把人找出来。宋忠宋大人说他必定在尚善坊中,肯定是躲在哪里了。” 说到这里,李景隆意味深长地看着贾赦说:“看在贾兄弟的面子上,昨日锦衣卫没搜查贵府,如果真的找不到贾政和他孙子,锦衣卫早晚会敲开贵府的大门的。对了,听说他那一儿一女就在您府上,是吗?” 贾赦整个人像是坠入了冰窖一般。 他此刻迫不及待地先把贾宝玉和贾探春送走。 但是贾赦也没在此刻拔腿就跑回家,而是问:“您说他祖孙两个下落不明?那,二房的婆媳两个被押送到哪儿了?哦,老朽懂规矩,不该问的不问,就是说,她们两个是妇道人家,这天气马上就热了,万一需要换洗衣服什么的怎么送过去?她们毕竟是我们贾家妇,事关我们贾家的门楣,不能看着不管。” 曹国公理解,现如今对妇女的贞洁看得重要,所以贾家这么上心就是担心传出什么风言风语影响了贾家其他人的声誉,贾赦作为族长说这话在眼下是合情合理的。 李景隆就说:“也就是王氏上午被抓,至于李氏,据说她昨日晚上带着贾兰一起逃了,一起逃走的还有她的陪房,锦衣卫已经画了他们的模样,发下海捕文书,早晚会捉拿归案。至于王氏关押在哪里,我们也不知道。” 贾赦拉扯着李景隆的袖子问:“曹国公,老朽再问最后一个问题。二房如果被抓,上面会不会放他们一马,毕竟他们夫妻是太子和公主的亲外祖。” 李景隆立即板着脸,没了刚才说笑的模样,带着几分官腔说:“贾将军,您老人家记错了,咱们娘娘姓郑,是那年除夕夜被捡到的女婴,和贵府有什么关系。别乱攀亲戚啊!” 贾赦瞬间明白,贾老二两口子这下是真完蛋了! 他连忙说:“是是是!老朽如今闲着没差事,不必曹国公,您请忙吧。” 李景隆抱拳:“世叔,失败了,昨日抄家腾出来一批宅子,过几日要在金谷园扑卖,我就是为这事儿来的,回头您有看上的,只管带着银子来金谷园。” “一定一定。” 两人客气几句各自离开,贾赦连忙回家,到了大门口吩咐门子说:“你们二爷回来了让他来书房找我。”说完急匆匆地去了史夫人的院子里,他要跟老太太说一下王氏被抓,其他人三个人在逃的事。 此时王夫人被塞进了车里,她已经清醒了,这个人非常憔悴,衣服皱巴巴的,头发也散乱着,身边更没有一个丫鬟婆子。 锦衣卫给她安排的车也不是什么好车,逼仄破旧,车上的垫子已经脏得看不到本来的颜色。 要是放在往常,她是不会坐这样的车,可是今日不同往日,也就是隔着一个夜晚,她就从大户人家的太太变成了阶下囚。 车子往尚善坊而去,进入坊门,王夫人在车里就听到一阵哭声,这哭声她非常熟悉,是甄家的婆子,她赶紧挣扎着坐起来,凑到车窗缝隙里往外看,就看到一群女仆披头散发,身上之前的东西都摘了,只穿着一身衣服被抽打着赶路。 对于王夫人来说,这不亚于见到阎罗地狱。 甄家也被抄了,她意识到这一点之后,整个人像是被抽走了所有力气一样倒在了马车里。车子从街上转入小巷子里押送的人敲了敲门。 门打开,一个年轻人出来,恭敬地说:“锦衣卫的大爷们搜查过了,我们这里没你们要找的逃犯。” 押送的人不搭理他,而是默默递上一张凋零。 年轻人接过来看了一眼,气质瞬间变了,说道:“你们自己抽了门槛,我拿进去给里面看看。” 马车进入这处宅子,门上的牌匾上写着“贾宅”的字样。 王夫人没能被立即交接,双方一阵商议,大家最后达成一致才开始交接。 王夫人这才被一个女人从马车里拉出来。 刚踩到地面,王夫人对周围看了看,发现这里莫名的眼熟,就是不知道在哪里见过。她作为荣国府的二太太,是来过贾代儒家里的,但那个时候,贾代儒两口子尽管是长辈,还要仰仗着荣国府过日子,所以态度谦卑,三请四请,王夫人才来过一次。所以看着眼熟,就是想不起来在哪里见过。 女人推了王夫人一把,让她往厢房去。厢房的门打开,王夫人大喊出声:“老爷!” 贾政坐着低眉思考怎么出去,今天一早周瑞等人被带走,他现在身边一个人都没有,对方没有虐待他,但是也没有对他额外关照。他如今一个人吃饭洗手换衣服都要自己亲力亲为,因此觉得很不舒服。尽管如此他还是想着逃出去。 听到王夫人的声音,他赶紧站起来。 王夫人顿时泪眼汪汪! 贾政看到王夫人,也瞬间红了眼眶,连忙走到她身后往外看,没见到其他人,就问:“就你自己来的吗?” “对。” “兰儿呢?”贾兰是贾政的长孙,自然对他上心。 王夫人一脸复杂:“珠儿媳妇昨日晚上带他逃了。” 那没良心的儿媳妇自己逃走也不带上婆婆,王夫人心里充满了恨意。 贾政松口气,又问:“环儿呢?” 王夫人操心自己的子孙,哪里顾得上丈夫的庶子,她随口敷衍:“还在家里,不仅是他,凤丫头也在。”这时候这里就剩下两个人王夫人看到周围没有看管他们的人,立即说:“老爷,这是哪里?咱们怎么脱身?” “尚善坊,儒太爷的家里。前几日有人买下了这院子,儒太爷一家搬走了,怪我消息不灵通,以为他家还住在这里,一头扎进来,跳入了对方的陷阱里。你可知道外面那群是什么人?” “不是锦衣卫吗?” “不是,是白衣卫!银砂国来的白衣卫!” 王夫人瞬间明白了:“是她,果然是她!”说完捂着脸哭了起来,心里觉得当初算命的说得对,这孩子克父母。 贾政叹口气:“我只希望她有怨气冲着咱们来就行,别带上宝玉环儿。” 王夫人心里惶恐不安,却又无从说起。 贾政叹气:“罢了,这个事情先放在一边,只盼着外面有人愿意救咱们。” 王夫人心灰意冷,觉得郑麟子不会轻易绕过他们夫妻,就说:“老爷别盼着外人了,不如盼着咱们自己逃出去。刚才来的路上我看到甄家的奴仆被押送出去,甄家也倒了!” 甄家是水溶的岳家,他家倒下去贾政有心理准备。 这时候门外又进来一辆马车,有人斥责:“下车!” 一个骄纵的声音说:“你让下车就下车啊!” 贾政顿时极了,他听出来这声音的主人是贾环。他连忙喊着:“环儿,环儿!” 贾环已经被拖下车,看到贾政大喊:“老爷救我!” 贾环还不清楚家里遭遇了什么,一路上对着押送的锦衣卫骂骂咧咧,锦衣卫在半路塞到他嘴里一块布料堵住了嘴。到了这里更是不改骄纵本色,如今被锦衣卫拖走,扔进了对面的厢房。 对面的厢房窗户封了,大门改成了栅栏,被改成了牢房。两处厢房距离不算太远,贾政眼睁睁地看着儿子被扔进厢房,然后栅栏门被锁上,锦衣卫转头走了。 贾环扒在门上大喊:“老爷,快救救我,快救救我姨娘,她被人拉走了,说他是通房丫头,要卖了她。” 虽然民间男人有一堆姨娘小老婆,但是在官方规定中,纳妾是一种很严肃也很难申请通过的一件事,民间男子四十无子方可纳妾。而官员随着职位越高,妾的名额就越多,最高是四个。 贾政现在没有官职,以前有官职的时候也没去官府备案申请,加上他不缺儿子,所以理论上他不该有妾。他的周姨娘赵姨娘没有纳妾文书,在官府看来就是通房丫头之流,属于奴仆,压根不是贾府奴才们眼里的半奴半主,因此在发卖行列里面。 贾政哪里顾得上赵姨娘,他是泥菩萨过江自身难保。他立即对看守他的人说:“我家孩子还不满十岁,尚处在赦免年龄中,让他走吧。” 这些护卫们都不搭理他。 这时候有人来给他们的厢房加装栅栏门,一边干活一边说:“贾老爷,放心吧,一家人会在这里团结的,听说锦衣卫找到你孙子了,今天带不过来就明天带来,放心吧,上路的时候也是一家子和和美美一起走的。” 以前这话难听,如今这话八成是实话! 贾政顿时瘫倒在地,喃喃自语:“怎么会这样?怎么会变成了这样?” 门装好了之后,就有人说:“这看着不像个新门,不如贴上一副对联,看着也喜庆些。” 一群人赞成,就有人说:“我看过一处破败寺庙门上的对联,觉得用在这里十分应景,不如用我看过的。” 大家让他念一念,他清嗓子念叨:“身后有余忘缩手,眼前无路想回头。” 众人哄然叫好,吵着要写下来贴上。没一会儿,贴在了门框内侧,贾政也能看见。 贴的时候就有人说:“贾二老爷怎么愁眉苦脸,过几天你儿孙都来了,要欢喜些才是。” 王夫人想到儿子贾宝玉,瞧瞧地对贾政说:“老太太就不会让宝玉来这里,老爷放心吧。” 贾政稍微放心一些,但是旋即想到了贾琏。如果他是贾琏,就不会放过宝玉和探春。想到这里,他眉头更紧。 此时抬头一看,对联就在他的眼中。 一瞬间,他的心情复杂起来! 他扪心自问,自己是为什么被押送到这里来? 是叛乱吗?是郑麟子报复吗? 好像是每个原因都说得过去,叛乱是不忠,抛弃亲女是不义,不忠不义是他做过的,但是他没贪过,这对联分明是说一个人在官场上贪墨银子,和自己有什么关系? 作者有话要说: 明天见! 第393章 挣扎 贾琏回到了家,因为一晚上没睡,上午还要应付不同的人回答各种文化,不仅累还特别困,进门就说:“弄点吃的来,要快,爷要饿死了。” 徐夫人连忙说:“别说死不死的,不吉利!这几天外边儿杀得人头滚滚,一听到有人说‘死’我就心惊肉跳。”说完之后对门口站着的丫鬟抬了一下下巴,丫鬟赶紧出门去厨房通知做饭。 贾琏眼睛都睁不开了,顾不得其他,对徐夫人说:“家里的事你看着办,先让我眯一会儿。”话刚说完,整个人倒在床上,衣服鞋子都没脱已经睡着了。 徐夫人看他累成这个样子,立即让人进来把贾琏的鞋脱了,又搬着他两条腿把他扭着的身体摆正让他躺得舒服一些。 听说贾琏回来了,全家上下松了口气。家主平平安安回到家,家里的奴仆因为主家没有受到牵连而个个喜气洋洋。毕竟像荣国府这样的大户一旦败落,家中的奴仆会是什么样的下场大家都看得清清楚楚,所以各处手脚都很麻利,厨房立即送来了一碗老鸭粉丝汤配四个小菜。甚至还考虑到徐夫人的口味,又送来了一小碗馄饨和一些咸鸭蛋。厨房送饭的女人一直说太简陋了,这是求快做出来的,要是二爷二奶奶不喜欢,厨房立即换。 贾琏睡得很沉,他前一段时间一直绷着脑子里面的一根弦儿,如今骤然放松下来,整个人的疲劳像是潮水一波波袭来,躺下去之后任凭徐夫人怎么推怎么叫都唤不醒。这顿厨房送来的简单饭菜贾琏暂时也不吃了,就让徐夫人赏赐给了院里的人。 就在这个时候邢夫人来了。 邢夫人和贾琏这一对母子没什么感情。这会儿来看望贾琏,除了讨好这个继子之外就是得了贾赦的命令前来传话。 邢夫人进门问道:“琏儿还没醒吗?” 徐夫人回答:“还没有,他这一段时间太累了,怎么叫都叫不起来。” 邢夫人站在卧室门口朝着床的方向看了一眼,连贾琏衣服的颜色都没看清楚就收回目光在堂上坐下,她对站着的徐夫人说:“坐下吧,咱们娘儿们说说话。” 徐夫人谢了婆婆之后在旁边坐了下来。 “我今天来这里除了看看你们两口子,就是老爷有话让我跟琏儿说一声。老爷的意思是说咱们院子里住了一群祸头子,要赶紧送出去,要不然容易连累咱们家。” 徐夫人听明白这意思了,她为难地说:“太太说的是三妹妹和宝玉兄弟两人吧?这两个都是老太太的心头肉,三妹妹是个姑娘家,向来口齿伶俐活泼大方,很讨老太太欢心。可是三妹妹和宝兄弟一比那就差得远了,宝兄弟是老太太的心头肉,只怕送不走。而且二爷这个样子您也看见了,还不知道今天睡到什么时候呢,不如先请老爷和太太出面说一声,回头二爷醒了,再让二爷出面。不是我做媳妇儿的在您面前推脱,实在是事急从权,这事要赶紧办才是,拖不得。” 如今贾琏睡得昏天暗地,徐夫人不想掺和到公公和太婆婆的斗法里,所以一口回绝。 邢夫人把脸拉了下来:“老太太但凡要是听劝,也不会让琏儿出面了。我们年纪大了,该吃的吃过了,该穿的穿过了,你们年轻,多想想后果,万一被连累了那真是哭都没地方哭去。”说完站起来离开。 邢夫人离开后,许夫人身边的丫鬟说:“二奶奶,宝二爷和三姑娘离不离开回头要听二爷和老太太的,可是有家人如果这个时候不把他们给撵走了,只怕真的厚脸皮把这里当家。” 徐夫人一下子想到了薛宝钗一家。 “你说得对!这一家人只怕是对咱们这位二爷有心思。” 前一阵子勋贵之间波涛汹涌,很多人家被拉出去砍了脑袋。如果薛家对贾家没什么目的,仅仅是初到京城人生地不熟无处可去,找一个昔日的老关系借住一番,在荣国府有可能会卷入风波的时候就该告辞离开,因为住下去风险很大,极有可能在被抄家的时候被当成贾家人给拖走,甚至薛家的财产也会被当成贾家的财产给封存。一旦被封,想要回来比登天还难,无论是保全自身还是保全财产都应该积极离开才是,但是薛家却像钉子一样扎了下来,大有把日子过下去的架势。 借住哪能住成牛皮糖! 徐夫人觉得是时候把人赶出去了。但是人家毕竟在家里面住了这么多天了,直接赶人不合适,徐夫人就让身边的丫鬟在薛家母女面前说一说王夫人的处境,他们在这里住下去就是因为仰仗王夫人,因为中间有这一层亲戚所以才住的如此心安理得,如今王夫人已经倒台,没了这一层仰仗,让薛家的人知难而退。 就在徐夫人打发丫鬟刚出门后,就听说老太太跟前的鸳鸯来了。 鸳鸯哪怕就是一个大丫鬟,然而老太太很信赖她,所以这家里面的大小主子对她也分外客气。 鸳鸯进门之后先给徐夫人请安,随后坐下陪着徐夫人喝茶。喝了两口茶,鸳鸯才把自己的目的说了:“老太太让我来看看二爷。” 老太太那边快急疯了,老人家活的时间长,自然知道,如果贾琏这个荣国公不保贾宝玉和探春,这两孩子哪怕今天能够安稳地待下去,明天或者后天一定会被送走。 所以这个时候史夫人坐不住,派遣鸳鸯这个心腹大丫鬟前来询问贾琏的意思。然而这时候的贾琏睡得昏天暗地,鸳鸯站在床前叫了几声,亲自上前推了推,发现贾琏真的没醒过来,这才叹气去回复史夫人。 贾琏回来的时候荣国府已经吃过午饭,眼下时间已经到了傍晚。经过昨天晚上抓捕和今天白天抄家,现如今尚善坊安静了很多。外边的官兵已经有序撤出,本坊内可以互相走动却不能随意外出,所以外边的消息一下子涌进了大门内,多到让史夫人目不暇接。 依据外边发布的海捕文书以及造反名单,史夫人看了一眼差点昏过去。因为这份名单上贾政的姓名就排在第三位,比甄应嘉他们这些人都要靠前。关于贾政,海捕文书上的内容佐证了史夫人的猜测。 贾政他不是稀里糊涂被卷入这场造反里面,换句话来说,他不是从犯,他是主犯之一。 只看了一眼,史夫人就觉得脑袋嗡嗡地疼,眼冒金星天旋地转,整个人差点倒下去。她实在想不到贾政是凭什么混迹在北静王府成为水溶的座上宾。 好在旁边的丫鬟特别多,这件事又特别严重,大家都有心理准备,在史夫人将要倒下去的时候一把扶住。有丫鬟从盒子里面取出来一瓶嗅盐放到史夫人鼻子底下,史夫人被味道刺激得眼中冒泪,这才清醒了过来。 醒过来的史夫人思前想后发现自己真的一点办法都没有。 小儿子都已经是主犯,这是无论怎么洗都要杀头的罪过。毕竟是自己儿子,十月怀胎生下来之后又养了那么多年,付出了不少心血不能眼睁睁地看着他去死。 关键是他和兰小子逃走了,官府的怒火必然要发在宝玉身上,这不是要害了宝玉吗? 想到贾宝玉居然摊上了这样一对父母,史夫人顿时号啕大哭起来。 但是哭是解决不了问题的,作为家里面的老祖宗,经历过很多问题的史夫人。哭完之后把眼泪擦干净就想着如何救孙子。 她清楚地知道,贾琏父子两个是不会让她借用荣国府的力量,这父子两个唯恐被这件事情给牵连上,自然是有多远避开多远。 因此史夫人决定走另外一条路:求太子! 然而想见到太子非常难,加上太子还是个孩子,给他递话,他未必能懂是什么意思,所以要亲自面见太子才行。 这件事史夫人不跟任何人说,担心有人反对从而阻碍她。 直到日暮西斜,残阳隐在西山之后,整个洛阳城陷入黑暗当中,仿照着隋唐时候长安城的净街鼓响了八百通,催促着行人赶快回家,日落有就要宵禁了。 在这八百通净街鼓中,贾琏悠悠醒来,醒来后觉得全身酸痛,动一下身体感觉是在受罪。他静静躺着,思考接下来该怎么办,幸存的权贵们正盘算着如何在这一轮大逃杀中利益最大化,贾琏哪怕拿到了赏赐仍然对其他的好处不愿意松口,想要上去撕咬下来一份。 就在这个时候,新的囚车进入了关押贾政夫妇的院子。 白衣卫接收犯人的时候忍不住骂骂咧咧:“你们把我们这里当什么地方了?怎么什么人都往我们这里塞?我们这里又不是牢房!” 押送人笑着说:“反正都是一家人,多几个少几个没关系,一家人最重要的是聚在一起。” 听到院子里的话,贾政夫妻两个赶快从囚房里冲到门口,他们紧张地握着栅栏的木杆向外看。 在朦胧的夜色中看到一个妇人下车,随后从车上跳下来一个孩子。 贾政如坠深渊。 贾兰母子被抓了! 如今也只有贾宝玉和贾探春还没有被抓。 锦衣卫点燃了火把,拿着文书和白衣卫交接,在火光下贾政看到大孙子的目光向自己这里看过来,孙子的目光里面带着刻骨的仇恨,贾政突然后悔,后悔贪心大富贵去参与造反。囚房门口的对联像利剑架在他的脖子上,在嘲笑他。 他是没贪过钱,可是他的贪念比那些贪钱的官员更不堪,他的眼里只有富贵,追逐贪婪的后果最终害人害己,落下了这个下场。 贾兰母子两个被分开,贾兰被送去和贾环关在一起,而李纨被拖到后院,母子两个难舍难分,此时互相挣扎着要奔向对方,就如一场生死离别。 贾政的脸色难看,王夫人开始求神拜佛,保佑贾宝玉能够逃过一劫。 贾政听着王夫人嘴里念念有词,眼珠子艰难地往她那里看了一眼,发现到了眼下王夫人还是如此的天真。 如今那逆女在猫戏老鼠,并不愿意给昔日的血缘亲人一个痛快,而是要杀人诛心。 贾政相信,宝玉和探春很快就会被送来,在这里求菩萨是没用的,求那逆女才有用,可惜她人不在洛阳! 贾政心里在盘算自己手里有多少人的把柄,打算拿这个给儿女换取一线生机。 作者有话要说: 今天先更新三千,今天欠的三千明天补上。 爱你们,明天见! 第394章 奇怪 晚上贾琏饿着肚子来跟史夫人吃饭。 以往史夫人的房间里坐满了人,特别热闹,今日却显得安安静静。 贾琏知道原因,因为祖孙两个要说的话非常重要,能决定贾宝玉一辈子的命运,因此史夫人非常慎重,自然不会让人在跟前打诨插科耗费自己的经历应付她们。 贾琏请安后史夫人问:“吃过了吗?” 贾琏回答:“没有,今儿一日都饿着呢,今日特意来老太太跟前讨口吃的。” 鸳鸯赶紧安排晚饭,史夫人和贾琏两个人不咸不淡地说了几句天气,不到一刻钟厨房那边把晚饭送来了。 天气热了,送来的热菜热汤有很多,史夫人说:“坐吧,你好久没和我这老婆子一起吃饭了。我年纪大,牙齿不好,喜好软烂甜腻的东西,加上老年人火气不旺,喜欢吃些热食。你看看有你爱吃的没有,让他们去加。” 贾琏看了一下,其中一半是自己爱吃的,就说:“老太太疼孙儿,这些饭菜,有很多都是孙儿爱吃的。” 鸳鸯安放杯箸,又麻利的盛汤放在了两个人前面。其他丫鬟端着盆进来,祖孙两个洗过手,这才开始吃饭。 贾琏不着急,该着急的不是他,他这会想看看老太太是不是能沉住气。 贾琏喝了口汤把碗放下,看了一眼鸳鸯。鸳鸯果然兰质蕙心,小心地看了一下史夫人,发现史夫人点点头立即打发屋子里的人出去了。 贾琏说:“昨日让老太太受惊了,好在家里没遭受什么劫难,这次的事情虽然十分凶险,结果非常好,果然应了那句‘富贵险中求’。孙儿今日到这里就是有好消息告诉您,皇上今日下旨,允许咱们的国公的爵位再袭一代,此乃是天大的好事!” 假如贾政一家没出事,这消息能让史夫人兴奋到请人到家里唱三天大戏。然而想到贾琏的功劳有一份是贾政贡献的,她的心情就十分复杂。 史夫人说:“这是大好事啊,你祖父还在的时候就盼着你们能撑起门楣,如今你的功勋不在他们之下。”接着她很欣慰地说:“而且你还这么年轻,未来不可限量,祖宗假如泉下有知都非常高兴。” 贾琏笑起来:“这都是祖父和祖母教养得好。” 史夫人对鸳鸯说:“去端壶酒来,今儿有喜事,让你二爷也喝一杯。”鸳鸯出去后,史夫人说:“听你媳妇说你这几日累着了,今儿喝了酒回去早早睡下,这几日在家里养着些。” “是。” 史夫人这时候想着怎么开口跟贾琏商量把宝玉留下。 而贾琏似乎还在喜悦中,他跟史夫人说:“老太太,这几日可不能真的两耳不闻窗外事。”他压低声音:“这个月抄家,抄出很多好东西。皇爷说了,这些都是要换成钱进入国库的,一分一厘都不能少。除了一些古董字画外,值钱的就是宅子里,而且出事儿的大部分都是咱们这坊的人口,孙儿想着出一笔钱多买几个院子,到时候孙儿要是福气大儿子多,就把这些院子分给孩子们。” 这话让史夫人一下子找到了说话的接口,能把自己的话插入到了饭桌上。 她说:“父母疼孩子的心我是知道的,要是公中账上有钱你就买,没钱你跟我说,我给你出钱。唉,养儿一百岁,长忧九十九。你二叔的事儿你肯定知道,你祖父还在的时候就嘱咐咱们家的人要忠君体国,他如今有这样的下场我是不会多管的,就是到了下面,你祖父也不会原谅他。可是你宝兄弟就真的太可怜了。” 史夫人说着擦了擦眼泪,眼泪跟断线的珠子一样,怎么都擦不干净,不停地滴落下来。 贾琏看着一桌子菜,他还没吃饱。老太太是经过很多大风浪的人,贾琏以为以老太太的城府,最起码能在饭后说宝玉的去留,没想到这才喝口汤就如此迫不及待。他把手帕拿出来擦了擦眼泪,说道:“老太太,宝玉不能留在府里。” 史夫人料到了这个结局,纵然失望,也没做出歇斯底里的事情。反而充满希望地问他:“你也是看着宝玉长大的,我就问你,你就这么眼睁睁地看着宝玉倒霉吗?咱们家能不能为他做点什么?至少让他少受罪。” 贾琏说:“在珠大哥去世后,宝玉已经是二房实际上的长子了,就算是您想把人藏起来,官府也不会答应的。宝玉的命是命,咱们全家甚至全族的命也是命。”贾琏这么说是他不信史夫人就这么放弃了,史夫人对宝玉那真是当成眼珠子在疼,贾琏觉得老太太不会轻易放弃贾宝玉,所以提前说明白私藏罪犯是要牵连到府里其他人。 史夫人说:“宝玉现在还是个孩子,不在砍头的人里面,等着他的必然是流放,你想个办法,把他流放到近处,咱们家好照顾他。” 近处? 贾琏问:“哪里算近呢?北平?两广?还是关外辽疆?” 这些不是苦寒之地就是人迹罕至的不毛之地,史夫人说:“流放到最近,最好在应天府,或者是留在河南府。” 贾琏叹气,这老太太真是想得美! 这招老皇爷能用,自己一个小小的国公,何德何能啊! 他说:“孙儿尽量,明天就把宝玉和三妹妹送走。三妹妹那边好说,回头我给人打个招呼,再把她领回来。” 探春这属于犯官家眷,对于这种犯官家眷,一般是五种下场。 第一种就是死罪,王夫人很可能会判死刑。第二种是充作官奴,分配给其他达官显贵,这些原本是被侍奉的人,身份一转换,就变成了侍奉人的人。如果这些官奴长得貌美还是有才艺,也有可能通过爬床这种途径成为姨娘这种半奴半仆的存在,但是大部分都是做苦役,要么和以往看不起的人争夺资源变得面目全非,要么死撑着面子早早死掉。 第三种是充入教坊司,能够进入这里的都是一些长相漂亮的年轻女子。教坊司很多时候是为宫廷宴席提供乐舞,这里有庞大的演出乐队和数量众多的舞女歌女,而越漂亮的女人越容易被皇室男性和宴席上的权贵盯上,某种意义上这是一座高级的官办青楼,有着足够高的门槛,这里的女人不是外面普通人能揩油的,有资格揩油的都是衣冠楚楚的衮衮诸公。 可是教坊司也不会什么人都要,教坊司这种吃官粮的地方有名额限制。 如果被罚入教坊司,但是没点才艺、人不漂亮,教坊司不要怎么办?就会被分配去金谷园这种销金窟,这里也有官方的青楼,接待的都是有几个臭钱的富商和一些自命不凡的落魄文人。这种地方给教坊司兜底,向来是有多少被挑剩下的他们要多少。 一旦被罚入教坊司,那么这个女孩的生命长度一般只剩下五年左右。 第四种是流放,明朝喜欢往北平和云南流放犯人,一路上只要没饿死病死冻死累死,走到流放地就等于开启了第二次生命,比起前面三种,这种简直是遇到了重生。 第五种相对而言温和很多:遣散。放她们自由,想去哪儿就去哪儿。 这种的死亡率也很高,因为这些女人没有生存能力。活下来的一般是找到寺庙做尼姑,或者是卖身为奴,再或者是做个普通百姓的妻子或者小妾。 相对而言,探春这个庶女的下场好操作,贾琏只要有心就能给她弄个遣散的结局,让人把她接回来,几年后给点嫁妆嫁出去就行了。 史夫人对探春的关系只有一点点,她最关心的还是宝玉,她说:“你想办法让宝玉流放,最好把他流放到应天府,咱们家就在应天府,他去了没人欺负,吃喝不愁。再不行就把人送到北平去,你爷爷的旧部就在北平,或者西安也行,西安有咱们家的人。” 说到贾代善留下的人,贾琏忍不住冷笑了一声。 “应天府别想了,哪有流放到旧都的?应天府再落魄也是昔日都城,那里才不是流放地。您也别说我祖父留下的人,现在都没了,过几日就有消息传来,全部灰飞烟灭了。” 史夫人皱眉:“你这话是什么意思?” 贾琏说:“我从记事儿的时候都知道先国公也就是我祖父是个急公好义的人,很多人都受过他的恩惠,他乐善好施,为人和气,与人为善。算起来他走到现在也没有十年,孙儿刚开始还在想,哪怕是人走茶凉,他老人家的旧部和亲朋对孙儿也太凉薄了,孙儿这些年和他们几乎没来往,每逢年节,他们送来些礼物都是给您的,哪怕是见面,也就是客气的寒暄几声,前几天才知道,原来这些人都被分给二房了。” 贾琏说这些的时候一脸愤怒:“老太太,孙儿我才是家主,祖宗留下的东西我才该拿大头,现在您去看看,孙儿除了肯定有爵位,还有什么?这荣国府就是个空壳子!真正的好东西原来给您给二房了,您这时候怎么还能说出让孙儿救宝玉的话?” 史夫人先是惊讶,随后想起一件事来。 当初贾代善在世的时候,有很长一段时间对贾赦失望透顶,贾琏那时候还没露出锋芒,贾代善对贾政父子非常看好,自然盘算着把家中的势力慢慢地交给子孙。 作为八公中扛把子的荣国府,有很多官员拜在门下,荣国府底蕴深厚。 这一刻史夫人明白为什么贾政他为什么以一介白身的身份排在了造反名单的第三位,他这是把昔日贾源和贾代善积攒的资源,除了私军之外的筹码都压上了。 贾琏还在愤恨:“我以为这些人是怕老皇爷的铡刀才和我疏远,没想到是我想错了。前几年他们上门拜见,哪里是拜见我,那是去拜见二房的人。”说到这里,他恨得咬牙切齿:“宁国府的人死不足惜!贾敬把我祖父的遗言只说了一小半,大部分都没说。今日我询问了当时在场的一些人,他们把我祖父的遗言说了,我祖父当时就留下遗憾说传爵位给我,家里的亲朋故旧和所有产业私军都留给我,哼!也怪我,我自认为得了爵位就得到了一切,也没找当时的在场的人验证遗言,今日之祸,也不知道幸还是不幸。” 说到这里,心里恨意滔天的贾琏对史夫人说:“就按您说的,送去北平。”说完站起来走了。 鸳鸯看着贾琏大步离开,赶紧去扶着史夫人。史夫人拍着桌子说:“孽障孽障,都是孽障!” 这种互相算计让她很生气,一时半刻生出一种谁都不管了的想法。 满桌子菜她没有胃口吃,问鸳鸯:“宝玉呢?” 鸳鸯说:“和几个姑娘一起玩呢,外面的事儿不敢让他知道。” 想到明天或是后天要送他走,史夫人心里不忍,可是没办法,就如贾琏说的那样,他不走大房就要跟着倒霉。 史夫人站起来,被鸳鸯扶着进了内室。史夫人说:“我一把年纪了,做个眼花耳聋的人吧,耳清目明不是福气。” 鸳鸯没说话。 史夫人回到内室,睁着眼睛等了一会儿才睡着。鸳鸯看着她睡下才松口气,人上了年纪,要是再熬夜,身体就坏得更快。鸳鸯作为老太太的大丫鬟,内心还是盼着老太太长寿。 此时过了正月十五,前半夜天气后半夜月色明亮。 宫中西苑各处都亮着灯,从大同坊驶出几辆马车,一路上侍卫检查腰牌,这些马车过五关斩六将到达了西苑门口。 第一辆车里面下来了晋王父子,晋王最近病了,下车的时候苍老憔悴,连路都走不稳,几乎是挂在儿子身上才能走路。 第二辆车上是燕王朱棣和世子朱高炽,后面是宁王父子,这时候跟着进来的几辆车是几位公主和一些宗亲的马车。 从下午开始朱元璋就陷入昏睡,宋大夫领着两个儿子已经抢救了几个时辰,宋大夫的意思是老皇爷可能要在今晚上宾天,暗示朱雄英和老爷子告别。 朱雄英这才让在洛阳的藩王公主和宗亲们夜里赶来西苑。 老爷子毕竟年纪大了,都说人生七十古来稀。老爷子前半生受尽坎坷,身体看着很壮实,实际上不太好,身上有很多伤,如今年纪大了,这些伤痛就一起找上门来,导致各种病情复发。能活到如今,说句不孝顺的话,也真的到时候了。 他们急匆匆赶到寝宫,悄无声息地进去站在了床位不远处。宝庆公主坐在床边握着朱元璋的手,朱雄英站在脚踏前俯身看着朱元璋的面容。 这时候外面太监抱着阿松和阿狸来了,两个孩子很困,在太监的怀里睡得昏天暗地。 晋王的咳嗽打破了安静的气氛,朱雄英转头看向叔叔们,折身往外走。晋王他们赶紧跟上去,大家一起到寝宫外面。 朱雄英说:“宋先生的意思是说我爷爷年纪大了,可能也就是这几日了。” 大家都没说话,只有临安公主轻轻地抽泣起来。 宁王问:“这几日皇上是怎么安排的?可否分一下守着?” 朱雄英点头:“这几日姑姑叔叔们都在西苑起居,爷爷醒来看到你们在向来也是高兴的。至于外地的各位叔叔和姑姑,朕已经派人送信了,见不了最后一面,能来参加葬礼也是好的。” 晋王点头:“皇上安排得妥当,咱们现在去看看吧。” 朱雄英进寝宫的时候还说:“吴诚说从上午开始,爷爷突然嗜睡,一开始还能叫醒,他们以为爷爷这几日太累了,所以也没放在心上,更没有叫太医。中午爷爷如往常一样吃了一碗面条,到了下午又睡着了,这次怎么叫都没叫醒,这才叫了太医,太医束手无策,让宋先生来看,宋先生说爷爷这边大概是这几日了。” 到家到床边,太监送来凳子,都坐下后默默无言。 也不知道过了多久,太监们已经换了一轮蜡烛,大家都盯着朱元璋看,若不是轻微的呼吸和稍微起伏的胸膛都以为朱元璋已经不在了。 后半夜,宋大夫揉了揉眼睛,在浩如烟海的书记记录中抬起头。 不愧是皇家,这是什么书都能找得到。朱元璋这样的病情在古书当中有记载,而宋大夫这样的大夫不仅有才华,还有这么多年的经验积累,看到古书上的记录之后他的脑子里面已经有了治疗方案,宋大夫有八成的把握能把朱元璋这一次的病治好。 要不要救呢? 若是救人,这一次必定会得到大批赏赐。好处就是再一次阳明洛阳城,可是名声大了未必是好事。自己这一次能将老皇帝这么凶险的病情诊治出来,并且治好,那么下一次呢?下一次真的遇到那种生死关口,自己又没本事把人治好可怎么办? 如果老皇帝和小皇帝祖孙两个讲理,并没有把生老病死这种事怪罪在大夫身上,那么洛阳城的其他权贵呢?那种膏粱子弟很难生出同情心,只会认为自己不出力,从而记恨在心,不知道什么时候对着自己一家下黑手。 若是不救呢? 有句老话叫作“要想人不知,除非己莫为,”如今锦衣卫遍布全国,就算在此时,也有无数双眼睛盯着自己,自己走后,这本书就会被人收藏起来,有点儿艺术的人,一旦翻看就知道自己看过这个方子,但是没救人,到那个时候面对的锦衣卫的审问自己的下场绝对好不到哪儿去,甚至会连累全家。 宋大夫低头看了看书籍,脑子里面冒出一个想法,假如说假装失手。把这本古籍给烧了呢? 他抬头看一下不远处的油灯,一个小太监立即问:“宋大人,是灯不亮吗?” 宋大夫深呼吸一口气,想要焚毁古籍的想法已经悄然远去。如今只能走一步看一步,硬着头皮先去治疗皇帝。 宋大夫说:“老朽如今年纪大了,眼神不好,麻烦公公再添一盏油灯,老朽脑子里面有一些想法,顺便让人送笔墨纸砚进来。” 不需要在太监说话,早有人送了灯和笔墨纸砚。 宋大夫提着笔在砚台里面蘸墨,跟太监们说:“请药库那边预备着药材出库。需要人参一两……” 宋大夫每说出一种药材,就有一个太监跑出去传信。宋大夫一口气说了十七种药材,这屋子里面的太监还有很多,等待着他吩咐。 宋太监很快把手里的药方写完,单手提起来交给了旁边的太监:“请公公转告皇上,若是祖宗保佑,老皇爷将在天亮之前醒来。” 这是一个天大的好消息,消息很快传到了朱雄英的耳朵里,朱雄英并没有欢欣鼓舞,因为宋大夫说的是“醒过来”,又没说“好过来”。 然而大夫那边有好消息,家属必然是全力配合。朱雄英对宋大夫特别礼遇,亲自到朱元璋的寝宫门口去迎接宋大夫。 宋大夫在寝宫门口诚惶诚恐地谢恩,旋即和朱雄英一起进入大殿。宋大夫在朱雄英背后说:“非是臣的功劳,而是老皇爷心志坚定,求生的念头非常强。自助者天助之,天无绝人之路,老皇爷绝处逢生,往后必然是否极泰来。” 此时麟子就在朱雄英身边,麟子本想来见见两个孩子,不知道这几天孩子有没有其他变化,顺便再见见朱雄英。没想到刚进寝宫就没有看见他们父子三人,跑到前面前清宫也没有见到人。这才知道朱元璋昏睡不醒,朱雄英把两个孩子带到了西苑。 朱元璋他们这一代人已经凋零得差不多了,朱元璋还属于硕果仅存的那一批。不过这一批人活得也不太好,大部分都是病痛缠身。 不管怎么说,麟子也是朱元璋看着长大的,麟子在看完两个孩子之后并没有立即走,而是陪着没有睡觉的朱雄英坐了一会儿,现在听到这个消息麟子在惊讶之余又觉得很符合朱元璋的脾气。 如果朱元璋是一个能轻易向命运低头,生活中事事好说话的人,他就成不了明太祖! 寝宫里又开始了一轮新的抢救,这一次是汤药和针灸齐上阵,就算是麟子当年学了点皮毛,这个时候再看也觉得头皮发麻,有点儿接受不了的感觉。她转身出了寝宫,打算去找观雨。 观雨这段时间一直留在洛阳城,贾政一家的事情解决不完观雨是不会离开的,特别是这件事还牵扯到了阿松他们兄妹两个,毕竟想给妈妈出口气是阿松的主意。 麟子来到了观雨的卧室,坐在床边把人推了推,观雨一睁眼看到麟子坐在身边立即坐。了起来,扭头一看自己的身体还在睡觉,这才松口气。 “师姐来了?这几天我没事了进宫看过王子王女。俩孩子长得都挺好,胖嘟嘟白嫩嫩,说话奶声奶气,十分可爱。” 麟子笑着摇了摇头:“我虽然是来看孩子的,可是也是专程来找你的。白衣卫干的那些事儿我已经知道,你记住在这里不能做什么出格的事情,违法乱纪也在‘出格’这两个字的范围内。 你们当中有很多人觉得我与这里的皇帝成亲了,日后大家亲如一家。可我告诉你们,千万不要被这样的念头给裹挟了,你们要做的就是我一声令下能立即从洛阳从大明里撤出来,能和他们撕得干干净净。两家是不是融合成一家,这件事将来是我儿子女儿考虑的事情,不是我更不是你们该考虑的事情,所以不要抱着是一家人的想法,咱们是两家人,客气一下是行的,但如果真的掏心掏肺掏出真金白银,我希望你们能记住自己是吃谁的俸禄,给谁办事儿的。” 观雨立即说:“您放心,师姐,这件事我能办好,您说的话我也能传给大家。” 麟子站起来说:“走吧,一块出来走走。” 观雨跟着出来,小声问:“咱们现在去哪儿?” “去看看我那一对爹妈,不知道现在成什么样子了。我上次走的时候,我爹妈分隔两地,如今给他们关押到一处去了吗?” 观雨回答:“我听美岩他们说是锦衣卫把贾家的人都送到贾政跟前,美其名曰让他们夫妻团聚。目前就缺贾宝玉和贾探春,这两个人不太重要,迟一天或者迟两天都不影响大局。” 麟子叹了口气:“没办法,这是受父母牵连。只可惜他一张好牌被父母打得稀烂。生而带玉,这是多大的福分。他的罪行大概是要怕流放,不知道一个流放的人还能不能保住自己娘胎里带出来的命根子” 观雨皱眉问:“您说的命根子,还说是从娘胎里带来的,难道是这孩子胸前挂的那块玉?” 麟子点了点头:“是啊,要说这块玉非常神奇,前几天我还看到呢,荧光闪烁真的是人间至宝”。 观雨皱眉:前几天还看到,在哪儿看到的? 她立即问:“您前几天真的见到玉了吗?是你让我把那块通灵玉给扔到了黄河里,您还记得吗?” 难道是贾家的人把这么一小块玉石,从河里面捞出来是非常不容易的,打捞出来了? 作者有话要说: 抱歉,真的太困了,今天完成不成一万了,明天下午我时间充足一点,争取明天日万。 爱你们。 第395章 吞噬 “扔了?我让你扔了?”麟子不记得有这回事儿。 观雨问:“你不记得了吗?那孩子出生后没就多久,那时候还在应天府呢,您说扔了,我就让人偷出来到黄河边扔了,难道是我没跟您汇报?不应该啊,我记得我跟您说过这事儿。” 麟子惊讶地看着观雨:“可我对这事儿没一点印象。” 两人面面相觑。 麟子问:“你确定你扔了?” “肯定扔了!” “那我这几次见到的是什么?” “难道是扔错了?”观雨开始不自信。 麟子站起来:“倒也不必着急去看贾政夫妻,不过是阶下囚,看不看他们都走不脱,咱们先去一趟贾家。” 此时天快亮了,皇宫方向灯会辉煌,在夜里十分明亮。 路上麟子对频频抬头看皇宫的观雨说:“老皇帝今天差点驾崩,也就是差点,这会八成被救回来了。” 观雨撇嘴:“这可真是祸害遗千年,要是师祖还在,只会骂一句这老天不公道。” 麟子叹口气,此时站在一户人家的屋脊上看着皇宫方向,对观雨说:“师妹啊,老一辈的人都离开了,他们的恩怨情仇也随风散去,属于咱们的时代到来了。咱们会有咱们的恩怨情仇,会有自己看不透放不下的事儿。自己看不透放不下的事儿要在自己死前做完,不要留给儿孙,以我做儿孙的经验来看,有时候养儿孙不如养一只猫狗,好歹猫狗还能陪着人,儿孙大都是不孝顺的。” 这让麟子想起《好了歌》里面的最后一句:痴心父母古来多,孝顺儿孙谁见了? 观雨说:“这就是我迟迟不愿意收徒的原因,也是我迟迟不愿意成亲的原因。师姐,我记得我没跟你说过我在镜中世界的遭遇。我生了几个儿女,但是这孩子个个都是白眼狼,都看不上我这妾,以庶出为耻,没少作践我。”观雨说完长长叹口气,立即转移话题:“这么说,老皇帝还能在人间停留一段日子?” 麟子点头:“停留的时间不长了,毕竟一把年纪,想要长久地活下去无疑是痴人说梦。” 说完两个人一起踩着屋脊几个跳跃来到了街上。 麟子对尚善坊不熟悉,观雨在洛阳待了一段时间,对着中权贵们扎堆的地放稍微熟悉一些。她左右看看,跟麟子说:“应该没错,前面就是荣国府。” 麟子看了看南边的一排建筑,这都是小小的院子,房子也显得低矮,她问:“这是荣国府?” “是贾家的后街,要知道这里不仅有大量的权贵,还有一些百姓,更有奴仆们居住的小院。这片是奴仆居住的院子,东边那几条胡同您看到了吗?是贾家族人们住的地方,比这里好一点。”观雨带着麟子绕过这片地方,跟麟子说:“那些管事儿还能有个单独的小院,下面的奴仆们都是几家人凑一处院子,也是日日争吵不休,日子过得跟斗鸡一样。” 说话的时候,她们来到一处很窄的胡同里。观雨说:“墙里面就是荣国府。” 两人立即飘起来进入荣国府。 麟子进入这里就闻到一股子甜香,味道很淡,却很醇厚,有点像是红茶的茶汤。这股子甜更像是烤红薯的甜,很清淡,很好闻。 麟子说:“闻到这甜味我有点饿了,好久没吃烤红薯了。” 观雨说:“这五月份红薯早发芽了,这会儿都是红薯干,哪里有烤红薯。” 麟子说:“过一个多月大船航行到明洲才能吃上。”红薯随着航运传播到遥远的明洲,这种高产植物跟随着勤劳能干的大明百姓在明洲扎根,麟子盼着去明州喝一碗红薯小米粥。 观雨带着麟子绕来绕去,路上问:“师姐,您怎么想起吃红薯了。” “这里有烤红薯的甜味,你没闻到?” “没有啊。” “红茶的醇香你没闻到?” 观雨回头:“没有啊!” 麟子站住,深呼吸一口气,没错,确实是红茶和烤红薯的味道。如果是寒冬腊月下着雪的时候闻到,这味道简直绝了!带着温暖带着香甜,简直让人欲罢不能。 麟子说:“我感觉比刚才初闻的时候稍微浓郁了些。”她闭上眼睛,使劲嗅了嗅,睁开眼指着东北方向说:“那里,味道稍微浓一点。” 观雨看了看方位,说道:“那是贾宝玉的院子。” “啊,”麟子觉得有意思:“走,去看看。” 两人进入院子里,麟子一直以为贾宝玉没有自己的院子,就住在史夫人的隔壁。要不然为什么林黛玉入贾府的时候两人一起挤在碧纱橱里面。 等进入这座府邸麟子才知道自己当初理解错了,荣国府很大,作为一个典型的宗法住宅,作为家主的贾琏夫妻两人占据了最好的位置。贾琏居住在前面的荣禧堂,徐夫人住在后院正房,两座建筑就在府邸的对轴线上。 而史夫人一人带着一群孩子住在西路建筑群,贾赦夫妻两个带着贾琮和姬妾住在东路建筑群。贾宝玉的小院子是史夫人大院子的一处小跨院,收拾得富贵精美,住着也非常舒服。 麟子和观雨进了贾宝玉的房间,屋子里静悄悄的,主卧室的床上贾宝玉和大丫鬟睡在一起,现在贾宝玉的年纪小,大丫鬟也不是后来有名的那几个,完全是大姐姐照顾小孩子,看到他们的睡颜,并不会让人想歪了。旁边的地方打着地铺,睡的是另外一个大丫鬟,如果半夜贾宝玉渴了,端水递茶的就是睡在地上这个丫鬟的差事。 麟子在参观这屋子的时候,观雨凑过去认真看了一下,对麟子说:“没见到那块玉。” 麟子头也没回:“这是贾宝玉的命根子,这府里的人很小心,晚上睡觉后都会用手帕包起来压在枕头下,怕孩子不懂事儿夜里压坏了。你去枕头下摸一下。” 观雨触碰了一下,她说:“师姐,我没法触碰。” 麟子回头转身来到床前,天气热了,贾宝玉夜里蹬被子,麟子对着睡在外侧的丫鬟吹口气,丫鬟感觉到脸部有些热还有些痒,就仿佛有人在自己耳边吹气,立即动了一下,用手摸了一下脸,又迷迷糊糊去搂着贾宝玉,发现贾宝玉没盖被子,迷迷糊糊抬头拉了一下被子给贾宝玉盖上。 就在她抬头的时候,麟子已经用两根手指夹着一个小布包离开了床榻。 贾宝玉的床榻很大,麟子和观雨转身到了床位,躲在暗处拆开了手绢叠着的布包,打开一看,里面果然有一块鸽子蛋大小的玉石。 观雨说:“这光我是头一次见。” 玉石发出的一般是油脂般的光芒,越是好玉石越是要油润,在两处非常美,这种油脂光芒亮而不闪,有种低调厚重的美,犹如君子,因此爱玉的人多。 眼前这块玉发出的是清亮的莹光,看到之后就令人想起“珠光宝气”四个字。 麟子看着这玉说:“传说女娲补天,剩下了一块五彩石没用,眼前就是剩下的这块五彩石。” “可这是玉啊!” “傻妹妹,美石为玉,玉就是石头啊!美丽的石头,石头是什么样的,硬的,笨重的。”麟子打算捡起这石头,瞬间光芒如麦芒,给她一种扎手的感觉。 似乎这块玉有意识,小小地反抗了一下,如果麟子真的拿起来,也不是不能拿。 观雨问:“它为什么从黄河跑到这里?说起来黄河距离洛阳不远。”说到这里还停顿了一下:“而且贾家的人也没嚷嚷着这宝贝丢了。” 麟子说:“自然是有人帮忙啊!” 她有闻到了一股子香甜的味道,这味道非常霸道,慢慢地由远及近。 麟子说:“来人了,找地方躲起来。” 观雨小声问:“人家能看到咱们吗?” 毫不客气地说,这年头靠着肉眼凡胎能识别他们姐妹身份的人不多,就目前而言,洛阳城中还没有这样的奇人异士。 麟子说:“能!” 两人立即飘起来,躲在了房屋的横梁上。 那股子红茶和烤红薯的味道越来越浓,这时候外面有人突然说:“姐姐,您闻到一股子海腥味没有?” 麟子抬手对着自己的皮肤闻了闻,没闻到啊! 她们说的散发着海腥味的人是自己吗? 不怪麟子会自我怀疑,她自己都觉得自己被海风腌入味了。 另外一个声音说:“妹妹,我们今日有事,先去忙,其他的稍后再说。” 随后院子里安静下来。 麟子凝神侧耳聆听,院子里静悄悄的,但是那股子红茶烤红薯的味道有点淡了。 麟子说:“不好,她们溜了。”两个人一起冲出来,院子里没人了。 麟子说:“观雨,到我背上来。”说完之后一条黑色巨龙鳞爪飞扬升腾到半空,观雨紧赶慢赶终于赶上,立即抓住龙角趴在了黑龙背上。 月光下黑龙身上的鳞片反射着月光,五月份的气温对黑龙而言非常舒服,黑龙忍不住长吟一声,飞扬而起穿透云层居高临下地看着整片大地。 看到了! 两个女人,穿着宽袖博带,打扮得仙气飘飘,逃走的时候就像是两只大扑棱蛾子! 黑龙的速度极快,甩了一下尾巴就飞出很远,直接截在了他们跟前。 黑龙开口:“两位仙子既然到了洛阳,为何行色匆匆,不让人尽一下地主之谊呢?”龙眼里映着两个女人的身影,其中一个还是熟人,属于交过手的冤家。黑龙用雄雌莫辨的声音威严地问:“警幻仙子,咱们也是老相识了,怎么不说句话呢?” 观雨赶紧看过去,她在镜中世界待过,所以知道有警幻仙子这号人物,如今见到了,立即往前爬了一点,对着警幻仙子居高临下地看了起来。 警幻仙子手中提着宝剑,长相身段确实美丽,是至今为止观雨见到的最美人物。而这个美人今日有那么一瞬间显得惊惶失措。 之所以显得惊惶失措,原因就是警幻仙子看到眼前的黑龙比上次见到的时候更加庞大。像是龙这种生物,生长过程极其缓慢,不应该在短短的十几年变化这么快! 她相信,黑龙的变化不仅仅是形体上,除了变得更庞大之外,黑龙必然比以前见面的时候更强大! 警幻仙子很快恢复了镇定自若:“龙君是谁?为什么几次三番坏我的好事。” 黑龙冷笑:“仙子怎么倒打一耙,这话该我问你才对啊!应天府的权贵那么多,你为什么偏偏选了贾家?你既然选了贾家,怎么就选了二房,你既然选了二房,为什么要这么折腾?没有你,贾宝玉这孽障就不会出现,我也不是今日这个模样。” 一阵黑烟散去,皎洁的月光下,刚才庞大的黑龙消失,远远站着麟子和观雨。 警幻仙子和她身边的秦可卿眼神都好用,一下子看到了麟子的面容。秦可卿倒吸口气:“你果然是贾元春的妹妹。” 麟子纠正:“是姐姐!” 警幻仙子辩解:“我们无意和女王为敌,是贾王氏他们糊涂。” 麟子不信:“你这话说的鬼都不信,她肚子里本来有一胎,是我。就因为你们那点子不可告人的算计我就多了个妹妹,然后我们一起被生出来,这妹妹就成了那鸠占鹊巢的鸠,把我这鹊给赶出了家门。难道这一番因果,我不该找你们算清楚吗?” 警幻仙子不语,以为当初送这一干风流孽鬼下去投胎的人不是她,是癞头和尚跛足道士。此时警幻仙子埋怨这两个人事情做得太粗糙,不仅害死了他们自己如今又给自己遗留下这么个大麻烦! 这两人送人投胎的时候就没看看那王氏的肚子里已经有了个孽胎祸根吗? 警幻仙子不语,她不敢轻易接下这因果。就凭着她现在的力量,斗不过眼前的人。从神异的角度讲,麟子是黑龙,她见了只有逃命的份儿。从世俗的角度讲,麟子是女王是皇后,是权贵中最顶尖的那一小撮人,她没法驱动人间的力量对付她。 看警幻仙子不说话,观雨跟麟子说:“师姐,别跟她们浪费时间了,咱们姐妹世界上吧。” 天快亮了,麟子惦记白天要干的活儿,点头说:“嗯,你说得对。” 话落,观雨手心里飞出一张符纸,顿时有千军万马冲锋而来,他们手中的兵器反射着月光,十分冷冽。秦可卿说了一句:“小小萤火,也敢放出光华?” 面对着上方压下来的大军,她微微张开嘴巴吸了口气,这千军万马化作一团灰色烟雾被她吸入肚子里。 上次在金谷园观雨都没斗过她,这次看到她化解得这么干脆,立即从脖子上摘下一枚玉璧,这玉璧半红半白,是志心留给她的东西。 秦可卿看到她拿出了法宝,脸色就凝重了不少,态度也变得认真了起来。 而另一边警幻仙子就不是麟子的对手,黑龙的爪牙锋利,警幻仙子对上黑龙左支右绌,急切地召唤妹妹助阵。 秦可卿听到姐姐求助,立即飞奔而去,她背心暴露在观雨眼中,玉璧飞了出去,直接砸在了秦可卿的后背上,让她身体扛了一下,扑倒在云层上吐了口血。当玉璧飞起来再次落下的时候,警幻仙子跑过来,一把扯起了秦可卿,秦可卿以为姐姐来救自己,连忙说:“咱们不是他们的对手,赶紧逃命吧。” 警幻仙子说:“和我想得一样。”说完看到黑龙扑下来,鳞爪上闪着寒光,她心里自己要是硬接这半条都要没了,于是立即把拉着的秦可卿推了出去,秦可卿的身体不受控制的撞上龙爪,瞬间浑身鲜血淋漓,就在这一瞬间警幻仙子逃走了。 黑龙看着已经死透的秦可卿,张大嘴,抬起爪子塞进自己的嘴巴里。 果然是烤红薯的味道。 观雨问:“师姐,不追吗?” “不追了,天快亮了。”没时间和警幻仙子纠缠下去,只要贾宝玉还在洛阳城中,这位仙子还会来的! 麟子想到这里,就说:“我要回宫中一趟,你让人看好贾宝玉,有这个鱼饵在,警幻仙子这条大鱼肯定会上钩的!” “是!” 麟子在天亮前回到了西苑。 这里正在进行一场特殊的手术,宋大夫领着两个儿子在给朱元璋针灸。 宋大夫毕竟上了年纪,夜里灯光昏暗,比不得白天时候光线好能看得清楚,再加上他年老眼花劳累了一天通宵没睡,此时的宋大夫已经摇摇欲坠。 然而大家不敢说换人,宋大夫也不敢让自己的两个儿子接手,他比谁都清楚这一场治疗非常特殊,如果成功了还好,若是没有成功全家估计见不了明天的太阳。 宋大夫的两个儿子轮流给宋大夫擦汗按摩手臂,旁边还有专门跟宋大夫准备的参汤,预备着让他精力不济的时候喝上几口。 为了能顺利治疗,整座大殿里面全是蜡烛,在场的人都手持一面镜子,将烛光反射到了朱元璋的身上,方便宋大夫找准穴位。 除了晋王和几位公主,其他人都手持着玻璃镜站在床边上默默地反射灯光。只是燕王世子朱高炽身宽体肥,站的时间长了两腿酸痛,稍微动了一下身子,一小片光斑随机晃动。燕王看了,忍不住对着儿子的屁股跺了一脚。 麟子来的时候整座寝宫就是的氛围,她在人群中找了找,就看到朱雄英站在朱元璋身边,手中捧着一面一尺宽的镜子,明明疲惫得两眼都睁不开,却还强打着精神站在一边。 麟子知道他今天不会睡了,就转身出了大殿,打算明天晚上再和朱雄英谈话。 麟子这个时候过来是想和朱行英谈论一下贾宝玉的去留。前几天麟子还觉得贾宝玉随便去哪儿都行,大明之大,有很多地方可以流放贾宝玉,可现在觉得还是要把贾宝玉放在洛阳。 不单单是贾宝玉,林黛玉和薛宝钗也要放在这里,放在眼皮子底下更令人安心。 麟子有把握在未来的十年之内能处理到警幻仙子,现在这几个人还是孩子,十年之后他们还能婚配自由。无论是金玉良缘还是木石前盟随他们去吧。 麟子走了不到一刻钟,西苑的鸡笼里大公鸡对着东方仰起脖子开始打鸣。此时东方出现了鱼肚白,转瞬之间太阳跃出了地平面,在东方探出头来。 等着上朝的大臣们一直等到天亮都没能进入乾清宫,他们三三两两地聚在外边儿,议论着前几日发生的事情。 前几日水溶造反的时候就罢了大朝会,那个时候是直接通知不让上朝,可是这一次没通知,为什么把大家拒之门外? 拒之门外也就算了,多少应该派个太监来通知一下,让大家散了。既不通知也不让进宫,这到底是什么意思? 这些大臣们从一开始的猜测今天为何不上朝慢慢聊到已经凋零的四王八公。大家讨论的是最近几天还在排队等着行刑的昔日权贵,这些权贵还是一些大臣的熟人,往日大家遇到也是互相打过招呼的,此时议论起他们的下场免不了有些兔死狐悲。很多人忍不住摇头,面上露出几分不忍。 这些大臣里面就有林如海,只是林如海的话比较少,只是默默地听着。 此时有人悄悄地拉拉拉林如海的袖子,两人走到了僻静的地方。 这人就问:“如海兄,听说你内兄也被卷入这件事情里,现如今有什么打算”? 这种事儿最忌讳的就是交浅言深。 林如海哪怕心里面烦得要死,面上还是风轻云淡。他拱手对着皇宫方向遥遥地抱了一个拳,随后跟这个人说:“老皇爷和皇爷英明,圣明烛照,这种事情只管听圣裁就行,再不济也有衙门专门管这事儿,这不是你我能多嘴的。而且我的那内兄姓贾,在下姓林,本就是两家事,不可混为一谈。” 拉着林如海说话的人顿时讪笑了两句:“是呀,这件事儿只管听上面安排就行。对了,今日找如海兄是有事儿。听闻贵府的大公子,如今也到了婚配的年龄,不知如海兄和夫人是怎么打算的?” 说到这个问题,林如海脸上的表情就一下生动了起来,带着几分发愁和几分期盼说道:“不瞒您说,儿女都是债,如今是有这个打算,可是娶儿媳妇这种事情不是一蹴而就的,不怕您笑话,我们夫妻是有这个心思,可是家里面又没个长辈坐镇,眼下不知道该怎么。” 特别是眼下的官场,变化太快,死人太多。若是找那些门当户对的人家,林如海怕的就是前脚刚订婚后脚亲家全家被砍了。 如果找那些山野隐士家的女眷,虽然名头好听但是对儿子的帮助有限。林如海知道自家的短板,就因为家里面人口少,所以必须要找亲戚家做助力,结成同盟,攻守相助。 这人笑着说:“如海兄我倒是知道有一户人家的淑女,如今待字闺中,也是咱们姑苏的女孩,回头我给你们双方介绍。” “那就多谢引荐。” 俩人说着话,外边来了一群侍卫。 这群侍卫在班房前面站定,大声喊:“有旨,取消今日大朝会。”说完转身走了,也没说原因,让在场的议论声又爆发了出来。 既然今天早上不能上朝,这会儿时间还算早,大家就相约着去外边吃早餐,三三两两离开了皇宫。 散会的人群当中就有贾琏,贾琏这个时候还有一些困,他想了想,决定翘班回去睡觉。 这段时间他顶住了各项压力,付出的精力自然比常人多,所以一旦放松下来之后整个身体各个部位都在报警,而头疼这种毛病找上门来。大概是因为年轻,也大概是因为疲惫,想要缓解头疼的办法非常简单,只需要睡觉就行。 对于这种毛病贾琏听过一些,当时在北平从军的时候,就有人说一些老帅又头疼的毛病。这毛病还是在战场指挥时落下的,一场大战下来所耗费的精力不是常人能够想象的,这些老帅们顶的压力也是巨大的,所以有些时候有人在战场上靠喝酒吃肉来麻痹自己缓解头疼,而贾琏这种靠睡觉来缓解也不算太猎奇。 他刚回到家,家里的管家林之孝就来报告:“姑太太带着林大爷来了,就在老太太的院子里。” 这会儿贾琏困的眼睛都睁不开了,还是决定去看看,不说其他,姑妈上门还是要去见一见的,特别是这姑妈对自己还不错。贾琏听家里面那些上了年纪的家生子们回忆往昔,说过当初张夫人刚去世,家里面的人都在抢夺她给贾琏留下来的嫁妆,全家唯一一个反对这件事的是贾敏。 哪怕是贾敏人微言轻最后没能阻止大家,然而这个情贾琏记下来了。 贾琏刚进院子,就看到贾敏气呼呼地走出来,后面跟着一个脸色不太好的林昙。这时候鸳鸯追了出来:“姑太太有话好说,老太太请您回去呢。” 贾敏说:“回去干什么?回去受气吗?” 贾琏听了在院子门口赶快喊了一声:“姑妈!” 他快走两步,进了门儿连忙说:“怪不得刚才回来的路上喜鹊一直对我喳喳叫呢,原来今日姑妈回来了,真是可喜可贺。” 想到这个家当家作主的是贾琏,贾敏此时的脸色才算是放缓了一些。 等贾琏请安完毕之后,贾敏才发现这侄儿迷瞪着眼,一脸倦容。 “琏儿,你这怎么了?别是学你爹,有了贪图美色的毛病。”贾敏说这话的时候脸色不太好看,因为贾琏此时精神恍惚,脸色有些发黄,看上去确实是有几分酒色之徒的模样。贾敏以为他滥欲,把自己生生地作成了色中饿鬼。 贾琏赶快解释,一边解释一边拉着贾敏回到了史夫人的大堂上。 贾琏敏锐地发现这里的氛围不太好。一直不说话的林昙也一直板着脸。 贾琏当着史夫人的面问:“姑妈,你和表弟怎么了?怎么脸色不好看?有什么难处您只管说,侄儿能帮上忙的绝无二话。” 林昙说:“不是什么大事儿,刚才外祖母和我母亲开玩笑,说是要将我妹妹许配给宝玉。” 贾琏虽然表情很惊愕,但是一点都不觉得意外。老太太为了照顾宝玉,跟着了魔一样,自然是为宝玉做最好的打算。 而在婚恋这一块,宝玉最好的选择对象就是表妹林黛玉。要不然他一个平头百姓家的次子是没机会和官家小姐议亲的。 换句话说,贾宝玉他不配! 贾琏想到老太太对宝玉的疼爱,早早就放出豪言壮语说要把自己攒的这一些私房银子全部留给宝玉,在宝玉将要落难的时候,给他找岳父帮着他脱去劫难也确实是个办法。 贾琏看了看此时有些哑口无言的老太太,便对贾敏说:“这玩笑确实开得有些大了。往后弟弟妹妹年纪大了,这种话还是少说得好。姑妈好不容易回来一趟不容易,您和老太太的关系一向好,哪能因为这几句玩笑话就拌嘴。” 贾琏说这是玩笑话,林家母子两个就当这是玩笑话。 贾敏扯出个笑容,实在没办法说宝玉这孩子是个好孩子,可是碰上一对不靠谱的爹娘。而且这一对不靠谱的爹娘还是贾敏自己的哥哥嫂子,所以这时候说什么都多余,不如不说。 虽然嘴上没说什么,贾敏觉得自己也坐不下去了,便立即扯了个谎:“我们家里还有点事儿,要早点回去。琏儿,你这几日多保养,别觉得年轻就疏忽了养生。” 这客气话说完便站起来跟老太太告辞,老太太期期艾艾,想把女儿留下来,可是女儿带着外孙转身就走,老太太叹了口气,知道这件事儿,把女儿给气着了,打算过几日再细细解释。 贾琏只能站起来匆匆将人送出门。贾敏拉着贾琏的手边走边说:“现在全家都指望着你,你也要保重好自己的身体才是。可别不当回事儿,眼下家里面安享尊荣的多,谋算策划的少,就算是这会儿你媳妇儿肚子里面能生下来个男孩儿,想帮着你最少也要十五年,来日方长,更要照顾好自己。” 贾琏嘴里连连应是,俩人快走出院子的时候,突然隔壁跨院里面闹了出来。都听见了贾宝玉断断续续的哭声。 贾敏和贾琏都以为是有人替老太太向贾宝玉摊牌,要送他去和爹娘坐牢,小孩子一时半会儿接受不了才哭闹起来。 贾敏听见这哭声,忍不住低声念了几句佛号,随后摇了摇头:“真是作孽呀!造反这可是大罪,别说是子女了,会牵连九族的。他们当时做这件事的时候都没替孩子们想过吗?” 就在她越说越生气的时候,东跨院通向这里面的门被突然打开。贾宝玉哭着跑了出来,他看到贾敏突然眼前一亮。 “姑妈,姑妈,求求你。”贾宝玉的小脸哭得跟花猫一样,贾敏忍不住心疼起来,一把将贾宝玉抱进怀里,姑侄两个搂着大哭。 林昙和贾琏就这么站着,看两个人抱头痛哭。林昙还有一些于心不忍,情不自禁地叹了口气。林昙正想劝劝贾宝玉,顺便把这表弟从自家娘亲的怀里给撕下来,就听见贾宝玉仰着小花猫脸,抬头跟贾敏商量:“姑妈,可不可以不让妹妹走?我不放妹妹走,我也不答应妹妹走。” “走?走哪里去?”林昙赶紧问。贾宝玉的话把现场所有人弄得摸不着头脑。 贾宝玉说:“不是你们家里面又有了个小弟弟,所以嫌弃妹妹,要把他送回姑苏老家吗?” 这话让人听了,就觉得有点荒谬。 贾敏说:“你妹妹是我身上的一块肉,家里面那个小弟弟却是姨娘生的,我怎么会因为一个别人的孩子把自个的孩子送走呢”? 贾宝玉这一下听明白了,顿时眉开眼笑:“误会了误会了,既然姑妈不把妹妹送走,我心里面就放心了,妹妹体弱多病,怎么能经得起长途奔波?而且江南水多,妹妹的身子骨又怕潮,北方更适合妹妹。” 宝玉又恢复成了那个从容的世家小男孩。这样的孩子真让人讨厌不起来,哪怕婚事成不了,贾敏还是喜爱着这个侄儿。 越看越觉得这孩子是个好孩子,却被父母连累了。一想到这孩子今日过这种金玉满堂的生活,明日就要成阶下囚,贾敏越想越觉得心酸,眼泪忍不住流下来。 但是又于事无补,贾敏自己都不知道这事儿该怎么办? 她心里叹口气,把贾宝玉推开,匆忙撂下一句话:“好孩子,姑妈家里面有事先回去了,你陪着老太太不许淘气,不许惹老人家生气。”说完急匆匆走了,连贾琏都顾不得。 贾琏强忍着疲惫,小跑着将他们母子两个送出侧门。 而这个时候荣国府的大门前停了一辆囚车,骑着高头大马的锦衣卫在门前勒马,他们从马背上翻身下来,抬头看了看荣国府的牌匾。 他们今天就是奉命来提贾政的另外一双儿女。 作者有话要说: 勉强算日万吧。 明天见! 第396章 无奈 都说宰相门房七品官,虽然贾琏还不是宰相,荣国府这样的门第在京城也是排在第一等的,所以荣国府的门口的门子们向来倨傲。 这些门子们平时穿着绫罗绸缎坐在门口,对着来拜见的五品六品官都看不上眼,动辄给点白眼且呼来喝去,今日见到了锦衣卫却个个如鹌鹑一样,和以往的行事风格大相径庭。 锦衣卫登门,态度不算和蔼,直接说:“请通报荣国公,奉旨抓捕造反余孽,把贾宝玉和贾探春交出来。”说完抖开手里的抓捕文书,门口的门子们立即小心翼翼地请他们先坐下,早有人飞奔前去报信。 此时贾琏已经看着贾敏母子的马车离开,他困得睁不开眼睛,脑子里全是面糊,连思考能力都没有,只想回去睡觉。 看着贾琏似乎要倒下去,旁边的小厮赶紧扶着他。 贾琏迷迷糊糊的说:“刚才宝玉哭哭啼啼是为了什么?” 小厮说:“宝二爷要拦着姑太太把林大姑娘送走。” 贾琏那不灵光的脑子终于想明白了。 “谁在宝玉跟前嚼舌根子?”他说着打着哈欠:“这已经不是嚼舌根子了,简直是造谣!” 人家好好的姑娘,爹妈兄弟都在洛阳,老家姑苏早就没人了,好端端地把人送走干嘛? 贾琏困得睁不开眼,跟小厮说:“让林之孝的媳妇问问,是谁在宝玉跟前造谣!逮住先关起来,等我有空了审一审,家里不能有这样的长舌妇!” 小厮嘴里答应着,赶紧背着贾琏把他送回荣禧堂,贾琏就趴在小厮的背上睡着了。没走几步有人急匆匆跑来,说道:“坏事了,坏事了,锦衣卫上门捉拿宝二爷和三姑娘了。” 几个小厮送贾琏回荣禧堂,立即呵斥:“你这规矩是跟谁学的?大呼小叫像什么样子!”压根不搭理报信的人,只管把贾琏送回荣禧堂。 毕竟宝二爷再受宠也是明日黄花,琏二爷才是家里的天,才是荣国府的塔尖尖。 外面锦衣卫等着,报信的人不敢怠慢,连忙请人跟后院的女主子们说话。 徐夫人最先收到消息,听了之后立即来找史夫人,她到的时候史夫人也得到消息了。 徐夫人进门就问:“老太太,这可怎么办?” 史夫人这时候手都抖了,今日先是和女儿闹得不愉快,现在锦衣卫上门又要拘捕宝玉和探春,大事一件接着一件。关键是贾赦和贾琏父子两个都指望不上,她原本想在贾敏跟前订下这一对小儿女的婚事,让林家拉宝玉一把,看来这就是她一厢情愿病急乱投医。 史夫人这时候只能靠自己。 她说:“先把宝玉和探春带来。”又吩咐徐夫人:“我交代两个孩子几句话,你让人先稳住外面的锦衣卫。” 徐夫人立即出去,打算安排人先去打点一番,刚出院子就看到薛家母女急匆匆来了。薛太太一脸着急,薛宝钗更是头上的发钗都跑松了。 徐夫人现在看这对母女特别讨厌,就觉得这母女两个管会作戏,这时候出来冒充好人了。 薛太太看到徐夫人,立即上前抓着徐夫人的手哭诉起来:“琏二奶奶,您可要救救宝玉啊!” 徐夫人心想别的事儿能救就救了,这种造反的大罪她怎么救?就是神仙来了也难救! 她连忙把手从薛太太的手里抽出来,说道:“薛太太有时间求我不如想法子打点一番照顾好宝玉,多花点钱让他在牢房里也能舒服些。”说完直接走了。 薛太太顿时哭了出来,只是哭的伤心,并没有在行动上有什么作为。 薛宝钗连忙拉着母亲,示意她不要哭,这是老太太的院子门口,凡是上了年纪的老人家最忌讳哭声。 薛太太赶紧擦了眼泪,急匆匆进入院子里,打算看看贾宝玉。她心里知道,贾宝玉这一去,极有可能会被流放到天边,造反这种大罪遇赦不赦,说不定一生不能再见面,毕竟是亲外甥,多少要看一眼。 尽管探春的年龄比宝玉小,但是她比贾宝玉更成熟一些,毕竟寄居在堂哥家里,和贾宝玉比起来又不受宠,她自然知道这几日发生了什么事情。贾探春这几日都很沉默,此时尘埃落定,性格就变得更加沉默。 而贾宝玉就天真多了,史夫人哭着跟他说贾政造反如今被拘捕,二房的人都要受到牵连,锦衣卫就在外面,要带走他们兄妹,贾宝玉整个人都变得不可置信,甚至还不愿意相信。 他非常聪明,也喜欢读一些闲书,自然知道造反都是真没下场。 他笑着问:“老太太,这是真的吗?不是和孙儿说笑的吧?” 史夫人哭着说:“哪里能拿这种事儿和你说笑。”她擦干眼泪看着贾宝玉:“你先去,我老婆子想办法,必不会让你受委屈的。” 贾探春听了先是眼睛里迸射出无限希望,随后看到老太太的目光全部放在贾宝玉身上,这种希望又消散了下去。 贾宝玉转头看着一旁站着的丫鬟们,这些丫鬟们也看着他。他问:“姐姐们也要被带去吗?” 侍奉贾宝玉的丫鬟们瞬间白了脸。 史夫人倒是想把她们打包送去,可是锦衣卫不要。史夫人说:“他们不去,放心,祖母不会放着你不管的。” 贾宝玉听了,并没有史夫人想象中的歇斯底里大喊大叫闹着不愿意离开,他把脖子上戴着的通灵宝玉摘下来双手捧着给了史夫人:“老太太,我这一去不知道还能不能回来,就让这块玉陪着您吧。您也不必为我操心,该放手时就放手,不可强求。” 说完退后几步,恭恭敬敬地给史夫人磕头,贾探春看了立即跟在他身后,对着史夫人磕下去。 这时候薛家母女来了,史夫人正经历这一辈子排的上号的离别,心情很悲伤,所有丫鬟都密切关注这件事,也没人留意薛家母女。薛家母女进来的时候贾宝玉已经站起来,贾宝玉起来后走上前几步,抱了抱哭泣的史夫人,然后转身走了,贾探春立即跟上。 薛太太喊着:“宝玉,宝玉!” 贾宝玉当没听见,直接出门去了。他一走路走一路从身上摘配饰,什么荷包香囊抹额都扔在了荣国府,出门的时候就是个圆润白胖穿着绸缎披头散发的小男孩。 在门口喝茶的锦衣卫看了看,一个男孩和一个女孩从里面走了出来,女孩子哭哭啼啼,表现得很正常,男孩子也没惶恐,只是这披发的样子不知道怎么解释。锦衣卫索性也不管,只要没带错人就行。他们就问:“你们就是贾宝玉和贾探春?贾政是你们父亲?” 贾宝玉态度平和地点头:“正是”。仿佛不是去坐牢,而是去赴宴,颇有世家公子的仪态和松弛。 锦衣卫本来想给他个下马威,但是想了想后院徐夫人送出来的银两,看在银子的份上也不难为这两孩子了,就说:“上车,这次让你们一家人团聚。” 贾宝玉头一次坐囚车,里面脏兮兮的,看了一眼硬着头皮上车了。贾探春回头看了一眼荣国府,万分不舍,磨磨蹭蹭,被锦衣卫催了两遍才上车。 车子行走在大街上,两边的行人商铺展露在他们兄妹跟前。很少出门的贾宝玉对着两边认真地观察,要是放在以往,他没机会接触外面,这样的街景很少见到。 贾探春还在哭,以往她接受的教育是贵人和贩夫走卒不见面,她养在深闺,家里的婆子们都没资格见她,如今却要坐在这囚车里被人参观,她实在受不了,可是这囚车又没地方躲避,只能挨着贾宝玉,让他替自己挡一下。 马车绕了几条胡同,很快就停了下来。 锦衣卫去敲门,一个年轻人打开门,看了一眼囚车不高兴地说:“你们怎么还送?这是我们买来住的,现在反而成了你们的监牢了,真是越想越生气。” 锦衣卫笑着说:“都是一家人,别生气!我们也没办法,不是故意来打扰你们,如今犯人太多,洛阳城几处地方都关满了,只能麻烦你们了。” 门被打开,抽掉了门槛,囚车进入院子里。年轻人在囚车进入的时候说:“我们大统领来了,正在看贾家人的卷宗呢,我们大统领问,你们什么时候把人弄走。” 马车已经到了院子里,贾宝玉还没对周围观察一半,就听到王夫人大喊:“宝玉,我的儿,真的是你!” 贾宝玉这才看到东厢房的栅栏里面关押着的是贾政和王夫人,两人狼狈不堪,已经没了贾宝玉印象中的养尊处优,相反面容应发生了变化,两人都颧骨突出,肌肉缺失,一张皮贴在骨头上,给人一种皮笑肉不笑的感觉。 尽管这对夫妻变化大,可仍然是贾宝玉的父母,他立即喊:“老爷,太太。” 贾政的眼睛差点瞪出眼眶!如今真的全家聚齐,只怕过不几日全家的处置就要送来。老太太到底没能保住宝玉,他心心念念的富贵已经远在天边,人头落地的事实近在眼前,此时只觉得整个人难以喘气。 观雨在屋子里捧着茶杯轻轻地嗅了一下,上好的红茶香味弥漫在四周。 院子里发生的事儿她在屋子里能看到,她问身边的人:“你们说贾政后悔了吗?” 旁边的人说:“自然后悔了!这会儿都要把肠子悔青了。” 观雨一口把茶喝完,放下杯子说:“既然他们家的人齐全了,我也该进宫交差了。” 宫里面的太子和公主想要给母亲出口气,贾政全家成了阶下囚,虽然是贾政自己作的,然而这个结果也足以让太子和公主把那口恶气吐出来了。 观雨要正式进宫交差,不能因为他们年幼这事儿就这么敷衍着。 她出去的时候看到锦衣卫把贾宝玉拖入了西厢房和贾环贾兰关在一起,而贾探春被带到后面和李纨关在一起。 贾宝玉刚被关进西厢房,被关了几天的贾环突然暴起,举着拳头要捶打贾宝玉。 看到贾环突然揍贾宝玉,贾宝玉冷不防被打了几拳后就开始还手,兄弟两个打成一团,而一边的贾兰冷眼看着。这一切都发生在贾政的视线里,这比全家被关押更让他崩溃。 贾政这人是个古板又双标的士大夫。 说他古板是他一辈子觉得兄友弟恭乃是天理,所以贾环还先动手殴打贾宝玉是不可原谅的。说他双标,是他自己对哥哥都不恭敬,就因为他心里面对哥哥的不满、嫉妒、看不起又想不通等一系列情绪导致他才有了今日之祸。他要是老老实实地做个富家翁,哪里会在今日带着全家住到了监牢里面,更不会看到两个儿子在牢房里大打出手。 贾政在东边大声呵斥,因为他过不来,贾环压根不带怕的。贾环揍贾宝玉的时候还在说:“我姨娘如今下落不明,你们母子凭什么在这里相见!”俩人滚做一团,贾宝玉进来的时候衣服是干净的,滚了一圈之后,他披头散发浑身泥巴,已经没了刚进门时候的贵气。 贾政发现喝退不了贾环,就让贾兰赶快把他们拉开,贾兰一动不动,在贾政急切地大喊了几声之后,贾兰打了个哈欠,直接缩在墙角睡着了。 哪怕贾宝玉的年纪比较大,但是比起争勇斗狠和不要脸皮,确实比不过贾环,所以贾环得意扬扬地站起来,居高临下地对贾宝玉说:“在这里谁拳头硬谁说了算,回头你的东西要给我吃,我吃不饱还打你。” 他的话被风卷着吹到了王夫人耳朵里,王夫人冷哼了一声:小东西,你的死期快到了! 这个时候观雨从屋子里出来,就有人在她耳朵边把刚才发生的事情讲了一遍。观雨想到昨日警幻仙子出现在了荣国府贾宝玉的房门外面,师姐也说了先把贾宝玉留在洛阳,就觉得这时候不能放任不管,要不然贾宝玉真的会被贾环打坏。 老话说舍不得孩子套不着狼,眼下是舍得了贾宝玉就能跑了警幻娘娘。 观雨说:“这刚来就打架,往后闹腾的日子还多着呢,谁受得了?刚才俩人打架声音可大了,把我的脑瓜子吵得嗡嗡的。给贾宝玉找个地方,把他们给分开,要不然跟两只斗鸡似的,只要对一下眼就能斗起来。” 这院子里面不缺房子,所以就有人直接把贾宝玉从牢房里拖了出来带到了后院。 贾宝玉独身一人,把他关押在大房子里面有一些浪费,小房子又没合适的,最后把他塞进了佛堂。这里真的是青灯古佛,极其安静。贾代儒的妻子走的时候收拾得不干净,还有几本佛经留在了这里。 贾宝玉闲来无事就伴着青灯古佛开始阅读这几篇佛经。 这时候的观雨已经走到宫门口,经过查验被放了进去。 到了乾清宫门前,观雨就说求见太子公主。她从不主动拜见皇帝,除非有公事需要她出面。之所以这样也是为了避免人家传闲话,某种意义上观雨是麟子的妹子,作为妹子,哪有天天往姐夫家里面跑的?特别是姐姐还不在家的前提下。所以观雨进宫面见朱雄英的次数就很少,除非被召见。 观雨被带去见太子公主,但并不是在乾清宫里拜见,而是要去西苑。 观雨想到了昨日见到麟子的时候,麟子说昨晚上西苑正在救助老皇帝,今日洛阳城里里外外风平浪静,大概老皇帝那边已经脱离了危险。 到了西苑,观雨没看到皇帝和宗亲,而是直接见到了朱元璋和阿松阿狸。 朱元璋的精神头不错,被放在摇椅上抬到了庭院里躺着,虽然是躺着的,但是看上去脸色红润,中气十足。观雨自己在心里面评估了一下,觉得这老祸害最少还能再活五六年。 这可真是好人不长命祸害遗千年。 朱元璋的心情非常好,他在昨天还觉得自己可能会在最近几天驾崩,他已经提前交代了朱雄英,甚至抽空回忆了自己的一生,觉得自己也没什么遗憾,毕竟在晚年,把这四王八公彻底扫入了垃圾堆,该给孙儿清扫的道路已经清扫完毕,往后的路该他自己走了。没想到山重水复疑无路,柳暗花明又一村,他又醒过来了,而且精神头还不错。 特别是在他精神最好的这段时间见到了观雨。 明面上观雨是银砂国大臣,观雨的实际身份朱元璋也知道,这是志心那老尼姑的徒孙。朱元璋有的时候会想起那些昔日的故人,放眼望去,似乎只有他活的时间长。而当初那个桀骜不驯的老尼姑此时说不定连骨头都被泥土消磨得无影无踪。 到最后他赢了,他活的时间长。 所以这个时候朱元璋的心情是极其愉悦的。他甚至给了观雨一个好脸色,主动问:“你这不早不晚地进宫是有什么事儿吗?” 观雨说:“有些小事要跟我们王子和王女汇报。” 朱元璋立即感兴趣地问:“小事儿,既然是小事儿咱也听听。” 观雨有些为难,她支支吾吾地不想说。 朱元璋就说:“你这丫头不爽利!这一点别说和你师祖那老秃尼比了,就连你师姐你也比不过。罢了罢了,不想让咱听咱就不听。阿松,你带着妹妹跟这位巫大人好好说说话。” 两个小孩子像两只欢快的蝴蝶,立即从老迈的朱元璋身边跑了出去,一左一右牵住观雨的手:“姨妈,咱们今日玩什么”“姨妈,我想喝水。” 观雨看到两个孩子连水都没得喝,忍不住心疼起来,拉着她们走远后,一边喂他们喝水一边问:“你们今天上午没喝水吗?” 阿松说:“有呀,但是渴的快。还有解渴的果子,但是那些是留给太爷爷的,太爷爷这几天生病了,吃的喝的都不能跟他抢,我爹刚才走的时候再三跟我们说要乖一点,别把太爷爷给气坏了,要真的是把人给气坏了,到时候要把我们吊在梁上打。” 观雨就觉得朱雄英也太严厉了。说什么把孩子“吊”在梁上打,就是吓唬孩子也不该这么吓唬。观雨问:“这是真的吗?你们爹爹为什么这么吓唬你们?你们平时不乖吗?” 就算阿松和阿狸聪明也挡不住观雨特意打听,不到一会儿阿松和阿狸便把今天西苑的事情讲了。 观雨也就知道了昨天一晚上朱雄英都没有睡,直到今天朱元璋醒来之后确定没事儿了朱雄英才匆匆去睡觉。在说之前,大臣们的上书和太医的辩论,这让皇帝苦不堪言,自然也孩子们说话严厉了许多。 阿狸一边玩手中的玩具一边说:“大夫说了,说我们爹爹太累了,要多睡一会儿。” 观雨点了点头:“原来这样。罢了,咱们不说别人了,今天我来是有事儿要汇报。就说前不久你们让我们吓唬的那一家人如今在大牢里面团聚了。” 阿狸和阿松此时都瞪大了眼睛,对于前不久亲口吩咐的事情这一会儿兄妹两个有点记不得了。 “谁啊?干什么的呀?” 观雨非常有耐心地跟他们两个说了前因后果,说到贾政夫妻和麟子的关系,两个小家伙才纷纷想起前几日亲口吩咐的事,确实是他们嚷嚷着要替妈妈报仇,要给妈妈出气。 观雨在旁边看了之后松了口气,他觉得这样挺好的,如果两个孩子把这件事记得牢牢的,或许就要跟麟子建议梳理两个孩子的身边人,要不然为什么像这样的事情两个孩子反而一直记着念念不忘,这个年纪没有人故意引导,他们是不会记太多的。 观雨看着正在玩耍的兄妹两个忍不住叹口气,她盼着贾政一家的事能早点结束。观雨觉得如果早点结束自己就能早点离开洛阳。 阿狸跑过来的时候,观雨真在发呆。 阿狸问:“姨妈,你为什么坐着一动不动?” 观雨说:“当然是想事了。” 小孩子打破砂锅问到底:“在想什么事啊?” “在想最近一段时间或许海上有台风,台风一来,海边很多民居都要被摧毁。” 阿松也跑过来,听着这些话像是听天书一样。 阿松问:“是说大风能吹到房子吗?我不信,我都没见过那么大的风。” 观雨趁机跟他们两个讲海上的事情,讲一望无际的大海,讲涨潮退潮的海岸线,讲提着小桶和小铲子赶海的日常,讲那些五颜六色的贝壳。 在观雨的讲述当中,大海给他们的印象是神秘瑰丽的,他们用自己的方法去想象大海,在晚上睡觉的时候,阿狸问朱雄英:“爹爹去看过大海吗?海上真的有很大的风?还会有很多好看的贝壳吗?” 说起贝壳,朱雄英让人将贝壳做的帆船送进来给他们看。说道:“爹爹没看过大海,不过咱们在海边有行宫,回头带你们去。” 两个孩子就想起秋天就能见到妈妈的说法,于是高兴地欢呼一声,两人在床上蹦跶了起来。 眼看着好不容易哄好的孩子又开始精神抖擞的玩耍,朱雄英心里面充满了无奈。昨天熬夜为了爷爷,今天熬夜是为了这两个孩子,中年人那种上有老下有小的辛酸无奈在此时被朱雄英体会到了。 日子真的很难过,这种难过不是物资上,而是精神上。 哪怕贵为九五之尊,朱雄英也在此刻深深地叹了口气。 他盼着今天能和麟子见面,他迫不及待地想把家里面这些陈芝麻烂谷子的事儿跟麟子说一遍。觉得只有说过了,自己才会心情爽,才会让情绪得到有效的排解。 要不然他真的不知道怎么办。 一瞬间他能理解那些前期英明的帝王为什么最后都糊涂了,毕竟做不了正常人,自然不会再办正常的事情。 他此刻很需要麟子这个同行的至亲之人帮助他。 作者有话要说: 明天见! 第397章 廷斗 麟子再出现的时候看到朱雄英整个人都憔悴得不像样子,而且有了黑眼圈。 这样子让麟子想到一个词“活人微死”。 麟子看他搂着两个孩子睡着,忍不住笑起来,但还是推醒了他。 朱雄英的三魂六魄都显得非常疲惫,他看到麟子来了,躺着没动,先是叹口气,带着一股子颓丧问道:“来了?” “什么来了,应该说‘回来了’爷爷怎么样啊?我刚才去西苑转了转,没进寝宫,看着周围静悄悄的,是不是宋师父大展神威助爷爷度过一劫?” “还真是你说得这样,”朱雄英费力地爬起来。 麟子问:“真有这么累吗?” “你是没做皇帝,等你做了你就知道了。”他揉了揉脸,说道:“想要做个有作为的皇帝,那真是起早贪黑到半夜。哪怕遇到了个懒蛋做皇帝,那些层出不穷的事儿也能让人想去上吊!” 他感慨地说:“还是做昏君好啊!我以后再也不笑话昏君了。” 麟子搂着他:“看把我雄英哥哥委屈的,好了好了,不要难受了。” 朱雄英说:“你这是在哄孩子吗?阿松和阿狸都不吃这一套了。” 麟子笑着说:“哪里啊!我在安慰你呢。” 两人抱在一起,朱雄英想着反正没人看到,就让麟子抱着自己安慰。 温存一会儿,朱雄英说:“我想放下这一切休息一段时间,前一阵子崩的太紧了,最近爷爷病了,我熬了几晚上,导致我现在干什么都提不起精神,外面那些大臣就知道上书劝谏,压根不体谅我的难处。我现在看什么都烦,想逮住人发火,这样长此以往不是什么好事儿。” 麟子抱着他:“我理解,如今你这么累,其实是大事小事一把抓,不如我帮你出个主意,让你有一个只对你一个人负责的智囊团,能够隐高效处理这一切。” 朱雄英从麟子的怀里挣脱出来,说道:“内阁?前几日有人跟我提议组一个内阁,代替以前的丞相和尚书省。我觉得不错,想要试一试。你也知道,处在咱们的位置上,有些决定不是能轻易做出,就怕眼下没事人,几十年后贻害无穷祸害子孙。” 朱元璋杀丞相的后果显现出来,没了丞相想要维持朝廷的运转,皇帝要多辛苦一些。然而像朱元璋这样精力旺盛的皇帝毕竟少见,朱雄英平时尚且能应付,可是一旦有事儿,他的节奏被打乱,应付起来就难受了起来。 麟子说:“咱们分开说,看看是不是英雄所见略同。” 接下来两个人彼此阐述应对办法。 朱雄英说的是明朝时候的内阁,由文官担任,麟子提出的是清朝时候的军机处。这两处比较起来,内阁是从文官中选人,弊端就是容易造成党争。军机处是从皇帝的宠臣和亲信中选人,弊端是万事皇帝说了算,如果是个昏君,那么这种选拔机制就是马车在下坡路上车夫对着马屁股狂抽鞭子,简称找死。 历史证明燕王朱棣那一脉的子孙大部分都是奇葩,有不上朝的万寿帝君,还有喜欢木匠活的木工皇帝。不知道朱标这一脉的皇帝怎么样,是不是也是多奇葩。如果也是这样的奇葩,反而内阁制度比军机处这种制度更适应这个朝代,毕竟内阁制度中的内阁大臣经过严格选拔,有很高的文化素养和很强的行政能力。 这两种制度让朱雄英左右为难。 内阁制度比较起来更保险,能让大明朝着一驾马车在下坡的时候不至于冲得太快车毁人亡。麟子提供的制度能更加集中皇权,让皇帝的权力达到顶峰,且执行皇帝的命令更快更有效。 朱雄英说:“这让我左右为难。” 麟子说:“你仔细想想吧,凡事有利有弊,这种事情我不好替你拿主意。” 朱雄英就把这事儿放在了一边,现在是有解决办法,还有两个,他就没那么焦虑,有心情和麟子聊些其他的。 麟子看到朱雄英放松下来,邀请他一起去乾清宫的屋顶上晒月亮。两人躺在屋顶上看着满天的星辰彻底放松下来。 他们显示说了最近两个孩子的日常,比如说阿松和阿狸从斗嘴变成动手,阿狸要迈着小短腿踢哥哥的屁股,但是胖乎的小姑娘不太会控制平衡,刚把胖腿抬起来就倒在地上,惹得阿松大笑。 又说了最近云南进贡的茶叶和咖啡,朱雄英喝不惯咖啡,觉得还是茶叶好。 随后又说了夏收,这时候凡是种小麦的地方,马上要迎来丰收的季节,就是不知道今年的收成怎么样,朱雄英托麟子留意各处番邦的收成,一旦国内粮食不够吃,就要从外洋运送粮食到国内。 这些家里和朝廷的事儿说完,已经是后半夜了,朱雄英才提到贾家。 “荣国府的二房,这几日已经聚齐了,就在白衣卫新买的那个小院子里。水溶他们已经定下了,下个月十五中元节的时候送他们上路,如今贾政那边还没定下来,下面的人也贼着呢,就是要看看咱们是什么态度。我告诉刑部,该怎么判就怎么判。我今儿问问你,你还有什么要嘱咐的吗?” 麟子说:“想办法把贾宝玉留在洛阳,他出生的时候带着块玉,前几日爷爷病了那一天,有天外来客找宝玉,被我和观雨截杀了一个。观雨说被杀的那个来过金谷园,叫什么秦娘子。” 本来放松躺平的朱雄英一下子翻身撑起了上半身:“你把去金谷园的那个女人杀了?” 准确来说是吃了。 麟子点头,没说实话,用三分漫不经心说:“对,我觉得他们还会来的。” 朱雄英躺回去:“这些天我一直让人打听天下的奇异之士,想要收复了为咱们所用,可是这么久了,要么是一群骗吃骗喝的,要么是一群沽名钓誉的,真正有本事的一个都没找到。咱们在明,他们在暗,你的意思是只要捏着贾宝玉这枚棋子,就如手里有一盏灯,这些人就会飞蛾扑火?” 麟子点头。 “不止贾宝玉,还有林海的女儿林黛玉,以及皇商薛家的女儿薛宝钗。对了,那块玉也很重要,有些邪门,我让观雨把这玉扔了,观雨也确实扔了。但是我把事忘了,观雨也忘得差不多,这玉就这么神奇地从黄河里又回到了贾宝玉的手上,所以这玉也要盯紧了。” “放心,我再往荣国府放一些锦衣卫,林家和贾宝玉身边也会多放些人。至于你说的薛家,不用多费心,他们是不会离开荣国府的。” 麟子抬头看着朱雄英:“你有什么小道消息吗?” “据贾家的锦衣卫说,薛家看上贾琏了。” “啊!” 这个发展方向是麟子没想到的。 “怎么会看上贾琏?贾琏那种人贪财好色,简直是俗不可耐,薛家的姑娘能看得上他?” 朱雄英笑着说:“贾琏能攀上的最大一棵大树了。而且贾琏也没你说的那么不堪,说他贪财好色,贪财是有些,但是他贪的财大部分都能说得过去,并没有直接搜刮民脂民膏。说他好色,暂时没发现。我说件事儿你别不信,贾琏的名声很好,都说他是个持重端方的君子,一点好色的评价都没有。” 真的假的? 无论是真的假的,麟子不放在心上,因为人在不同的环境里选择不一样。贾琏这种前途远大的少年家主自然和一个没落人家的公子哥比来,对自己的要求也不一样。 麟子转念一想,薛宝钗喜欢宝玉吗?未必。但是肯定喜欢荣国府。如今贾琏已经是荣国府的主人了,这位随分从时的宝姑娘自然选择对自己最有利的一面。 麟子感慨:“荣国府挺热闹的,回头有机会去围观啊!” 这件事能让麟子高兴,朱雄英自然一口答应。 两人说了半天话,天快亮的时候麟子离开了。 朱雄英醒来穿上衣服去上朝。前两天没上朝的事儿今日没人出面喷皇帝,因为群臣都知道老皇爷前几日病了,皇帝整宿熬着没敢睡,衣不解带的侍奉。这种孝顺的事儿大家没得喷,所以今日火力都集中在了对贾政的处置上。 这群人不见得认识贾政,但是大家都知道贾政和皇后的关系。如果皇后没生育,群臣也没那么多人搭理贾政,但是皇后生育了太子,为了太子,这些大臣们都捋袖子准备舌战锦衣卫和刑部,顺便对着皇帝也喷几口唾沫。 究其根本,就是不能让太子的名声有一丝不好。 太子将来要做个圣明天子,首先要宽宏大量,第一步就要宽恕贾政这个外祖父。 然而这些大臣们都是人精,在贾政这件事上,绝口不提“赦免”“宽恕”这样的字眼,而是求一个“法外开恩”,用道德把太子高高抬起,但是太子才两岁,大道理还听不懂,这话是说给皇帝听的,使得皇帝不得不从。 这不单单是为贾政求情,也不单单是把太子塑造成他们心目中圣王的模样,同时也是皇权和臣权的一次交锋。 这些文臣们不是一股脑地求情,而是有着明确的分工。 先是有人出面切割罪行,把国与家区分开来。 “贾政大逆,国法难容;然其于殿下有舐犊情深。伏惟陛下哀怜其愚忠,全其父子之私。” 这种吵架的事儿,不需要朱雄英亲自应对,自有人出面反驳:“此言差矣,贾政不过一介平民,太子乃是帝后亲子,无论从宗亲还是郑氏外戚来论,贾政都和太子没关系,哪里来的‘舐犊情深’!” 这一招失败后,立即有人再次出列,这次用“孝道”的帽子压下来。 “陛下以纯孝闻于天下,太子殿下处处受到言传身教。若严惩生父,虽大义灭亲,然恐天下后世以为殿下绝人伦之常,非圣主仁君之象也。” 皇帝若是不法外开恩,就坏了太子的孝道,损坏了太子“仁孝”的形象。这口气又处处在为太子着想,让朱雄英听着实在憋屈,朱雄英听着火大。 这话不好反驳,但是朱雄英的心腹们也不是吃干饭的。 李景隆出面说:“殿下之孝,非寻常百姓之孝,乃社稷之孝、宗庙之孝。殿下承祖宗基业,为天下君父,若因私情而废国法,则上愧对列祖列宗,下负天下万民,此乃不孝之甚!大义灭亲非绝人伦,正为明人伦!君臣之伦,重于父子之伦。贾政所犯乃叛君之罪,若殿下徇私,则天下人皆知太子之父可叛而无恙,从此纲纪崩坏,国将不国。公等欲以一人之私情,换万里江山之动荡?” 以大孝破小孝,又赢了一局。 李景隆这一番话说完,把后面很多人的说辞都给堵死了。 因为按照文臣们的决定,等会儿还会有人出面说贾政老迈昏聩,这是想把水给搅浑,降低贾政的危险性,把这人定成一个老糊涂,他都老糊涂了,自然也不知道自己在造反。 还有想强调太子的血脉,无论怎么说,太子的生母是贾政的女儿,贾政再不堪,也是先有了贾政才有了娘娘,最后太子才能出生。 然而这些说辞,在李景隆一番义正词严的堂皇说辞下显得苍白无力且小家子气,所以他们直接跳到最后一步! 给贾政求个体面! “乞赐贾政自尽,或圈禁终身,全其首领,以见殿下浩荡之恩,亦不失朝廷之法度。” 不求无罪,只求免去公开行刑,这是这群文臣士大夫们的底线。这不仅仅是为贾政求个体面,也是为日后的各位求个体面,就如以前的“刑不上大夫”一样,求一个免于被公开羞辱的特权。 要是换成朱元璋,这时候已经大巴掌抽到他们脸上了。还想体面,给他们最大的体面就是把人剥皮楦草挂在城门楼子上! 朱雄英和朱元璋不一样,朱元璋有暴烈的手段,但是朱雄英的手段就显得“阴损”多了。 这一场表演后,贾政的生死早已无足轻重,被拉出来当幌子的太子此时也不那么重要,群臣和皇帝终于面对面地谈条件了。 朱雄英点头:“可以,但是朕有个条件!凡是六品以上官员全部去观刑!日后所有不公开处决的犯人,六品以上官员都要去看,任何一人都不能告假!” 你们不是要体面吗?给你们体面! 是在庶民跟前被砍掉了脑袋更丢人,还是在昔日的政敌或盟友前掉脑袋更令人印象深刻,你们自己选! 整个朝堂上陷入了安静。 群臣谁都没说话。 朱雄英不给他们后悔的机会,就说:“刑部,记下,确定好贾政上路的日期,把在洛阳六品以上官员都要通知到,就是病了也要把人抬过去观刑。” 希望你们这些人看到血淋淋的脑袋从台子上滚下来的时候没有吓得尿裤子! 朱雄英从龙椅上站起来离开,唱礼的太监高喊:“退朝!”整个朝堂才算是有了点动静。朱雄英回去接着两个孩子去西苑吃早饭,朱元璋虽然好多了,但是并没有恢复到几个月前的状态,听宋大夫的意思,如果照顾得好了,是可以回到几个月前那种能干点农活的状态中的,朱雄英为此白天几乎都在西苑侍奉朱元璋。而大臣们也三三两两地出了乾清宫走向宫门。 大家的反应都不相同,作为文官,只要不造反不贪污,顶多是被革职查办,到不了被砍头的地步。比如林如海这种,他家中富裕,对金钱的欲望不强烈,只要是官场惯例他会收,不该收的他就不收,一辈子能平安到老。老了要么跟着儿子,要么带着老妻回姑苏。大部分人都是他这种,毕竟能读书的,家世肯定不差。 但是也有那种当官就为捞钱的官员,这种人装得若无其事,心里七上八下。老皇爷是公认的炮仗脾气,一点就炸,要是发现有人贪了,那是一刻都忍不住,不把人抓了誓不罢休。 可是现在的这是皇爷就不一样了,这是百官肚子里公认的“谲诈”,他知道某人贪了,他不说,他说的时候,某人已经没有回首的机会了! 总之这些大臣们三三两两地离开,至于今日被人频繁提起来的贾政,这个工具人用完之后谁管他的死活! 别人可以不管,但是贾琏不能不关注,他急匆匆回到家,上朝的朝服都没换,立即小跑着进了西路建筑群,眼看着要到老太太的院子里了,突然听到一阵哭声。 贾琏皱眉,问身后的丫鬟:“谁在那儿哭?二奶奶最近肚子大了,眼看着过几个月要生了,哭什么哭?这是要把家里的福气给哭没吗?” 他这边生气,从一侧的小门里赶紧出来一个婆子,躬身说:“是林大娘打发老太太房里的大丫鬟珍珠,这大丫鬟不想走,才哭哭啼啼的。” “什么珍珠假珠,老太太跟前有这号人吗?” 婆子立即回答:“珍珠就是宝二爷房里的袭人。” 贾琏立即知道这事儿的来龙去脉了,他就纳闷贾宝玉这天真孩子怎么闹着拦住姑妈不让林家送走表妹,贾琏觉得必然有人在宝玉耳边说什么来,看来林之孝的媳妇查出在宝玉耳边乱说的人。 贾琏烦躁地说:“既然是大丫鬟,先别赶,先关一阵子,等家里的事儿少了再处理她。” 老太太和贾宝玉的大丫鬟,这时候要是赶出去被有心人找到,家里的一些事儿就会被有心人知道,所以大丫鬟和二等丫鬟这种贴身侍奉的人,就是不用了,也不能放出去! 贾琏说完急匆匆进了史夫人的院子。 他到了堂屋跟前,门口打帘子的丫鬟说:“二爷稍等,薛家太太和姑娘在。”说完进去通报。 不管怎么说薛家还是客人,如今薛宝钗花一般的年纪,贾琏不能随意闯进去,心里骂骂咧咧,觉得薛家不识抬举,但还是在外面站住了。 没一会儿丫鬟出来,打起帘子:“二爷,老太太请您进去。” 贾琏进门,转过大插屏,看到一截衣服消失在后门处,就知道薛家人从后门离开了。 既然没外人,他赶紧撩起衣袍坐在了史夫人身边。 “祖母,二叔的事儿打听了。” 史夫人手中转着佛珠,听了之后手中一顿。立即问:“怎么说?” “二叔是死刑,何时执行死刑尚且没通知,二婶一切待定。探春妹妹就地发卖,听说短则半个月长了两三个月就轮到她了,孙儿跟那边打过招呼,他们说到时候咱们家送去两千两银子,悄悄把人领回来。” “其他人呢?宝玉兰儿和你大嫂子呢?” “我大嫂子被发卖,将来和三丫头一样,咱们悄悄地花钱把人领回来。兰儿他们是流放。” 史夫人大惊:“兰儿还是个孩子啊!” “谁不是孩子?宝玉和环儿也是孩子。兰儿是承重孙,宝玉是嫡子,环儿陪伴二叔时间最久,所以这三个人都流放。目前是不是一起流放,流放到哪里,还没打听出来。刑部的意思是暂时轮不到处理二叔一家,毕竟前面的事儿没处理完呢。” 史夫人开始念佛:“阿弥陀佛,佛祖保佑。” 她念叨完就说:“宝玉能活一命就足够了,别的我也不求什么来。” 嘴里这么说,她抓住贾琏的胳膊:“但是该打点的还是要打点的,最好能把人送到应天府去,让他回去守着祖宗坟茔也足够一辈子衣食无忧了。” 贾琏嘴里答应,站起来说:“祖母,暂时就这些消息,回头再有消息孙儿来告诉您。” 史夫人连忙说:“这会儿让你费心了,快回去歇着吧。” 贾琏告辞离开。 看着大孙儿走了,史夫人手里转动佛珠,心里悄悄盘算:应天府虽好,江宁也富裕,但是毕竟是在外地,哪里比得上洛阳锦绣繁华。 所以要想尽办法把宝玉留在洛阳! 贾源和贾代善留下的门生故吏被贾政一把梭哈了,如今还受到贾家庇佑的官员都是贾琏的心腹,史夫人指使不动他们。所以她这会儿能指使动的也就是贾琏和林如海。 既然宝玉没有性命之忧,那别的事儿就要冷静地谋算一番了。 作者有话要说: 明天见! 第398章 荣府 人容易贪心。 前几日史夫人什么都不求,只盼着宝玉没有牢狱之灾。后来被抓,她什都不求,只求宝玉能活下一条命。如今不用死,她就盼着宝玉能留在洛阳。 甚至她还盼着宝玉在洛阳享尽荣华富贵,一辈子做个富贵闲人。 作为家里的老祖宗,混迹了名利场一辈子的贵夫人,她熟知名利场的运行规则。 贾宝玉想要做个富贵闲人除了要靠自己外,还要有家族的托举,亲戚的帮衬和岳父的提携。 现在要做的就是让家里和亲戚一起把宝玉给留在洛阳,最好十年内在赦免天下的时候把宝玉给赦免了。十年后宝玉正是娶妻的时候,找个好岳父,能让他一辈子衣食无忧。 史夫人在心里盘算着,现在她要做的事情就是修复和女儿的关系,笼络孙子贾琏出力。贾政已经没有了生还的可能,她就当没养这个儿子。贾环本就是个上不得台面的庶出子,没了就没了。只是可怜了贾兰! 在宗法家庭中,贾兰的地位要比贾宝玉高一些,就如现在朱元璋越过儿子要把皇位传给孙子一样,传给长子嫡孙名正言顺,这是一以贯之的继承法。然而人心向背不同,比起重孙子,史夫人更爱孙子。 就算是史夫人贪心,也知道造反人家的孩子不能全部留在京城附近,至少流放三千里。所以史夫人宁愿给贾兰上下打点送他去流放,也不想让他挤占了贾宝玉留在京城的机会。 她心里对有血缘关系的儿孙们计较完毕,开始想着儿媳和孙女孙媳。 探春自然要接回来,大户人家养女孩的收益比男孩多,因为男孩子可能不争气,但是女孩子不能不嫁人。养育女孩在她嫁人的时候,也就是娘家精准收获的时候。 史夫人能确定,无论是贾赦还是贾琏,都不反对接回探春,甚至将来为了让探春的婚嫁好看,把探春过继到贾赦的名下。 至于孙媳妇李纨,史夫人也想到了安置她的办法。等待李纨的只有两种结果,第一种就是在荣国府孤独终老,安安静静的跟木头人一样,给她一碗饭的好处就是为荣国府的门楣上增光添彩,毕竟善待守寡的寡妇,传出去了家族名声好听。第二种就是李纨不肯待在洛阳,要追着贾兰去流放。 史夫人能理解李纨这种打算,男人死了,婆家败了,娘家也灰飞烟灭,血脉相连的只剩下这个儿子,母子两个相依为命,就是刀山火海也要去闯一闯。 如果李纨真的要跟着贾兰去流放,史夫人自己掏钱安排人,护送她一路上舒舒服服地到流放的地方,再给他们母子买房置业安排奴仆,等于让他们换个地方过日子。 至于王夫人,史夫人也留意刚才贾琏话里的意思,朝廷对王夫人暂时没处理结果,无非是两个原因:首先,这是皇后的生母,不好处置。如果是这样,贾政也不该是死刑,所以这个原因不成立。其次是罪责尚没算完,暂时不做处理。史夫人觉得这大概是王夫人的处置结果迟迟不出现的原因。 她在屋子里重重地呼出口气,贾政的死刑都确定了,王氏的刑罚迟迟没出炉,似乎王氏比贾政还难以定罪。这让史夫人后悔给儿子娶这个媳妇! 要是当初贾政没娶王家女,是不是今日的一切都不会发生? 不会有一对双胞胎女孩,不会有不切合实际的觊觎之心,不会走上今日这造反的路子! 史夫人觉得现在说什么都晚了,而她自己也老了很多。 经过这半个月来的变化,史夫人有种世事无常的感慨,她萌生出整理自己财产提前留下遗嘱的打算。她要把遗产的大头给宝玉留下,其他人也要分一些。 她悄悄的吩咐鸳鸯:“好孩子,你往后悄悄的把我的体己给清点一下,做到心中有数,来告诉我,回头我请人来做个见证,免得哪一天一觉不起,这东西被一群眼皮子浅的争来夺去。” 鸳鸯点点头。 这时候外面的丫鬟进来,对史夫人说:“老太太,薛姨妈来了,说是给二太太和宝二爷收拾了些东西,想请老太太派人送去。” 史夫人听了沉默了一会儿,说道:“请进来吧。” 薛宝钗母女一起进来,她们身后的婆子抱着个大包,用半旧的包袱皮包着。 史夫人眉头皱了一下,随后舒展,笑着说:“薛姨妈和宝丫头收拾了什么?” 薛太太说:“眼看着天气热了,我让人给他们做了些衣服,这里有宝玉的,兰儿的,兰儿她娘和三姑娘的,还有宝玉娘的。不知道老太太这里有什么,烦请一并送去。” 大丫鬟玳瑁接了包袱,打开给史夫人看,史夫人看了一下,都是些普通的料子,往日是不能穿在主子身上的,然而今时不比往日,对于二房的人来说,有新衣服就是过年了。她笑着说:“让你费心了。我确实给他们准备了东西,这样吧,我派冤枉和薛姨妈一起去,薛姨妈也能和你姐姐见面,你们老姐妹也能说说话。” 薛太太立即说:“哎呀,这太好了。”说完用手帕擦了擦眼角。 史夫人说:“我老了,如今眼花耳聋,什么时候去要听外面孙媳妇的安排。鸳鸯,你派人去问问你二奶奶,看能不能探望?” 鸳鸯答应了,立即派人去问徐夫人。 徐夫人以为怀孕身材浮肿,不耐久站,甚至坐着也不舒服。天气热了,她还不敢用冰,怕受凉了吃药对胎儿不好。 今天贾琏的状态不错,精神饱满,没那种随时想要躺下去睡觉的疲惫状态,他换了衣服后来看徐夫人,看到徐夫人歪着,连忙小跑过去问:“今天怎么样?孩子乖不乖?闹你了没有?” 徐夫人唉声叹气:“怎么没闹啊,刚才差点把我肚皮踢破,等回头生了,我要狠狠地打几巴掌出气。” 贾琏笑着在她身边坐下:“我和你一起打。”说完从怀里掏出一块玉佩。 这玉佩是镂空的仙鹤荷花模样,圆形的环佩中间一只仙鹤扇动翅膀抬起一只爪子正要御风飞去,四周红色的荷叶白色的荷花美轮美奂。 徐夫人看了忍不住说:“这东西好啊,俏色雕得这么传神,是难得一见的好东西。玉我倒是见多了,这样好的手艺还是头一次见。” 贾琏说:“今儿遇到了曹国公,下朝后我跟着他去了一趟国库,从里面拿出来的,给了他五百两银子。” 徐夫人说:“五百两真不贵,这玉都不止五百两呢。这是从哪家抄出来的?” 贾琏说:“不是别人,是甄家给他家大姑娘的陪嫁。”也就是水溶王妃的嫁妆之一。 徐夫人挣扎着坐起来,不胜唏嘘:“唉,果然是好东西,居然是王妃的爱物,要是以前,咱们这些闲杂人等连看一看的机会都没有。这么说甄家也被抄了?” 贾琏点头:“是啊!估摸着过几日他们江南的老巢也保不住了。称霸上百年的京口大户这下是真的灰飞烟灭了。” 贾琏心里不平静,要知道早先甄家和贾家关系亲密,两家的当家人差点是异父异母的亲兄弟。 徐夫人拿着玉佩在自己身上比画了几下,问道:“你这人我是知道的,找了曹国公必然是想捞点好处,这次能捞点什么?” 贾琏顿时泄气了:“都是些浮财,一些不当吃不当穿的东西。我本想着弄一套好宅子,再或者弄点田地,这才是能传家的宝贝,可是好宅子没份儿,你知道有多少藩王公主们预备着下手吗?至于宅子,皇上明话说了,不许买卖,日后当作人口田分给二十二卫。能弄到的都是你手里这些破烂玩意。” 徐夫人安慰他:“这也是赚了的,你要是平时买,五百两可买不到这玩意。” 贾琏对金银有自己的看法:“错了夫人,我宁肯留着五百两,也不买这破烂,家里这种东西不缺,反而缺银子。买了这些,日后不能买卖,不能吃不能喝,哪里有银子握在手里实惠。” “既然知道还去买,避开不就行了,不去凑这份虚假的热闹。” “你以为我想?我这不是找曹国公打听二房的事情吗?我不问老太太那边能急死。我去找了,免不了被他拉着买点这些破烂,好给朝廷把破烂兑换成银子。” 徐夫人小声问:“二房那边怎么说的?” “三妹妹没什么事儿,到时候花钱把人带回来就行了。大嫂子也好说,据说她要被判为奴,这也是花钱能解决的。二太太和二老爷大概要分开上路,至于兰儿,听说要流放到云南。贾环那小子,八成要流放到北平。” 徐夫人说:“一时半会也分不清兰儿和环儿到底谁更倒霉。”云南远,到处是山,民风彪悍,说到底是一个“苦”字。北平近一些,耕种方便,语言也通,生活上比在云南方便很多,但是那边常年和蒙古人作战,十有八九难逃一死。 徐夫人追问:“那宝玉呢?宝玉是老太太的心肝啊!他要被流放到哪里去?” 贾琏看了看外面,让丫鬟们出去,小声在徐夫人耳边说:“我今儿听曹国公说的,说宝玉要留在洛阳,至于怎么留,还不清楚,反正上头的意思是不让宝玉离开。” “这是为什么?”徐夫人想不明白。 贾琏说:“我听曹国公的意思,皇上对二房很不满意,连带着太子和公主也很讨厌他们,但是有人让把宝玉留下。” 徐夫人想了想说:“能让皇上答应留人的,也就两人有这本事,要么是老皇爷,要么是皇后。老皇爷近在眼前,皇后远在海外,老皇爷要留人?” “听曹国公的意思,是皇后要留人。” “这是为什么?要真是顾念三分亲情,二房的人也不至于死得死流的流!” “我也想不明白。” 这时候门外有说话声,本来夫妻两个在小声说话,说的话题还不好让外人听到,外面的一点小动静都让两人瞬间停下。 贾琏听到外面断续的说话声,和徐夫人对视了一眼,问道:“谁在外面说话?” 徐夫人的陪房丫鬟进来:“是薛姨妈家的莺儿。” 徐夫人的反应很激烈:“她来干什么?”一个小姐身边的大丫鬟来到人家夫妻跟前想干嘛? 贾琏皱眉问:“薛太太身边的女人呢?算了,问这个也是白问,她来干嘛?” “说是要问问奶奶,如何安排给二老爷他们送衣服。说薛姨妈和鸳鸯姐姐一起去。” 夫妻两个对视了一眼,贾琏说:“让他们先等着,明日我出去打听人被关押在哪儿,再告诉她们。” 丫鬟出去,门被关上。 徐夫人问:“你也不知道被关在哪儿了?我听说很多女眷被关在庵堂或者寺庙里。据说锦衣卫的大牢不够用,先紧着男人用,女人跟撒胡椒面一样,安置得到处都是。” 贾琏说:“我知道在什么地方,说起来也不远,就在附近,以前儒太爷家的小院子里。” 这可真是“灯下黑”啊,居然这么近! 只不过徐夫人对这事儿不在乎,她在乎的另外一件事:“你什么时候把薛家赶走!脸皮厚得跟城墙似的,我现在后悔当初留他们了!就差我拿着大扫帚把人打出去了,话说了好多遍,当没听见,我以为是体面人家,没想到是一家子无赖!” “我当初都说过,是你不信。”贾琏说:“别急,等二太太没了,王家就没人掌控,到时候我寻个错处料理了薛大傻子,薛家和王家的资产我就笑纳了,薛家怎么说也是烂船还有三斤钉呢。” 徐夫人不耐烦:“算了,手轻了,人家贴上来跟狗皮膏药似的,甩不掉恶心死了。手重了,让人家破人亡,又不利于阴德,如今咱们孩子快出生了,别在这时候做下损阴德的事儿来。” “你说得对,”贾琏想了想,捞钱的机会多的是,没必要在儿子出生的节骨眼上结下因果。 他跟徐夫人说:“你只管等着,我这半个月内把人给赶出去。” 徐夫人立即笑了,开玩笑似的说:“那宝姑娘人不错,二爷,没想法?” 贾琏皱眉:“你要是这么说,我可生气了。” 就薛宝钗自己而言,肯定是个好女孩,随分从时,贤良淑德。但是坏就坏在她有一个烂泥扶不上墙的哥哥。 有薛蟠在,薛宝钗很难有好姻缘。薛家一直以为是出身限制了薛宝钗攀高枝,实际上限制薛宝钗高嫁的主要原因是薛蟠的混不吝。毕竟薛宝钗的堂妹薛宝琴就能嫁到翰林家里,成功从商人到官宦跨越了门第。 此时被他们议论的薛家表现得愁云惨淡。 徐夫人赶客赶了好几次了,薛太太不是不知道,但是人穷志短马瘦毛长,她要是能走早走了,还用看一个小辈的脸色? 留下的目的是给一双儿女谋划前程,给女儿找个好婆家,给儿子找个好靠山。如今荣国府是他们能接触到的最好人家了,真的是过了这个村就没有这个店了! 然而荣国府这样显赫的门第也不是那么好进的! 有两个人是他们的目标,首先是贾琏其次是贾宝玉,可是现在贾宝玉已经从他们的名单上划去了,就是贾宝玉真的能回来,也不过是个普通人,拉扯不到薛家。所以他们的目标换成了贾琏! 可是贾琏不是贾宝玉,贾宝玉好哄,后宅的手段能用在他身上,到时候姐姐弟弟一番交流,薛宝钗想拿捏贾宝玉还是简单的。但是贾琏就不一样了,这人白日里几乎不来后院,来后院也是一群婆子丫鬟围着,想说话都找不到机会。而且还有徐夫人各种盯梢围堵。 自从来到荣国府,薛宝钗和贾琏说过的话不超过五句。这让薛家非常焦虑! 现在薛家要考虑的是,究竟是及时改弦更张另选他人还是在荣国府死磕下去。 要是选其他人,这洛阳城没几个人能超过贾琏,说放弃还有几分不甘心。要是死磕下去,看目前这架势,能成功的机会不多,关键是浪费了女儿家最宝贵的青春,还不如趁着年轻选个次等的。 这怎么办? 薛宝钗的意思是再花半年时间,要是这半年内还没有什么进展,就离开贾家。离开也不是不来往了,既然没法在姻亲关系上攀附,不如拿银子来攀附。 薛宝钗说:“这年头谁嫌弃银子咬手啊!只要咱们捧着银子,照样能进大门。” “你不懂,”薛太太觉得女儿太天真了,“你年纪小,见识不够。要说钱,比咱们有钱的人家多了,有几户能攀附上荣国府的?何况咱们家银子也不多。” 薛宝钗知道她舍不得钱。 自从她父亲去世之后薛家一直在坐吃山空,当初的百万家私传到现在,已经缩水了很多。 薛宝钗忍不住叹口气。 她心里盼着出去给人做个正头娘子,谁甘愿做妾?这不是家里不行了吗? 薛宝钗问薛太太:“您是怎么打算的?” 薛太太说:“我的意思是说咱们接着住下去,没有猫儿不偷腥,只要住在这里,咱们总有机会的。” 薛宝钗低着头没说话。 薛太太接着说:“这事儿想办成,不该是咱们剃头挑子一头热。你哥哥也该出一份力,回头我让他请琏二爷吃酒看戏,这关系不就走动起来了吗?” 薛宝钗没说话,因为她知道,她就是说话了她母亲也未必肯听。 外面男人之间的交情比女人的交情简单多了。男人之间要想关系好,无非是性格投契或者是利益捆绑。 能和贾琏利益捆绑的是京城的高门大户,薛家是没这个资格。再说性格投契,薛宝钗不觉得哥哥这种纨绔子弟和手掌大权的公爷能说到一起去。 罢了,让她先去碰壁,发现碰到南墙碰得头破血流,自然就能想着回头了。 薛宝钗说:“说别的就太远,先去看望姨妈吧!” 这时候莺儿进来,跟薛太太和薛宝钗说:“王大姑娘身边的平儿来了,说是王大姑娘不是贾家的人,现在被放出来,求姑妈收留几日,过几天她们雇船南下。” 薛太太立即说:“是凤哥儿吗?” 这时候她才想起王熙凤这个借宿在王夫人家的侄女来! 她立即说:“快请,快把她请来,可怜的孩子,遭罪了啊!” 薛宝钗心里叹息一声,自家都是客,如今客人又带客住下,她都能想到明日荣国府下人们的白眼翻到天上去了。 薛太太立即调派人手去接王熙凤,这时候荣国府的门外,有人骑着马风尘仆仆地来到了大门前。骑马的人穿着一身短打,身材瘦小皮肤黝黑,十分精干。他翻身下马,身手矫健地来到门前,从怀里掏出一封信来递给了门口的门子。 用一种带着南方口音的语调说着中原官话:“我家主人是安南侯,奉命押送银子进京,如今去宫中觐见,他明日在尚善坊的银砂官邸等着贵府主人上门。” 说完把信塞给了门子,转身回去骑上马往银砂国官员们的集体宿舍银砂官邸去了。 门子看着这人走了,忍不住说:“这是哪里来的,不懂规矩。” 送帖子除了态度要恭敬,还要给门子好处的,不论是银子还是东西,不能让大家空手干活啊! 门子说完,把信扔进了门口的一只竹筐里,每天来拜见二爷的人那么多,二爷又不是铁打的,不可能全见,见谁不见谁不都是门子们说了算吗?银子给得多,拜帖就能递进去,银子给得不多,自然不会把拜帖递进去。 等把这筐子装满了,冬天的时候直接扔炭盆里烧了烤火,夏天反而难处理,一般是让厨房那边烧了。 过了一会儿,有门子说:“怎么听着这‘安南侯’有些耳熟,是哪里来的侯爷?” 经过老皇爷举起屠刀,开国册封的几十位侯爷活下来的屈指可数,作为荣国府的门子,也不是全都是废物草包,他们回想了一会儿,还真想不起来这冒出来的野侯爷是哪一路神仙! “别是骗子上门了吧!” 作者有话要说: 明天中午能恢复更新 明见! 第399章 雷厉 洪武年间,临阳侯到了应天府,和朱元璋定下了每年送来的银子,这是某种意义上的保护费。 在朝廷看来,有的时候允许水匪打着朝廷的名义做生意不亏,毕竟每年几百万两银子的进账,比每年的税收都高。在水匪看来,这银子花出去不亏,除了能扯虎皮拉大旗之外,这银子也是买命钱,朝廷收了这银子,往后再不许说几十万水匪兄弟是匪,大家往后回到家乡也是堂堂正正的良善百姓,挣到手的银子也能光明正大地拿出来花了。 这规矩一直延续到现在,每年分两次送来,水匪都会派人押运白银进京,以前是送到应天府,现在要送到洛阳。 送银子这差事辛苦,毕竟大家都是吃水上这饭碗的,倒不是怕苦怕累怕打劫,而是太熬了,在船上颠簸几个月,明明坐着不动,但是就是很累。 贾琏的外祖父张弘远无论是年纪还是在水寨中的地位都不该他亲自押送银子,可是他这次亲自来了。 见面后朱雄英让人给他赐座,张弘远二十多年前离开应天府的时候身上是有职位的,懂得官场礼仪,因此以臣子礼节大礼参拜后,面对着赐座又诚惶诚恐地感谢了一番。 坐下后张弘远就说:“这次臣不该来,可是臣的兄长如今老迈到走不动道,唯一的念头就是想让张家人回来祭祖,臣想着如今臣还能动,带着本家的子侄们来洛阳觐见吾皇,到时候抽出几日时间去黄河边祭祀,再回江南祭祀祖父母。臣还有一番私心,臣的外孙贾琏如今也成亲了,臣算着日子,该有个一男半女,臣也想看看小辈。” 朱雄英说:“人之常情,张卿不妨带着人在中原多逗留一阵子。” 张弘远推辞说:“多谢皇上美意,只是夏秋季节海上多台风,船队不能因为臣的私事在这里多停留,长则半个月,短则十来天,船队要离开洛阳,到时候臣带着子侄也要一块走。” 朱雄英说:“时间确实匆忙,你们来一趟不容易,这样吧,中午留下陪着朕和太上太皇一起用膳吧。” 张弘远立即站起来再三谢恩。 朱雄英对车大蓬说:“去后面把太子和公主请出来,就说亲戚到了,让他们出来见见。” 车大蓬离开,张弘远笑着说:“水寨上下都翘首盼着见到少主,没想到臣比他们要先见到,这真是喜从天降。” 朱雄英说:“这两年他年岁小,拘在深宫不许他出去,也没让你们拜见过他。皇后也只有张家一门亲戚,今日你们来了,自然该让他出来见见长辈。” 正说着两个奶呼呼的声音爹爹:“爹爹”。 从外面跑来两个肉乎乎白嫩嫩的孩子,前面的是个女孩,穿着一身鹅黄小褂子嫩绿色的小裤子,看着很淘气。后面进来的是一个穿大红色圆领袍的男孩子。 张弘远立即请安。 阿狸说:“起来吧”,说完冲着朱雄英跑过去,闹着要抱抱,朱雄英把她抱进怀里坐在龙椅上,居高临下地看着阿松和张弘远。 阿松立即亲自扶起来张弘远,看到有个凳子放在地毯上,立即说:“这是书房,不必行大礼,快坐。” 两个孩子一起长大,然而因为朱元璋的偏爱和整个宫廷中默认太子是国主等各项原因,所有人都在或明或暗地教育阿松如何做个皇帝。 这种礼贤下士的手段就是朱元璋教的,朱元璋不单单会杀人,他能做个开国皇帝,也是很有人格魅力懂得变通知道如何惺惺作态能拿捏人心的高手。 而且一切都怕比较,如果单单有阿松,也显示不出这孩子的持重,然而有个会撒娇的阿狸,就显得阿松与众不同。 就如现在,阿狸窝在父亲的怀里,和她同一天出生的阿松已经有了几分人主的从容,这直白的对比让张弘远对阿松的好印象一下子拔高了很多。不要钱的好听话从他嘴里源源不断地说了出来,而且两个孩子都夸了一番,但是他的眼睛一直在阿松身上,细细地观察着储君的气度。 朱雄英在张弘远夸完人之后说道:“阿松啊,爹爹考考你,你眼前这位是你娘的太奶奶的娘家侄儿,你该叫他什么?” 张弘远含笑看着阿松。 如果说刚才那一番礼贤下士能提前训练,那么这七拐八拐的亲戚关系就真的很考验两岁孩子的智商了。 阿松眨巴着大眼睛看着眼前的老头,瞬间觉得头大。 阿狸也觉得头大,对朱雄英说:“爹,你再说一遍,我和哥哥都没听清。” 朱雄英笑着说:“你娘的太奶奶的娘家侄儿。” 阿狸在朱雄英的怀里开始掰指头算辈分。 阿松深呼吸一口气,往上推导:“妈妈的爹是贾政,妈妈的太奶奶就是曾祖母,就是贾政的祖母。曾祖母的侄儿和贾代善一个辈分,就是表外曾祖父。” 阿狸也算出来了:“妈妈的爹爹的爹爹的妈妈的哥哥的儿子,就是外太公。” 张弘远顿时笑出来,恭喜朱雄英有这样一对聪慧的儿女,再恭喜大明有这样一位聪慧的储君。 阿狸看着大家都在笑,忍不住歪头看着张弘远,心想观雨姨姨说一表三千里,这张家都多少个三千里了,怎么今儿这么亲热? 阿狸想不明白,但是阿狸这会不问。 中午在西苑陪着朱元璋吃饭的时候,老态龙钟的朱元璋问:“我记得老张有个孙女嫁给了贾代善的儿子,这孙女是谁家的孩子?” 张弘远赶紧回答:“正是小女”。 “贾琏呢?”朱元璋问朱雄英:“他外祖来了,他怎么不来侍奉?” 朱雄英对车大蓬说:“宣贾琏进宫。” 没一会儿西苑的太监到了。 贾琏亲自迎接,太监笑眯眯地说:“恭喜公爷贺喜公爷,今日大喜,骨肉团圆就在今天。” 贾琏一脸懵逼。 谁和谁骨肉团圆? 他连忙问:“戴公公,您老人家说的我怎么听不明白啊!谁和谁团圆了?” 太监说:“咱家来贵府,自然是给公爷您贺喜啊,当然是您的大喜事,您要骨肉团圆了。” 贾琏快速把自己的亲人回忆了一遍,他的父系亲人都在身边,也没有失踪的兄弟姐妹,要说团圆,那也是母亲那边的亲戚。 他立即惊讶地问:“您说张家来人了?” 太监笑着说:“正是呢!来的不是别人,是您嫡亲的外祖父,这会就在西苑陪着老皇爷、皇爷和太子用膳呢。两位皇爷惦记你们骨肉分离这么多年了,说让您进宫呢。” 贾琏一副高兴样子:“哎呀呀!老内相您说得对啊,这真是喜从天降!容我换身衣服,不,我直接在车上换了。本来想着留您吃顿便饭,实在是今日不凑巧,回头再请您。” 贾琏的小厮立即让人准备马车,回荣禧堂取衣服,贾琏邀请太监上了自己的马车,急匆匆出门去了。 这消息先禀告了徐夫人,徐夫人听了立即在荣国府安排房子留宿外祖父,又打发人告诉史夫人和贾赦。 厨房那边赶紧采买,务必要在晚上整治出一桌好饭菜出来。针线房里面的人也赶紧做被褥,要用全新的被褥招待贵客。 整个荣国府动了起来,史夫人知道后让人去看着收拾客房,派人跟徐夫人说缺什么赶快去买,还让人出去打听张家都有谁到了,方便接下来的安排。 家里的仆从被催的恨不得多生两条腿,在侧门后门角门进进出出,这动静很快传到了正门,一群门子听了瞬间冷汗直流! 请教过几个管家后才清楚,张家一门三侯,来的是琏二爷嫡嫡亲的外祖父! 这群门子瞬间变了脸色,飞快把信件从筐子里扒出来送给了徐夫人。徐夫人忙得茶水都没喝一口,拿到薄薄的一封信,听着帘子外门子的狡辩,就跟外面的大管家林之孝说:“先派人去银砂官邸,去问问张家的亲戚都有谁在。说话做事客气些,别让亲戚觉得咱们拿大。再和他们说二爷进宫侍奉外祖父去了,我妇道人家挺着大肚子不好出门,二爷也没个能办事儿的兄弟帮衬,请他们原谅咱们慢待。” 徐夫人说一句林之孝答应一声,徐夫人说完后,林之孝说:“如果张家有女眷来了,小的打发人回来,请奶奶安排女人过去侍奉。” 徐夫人点头:“你思考得很妥当。” 林之孝停顿了一下,有些为难地开口:“您看,是不是请老太太吩咐一句,让大老爷也去一趟?” 哪有岳父兼表叔到门口了,这女婿兼表侄不出面的道理! 徐夫人头疼,因为她公公贾赦昨日一晚上酗酒,到天亮才睡,现在正烂醉如泥唤不醒呢! 平时没关系,这会儿别说史夫人了,就是锦衣卫进门把人拖出去他都醒不来。 徐夫人说:“你们就说大老爷今儿出门早,出城去山里登高避暑去了,现在派人去找。就说这么多,别的一概别说。” 林之孝明白,先给大老爷捂盖子,别让他老岳父生气。 外面准备了礼物,林之孝带着人和礼物出门去了。 门子们还在帘子外面跪着。 这会儿没那么忙,徐夫人正想训斥他们,这时候她的陪房女仆进门,掀开帘子的一条缝闪身进了内室,这女人来到徐夫人身边,在她耳边小声说了一声:“薛太太的内侄女王家的大姑娘来投,如今到家里了。” 徐夫人眉头一皱,立即问:“谁同意的?” 她急着问:“老太太知道吗?” 这女人小声说:“听说是薛家把那姑娘带到了后门才跟老太太说了。” 这分明是先斩后奏,人都到家门口了,昔日的姻亲故旧,如今落难了,想在亲戚家借宿几天,荣国府这样的人家,是不能做出直接把人赶走的事情。要不然传出去荣国府的脸还要不要了! 要是徐夫人处在史夫人的位置上,她也会捏着鼻子先让人进来,因为家族脸面比天大! 但是这股子邪火必要发出来,徐夫人问身边的管事娘子和丫鬟们:“今天后门有人来找你们了吗?” 这些女人都摇头。 徐夫人冷笑:“很好,这是家里的大爷们不把我这当家奶奶放在眼里。” 荣国府这种传承了多年的家族自然有大量家生子奴仆做附庸。而这么大的府邸要运转自如,自然要靠各个群体的奴仆通力合作。 很明显,家生子们懒散惯了,特别是一些得势的家生子们,日子得过且过,主人家的荣辱是半点不放在眼里! 徐夫人有心把自己的人扶植起来,但是这事儿要循序渐进。她立即说:“去前院,把二爷身边的寿儿叫来。” 没一会儿贾琏的小厮寿儿进来了。 徐夫人隔着帘子吩咐:“林管家去接待张家的亲戚了,你带人把今日所有值守的门子捆了扔柴房里,堵上嘴捆结实不许给饭。把那些没值守的叫来,你再选一些老实可靠没把眼珠子长到脑袋上的人顶上,先把门守住了,其他的事儿等晚上二爷回来了听他吩咐。” 寿儿作为贾琏的小厮,也是将来的管家人选之一,听了立即应是,让一群健壮的婆子把门子们拉出去捆起来送柴房,飞快的选人顶替他们的缺额。 徐夫人想了想,决定没生出儿子前先不把家生子里面的刺头给卖了,先让他们再混几个月! 至于薛家,是真不能再留了。 她跟丫鬟说:“问问老太太那边的鸳鸯,问老人家睡了没有,要是没午睡,我想去陪着说说话。” 作者有话要说: 晚上见! 第400章 熙凤 这时候薛太太已经把王熙凤带到史夫人跟前了。 王熙凤本来就是个开朗泼辣的性子,嘴巴甜,能说会道,以前也经常来贾家住着,加上这次她落难也是因为贾政一家被抓,她跟着受了一通牢狱之灾,好不容易查明她和贾家没关系被赶出来,这走投无路的时候史夫人还真不好赶她。 史夫人不讨厌王熙凤,她这会真的讨厌薛家母女。 史夫人就说:“我好久没见凤丫头了,你先陪我说说话,等回去找琏儿媳妇说话,你们青年女子有话说。” 王熙凤一口答应了。 史夫人就问起王熙凤被抓后的事情。 王熙凤叹口气,说道:“我被抓的时候,他们以为我是贾家的小姐,把我和周姨娘赵姨娘关起来了。得知他们两个是姨娘,官府就打算尽快把两个人给打发了,赵姨娘因为生育过两个子女,要价高。周姨娘以为没有子嗣和宠爱,要价就低。当天晚上就有个锦衣卫的小旗带银子买走了周姨娘,说她恭顺温和,买她回去做个嬷嬷,陪伴家中的女孩,教些大户人家的规矩。周姨娘没受什么罪,当天晚上跟着那小旗老爷走了。” 史夫人听了皱眉,她把贾政这两个妾给忘了,虽然是妾,但是也是贾府的人,特别是赵姨娘,比较是贾环和探春的生母,被别人买走了荣国府脸上不好看。 周姨娘倒是一直是个透明人,家里的奴仆们都想不起她来,被买走就走吧。 史夫人问:“赵姨娘呢?” 王熙凤说:“过了两天,来了个富商,听说是外地的,也不知道是干什么的,做什么生意,更不知道买人要做些什么,就挑挑拣拣选了赵姨娘带着走了。” 王熙凤说到这里停顿了一下,因为赵姨娘不想走,她还有儿女牵肠挂肚,被人拉走的时候还挨了几巴掌。 史夫人听了跟鸳鸯说:“去打听打听,看谁买走了她,咱们多出点银子,这也是为了三姑娘的脸面。” 鸳鸯听了立即出去安排。 王熙凤嘴上说得简单,实际上回忆起来简直是后怕,官兵以为她是贾家的小姐,长得好看,刚被关押起来,就有人盯上她了。王熙凤又不是个笨蛋,看得出来锦衣卫对自己很照顾,就知道这天下没白得到的好处! 她刚被抓进去就反复强调两件事:其一,自己不是贾家的姑娘,是正经良善百姓家的孩子。其二,皇后是她表姐,嫡亲的表姐! 这时候她也顾不得那么多,什么金银细软华服美衣,丢了也就丢了,只要她这个人没事儿就行。别说和皇后真有关系,就是没有,她这会儿也要拉虎皮扯大旗。 周姨娘和赵姨娘被卖掉之后就是其他丫鬟,年轻漂亮的卖得快,年纪大的几乎是被半卖半送。 王熙凤和她的四个大丫鬟一直被关着,五张嘴一直强调她们是王家的人,有户籍能证明是王家人,不断强调皇后是王家的外孙女,终于在今天被放出来了。 王熙凤这会儿是真的走投无路了,她身上值钱的东西只剩下这身破衣服,和几个大丫鬟被赶出来的时候还饿着肚子。 王家这些年已经不是权贵之家,在洛阳也只有贾家这一门不算近的亲戚,别的同乡前几天排着队上了刑场,王熙凤只能凭着祖辈昔日的交情来找贾家。 这姑娘是个人情练达的人,把自己可怜的遭遇说了之后,立即再三保证今日就是落难了来借钱,想找史夫人借点银子雇船回江宁。 洛阳太凶险,还是回江南吧,虽然哥哥王仁不是个东西,但是好歹还有几分人形,嫂子是个好人,不至于让自己没了性命,在洛阳真的不留神就要送命。 史夫人说:“你一个姑娘家,带着几个丫头,我怎么能放心让你们五个人回去。你且留下住两天,回头我问问谁家往南去,捎带上你。要是没人回去,我打发人送你回去。” 王熙凤也没矫情,要是她自己回去,这一路上苦头多到她怀疑人生,能被送回去这已经是天大的人情了。听到这话,赶紧给史夫人磕头。 史夫人说:“咱们祖祖辈辈都在江宁,看着往年的交情也不能让你一个人回去。你先安心住着,快了四五天,慢了半个月,我们家把眼前的大事儿办了就送你走。”说完让人单独给王熙凤安排院子,不让她和薛家的人挤在一起。 旁边一直坐着的薛太太一直没说话,史夫人摆明了不搭理她,她含笑坐着,仿佛是没看到主人家的厌烦。 史夫人对王熙凤这才是对亲戚的态度,王熙凤也有做亲戚的自觉。回到自己的院子里主动问贾家的人最近府里有什么大事。 贾家的婆子回答:“前几日倒是安安静静,就是今日出来了一件天大的好事儿,我们家二爷的外祖父从外地来了,二爷二奶奶正忙着给老大人接风洗尘呢。” 王熙凤听了,点头说:“这确实是天大的喜事。”她虽然也是亲戚,但是人家张家那才是实在亲戚,她这种就差远了,所以贾家举全家之力迎接张家人是再正常不过的事情了。 王熙凤就说:“既然来了,没有不拜见主任的道理,平儿,你去问问什么时候给二奶奶请安,她那边闲了,我去陪她说话。” 平儿立即出去询问,另外一个大丫鬟安儿问:“姑娘,咱们要留下来吗?不如找姑太太借点钱也走。” 她嘴里的姑太太是薛太太。 王熙凤摇头:“薛家的钱不好借,我原本也想借薛家的钱,毕竟她是我亲姑妈,我和贾家的关系到底是远了。可是你看我那好姑妈的样子,话里话外要留我住下,她和我那大姑妈的心思一样,我算是看明白了,都没把我当个侄女。我如今脱去樊笼,往后就自由了,何必再入火坑。” 她来到洛阳,就是因为她哥哥王仁不争气,吃喝嫖赌样样精通,守不住王子腾留下的家业。几年前贾珠还在的时候,以帮忙的名义跑前跑后,这结果自然是越帮忙越是掌握王家。后来贾珠死了,王家也没回到王家人的手里,王夫人接着把控。王仁当初并没有十分坏,可这些年王夫人纵容王仁苛待王家的其他人,除了王子腾的夫人带着女儿脱离了苦海外,王熙凤等人没能在王夫人手下翻涌出浪花,王熙凤更是去年被提溜到洛阳,目的是给贾琏做妾,从而挑拨贾琏和徐夫人的关系,让贾琏没有子嗣,给宝玉谋夺爵位。 如今薛太太的目的是想哄着王熙凤留下当个耙子成全薛宝钗这个贤惠人。王熙凤自然不同意! 她早几年还盼着嫁给贾琏,因为贾琏本人长得不错,一起长大算是知根知底,重要的是贾琏前程远大,嫁他能立即享福。 可是几年过去,王熙凤已经经历了脱胎换骨的蜕变! 荣国府富丽堂皇,贾琏容貌俊美,但是和做妾比起来一切都无足轻重! 王家女是不会给人做妾的,她王熙凤也不是个靠别人施舍活下去的人。 她着急去见徐夫人的原因就是想委婉地告诉她,她要回江宁去了,一切流言蜚语都是胡扯,说不定她今生都不会再见到贾琏夫妻。 安顿梳洗过后,平儿回来了。 她进门说:“姑娘,他家二奶奶请您去。” 王熙凤立即站起来:“不好让主人家久等,咱们这就过去。” 徐夫人今儿有些累了,她怀着身孕本就觉得疲惫不堪,偏偏今儿家里出了很多事儿,每件事都能让她气得死去活来。这就导致了整个人显得无精打采,跟大病了似的。 王熙凤进门,徐夫人强打精神,带上笑容,说道:“妹妹来了,快坐,我这身子重,本该去看望妹妹,没想到还要劳烦你走来,这真是慢待了。” 王熙凤也能说客气话,她能精准的拿捏人情世故,处处不着痕迹地捧着徐夫人,让徐夫人觉得明明是表姐妹,王熙凤就比薛宝钗讨人喜欢。 两人说话的时候,门外的管家娘子们等着回话。 徐夫人就说:“有要紧事儿让她们进来说。妹妹只管坐着,平日里没人跟我说话,好不容易今日有个说得投缘的,咱们多说几句,晚上一起用膳。” 王熙凤连忙答应。 这时候管家娘子们挨着进来,要回的事情各种各样,王熙凤听了就知道怎么办。但是徐夫人就表现得差了她一点,往往王熙凤心里已经把事情处理了一番,徐夫人那边还慢慢吞吞的。 王熙凤心里一动,觉得这是表明态度的好机会,连忙引导着徐夫人把事儿给安排了。 好不容易把事情处理完,徐夫人拉着王熙凤的手说:“好妹妹,今儿多亏了你,妹妹真是一身管家的好本事,比我强多了。” 王熙凤立即表明自己就是苦命,日后要给落魄的夫家当牛做马,不像是徐夫人,就像是富贵长在身上一样。一件事说下来,已经捧了徐夫人无数句,徐夫人听得眉开眼笑。她这么高兴的原因除了王熙凤有一张巧嘴外,还表明了态度,她愿意回乡下嫁给落魄的乡绅也不愿意留在京城享受荣国府的繁华。 王熙凤又请徐夫人帮自己安排船只,徐夫人看她是真心想走,就说:“妹妹归心似箭,可是这里距离江宁还有很远。不如我这几日派人出去打听一下谁要往江南去,给你安排艘船跟在他们身后,到时候咱们给他们点方便,让你能借着他们家的名义跟着一路过关隘,省得路上麻烦。” 王熙凤听了喜不自胜,立即拜谢。 徐夫人看她拜下去,想到刚才院子里的传言,据说这是琏二爷内定的姨娘,徐夫人是真的差点砸杯子,如今再看王熙凤的表现,觉得心口的气顺了。 不是所有女人都想做妾,总有自尊自爱的女人在一路救赎自己。 眼前的人就是其中一个。 作者有话要说: 明见!《 》 400-410 第401章 戳破 贾琏赶到西苑的时候,午饭已经吃完了,张弘远陪着朱元璋说话。 朱元璋一辈子都在陆地上打转,对海洋不太了解,所以这时候逮着张弘远不停地询问。贾琏在这时候来了,朱元璋对着张弘远说:“你这外孙长得好,办事儿也好,是个好孩子。” 张弘远立即感谢朱元璋夸外孙,转头去看贾琏,长得端正俊朗,如今也养出了些英气,上次见他的时候还觉得他身上的浮夸气质浓厚,可见这中间是有长进的。 贾琏给朱元璋请安后立即去看外祖父。上次贾琏去看望外祖父还是朱雄英和麟子大婚前,如今两人的娃都已经在西苑疯跑了,几年时光过去,外祖父从当初的落败者走出来,亲自押运银子来这里,可见最终还是臣服了。 朱元璋也有些累了,他的身体早不如当年,吃过午饭必要睡会儿才行,这会儿已经精力不济。他跟张弘远说:“既然你家的孩子来了,你们祖孙也几年不见,你先带孩子回去,银子交割的事情一天办不好,明日你再早点来,咱们君臣说说话。” 张弘远带着贾琏从西苑退了出去。 路上贾琏说:“外祖父,您今儿跟孙儿回荣国府吧,那银砂官邸虽然大,但是人也多啊!那里哪有家里住着舒服。” 张弘远说:“罢了,你们贾家是高门大户,我张家人是落魄人家,贱脚哪里敢踩贵地。” 贾琏听这不是什么好话,连忙在马车里跪下来,抱着张弘远的腿说:“外祖,到底是孙子哪里做得不好,让您这么嫌弃,您说了孙儿肯定改。” 张弘远冷哼一声:“这事儿和你没关系,你老子呢?” 贾琏回想了一下贾赦最近的生活,这会儿八成还在睡,嘴角动了几下没说话。 张弘远冷哼一声:“早先他还年轻,我姑妈最疼他,他也有几分模样,所以咱们亲上加亲,我把闺女许配给他。可是后来我闺女没跟着他过上一年的好日子,最后生下你这个孽障就没了。我没嫌弃她脖子一缩对张家置之不理不伸出援手,我也没嫌弃他一事无成如今像个行尸走肉,我就恨他没好好地教你养你。你是个好孩子,挣扎着长大,一路没少给自己谋算,但凡你要是个受宠的,完事儿都有长辈安排,你至于过得这么汲汲营营。我是不认他这个女婿的,你劝也没用。” 贾琏听了忍不住哭起来,别看他现在风光,童年和少年时候真的是如履薄冰。别人都有一些靠谱的长辈,他家不是没有,贾代善这人就很靠谱,可惜他入贾代善眼中的时间太晚。贾琏终于在外祖父身上知道了那一丝丝的感觉,这感觉就是有长辈护着真好! 贾琏如今大了,不是个需要抱着哄的孩子了,掉了两滴眼泪后赶紧擦了,说道:“就算不看我爹,您看在孙儿的面上住进来吧,现在孙儿当家,也让孙儿和孙儿媳妇侍奉您几天。” 张弘远有些疲惫地摆手:“不了,你明日或者后日带着你媳妇来我跟前一趟,我认认人就行了。除了你们来,让口子,我不想看到贾家的其他人。而且我也没时间让你孝顺,你起来坐着,我跟你说一下我最近几日的安排。” 贾琏赶紧起来挨着他坐下。 晚上贾琏一身疲惫地回家,刚下车就有小厮上来说话:“二爷,老爷在荣禧堂等您呢。” 贾琏没说话,回荣禧堂去了。贾赦呆呆地坐着,一张浮肿的脸上挂着两个肿眼泡。贾琏进门就看到他这幅模样,觉得这父亲比外祖父还要苍老。 他叹口气! 叹气声把贾赦惊醒,他赶紧站起来快步走到贾琏跟前问:“你外祖父来了?” “嗯,来了。他这次押送了二百万两银子入洛阳,如今我舅舅他们带人在国库那边验成色过秤了,大概两三天就能入库。” 贾赦嗫嚅着问:“怎么是他亲自来了?” 贾琏回答:“前些日子大外祖有些不好,听我外祖他老人家的意思,自从前几年太外祖去世后,大外祖的身体一直不好。人老了,就念着落叶归根,所以我外祖他老人家要去黄河边祭祖,再回到江南,先去杭州一带,再去应天府看望我娘和太奶奶。祭祀完后他们从应天府顺着大江往海外去。” 贾赦听了没说话。 贾琏就说:“今天太晚了,明日咱们一起去给外祖父请安吧。” 贾赦迟疑地点头:“好,好啊!”说完连忙跑了。 贾琏知道,这是有了一整夜能逃避,这位大老爷是得过一日算一日,反正今日不用见岳父,明日的事儿明日再说。贾琏换了衣服去后院,史夫人这边很安静,贾琏刚要进门的时候,迎春和惜春在抄手游廊里对着他招手。 贾琏走过去,迎春说:“今日来了一位娇客,王家的大姑娘来了。” “王熙凤?”贾琏皱眉,随后一想就明白了过来:“她被放后来了?” 迎春姐妹两个点头。迎春说:“她去二嫂子院子里一下午了,二哥哥回头仔细。” 这意思是回头别和徐夫人闹起来了。 贾琏说:“知道了,老太太今日如何?” 惜春说:“盘算半天了,想着从张家太爷那边下手,把宝玉哥哥给拉出来。” 最近老太太整个人都要魔怔了,整天琢磨着怎么挽救荣国府的凤凰蛋。 贾琏听了,说道:“我知道了,你们回房吧。” 贾琏进了院子,正好看到鸳鸯出门,贾琏站住没动,鸳鸯赶紧走到他跟前请安。 贾琏问:“最近老太太哪里不舒服,以前她老人家最爱热闹,这阵子都没人来陪着老太太说话了。” 老太太别说和人说笑,甚至连门都不愿意出了。鸳鸯知道老人家的意思,只要贾宝玉没出狱,她就不可能开心。 鸳鸯小声说:“老太太惦记宝二爷。”想了想,抬头看了一眼贾琏,说道:“老太太想留宝二爷在洛阳。” 这话虽然是鸳鸯说的,实际上是史夫人的意思。 贾琏皱眉,他已经有了几分泰山崩于前而色不变的从容。仅仅是皱眉,就说:“别说是二爷我,就是二王爷来了,这事儿也不可能办成!想什么呢,他一个造反的家属,凭什么留在京城?除非他娶公主!”说完抬腿进了老太太的正堂。 史夫人看到贾琏回来,就问身边的玳瑁:“外面什么时候摆饭?今日留琏儿在我这里吃饭。” 玳瑁说:“厨房那边已经好了,这就让他们送来。” 玳瑁出去的时候把几个小丫头也带走了。史夫人问:“怎么就你自己回来了?你外祖父呢?” 贾琏因为刚才和鸳鸯的谈话有些生气,回答的时候就没那么委婉:“孙儿倒是再三请了,只是外祖父嫌弃咱们家。” 史夫人立即一脸怒容:“你这猴儿说的什么话!你外祖父再不是这个意思,你这种这么传话是想挑拨两家关系吗?亏你还是嫡亲的外孙!” 贾琏今日也生气,因为在他换衣服的时候寿儿把今天的事情给讲了,他作为荣国府的主人,听说门子们把外祖父的信没当回事扔了就压抑着火气,在院子里听鸳鸯那离谱的“愿望”后这火气是真的难忍下来了。 贾琏这时候没修饰言辞,直接说:“老太太,这难道不是真的吗?早就撕破脸皮了,这时候再表现的骨肉情深有什么用?您不会真的觉得一场家宴,满场欢笑,就能把昔日的龌龊给抹平了吧?别的不说,当初把皇后扔出门,咱们家除了我们这一辈的人,你们作为长辈有一个算一个,都有罪责。” 史夫人这时候只觉得心跳加快,眼前似乎飞过一群飞鸟,立即捂着头,看样子不太好。 贾琏真有点怕她被气死了,立即大喊:“鸳鸯进来!” 鸳鸯推门进来,看到史夫人的样子,立即跟外面说:“快去拿保命丹!” 史夫人这里各种丸药齐全,琥珀急匆匆抱着一个盒子进来,一群人把史夫人抬着放在了榻上,丸药化开后喂给了史夫人。 鸳鸯小心给史夫人揉着心口,问道:“老太太,如何了?派人请太医吧?” 贾琏站在一边说:“已经请过了。” 史夫人不想搭理他,但是想到贾宝玉还需要贾琏搭救,嘴里说:“没事儿,是我老了不中用了,太医来了也不必光顾着我,让他给二奶奶把脉。我如今年纪大了,只求我重孙孙没事儿。” 这话让贾琏感觉仿佛是吞了一口湿棉花,沉甸甸地卡在喉咙里,吞不下去吐不出来,还带着几分食之无味,卡的时间长了还想呕吐。 听说老太太病了,邢夫人和徐夫人急匆匆赶来,贾赦破天荒没有喝酒,也在门外等着结果。等太医确定史夫人没事儿了贾琏和徐夫人才回去。 徐夫人停着肚子,低头已经看不到自己的脚面了。她坐下后一边让丫鬟拆了自己的发髻一边跟贾琏说:“我现在越发精力不济,偏家里的事儿多,这些家生子们一个个比大爷都难伺候,也不知道是谁侍奉谁!” 她转头看着贾琏:“二爷倒是说句话啊!” 贾琏躺在床上,睁大眼睛出神,听到徐夫人说话,连忙回神:“你说什么?” “我说家里养的那群大爷们你怎么处置!” 贾琏疲惫地坐起来:“养不熟的狗自然要杀了吃肉,我本想着过段时间亲自处置他们,可现在看来,这些人一刻都不能留了。这几天你的陪房们侍奉你,只要不是你带来的,孩子出生前后都不许进你这院子里来。饭菜也不必从厨房那边送来,你这里建一处小厨房,蔬菜等亲自采买。外面的事儿你不要管,养好你和孩子才是最要紧的。” 徐夫人笑起来:“你交给谁来办这事儿?” 贾琏颓然地倒下去:“你别管!爷自有忠心的人用!” 徐夫人也没再管这事儿,就问:“你今儿见了外祖父怎么说的?怎么晚上不来家里了?” 贾琏说:“明天再跟你说,我今儿太累了。” 晚上贾琏在史夫人跟前说过的话汇聚成册子传到了宫里。朱雄英放在桌子上后就哄着两个孩子睡着了。 麟子来了之后,看到了册子,心里好奇,就翻看了一下。 她看到贾琏说“你们作为长辈有一个算一个,都有罪责”的时候,她长舒一口气。 贾家总算是有个明白人了! 这件事里面,麟子平等的恨着贾家的每一个成年人,除了张太君。如今贾代善没了,贾政夫妇锒铛入狱,贾赦当年冷眼旁观,史夫人推波助澜,这里面有一个算一个,都不干净! 她冷笑了一声,把册子放下,转进内室叫醒了朱雄英。 朱雄英看她低头亲了亲阿松和阿狸,就说:“你这几日怎么没来?”说完看到麟子身上穿的是秋季的衣服,立即问:“你们这是快到明州了?” 麟子点头:“往后我想再来就有些困难了,等我能一夜从明洲到洛阳往返后我带你去看看那边的景色。” 朱雄英满脸期盼:“我盼着呢!” 他随后说:“上半年的银子送来了,怎么这就是张家人来押送?” 麟子说:“你这话说得就不像个宫里长大的人。我问你,有钱谁不会花?有权谁不会争?只要我没把人赶尽杀绝,人家肯定会想重振门楣。为了这次能平安押送,张家的人几乎是倾巢出动,是非成败就在此一举。成功了我自然会用他们,不成功,往后就别想再翻身!” 麟子躺下搂着两个孩子说:“治理天下无非是乱与治。天下如一团乱麻,理顺了就是治,理不顺就是乱。张家也不过是其中一根麻线而已,轻如鸿毛又重于泰山。这其中的尺寸我有数,处理他们家,轻不得重不得。对待他家,既要无视又要重视。” 麟子说了一堆看上去不正确又废话的东西。如果换别人,肯定指着她的鼻子大骂:胡说八道些什么! 但是朱雄英能听得没明白,他翻身下床,说道:“这和我对外叔叔们是一个道理啊!” 轻不得重不得! 处处依靠又处处提防! 他下床后跟麟子说:“走,出去逛逛。” 麟子和他一起出门。 两人一起出门,麟子问:“你要去哪里?” 朱雄英说:“也没什么想去的地方,就是在宫里待的时间太长了。” 麟子说:“要不然去金谷园玩儿?” 朱雄英摇头:“不去!那里脂粉气太浓,不是什么好地方。” “你想去哪儿?” “去一个繁华又不吵闹的地方。” 麟子说:“那算了吧,还是回家好了。”天下权利的中心,足够繁华。宫女太监尽力不发出一点声音,足够安静。 朱雄英瞬间满脸笑容。 家! 麟子说洛阳的皇宫是家! 朱雄英整个人都觉得有一股热流从心脏处奔涌而出流向四肢,整个人都暖洋洋的。 他愉悦地说:“嗯,回家!” 说完还主动牵着麟子的手,大步回了皇宫。 麟子对着他看了几眼,起初觉得他这欢喜来得莫名其妙,随后才明白其中的原因,她的表情在朱雄英背后带着几分无奈和好笑,跟着他一起回宫。 家是什么? 麟子和朱雄英都说不清楚,反正两人歪在床上对着两个孩子看了很久,天南海北什么都说,唯独没有再说朝堂上的事儿。只是快乐的时间过得总是太快,麟子在天亮前回去了。 次日朱雄英整个人都很高兴,在张弘远进宫陪着朱元璋说话的时候,陪着他进宫的贾琏显得心事重重被朱雄英发现,朱雄英居然想要开解一下贾琏。 日子过得幸福的人总是很热心,而朱雄英这会儿正是热心的时候。 他留朱元璋和张弘远说话,带着贾琏在西苑的菜园子里散步。 这菜园子里有番茄,种子还是麟子带回来的,种了两年宫里的太监才摸清楚这东西该怎么样。如今果子已经半绿半红,朱雄英挑了品相好的摘下来让车大蓬给自己洗洗,就问魂不守舍的贾琏:“你这是怎么了?你今天怎么和以前不一样啊!金屋藏娇被你老婆发现了?” “那倒没有!”贾琏一脸委屈:“姐夫,您别这么说,传出去了徐家人要堵着臣打,他家人多,个个是好汉!臣家里倒是有个弟弟,还在吃奶,臣双拳难敌四手,肯定吃亏。” “说起来你们家还真的人丁单薄,这有点奇怪!” 贾琏也觉得奇怪,毕竟他亲爹贾赦日日笙歌,这么多年也就四个孩子,长子还夭折了。别人家里天天有孩子哭,他家已经很久没有孩子哭了。 贾琏怀疑是不是自家风水不好,再或者是缺德事儿办多了。 看贾琏认真思考,随口一说的朱雄英觉得自己摸到真相了:都被山精野怪盯上了,还盯上了这么多年,就是真的气运旺盛,也难挡有脏东西窥视! 想到这里,他是觉得贾家真的气运旺盛! 贾政这样的造反带人都没让整个家族全军覆没,这在大明朝也是独一档的。 但是话又说回来了,如果气运不强,也不会生出麟子这样的孩子。 麟子是真的经天纬地之才! 不过今天朱雄英不是和贾琏讨论老贾家气运的问题,就说:“你们家确实人少,家大业大,也该多养几个孩子。” 贾琏连连称是,心里冒出想法:讨论家大业大,你们夫妻比荣国府更甚,那你们为何那么只养了一根独苗! 这话贾琏不敢问。 朱雄英说:“可惜,你们家这一代人也就是四个男丁,因为你二叔,折进去两个,还搭进去一个草字辈的。” 贾琏心想这有什么可惜的,又不是亲兄弟,就是贾琮被抓去他都不觉得可惜。 贾琏嘴上说:“这是他们该得的!国法家法都容不下他们!” 朱雄英想让贾琏给贾宝玉求个情,自己顺水推舟把贾宝玉留下了,没想到贾琏是一点都不愿意求情。他没说什么,这时候车大蓬把洗好的番茄送来,朱雄英掰开分给了贾琏一半。 贾琏立即感动地眼泪汪汪,朱雄英看他折磨样,还是一如既往的机灵劲,今天自己都提兄弟了,他不求情大概是真不想求情。 既然委婉引导不好用,朱雄英就直接说了。 “好吃吗?我们家老爷子种的。” 实际上不好吃,朱雄英给贾琏的那一半绿色多红色少,贾琏吃着觉得酸,这是皇帝亲自给的,他不仅要吃,还要表现得吃得香甜。于是他一边点头一边说:“臣今日走大运了。” 朱雄英三两口吃完,接了手巾擦手,随后递给了贾琏,示意他也擦擦手,说:“你这几日经常魂不守舍,朕想着你家的老太君没少闹你。” 贾琏知道家里有锦衣卫,自家的这点破事儿瞒不过皇帝,就说:“您猜错了,臣倒是盼着她一哭二闹三上吊,一般这种闹一闹哭一哭,知道事不可为,日子也就平静了。但是臣家里的祖母不一样,她是不哭不闹,但是总憋着大主意,臣是害怕她了。” 朱雄英说:“知道你烦,朕给你一剂良药,保管有了这良药你家老太君就安静了。” 贾琏问:“皇上赐下什么良药?” “让你堂弟贾宝玉留在洛阳,但是他要出家为僧。总不能一点代价都不付,太平的进去太平的出来,天下没这个道理!别人家因为造反被牵连流放三千里家破人亡,他不能一点油皮都不破,吃好喝好最后还能全须全尾的回去。” 贾琏连连地说:“您说得是!臣代老祖母和宝玉给您磕头,臣代全家给您谢恩。”他也不敢问为什么要把宝玉留在京城,皇帝与其说帮他安抚老祖母,不如说有皇帝的盘算。 贾琏要做的就是帮皇帝把这事儿给办了! 至于贾宝玉可不可以出家,这事儿老太太同不同意,这都不重要! 重要的是他要从这件事里面窥视到皇帝的心意,猜测到下一步皇帝的打算,同时要精准的拍马屁保证自己荣宠不断。 这佞臣的感觉又回来了,贾琏刚才那点提不起精神劲头被满满干劲一扫而空! 作者有话要说: 抱歉今天更新晚了,明天恢复正常。 爱你们。 明见! 第402章 拿捏 贾琏晚上和徐夫人坐车从张弘远临时居住的银砂官邸出来后,他“嘶”了一声,立即捂着肚子。 徐夫人连忙问:“你怎么了?” “肚子有点疼。” 徐夫人心疼地问:“别是今儿你喷着外祖和舅舅们吃得东西不新鲜吧?”马车里有凉茶,徐夫人有点犹豫要不要给他喝,毕竟是凉茶,万一喝下去再拉肚子怎么办? 贾琏坐不住了,直接歪倒在了马车的地板上。 徐夫人看了吓得差点尖叫,肚子也不是这个疼法啊!这分明是中毒了! 她立即对外面说:“快停车,快找个大夫来!”说完已经泪流满面,“二爷,你怎么了!二爷,你可别吓我啊!” 贾琏手软脚软地爬起来,丢下一句:“别跟着,爷有事儿要办!” 跌跌撞撞地下车去了,丫鬟们被吓得惊呼出声,几个小厮跟着贾琏跑到一条黑暗僻静的巷子里没出来。 外面的仆妇们面面相觑,连忙来到马车边,问道:“奶奶,要不要派人去银砂官邸,问问张家的亲戚如今怎么样了?” 徐夫人点头:“嗯嗯,快去!” 她不放心贾琏,让人赶紧去巷子里找贾琏,她就怕贾琏死在外面,如果死了,自己和孩子怎么办?自己要是生个儿子还好,要是生个女儿,岂不是把这庞大的家业拱手让给贾琮了吗! 徐夫人急地抹眼泪,他的几个陪房们赶紧进入了巷子里,刚进去,就听见里面有人骂,听到混乱的脚步声传来,兴儿背着贾琏从巷子里快跑出来,看到巷子口站着的几个人,连忙说:“有银子没有?快给后面的老头。” 后面老人家挥舞着扫帚追出来:“打死你们几个腌臜货。” 这还有什么不明白的,几个人连忙掏钱,眨眼之间凑出来四十多两银子,截住了怒气冲冲的老头,老头看在银子的份上骂骂咧咧地回去了。 兴儿把贾琏送上车的时候,贾琏的裤腰带都没来得及系上,徐夫人看了又气又笑:“爷,您这也太,”她想到了个好听的词儿“荒唐”! 贾琏整个人瘫在车里,两眼无神一脸呆滞:“爷的一世英名啊!” 徐夫人一脸无奈:“天色这么黑,没人看到爷。” 贾琏说:“你不懂。” 车子重新动起来,贾琏用胳膊撑着身体靠在座椅上。 徐夫人看他那模样,就知道还急着刚才的丑事,说道:“您这八成是吃坏肚子里,我让人回去问问舅舅他们,看要看送些药材什么的。” 贾琏说:“宴席没事儿!”罪魁祸首是午后吃的那半个绿番茄! 贾琏能说什么吗? 不能,因为皇上也吃了。并且皇上还是很好心地分给他半个,甚至贾琏还在想:八成皇爷这会也在蹿稀呢! 想到这里他突然笑起来。 徐夫人看他一开始低低地笑,接着开始大笑,就觉得这八成真中毒了! 而且中毒不轻呢! 车子急匆匆地到家,寿儿把贾琏背后回荣禧堂,太医已经来了,诊脉后开了药拿了诊费离开。全家都在荣禧堂。等太医走了,贾赦也站起来离开,儿子有病要让老父亲守着,简直是倒反天罡,要不是因为怕还在洛阳的老岳父打上门来,他能指着贾琏的鼻子骂。 贾琏也不爽,又不是他把贾赦叫来的,是老太太大张旗鼓把全家叫来,就连还在吃奶的贾琮都露面后被送回去了。 贾赦走后,史夫人带着全家女眷绕过屏风开始关心贾琏。贾琏又不是贾宝玉,更不是小孩子需要撒娇关爱,这会真的只想把这群女人给赶走。她客气地说了几句,感谢继母邢夫人来看自己,嘱咐两个妹妹把大肚子的徐夫人送回后院,留下了史夫人说话。 这时候汤药送来,贾琏等凉了再喝,把碗放到一边,让人离开后,态度严肃地跟史夫人说:“老太太想留宝玉在洛阳,这会儿今儿孙儿问了,正常是不能留的,您也知道,二老爷一家干的事儿太大了!” 那就是还有不正常的路子! 史夫人的眼中立即迸发出光芒来,问道:“你是不是有办法?” 贾琏点头:“这办法有八成把握,我只怕您不愿意用。” 史夫人已经猜到了,这法子要是好用,早几百年被人钻空子了。 她问:“你想换白鸭?” 所谓的“白鸭”,就是顶罪的人。斩白鸭就是让一个无辜的人替死刑犯被执行死刑,换白鸭就是让无辜的人代替犯罪的人服刑。 这是伤天害理的手段,而且经手的人多,在如今国力上升的时候这种事一查一个准,除非王朝末年,朝廷的命令出不了京城,各地吏治腐败律法崩溃才会出现这种骇人听闻的事情。贾琏虽然混蛋,可是也不是那主动害人性命的人。听了皱眉:“您怎么这么想?如今律法严苛,谁敢这么操作?要真是办了,不出三个月,孙儿的皮子挂在洛阳的城门上了!” 贾琏真的不想搭理她了。 史夫人听了沉默了一会,问道:“你想让他‘死’在狱中?” 这种办法就是让人对外上报,说贾宝玉在狱中得了急病死了,或者是熬不住刑罚死掉了,然后贾宝玉能改名换姓的出现在人前,经过一番手段后,史夫人能以“干孙子”的名义把贾宝玉带回荣国府,或者是对外宣称从江宁旁系中“过继”一个孙子到贾政名下,继承二房的香火。 这手段简直把天下人当傻子! 贾琏真的这么做了,别说三个月,不出三天,他的皮子就被挂在了城门楼子上。贾琏想崩溃,怎么老太太嘴里的这些办法都是抄家灭族的办法!他这会真的想明白贾政为什么要造反了,和老太太一样,对后果没有清晰的认知!拍一下脑门,不想后果就去做了! 贾琏说:“你这办法也不行,您当锦衣卫是吃干饭的?”他往外看了看,虽然屋子里没第三个人,但是他还是觉得自己被一双眼睛盯着,他压低声音说:“咱家就有锦衣卫,您说是全天下的人眼瞎还是锦衣卫的眼瞎?您这办法想做也成,让宝玉毁容吞炭,从此离开洛阳,更不能靠近江宁,日后死在何处您别管,他就是穷到饿死您也别出手,他就是娶妻生子了后人也不会姓贾,他的后人永远不能回到江宁祖坟,他死了,他的墓碑上不能出现和咱们有关系的任何字眼,哪怕是个‘贾’字都不行。” 老太太低头仔细想想,摇头说:“不行!宝玉受不了这个苦。” 贾琏把药材端起来一口喝了,说道:“这也不行,那也不行,您想怎么办?天下没既要也要还要的好事儿!” 老太太说:“你的办法是什么?” 贾琏压低声音:“我有两个办法,就看您选哪一个。” “你说。” “第一,送宫里做太监!自古以来因为会获罪而受宫刑进宫的人多的是。” “不行不行!”史夫人差点给贾琏一巴掌。 她整个人都暴躁了起来,这是万万不能答应的。史夫人整个人都在反对:“不行,宝玉是个好孩子,怎么能送宫里去!” 贾琏问:“您还指望他考上状元做官做宰?造反人家的子孙生生世世难做官,您难道不知道?说真的,皇上已经够开恩了,二房的男人好歹是民,没有打入贱籍,要是入了贱籍,那才是世世代代没盼头呢。” 史夫人追问:“你另外一个办法是什么?” 贾琏故意拉长她等待的时间,慢条斯理地说:“孙儿觉得这是目前最好的办法,不用隐姓埋名,您还能经常见他,说不定将来他还能扬名。” “到底是什么办法?” 贾琏说:“出家为僧!” 史夫人听完飞速在心里计较得失。 办事儿和吃药是一个道理,有利有弊。让宝玉出家的好处很多,但是弊端也很明显,那就是绝了宝玉成家生子这一条路。 史夫人还是盼着宝玉将来有儿女承欢膝下,要是有好日子过,为什么要去过青灯古佛的日子? 贾琏说:“老太太,您自己想想,这是不是最好的办法!您回头去寺庙里看他,或者让他来家里给您讲一日的经,你们正常见面是不是没人说什么?他还能在这世间光明正大地行走,总比到处躲着强,不用毁容不用哑了嗓子,也算得了自在。” 史夫人承认,这是目前唯一一个代价小的办法。史夫人也颇为果决,立即说:“就按照你说的办,让你兄弟出家!” 贾琏心里松口气,皇爷交代的事儿算是办成了。 他问:“您不再想想吗?” “再想宝玉就真的要被发配了!”史夫人对贾琏这孙子贪财的性格也很了解,知道这人办事过手要沾点油水,立即说:“这事儿就交给你办,要花银子不用走公中的账,我这些年来攒了不少好东西,缺什么你只管来找我,要多少银子我给你补齐了。你可千万要把你宝玉兄弟留在洛阳。” 贾琏立即说:“您放心,这事儿孙儿有八成把握。”他已经盘算从老太太手里抠出来多少宝贝了。 祖孙两个都达成了目的,两人相视一笑,一切尽在不言中。 作者有话要说: 晚上见! 第403章 天伦 一对太监簇拥着肩舆进入了乾清宫,老态龙钟的朱元璋在肩舆上坐着,到了寝宫台阶前,太监们刚停下,就听见一声:“太爷爷”,穿着大红色常服的阿松从里面跑出来,助跑几步,尽管动作笨拙,还是越过了门槛,笑着跑到了肩舆前面。 朝气蓬勃的孩子让朱元璋心情大好。 但是他还是绷着脸训斥:“不可再这么蹦来蹦去了,仔细磕着你的牙,日后没了牙吃不了肉。” 阿松笑嘻嘻地答应了,上前扶着他:“太爷爷,我扶着您。” 朱元璋看他不在意,就接着说:“你别不当回事儿,有那老太监没了牙齿,只能喝粥。” “一老一小”进入寝宫,朱元璋问:“你爹怎么样了?” 阿松说:“还在肚肚疼,妹妹给爹爹揉肚肚呢。” 朱元璋想说几句朱雄英,但是想到他也当爹了,哪里能当着儿子的面说爹不好。 这时候两个宫女扶着朱雄英站起在内室门口迎接朱元璋。看到孙子这痛苦的样子,朱元璋说:“该啊!不认识庄稼,活该你有这一难。” 朱雄英有气无力地说:“孙儿想着青苹果都能吃,为什么这青番茄就吃不得。” 朱元璋说:“那煮不熟的豆角也不能吃!咱是看出来了,咱家是一代不如一代了,祖上也是种地的,到你这里连地都种不好了,明天好了跟咱种地去。”说完低头看看阿松,虎着脸说:“你也去!” 阿狸举着手跳脚:“我也去!” “嗯,去了一起拔草!” 阿狸喊着:“不行,我要种地。” 朱元璋说:“这也是个好高骛远的人!你先学会分辨什么是草什么是苗!”看着两孩子一脸不乐意,朱元璋说:“你爹娘都是咱看着长大的,谁都是这么过来的!你娘小时候更淘气,提着个铲子没少在路上刨坑,差点折断锦衣卫的马蹄子!” 两个小孩子对视一眼,明天就去西苑挖坑。 朱元璋这才问朱雄英:“他们说你肚子疼得手不住,现在怎么样了?” 朱雄英说:“好多了,刚才我娘来过,带了些热汤来,喝下去没那么难受了。” “太医怎么说?” “晚上喝完药,明日早上就能好。”朱雄英邀请朱元璋吃饭,在去餐厅的路上就说:“肚子疼就是一阵一阵的,大部分时候没事儿,疼起来就一会儿。” 朱元璋哼了一声:“也就是你身体强壮,贾琏那小子如今在床上躺着呢!” 朱雄英听了嘿嘿笑起来,跟车大蓬说:“你等会儿随便找个东西赏赐他。” 车大蓬躬身应是。 餐厅的桌子不大,朱元璋和朱雄英坐下后,两个孩子被抱到了高脚椅上。朱元璋看到两个孩子笨拙地吃饭,非常满意。被人家的孩子这年龄还被人追着喂饭呢,这两个能坐下吃饭非常难得,频频让太监给他们两个夹肉。 朱元璋看着阿松吃饭,小孩子的小嘴不大,但是“嗷呜”一口能吃掉一大块肉,腮帮子嚼两下后就飞快地咽下去。 阿松吃得正高兴,发现太爷爷一直盯着自己,就举着小胖手,把筷子里的肉递给朱元璋:“太爷爷,给你吃。” “太爷爷不吃,太爷爷老了,吃不了那么多了,你吃。” 阿松看看朱雄英,朱雄英说:“你吃吧。” 阿松低头接着吃。 朱元璋就说:“这两个孩子都吃得香,咱像他们这么大的时候经常饿肚子。” 阿狸问:“太爷爷,为什么饿肚子啊?” “自然是没吃的。” “为什么没吃的?太爷爷的爹娘不给太爷爷吃吗?” 朱元璋没好气地说:“有饭谁不会吃啊,那不是没有吗?” 阿狸不放弃,追问:“为什么没有?” 朱雄英立即说:“你这孩子,就你话多,吃你的饭。” 阿松在桌子下踢了踢阿狸的小腿,两个孩子对视一眼低头吃饭。 大概是年纪大了,朱元璋喜欢回忆回去,他说:“以前咱们家可不是想吃就吃的大户人家,这天下除了咱们家,也没几家人有咱们这样的好日子过了,咱小时候,地里不长粮食,连年大旱,赤地千里,我爹娘,你们曾爷爷曾奶奶还有你们大爷爷,都是饿死的。” 饿死? 两个小孩子睁大了眼睛。 头一次听说有人会饿死。 阿松问:“为什么不借粮食啊?” 朱元璋说:“借了,找地主家借,第二年收不上来粮食,还不了债,把咱们家的地抵给他们了。” 阿狸问:“没地里怎么种地?为什么要给?不给,打他!” 朱元璋嘿嘿笑起来:“打不过啊!地主家养了打手,整日好粮食好肉养着,咱们饿得站不住,靠什么打他们?” 小姑娘眨巴眼,看了看哥哥。 阿松问:“爷爷,那你后来是怎么打他把咱们家的地拿回来的?” 朱元璋说:“自然是带着大军杀进去,把刀放在那狗娘养的脖子上,他乖乖地把地还给了咱。但是咱没杀他,也没把地拿回来,还封了他一个侯。” 两孩子一起问:“为什么?” “因为那地主老爷让咱的爹娘哥哥埋在他家的地里了。人死为大,入土为安,这是对咱有大恩。” 两孩子还不了解,阿松说:“可是咱家地没了!” “有,全天下都是咱家!”朱元璋说话的时候带着自豪:“整个大明都是咱家的!日后草原是咱家的,海外是咱家的,咱没呢远超汉唐!” 因为说得太激动,他被自己口水呛了,朱雄英赶紧拍他的背,端水喂给他喝。 两个孩子的小脑袋凑在一起,阿狸问:“汉唐是什么糖?好吃吗?” 阿松回答:“没吃过,应该不是吃的吧。” “我也觉得不是吃的,大概是和咱们大明差不多的。” 朱雄英越听越觉得养孩子是个精细的工程,应付了爷爷再教育了孩子,终于可以躺下了。 以前觉得自己有大把时间,现在躺下后想看书都没时间。以前还会失眠,现在躺下就睡,感觉整个人被掏空。 养孩子费爹啊! 为了找孩子娘诉苦,他早早睡了,可是一晚上过去,早上天不亮醒来去上朝,他绷着脸不开心,因为孩子娘没来。 一群太监围着他给他穿衣服的时候,他还在想,为什么麟子昨天快走到明洲了还能来?今天反而来不了了! 他心里冒出一个想法:是不是因为上次她吞噬了一个妖女,所以能飞得更远一些? 想到这里,他跟车大蓬说:“问问贾琏今儿蹿稀好了没有,让他过来。” 车大蓬说:“您昨日许他今日出洛阳的,他这会大概已经出城了,要把他赶回来吗?” 贾琏要陪着他外祖父贾家去黄河边祭祖,来去要花三天的时间。三天后押送银子的水匪离开洛阳,到时候银砂国的一些官员会跟着一起离开。 朱雄英知道贾琏,那小子就是拉脱水了也会跟着他外祖父去祭祖,祭祖可不是小事儿,不是有点小病小灾就不去的。 “等他回来再说吧!”在出门前朱雄英吩咐车大蓬:“让锦衣卫盯紧了荣国府!特别是史太君手里的那块玉!也要盯紧了贾宝玉!” 随后几天风平浪静,张家人祭祖回来后和银砂国的官员一起告别了朱元璋和朱雄英以及阿松阿狸,从南关码头一起坐船离开。 又过了几日,天气炎热,但是江都公主的婚事近在眼前,朱雄英作为哥哥,对大妹妹的婚礼自然关注。甚至朱允熥和朱允炆都被允许参加婚礼,这两位藩王也在婚礼前几天来到了洛阳,一起拜见朱元璋。 朱元璋的身体一日比一日差,这是老了,宋大夫也说了,救得了病救不了命,朱元璋也理解,他对待失望淡定从容,能多活一日是一日! 朱允炆已经有了两个孩子,这次一起抱来了。 因为要参加婚礼,哪怕大家以前有很多龌龊,这时候见面也是喜气洋洋。 朱允熥还没有子嗣,看到阿松和阿狸就很稀罕,一手抱一个在西苑玩耍,因为阿松是太子,不少宗室孩子都追在阿松身边跑,朱允炆家的世子朱文奎也跟着一起跑。 没一会儿外面孩子打架了,太监如天塌了一样跑来禀告,说是太子和人打架了。 朱雄英没着急,毕竟那么多宫女太监跟着,这小子就是占不了便宜也吃不了亏。笑着安抚了一众宗亲,问道:“和谁打了?” 太监只能说混战。 随后一群小孩子被送来,朱元璋虚虚地抱着阿松,问道:“你跟谁打架了?” “跟瞻基哥哥。” 朱棣对着身边胖儿子就是一巴掌:“看你叫教的好儿子。” 朱高炽觉得这亲爹蛮不讲理,你打你孙子呗,你打你儿子干嘛? 朱元璋问:“你为什么和瞻基哥哥打架?” “因为文奎弟弟想打他,弟弟那么小,我就帮着一块打。” 朱雄英说:“你还帮亲不帮理了!” 阿松说:“文奎弟弟还流口水呢,本来闹着玩儿,我假装捶瞻基哥哥几下,把弟弟哄一哄就行了,谁知道那些人冲过来我们就变成了混战。” 朱元璋说:“混战等会提,文奎为什么要打瞻基。让文奎说!既然事儿是因他而起,让他说。” 朱文奎在众人的注视下哇一声哭了,藏进朱允炆的怀里死活不出来。 朱允炆没法,只能抱着他跟朱元璋赔罪。 阿松说:“弟弟说不出来,我来说。弟弟说二叔做梦,梦到四爷爷把他们父子烧死了,所以文奎弟弟要打瞻基哥哥。” 朱元璋就说:“这什么乱七八糟的!”他不满地看着朱允炆:“你在孩子跟前乱说什么!” 朱允炆连连赔罪。 朱棣也不满地看着朱允炆:“你这孩子你可真会做梦,你怎么就梦到四叔了呢?你怎么没梦你五叔?” 赶来参与婚礼的周王看了一眼朱棣,这就是个坑弟的兄长,他不和他计较。 朱允炆连连赔罪,就说梦这种东西不作数的,天马行空,不好控制。 他不敢说他在进入洛阳的时候梦到自己做皇帝,还被四叔造反,然后他和长子朱文奎被烧死在了应天府的皇宫里。他要是敢说,今儿老爷子能亲手打死他! 朱元璋没精力管重孙子们的事儿,看着门口说:“朱允熥呢?让他看着侄儿他看到哪里去了?” 朱允熥立即跑进来:“爷爷,孙儿在。” 朱元璋立即说:“让你看孩子,你居然玩忽职守,赶紧去把他们的公案给处置了,回来咱再收拾你玩忽职守的罪责,快去。” 朱允熥立即跑来,左手夹着阿松,右手夹着朱文奎,说道:“你们俩都是被告,三堂会审少不了你们,跟叔叔走。” 阿松头一次和这么多亲戚玩儿,兴奋地大叫:“把我妹妹也叫上。”被朱允熥夹着出门去了。 朱元璋满意地躺倒:他盼了一辈子的天伦之乐,如今享受到了。 作者有话要说: 明天见! 第404章 乐声 阿松和阿狸头一次参加婚礼,而且还是亲姑姑的婚礼,更是头一次出了皇宫和行宫来到了大同坊这种宗室扎堆的地方。 江都公主有自己的公主府,今日的婚礼就在公主府举行,这处公主府是以前南安郡王的府邸,经过这半个月的紧急修缮,如今做了江都公主府。 天子嫁妹,整个送亲队伍和迎亲队伍合并在一起,从宫里出来特意绕行了几坊进入大同坊,目的就是为了让这份热闹昭告全城,浩浩荡荡的队伍带着数不清的嫁妆在洛阳招摇了半上午才进了大同坊。尽管如此,因为随行贵人众多,中间很多路段都设有路障,隔绝了行人的视线,也不知道这绕行的意义何在。 太子的马车被称为金辂,自然华丽庞大,比江都公主的花轿都大了很多,不认识的还以为这最华丽的车驾里面坐着的是新娘子。 阿松和阿狸趴在金辂的窗口往外看,两个小家伙睁大眼睛看着外面,最直观的感受就是外面的房子好矮啊,处处都灰扑扑的,好破旧啊! 阿松问缩在角落里的元迁:“不是说洛阳是新建的吗?怎么这么破?” 元迁笑着说:“太子爷,这不破了,这里的砖瓦是灰色的,看着显旧,而且这天气灰尘多了点,回头下一阵雨各处冲刷一下,您再看就知道洛阳城的美了。” 阿松没说话,和阿狸一起盯着外面看。 在他们的心里终于明白了一个道理:原来世界各处不是他们看到的样子啊!皇宫和外面不一样的。 真的不一样! 到了公主府,两人被太监扶着下了金辂。 随后阿松就被宁王抱走,阿狸很开心地跟上去,却被一个嬷嬷抱住来到了宁国公主身边。 宁国公主说:“乖阿狸,跟姑奶奶去吃席。” 阿狸指着宁王的背影说:“哥哥在那里。” 宁国公主说:“咱们不跟哥哥一处,男女分开吃席。” 阿狸立即扯着嗓子大喊:“我要找哥哥!我要哥哥!” 被抱着走远的阿松一下子听见妹妹的喊声,回头发现妹妹没赶跟着,挣扎着要下来:“妹妹,妹妹!” 宁王只能放下他,阿松飞快地推开人群往女眷那边跑。 白衣卫充当两个孩子的侍女,这时候已经从嬷嬷的怀里把阿狸夺了过来,阿狸被放到地上迎着阿松跑去。两孩子凑在一起手拉着手,阿狸说:“我要和哥哥在一起!” 阿松也说:“不让在一起我们回去了!” 宁国公主就笑着说:“好好好,你们两个一起去吃席。”孩子还小,一起坐着也没什么,今天大喜的日子,有哭声总归不好。 宁王带走了两个孩子,吃席的是两个小孩子并排坐在上位,朱棣看着两人不需要人侍奉,自己按着筷子勺子吃得香甜,就跟周王说:“要是娘还在,看他们这么乖巧不知道稀罕城什么样子呢!”这两孩子一看就是老太太们的梦中情孙,上了年纪的谁看了不迷糊。 周王点头:“没一点娇气,也不闹人,乖巧可爱,别说娘在了,就是大哥还在,这时候也抱着不撒手。” 朱棣就说:“你们乖乖吃饱,等会儿你们去新房挨着你们姑姑坐,等驸马家的人拜见过你姑姑咱们就回西苑。好不好?” 阿松和阿狸一起点头:“好!” 两人对视一眼,开始咬耳朵说悄悄话,看着非常可爱。 吃饱后几个藩王嘱咐了一番,朱允熥和朱允炆作为江都公主的兄弟,把阿松和阿狸送到新房,嘱咐两个孩子给姑姑撑腰。 阿狸问:“什么是撑腰?” 阿松稍微懂一些:“就是坐在姑姑身边,让姑姑胆子大。” 阿狸“哦”了一声:“我以为要做姑姑身后撑着她,别让她倒了呢。” 朱允熥说:“还真是这个意思,咱们阿狸没说错。去吧,等会嬷嬷们去接你们,你们再回来。” 两个小家伙到了新房,立即有人请他们进去。 江都公主穿着一身大红色的嫁衣羞涩地坐着,两个小孩子就跑去她跟前,伸出手臂让人把他们抱在江都公主身边,坐在了江都公主左右。 随后今日来参加宴席的宾客和驸马家的女眷都排队来拜见。如今史夫人这种品级的诰命夫人都排在前面,而史夫人因为年纪最大,是排在最前面的人。 史夫人的身体好,不需要人搀扶,带着一群人向着太子和两位公主磕头。 江都公主让人扶起史夫人,又让其他人起来。这时候侍女们送进来凳子,江都公主赏赐了座位,一群人坐着说话。 阿松和阿狸一起歪头看向史夫人,这是他们头一次和史夫人距离这么近。 史夫人在江都公主和其他人说话的时候也把目光放在两个人身上。宫中的孩子养得精细,两个孩子长得白胖圆润,两只大眼睛透着机灵。 真是两个好孩子。 或许当初那群算命的是二把刀,真把贾家将来的富贵算出来了,可惜没算对人! 史夫人努力对两个孩子笑得慈祥一些,然而和她距离最近的阿狸歪头看了她之后把整个小身子都靠在了江都公主身上。江都公主正在和人说话,下意识地搂住了侄女,把阿狸搂在了怀里。 阿松则是看了几眼史夫人后收回了目光。 史夫人明白,两个孩子知道她是谁,但是不想搭理。这让她心里一沉,这泼天的富贵只能看,看似近在眼前,却远在天边。 到了下午女眷们拜见过后,阿松和阿狸才被从新房里送出来,大部分人都散了,朱允熥还在江都公主家里等着,他要把侄儿侄女送回去。 朱允熥夹着两个孩子正要登上金辂,阿狸说:“三叔叔,求您件事儿吧?” 朱允熥说:“哪里用得着求,你说,叔叔给你办了。” 阿松接口:“咱们出去玩儿吧,天黑了再回家。” “玩儿?”朱允熥摇头:“你们饶了叔叔我吧,你们在外面但凡磕着一点油皮,回去后你们太爷爷扒了叔叔的皮,你们爹再把叔叔切的一块一块的挂在宫门口。不行不行,这事儿肯定不行,回头你们和你们爹爹商量,和我商量没用。” 阿狸说:“那我们坐车在外面绕几圈行不行?” “这个?” 两孩子动作一致扯着朱允熥的衣服:“叔叔,求你了。” 朱允熥败下阵来:“行吧,我今儿带你们去亲戚家转转,行不行?” “好!”阿松问:“去哪些亲戚家?” “宁国公主府和安庆公主府选一家。” 阿狸问:“为什么?” 朱允熥说:“两位公主和别人不一样,她们是你们爷爷的亲妹妹,我不是说其他公主不亲,她们和你们爷爷是一母同胞,血脉亲近,就跟你们两个似的,一个娘胎里出来的,关系亲密,你们日后疼彼此的孩子,她们自然疼爱你们。” 阿狸问:“那为什么不去三叔祖和四叔祖家里?” 朱允熥说:“不一样。” 阿狸问:“为什么不一样?难道不是一母同胞吗?他们和爷爷也都是太奶奶生的。” 朱允熥就敷衍:“你将来就知道了。” 阿狸还要追问,阿松对着她摇头。朱允熥已经把两个人送到金辂上了,就问:“两座公主府都去吧?” 阿松在里面点头:“好啊!” 车架启动,阿松和阿狸在金辂中悄悄说话,阿松说:“要提防着三叔祖和四叔祖,以及他们两家的人,因为当初他们造反要抢咱们家江山。” 阿狸睁大眼睛,一副恍然大悟的模样。 他们的大太监跟在车上,此时跪在门边装雕像,一句话不敢说一个眼神不敢传递。在宫里,朱元璋和朱雄英对太监的管控非常严厉,这种阴私不是他们能有所反应的。 阿狸今天学了很多,天快黑了才和阿松坐车回宫。朱雄英对他们两个在婚礼后去两个姑奶奶家里玩耍没说什么,还抱着他们问了两位姑奶奶家的事情。 宁国公主日子过得好,夫妻和睦,孩子出息,整个人就很松弛。但是安庆公主日子过得就差了些,她的驸马如今白身,没什么职位,孩子也被他爹牵连,没能进洛阳,在外地做官。最要紧的是他家没什么大额且持续的收入,全靠安庆公主的嫁妆过日子,所以一直以来日子过得紧巴巴的,安庆公主的嫁妆不仅养他们的小家,还要养驸马这一大家子人。驸马也想过办法,前不久因为走私和殴打官员差点被杀头,现在还属于流放阶段。所以安庆公主两口子对着两个孩子几乎是巴结的态度。 两个孩子也察觉到了安庆公主的态度,两人搂着朱雄英的脖子把在安庆姑奶奶家吃什么喝什么两个长辈说了什么跟朱雄英学了一遍。 安庆公主是马皇后的小女儿,生安庆公主的时候马皇后非常忙,那时候照顾马皇后所生子女的郑道长也在安庆公主刚出生不久离开皇宫,因此安庆公主虽然是幼女,却没得到太多的关注和宠爱,几乎是跟着宫女长大的,与孙贵妃的两个女儿比,她没有一点嫡女的排场。甚至和哥哥们的关系也不好,以至于现在和哥哥们也说不上话。 朱雄英因为朱标的关系对这个姑姑照顾几分,也就是朱雄英做了皇帝,安庆公主的生活才有了起色,整个人也才进入了权贵们的社交圈。可是进了社交圈后花钱更多了。 朱雄英搂着两个孩子的胖身体说道:“嗯,爹爹知道了,今儿在安庆姑奶奶家玩儿高兴了是吧?”随后跟车大蓬说:“你明天去安庆姑姑家,跟她说山东行宫那边建好了,但是里面装饰摆设也很重要,让她去一趟,对着行宫里外检查,看看还有什么可添置的。” 这是给安庆公主一个捞钱的机会,别人想捞要摸摸项上人头,但是安庆公主去捞,皇帝是睁一只眼闭一只眼不会管的。安庆公主去一趟,朱雄英最少能补贴她两年的家用。但是这个办法治标不治本,朱雄英打算回头再给小姑姑想办法,要找个细水长流稳定一些的营生,每月的收入能覆盖她们家的支出。 说到山东的行宫,阿狸问:“什么时候妈妈回来?” 朱雄英一脸愁容:“爹也不知道啊!也不知道你们娘的船如今走到哪儿了?” 明洲观音港码头,这里矗立着一尊庞大的观音站像,保佑来往的船只平安,因此被叫做观音港。庞大的旗舰缓缓靠岸,巨大的木板搭好,麟子刚出现在船边准备踩着木板走下去,一阵高亢的唢呐声出现,接着是传统乐器笙箫梆子等一起响起。 麟子差点被这动静给惊呆了,这演奏的是丧礼上的《青天歌》! 不只是麟子,整个码头都静悄悄的,大家看向乐队,乐队是一群红毛番,正卖力地演奏着! 这都《青天歌》了,你们干脆奏一曲《大出殡》岂不是更好! 这时候有人对着他们踹了几脚,把人给拉下去了,然后迅速换成唐朝教坊名曲《朝天子》也称“谒金门”“朝天曲”。 麟子这才深呼吸一口气,笑着跟身边人说:“刚才差点把我送走。”她不在乎这个,说完就忘了。 大家笑起来,但是世界上大部分水军都是个迷信的兵种,因此大家表面上说说笑笑,对这次典礼上用丧音非常介意。 作者有话要说: 晚上见! 第405章 冬宴 这里已经是冬天,得益于这里广袤的森林和丰富的植被,大明北方的火炕技术被转移到这里迅速发展,毕竟这里不缺木材,以至于麟子来了之后要先上炕。 炕上暖和。 她坐下后,跟随来的几位总舵主和本地的舵主也在炕上坐下,其他分舵的舵主都搬着凳子在炕下坐好,他们分成几组围着火盆烤着红薯花生。这气氛让麟子觉得这有股威虎山那味! 麟子低头看看自己,确实穿一身大毛衣服,还真有点座山雕的架势。 没容她的意识天马行空,就有人开始汇报明洲的事情。等到冗长的会议开完,外面就有人送来了煮好的酸菜猪肉,放到大瓦盆里抬进来,每桌一盆,吃得管够,真有几分大碗喝酒大块吃肉的架势。 这是水寨在明洲最远的一处定居点,整个庞大的明洲北段暖和,冬天就像是广州福建一带,越往南越冷,麟子的大船沿着明洲的海岸线直接来到最远处,打算缓缓北归,回程的时候每路过一座大城就留下来住几日,巡视各处。 这时候本地的一个总舵主就说:“大当家,朝廷派了官员来,一直在外面等着,想给您请安,您看?” 麟子听了挑了一下眉毛。说道:“自从上一代大当家和二当家立寨到如今,也有几十年了,这几十年里面,咱们和当权者的关系让人玩味。” 整个屋子里静悄悄的,桌子上的大盆里冒出蒸汽,空气中全是酸菜猪肉的香味。 麟子说:“咱们第一次和当权者有来往是老大当家带着咱们投了陈友谅,可惜,陈友谅不争气,鄱阳湖水战折了咱们不少人马。后来他老人家带着咱们投大明的洪武皇帝,做了侯爷,这中间不仅大当家有个侯爵,很多兄弟被安插在水军和各处水上关隘,很多人也是有职位在身,也吃过皇粮。接着两家闹翻,咱们大闹了应天府,但是没多久两家又和好了,到了前几年我更是嫁给了皇帝生了太子。我说这么多,大家知道什么意思了吗?” 现场静悄悄的。 麟子端起红茶喝了一口,说道:“他们给的官儿可以做,但是,你们该听谁的话要掂量清楚!为什么当初给朝廷卖命的人那么多,现在的二当家当初的刑堂堂主非要除掉昔日的三当家秦老实?那是因为身上可以披一身官皮,但是心向着谁大家是能看出来的!” 麟子坐直了看着他们:“咱们的根基在哪儿你们记清楚了!根基万万不可动摇,一旦动摇那就是地动山摇,最后死无葬身之地。上一代的当家们跟我说的话我再和你们说清楚,他们说咱们的死对头是地主老贼!是哪些乡绅恶霸!咱们和他们不共戴天,如今不过是虚与委蛇罢了。这话你们都记住。” 周围一片应答声。 麟子对门口的人说:“他们来了多少人?再摆几桌,我听听他们是想怎么治理咱们。” 门口的人去传信,还有人往屋子里抬桌子准备重新摆上几桌宴席。这时候本地的总舵主立即从炕上下来,跟麟子说:“大当家,今日码头上奏乐的事要跟您请罪。” 他这么一说,所有人愤慨起来!都开始骂骂咧咧。 就在屋子里为着这件事骂娘的时候,一群穿着补子官服外面罩着大毛披风的官员到了院子里,听到里面那靠娘日奶奶的骂声,为首的一个官员皱眉问带路的人:“这屋子里是什么动静?” 带路的人回答:“大人勿惊,这是各位舵主骂今日那群红毛番,实在是晦气,他们居然在我们大当家下船时候奏《大出殡》。” 这时候一个年轻官员问:“不是《青天歌》吗?” 带路的人说:“都一样,都是葬礼上的,那破《青天歌》还不如《大出殡》呢!但凡我们最近风不调雨不顺就是这群红毛鬼咒的!” 这青年官员不满地说:“《青天歌》乃是丘处机所做,也不是专门的丧乐,乃是道家经典!你怎么说他不如《大出殡》!” 这带路的也是个愣头青,不管是不是官儿,直接怼:“你说丘处机啊!是谁巴巴跑了两年去兴都库什山八鲁湾行宫拜见铁木真的啊?!”难掩语气中的嘲讽。 这年轻官员也头铁,立即呵斥:“你懂什么?丘祖那是一言止杀!他那是为了救下黎民百姓!” 这带路的小伙子就冷笑:“是吗?难道不是和当权者媾和?向蛮夷献媚?常州城被屠杀的只剩下七人活命,那才是气节无亏!升斗小民都知道宁死不降,可笑你嘴里的邱祖跑去献媚居然被传扬成一言止杀,你说他一言止杀,常州就是你嘴里的邱祖觐见过铁木真四十七年之后被屠的城。我就是常州后人,你该怎么跟我们常州人解释?” 这时候屋子里骂声消失,屋子里外都很安静。这些官员都是人精,察觉到这份安静后立即出来打圆场:“罢了罢了,这事过去那么多年了,都往前看。而且老皇爷下令给元朝修史,元朝也是正塑。” 带路的小伙子读书少,对正朔理解不深,他以为的正朔是大年初一,而不是王朝地位。他说:“谁家不过大年初一,过个大年初一有什么了不起!” 麟子无声叹息,跟屋子里的人说:“我平时让你们多读书,不说让你们成个读书人,好歹也该知道得多一点!”她揉着太阳穴:“叫进来吧。” 没一会儿门外传来正宗的中原官话:“臣明洲都指挥使司(明洲都司)魏崇禹率领下属拜见郑皇后。” 麟子说:“请起。” 这些官员起身,随后小幅度整理官服,他们的披风已经脱了,如今穿的都还平整挺括的官服,麟子发现他们穿的都是呢子,出口产品中的高货,就知道这群人如今吃住都靠水寨。 吃人家的嘴软拿、人家的手短,麟子心里有数了。 麟子说:“外面冷,坐下吃顿热饭吧,有什么事儿吃完饭再说。” 这时候门口的帘子掀开,有人抬着一只直径一丈的圆形大箩筐进来,里面全是白面馒头,堆得冒出来,像是一座小山。有几个手脚利索的婆婆开始分发馒头,一人两个,不够吃还有。麟子不想吃那么多,但是新馒头出锅后那种麦香实在是太诱人了,麟子忍不住说:“有没有油泼辣子,我要用馍馍夹着吃。” 婆婆就说:“有,咱们这里有四川和湖南人,爱吃辣,有炸好的油泼辣子,里面还有芝麻和碎花生,吃着香。” 听着嘴里就开始分泌口水了,麟子笑着说:“婆婆,你别说啊,赶紧去拿,再不拿我的口水要淹了这里。” 一屋子人笑起来。 这种水寨聚义厅一样的氛围让官员们很不习惯,也尽量挤出个笑容,显得合群一些。毕竟这时候的朝廷势弱,朝廷不可能组织跨海移民,也只有靠水寨才能往明洲输送大量人口。而且这里的人口更信任水寨,水寨千辛万苦地把这里建设好,哪里会白白拱手让给朝廷官员来治理。 想在这里摆出官府的威风是不行的,如今的明洲都司虚的严重,没有丝毫权威,无法调动这里的财税和大军,甚至这里的律法都要先参考水寨规矩。明洲都司完全依附在水匪身上,这群官员们只能努力融入,但是在融入的时候还要摆着架子不倒,不能失了朝廷的威严。这中间想拿捏尺度非常难。魏崇禹就是想来找皇后撑腰,然而此刻皇后才是最大的水匪头子,她像是女土匪,没有丝毫母仪天下的仪态。 尽管这大盆的酸菜猪肉好吃,但是这些官员都食不下咽。来明洲就是被发配,唉! 麟子不关心这些官员的心理活动,在寒冬,暖乎乎的酸菜猪肉吃下去就是浑身暖和,这时候的酸菜猪肉是千金不换的美味。 麟子边吃边问:“这里的菜和肉够吃吗?” 负责这里的总舵主赶紧擦了一下嘴,说道:“够的,绿叶子菜够吃,天热的时候存了很多,大部分做成了泡菜,还有些做成了干菜。这里有很多野牛,大家通力合作也能铲除不少。明洲这里得天独厚,养什么都长得快,带来的鸡鸭鹅猪牛羊都活得好好的,再养养,养得多了靠养猪肉都够吃了。您放心吧,咱们现在是缺人手,除了缺人手什么都不缺,吃的喝的穿的用的都足额。” “嗯,”麟子点头:“我就担心大家拖家带口地来到这里还要饿肚子,如果是这样岂不是白来了。” “您放心吧,咱们汉人又不懒,在哪儿种地都饿不死。” 吃完饭麟子打算出去转转。 刚来的时候晴空万里,但是她开了大半天会又吃了顿饭,出门发现天阴了。冬天的傍晚海风呼啸而过,阴云压低,这场景看上去非常可怕。 麟子刚说了一句“天有不测风云,人有旦夕祸福”就有人急匆匆跑来,老远就喊:“大当家,有懂天气的说这两天有强风。” 麟子说:“城里该怎么办就怎么办,我去码头上看看,我要看着所有的船进避风港。” 整个大城忙了起来,麟子来到观音港码头,看到所有船只有序进入避风港。 他身后的人看着高大的禧船缓慢转弯,喃喃地说:“该不会是今天那几个遭瘟的憨货引来了这股风吧!” 作者有话要说: 明年! 第406章 探监 风卷着海浪遮天蔽日一般地拍打过来。 这已经不是一般的风了,在大明这叫台风,在明洲这叫妖风。 晚上大家都在外面避难,凡是能喘气的都被带出来,连同家里养的牲畜也都带着,大家裹着棉衣围着篝火躲在临时避雨的棚子里等待天亮。那几个红毛番又被揍了,据说眼前的妖风就是他们吹丧音导致的。 这几个红毛番汉话说得非常好,哭哭啼啼解释从人家那里听说了青天大老爷这个尊称,想着《青天歌》肯定是歌颂青天大老爷的,所以才吹奏出来,也没人告诉他们是丧礼上用的啊! “还学着人家喊青天大老爷,我让你们做清汤大老爷!” 接着是一顿拳打脚踢。这里的死刑很少,打死人更不存在,伤人更是重罪,要知道人口在这里奇缺,不是那种数次犯下不可饶恕大罪的绝对死不了。 麟子裹着披风说:“我睡一会儿。” 几个侍女立即围住了她,这单薄的人墙并不挡风,麟子在她们的包围下一秒入睡,随后在众人看不到的情况下黑色的烟雾从她的身体里飞出来,飞腾而起化作一条庞大的巨龙飞向强风。 此时在人间肆虐的大风在黑龙周围仅仅吹动了龙的长须。因为站得足够高,黑龙能看到一股风团裹挟着云雾和水波拍向明洲大地。而风团中心有根看不到的线,这是风团的行进方向。麟子可以搅散风团,也可以改变风向,她飞到了风团里面扯住那根线推向更遥远的大海。 在大家眼里,风还在,但是比以前小多了,掀起的浪花再也不能遮天蔽日,甚至一浪低过一浪。 大家高兴起来:“妖风快刮完了!” 忙完的黑龙化成黑雾消散在空中,麟子醒来,坐起来看着海边,跟身边的侍女说:“明天就能回去了。” 次日太阳的光芒照在大地上,海水褪去,地上有些湿滑,麟子带着人回到了定居点,这定居点是一座简陋的大城。说是简陋就是因为缺少城墙和城门。国人骨子里觉得有高高的城墙和宽宽的护城河才是城。 麟子看着这片定居点,再看看远处避风港里的大船,心里想着“筚路蓝缕,以启山林”就是眼下这个样子。 麟子看得感慨万千。 随后她沿着海岸上北上,似乎妖风这类的小麻烦一直在出现,有天夜里,船队缓缓行进在海面,突然一阵强风刮开,吹折了几艘船的桅杆,紧接着强风带着排山倒海一样的大浪拍过来,月光下天地之威令人觉得人类无比渺小。 这时候麟子还没睡,大风让整艘船都在颠簸,船舱里面的东西随着大船的摇摆东倒西歪,麟子从笔筒里捞出一支毛笔,对跌倒在地板上的一个侍女说:“拿我的笔扔进海里镇压妖风!” 侍女爬过去来接了笔跌跌撞撞的出去了,麟子扶着桌子不让自己倒下,在人眼看不到的地方,她的体内再次涌出黑烟,飞快地形成一条龙飞出去。侍女在甲板上拉着一根缆绳把笔抛了出去,侍女庄重地说:“奉女王陛下之命,以此支笔镇此狂涛、息此飓风!愿风浪止息,护我船队安渡此海!” 毛笔被抛掷到大海中,一道滔天巨浪砸下来,所有人惊呼出声,但是海浪砸在了一堵看不到的墙上面,紧接着风停云开,月亮重新照耀着大海,海浪归于温顺,大船也不再颠簸。 整个船队都生出一种劫后重生的喜悦! 替整个船队挡下巨浪的就是黑龙,也是黑龙以最快的速度搅散了风团。 侍女回来的时候,巨龙也回到了麟子的体内。侍女高兴地进门,五体投地的伏在地上:“大王,风平浪静,全赖大王恩德。” 麟子淡淡地说:“缓缓前行,到下个港口修缮船只。” “是!” 麟子在大海上飘着的时候,贾琏已经从外地回来并送走了他外祖家的人。 张家的人前脚离开,史夫人就立即催着贾琏赶紧把贾宝玉给捞出来。 刑场那边每天都在杀人,洛阳城的百姓已经不去刑场看热闹了,刽子手的大刀都换了几回,终于轮到杀水溶这伙人了。 不出意外北静王府所有的幕僚们跟着水溶一起上路,刑部已经发下通知,贾政上路的日子这就在这两天。 无论哪个朝代,对待死刑犯总是宽容一些,比如说允许家属相见,比如说吃上一顿丰盛的断头饭。 史夫人第一时间带着贾琏去探望贾政,贾琏不想去,他爹贾赦跟着送走张家人后又开始烂醉如泥,史夫人压根不指望这窝囊大儿子,所以压根没叫他。贾赦不去,贾琏又不能学着贾赦喝醉逃避,几乎是让史夫人拉着去见贾政最后一面。 贾琏心想这探望死刑犯难道是什么光彩的事儿吗? 但还是跟着去了。 关押贾政一家的地方还是贾代儒的老宅子,史夫人下车后看着这小小的门脸,心情复杂。 锦衣卫催着他们进去,到了院子中,美岩和锦衣卫的纪纲在掰扯。 按照一以贯之的习俗,死囚在死前要吃一顿饱饭,这顿饭的饭钱一般是大牢里面出,但是给得不多,想要让死囚吃饱吃好,死囚的家属还要再补一些。 锦衣卫副指挥使纪纲就是给看守贾政的白衣卫送这笔钱的。 美岩用手掂量着这一串钱,冷笑说:“纪大人,这钱不够吧?” 纪纲说:“怎么不够,上头就发了这么多,别的能克扣,这种断头饭是没人克扣的,要不然也太不是东西了。要不然你数一数,这一个字都没少!” 美岩说:“我没说这断头饭没给够,我是说这些人这些日子的饭钱你们还没给呢!” 纪纲想赖账,就说:“妹子,你这也太计较了,咱们亲如一家,你先替我们垫上,回头我们手头宽裕了再给。” 美岩说:“等你们手头宽裕等到猴年马月?” 这时候门口有人咳嗽,纪纲回头一看,贾琏扶着史夫人带着一群丫鬟进来。 纪纲立即说:“呦,公爷和老夫人来了。”说完上前见礼。 看着锦衣卫的官员,史夫人实在没心思寒暄,点点头,有气无力地说:“纪大人,我儿在何处?” “这里,”纪纲指了一下东厢房,说道:“最近令郎不太好,您去看看吧。” 史夫人刚要转身往东厢房去,就听到西厢房那边传出哭声:“老太太救命,老太太救命!” 听声音是贾环,史夫人脚步没停,脸也没转,直接去了东厢房门口,王夫人已经趴在了门上,哭着说:“老太太。” 史夫人往阴暗处看去,大叫道:“宝玉他爹。”黑暗处有声音响起,蓬头垢面的贾政出现在史夫人的视线中。史夫人放声大哭,这次哭的真情实意,整个人悲伤到站不稳倒在地上,贾政这时候披枷戴锁在爬到栅栏杆边大哭着做出叩头的动作。 西厢房那边贾环也大哭不止,整个院子里瞬间出现了凄凄惨惨的气氛。 纪纲跟美岩说:“妹子,咱们的事儿今天先别掰扯,容哥哥我先把事儿办完。” 美岩收了钱,说道:“好,我先信纪大人一次。” 这时候贾琏走到他们身边,对这两人拱手。美岩转身离开,留下纪纲和贾琏勾肩搭背,他们用后背挡住所有人的视线在悄悄说话。 贾琏和纪纲说了一会儿,两人声音很小,主要是纪纲在说,按照朱雄英的吩咐把贾宝玉留下,如今找到了合适的寺庙收留贾宝玉。 纪纲说:“公爷,您那兄弟有些慧根,我们请大师来,大师和他聊了聊,立即同意收他为弟子了。” 贾琏问:“宝玉答应了吗?” “答应了,我看那样子确实看破红尘了。”纪纲叹口气:“这孩子我也看出来了,就是太聪明了,聪明孩子看得透,更容易看破红尘出家。” 贾琏叹口气:“能留下一条命就不错了,”他搂着纪纲的肩膀说:“到这份上已经是他命好,多谢诸位兄弟照顾他,没让他受什么委屈。回头我在金谷园摆宴席,到时候请宋大人也来,给兄弟我个面子,咱们一起喝一杯。” “公爷赐酒,自然要去叨扰。” 说完两人转过身,贾琏一直感受到有一股子视线钉在自己身上,这视线就是从西厢房传来的,他跟纪纲说了几句,就去西厢门口。 贾环伸出手拉着贾琏的袍子:“二哥哥,救救我,我不想死。” 贾琏叹口气蹲下说:“放心,到时候二老爷没了,你流放云南。” 贾环松口气,接着又哭起来:“云南,云南很远啊!二哥哥我不想去,我能不能回江宁?或者让我去别的地方,别让我去边陲,那里穷山恶水出刁民,我怕,二哥哥救我。” 贾琏把自己的袍子从他手里拉出来,视线越过栅栏看向贾环身边的贾兰。 贾兰比贾环的年纪小,此时看着呆呆的,也不知道求人,大家以为这孩子没什么主见。但是贾琏知道贾兰比贾环年纪小且城府深,刚才那道目光就是贾兰发出的。 贾琏问:“兰儿最近可好?” 贾兰态度平和地请安:“尚好,多谢叔叔关心。” 他没求活路,也没问前程。 贾琏心中对这孩子的警觉瞬间拉满,这孩子要么真的没一点主见,认命了,要么是积蓄着力量,盼着一飞冲天。 作者有话要说: 晚上见! 第407章 奇怪 贾琏这么多年来没少从贾珠那里吃亏! 在以前,荣国府里面的人对着贾珠称呼大爷,贾琏这个正经的三代继承人是琏二爷,反而靠边站。而贾珠也享受很多年的继承人待遇,甚至一度被当成继承人托举。 贾琏对贾珠回忆里全部是恨,特别是在祖父去世后,贾政父子对他咄咄相逼。当时的贾琏年纪不大,父亲靠不住,祖母不可靠,他自己多惶恐只有他自己知道。 如今他“轻舟已过万重南山”,可是有的时候夜里睡不着,贾琏也想过假如自己斗败了如今在哪儿?是不是父亲贾赦真的喝酒喝死了?是不是如今自己在江宁老家守着那几亩地娶个村姑做媳妇一辈子离不开应天府了?抑或者自己已经被二房灭口,把自己父子这一支给彻底灭了?只有灭口他们才能彻底把爵位拿到手里。 再看如今的贾兰,贾琏想起自己这么大的时候,像贾兰这么大的时候才知道原来自己的生母留下了庞大的嫁妆给自己,才知道生母给自己的人手全部被发卖了,才知道自己原来是继承人,不是打秋风讨生活没人要的小可怜。 贾琏不敢小瞧贾兰,他蹲着和贾兰平视,说道:“好孩子,你还想读书吗?回头叔叔让人护送你流放,安置下来后你不必为生活担忧,认真读书,你愿意吗?” 贾兰毕竟年纪小,他立即睁大了眼睛,问道:“我娘呢?” 贾环一把撞开贾兰,急切地说:“二哥哥,我呢,咱们是兄弟,你不能不管我。” 贾琏原本不想管贾环,但是为了让贾兰安心接受他安排的一切,他对贾环说:“哥哥自然管你,但是拦不住你流放,你放心,你到云南之后,哥哥为你打点一切,你是想留在昆明还是想留在大理?” 贾环顿时喜出望外,说道:“沐王府在哪儿?”他对云南不熟,但是知道沐家镇守云南。 贾琏说:“在昆明。” 贾环说:“弟弟愿意去昆明,那里汉人多,说官话的人也多,好歹有个照应。” 贾琏说:“好,我先让人过去打点一番,在昆明给你买房买铺,你安心过日子吧。哥哥嘱咐你几句,你孤身一人到了那里,别摆你国公府子弟的排场,踏踏实实地过日子,务必谨小慎微。一则是你毕竟是戴罪之身不能张扬,二则你一人在那,歹人直接一不作二不休杀了你,我们这些亲人知道消息也要半年后了,没人能救你!” 贾环答应。 贾兰凑上来:“二叔,我娘呢?我娘将来如何?” 贾琏说:“你娘是节妇,朝廷对她不会太严厉,回头老太太出面买了她和你三姑姑。” 贾兰嘴角动了动,最终一咬牙说:“我想和我娘在一起。” 贾琏嘴角露出了诡异的笑容:“你流放要带着你娘?” 贾兰点点头,追问:“二叔叔,你不会不管我们吧?” 贾琏说:“怎么会?如果你娘也愿意,就一起出门吧。” 贾兰立即跪下磕头。 贾环也赶紧跪下。 贾琏站起来就要走,在他看来,李纨熟知大房和二房的恩怨,如果将来李纨真的如大家说的那样淡泊把儿子养大,母子两个相依为命,大家各自生活,贾琏也不会把上一代的恩怨加在下一代人身上。如果将来李纨对儿子灌输什么不利大房的言论,或者是贾兰生出野心不顾荣国府死活要踩着亲友尸骨向上爬,他头一个弄死这对母子! 就在贾琏走出几步之后,贾环连忙问:“二哥哥,我娘,不,我姨娘如今下落在何处?” 贾琏回头说:“别去找她了,你安心离开吧。” 贾环明白赵姨娘已经被发卖了,买她的人不是贾家。一个姨娘,说得再风光也是奴仆,要不是奴仆早被关在这里了。半个主子也不是主子,贾环躲到阴暗处哭去了。也仅仅是哭一场,他自己都泥菩萨过江自身难保,更没能力千里迢迢去找赵姨娘。 贾兰听着他哭眼神看着对面,老太太和二老爷在说话,贾兰很好奇他爷爷在临死前会跟老太太交代什么遗言,大概是关于宝二叔叔。然而贾环一直在哭,贾兰不耐烦,就说:“环儿叔叔别哭了,不是还有三姑姑吗?” “啊?” “老太太不会看着三姑姑流落在外,到时候三姑姑回到府里,想找个人还不容易?就是重新拿钱把赵姨娘买回来也不是不行。” “对啊!”贾环这才想起自己的姐姐。一把擦了鼻涕眼泪:“兰儿,还是你脑瓜子好用。” 贾兰说:“过不久咱们就能见到三姑姑了,你别想那么多。你说等会儿老太太会来看咱们吗?” 贾环说:“想都别想,叔叔和你打赌,等会儿她肯定去见宝玉,你赢了我把今儿的窝头让给你,你输了你要给我。” 贾兰说:“只打一顿饭的赌,输的多了能饿死人。” 贾环说:“嗯,听你的!” 贾环没说错,贾兰也没想错,这会儿王夫人和贾政都在求史夫人照顾好宝玉。 史夫人看了一眼远处的锦衣卫,也说了实话:“我让琏儿想办法把宝玉留下来,他答应让宝玉出家,留在洛阳。” 王夫人立即松口气,千恩万谢,嘴里不停地谢神佛菩萨。 贾政的表情空了一瞬。 他问:“就没有别的办法来吗?不出家不行吗?我只剩下这一个嫡子,盼着他将来金榜题名光宗耀祖,他若是出家,岂不是断了血脉,断了前程。” 史夫人是坐在杌子上的,她背后是半跪着的鸳鸯,鸳鸯听了贾政的话眼神飞快地看了一眼贾政迅速收回目光。 鸳鸯是真的想不明白二老爷是怎么想的。 他是犯了造反的罪啊,他的后人们三五代内是没机会科举的啊! 贪污渎职的官员死了之后,后人还有东山再起的机会,这种谋逆大罪流放的人是遇赦不赦,朝廷堵死了他们翻身的机会啊! 史夫人这会儿也觉得这儿子的脑子不正常! 史夫人毫不客气:“兰儿活着呢,他将来能娶妻生子。环儿也活着,将来也会有孩子。你怎么就断了香火?再说前程,是你们这对爹娘亲自断了宝玉的前程,要不然宝玉怎么会有今日的灾祸!” 贾政这会脸色都白了,王夫人低头哭起来。贾政这时候转头看王夫人,大喊:“贱人,都是你害的!” 纪纲往东厢房看了一眼,贾琏这时候走过去。 纪纲说:“刚来的时候没给你这叔叔披枷戴锁,后来他们公母两个打架,没法子,只能给他穿戴上了。” 贾琏才不管这个,只是说:“我瞧着他们的牢房还算干净,稻草也是新的,多谢了。” 纪纲说:“你别谢我,我们这帮子兄弟没工夫管他们是不是干净,你要是谢回头谢谢人家白衣卫没作践他们,好歹给的是新窝头,没让他们吃发霉的。给的也是新稻草,两天换一次,没让这里跟猪圈似的。” 贾琏问:“巫观雨巫大人走了?” “前几天走了。” “还想当面谢谢她呢,看来只能下次见面再说了。” 纪纲问:“有句话我不知当问不当问,要是不好说,您也别说。” 贾琏看他一眼:“你先问,我想想能不能说。” “你家人有点奇怪啊!怎么都关心贾宝玉?”纪纲示意贾琏往东厢房看,就说:“来半天了,没说别的,全部在说贾宝玉呢,这贾宝玉在你们家是香饽饽吗?” 贾琏皱眉:“你就问这个?我以为你要问我有多少私房钱呢!你问我私房钱我是不会说的,但是你要问这个,我肯定知无不言,言无不尽。你觉得我这人怎么样?” 纪纲对着贾琏上下看了看:“好,简直是太好了!青年才俊,年少高位,还长得这么俊,简直是挑不出一丝不好,能超过你的也就是两人,一个人是宫里的皇爷,一个是曹国公。” 贾琏笑着说:“老哥哥,你这是抬举我了!别这么开玩笑,我胆子小,何德何能排在皇爷后面啊,以后不许说了。” 纪纲笑着点头:“你人真挺好的,你往下怎么说?” “我这么好都比不上宝玉的一个指甲盖啊!” “嚯,他有什么本事?” “没看出来有本事,但是家里人都疼他,比较起来似乎我们都是个捡来的,他是亲生的。”贾琏抬起下巴示意纪纲看西厢房,说道:“那里还有承重孙呢!不是照样比不过宝玉。” 纪纲忍不住说:“你们家对你堂弟好得邪门啊!” 贾琏没说话,心里赞同这观点。 纪纲整个人一激灵! 他一下猜到皇爷的打算了,这贾宝玉果然邪门,所以要留在洛阳,要放在眼皮子下面。 就在这时候美岩急匆匆地从后院来了,看到纪纲,说道:“纪大人,你来一下。” 纪纲快走了几步,问道:“妹子有事儿?” 美岩转身:“你跟我来。” 纪纲跟着走了几步,两人到了僻静的地方。美岩说:“犯人贾宝玉刚才发狂了,砸了一件东西。” 纪纲笑着说:“砸就砸呗,过几日他就被送走了,妹子别跟他一般见识。” 美岩抬起手,手心托着一块美玉。 “他砸的是这玩意。” 玉石莹润美丽,一看就不是凡品。 纪纲整个人都呆住了,他清楚地知道贾宝玉入狱的时候没带这块玉,他低下头仔细看,上面刻着字“莫失莫忘,仙寿恒昌”。看完纪纲抬头和美岩对视! 纪纲问:“是不是今天荣国府的人夹带进来的?” 美岩说道:“他们都在前面,没人去后面,你的人看着,我们的人看着,两拨人都没看到有人传送这玩意。” 纪纲说:“坏了,这还真邪门!我去宫里跟皇爷说,这玩意你保存着,我怕带宫里去冲撞了小爷,小爷年纪小,眼睛干净,万一这东西不干净,让他看到了什么生病发烧,你我罪过就大了!” 美岩听了握住掌心,说道:“好!我先保管!” 作者有话要说: 明天见! 第408章 古怪:…… 朱雄英听到锦衣卫的汇报整个人都呆住了,他知道有些神奇的事情或者说有一些诡异的事情要发生,但是没想到发生得这么早。 贾政都没死呢,贾宝玉被留下的事情还没操作呢,就这么迫不及待的跳出来,这真是演都不演了! “皇爷高瞻远瞩,知道这玉古怪,让那贾宝玉去寺庙里等于请神佛镇压那怪玉。” 纪纲不适合拍马屁,这种马屁让人听着一言难尽,朱雄英想骂一句笨蛋,看到纪纲一把年纪了,又这么笨,还是没骂出来。他叹口气说:“你说错了,若是真的神佛镇压有用,洛阳城这么多寺庙围着,怎么没见那块玉有什么收敛?不还是在你们眼皮子底下弄这么一出吗?” 纪纲心想也是。 朱雄英从座位上起来,摆摆手让跪着的纪纲起来,就问:“朕问你,那贾宝玉是什么态度?” “听白衣卫的美岩说贾宝玉那小子看见这块玉顿时发起疯来,拿着砸在地上,砸得非常凶狠,这块玉在地上弹跳了好几下,被捡了之后完好无损!” 朱雄英说:“美石为玉,石头本来就硬,而且贾宝玉这小子最近一段时间关在大牢里吃不好睡不好,能有几分力气?” 纪纲问:“您的意思,咱们帮着砸?” 这就是个榆木脑袋! 朱雄英直接说了:“你去找个铅盒,把这东西装铅盒里找地方埋了。记住,出了洛阳城再处理,别放在洛阳附近。再一再二不再三,朕就不信难道这第三次还困不住?” 纪纲抱拳:“臣这就去处置。” 纪纲赶回白衣卫的小院子里,贾琏还在前院,此时整个前院非常安静。纪纲往东厢房和西厢房两处门口瞅了瞅,两处相逢都安安静静,他随后来到了贾琏面前。 “你们家老太太还在?” 贾琏点了点头:“对,在后院跟宝玉说话。” “你不去陪着?” “陪着干嘛?陪着看老太太和人家祖孙情深,显得我这个孙子一点都不受宠。” “何至于此!” “你不信你去后院看去。” “我还真不信了,民间说小儿子大孙子老太太的命根子,你还这么出息,老太太又不是老糊涂了,自然知道这家里靠谁,不会宠爱你堂弟越过你。” 贾琏叹气,没再说话。自己既不是小儿子又不是大孙子,更不会是老太太的心肝子命根子。 纪纲到了后院,他们锦衣卫很少到后院,因为后院住着白衣卫,后院不仅是住处,也是他们一些人办公的地方。无论是锦衣卫还是银沙的红白两卫,都不和正经衙门那样在衙门里办公,都是躲在不起眼的地方办公,进进出出的人也非常普通。衙门那是摆设,那是给外人看的,干他们这行注定了要避人耳目。 纪纲来到了后院,就看到一群白衣卫像老农一样蹲在墙根吃饭,每人端着一只大碗,盛了一碗米,米上面盖了厚厚一层菜。这些人虽然都端着碗,但是迟迟没有吃饭,都盯着一个方向看。 纪纲顺着他们的视线看到史夫人两手伸入栅栏内抱着贾宝玉在哭。 纪纲来到没端碗的美岩跟前:“你们这是什么意思?人家哭哭啼啼有什么值得看的?” 美岩说:“哭哭啼啼是不值得看,但是哭了这么长时间还有眼泪确实是值得看一下。从你走到现在,祖孙两个一句话没说就这么哭。”说完美岩对纪纲上下看了看,嘴里说:“见笑见笑,我们这些人从小地方来的,没见过大场面,一小点儿稀奇事儿就忍不住多看几眼,让你笑话了。” “没事,”纪纲没敢忘记自己的大事,就说:“那块玉呢?” 美岩伸出手。 纪纲松口气,就说:“这东西邪门得紧,皇爷的意思是让我拿出洛阳处理了。妹子给哥哥吧,哥哥现在就拿走。” 美岩多说了一句:“你要是处理别往水边去了。我听我们巫大统领说前些年她让人把这块玉丢进黄河里,但是不知道为什么这块王又出现了。” “丢黄河里?她怎么想的?” 美岩摇头:“不知道,那是几年前的事了,听说是那贾宝玉出生没多久的事,而且那个时候你们都城还在应天府。我猜呀,大概是黄河太神奇了!河洛乃是中原根基,我读书少,反正听人家说这里出现过很多圣王,要不然也不会把都城迁徙到洛阳。我们巫大统领大概觉得用河洛的各路圣贤能镇压这东西。” 纪纲听了觉得有道理,他手里攥紧了玉急匆匆出门。门外一群骑着马的锦衣卫等着他。看到他出来就有人说:“大人,宋大人刚派人送来一个铅盒。”说完打开包袱。 包袱里是黑色的木盒套着一只巴掌大的铅盒,这个木盒外边刻了很多符。 纪纲把玉塞进铅盒后,问身边的几个锦衣卫档头:“我放进去了,你们看见了吧?” 这几个人一起点头。 纪纲随后把这铅盒放进了木盒里面。突然他觉得这像是棺椁,一层棺一层椁。 这个念头冒出来之后他甩了甩头,把盒子锁起来。钥匙拿着,一群人骑上马出城,路过坊市,纪纲看到一处打铁铺,把手里的铜钥匙扔进一个锦衣卫的怀里,说道:“你亲眼看着,让他们把这钥匙化成铜水。” 随后一群人出城,出了城门之后,外边郁郁葱葱到处是庄稼。 几个档头问纪纲:“大人,咱们这会儿去哪儿?” 纪纲想了想,说道:“刚才出门的时候,白衣卫说几年前他们处理过这个怪东西。办法是扔进了黄河,但是没什么用。刚才在路上我还在想,是不是因为神圣的东西压不住,不如咱们反其道而行之,找点污秽的东西或许就能镇压得住。” 一个锦衣卫突然指着不远处堆着的一堆农家肥说:“那个污秽。” 这有什么污秽的。 纪纲问:“这玩意儿让庄稼长得多长得好,算不得污秽,还有没有别的?” 眼下是农业社会,汉人又是最擅长种地的民族,对种地有一种天然的执着。上至皇帝公卿,下至平民百姓都知道在种地吃饭前什么事儿都是小事儿。 大家觉得还是别祸害粪堆了! 万一要是埋了这盒子,害得人家庄稼不长怎么办?在人家庄稼地上动手脚,这可真是丧尽天良的缺德事儿。 就有人说:“大人,洗脚水污秽,我听有些道长说用洗脚水擦法器,法器就没用了。” 纪纲摇头:“这玩意儿大概不怕水,你们再想。” 还有人出主意:“不如放北邙山,那里坟多,阴气重,或许压得住。” 就有人说:“按照你的说法乱葬岗那边阴气更重,咱们何必跑到北邙山,直接找个乱葬岗不就行了。” 纪纲说:“走,去乱葬岗!” 一群人骑马找最近的乱葬岗,洛阳这边毕竟是都城,这附近的乱葬岗非常少,到了快天黑的时候他们才找到。 一群人勒住马看了看附近。 纪纲说:“就这边吧,带铲子了吗。” 有人应了一声:“大人,带了铁木掀。”说完之后从马鞍侧边拿下铁锨,找到一个位置准备挖。 这里弥漫着一阵腐臭的味道,天也快黑了,头顶盘旋着乌鸦。 其他人骑在马上往乱葬岗的上面看去,看到夜风中有些锦缎被吹得飘扬起来。 纪纲问:“这上面怎么会有锦缎?” 旁边有人回答:“大人你忘了吗?自从端午节到现在杀了那么多人,不是人人都有被殓尸的机会。不管生前是王侯将相还是为奴为婢,要是没人收殓尸体,都是落到被丢弃乱葬岗的命。” 纪纲被他们提醒才想起来,有些人被抓的时候身上全是锦绣,而且还有很多人当时穿的都是进上的贡品。所以有些人被杀扔到这边,身上裹着的还是锦绣破衣。 这时候暮色四合,几个小伙子挖好了坑。 “大人,您看这深浅如何?” 大家纷纷下马,纪纲看了一眼这个坑,说道:“行,就这样吧。” 他身边一个人从马背上解开包袱,准备把包袱里的盒子扔进去,盒子晃动了几下,这人就贴在盒子上听了听,随后晃了几下又听好听。 “大人,怎么没动静啊!” 纪纲心里一突,有一种不太妙的感觉涌上心头。 他一把夺了盒子检查了一下木盒上的锁,锁好好的,心里稍稍放松了一下。 “别一惊一乍的,这锁好着呢,再说了,这盒子里面一层外面一层有两层厚,里面的东西又那么小,你听不见是正常的。赶紧把这东西扔坑里埋上,咱们赶紧走。” 头上盘旋的乌鸦嘎嘎叫,夜风里传来呜咽声,大家又身处乱葬岗,哪怕锦衣卫胆子大,也顿时觉得浑身汗毛站了起来。 拿着盒子的锦衣卫立即把盒子扔进坑里,几个人一起动手把坑填平。填平了之后又一起上去把地面踩平,这才一群人上马,打算找驿站住宿,这时候洛阳的城门已经关了,不如今日休息好明天再回去。 一群人上马,有人找到草和木棍做了个简单的火把,点燃后一起上马离开。 纪纲的马向前奔跑了几步,他的头不由自主回头看了一下刚才埋盒子的位置。 不知道为什么,他觉得那块古怪的玉已经不在盒子里了。 要不要回去把坑扒开砸碎了盒子看一看? 作者有话要说: 晚上见! 第409章 缘尽:…… 小院子里,巡逻人的脚步从贾宝玉的身边经过,在夜色当中脚步声尤其明显,而贾宝玉躺在地上一动不动。 贾宝玉最近几天病了,作为一个养尊处优的公子哥,贾宝玉在这里住了几天就病了几天。 病的原因有很多,他娇嫩的皮肤不习惯躺在地上。哪怕这里的稻草两天换一次,但是因为躺在地上,皮肤与地面紧紧隔了一层薄薄的稻草,让他浑身起了红疹子。又因为吃了粗粮导致肠胃不适,腹泻呕吐每天都会发生。其他身体上的变化更多,然而让他最不平静的还是心理的变化。 五月之前他还是个读了很多书会写淫词艳曲的神童。五月之后锒铛入狱,一瞬间从天上落到地下,他的心态发生了很大的变化。 本以为在狱中能让自己慢慢变得平静下来,他读了大量佛经,想用宗教来逃避痛苦麻木,可是今日见到了老了十岁的老太太,又听说贾政明日要被行刑,贾宝玉的痛苦假如是一波又一波的波浪,那今天听到的看到的简直是把他的情绪推高到了极致。 贾政再怎么严厉,哪怕见到他的面嘴里不是骂孽障就是骂畜牲,但那也是亲父。眼睁睁地看着亲生父亲去死,贾宝玉做不到,却也没法救,一切都显得无能为力,一切都显得身不由己。 贾宝玉也知道父亲被执行死刑之后就是母亲,母亲也难逃一死。 他忍不住想,短短几年之间大哥走了,大姐姐去世了,如今父母也要离开了,天地之间至亲至敬之人只剩下老太太一位。老太太已经是耄耋之年,她又能存活多久呢? 贾宝玉心哀若死,因为他知道最后留下自己一个人踽踽独行。 天快亮了,巡逻的人又走了一遍。贾宝玉翻身起来扑到栅栏边,握着栏杆对外边的人说:“我要给我们家老爷磕头!”说完呜呜哭了出来。 巡逻的人站住看着他,其中一个说:“进来这么久,只有这句话像个爷们儿。还以为你是个小哑巴呢,一句话不说,一件事不做,全等着别人做好了你享福。罢了,吃过早饭带你去前院,给他磕个头送他上路吧。” 贾宝玉吃不下饭,天亮没多久就有人拿着钥匙打开栅栏的锁。 “贾宝玉,你出来吧,到前面一趟。” 贾宝玉猛地站起来跟着出去。快到前院,他站住用手整理了一下头发,不让自己看起来那么狼狈。又努力把自己的衣服拉得平整一些,但是无论他怎么努力,都是蓬头垢面,衣服皱巴巴的。 等他觉得收拾好了,巡逻的人带他到了前院。 贾政身上的枷锁已经去掉,贾政的最后一顿断头饭很丰盛,丰盛到奢侈的地步,让前院把守的锦衣卫们忍不住侧目观看。 整个宴席共七十二道菜,酒一壶。 断头饭可没这么奢侈。 贾政沉默地看着这桌菜,一抬头看见贾宝玉站在桌子那边。 贾宝玉和贾政对视一眼,跪下对着贾政大礼参拜。贾政非常平静,这次见到儿子没有张嘴就骂。他的目光从贾宝玉身上看向西厢房,随后对锦衣卫说:“大人,这是我们家最后一顿团圆饭,还请大人将我的儿子孙子女儿放出来,吃完之后我好上路。” 锦衣卫听了,转身出去对外边的人吩咐了几句。人之将死,这点要求并不过分。而且他们全家关在一处,不过是从各个牢房里提溜到同一间牢房而已。 外边的锦衣卫们把凳子送来,随后贾环贾兰被带进来,不一会儿探春和李纨也到了牢房外边。 贾政看到人都齐了,对旁边的王夫人说:“你带着儿媳和姑娘坐吧,都这时候了,也不必再讲规矩,吃了这顿饭我先走一步,先在黄泉路上等你们。” 恩恩怨怨此时不必再提,大家都沉默地坐了。 贾政看着满桌子菜没动筷子,其他人也沉默地坐着。外边的锦衣卫开始催:“里面有话快点嘱咐,吉时快到了。” 贾政看着眼前这一桌子菜,他知道他们二房想要活下去,就从这桌子菜开始。 贾政说:“请大人将银砂国的官员请来,请一个能做主的。” 这话刚说不久,外边走进来一个老头。 “老朽姓赵,暂代正使之职。” 贾政很客气:“赵大人有礼了,政一阶下囚,若是按照大明律,何德何能能在临死之前吃上这御宴。想来这御宴是银砂国主赐下的,不知道贵国国主还有什么吩咐?” 这赵姓老官听了,说道:“既然贾先生这么问了,本官就如实回答。我们国主临行前嘱咐过,若是贾先生摊上事儿要远赴刑场,让我们送上一桌好饭代她为您送行。二十余年前的除夕夜,是贾先生和王夫人给予了我们国主血肉,这顿饭算是还了这桩因果。” 贾环立即说:“父精母血,岂是一顿饭能了结的!” 赵老官说:“父精母血不假,我们国主可是自从生下来到现在都没吃上一口你们贾家的饭。” 贾兰在桌子下面对着贾环的小腿踢了一下,到如今这个地步再追究这些还有什么意义?人家是高高在上的皇后、执掌大权的国主,家里人则是阶下囚,有什么本事跟对方呛声? 贾环没再说话。 赵老官说:“当然了,我们国主从你们贾家受到的恩惠不只是父精母血,还有三百亩地,一套银餐具和几箱子书画。既然要割舍,那么该一并割舍完毕才是。” 这时候美岩端着托盘进来,托盘上面放着一张单子。 赵老官说:“好让贾先生知道,早些年我们国主年纪小的时候日子不好过,将那套银餐具陆陆续续地卖了,如今这套银餐具没法还给贵府,所以用八百两雪花银抵账,那一套餐具远远不够八百两,剩余的这些算是那套餐具的工费。” 美岩从袖子里面掏出一沓子银票,全是小面额的银票,全国各处银号皆可兑换。 八百两银子在前些天大家是不会放在眼里的,然而此时这八百两银子对于二房众人来说已经是一笔巨款了。 赵老官接着说:“三百亩亩地在应天府,应天府昔日是都城,都城旁边的土地极难购买,我们国主已经把这三百亩地留给了我们少主,所以麒麟镇的三百亩地没法还给你们,但是我们国主愿意从别的地方购置九百亩地以三倍数目还给贾先生。” 美岩从另外一只袖子里抽出四张地契放到了贾政面前。 贾政抖着手把这四张地契拿起来看了看。一张是云南昆明的地契,三百亩土地在云南那种地方极为难得。另外一张是北平的三百亩地,剩下的两张是中牟境内各一百五十亩土地。 贾政收下了。 赵老官接着说:“至于那些书籍字画,我们国主这些年不在应天府,这些书籍字画十分娇贵,没人打理,因此被虫蛀得不成样子,我们国主从别的地方寻了一些上好的书籍字画还给你们,贾先生面前的托盘里就是这批书籍字画的名录。” 说完之后,他抖了一下袖子,对着贾政抱拳:“贾先生,我们国主嘱咐的事情本官已经办完。从此之后山高水长,你们与我们国主再无关系。告辞!”说完转身走了。 美岩说:“这些东西都是在你们朝廷那边过了明路的,不用担心后续有人巧取豪夺。”说完也离开了这间囚房。 等外人离开之后,二房众人的眼光都落在了贾政面前。 大家都知道或许几十年前给出的那一批嫁妆里面最贵重的该是一些书籍字画,然而这个时候就算是麟子把这些书籍字画还给他们,他们也守不住。对方愿意多拿点钱和土地,贾家的人也默认了这种交换,觉得十分公平。 外人离开了,眼下这些东西怎么分?这已经是家家二房最值钱的东西了。就如贾政想的那样,这是二房翻身的本钱,贾政能想明白的东西,他的儿子孙子也想得明白。 大家目光灼灼,像是饿狼一样紧盯着贾政面前的那一堆银票和地契。 贾政知道自己时间不多了,也没矫情,直接将云南的地契给了贾环,北平的地契给了贾兰,中牟那边的地契一把交给了贾宝玉。随后亲自把九百两银票分成三份,给了两个儿子一个孙子。 至于托盘上的书籍字画名录,贾政对儿孙说:“一定要耕读传家,只有传下去才配提耕读二字,所以在你们流放前,记得把这上面的书籍字画变卖了,全部换成银子带走去外地,你们活下来了,才是最大的孝顺。等到你们都能养活儿女的时候,让他们多读书。” 贾政当时将单子撕成两份,一份给了贾环一份给了贾兰。 王夫人顿时不干了。 把这些东西给贾兰她没一点意见,贾环那王八犊子凭什么超过了宝玉? 她忍不住说:“老爷,孩子你一个人生不下来,这一份东西里面还有我的一半呢!为什么宝玉没有这些书籍字画?” 贾政也毫不掩饰地说:“他将来既不能传宗接代,又没有香火,要这些东西做什么?有三百两银子和三百亩地已经足够。”他自认为对贾宝玉这个嫡子不算差。 王夫人尖厉的声音响起来:“不行,这东西要重新分。你一半我一半,我的那一半给宝玉和兰儿,你的那一半才能分成三份。” 李纨这个时候完全站在婆婆那边,平时像木头人的她此时坚定地说:“太太这话说得没错,老爷,自古嫡庶分家不是老爷这样分的。” 眼看着贾政要暴怒起来,贾宝玉说:“都少说几句,如今太阳升起来,过一会儿老爷就要走,老爷多吃点吧。” 贾宝玉拿出一百五十亩土地的地契递给了贾探春。 “妹妹是女孩子,不能没有嫁妆,咱们家现在这个样子你也知道,多得没有,这一百五十亩地你拿去。”贾宝玉说完之后把另外一张地契递到了嫂子李纨跟前:“嫂子,给兰儿收着。” 贾宝玉又把自己拿到的银子给嫂子和弟弟妹妹分了分,自己留下了五十两。 探春问:“二哥哥给了我们,你怎么办?” “我饿不死,这五十两银子我留着,到时候我给老爷和太太收尸。” 说完贾宝玉站起来把凳子推开,对着贾政和王夫人恭恭敬敬地跪下去,行了大礼之后站起来出了东厢房往后院去了。 王夫人在后面叫着:“宝玉你去哪儿?别走好孩子,咱们留下来吃顿饭吧。” 贾宝玉当没听见,直到背影消失不见,王夫人才大哭起来。 作者有话要说: 明天见! 第410章 薛氏:…… 贾政饱餐了一顿被锦衣卫带走,走的时候全家哭哭啼啼。 贾政被押送着离开小院的时候回头看了一眼小院,那天晚上他带着人急匆匆地奔来,以为找到了生路,没想到是一头扎进了死路。 看了小院又看了家人们,这里面妻子儿女孙子都在,唯独没了宝玉。对于宝玉,贾政此时也没什么期待,贾政心里面更希望宝玉能够流放,因为流放能传宗接代,而留在洛阳只有出家这一条路,希望宝玉留在洛阳的是老太太,不是他。 贾政转身出去了。 他刚离开院子,里面的哭声顿时消散,当着贾政的面哭几声已经是作为家人最后给予他的脸面了。当贾政离开之后大家扭头回了自己的牢房。 只有宝玉还惦记着贾政的后事,他把五十两银子交给了白衣卫,说道:“各位大哥,我这几天出不去,请帮忙找人收殓了我们家老爷的尸体,这是给大家的酬劳。” 白衣卫没有收他的钱,说道:“你们家里面又不是没人了,你祖母还在,你爹娘断然不会沦落到没人收尸的地步。你安心地住着吧。” 贾宝玉把银票收了回来,整个人沉默地躺着,比前几天看上去更无生机。 和贾宝玉不一样,除了王夫人外,大家都生出了希望。王夫人是必死无疑,就看怎么死。而其他人都知道自己的命运,就盼着贾政夫妇死了之后他们开始自己的新生活。因此贾环嘟嘟囔囔询问什么时候送王夫人上路,等到那老妖婆上路了大家才能出去。 和二房那种满怀期盼的气氛不一样,荣国府里面的气氛就很压抑。 史夫人知道今日是儿子赴刑场的日子,一大早就开始哭,要求贾琏去给贾政收尸。 贾琏不想去,除了觉得这事儿丢人之外就是觉得他和贾政的关系也没好到要亲自给他收尸的地步。 “要去让人家去,又不是咱们家老爷,咱家老爷落到这一步我第一个爬过去给他收殓尸骨。” 贾琏在荣禧堂骂骂咧咧,跟林之孝说:“姓贾的人多着呢,后面廊下的旁支随便拉出个人就能办这事,跟他们说爷有一百两的赏赐,问他们谁去。” 大管家林之孝去操办这件事儿,提前去账房支取了银子买了一口棺材。随后就去了刑场。过了中午,林之孝回来,说是把棺材暂时存放在了寺庙里。 史夫人听了顿时昏了过去,被救醒后哭着拉着贾赦的手说:“我到了下面见到了你老子,我该怎么跟他说?我该怎么跟你们贾家的列祖列宗交代?” 贾赦只是安慰老娘,说是贾老二自己不争气,怨不着别人。然而老太太只是哭,贾赦没办法转头看着贾琏,让他哄一哄老太太,但是贾琏当没看见。 就在这个时候锦衣卫的通知送上门,明日对王氏执行死刑,若是有人想见王氏,今日赶紧去,明日就没机会了。 这消息被史夫人听见,当时就大怒:“让那蠢妇去死,我儿都是被她害的!”说完对着贾琏喊:“她死了不用去管,让人把她扔乱葬岗去,拿她喂野狗!” 她昨天去见贾政,才知道造反这件事贾政为什么会是主谋之一。 原来是王夫人和北静王府的太妃王妃们接触,那对婆媳俩刚露出一点造反的意思,王夫人就立即跟他们一拍即合,回家之后怂恿贾政。 贾政虽然是个平头百姓,但是手里面握着贾代善留下的东西,他急切想转换为权力却没有门路,加上贾代善的那些心腹们年纪越来越大,随着他们辞官或死亡,能换的权力只会越来越小,所以贾政急了。 两口子一合计,儿子还小,孙子更小,想要等到儿子当官那是十几年后的事情了,不如这个时候赶紧把贾政推上去,贾政这时候重新出来做官年龄合适。 于是贾政积极地参与造反,妄图利益最大化,丝毫没有保留,不像是甄家,人家是北静王的岳父,在造反这件事上也没全力帮助女婿。 但是史夫人不觉得是贾政糊涂,她就说觉得二房有今日这样的下场完全是王夫人这个女人害的。 史夫人拦着贾家不让去见王夫人最后一面,但是王夫人也不算没人关心,因为她妹妹薛太太带着女儿去见她了。 王夫人在这个月之前从没想过姐妹能用这种方式相见。薛太太更没想过有一天她们姐妹能走到这个地步。 薛太太和薛宝钗母女两个打扮得很素净,王夫人面对着这个亲妹妹,大概是人之将死其言也善,就劝她:“洛阳虽然繁华,终究不是故乡,等过几天你带着孩子回应天府吧,虽然如今家财不多,你们母子几个吃穿住用是足够了。回去之后给你儿子娶个媳妇儿,给宝丫头找个好婆家,往后你的福气大着呢。钱和权这两样东西最好别沾,钱多权也大,到时候胆子就大,闯下的祸就大。钱少权没有,孩子的胆子就小,自然战战兢兢只求自保,方可平平安安到老。” 王夫人说的都是一些肺腑之言,但是薛太太这个时候听不下去。 “姐姐说的我难道不知道吗?可是如今我们已经回不到应天府了。” 王夫人惊讶地问:“为什么回不去了?你们祖宅在那里,怎么就回不去了?” 薛太太为难地说:“前几日蟠儿那孩子被人引着出去赌,把应天府的祖宅和土地都赌出去了。” “什么?”王夫人惊吓过后又觉得在意料之中。薛蟠身上有钱,平时也没有人管束他,这在很多人眼里都是大肥羊。外边那些宵小之辈也会打听他的出身,知道他和荣国府有点儿拐着弯儿的亲戚关系,不会坑他,如今这亲戚已经倒了,荣国府自然也不会再庇护他们,所以这些小混混们便迫不及待地要对着薛蟠下手。 王夫人问:“你们现在有什么打算?” 薛太太叹气:“能有什么打算,金陵回不去了,只能在洛阳留下来。” 薛宝钗说:“不瞒姨妈说,住宅被卖出去这件事儿族里面的人还不知道。眼下最要紧的事儿是保住皇商名号,所以现在要留在洛阳上下打点。”话里话外的意思已经暗示了要和薛家族中撕破脸。 薛宝钗说话头脑很清晰,然而说的时候眉头紧蹙,可见这件事不好办。 王夫人就问:“怎么?大房那边你们借不上力?贾赦一家不管你们?” 薛太太叹了口气:“我们从荣国府搬出来了,薛蟠那孩子把祖宅输出去之后,那群小混混来荣国府要账,贾大老爷一怒之下就下令把我们给赶出来。如今我们只能自己想办法。” 王夫人冷笑一声:“你们还真信是大老爷赶的人?八成是琏儿那小崽子!” 现在说这个没什么意义,薛宝钗担心说这些被锦衣卫们说给贾琏知道,到时候薛家的境遇只怕是更艰难。 薛宝钗赶紧打断姨妈的话:“姨妈,你还有什么要交代的吗?” 王夫人停顿了一下,对薛宝钗说:“好孩子,姨妈还真有件事儿求你。” 王夫人说完之后停顿了很久,过了一会儿她才自己说:“我这一辈子养了三个孩子,唯独对不起元春。我们家老太太必然对我恨之入骨,只怕是不会让我入他们贾家的祖坟,我也不稀罕进他们家的祖坟,所以到时候为我收殓尸骨的事就托给你了。” 薛太太问:“那姐姐葬在何处?若不然我把您送回王家?” 王夫人说:“去王家做什么?让王仁刁难你们吗?”王夫人自己从王家出来,自然知道王家人的品行。那真是无利不起早,一家子人个个贪婪冷漠。 她说:“将来宝玉会留在洛阳,元春已经葬在洛阳,我也要留在洛阳。宝丫头,姨妈托你的事儿就是为我收敛尸骨,和你元春姐姐葬在一起。我只有这么多要求,别的一概你们自己拿主意。” 薛宝钗答应下来。 最后薛宝钗和薛太太去后面看贾宝玉。薛宝钗就把王夫人的嘱托讲给贾宝玉听。 贾宝玉听完后把五十两银票递给了薛宝钗。说道:“姐姐只需要帮我娘收殓尸骨就好,到时候我想办法把她葬进去。” 前几年贾宝玉年纪小不太清楚,但是这段时间他也想明白了,大姐姐的死非同寻常。想让母亲和大姐姐葬在一起有些难度,只怕是一两年之内这件事办不成。 等把王夫人的事情办完,贾宝玉就与尘世无缘了。到那个时候他就可以安心修行。 这段时间贾宝玉一直在反思自己的家庭。昔日看着还算和睦的家庭,已经在大难临头的时候打算各自飞了。 他的隔壁是李纨和探春,如今李纨对探春连面子情都没有,连最后几天姑嫂之间的笑脸都不愿意挂出来,只怕是将来大家见面也会装作不认识。 人世间真的不值得,送走了父母,他就孑然一身,从此青灯古佛到老,再不来尘世翻滚。 可是突然他的脑子里面想起了林黛玉。 他最后叹息一声,怅然若失。 作者有话要说: 晚上见!《 》 410-420 第411章 果灭 王夫人的死法比贾政稍微体面了一些,锦衣卫给她带来了一根白绫。 王夫人也在临死前吃了一桌七十二道菜的御宴。王夫人在死前不想见其他人,而是单单把贾宝玉叫了过来。 母子两个坐在一起,王夫人不停地给贾宝玉夹菜。王夫人无论夹什么菜贾宝玉都吃了下去,直到最后吃不下了才停下筷子。 王夫人说:“再吃点吧,往后咱们母子再不能一起吃饭了。” 贾宝玉的泪水扑簌簌地落下来,王夫人倒是没流泪,只是把手放在贾宝玉的脑门上不停地摩挲,她嘱咐宝玉:“如今老太太还在,她疼你的心是真的,你老子没给你留一点东西,你也别放在心上,老太太必然会安排好你的。等到老太太不在了,你就关闭山门,收养些孩儿,安心过日子,将来你老了也有人奉养。” 王夫人停顿了一下,说道:“以我这半生经验来看,没孩子倒是一件好事!你不必真的听外人挑拨,一门心思想要留下香火,你二舅心心念念要养个儿子,到最后死得不明不白。人只有这一辈子,死了就死了,所以活着的时候要吃好喝好,到时候死了没遗憾。” 宝玉问:“太太,时至今日,您没后悔吗?” 王夫人往外看了看,锦衣卫就站在院子里,因为她是银砂国主的生母,就算是人家嘴上不认,她的死亡过程也要做到清楚明白,这些道理王夫人懂,所以她的死亡要被很多人围观,她的遗言要被人记录。 王夫人问:“我的儿,你问什么事后悔?造反的事?还是当初除夕夜把人撇出去的事?”王夫人没等到贾宝玉回答,自顾自地说:“造反这事,唉,是你老子和为娘办了糊涂事,现在真的后悔了,可惜后悔也晚了。” 实际上她并不后悔,成王败寇,败了就是败了,和悔不当初的贾政不一样,王夫人对于造反失败接受得很快,当得知宝玉被全须全尾抓进来后整个人都接受了现实。甚至觉得这阵子日子过得不错,因为贾宝玉生下来没多久就被抱到史夫人跟前养育,算来算去,这段日子反而是母子两个距离最近相处时间最长的一段日子。 她之所以说后悔还是为了宝玉,如果她为了一时痛快说不后悔,这话传到皇帝耳朵里,皇帝如果心眼小的话必然要报复。她已经死了,被报复被刁难的是宝玉。如果自己认下后悔能让皇家心情好一些从而对宝玉看守的没那么严格的话,她愿意表现得痛哭流涕悔不当初,甚至可以赌咒发誓下辈子给朱家人做牛做马。 对于把麟子除夕夜赶出去的这件事,她也不后悔。 甚至自始至终她都没对麟子产生任何一点亲情,她放心不下任何一个孩子,唯独对麟子没有丝毫母爱,有的全是算计和仇恨。仿佛麟子压根不是她生的一样,比陌生人还不如。 王夫人也想过为什么,她推算,大概是因为那个孩子生下来她只看了一眼,没多看第二眼,没抱她一下,更没喂过她一口奶。 王夫人对别人或许不清楚,但是对贾家和王家的人非常了解。这两家人都有虚伪、贪婪、狡诈的性子。她不知道郑麟子是个什么样的人,但是她推断,此人不仅骨子里有王家和贾家的劣根性,还有几分英雄的豪迈,要不然不会成就大事。 对于这样的人,哭着说后悔说想念她,人家不仅不会动容甚至会觉得恶心。但是说不后悔扔了她,哪怕她不追究,她的下属她的近臣也会踩着宝玉讨她欢心。 因此不说才是最好的! 所以王夫人摸着贾宝玉的脑袋,只回答了一个问题,然后就说:“娘走了之后,你要照顾好自己。你自己好好地就是对为娘尽孝了。”说着哭起来:“我唯一放心不下的就是你,你答应娘,你一定会照顾好自己的。” 贾宝玉哭着点头,此时他的泪水糊在脸上,两眼死死地盯着王夫人,要把王夫人的模样刻进心里。 王夫人对外面说:“撤掉桌子吧。” 锦衣卫进来把饭桌抬了出去。 一群人进来,有人记录,有人端着托盘,托盘上放着一根白绫,大部分都在围观。 有人说:“贾王氏,上路吧。” 贾宝玉整个人都软了下来,两只腿抖的走不了,在地上爬了几步,死死地抱住了王夫人的腿:“太太,娘,别这样。”他转头看着锦衣卫和白衣卫:“一命换一命,我替我娘去死,你们能饶过她一命吗?” 所有人都没说话。 王夫人推开贾宝玉,把刚才坐过的凳子搬到了横梁下。她爬到凳子上站着,贾宝玉的哭声非常凄厉。 端着托盘的人把手举起来,王夫人从托盘里拿了白绫挂在了横梁上,打了一个死结,她低头看了看被几个人摁着的贾宝玉,把头套进白绫里面。 美岩问:“王夫人,此时此刻,还有什么话要说吗?” 王夫人说:“没有了。” 美岩接着问:“还有什么未了的心愿吗?” 王夫人回答:“没有了!” 美岩说:“请上路吧。” 随着凳子被踢倒,贾宝玉整个人不再挣扎,两眼发直地看着王夫人。 过了一会儿,锦衣卫把尸体取下来。对贾宝玉说:“来看最后一眼吧。” 贾宝玉被几个人架着靠近了尸体。 美岩问他:“你打算怎么安葬?要葬在何处?” 贾宝玉泪流成河,嘴唇抖了几下说:“葬我大姐姐身边。” 这时候有人进来说:“外边来了一个姓薛的女子,说是死者王氏的外甥女,要给死者收尸。” 美岩说:“告诉她,死者的儿子能为死者收尸,王氏死后,其他人流放发卖,立即执行,犯人贾宝玉,可以送母下葬后再执行刑罚。不过我有事儿要找这个皇商薛家的姑娘,请她进来。” 锦衣卫已经打开了牢房,把其他人押解到了前院。 王夫人死亡,只有贾探春哭了几声,锦衣卫让贾兰上前给王夫人磕头,按照礼法,贾兰乃是长孙,在贾珠去世后,贾兰乃是承重孙,无论是贾政还是王夫人,他们的后事该贾兰承担,如今他不用承担,该来给祖母磕头。而贾环和贾探春作为庶出的子女,也该来给嫡母磕头。更别说李纨是个儿媳,该来哭几声的。 贾兰往前走了几步,被李纨一把扯住。李纨说:“兰儿还小,他自来身子骨弱,不敢让他上前,怕吓着孩子了。” 锦衣卫也没多要求,没再说话。贾环对王夫人恨之入骨,自然不会给她磕头,甚至还笑嘻嘻的。只有贾探春上前对着王夫人的尸体磕头四次,全了大礼。 这时候薛宝钗一身素色衣服进来,低声哭了几声,跪下给王夫人的尸体磕头。 这时候锦衣卫让院子里其他犯人排好队,把贾兰从李纨的怀里扯出来,呼喊着贾探春出来跟上李纨。 贾环心里惦记赵姨娘,一把扯住贾探春,嘱咐说:“三姐姐,你千万要把姨娘找到,把她带回洛阳,你要是不养她,派人把她送云南来,我养着她,切记切记,万万不可忘了。” 探春哭着点头,把前日贾宝玉给她的银票塞给贾环,说:“你一路保重,到遇难了记得给我捎信。” 姐弟两个的手死死地抓住,谁都不放手。李纨和贾兰母子也彼此紧紧抓着对方的手。这种生死离别锦衣卫见多了,说道:“再给你们半刻钟,你们有话赶紧说,等会就要各奔东西了。” 这院子不大,美岩带着薛宝钗来到院子里,美岩说:“我们大王走之前,说你们家有一副好棺材板,是难得一见的金丝檀木。让我买下来给里面那位做一副好棺木。薛姑娘,开个价吧!” 这时候门外进来一辆牛车,车上是流光溢彩的锦缎被褥,还有一些做工精致、布料昂贵的寿衣。 大家都知道这是给王夫人用的。 薛宝钗吓得浑身哆嗦,她家确实藏着一副好棺材板,因为这东西来路不正,所以他们也不敢放应天府家里,来洛阳的时候也带来了,就藏在店铺里,给货物做货架,那些小伙计们也不认识,只当时结实的木板。 美岩看她那哆嗦的样子就说:“薛姑娘,开个价吧。” 薛宝钗稳了稳心神,说:“既然是我姨妈要用,我们不收钱了,我等下让人送来。”这招祸的东西既然今日被人挑明了,那就乖乖地献出来,她是万不敢收钱的,再说当初也没收人家的钱啊! 美岩说:“这东西当初的价格我们进宫翻一翻昔日的存档就能看到,虽然里面那位是姑娘的姨妈,但是我们大王也吩咐过要让里面那位走得体面些,所以该付的钱我们付,就按照当初的价格我们测量了尺寸,把银子算给薛姑娘。我们大王不想欠人情,希望薛姑娘知晓。” 薛宝钗没敢再说话,连忙说:“稍等,我和我哥哥亲自送来。” 薛宝钗急匆匆离开了。 有女人端着盆抱着寿衣进去给王夫人擦洗换寿衣。锦衣卫把贾宝玉架了出来,贾宝玉问美岩:“为何这般?” 锦衣卫们对院子里侧耳听的几个人说:“时间到,该走了。” 这次能轻易把这些人给扯开,这里面最后悔的是李纨,她敏锐地察觉到如果刚才让贾兰去给王夫人磕头,再说几句给祖母送葬守灵的话,说不定王夫人的一些遗泽会落到贾兰身上! 她此时真是悔不当初! 她频频向后看,还想看王夫人的葬礼究竟是怎么办的,却被拖着塞到了囚车里。贾兰也被塞入囚车里,大声喊着:“娘,娘,你要来找我啊!” 李纨立即看儿子,大哭着说:“兰儿,娘会去找你的,你放心,娘会找你的。” 装着贾兰的囚车出了巷子再也看不到,李纨看不到儿子的瞬间觉得心被剜走了一块。装着贾环的车子也走了,贾环在车里大喊:“三姐姐,别忘了姨娘,千万别忘了姨娘。” 但是装着李纨和贾探春的车没动,过了一会儿,有人骑马到了门前,手里端着托盘,里面放着两串钱,一串是普通的铜钱,一串是黄金做的金钱。 李纨经历过贾珠的葬礼,明白这两串钱的作用,这是压棺钱,是死者去阴间的买路钱。不过一般是一串,这里怎么出现两串? 李纨瞬间想到了,另外一串是给贾元春的! 这是要母女合葬,两个人两串钱。 端着托盘的人刚进去,荣国府的管家娘子们来了,她们带来了马车,说道:“大奶奶,三姑娘,这些日子你们受罪了,请上车,老太太和太太在家等着你们呢。” 贾探春麻利地出了囚车上了马车,李纨还要往小院子里看,被几个管家娘子给扶着上了车。 院子里,几个婆子端着水出来,贾宝玉跌跌撞撞来到了王夫人跟前。 此时王夫人已经被收拾得富贵气派,仿佛前几日的牢狱之灾没有出现过。 美岩站在一边看着,跟贾宝玉说:“我们大王送她和贾大姑娘一程,我们大王说了,虽然这几十年没来往,但是她毕竟和贾大姑娘在王夫人的肚子里住了九个月,她生下来后也是白胖的婴孩,这九个月王夫人没亏待她,她也不会亏待了王夫人的后事,不会用一张草席裹着王夫人下葬。王夫人生她是恩,她送王夫人一程还了恩,从此之后母女不是母女,谁也不欠谁。” 贾宝玉没说话。 美岩说:“你出人,我们出钱出力,三日后把贾大姑娘的骨头捡了,想来你母亲愿意和你姐姐合葬在一处棺椁内。” 贾宝玉点头,他站起来对着美岩和门口的一圈锦衣卫说:“多谢,多谢你们。多谢你们帮忙,多谢皇上和朝廷给我娘留下全尸,多谢皇后想着我姐姐,让他们母女紧挨着一起长眠,谢谢。我无以为报,日后给你们诵经祈福作为报答。” 大家都没说话,整个宅院都静悄悄的,只有夏季的风吹过。 作者有话要说: 明天见! 第412章 秋风 李纨和探春回到荣国府后和史夫人抱头痛哭。 两人比较起来探春就哭得真心实意,这段时间她被关押,昨日还在牢房,今日回到了绣房,看到身边的丫鬟仆役都还在,想到贾政等人的下场,不禁潸然泪下。 李纨就表现得非常功利,也就是哭给老太太看而已,她哭了几声,被大家劝住后就没再哭,而是迫切地想找机会和老太太独处,想知道荣国府对贾兰的安排。 在回来的路上,李纨把自己开解成功,她的心里想着贾兰被发配到北平是件好事,因为荣国府在北平是大地主,本就有好多庄子,后来把宁国府的庄子也弄到了手,土地连绵成片,由忠心的奴仆看守。贾兰到了北平不算是两眼抹黑,好歹他是贾家的近支,北平的奴仆多少会给他面子,有事儿是真的会帮忙,这比贾环去的昆明好太多了。 纵然如此,李纨也想赶紧和儿子团聚,然后母子两个一起北上。 哭过之后探春整个人放松下来,在史夫人的怀里擦着眼泪,她跟史夫人说:“老太太,我们家太太上午没了。” 史夫人的脸色难看,说了一句:“知道了!” 探春是个很聪明的女孩,看到史夫人的脸色就知道她不高兴,但是她还是接着往下说,她觉得要让史夫人和荣国府了解上面的心思。 探春说:“我们太太的身后事不单单有宝二哥哥在那边,还有很多银砂国的人在。” 史夫人皱眉:“这是什么意思?” 探春想了想说:“太太的后事办得既体面又简朴。我们出来的时候,看到有进上的布料做出来的被褥和寿衣,出门的时候,还遇到人拿着两大串刚铸造出来的钱串子进去。”她小心地说:“那个银砂国的女官还要向薛姑娘家买好木头做棺材,听说是金丝楠木的。” 史夫人顿时惊呆了。 “你没听错?” 探春看向一边坐着的李纨:“大嫂子,您也说句啊!”探春赶紧跟史夫人说:“老太太,不仅我听到了,大嫂子也听到了,当时大嫂子也在。” 李纨点头:“是有这回事,听那意思,薛家有好板子的事情女王是知道的,提前吩咐那女官要把这好板子买下来给我们太太用。” 史夫人心里顿时开始算计起来,她盘算着荣国府能从这场葬礼中捞到什么好处?并且要探明女王的心思,给宝玉博取一个更好的未来。 她立即说:“请琏二爷来。”随后跟李纨和探春说:“你们姑嫂先回去歇着,晚上一起吃饭。” 李纨只能摁下心里的打算,跟着一起出去了。 李纨身边的丫鬟仆役都被发卖,身边丫鬟都是临时安排的,李纨也不在意,她想赶紧动身早点和儿子团聚。因此回到临时居住的房间里闷闷地坐着不说话,只在心里盘算。 贾琏来得很快,史夫人让人把探春叫出来,把上午的事情跟贾琏重新说了一遍。探春退下后史夫人就说:“你赶紧去一趟,就说打听宝玉,看看有没有你能插手的事情。” 贾琏沉默着想了一会儿,就说:“算了,老太太,人死债消,二老爷和二太太没了,昔日的种种也过去了,日后咱们和她之间没什么恩怨,就当是路人处着。” 史夫人不想放过一丝钻营的机会,就说:“你二叔前日走的,没人给他收尸,可今日宝玉他娘走了,反而有人帮着张罗,这区别对待还不明显吗?你往日非常聪明,怎么今日反而木讷了?” 这是埋怨贾琏没立即贴上去。 贾琏看着史夫人,觉得老太太随着年纪增长反而越来越糊涂了! 贾琏说:“您老人家没明白孙儿的意思。往日种种随着二老爷夫妇去世人死债消。” 史夫人看着贾琏。 贾琏知道老太太还是没理解,就压低声音说:“老太太,孙儿斗胆说句难听的,昔日除夕夜把人送出去,这件事固然是二老爷夫妇做父母的狠心,可是不也是说明了你们做祖父母的也是这个心思吗?但凡有一个人阻止,人也不会在大过年的时候被送出去。现在二老爷不在了,祖父也不在了,您这时候就不宜再出面了。” 这几乎是明着说:你老实点,别让她想起你在这件事里做过什么。 史夫人悚然,她知道自己在其中做过什么,如果说当初真的有人反对,那也是张太君一个人反对。其他人要么漠视,要么默认,要么沉默,要么旗帜鲜明地支持! 所以真的算起账来史夫人也跑不掉! 史夫人突然想起麟子的名声来了! 放在几年前,谁都知道麟子的名声有多么的邪门,专克亲人! 这次之所以没传出这样的名声,是因为这次先被杀的四王八公和她没太多关系,而且她也不在洛阳,这样的邪门名声也落不到她头上。 可史夫人还记着呢! 史夫人听贾琏的意思是荣国府最好别凑上去。她极力掩饰自己在昔日抛弃孩子这件事上的作为,说道:“听你的,我老了,往后你自己拿主意吧。” 贾琏嘴角隐秘地勾了一下,至此他才算成了荣国府真正的主人! 这一刻他想到了少年的汉武帝,理解了童年的魏文帝,共情了十三岁登基的宋仁宗! 总之,经历过现实才会理解史书,贾琏用自己的经历补上了没学到的史书。 从史夫人这里出来后贾琏整个人都在兴奋。只可惜这种兴奋无人能分享,贾琏觉得自己不仅懂了史书上晦涩难言的那一部分,还学会了孤独! 人都是要学会成长的,他不知不觉间在慢慢变强大,和以前那个满脑子都是女人和银子的琏二爷渐行渐远。 三天后,在伊河边上的一处道观后院,一场简单又奢华的葬礼在举办着。 说这场葬礼简单,是因为只有贾宝玉一个亲人,而银砂国的白衣卫和一些盯梢的锦衣卫不算是亲友,大家都在围观,个个面无表情。 说葬礼奢华,是因为光是尼姑和尚道士道姑都有几百人,吹奏丧乐的乐队成员都有四十多个。数不清的纸扎在坟前燃烧,光是在这道观后院撒的纸钱、焚烧的黄表纸锡箔纸、祭祀的诰命纸素白纸,象征着亡者布料的皱纹纸油纸以及纸钱和仿大明宝钞的冥钞纸加在一起有三千斤。 在一众佛道两家吟唱声中,被裹着下葬的贾元春的骨头被和尚们捡了出来,铺在一张白色的素缎上,经过擦洗辨认后被送到道观里面,当着贾宝玉的面,将贾元春的骨头放进了棺材中,和王夫人并排躺着。 贾宝玉的眼泪控制不住掉下来。 就有和尚说:“再看一眼吧,看完封棺。” 贾宝玉退后两步,对着棺材跪下去。 在乐器声和吟唱声中,棺材板被钉上,用一块写满了经文的丝绸包裹了棺材,随后这棺木被抬起来送到了后院。 棺木缓缓下葬,贾宝玉按照丧葬先生的指点在坟墓四周分别磕头,随后在一阵唢呐声中棺木被掩埋。 无论是白衣卫还是锦衣卫都松口气,今日之所以有这么多和尚道士就是因为朱雄英担心出现什么意外,好在如今葬礼办完了,没什么意外发生。 这里没有立碑,只有一处坟包,相信过几年这坟包会慢慢消失,时间会冲刷掉几十年的恩恩怨怨,一切会归于平静。 锦衣卫回去向朱雄英汇报,白衣卫回去汇总账本拿去报销,并且把葬礼全过程记录下来给麟子送去。 而贾宝玉的日子还在继续。 虽然朱元璋当年做过和尚,马皇后也很信佛,时不时地请高僧来讲经,如果觉得他对佛道两家亲近那就大错特错。 朱元璋对佛道非常严格,贾宝玉想立即做和尚是不可能办成的,想要做和尚,首先就要先做一段时间的居士。 这段时间他要吃住在寺庙里,要明确认识到出家的意义,避免一时冲动,要深入了解教义,要确认“出离心”与“菩提心”是否坚定。对于寺庙而言,要确认这个人为什么出家,是不是逃避现实寻求庇护,更不能收那些官府缉拿追捕的犯人。 而贾宝玉几乎是跳过了这个阶段,因为他出家除了他万念俱灰,还有九五之尊的意思,所以哪怕明面上贾宝玉是为了逃避流放,但是寺庙还是让他通过了这一阶段的考验。 接下来就是给他安排师傅,因为贾宝玉的身份特殊,给他安排了多位师傅,让他和这些师傅一起交流佛学,让他自己选择跟着谁一起修行。 选好了师傅,他的师傅要安排他剃度出家。到了这一步就需要官府干预,因为朝廷控制着度牒,想要出家首先要有度牒,凡是私自出家都是大罪。朱元璋就死死控制着度牒,全国的寺庙每年不超过三百张,严格控制每一处寺庙的和尚人数。 贾宝玉的度牒是特批的,因此安排他剃度出家的过程非常顺利。 在剃度之前,需要把随身的东西,包括衣服饰品等交给家人,换上寺庙的衣服鞋袜,表示和以前的俗世家庭一刀两断。 贾宝玉决定见见史夫人,因此托人到荣国府,准备在剃度前最后一次以孙子的身份见一见老太太。 这次贾赦陪着史夫人一起去了寺里面。 贾赦很主动,原因是贾宝玉在荣国府长大,对于贾赦来说宝玉在他心里还是很有分量的。如今宝玉要出家,他自然也想来看看。 宝玉看到他们却没见到贾琏,就问贾赦:“二哥哥怎么没来?是家里二嫂子添丁进口了吗?” 贾赦哈哈大笑:“宝玉,你说对了,你二哥哥有了儿子,最近一段时间确实在稀罕这孩子。不过他今天有差事,要不然肯定来。” 史夫人泪眼蒙眬,贾宝玉没说什么,只是沉默着扶着她上山去了。 此时已经到了秋季,八月桂香,朱雄英带着朱元璋和两个孩子去了龙门行宫。 行宫这里住着舒服,两个孩子也整日童言童语,朱雄英该是心情好,可是最近他的心情很烦躁。 原因很简单,最近一段时间朱元璋又病了。 前几天立秋,立秋后下了一阵小雨。朱元璋在西苑种了一点花生,没下雨之前带着几个太监准备挖出来一点儿煮着吃,可是一阵小雨过来,朱元璋淋了一些雨水,当时觉得没什么,当天夜里却发起热来。 这下子整个太医院包括宋家人都被折腾得一晚上没睡觉。可是朱元璋的身体太弱,在床上躺了好几天,整个人有气无力,连饭都不吃了,把宗室里面的人吓得接连祈福。 无奈何朱雄英便把他接到了行宫里,这里适合养病。而且在朱雄英的心里还有一个念头,那就是行宫这边正对着龙门石窟,如果神佛真的垂怜,说不定这一次能让爷爷逢凶化吉。 和前几次一样,大家排了班前来侍奉朱元璋。 好不容易朱元璋的身体稍微有些起色,能够主动要求喝碗面汤,全家人正喜气洋洋的时候,一个噩耗传进了龙门行宫。 朱雄英的三叔也就是晋王朱棡去世了。 这个消息不敢让朱元璋知道,辛辛苦苦瞒了两天,在朱雄英下朝换了衣服陪朱元璋说话的时候,朱元璋突然问了一句:“雄英啊,你三叔最近如何了?” 朱雄英的心里面早有预案,他脸不红心不跳,表情没有任何变化,说道:“比前几天要差点,听说您病了,他一直想来侍奉您,可是他的身体又下不了床,家里面的人都劝他,他心里着急,想要偷偷地来,结果下床的时候摔下去磕着了,据我那几个兄弟说,三叔当时摔得眼前发黑,头晕眼花,半天挣扎着爬不起来。后来让太医诊治,说是从床上掉下来的时候脑袋磕在了脚踏上,这几天有一些呕吐头晕的症状,过几天就好了。” 朱元璋听了之后从鼻子里面哼了一声,说了一句:“没出息!他这辈子从小到老都没办过几件漂亮事儿!你让人跟他说一声,让他好好养着,养好了再来。” 朱雄英笑了笑,对旁边的太监吩咐了几句,小太监便飞奔而去。 朱雄英说:“爷爷,给您煮了一个水荷包蛋,要不尝一尝?” “不想吃,”朱元璋叹息一声,跟朱雄英说:“刚刚才睡着了,梦见你奶奶。” 朱雄英听了心里面一紧,用很轻松的语气说:“日有所思夜有所梦,看来是您想我奶奶了。” “咱年纪大了,想做这样的梦又怕做这样的梦。”朱元璋在躺椅上转头看着朱雄英:“你年轻,有些感觉你体会不出来,咱年纪大了,那种说不清道不明的感觉咱很相信。大孙,咱的时间不多了。” “您不能因为一个梦……” “咱不只是梦见你奶奶,有你爹,你二叔,你三叔,还有一些你去世的叔叔。所以咱才问你,你三叔最近可还好?” “梦都是反着的!” “这一日早晚会来的!” 朱雄英的表情再也维持不住,整个人的脸拉了下来,表示他不想听这些。 朱元璋看了孙子一眼,就知道他这皇帝当久了,已经不掩饰自己的喜怒哀乐。该教的已经教过了,能不能学会就不是朱元璋要操心的问题。 朱元璋闭上眼,有气无力地跟大孙子说话。 “你这几个叔叔呀,要说本事,那是有的。要说毛病,那也有一堆。毕竟人无完人,到时候你多包容他们。” 朱雄英知道爷爷这是在说软话,可能是意识到自己老了不能庇佑这些儿子们,所以在孙子面前尽量说一些软话,多嘱咐一些,将来那些藩王们如果真的闹出事儿来,朱元璋希望大孙子看在自己的面子上对他们轻轻放过。 朱雄英说:“既然爷爷说到这里,那孙儿也提前跟爷爷说,将来孙儿打算削藩。他们只要把军政大权交出来,他们还能做世袭罔替的藩王。孙儿愿意和这些叔叔兄弟们一辈子相亲相爱,所有的事情都是人敬我一尺,我还人一丈,爷爷若是有空,不妨帮孙儿说几句,也让他们知道孙儿的心。” 朱元璋前半辈子金戈铁马,后半辈子治理天下,到了晚年最在乎的也就是骨肉天伦。 只要骨肉不自相残杀,哪怕他只吊着一口气,他也要促使藩王和皇帝相亲相爱下去。 “这个好说,说起来咱快过寿了,你跟他们说让他们来给咱祝寿。这寿辰过一次少一次,说不定明年就没了。” “爷爷不能胡说!” 朱雄英立即让人安排,下令各地藩王进京给朱元璋贺寿。他心里面在想,三叔已经没了,到时候贺寿可怎么办? 朱元璋不知道大孙子心里面的纠结,说道:“听说今年蒙古那边天气冷?” 朱雄英点了点头:“咱们这里也就是早晚冷,中午还行。可是草原上已经天降大雪,北平之外的卫所来报,说蒙古的雪像鹅毛一样,今年草原上必要遭灾。眼下最要紧的是防备着他们南下打草谷。孙儿已经调粮草和军械送往北平。” 朱元璋这时候已经精力不济,嘴里说着:“你能提前准备是再好不过了!” 朱元璋原本准备着说点其他的话题做铺垫,可是如今精力不济只能直接讲出来。 “如今蓝玉的年纪大了,蓝家和常家的后人里面都是些草包。傅友德也去世了,眼看着以前的那些老帅和大将慢慢没了,这朝廷里面的武将咱冷眼看去没几个能做顶梁柱的。” 朱雄英跟着叹了口气:“确实到了青黄不接的时候,可是武将不是一下子能有的,孙儿也着急。” 朱元璋又打了一个哈欠:“你不妨考虑一下你这些叔叔。燕王和宁王都是帅才,让他们在洛阳蹉跎一生,咱觉得实在是可惜。” 说完之后朱元璋的眼皮子越来越重,哪怕他还想多说几句,但是整个人的意识已经沉沉睡去。 朱雄英没想到爷爷今天居然会说这个,他思考了一会儿,再抬头发现爷爷已经睡着了。 要不要让两位造反的叔叔重返边塞? 朱雄英一时半会儿拿不定主意。 秋风吹过,带来了些凉意,朱雄英被秋风一吹立即看向朱元璋,把朱元璋身上搭着的薄毯子往上提了提,将他的整个身体包裹住。 这样的动作一下子惊醒了朱元璋。 面对着突然睁开的浑浊眼睛,朱雄英说:“爷爷,我担心你冷,给你拉一拉毯子。” “你个臭小子!咱正跟你奶奶说话呢,让你这么一搅和,一下子醒来了。”语气当中有着说不出的惆怅。 “梦见奶奶了?” “梦见她住在一处大宅子里,咱去找她,她领着咱在宅子里到处看。好多东西看着都很眼熟,咱说都是一些陪葬品,她就说咱眼神不好,咱正跟她掰扯呢,被你一下子弄醒了。” 朱雄英笑着说:“都是孙儿的错!孙儿正想和您说四叔他们的事儿,他们的去留要不等到您过完寿之后再商量?” 朱元璋没有听到肯定的回复,闷闷不乐地说:“随你决定吧。” 这个时候宝庆公主带着阿松阿狸跑了过来,三个人的手里各抓着一枝桂花。 宝庆公主哈哈笑着扑到了朱元璋的躺椅边。 “爹,你快看这支桂花,这桂花闻起来太香了。”说完之后把这朵桂花凑到朱元璋跟前让他闻味道。 朱元璋笑着说:“香!待会儿让他们做桂花莲藕给你吃,好不好啊?” 挤在朱雄英怀里的双胞胎顿时大喊:“好!” 朱雄英头疼地说:“怎么一提到吃哪里都有你们两个!” 朱元璋板起脸:“你不许训他们,能吃是福,想当年咱像他们俩这么大的时候,天天饿肚子。” 眼看老头子又要讲当年的事情,宝庆公主带着阿松阿狸找借口直接跑了。 看着三个小人跑远,朱元璋说:“大孙呀,爷爷有件事放心不下。” 朱雄英接上:“您放心,肯定给小姑姑找个好婆家,到时候我亲自找,亲自给小姑送嫁。” 朱元璋满足地闭上眼:“就按你说的办,善待你小姑姑。” “是!” 作者有话要说: 跟大家说一声抱歉,我们这里今天大暴雨,上午冒着大暴雨开车带我爸爸去医院,下午回来后各种事情很多,只能堆在晚上更新,明天中午恢复。 明见! 第413章 揭露 朱元璋的生日是九月十八日,还有一个多月的时间就到了,各地的藩王接到圣旨后都拼命往洛阳赶。 也不是所有的藩王都有资格给朱元璋贺寿,主要是朱元璋想看看儿孙,至于朱家的其他藩王,他并没有执念去见一面。 很快到了九月十五,洛阳城聚集了风尘仆仆的藩王们。大家都住在大同坊,因此都是先去行宫拜见朱元璋和朱雄英,随后再回到大同坊休息。 这些人刚进入大同坊就收到了一个消息:晋王上个月去世了,但是不能声张,怕老皇爷受不住。 这些藩王们家门都没进,赶紧去哭一嗓子老哥哥。 然而这时候大家都很愁,晋王都被停灵了一个月了,眼下有个很重要的事情需要人拿主意:晋王什么时候下葬! 随之而来衍生出的问题是:葬在哪里? 葬在哪里?这个问题是很多宗室和权贵们在乎的问题。 朱元璋的陵墓在应天府外,朱标死的时候只是太子,只能附葬在父母身边,不能单独建陵,而朱雄英在登基的时候就说过他也要葬在南边,百年后到了地下,他要侍奉祖父和父亲。 那么阿松就要葬在洛阳,只有下一代皇帝的陵寝范围确定了,这些宗室和权贵们才能依附皇陵选择墓地的位置。 可是阿松年纪小,他在未来还有大把时光,不着急给他寻找万年福地。可是很多权贵年纪大了,急需确定坟墓的方位。 眼下晋王停灵了这么久,其中原因之一就是等待确定下一任皇帝陵寝范围。 朱雄英知道,对于晋王一系的人来说葬在哪里非常重要。换句话说,晋王一系对于葬在洛阳还是葬在太原非常在意。 葬在洛阳,就代表他们最少三代人甚至更多代人要被圈养在洛阳。如果葬在太原,那么他们的后人还有机会回到封地去。 这段时间晋王的儿子们没少找人在朱雄英身边说好话,朱雄英也没打算把这些叔叔们的后人留在洛阳世世代代地拘禁着。 但是放走晋王一家,其他两位叔叔那边该怎么解释? 这绝不是一件小事,有的时候他不经意办的一件事就是在给阿松挖坑,阿松要付出几倍的力量才能把“小事”给处理干净。就如他爷爷当时心疼儿子们选择了分封藩王,将来他要花费无数力气才能削藩,纵然是削藩,还要保留他们的封号,让他们生活在封地里面。 今日他或许一时心软放走了叔叔们,将来可能就是养虎为患,让阿松费尽心力动用国库和发动大军才能平息叛乱。 所以这件事就拖着,并非是拖到拖不下去的时候,而是他要主动利益最大化,拖到爷爷过寿的那一日,在爷爷的施压下,他稍微退一步,让叔叔们退十步,然后再公布对晋王府燕王府和宁王府的安排。 然而事情不会像他想象的那样发展。 晋王去世后,朱雄英瞒着朱元璋下旨令朱济熺袭爵,操办先王的葬礼。朱济熺生下来就是世子,晋升为王在所有人看来就是天经地义的事情,然而他的兄弟们都不服。平时这几个兄弟就在家里斗的乌烟瘴气,这次直接掀桌了! 朱济熺的三弟朱济熿去拜见朱元璋,往日里孙子来拜见祖父,朱元璋都是见的,这次更是因为朱元璋过寿,各路藩王带着儿子们来拜见,孙子们经常或单独或成群一起来给朱元璋请安,因此放朱济熿进入行宫的侍卫没多想,朱元璋跟前的太监们没多想,甚至是朱雄英自己都没多想。 朱济熿来的时候,宋大夫刚给朱元璋诊治完,和朱雄英去僻静处一起说朱元璋最近的病情,因此朱元璋当时的状态还不错,或许是因为马上要过大寿,或许是因为儿女们都来了,他整个人的精神昂扬,还有心思逗阿松和阿狸说话。 朱济熿跪下后,朱元璋对阿松说:“去把你叔叔扶起来。” 问朱济熿:“今儿来是什么事儿啊?对了,听说你半个月前有了个女儿,是二丫头家的女孩给你生的。” 朱济熿的正妻是曹国公李景隆的女儿,这两家属于亲上加亲。 朱济熿低头回答:“是!” 朱元璋转头跟阿松说:“封你这个妹妹做个郡主吧?” 阿松点头:“好啊,太爷爷要赏赐妹妹一个封号吗?” 朱元璋说:“阳城郡主?怎么样?” 阿狸问:“阳城是哪里?”现在她知道很多宗室女的封号都是地名,她是银砂公主,将来不单单山东银砂小城是她和哥哥的封地,将来银砂国也是她和哥哥的封地。 阿松立即说:“肯定是在山西,三爷爷就是晋王,妹妹是他的孙女,自然也是在山西选一地方。” 这话刚说完,朱济熿突然趴在地上哭了起来。哭的十分伤心,甚至哭得抽搐了。 阿狸说着:“怎么哭了?” 阿松赶紧看身后的太监,做出口形:“请我爹来。” 朱元璋立即坐直了,喘着气问:“济熿,你哭什么?” 朱济熿抬头,一脸泪水,回答道:“孙儿听到太子说起我爹,孙儿哭我爹呢。”他说着膝行到朱元璋跟前,阿松立即拦在他前面,呵斥说:“你不许再说了,太爷爷刚喝过药,你怎么能在他跟前胡说八道。” 阿狸立即说:“就是就是!”她这会儿反应过来,晋王爷爷前不久去世了,她和哥哥都是知道的,爹爹还再三嘱咐不许告诉太爷爷,不能让太爷爷知道。 阿狸不明白为什么不让太爷爷知道,但是爹爹说不让太爷爷知道就不能让太爷爷知道。 朱元璋伸出手把阿松的小肩膀扒开,颤抖着问道:“你爹怎么了?” 朱济熿大哭,吐字清晰地说:“我爹上个月薨了,我大哥秘不发丧,如今我爹还停灵在家,天下人都还不知道呢!爷爷,您要为我爹做主啊,人这一辈子不都是求个入土为安吗?爷爷!” 朱元璋整个人如散架了一般倒在躺椅上,阿狸说:“快请太医,太爷爷不好了!” 阿松对左右太监说:“捂着他的嘴,把他拉一边!快请太医!” 这时候朱雄英和宋大夫来了,宋大夫立即扎针,让太监们抬着朱元璋放平,请朱雄英立即调取宫中的急救丸药。 他飞快地说:“臣如今先用针灸和芳香开窍稳住老皇爷病情,请皇上下旨送苏合香丸、安宫牛黄丸、人参养荣丸、黑锡丹、丹参滴丸来。” 因为朱元璋身体不好,行宫这里有大量房间存放药材和这些丸药,几个呼吸之间这些丸药就被装在盒子里送来了。 同时有些药丸需要配着黄酒服下,因此一同送来的还有黄酒,黄酒就放在壶里,用温水泡着。 宋大夫扎针,一边扎针一边吩咐:“煮着米汤来,只要米油。” 外面的太监沉默又迅速地吩咐出去。 宋大夫说:“拿棉被来,黑锡丹取一丸,用酒化开,喝完后立即盖上棉被。” 就有太监用银筷子取了丸药放进一只小酒盅中,稍微晃了晃酒盅,丸药化开,端着送到了朱雄英身边,朱雄英接着,和宋大夫一起把药给朱元璋灌进去,这时候吴诚抱着棉被盖在了朱元璋身上。 宋大夫说:“盖严实,防止阳气散了。” 阿松立即脱了鞋上榻,拉着被子掖的严严实实。 宋大夫不断扎针,朱元璋的脑袋上扎满了针,过一会儿灌一次药,最终过了大半个时辰,宋大夫松口气。他对着朱雄英看了一眼,朱雄英说:“宋先生,有话您就说。” 宋大夫说:“这次算是有惊无险,但是也留下了些没法治的毛病。” 朱雄英看他停顿一下,立即说:“今日没有宋先生,爷爷他或许比现在更糟糕,朕不是那是非不分的人,请宋先生说吧,朕心里有准备。” “老皇爷日后可能会口歪眼斜,半边身子麻木。” 朱雄英松口气:“确实难治,这事儿不怪宋先生,朕知道了。”朱雄英看了一眼车大蓬,说道:“从朕的内帑里面挑选些好东西送到宋家去。”他又跟宋先生说:“麻烦先生您在行宫住几日,这几天家里的事儿必然闹得爷爷无心养病,到时候您在一边候着,也能及时施救。” 宋大夫就知道会有这样的安排,沉默着收了针,交代了几个时辰后再掀开棉被,也交代了接下来几日的饮食安排,随后跟着太监出去了。 他出去的时候遇到藩王们急匆匆来了,老朱家人丁兴旺,藩王带着各自的儿孙一群人急匆匆来到跟前。如今年纪最大的是燕王朱棣,朱棣立即拦着宋大夫,客气地询问:“宋侯,我爹如今怎么样了?” 宋大夫不可能泄露老皇帝的病案,躬身回答:“前面就是寝宫,诸位还是亲自去看看吧。”说完直接走了。 燕王和周王对视一眼,他们两个是马皇后的嫡子,也是年纪最大的两个藩王,两人对视后都深呼吸一口气。 周对太监说:“转告皇上,诸王求见。” 太监进去禀告,朱雄英说:“让他们进来的时候安静点。” 没一会儿,藩王们悄悄进来。 朱雄英坐在榻前,背对着诸王,朱元璋裹着被子躺在榻上,如今看着面色不好,生死未知。穿着大红常服的阿松坐在里面,面对着诸王,时不时拿手帕给朱元璋擦汗。 燕王和周王再次对视一眼,他们没法观察朱雄英,对朱元璋也只能看到半张脸,只能观看阿松的表情。 阿松胖嘟嘟的小脸带着婴儿肥,正满脸严肃地坐着,倒也没有什么悲伤的表情,两人心里松口气,大概老爷子没事儿。 作者有话要说: 晚上见! 第414章 残年 燕王带着兄弟侄儿们跪下,阿松悄悄给朱雄英眨了眨眼睛。 朱雄英没动,而是对着阿松挑了一下眉毛。阿松理解了父亲的意思,立即让人扶诸王起来。 太监们悄悄地送凳子进来,没得到朱雄英的允许这些藩王不敢坐下。 过了一会朱雄英转头看了他们一眼,站起来示意他们跟着出去,一群藩王又静悄悄跟着出去了。 路过朱济熿的时候大家都状似无意地踢了他一脚。朱济熿被堵着嘴,连声音都发不出来。 朱雄英到了外面站住,燕王和周王立即一左一右夹着他。 周王问:“皇上,老爷子怎么样了?宋大夫怎么说的?” 朱雄英叹气:“上个月的病到今天差不多快好了!今儿早上吃了大半碗菜,喝了一碗粥,还说中午想吃点肉,让煮得烂烂的。全怪朱济熿!” 大家一起转头看向朱济熿,朱济熿早知道惹祸了,不仅不怕,还迎着大家的目光瞪着他大哥朱济熺。 燕王追问:“现在呢?现在什么样了?” 朱雄英说:“现在还没醒,醒来之后只怕也不好。”缓了缓,朱雄英才说:“宋大夫的意思是说爷爷醒来后可能是半身不遂。” 这下几位藩王再也忍不住,冲上去对着朱济熿拳打脚踢。 为了防止他们打死朱济熿,朱雄英让一群太监上去把他们拉开。朱雄英回头看着宫殿,这是朱元璋的寝宫,他叹息一声,说道:“就这样吧,先进去等着爷爷醒来。” 一群人进去等着,各自坐了。 木榻旁边有莲花形状的铜壶滴漏,阿松一边给朱元璋擦汗一边看着铜壶滴漏。这件精美的铜壶滴漏摆放在木架子上,造型美轮美奂。从高到低有四朵铜莲花,这四朵莲花代表着一天中的十二时辰,当四朵莲花全部开完就是夜里的子时。此时需要宫人换水,换水完毕这座铜壶滴漏会再次计时。 从高处数第三朵莲花的一片花瓣咔嚓落下,剩下最里面一层花瓣包裹在一起,外面几层已经呈现出盛开的形状。 这个时间是宋大夫推断朱元璋醒来的时间。 阿松看了一眼铜莲花,再看看朱元璋。秋天的天气不热也不冷,裹着厚棉被的朱元璋额头上有很多汗,阿松刚擦完就发现朱元璋的眼睛在动。 他立即换成爬着的动作,喊道:“爹,太爷爷想醒来呢。” 朱雄英和一群藩王立即围上来,燕王喊:“爹,你醒醒啊!” 朱雄英也在喊:“爷爷,醒来啊!” 一群人大声呼喊,最终朱元璋艰难地睁开眼睛。 大家高兴地说:“醒了,老爷子醒来了!” 朱雄英立即说:“都散开,吴诚呢?进第二遍药。” 众人纷纷让开,太监们端着药进来。朱雄英扶着朱元璋说:“爷爷,先别说话,您龙体要紧,先把药喝了,等会儿有力气了咱们再说话。” 朱元璋已经发现身体不听使唤,他想张嘴,但是牙关紧咬,无论怎么努力都没法张开嘴。 阿松拿枕头塞在朱元璋身后,等朱雄英转身去端药碗,阿松搂着朱元璋说:“太爷爷,喝几天的药就没事儿了。药太苦,不要闹。” 朱元璋好不容易发出几声“赫”声,藩王们一听就知道这是中风了。因为朱元璋这些年积威甚重,又因为皇帝此时心情不好,这些藩王们都不敢互相对视,更不敢在此时交头接耳议论朱元璋的病情。 朱雄英端着药碗,看到朱元璋张不开嘴,还没说话,搂着朱元璋的阿松说:“太爷爷,我来帮你。” 周王立即说:“太子,你不懂这里面的关窍!让我来。” 朱雄英想到周王能写医术,就说:“阿松,让你五爷爷来。” 周王过去帮着轻轻掰开老父亲的嘴巴,朱雄英缓缓把药灌进老皇帝的嘴里。 药喝完,外面送来了些药膳。 朱雄英说:“这些药膳等两刻钟过去之后再吃。” 燕王实在忍不住了,就问:“日后老爷子喝药也要这么侍奉?”难道要一直掰着嘴巴喂? 朱雄英说:“宋先生说了,爷爷牙关咬紧只是暂时的,明日天亮前就能好。” 燕王看向周王,周王点头,轻声说:“医书上说这种能自愈。” 包括朱元璋在内大家都松口气。 朱元璋从喉咙里发出一个气音,屋子里又安静下来。都在猜这是什么意思。 阿松问:“太爷爷,你是不是觉得热?” 朱元璋轻微晃动了一下脑袋。 燕王立即问:“爹,您是不是饿了?” 朱元璋加大力气开始晃脑袋,看样子很生气。刚才燕王问牙关紧的话已经让老朱生气,这会看这儿子越看越想抽他! 诸王赶紧把朱棣给挤到一边去,让老爷子眼不见心不烦。 朱元璋左边身子麻木,左手握着拳头五指不自然地团在一起。他努力伸出右手费尽力气拍了拍阿松。 这下大家都明白了,阿松猜对了。朱雄英就解释,说是喝了第二遍药过一会就能拿掉被子,让老爷子再等会。 藩王们都在关心老爷子表达能力,老爷子刚才在摇头啊! 然后大家仔细观察就发现老爷子现在开始不自觉地晃动脑袋,根据观察,大家确定,老爷子不会点头了,只会摇头! 此时大家彻底意识到那个杀人如麻的皇帝真的成了一个普通人。 甚至比普通人都不如! 年纪大的藩王还能掩饰自己的表情,年轻的就表现得表情复杂一脸震惊。老朱现在很敏感,看到几个小儿子的表情瞬间应激,气得浑身颤抖恨不得要起来揍这几个小子,现实就是他这会儿只能无能狂怒把自己气的浑身在抖。 朱雄英转头一看,小叔叔们的震惊还残留在脸上,立即说:“你们都出去!别气着爷爷了!” 皇上开口赶人,这群人不敢留下,立即退了出去。 朱雄英只能安抚敏感的爷爷,他虽然想利用爷爷的愤怒把叔叔们全砍了,可是这想法不现实,就是爷爷不是靠着他怂恿想砍人,他也要拦着。 这些藩王们刚出去,朱元璋哭起来,眼泪再也止不住。阿松连忙用自己的袖子给朱元璋擦脸。 这时候阿狸从屏风后面跑进来,两只小胖胳膊撑着身体爬到榻上,踢了鞋子,和哥哥挤在一起。 阿狸问:“太爷爷,你为什么要哭啊?” 朱元璋还能活动的右手伸出三根手指,看着朱雄英。 朱雄英明白这是在问晋王。 他就说:“爷爷,朱济熿只说对了一半,除了我三叔去世是真的,其他的都是胡说八道。” 朱元璋一把抓住朱雄英的衣襟,朱雄英立即说:“三叔是因病而薨,死因之一就是当年旧伤复发,后来多项病加在一起,最后疾笃不治。” 朱元璋看着朱雄英,朱雄英接着说:“三叔去世的时间是八月十三,当时您病着,他的遗言就是不令他的死讯打扰到您。他还在临终前口述了一封遗折给您,由济熺执笔,三婶和诸位弟弟妹妹、王府属官、宁国姑姑、燕王等共同见证。待会取来给您看。” 那么多人在晋王的病榻前看着他咽气,其中就有他一母同胞的弟弟妹妹,想来他的死只是病了,不是被人害死了。 朱元璋排除了儿子被谋杀的可能后忍不住痛哭出声。整个大殿里都是他的哭声,阿松和阿狸互相依偎着一起看朱元璋大哭。 他的哭声毫无美感,哭的眼泪鼻涕一起流下,哭的情真意切。 朱雄英搂着朱元璋安慰。 宫殿外面,藩王们都在门口没走远,代王朱桂听着里面的哭声,小声跟兄弟们说:“咱爹哭了。” 肃王就说:“他肯定是在哭三哥。” 朱济熺的眼神落在了被捆绑堵嘴的朱济熿身上,恨不得把他拖出去千刀万剐! 把老爷子气中风,这绝对是个大事,现在也就是老爷子的病情不稳定,皇上没追究,其他王府没声讨,一旦老爷子病情稳定了,皇上腾出手来,晋王府能不能保住还是两说呢! 周王说:“哭出来是好事儿,比憋在心里好,总憋着容易伤身。” 岷王就说:“当时三哥过世就不该瞒着!” 宁王在京城,知道上个月老爷子的病情来势汹汹,那时候不瞒着说不定比今日还要严重。宁王就说:“都别说了,你们不在洛阳,不知道这半年来老爷子数次生病,每次都让人难以招架,三哥和诸位兄弟都担心老爷子大悲之下再出事儿了。” 这些说完,大家都没说话。 老爷子七十多岁了,人生七十古来稀,老爷子年轻时候受过罪,身体虽然看着好后半辈子也是健康缝缝补补,能挺到现在除了皇上侍奉的好,也就是举整个太医院的力气来保老爷子有一副好身体。光有好医术也不行,还要有各种好药支撑着,这些藩王也是打听过的,每年光是皇室在药上花费的银子就数额巨大,这其中花在老爷子身上的银子最多。 大家都没说话,每个人心头冒出来的想法不一样。 大部分都觉得这大概是老爷子过的最后一个寿辰了。 随后一个让他们十分惶恐的话题涌上心头:没了老爷子庇护,皇帝未必好说话。他将来会怎么对待叔叔们? 作者有话要说: 明天见! 第415章 削藩 太上太皇万寿就在眼前,据说老爷子又病了。 在洪武年间就出来做官的老臣们心绪复杂。当年强大如老虎一般的皇爷如今风烛残年,全靠好药好大夫吊着命,想起他当年举起铡刀杀人时候的凶狠,再想想他现在半死不活的样子,大家总觉得恍若隔世,很多人都不信他这么残暴的人居然病了这几场还活着,心里免不了又生出些佩服。 在绍武年间出来做官的这些新人们没经历过洪武年间那动不动就全家被杀和剥皮楦草的年轻官员只是觉得朱雄英太难了,老爷子整日病歪歪的,皇爷动不动就要守一天一夜,这也太熬人了。 然后大家都说“皇上真孝顺”“一起给老皇爷祈福”这些话,把心里的复杂想法给掩饰了过去。 大臣们也就是外人,关心也好,不在意也罢,他们的想法朱家没人在乎,他们的死活朱家人也不放心上。但是宗室诸王就是亲人近人,诸王的生死朱元璋在乎,诸王的权力朱雄英在乎,朱元璋的生死诸王在乎,因此围绕着朱元璋的病情每个人心里想的都不一样。 很快到了朱元璋的生日,诸位大臣来给朱元璋贺寿。场面隆重辉煌,各处都在彰显皇家威仪,然而坐在高处的朱元璋已经老朽。 经过几天的治疗,他已经能开口说话,就是口齿不够清晰,不经常和他交流的人有些听不懂他在说什么。 然而这种场合他开口的机会不多,太子朱文昭带着百官和使节们一起给朱元璋祝寿,朱元璋费力地说出“免礼”后,唱礼的太监立即高声传达:“免礼,平身。” 群臣们只需要确认老皇爷没死就行,至于老皇爷病成什么样子无所谓,因为这朝廷早就是绍武皇爷说了算。 贺寿结束后百官吃了寿宴回去,宗室诸王都留下,殷勤地侍奉朱元璋。 朱元璋自己能走,但是中风后走路的样子绝对不是正常模样。但是宋大夫说他及时积极治疗是有恢复的希望。 仅仅有恢复的希望,朱元璋自己就很努力,这几日每天努力走上一万步,努力训练自己左手的抓握动作,甚至还想调动全身肌肉想要大步行走甚至想奔跑。 结果自然不言而喻,一群太监围着,眼看着他要倒就上去给他当肉垫。 这会吃饱喝足,朱元璋在抓毛笔,左手在抖,怎么都抓不住。训练了一会儿,他才拖着半边麻木的身体坐回去。 一群儿孙立即凑上来,擦汗递水关心不断,凑不到跟前的也在奉承老爹早日恢复。 朱元璋歇了一会儿,喘匀气,就说:“坐吧,咱有事说。” 他的嘴巴歪了,说了几句话就流口水。吴诚这时候捧着手帕要给他擦,朱元璋伸着左手去拿,抖着手要自己擦。 擦完朱元璋跟朱雄英说:“人这一辈子福气是有数的,咱的福气享完了,日后咱要自己亲力亲为,自己受累。自己累点还能活,要是自己不愿意受累,那命也到头了。” 是这个道理! 宋大夫也说了,要是老皇爷贪图安逸,这身体是绝没恢复的可能,如果老皇爷愿意克服病痛苦难,是有好转的那一天。 朱元璋是创业的皇帝,他意志坚定,求生念头很强,并且吃过苦,这种恢复过程在他看来并不算辛苦。毕竟衣食无忧,他自己只要每天保持运动,努力让自己的半边身体参与到运动中来就行了。 看老爷子乐观,诸王都松口气。老爷子心情好,还能吃,证明还有些年头可以活。 朱元璋说:“咱的寿庆完了,你们过几天走吧。” 这下诸王立即反对,纷纷要求多留一阵子,哪有老父亲刚重病儿子们就要走的,这太不孝顺了! 朱雄英听着叔叔们慷慨激昂地表示要留下孝顺老爹的时候,他是真心想把这些叔叔们留在洛阳,让他们一辈子都回不到封地。 朱元璋摆摆手,说道:“先别说咱,先说你们三哥。明日咱去看看他,让他尽早入土为安吧。” 整个大殿上安静下来,大家关心的问题马上要被解决,就看是什么结果了。 朱济熺立即出列,几步来到朱元璋跟前跪下,他抱着朱元璋的腿抽泣起来。 朱元璋用右手摸摸朱济熺的脑袋,说道:“唉,老三一辈子就这么过去了。济熺,送你爹回太原吧,葬了他之后就回来。” 朱济熺瞬间抬起头,眼底是藏不住的惊喜,连忙说:“是,孙儿带着美圭送父王回太原。” 朱美圭是他的儿子,新任晋王府世子。 燕王和宁王老成持重,脸上没什么表情,燕王世子和宁王世子没说话,但是燕王世子朱高炽的儿子朱瞻基脸上有遮不住的喜悦。 他们燕藩必然有回到北平的那一日! 朱元璋拍着朱济熺的肩膀,说道:“咱给你们划分封地,是要让你们镇守各处,眼下各处都平静了下来,除了北边还闹得凶,其他各处都由乱变治,各处藩王的职责也该变一变了。” 刚才轻松的气氛顿时荡然无存。 朱雄英坐着没动,有些话爷爷说比他说更有效。爷爷开口说的内容,叔叔们一句都不敢反驳,给予他们权利的人也能收回他们的权利。而且这话是开国皇帝说的,他的话就是家法,是后代皇帝和藩王们要遵守的铁律。 诸王脸上的表情变了又变,就如朱雄英预料的那样,一句话都不敢说。 在诸王眼里,老父亲是老了,又不是死了。而且皇帝侄儿不是个草包,如今积威甚重,早已经不是昔日软糯可爱的大侄儿了。 作为年纪最大的燕王,他站起来问:“爹,如何变?” 朱元璋看着他们,自己艰难地擦了擦嘴角,说道:“你们把治权交给流官,军权交给朝廷,再把你们的侍卫交出来。当地的财税每年分给你们两成,足够了。” 这下大家倒吸一口气,脸上的震惊掩饰不住,这要是真执行了,这和削藩有什么区别! 个个气得眼珠子瞪大,但凡这是朱雄英说的,这会儿叔叔们都要骂街了。 这也就是老爷子说的,他们亲爹说的他们不敢有任何不满。可是就这么交出权力他们也不愿意,都沉默着没说话。 自古以来,有实封制也有虚封制,这分明就是把实封制改为虚封制。 朱雄英其实也不太满意,当地两成的税收在他看来也太多了!给半成他都要犹豫,可是老爷子开口,必须给两成,不能让各处王府没了体面! 燕王朱棣硬着头皮为藩王们争取利益,就说:“您曾经说过‘先王封建所以庇民,周行之而久远,秦废之而速亡’。怎么今日反而如此了呢?” 以子之矛攻子之盾,用几十年前朱元璋的话攻击今日朱元璋的行为,这已经是燕王最大的勇气了! 朱元璋昔日说的话就是他的真实想法,但是他如今这么做也是被现实逼迫,他如果不在活着的时候削掉藩王的部分权利,到时候朱雄英就要举起刀子对叔叔堂弟们动刀了! 藩王们想做诸侯王,但是朱雄英不愿意做窝囊的周天子! 朱元璋说:“汉有七国之乱,晋有八王之乱,因为八王之乱最终导致衣冠南渡,咱是为了让朱家的家业长久,你们难道只愿意享受一二代的富贵,让子孙颠沛流离吗?” 可是话不是这么说的。 然而朱棣不敢再反对,朱棣不说话,周王性子软弱,更不敢说话,后面的诸侯王在外面性子古怪甚至有的残暴不仁的,但是在朱元璋跟前,张嘴说话的勇气都没有。 朱元璋看他们的样子,心里叹息一声,说道:“就这么办了!大孙,这事儿你来办,要是谁不服气,回到了封地后跟你扎翅,你立即派出大军围剿,带他们全家回洛阳,也不必做这个藩王了。” 朱雄英应下:“是!” 诸侯王们瞬间泄气,个个如霜打的叶子,都支棱不起来。 朱雄英深知打一巴掌给一个甜枣的道理。 他就说:“除了刚才爷爷说的这件大事,还有一件小事要商量。” 诸王有气无力地看着他,就是想看这侄儿的嘴里能吐出什么象牙。 朱雄英对着朱元璋说:“蒙古遭遇了雪灾,根据北平传回来的消息,说是蒙古有些部落开始召集青壮年聚集,看来今年还有一场硬仗要打。” 朱元璋默默听着,朱雄英的眼神看向诸王,在燕王身上停顿了一下。说道:“这几年来,咱们和蒙古一直小打小闹,原因也简单,茫茫大草原,他们分散逃跑,咱们的大军想要找到他们的主力千难万难,每次出征不说无功而返,单单是大军开拔所耗费的钱粮辎重都不计其数,所以这几年咱们不少人都憋着一股气,如今等到这个机会了。 眼下蒙古大军聚集,咱们国库还算充盈,不妨在今年和蒙古人打一场大仗,最好毕其功于一役。如果不能全部消灭,只要能杀掉他们的青壮,让他们元气大伤也是好的。 只是如今老帅们老了,老将们凋零,朕的意思是从各位叔叔中选一位,带领大军和蒙古人开干。不知道哪位叔叔愿意去?” 这话刚说完,一大半人站起来,个个眼冒精光,大喊:“皇上我去。” 朱棣再也按捺不住,上去一把扯住朱雄英说:“大侄儿啊,咱们叔侄两个关系好吧?叔叔的本事你是知道的,这事儿包在叔叔身上了。” 作者有话要说: 晚上见! 第416章 选帅 朱棣亲热地搂着朱雄英,说道:“大侄儿,你小时候叔叔还抱过你呢。这种好事儿你就该想着叔叔。” 其他藩王只是微笑看着,朱高炽非常紧张,连带着朱瞻基的小脸也在绷着。 原因无他,燕王和宁王是真的有起兵造反的案底在,这样的造反经历必然让皇帝如鲠在喉。 大家都觉得皇帝不会让燕王带兵,如果有万一呢?现在大家都在看朱雄英的决定,如果朱雄英在老爷子跟前拒绝了燕王,诸位藩王就该想办法自保,毕竟皇帝是连表面关系都不愿意维持了。如果允许了,诸位藩王也要冷眼看着后续发展,毕竟皇帝会作戏,八成是哄老爷子,实际上会让人在军中架空燕王。 朱雄英是真不在乎燕王府和宁王府造反,以前或许是在意,现在他已经掌握权柄这么多年,早对这些藩王们变了心态,再没有了昔日的防备。毕竟他已经有了一巴掌拍死这些叔叔们的实力了。 朱雄英说:“昔日的九大塞王都有本事,四叔的本事侄儿是知道的,我爹常说您带兵的本事大,特意送我去北平在您跟前学本事。不过后来十七叔也表现得惊才绝艳,侄儿心里对您二位谁带兵有些拿不定主意,这才在爷爷跟前提出来。也是想问问爷爷的意思。” 他嘴里的十七叔就是宁王朱权。 宁王昔日带甲八万,战车六千,出喜峰口和蒙古人作战大获全胜,宁王本人以善于谋略著称。和燕王比起来,宁王更年轻,将来有无限可能。 除了宁王燕王,还有辽王、沈王、韩王(年纪太小没有就藩)震慑蒙古,这几位藩王也年轻气盛,数次亲自或下属出塞作战,战绩也非常亮眼。 所以请缨的藩王有很多,大家都有拿出来的战绩,此时争执不下,听说要在燕王和宁王中间二选一,十三塞王韩王、沈王、辽王、宁王、齐王、燕王、谷王、代王、晋王、安王、秦王、庆王、肃王中,除了晋王和秦王这两个作侄儿的没战绩外,韩王太年轻在洛阳躺赢靠下属刷战功外,再去掉当事人燕王和宁王,其他人都不服。 “凭什么啊!” “燕王哥哥都老了!看那一脸褶子,一肚子肥肉,早不能上马提枪了。” “宁王也胖成一团了,战马都不愿意驮他。” “皇上,咱们都比他们两个强,您也看看咱们啊!” “反正有粮草,国库也有钱,大家各凭本事,从各自封地出兵,谁先抓了黄金家族的人谁赢,如何?” 一瞬间骄兵悍将那种桀骜不服管教的气质扑面而来。 这下大家也不看燕王和宁王到底能不能重获自由,更不想看皇帝接下来如何对待藩王。大家都想出兵,因为皇帝说了,这次国库充足,既然充足必然能打富裕仗。 有句话说“明军不满饷,满饷不可敌”,只要粮食和银子给足了,谁不会往前冲啊! 藩王们在乎自己的权利更在乎自己的名声,如果这次靠着充足的兵源和辎重粮草冲入漠北完成封狼居胥勒石燕然这样的功绩,哪怕是回来后立即被收缴权利也值了! 这可是名垂千古的名声啊! 大家越想越觉得心头火热,直接吵起来了,就是新任秦王和晋王这种没战绩的也信心爆棚想去试一试,整个大殿吵嚷得像是进了鸭棚。 朱元璋此时昏昏欲睡,朱雄英被塞王们围着,看到爷爷打瞌睡就跟叔叔们说:“都悄点声吧,爷爷要睡觉了。” 代王说道:“咱们出去聊。” 朱元璋抬头:“去哪儿?” 大家心里想着:老爷子没睡着啊! 代王就说:“爹,儿子有个想法,您看行不行。爹您是带兵的行家啊,儿子的本事是跟您学的,要是有不对的,您给指点。” 朱元璋抖着手擦自己的口水,看了代王一眼。 代王立即说:“儿子的想法是一帅统三路。主力大军从山西出发,主攻北元中路,也就是漠南蒙古。另外一路大军主攻北元东路,同时再有一路大军从西路河西出发,主攻漠西蒙古。” 朱元璋看着朱雄英,朱雄英点头:“爷爷,孙儿也是这样想的。山西乃是中枢前线,重中之重,可是三叔前不久去世了,他既然没了,这中路坐镇的统帅就要换人,孙儿的想法是让四叔暂代晋王所属的卫军和边军,会同北平的大军一起北上。” 新任晋王朱济熺立即脸色暴红,说道:“大哥,虽然我爹没了,我也不是软蛋,晋王府的人也不是死绝了,我愿意请缨。”朱济熺才不会看着自家大军被燕王调动,而且晋燕不和,老晋王没少找燕王的晦气,两家早有龌龊,朱济熺在这方面一步都不愿意退让,就是自己战死了,也不能让燕王府染指自家的卫军和边军。 燕王还没说话,代王立即说:“爹,三哥没了,谁都不想这样,可是济熺侄儿是真的没上阵厮杀的经验。如今我们山西也不是没人能担此大任,儿子愿意率领山西所有的藩王一起出征。” 代王的封地就在山西大同,山西有三大藩王,分别是坐镇太原的晋王,坐镇大同的代王,坐镇长治的沈王。代王的话刚说完,沈王大声赞成,一瞬间三王同时赞成代王出任中路统帅,山西全部兵力支持代王。晋王和沈王会一起披挂上阵,听从代王安排。 尽管他们说得慷慨激昂,但是朱雄英不为所动,就说:“燕王暂代山西诸事,率领本部九万人马,晋王处八万人马,共十七万人马主攻中路。” 朱济熺的脸色非常难看。 朱雄英接着说:“代王、晋王、沈王,各自率领本部人马为中路侧翼,保护中路安全。谷王带领七万辅兵,携带四十万粮草作为中路军策应。同时在北平、大同、宣府设立三处粮草站,每站储备十万石,确保大军会师后有足够补给。” 朱济熺心里盘算了一下,自己手里还有三万人。 “辽王、宁王率领本部人马共十三万,封锁东路,牵制兀良哈。韩王长史(韩王府的实际管理者)携带粮草三十万石策应。” “肃王带本部五万人充任西路军,庆王携带二十万石粮草策应。 同时朝廷从河南各地大仓调拨出七十万石粮草送往各处大军。为中路军配备十五万民壮,每一个民壮每日配给米粮两升,肉一两,蛋一个。” 听着这粮草安排,诸王心里就一个念头:朝廷是真有钱了! 给中路军配备这么多民壮只有一个目的,那就是运输火器。因为粮草有辅兵运输,但是草原难行,火炮太沉重,让大军拖着火炮寻找蒙古人太浪费时间,在战机转瞬即逝的战场,不能用武器拖累了大军,十五万民壮是专门运输火炮和弹药的。 皇帝都已经安排好了,诸王看看老爷子,发现老爷子没反对,大家也没再说。 燕王激动地搓手,他恨不得立即飞到草原上去。 安排妥当之后诸王散去,燕王跟在朱雄英身后去商量出兵,朱雄英在路上问:“四叔家的兄弟哪个善战,四叔不妨带去。” 这话在某种意义上也是要求他把家眷留在洛阳,也是告诉他打完仗后不能留在北平,要立即返回洛阳。 燕王不在乎把家眷留下当人质,对让自己尽快返回洛阳的要求也不觉得意外,他毕竟还是“戴罪之身”。他想了想就说:“高煦可以。” 朱雄英想起朱高煦,确实是一员悍将,就说:“那就让高煦弟弟陪着您去。” 胖胖的朱高炽带着儿子朱瞻基和两个弟弟一起回家。刚回到大同坊的王府,就看到庶出的弟弟朱高爔在门口玩耍。 朱瞻基立即跑去跟小叔叔玩,朱高炽拖着胖乎乎的身体急匆匆去找燕王妃。 燕王妃病着,此时靠在榻上看着儿媳妇张氏收拾礼物。 朱高炽带着朱高煦、朱高燧进来。 “娘,大事,大事啊!”朱高炽顾不得喘息,跑到燕王妃身边坐下,说道:“刚才在行宫,皇上说要出兵打蒙古,让我爹做了大帅。” “真的?”燕王妃立即坐直了。 “是啊,这事儿我们可不敢说笑。”朱高燧跟着说了一句。 燕王妃立即双手合十,嘴里念念有词,谢过了诸天佛祖菩萨后才和儿子们说:“咱们可算是守得云开见月明了!有这消息我的病能好一半。” 全家都喜气洋洋,燕王妃就说:“赶紧给你们爹找盔甲,再把他那兵器拿出来磨一磨,顺便看看他那战马现在还能不能跑,要是那马老了不堪驱驰,还要操心给你们爹寻一匹好马。” 燕王府里就差放鞭炮庆祝,宁王府也是各处喜气洋洋,只不过宁王唉声叹气,他一直觉得自己不是在本事上输给了燕王,是年龄不如燕王,才让皇帝觉得自己做不了大帅。 宁王妃亲自检查宁王的盔甲兵器,嘴里说:“这算是看到点曙光了,要我说,您日后做事儿仔细些,别再头脑发热了。人家燕王起兵造反是主谋,您是被他糊弄着造反,就凭这一点皇上就不会对您委以大任。在皇上心里,人家燕王敢想敢干,赢不赢无所谓,要紧的是燕王自己主意正。您就是耳根子软,这种耳根子软的谁敢让他做大帅。” 宁王转头看向宁王妃,说道:“往日觉得你头发长见识短,今日倒是说出句令人意外的话了。”越想越觉得自家王妃说得有道理,忍不住对着自己的脸抽了一下。 悔之晚矣! 作者有话要说: 明天见! 第417章 雨夜 兵马未动粮草先行,九月份正是秋收的季节,各处秋收的粮食直接送达北方,不必往洛阳送。同时朱雄英召见留守在洛阳的新任贪狼堂堂主,要求水寨为朝廷紧急筹买一百万石粮食。 朝廷将要发动大战的消息从洛阳传向四面八方,这消息随着各类运输方式传遍大明内外。 这时候北平的庄头进京给阿松和阿狸报账。 随着麟子成为皇后,昔日管着北平庄子的王陈两家现如今作为皇后的陪房奴仆成了皇家的家臣。 一人得道鸡犬升天,王陈两家在北平捞了两个小官的官位,两家人名义上是奴仆,实际上日子过得比很多大户人家都要滋润。 这次来送账本,就是要把夏季的收成汇报给小主子。 这真是三十年河东三十年河西,王三和陈大已经去世,他们的儿子也一把年纪,在行宫外等候召见的时候看着远处流过的伊河水,真的是感慨万千。 当初两家要是没被从荣国府赶出去,哪里能有今日。两家人无数次感慨跟对主子非常重要! 阿松和阿狸中午睡醒后见到了这些奴仆,两人把庄子上的事儿细细地讲了,害怕阿松和阿狸不明白,一件事反复讲几遍,可谓是耐心十足。 因为他们两个有耐心,又因为两个孩子聪明,兄妹两个很快发现了一个问题:怎么实际控制面积比本子上记录得多啊! 阿松立即问了出来,王陈二人就开始解释:“早先皇后娘娘刚开始置业的时候,官府就默许咱们家多占一些,当年人少,地广人稀,就是多占了也没什么,只要有本事种完,不让土地荒芜,官府就睁一只眼闭一只眼。后来咱们家的佃户多了,很多人说不够种,加上旁边没主的土地太多,占地就多了。” 两人说完赶紧强调:“这是占了无主的土地,并没有霸占有主的田地。” 阿松和阿狸对视一眼,他们也不懂,就把这个事记在心里,听着王陈二人把事儿说完令人赏赐了他们一桌饭菜后把人打发了。 两人迈着小短腿去找朱雄英,为了最近出兵的事儿朱雄英忙得脚不沾地,两个孩子看着一群老头子吵得面红耳赤,大部分争吵的内容他们两个都不懂,就一起去找朱元璋。 朱元璋长在复健。 他站着练习舀水,把一个老葫芦锯开,就是两个水瓢,他拿着一个水瓢从缸里把水倒进桶里,但是左手抖的厉害,一瓢水舀起来还没开始移动都已经被抖的一点不剩。朱元璋有耐心,一遍又一遍地练习。 这时候两个孩子跑过去,趴在缸口看着太爷爷练习。 两人也没把太爷爷当病人,还不断指点朱元璋怎么稳住手,压根不觉得挑太爷爷的毛病有什么不对。 阿狸凑着朱元璋休息的间隙问:“太爷爷,我和哥哥有事儿不懂,来问问您。” “问。” 阿松说:“刚才北平庄子上来人,我们发现,他们种的地比地契上的土地多,这好吗?” 朱元璋反问:“哪里不好?”说完把瓢扔在缸里,自己抖着手拿手帕擦嘴角。 阿松说:“可是我觉得不好,这好像是在占便宜。” 阿狸点头:“对!” 朱元璋问:“占谁便宜?” 阿狸争着说:“占朝廷的便宜。” 朱元璋又问:“朝廷是谁家的?” 阿狸皱眉:“咱家的!按照太爷爷的说法,这是咱自己占自己的便宜?” 阿松说:“妹妹,你被太爷爷绕进去了。妈妈早年没嫁给爹的时候土地就比地契上的多,不能说嫁给爹了,就不是占便宜了。而且爹也说了,咱家的是咱家的,朝廷的是朝廷的。爹还说了,咱们一家人日常用银子要从内帑走账,不能动不动就从国库拿钱。公是公,私是私,要分开的。” 朱元璋哼了一声! 因为朱元璋当皇帝的时候国库就是他的私库。他觉得朱雄英和阿松这对父子就是在内涵自己! 和一个孩子没什么可说的,朱元璋只会找他爹出来骂,他跟阿松说:“待会让你爹来!” “哦!”两个孩子看出他生气了,据说这段日子太爷爷不能生气,生气不利于恢复,所以两个孩子还有一肚子的疑问没敢问出来。 两个小家伙垂头丧气地从朱元璋那边出来,阿狸说:“爹爹太忙,太爷爷也忙,我想妈妈了,要是妈妈在家,肯定会给咱们解答的。” 阿松说:“我也想妈妈了,我都忘了妈妈长什么样子了。” 阿狸说:“我也忘了。” 他们只记得有个妈妈,妈妈很好,妈妈的怀抱是软软的,但是妈妈长什么样子已经忘了。 两个孩子瞬间没了精气神,个个无精打采起来。 被两个孩子惦记的麟子这会扬帆北上,按照计划,船队回到水寨本部应该是腊月,麟子打算留在水寨过年,在正月回银砂,巡视银砂各处海岛,在春末夏初回洛阳。 如果两个孩子的身体强壮,她考虑过要把孩子带在身边,要不是孩子她也不会回到洛阳。 船队在茫茫大海上航行,这一路上几个月都不会遇到人,麟子一般会在这个时候会在白天看书打发时间,晚上尽量回到洛阳看两个孩子。 直到农历十月份,麟子距离明洲很远了才能在夜里返回洛阳。 这天夜里洛阳正在下大雨,黑龙停留在皇宫的屋脊上,任凭冰冷的雨水浇在自己身上。这种秋风夹杂着秋雨的白噪音让她觉得很舒服。如果这时候躺在暖暖的被窝里,听着冷雨敲击窗户就更舒服了。 她听了一会儿才转身飞入乾清宫,朱雄英搂着两个孩子在睡觉。乾清宫里面亮着灯,父子三个裹着厚厚的被子睡得香甜。 麟子走到他们身边坐下,对着他们看了一会。随后她伸出手去摸了摸阿狸和阿松的脸,收回手的时候碰了一下朱雄英,朱雄英的魂魄惊醒,看到麟子松口气。 “回来了?”朱雄英坐起来抱着麟子。 “嗯。” 麟子回抱着他,两人拥抱在一起。 朱雄英问:“什么时候能回到洛阳?” “明年了吧。船队到达水寨本部就是过年的时候,就是往这边赶也来不及,不如索性先在那边过年,顺道去银砂看看,等春天了我再回来。” 朱雄英叹气也没说什么,他松开麟子翻身下床。 “你不在的这段时间,我的日子非常难熬。白日里很忙,连带着教养孩子的时间都少了,好在孩子们乖巧,只是这阵子闹着要找你,我快哄不住了。” 麟子说:“我也想早点回来,但是这次船队满载而归,路上免不了要慢。”麟子笑着问:“你猜猜我们这次拉的什么?” 朱雄英说:“粮食?” 麟子笑着摇头:“他们虽然在那边开荒过日子,但是粮食这东西在哪儿都不嫌多。明洲孤悬海外,对于他们而言,粮食这种东西自然是越多越好。有的时候,三五斤粮食能救一个人的性命。怎么,你最近缺粮食?” “也不算缺,各处大仓都还有存量,你也知道,自古以来咱们汉人都没连续过上过风调雨顺的日子,这些仓里的粮食我要留着明年做赈灾粮。如今已经从海上买了很多域外稻米,只是大军北上,三十多万人每天能吃掉数万石的粮食,还有战马和民壮,这些人也要吃饭,光是应付这些嘴我最近都快愁死了。” “蒙古那边打仗了?” 朱雄英点头:“前几日送来的战报,已经打过一仗了,大军扼住了蒙古人南下的势头。对方也是有备而来,北方遭遇了雪灾,蒙古人气势汹汹南下,是要争一份生机,表现得十分凶悍。所以想要反攻还要再费些力气。”朱雄英说完问:“不提北方战事了,这次兵强马壮,粮草足够,想来只要四叔脑子不犯浑,是不会吃败仗的。你拉回来了什么?” 麟子说:“是黄金,明洲有大量黄金和白银。哪里的金矿很大很大,大到超乎现象。” 朱雄英并没有听到黄金就两眼放光。 麟子问:“皇上现在已经视金钱如粪土了?”麟子觉得不对劲,老朱家的人应该听到真金白银就两眼放光才对,毕竟穷过,对钱财都很敏感。 “你说的什么话!我什么时候都做不到视金钱如粪土。只是黄金再多也不能当吃当喝,只要吃得饱就天下稳定,没听说每个人抱着一块黄金就能不造反的。我现在发愁粮食,你不知道,这十年人口增长了多少,养活这么多嘴真是一件难事!” 麟子怎么会不知道呢?麟子也是人主,自然知道粮食比金钱更重要,两人一起叹口气。麟子说:“粮食会有的!” 大明的耕地就这么多,外部的粮食还在路上,朱雄英想的是如何从内部的地主大户人家弄出些粮食来。 想起大户人家,他就想到了以甄家为代表的江南大户。这些人家被抄家的时候家里囤积了大量的粮食,这也是朱雄英决定今年和蒙古硬碰硬的底气之一。 想到甄家就免不了想到贾家,朱雄英立即跟麟子说:“有件事我要告诉你,五月份你走后,京城这边杀得人头滚滚,这其中就有贾家二房。” 麟子确实感兴趣,立即问:“是吗?他们都有什么结局?” 作者有话要说: 抱歉,今日又拖更了,对不起,让大家久等了。这个月这是最后一次来。十点后还有一章。 第418章 脑洞 麟子说话的时候语气里面带着兴奋。 朱雄英和麟子一起长大,因为青梅竹马对彼此都很熟悉,麟子语气中兴奋和期待让朱雄英一下察觉出来。 朱雄英说:“咱们私下里笑话他们遭报应就算了,你出去后可不能这么高兴。”传出去不好听!毕竟麟子地位高,一旦被那些老夫子们听到了又是一番风波,说不定还有好事的文官记录下来,到时候在实录上记一笔,说郑皇后记恨生父生母听闻他们死亡居然手舞足蹈,必然给麟子的历史形象抹黑。 麟子说:“我知道,这不是只有你我吗?咱们夫妻私下里说话传不到外面。” 朱雄英笑起来,上前抱着麟子亲了一口,看了看睡着的孩子,就说:“走吧,出去走走,顺便说说贾家的事。” 麟子和他牵手出去,刚出门就看到外面下雨,朱雄英说:“没想到是个雨夜,罢了,还是在宫里走一走吧。” 麟子就说:“我知道你讨厌这种湿乎乎的雨夜,况且一场秋雨一场凉,凉风吹着让人觉得阴冷,不如待在寝宫里说话。” 朱雄英就说:“还是你知道我,”说完拉着麟子去了小书房。 小书房里也亮着灯,灯光昏暗,外面冷雨敲窗,在温暖昏黄的灯光里他们瞬间觉得小书房的气氛温馨温暖。两个人一起挤在凳子上,朱雄英搂着麟子问:“你想先听谁的下场?” 麟子刚才的兴奋完全是因为追更追到了大结局。 众所周知《红楼梦》是神坑,据说原著只留下前八十回,所以麟子觉得这本小说有无限可能,自己经历的也是这无限可能中的一种。 能知道结果怎么能不兴奋呢? 麟子说:“说起来贾家人家才是应天府的地头蛇,除了他们家,同在江宁的大户人家还有王家和薛家,再远一点在溧水一手遮天的史家,这些人家是金陵的豪强。这几家的覆灭某种意义上也是宋末崛起的豪绅的覆灭过程。不如先说说这四家里面最弱的王家吧。” 朱雄英皱眉:“王家?” 他想了想,才想起来王家是麟子的血缘上的外祖父家族。 他说:“王家都没上桌的机会!别管是造反还是什么,王家早不是官宦人家,连给水溶跑腿打杂的机会都没有,所以王家在这件事里面几乎没损失。哦,我想起了,王氏被抓的时候他们家有个王家的女孩,因为是寄居的亲戚,锦衣卫核对后就放了,那女孩没钱,去荣国府找贾琏的媳妇打秋风,靠着贾家的接济回金陵去了。” 麟子点头:“我忘了王家早早地覆灭了。那么薛家呢?” 朱雄英对薛家还真有印象,他笑着说:“原本我不知道薛家是谁,这也多亏了你,你要是不让白衣卫去他家买金丝楠,我都不知道他家居然藏着一副金丝楠的棺材板。这群人真有意思,明明是金丝楠,偏要说是蔷木,我头一次听人家说蔷木,当时还在心里想了一遍蔷木是什么木头,以为是海外来的好木料,自己没见识,后来听锦衣卫解释才知道是金丝楠木。” 麟子也笑了,就说:“这木头是以前胡惟庸的,那不是因为胡惟庸死得太快,锦衣卫人手不足,就没寻找这名贵木料的下落,所以才落到了薛家的手里。” 麟子搂着朱雄英的脖子摇了摇,问道:“薛家如今怎么样了?” 朱雄英笑起来:“他家也没死人,甚至没被卷入这件事里,还是那句话,薛家和王家都没上桌的资格。甚至连在一边观看的资格都没有,自然没被连累。可是薛家也没那么轻松,以前不是说薛家有百万家资吗?现在他们内囊要耗尽了。” 麟子点头:“富贵的,金银散尽。让在乎富贵的人没了富贵倒也是报应,这结局好啊,要是认命还好一些,不认命只怕命都没了。” 朱雄英说:“只怕是不会认命。” “哦,你还有别的消息?” “没有!就是宋忠他们在结案的时候提过薛家。” “能让锦衣卫指挥使提了一嘴只怕不是好事!”被锦衣卫惦记上确实不是好事。 朱雄英点头说:“被宋忠他们提起来的原因是那一副棺材板,要知道当初查胡惟庸的时候毛骧还活着,宋忠纪纲这些人都是听毛骧吩咐的千户。毛骧揽总,干活的还是宋忠这些人,这棺材板就是当时留下的大纰漏。如今这些年过去了,毛骧是不在了,但是宋忠这些人还在,这纰漏被你我知道,纵然没追究也把宋忠他们吓得要死,能不跟我解释一声吗?宋忠这些人能不惦记上薛家吗?” 要是锦衣卫诚心找茬,薛家是真的顶不住。 麟子也是熟知官场的人,宋忠和纪纲这些人身居高位,不需要亲自出手,但是这些人只要露出一点意思自有人帮他们收拾薛家。 锦衣卫想要拿捏一个小小的商户简直是太简单。 麟子叹气,锦衣卫想坏谁的事儿太简单了。就算是薛宝钗有回天之力只怕也施展不起来,更别提她一直想上青云,只怕连风都攀不上直接跌落凡尘。 麟子说:“你让人悄悄地盯着薛家,薛家三口人,他家的女孩有些手段。” 朱雄英笑着摇头:“并非是我小看人,她一个商户的女儿能有什么手段?” 麟子说:“我还是一个街边弃婴呢,你说我今日的手段如何?” “她如何能和你比?”朱雄英抱着麟子说:“妹妹你是天命所归的人主,自小就展露不凡,她不过是一个汲汲营营的俗人罢了。在我这里她连你一根头发丝都比不上。” 麟子还要说,朱雄英立即说:“既然妹妹想看这表妹的下场,你又不在家,我就让人盯紧了,只盯着,是不会出手帮助更不会落井下石。” 麟子说:“你的人手不认真,我送你个消息。薛家姑娘自小有一股胎里带来的热毒,要靠一枚冷香丸压制。” 朱雄英皱眉:“胎里带的?这怎么听着那么熟悉?哦,我想起来了,我那正牌小舅子,你那亲弟弟贾宝玉出生的时候胎里带着一块玉。”他说到这里立即坐直了:“这么说这姑娘身上有股子奇异?一男一女,一阴一阳,一玉一毒,难不成有人算计让他们做夫妻?” 麟子笑着问:“你怎么这么猜?” “孤阴不生,独阳不长。有男人生来奇异,就必定有女人也会生来奇异。” 麟子说:“你猜得也不错,贾宝玉的那块玉上刻的是‘莫失莫忘,仙寿恒昌’,后来有人遇到了薛家的姑娘,给她治了热毒,给了她一张冷香丸的方子,告诉了她一句话让錾刻在金器上,刻着的是‘不离不弃,芳龄永继’。” 朱雄英皱眉问:“谁给的药方?” “一个癞头和尚一个跛足的道士。” 朱雄英的脸色立即变了。 “冷香丸!跛足道士和癞头和尚!这难道不是当年给祖母治病的那对妖人,也是在麒麟门外想要拐走你的那对妖人!” “对啊!” 朱雄英摸了摸头上的汗,说道:“这还真是一出大戏!” 他越来越相信贾家有些玄而又玄的东西招来了这些不干净的人和东西。 朱雄英松开麟子在书房里走来走去,自己脑补了一出大戏。 他跟麟子说:“我先跟你捋一捋这件事,这件事要从贾琏的哥哥开始说。” 麟子:“啊?”你这时间也倒得太远了吧。 朱雄英说:“麟子的哥哥是嫡长子,贾琏说他哥哥死得不太正常。” 麟子说:“他有证据吗?要是没证据就全是臆想。小孩子夭折是再正常不过的了。”麟子没说的是,在正常的历史中,朱雄英就是夭折的,皇家都能夭折孩子,贾家这种公侯之家夭折个嫡长子再正常不过了。 朱雄英说:“这事儿你先别打岔,回头再说。你听我接着跟你分析,贾琏的哥哥也就是你大堂哥没了之后生了贾珠,然后生了你和贾元春。” 麟子点头,这个时间线是对的。 朱雄英来到麟子身边,说道:“你们是双胎,按理说双胎不祥,可是也不必非要弄死其中一个,何况你们不是男孩,更不是继承家业的人,毕竟家业该大房继承,二房已经有了儿子,生了双胞胎女孩大部分人会认为是锦上添花,如果真的忌讳,把你养在旁系家里或者送回老家养着都行。为什么非要弄死你呢?” 麟子发现他在自圆其说,笑着问:“你说为什么?” “不是贾家的人要你死,是其他妖人想要你死。他们必然知道你身负大起运,有人想要抢夺,你想啊,你有今日的成就,这是天地钟爱你啊!煌煌天威就在你身上,他们既害怕又想拥有,只能让贾家这群糊涂人把你抛弃,趁着你最虚弱最无助的时候抢夺这一切,想要瞒天过海。” 麟子觉得他这些话某些时候也算是逻辑自洽,笑着点头:“有道理。” 朱雄英接着说:“他们没得手,也没法从太姨婆手里把你弄到手,所以才有了几年后在麒麟门拐你,那时候太姨婆不在你身边,你也差点被他们抢走了,现在想想真的惊险。这就引起另外一个问题:为什么你这大气运的人生在了贾家?” 麟子眨巴眼睛:“我也想问。” “你想啊,应天府里面富贵人家多的是,你为什么出生在贾家?必然是贾家气运深厚,一块好土地才能养好苗,上天钟爱你,让你生在福泽之中,你才能长大变壮。贾家的福泽不仅能孕育你这种身负大气运的人,甚至还能让你的大气运反哺他们,所以孕育出你们这代人中第二个有气运的人物,贾宝玉。” 麟子皱眉,目前来说朱雄英的逻辑还能自洽。 朱雄英接着说:“你的气运没被抢走,但是贾宝玉的福气被他们借了。我在他们这件事里有时候很不明白贾家的操作。按理说,贾宝玉流放付出的代价要比留在洛阳出家更小,可荣国府的人为什么个个跟魔怔了一样非要把贾宝玉留在洛阳?特别是他家的老太君,平时看着是个果断的人,也没做出过糊涂事儿,但是遇到贾宝玉的事儿她出的全是昏招,甚至对贾宝玉的关心超过了贾琏这个顶门立户的孙子,你不觉得奇怪吗?” 麟子指着脑袋说:“你怀疑贾家的老太太脑子不正常。” “肯定是一些脏东西影响了她。” 麟子了然地点头:“你说得也许对,但是有没有一种可能是老太太溺爱孙子。” “她怎么不溺爱年纪更小的贾兰,反正很古怪。再说这个薛宝钗,给我的感觉这是个人造的祥瑞。” “啊?”麟子还真的没想过这种可能。 朱雄英说:“必然有祥瑞女孩,是那句‘不离不弃芳龄永继’的主人,可是别夺了,放到了薛宝钗身上,让她靠近贾宝玉,好从中制造下一代的祥瑞。” 朱雄英想了想,就说:“跟马场里面繁育千里马一样,对,就是这种感觉,就是有人利用贾家的运气,挑选他家身负气运的人,繁育出更有气运的人,一代接一代,直到繁育出他们想要的那匹千里马。对,就是这样,这是一场跨越数百年,耗费十几代人的一项阴谋。” 麟子觉得要不然还是跟他坦白算了,跟他说没那么复杂,这就是一本小说。 麟子觉得这么说了他肯定不信! 然而这时候朱雄英的脑洞还很大,他接着说:“我怀疑他们圈养了贾家几代人,已经繁育出了他们想要的千里马。就是你!可是眼睁睁的看着你这煮熟的鸭子飞了,他们不得已利用剩余的气运催生出贾宝玉,你不觉得贾宝玉生的太迟了吗?他在王氏年纪很大的时候生下来,这本身在贵妇里面就属于罕见的事情。 而且贾宝玉的出生太招摇太轰动!他们悄咪咪的繁育了这么多代人,一直都是静悄悄的,为什么在贾宝玉这里这么高调?” 麟子发现自己跟不上他的脑洞了:“为什么?” “自然是要把你这匹走失的千里马拉回来,可是你这千里马野惯了,对这些不感兴趣更不想多了解,所以到现在为止,你都没靠近贾家。” 麟子被他带偏,仔细想想,好像是真的诶! 麟子自始自终都没和王夫人以及贾政碰过面说过话,她和贾元春私下里见过,但是次数并不多。麟子想起来自己有段时间躲在应天府的宁荣街,但是也是吃住在祠堂里,私下里观察过贾政夫妻,但是在外人眼里,她和贾政一家是真的没任何面对面交流的场景。 “备用的贾宝玉没什么用,养好的千里马也跑掉了,所以贾家这盘棋算是废了,贾政夫妻两个也就死了。这些棋子或许就真的被放弃了。”朱雄英喃喃的说:“换成我,我甘心吗?他们回真的放过辛苦繁育的千里马吗?” 作者有话要说: 明天见~! 第419章 衰败 麟子要不是因为自己看过小说就真的信了。 她问:“那我怎么办?” 朱雄英说:“他们和你硬扛是硬不过你的!要防着他们背地里下手。”朱雄英快速分析:“之所以这么说,是有根据的,咱们来盘盘你自小到大经历过的事儿。” 麟子点头,拍着旁边的空地:“来,雄英哥哥,坐这里。”直到这个时候麟子才觉得这是一起长大的小伙伴,找回来小时候那种小伙伴相处的快乐。 朱雄英坐回来,跟麟子说:“先从你出生后说起。他们为什么要扔了你?” “因为双生子,这是对外的说法,不过祖祖跟我说是因为我背上的胎记,我小时候祖祖说的,祖祖是听张太君说的,说我刚生下来,后背上的胎记吓的满屋子人不敢靠近,甚至生我的人都吓坏了。注意,这时候元春还没出生呢,我和她并不是接连出生,她要比我迟一会儿。” 麟子这时候对着朱雄英没什么隐瞒,两人成亲这么久了,还有了孩子,日日睡在一起,朱雄英当然知道她背后有胎记,胎记分成两种颜色,浅黑和深黑,深黑的地方确实是一条形似龙蛇的神兽,而且确实有一股子凶悍之气扑面而来。连朱雄英都不敢久看,觉得看得久了自己心惊肉跳。 “你看,这就是原因,他们要扔你,全家上下几乎是同时决定的,是不是很诡异,按理说作为孩子的生身父母,是最反对把孩子送出去的。诡异的是全家都觉得你该被丢弃,反而是你太奶奶这个年纪大且久不管事的人反对。她为什么反对,我觉得很大的原因是她没见过你。” “嗯?” “我是说,她没在你出生的时候出现。咱们推导一下当天发生了什么,当天是除夕,晚上祭祖,全族人聚集在宁国府,但是王氏是孕妇,大概是留在家里的,因为她在荣国府生下来你们。有儿媳妇在家等着生产,她的婆婆也就是史太君也在家,那个时候贾琏的生母作为嫡长媳大概是在宁国府参与祭祖后的全族聚餐,男人们也都在宁国府。这时候的张太君在干嘛?她有两种可能,一种是在宁国府,作为一个老封君被人奉承,另外一个可能是在家早早地睡了。你觉得哪种?” 麟子说:“在家早早睡了,祖祖说过,我太奶奶和贾家的人相处得不太好。” “对,也就是说,当时的荣国府有三个女主人,分别是早已荣养,万事不管,只听儿子和媳妇安排的张太君、当时的荣国府当家女主人,史太君和等着生产的王氏。很快在前半夜,你出生,因为后半夜就是初一了,你生在全家都在宁国府聚餐的时候,这时候是不是荣国府人少?人少意味着麻烦少好动手,而你刚出生,也是最虚弱的时候。 咱们来还愿当时,王氏生下你,有人发现肚子里还有一个,有人发现你背后的胎记,这时候史太君该怎么做?” 麟子说:“把贾代善叫回来。” “对,把贾代善和贾政叫回来,然后四个人,不,三个人一合计,这时候再被一些不干净的东西影响了,最后决定把你扔了。这个不干净的人或者东西甚至影响到了王氏,四个人一合计,要抛弃你,可是你的出生早已经惊动了张太君。” 麟子点点头:“是啊,正常情况下,哪怕是万事儿不管的老祖宗,听人家说孙媳妇要生,也睡不踏实,甚至没睡儿。刚生下孩子后,院子里的人不知道产房发生了什么,为了图那点赏钱急匆匆地去报信,老人家想看看重孙子,必然会来到产房。” 朱雄英点头:“对,在他们要扔了你的关键时刻,张太君来了。张太君没见到你,但是迎面碰到的是要把你丢弃出去的人。老人家知道这家里当家的人是儿子,她拿捏不了别人肯定能拿捏儿子,所以你暂时没被扔,而是被人远远地安置在一个僻静的地方。后半夜贾元春出生的同时,张太君也在苦口婆心反对把你扔出去,她必然拿出了很多解决办法,比如说把你带在身边亲自教养,比如说带着你搬回江宁老宅。但是那时候的贾代善和如今的史太君一样,怎么劝都不听,明明有代价更小的条件不选,非要一条道走下去。 最终在天快亮的时候,孙太君拿自己一条命逼着他把你送给了太姨婆。为什么这么说呢,因为大年初一大早上要朝拜,作为国公,贾代善必然要进宫,可是那天他干什么了?一大早就把你送出去,然后急匆匆回宫朝贺,朝贺排在送你出去后面这是不正常的,必然是国法大过家法,送你出去是家法大过了国法,这样的结果必然是张太君拿自己命来威胁他。 这也就是你能安然度过劫难留下一条命的原因。因为张太君知道,你要是被奴仆送走,必然活不过大年初一,这些奴仆看你是个弃婴,嫌费事扔在路边或者是随便找个人家送出去。只有逼着亲儿子这个当家人亲自把你送到她信得过的人手里,她才能放心。” 麟子皱眉:“是贾代善送我走的吗?我没印象了。”反正她只记得出城门的时候她被装在篮子里,听到城门口的门吏问了一句篮子里是什么,有人回答说这是过年的节礼,然后她就陷入了沉睡。 朱雄英说:“你被带出荣国府到道馆这一路上是最惊险的,但是贾代善也没抛弃你,还是把你按照张太君的安排送给了太姨婆。那么太姨婆为什么能护你周全呢?” 麟子说:“自然是她照顾得尽心尽力。” “不,你说的是世俗眼里的看法。咱们现在要代入神异的视角来看,因为青莲观里面有龙气,周围有煞气。” “啊!” “在你之前,我爷爷和我奶奶就经常去青莲观,所以那地方破了点,但是是真的有龙气的,当时皇明初立,我爷爷身上龙气纵横,这气运不是贾家能比的,这你要承认!” 麟子立即明白他的逻辑了:“对,旁边的煞气就是锦衣卫带来的。” 当时的天子亲军可不是架子货,是真的从大军中选出的优秀人物组成的亲军,是真的跟着朱元璋上阵杀过人的猛人们。 “是的,虽然麒麟镇看着普通,可真要论起来,那地方比荣国府还要安全,所以你一个人跑出来在河边田地里玩耍没一点事儿,反而离开了麒麟镇,那些奇奇怪怪的人出现了。” 麟子仔细想想,她还真没在麒麟镇偶遇过警幻这群人。 “哥哥,我觉得你说得有道理啊!” “我给你分析一下,这些人有些鬼魅本事,但是本事不大,在你出生的时候,他们在你的身上动了手脚,或者是隐藏在你身边动了手脚。因为看到你的亲人对你都生出厌恶,要扔掉你。反而是张太君这个没看到你的人没被影响,要保护你。按照这个说法,他们大概刻意让你一出生就落入一种被全世界抛弃的境遇里面,他们必然要让你在人世间受尽白眼苦楚,然后再在你明白事理之后带走你。可是他们没想到你被送到有龙气环绕的地方,周围有煞气镇压邪崇,所以你身上那种人见人厌烦的东西消失了,他们的计划由此中断。” 麟子觉得有几分道理。 朱雄英接着说:“咱们来说说贾琏哥哥的事儿。” “他?” “众所周知,嫡长子乃是名正言顺的继承人,是一个家族的未来,他的生死存亡关系着这个家族的将来的富贵。” 麟子问:“你想说什么?” “我刚说,两房两位嫡长子是不正常死亡。除了贾琏的哥哥,另外一位嫡长子不是贾珠,他算不得家族继承人,我说的是宁国府贾敬的哥哥贾敷。你有没有发现,贾家的气运出问题,以前他们家也是大户人家,不止家业大,人口也多,反而是现在,他们家的人口少了。宁国府是最明显的,贾敬父子两个骄奢淫逸,贾蓉也是个风月场里的急先锋,为什么他们家除了贾惜春没婴孩哭声呢? 再说荣国府,我来给你算算,张太君虽然只生了贾代善一个人,但是贾源是有庶出子女,贾代儒和贾代修就是贾代善的兄弟。到了贾赦这一代,贾代善是有四个女儿两个儿子,先出问题的就是这四个女儿,其中三个都是早夭的命,只有贾敏还活着,有两个孩子。而贾赦很长时间只有贾琏一个孩子,哪怕是现在,算上死去的也只有四个孩子。再说贾琏,贾琏挣扎到现在,也就他媳妇生了一个儿子,他年纪也不小了,他是不是子嗣在减少。” 麟子说:“你这就有些牵强附会了,听说贾琏洁身自好,生孩子也不能一下子生十个八个,当然不会有那么多啊。” 朱雄英反问:“我这么说是有点早,但是你怎么就知道我说的不是实话呢?” “什么意思?” “贾琏子嗣艰难,这消息是锦衣卫报上来的。” 麟子皱眉:“我还是觉得你在牵强附会。” “好,贾家气运这一块先不提,就说背地里的人,你说你吞了人家几个人?” “嗯,有这事。” “这说明你已经不惧他们了,也说明他们确实没什么大本事。如果换成人,这样没大本事但是满脑子阴谋诡计的小人,他们最擅长的事儿就是躲在背地里下黑手。也就是说,他们正潜伏在某处,就等着对你下手呢。” 这不需要朱雄英说,麟子自己都能想到。 朱雄英接着说:“你还记得贾宝玉的那块玉吗?” 麟子刚要说话,这时候外面有脚步声传来,两人一起抬头去看。 朱雄英看完转头看了一眼书房的铜壶滴漏,就说:“该上朝了。” “这么快?”这才说了几句话啊,就快天亮了? 朱雄英站起来:“我要起来了,这几日送来的军报很多,耽搁不得。”他说完低头抱着麟子亲了一口,说道:“你尽量早点回来吧,孩子很想你。你要是两三年不回来,他们就真的不记得你了。” 这话说得麟子心里很不是滋味。 “好啊!我尽快赶回来。” 两人牵着手回寝宫,寝宫的床前车大蓬在呼唤朱雄英:“皇爷,该上朝了。” 阿狸醒了,看车大蓬叫不醒爹爹,她坐起来推着朱雄英:“爹,爹起床啊。” 这时候朱雄英和麟子走进来,两人看看到的是打算让人找太医的车大蓬和焦急的阿狸。 突然阿狸停下来推朱雄英的动作,她看到朱雄英和麟子并肩走来。 阿狸突然大喊:“妈妈!” 麟子确定这姑娘真的能看到自己,她甩开朱雄英的手,俯身去亲女儿。她的小脸蛋全是胶原蛋白,软软弹弹,麟子使劲亲一口,口感超棒。 这是亲女儿,母爱泛滥,麟子抱着她的小脑袋又亲了几下。 阿狸确定这触感是真的! “妈妈!”阿狸爬起来,要往床边去打算拥抱麟子,这时候车大蓬赶紧冲过去抱住她:“小祖宗,您睡迷糊了,娘娘不在家。” 眼看着要乱起来了,朱雄英对麟子说:“你先走吧,我哄她。”朱雄英躺回到身体里,随后叫不醒的他终于醒来,坐起来问:“阿狸,你怎么了?” 阿狸看看床榻边,那里刚才站着爹爹妈妈,这时候都消失了,爹爹醒了,妈妈呢? 她的小脑袋分析不了这么复杂的事情,看看床榻再看看朱雄英。 朱雄英笑起来:“这是睡迷糊了?” 作者有话要说: 晚上见 第420章 偶遇 麟子醒来忍不住叹口气。 外面小晴问:“大王,您醒了吗?” 麟子嗯了一声,翻身坐起来,对着船上的摆设发呆。 小晴进来问道:“您要洗漱吗?” “等会吧。”麟子披了件衣服准备去甲板上透透气。船队航行是她休息的时候,没那么多事情等待她处理,也没太多人簇拥在她周围,这段时间她非常放松,只要上了岸她就有处理不完的事情。 海风吹进来,天边乌云低沉,这是个阴天。海鸟在头顶盘旋鸣叫,有人在甲板上撒下一点粮食,引着海鸟来吃。 附近有海鸟就必然有人烟,据说先民们出海都是跟着海鸟,有海鸟的地方必有栖息地。 麟子看着海鸟飞起落下,心里盘算着明年带孩子出海的可能性。 如果把孩子带在身边就不能走远,先带着他们去一趟银砂,等孩子们再大一点再带着他们去南海,等到他们十几岁甚至二十几岁了,再带着他们去明洲。麟子想好了之后就开始列计划表,有了计划整个人就开始有干劲,只盼着大船到岸赶紧一步步完成自己的计划。 早上朱雄英刚从龙椅上走下来,就有太监上前小声说:“太子爷哭一早上了。” 朱雄英问:“怎么哭了?” 太监说:“因为公主说她早上看到娘娘了,太子爷没看到,就哭了。” 朱雄英叹口气小跑着回寝宫,阿松闹着不穿衣服,坐在被窝里边哭边等着睡觉。朱雄英进门就问:“这是怎么了?” 阿松哭着说:“妹妹说她梦见妈妈了,我没有。我要重新睡,睡着了肯定能梦到妈妈。” 朱雄英正想说话,阿狸得意地说:“我也要睡,这样我就能梦到两次妈妈。” 阿松再次扯着嗓门大哭,扑上去和阿狸打架,大喊着:“你不许睡,我要睡。” 两人抱成一团打起来。 朱雄英叹气:“别睡了,你们妈妈白天不睡觉,你们就是睡了也梦不到,走吧,爹爹带你们吃饭去。” 阿狸乖巧地下床吃饭,但是阿松抱着被子干嚎:“不行,我要见妈妈。” 朱雄英只能先哄孩子。 但是聪明的孩子不好哄,而麟子在洛阳并没有留下太多痕迹。假如说这是在应天府,朱雄英还能哄着他们去麟子生活过的地方转一转,此时他只能一手抱着一个孩子哄着,无奈两个孩子都长大了,不像是小婴儿时候抱着舒服,他的两只胳膊被压得酸疼。 在宫里实在是哄不住孩子,朱雄英只能说:“要不然爹带着你们出宫去看望姑姑?” 朱雄英的大妹妹江都公主怀孕了,最近几天太后张罗着孕期要用的东西,顺便催着朱雄英给宜伦郡主挑选驸马。 出宫对两个孩子的吸引力很大,阿松眨巴眨巴眼睛,随后说:“不,爹爹你别哄我,我不是小孩子了,我才不上当,我要梦见妈妈。” 朱雄英叹气,说道:“你在宫里不一定能梦到,走,我带你们去郑家。” 郑家? 哪里? 阿狸问:“是妈妈的那个郑家吗?” “嗯,供奉着我太姨婆牌位的郑家。”朱雄英抱着两个孩子去往东宫,路过东宫门,去到了宫墙边,从一扇小门里面进入了一座宅院。 阿狸问:“这是东苑?” “不是,这是私宅,地契上是你妈妈的名字。” 阿狸问:“妈妈叫什么名字?” 朱雄英板着脸说:“你们要避讳爹娘的名字,记住了吗?” “知道!”两个孩子一起回答。 这时候树枝上跳下一只猫,围着朱雄英喵喵地叫。 朱雄英说:“这是爹和你们妈妈养的狸奴。” 两个孩子瞬间被转移了注意力,不再问东问西,从朱雄英的怀里跳下来追逐猫猫。 朱雄英对身边的车大蓬说:“让人摆饭吧,等会这两个小祖宗肯定饿。” 车大蓬连忙吩咐人去准备,这时候一个太监走到了车大蓬耳朵边小声说了几句。车大蓬点点头,悄悄地来到朱雄英身边,说道:“皇爷,锦衣卫宋忠宋指挥使在外面求见,您看要让他进来吗?” 这里是私宅,朱雄英以往并没有在这里召见过外臣。 朱雄英说:“他既然是天子亲军的指挥使,让他进来也无妨,朕在前院见他,你们带他去前院,把饭菜也摆放在前院。”在皇帝们眼里锦衣卫是自己人,朱雄英觉得可以在私宅中召见。 车大蓬立即吩咐下去,朱雄英哄着两个孩子去前院玩儿。 宋忠等了一会儿才等到朱雄英,朱雄英哄着两个孩子在吃饭,对宋忠说:“坐吧。” 宋忠谢恩后屁股只敢挨着半个凳子面,不敢坐实了。 两个孩子的早饭是羊肉汤,汤里有青菜,两个孩子都“悄悄”地把青菜给吐了,阿狸吐了后用脚踢了踢宋总,让他用鞋子踩着点青菜,替她遮挡“罪证”。 宋忠悄悄地挪动腿,踩在了青菜上,嘴里还在给朱雄英汇报对薛家的调查。 “确实有一僧一道给薛家送过药方,这药方十分刁钻,就是臣这种不通药理的人也觉得这药方不太正经。” 朱雄英一边喂两个孩子一边问:“怎么不正经?” “要春天开的白牡丹花蕊十二两,夏天开的白荷花蕊十二两,秋天开的白芙蓉蕊十二两,冬天开的白梅花蕊十二两。同年雨水节令的雨、白露节令的露、霜降节令的霜、小雪节令的雪各十二钱,加蜂蜜、白糖等调和,制作成龙眼大丸药,放入器皿中埋于花树根下。这药方臣让人看过,一群大夫说了一堆,总结成一句话,这药方不治病。” 朱雄英说:“当年在应天府的时候,朕的祖母病重,有道士和尚前来献药,你知道那药叫什么吗?” 宋忠真不知道! 这事关贵人安危的东西都是绝密,哪怕他是锦衣卫,也要知道得越少越好。 宋忠摇头。 朱雄英说:“是暖香丸!” 宋忠“嘶”了一声。 朱雄英说:“看好薛家那姑娘,这人很重要。对了,把薛家圈在洛阳,别让他们离开了。” 宋忠连忙问:“可是薛家如今眼看着不行了,只怕过上三五年他们在洛阳住不下去。臣请问皇爷,要不然臣等在关键时刻或者是暗地里悄悄地关照他家一些?” 朱雄英看了一眼宋忠。 宋忠连忙解释:“皇爷明鉴,容臣慢慢禀告。薛家的那个薛蟠就是个败家子,要是不伸手拉他家一把,他家下个月就能去街上要饭。” 阿松把嘴里的肉咽下去,问道:“你刚不是说他家以前有百万家私,怎么下个月就要去要饭了?” 阿狸也问:“人家说去要饭是家里没吃的,他家有钱为什么去要饭?” 宋忠连忙解释:“太子爷,公主,就薛蟠那样子,别说百万家私,就是有千万,万万,他也能一松手全败完了。眼下他家的钱是各处都不趁手,头一件就是家里的贼多,监守自盗的大有人在,店铺里的掌柜账房伙计差点把他家的店铺掏空了。” 朱雄英把一勺汤先喂给阿狸,又舀了一勺喂给阿松。就说:“这种败家子也是罕见!宋忠,先不管,让人盯紧了。对了,你找个嘴皮子利索的,能说清楚事儿的,来给太子和公主讲讲薛家的家产是怎么被人搬空的。” 朱雄英伸手摸了摸两个孩子的肚肚,发现他们的小肚肚鼓鼓的,也就没再喂,而是说:“也让太子和公主见识一番,这种事儿多了解对他们有好处。” 宋忠立即应了下来。 等宋忠从宫里出来纪纲他们围上来问:“宋大人,皇爷怎么说?” 宋忠回答:“皇爷说不用管。” 几个锦衣卫千户对视一眼,都忍不住摇头。尽管锦衣卫自认为不是什么好人,可是看到薛家这崩塌速度也忍不住心生怜悯。 十多年前,薛蟠的父亲还在世的时候,薛家的生意涉及了好几个行业,比如说皇商买办、金融典当、木材贸易、香料药材、零售连锁等,此外还有海外通商的渠道。可惜如今百业凋零,薛蟠就是个草包,薛太太没一点本事,薛宝钗想上桌,自始至终她都没从母亲和哥哥手里拿到管理家族生意的权限。 其中一个千户说:“他家要是能出现个有本事的人,也能翻盘,过上一二十年也能回到当初,可惜了!” 纪纲说:“怎么可能回到当初?当初他们有靠山,现在有吗?” 小老百姓靠着勤奋能吃喝不愁,但是想日进斗金千财万贯,不仅仅是要命好,更要靠山硬。薛家当初就是攀上了王家,后来又拜入了贾家,如今贾琏不愿意拉扯薛家,薛家这会想再找个靠山千难万难,毕竟没了情分更没了实力的薛家拿什么投靠权贵。 宋忠说:“纪老弟,你来,我有话跟你说。” 纪纲赶紧跟上。 宋忠和纪纲走在前面,其他穿着飞鱼服挎着绣春刀的千户远远地跟在后面。 宋忠说:“刚才皇爷交代下来一件事,说是要让咱们盯紧了,他要拿薛家当个活样子给太子爷讲课。” 纪纲立即问:“什么意思?” “自然是要让太子爷看看薛家的伙计是怎么糊弄薛蟠这傻子把薛家的家产掏空的!” 纪纲点头,思索了一下,太子爷是唯一的皇子,千顷地里一株独苗,皇爷不想让他被臣子糊弄,自然是要找这样的活例子给太子爷看。 纪纲就问:“皇爷的交代咱们自然尽心竭力,可是宋大人,事情就麻烦在薛蟠太草包了,我估摸着太子爷没看明白薛家就没了。” 宋忠担心的也是这个! 纪纲问:“要不然暗地里托薛家一把?先把薛家的伙计们教训一顿。” “皇爷不让插手。”宋忠说:“听皇爷的,别插手。洛阳城这么大,有钱人这么多,回头再找就是了。别让皇爷觉得咱们自作主张。” 纪纲点头。 宋忠说:“这事儿你亲自盯着,千万别插手。” 纪纲再次点头:“放心吧,这事儿我必然尽心。” 纪纲带着几个人换了衣服,骑着马往薛家的一家药铺去,远远地就看到门口堵了一群人。 纪纲跟身边的一个年轻的锦衣卫小旗说:“去,看看那边发生什么了?”心里盼着可别是关门不干这样的晦气事儿,不能太子爷那边刚要观察,这边薛家就要关张大吉,这不显得锦衣卫白忙活了。 这年轻小旗一身锦绣,颇有些富贵浪荡子的模样。他骑着马往里面挤,说道:“让让,让小爷看看发生什么了?” 越往里面挤人越多,他骑着马就挤到了一驾马车边,这马车很普通,就是洛阳城拉客的马车,根据路途远近收点散碎银子。不同的是车里坐着三个妙龄女子,其中一个恍若神妃仙子。 这小旗的眼立即看直了! 可惜这三个女子都看向薛家店铺门口,中间的神妃仙子一副皱眉的样子,似乎正在发愁。 这小旗立即把自己的衣服拉了拉,飞快地整理了一下自己的发冠,力图让自己显得正派且稳重。他拱手打招呼:“姑娘们好,在下刚来,不知道前面发生了什么?还请三位姑娘解惑。” 他文绉绉地说完,三个女子一起看向他,三人一同露出嫌弃的表情,挨着窗户的女子一把扯下帘子挡住了他的视线。 这时候赶车的老翁就说:“公子,你问她们干嘛?你问老汉我啊!我来给你讲!” 这个小旗很嫌弃:谁想听老头子讲啊,我想听美人讲! 作者有话要说: 明见!《 》 420-430 第421章 投奔 虽然小旗不喜欢和老头子凑在一起,但是他的目的就是来打探消息的,就问老头子:“还请老人家说说,这热闹是怎么来的?” 老人家说:“老汉我也是刚来的,听人家说有人花了银子来这里买人参,结果买的都是些糟烂的,回去大夫一看,说没用,买家就来退货。这家店铺不退,说什么拿走的是好人参,现在拿糟烂人参回来骗钱,吵嚷起来了。这店里的人个个五大三粗,吃得膀大腰圆,再看看这买家,穷衣破袄,唉,这不是欺负咱小老百姓吗?” 这老头刚说完,一根棍子捣过来,要捣老头子的嘴,这小旗反应快,用肩膀把老头子撞开,自己一把握住了棍子。 锦衣卫是世袭制,这小旗已经是第三代人出来当差,俗话说穷文富武,这种世袭的天子亲军日子过得好,无论是朱元璋、朱标还是朱雄英,对这些锦衣卫都非常偏爱,洪武朝的时候,百官发不出俸禄,朱标都想尽办法给锦衣卫弄来银子粮食喂饱这支忠心的天子亲军,因此这时候的锦衣卫都是富裕家庭的孩子,吃的好穿的好,自小学武打熬筋骨,自然力气大,是真的有能力拱卫天子。 洪武朝的锦衣卫太忠心了,导致正史中永乐皇帝为了制衡锦衣卫捣鼓出了东厂,从此之后,锦衣卫就滑向了一个诡异的轨道上。目前朱雄英对重用太监的态度和朱元璋一样,很抵触。对锦衣卫的态度很亲近,而朱雄英在锦衣卫眼里就是正统继承人,哪怕他宫变了,在锦衣卫眼里不过是太孙不想等了,提前当家,后来老皇爷都不计较了锦衣卫计较什么,于是愉快的接着效忠朱雄英。 小旗一把握着木棍,定眼一看,提着棍子的人是薛家药铺的伙计,喝问:“天子脚下朗朗乾坤,你为什么提着棍殴打路人?” 这伙计说:“这刁民凭空污人清白,分明是这几个憨面刁来讹钱,你们散布我们药铺的谣言,就是一伙的,打的就是你们。” 这时候就有人上来扯着和小旗说话的老汉:“你这老头污人清白,就不信这朗朗乾隆天子脚下容忍你这刁民,走,去官府说理去。” 这话把老汉吓唬住了,升斗小民都知道“衙门口朝南开,有理没钱莫进来”,一个靠赶车挣钱的老人家兜里就没几个钱,更怕官威,立即说:“我不是一伙的,别拉我,别拉我,老汉没说,老汉什么都没说。” 扯住这老汉的伙计就说:“大家看见了吗?是这群人污人清白!” 这时候就有个掌柜打扮的人出来,对着周围作了一个罗圈揖,说道:“各位街坊,各位乡邻,小店一直以来童叟无欺,小店卖的都是上等药材,上等的好货,今日是这既然闹事讹钱,还请各位不要相信这家人的一面之词。” 就有人上前对着买药退钱的人家说了几句,这家人立即站起来抓着那糟烂的人参离开了。 围观的人忍不住对着离开的买家指指点点,但是周围的商家忍不住摇头回了店铺里,这小旗立即调转马头对着买家跟了上去。人的腿哪里有马跑得快,走了一段路,小旗俯身抓住其中一个人提起来放在马背上,驱动坐骑小跑到了纪纲跟前。 小旗说:“大人,苦主带来了。听说买了他家的东西,给的是好人参的钱,买的是糟烂的人参。” 被提着横放在马背上的人听小旗称呼纪纲是“大人”,立即从马背上滑下去,跪下抱着纪纲的脚说:“大人,求大人给我们做主啊,病的是我父亲,我家穷,找了亲戚借钱才能买救命的人参,这种贵重的物件我们哪里见过,不知好坏,拿回去给大夫看,大夫说这人参没药效,是放得久了的糟烂人参。这是借来的钱,我们去退货,他反而诬陷我们是讹钱的。” 小旗问:“你刚才为什么不据理力争,为什么要走?” 这买家说:“他家的伙计威胁我们,说是敢再闹下去,到时候拆了我家的房子,告诉所有大夫不许给我家的人看病。” 纪纲说:“自五月以来,这种事儿就有五起了吧?” 他身后一个百户说:“大人,就这一家店铺这种以次充好的事儿闹出来的就有七起,他们看人下碟,大户人家和懂货的不敢骗,骗的都是这些不懂的普通百姓。” 买家嘤嘤嘤哭着,断断续续说他家老人等着人参救命。 纪纲叹气,对小旗说:“你领个这苦主去店铺里,给他换一根好的人参来。” 小旗对跪着的苦主说:“起来跟上,”说完调转了马头往薛家的店铺去了。苦主赶紧给纪纲他们磕头,纪纲烦躁地摆手。 这时候几个千户百户围上来,其中一个说:“大人,皇爷说了,不让管。” 纪纲叹气:“是我违逆了皇爷的意思,可是我这心里实在难过,不忍心看着一条人命就这么被坑死了。咱们杀贪官和他们的家眷是因为他们吃尽了民脂民膏,可那苦主一家自己就是民脂民膏,罢了罢了,我待会进宫请罪。” 小旗在店铺前下马,薛家的店铺前已经没人了,他抬头看看门前悬挂的招牌。 这时候苦主气喘吁吁地跟上来,门里的伙计也发现了他们,恶狠狠地说:“呦,不怕见官是吧?走,跟小爷见官去!” 这小旗一拳把人打得晕头转向,伙计被一拳打进店铺里。小旗对身后的人说:“跟上来。”随后进了店铺。 店铺里的客人看到有人大家,赶紧跑了,掌柜急忙从楼上下来,站在楼梯上抱拳说话:“这位客人,如此闹事儿也别怪小店请客人去见官了。” 小旗冷笑一声:“你现在不是就在见官吗?”说完把锦衣卫的牙牌拍在了柜台上,说道:“给他换好人参。” 伙计拿了牙牌上了几阶楼梯给掌柜的看,掌柜一看是锦衣卫的牙牌,立即说:“误会误会!给客人换人参。” 几个柜台里面的伙计立即拿钥匙去了后面库房,掌柜的走下来,对着小旗拱手:“小的见过大人,不知道大人贵姓。” 小旗对着掌柜的上下看了一眼,跟看死人一样,冷哼了一声没搭话。 在锦衣卫眼里,过几日薛家没了,这些人有一个算一个,都跑不掉。 这时候楼上有人悄悄地掀开帘子往下看,看到小旗正把牙牌挂在腰带上,牙牌上有丝绸做的穗子垂下,和衣服十分搭配。察觉到这股视线,小旗抬头,就看到帘子缝里露出一张美人脸,就是刚才在街上看到的神妃仙子。 如果是偶遇,他还有几分心思勾搭对方。可这美人和薛家有关系,小旗心里那股子对美人的轻薄心气顿时没了。 他分得清轻重。 这时候伙计把盒子抱来,里面是一支人参,掌柜赶紧打开说:“大人请看,这是去年刚送来的辽东好人参啊!” 小旗说:“人参是好,他买了多少钱的?他也不占你们便宜,他花了多少钱,你们给多少人参,少一钱都不行,自然也不多要你们一钱半钱的。” “是是是,这就给他切。” 出门后小旗牵着马要走,买家千恩万谢。小旗嘱咐了几句,看着买家抱着人参和其他家人一起急匆匆地往家赶,忍不住回头往二楼看了一眼,二楼那张脸又露了出来。 这时候一个百户对着小旗招手:“小龚,走了。” 小旗应了一声,骑上马跟着百户离开。走了没几步,百户说:“我看你对着二楼频频张望,是不是看上了里面的如花美人。” 小旗没惊讶对方居然知道,毕竟锦衣卫干的就是四处刺探的活儿,对着薛家紧盯着,出入薛家的人大伙都要弄清身份,所以知道那神妃仙子的身份也不奇怪。小旗问:“听说薛家的姑娘长得好,楼上那人是薛家的姑娘?” 百户摇了摇头:“不是,是薛家的亲戚,王家的姑娘,闺女叫作王熙凤,今儿刚到了南关码头,想要判断一下到底是投奔到薛家合适还是投奔到荣国府合适。” “王家的人?”小旗说:“让我选,我就选荣国府,这薛家处处比不上贾家,有脑子的人都不会选薛家的。” 百户笑着摇头:“要不说你年轻呢!宁为鸡头不为凤尾的话你听过吗?” “听过啊!做凤尾有什么不好的,鸟随鸾凤飞腾远,人伴贤良品自高,我觉得做凤尾好。” “都有道理,可是那王家的姑娘是女子,一个女子上门打秋风,岂不是传闲话?而且侯门一入深似海,她进去容易,想走就难了。薛家不一样,薛家是破落户,日子过得下去就住着,过不下去直接走人,这招能在贾家用吗?” 小旗点头做出一副恍然大悟的样子。 “原来如此。” 他这时候才意识到这里回宫门的路,立即问:“咱们要回宫里?” “纪大人已经进宫了,向皇爷请罪去了。” “为何请罪?” “皇爷再三说不许咱们介入薛家的事情里,刚才纪大人气不过,让你带着人去薛家的药铺换了人参,这是违抗了皇爷的话,自然要请罪。” 这小旗立即说:“是了,我也该进去一同请罪。”立即对着百户拱手:“多谢大人提携。” 这百户摆了摆手:“不必多说,我与你父兄关系好,咱们来往亲近,互相帮衬罢了。再说你这事儿也不是什么大事儿,你是听命纪大人的,奉命办差,能有什么错?不过是上头问你几声,有罪怪不到你头上。” 乾清宫前面,纪纲跪在台阶前,听见一阵杂乱的脚步声,他不敢转头去看。脚步声在他身边停下,他听见朱元璋口齿不清地问:“你怎么跪这?” 纪纲赶紧转了方向给朱元璋磕头,他知道今日遇到老皇爷遛弯了,连忙把自己犯的错讲了一遍。朱元璋没搭理他,艰难地上了台阶,上一阶休息一下,再上再休息,门口的太监早把朱元璋驾临的消息告给朱雄英了,朱雄英连忙带着两个孩子出来迎接,朱元璋不许他们扶着自己,过了一会才进入乾清宫。 没一会儿,里面有太监出来,对纪纲说:“纪大人,皇爷宣您进去。” 纪纲赶紧起来,不着痕迹地揉了一下自己膝盖,小步快走进了乾清宫。 他在门口听到老皇爷说:“让太子发落纪纲。” 纪纲的心瞬间提起来了。 作者有话要说: 晚上见! 第422章 机会 纪纲这件事是一件典型的法与情的冲突。 认真执行朱雄英的话,纪纲等人没有错,代价是一个人因为没了救命药而丧生。如果出面干预,一个人能活下去,但是违背了皇帝的命令,以至于皇权的威严大打折扣。 是权利重要,还是子民重要? 该如何取舍呢? 这种取舍又该以什么为尺度? 朱元璋和朱雄英要用这件事教导阿松,这是从小培养阿松御下手段和处理事情的思路。 在教育他之前朱元璋要先看看这重孙子是什么底色。 阿松被叫来,事前已经了解事情的经过,为了防止阿松被干扰,阿狸被哄着去偏殿玩耍。朱雄英和朱元璋都等着看阿松怎么处理。纪纲这会儿也把心提了起来,他的前程性命真的掌握在一个孩子手里了。 阿松歪头想了想,说道:“罚纪纲三个月俸禄,回家思过三个月,饶他性命。” 纪纲立即磕头:“臣谢小爷恩德。” 既然说让阿松处理,朱元璋和朱雄英都不会改变阿松的处理结果,但是朱元璋还是忍不住问:“阿松啊,你不觉得你罚得轻了吗?就该拖去打板子,把他打得半死,让他记住没下次了!” 朱雄英问:“为什么要饶了他?” 阿松对朱雄英回答:“他虽然犯错,但是却是救了一个人的性命。而违逆了一次爹爹的命令并不会改变薛家的下场,他没造成严重后果,也就不罚他了。扣他的俸禄和让他回去思过,是因为他违逆了爹的命令,一码算一码。” 虽然阿松回答的有些错乱,但是意思朱元璋和朱雄英听懂了。 纪纲这时候几乎是五体投地,趴在地上不敢动一下。 朱元璋问:“纪纲,你说太子说得如何?” 纪纲立即说:“太子爷慈悲,”说着立即哭起来,呜呜咽咽地说:“让臣想起太上皇了。” 朱雄英追封朱标为太上皇,纪纲的意思是说阿松颇有朱标的遗风。本来想打纪纲板子的朱元璋听了唏嘘不已,说道:“算你今日走远,碰上了太子慈和。行了,滚蛋吧。” 纪纲赶紧擦眼泪起来。 朱雄英说:“回来。” 纪纲立即站住。 朱雄英说:“你回去思过之前把这事儿交代好了,别出什么纰漏。” “是,臣把这事儿交给千户陆瑜。” 朱雄英点头:“出去吧。” 朱元璋很有耐心地教育阿松怎么掌握这个尺度,如果在小范围内的发生这种事儿,就原谅下属,收拢人心,比如说今日的事情,只在几个锦衣卫中间知道,没对皇权造成影响,就不必罚他们太狠,但是必要要罚,不罚他们不长记性,朱元璋对阿松唯一的不满是觉得阿松三个月的惩罚太轻了。 如果闹得太广,整个京城知道了,甚至是半个大明知道了,就要依法办事,对今日的锦衣卫不能轻饶,什么都没有维护皇权的威严重要。 这些东西是朱元璋自己悟出来的,掰开揉碎的讲给后人听。 阿松乖巧地点头。 看到他听懂了,朱元璋摸着阿松的脑袋慈爱地拍了拍,让阿松去找阿狸玩耍。 看着阿松的背影,朱元璋带着三分伤感三分骄傲四分怀念地说:“阿松像你老子,是个看不得人受苦的性子。” 朱雄英说:“是啊。” 朱元璋转身要走:“这也是好事儿,你像咱,他像你老子,一代文一代武,这样一文一武传下去,足够了。” 这时候薛家的商铺内,王熙凤和掌柜在说话。 王熙凤之所以先到这一处商铺来就是因为这里的掌柜是薛太太的陪房,换句话说这掌柜是早先王家的奴仆。王熙凤为掌柜的旧主,亲自上门询问薛家的近况,想要衡量一下是否要去薛家投奔。 王熙凤五月份返回金陵,在家没住几日就逃出王家来到了洛阳,说到底是为了逃婚。 王子腾去世后王仁对妹妹王熙凤还很不错,毕竟刚得到了叔叔的遗产,可谓是发了一笔横财,人有钱了,对亲人也就宽容起来。然而王仁不善经营,也不是个能守住家业的人,整日被人糊弄奉承,最终王子腾的家业和王家的底蕴在不到二十年的时间内被王仁几乎败干净。 前几年家里没钱,又被王夫人拿捏,王仁和王熙凤兄妹两个一心,想着要从姑姑手里把家业夺回来,如今王夫人死了,王家的那仨瓜俩枣拿回来不够王仁挥霍,王仁就把主意打到了妹妹身上。 美其名曰给妹妹找个好人家! 如果真的给王熙凤找个好人家也就算了,可是王熙凤打听了,这些人家里面条件最好的是给一个地主当填房,一进门就当后娘。 那死鬼地主已经四十多岁了,儿子都当家了!这事儿王熙凤没资格拒绝,因为王仁不听她的,她的婚事是王仁说了算。这事儿最终没成,是因为那死鬼地主的儿子觉得花上千两银子给自己找个后妈太贵了,不划算,因此王仁没能拿到钱。 王仁接下来给王熙凤找的都是些有钱又老的男人,包括不限于给人家当妾当外室这些上不得台面的“亲事”。 王熙凤本来就不是个忍气吞声的人,而且她在洛阳走了一遭,看遍了繁华,她小时就知道所谓的妾连诛九族的名单都上不了,甚至是在财物名单上,就是个物件能被随意买卖,后来亲眼看到赵姨娘周姨娘的下场,她更不会看着自己下半生就这么被哥哥祸害了,这亲哥哥哪里还是哥哥,简直是把她当个物件卖了。她立即让丫鬟带着亡母给自己留下的首饰拿去当铺当了,得了钱连衣服都没收拾,就怕迟了走不掉,出了江宁直奔洛阳,想要投奔薛太太这个姑妈。 王熙凤到了洛阳后就剩下几文钱,为了撑面子不让昔日的奴仆看不起,她带着两个丫鬟平儿安儿乘车到了这间药铺。 如果今日不能投奔姑妈,她连晚上住在哪儿都不知道。 可是和掌柜的聊了半天她才明白,薛家的那位姑妈日子也不好过。薛家看上去还算风光,但是早已经来到了悬崖边缘,注定了要从悬崖上掉下去。 那么去投奔贾家? 以什么名义去贾家呢? 最终王熙凤还是决定去薛家,不去薛家她真的要带着四个丫鬟流落街头了。 但是薛家只是过渡,她要在薛家没从悬崖上掉下去的时候赶紧搬出来,找到自己的真正的落脚之地。 王熙凤在店铺里等着,没一会儿另外两个丫鬟欢儿和乐儿也来了。主仆五个人坐上了掌柜雇来的马车一起往薛家来。 薛太太对突然出现的娘家侄女目瞪口呆,连忙问:“凤丫头怎么来了?” 王熙凤也知道自己不该来,但是没办法,她除了来姑妈家打秋风真的无处可去。只能干巴巴地说:“和我哥哥吵架了,我在应天府待不下去来投奔姑妈几日。姑妈放心,过几日我就走。” 薛太太拉着她的手说:“怎么能跟你哥哥吵架呢?你们兄妹相依为命,要不是他拉扯你,你都养不到这么大。他那是长兄为父,你也是,脾气太大了,自小你就主意正,经常和你哥哥吵架,下次可不能再这样了。你在这里住几日,过几天我们家的船回去,你坐着船一起走吧。” 王熙凤一口答应。 她也听出来了,姑妈对她的到来并不欢迎。 晚上薛太太带着薛宝钗一起吃饭,看着桌上没几道菜,薛太太却说这是为了欢迎王熙凤的到来置办的宴席,把王熙凤主仆几个看得一愣一愣的。晚上休息,王熙凤和薛宝钗住在一起,王熙凤一肚子话要和自己的丫鬟讲,可惜住在薛宝钗的屋子里有些话没法说。只能在晚上睡觉的时候盘算明日怎么离开薛家。 没想到薛宝钗先安排了明日的行程。 “凤丫头,你来洛阳去给荣国府的老太太请安了吗?” 王熙凤说:“我来了就直接给姑妈请安,还没去过荣国府呢。” 薛宝钗说:“咱们明日一起去吧,我记得你和琏二奶奶关系好,正好贺一贺她得了个儿子。” 王熙凤直接说:“我刚来,身上没什么值钱的物件,还是过几日再去吧。” 薛宝钗现在比谁都清楚自家的财务窟窿,迫不及待地想要攀上荣国府,带着王熙凤给史夫人徐夫人请安就是个绝好的借口,怎么可能让王熙凤说不去就不去。她就说:“凤丫头,是你小气了,人家什么都有,你就是带个树叶上门也是你的心意。” 王熙凤以为薛家会替自己把上门拜见的东西给置办了,没想到薛宝钗没提这茬,她就更不去了。她是想见徐夫人,但是要是碰到了贾琏就不好了,以前大家没成亲的时候遇到了说几句没什么,甚至当初她也盘算过嫁给贾琏,毕竟贾琏那时候是个香饽饽,是王熙凤的最好选择。 现在人家国公爷成亲了,自己要是凑上去万一遇到了贾琏,不管说不说话,只要是碰面,那就是黄泥掉到裤裆里怎么都说不清。再有王熙凤这人骄傲一些,王家早先和贾家比,地位差了点,但是财力不比贾家差,这会上门打秋风,说白了,她担心给先人丢脸。 王熙凤就说:“算了,回头送个拜帖,正经问过他家的老太太和二奶奶再去吧,万一遇到了贾琏,他男人不在乎名声,可我是个清白女孩,我还要名声呢。” 薛宝钗叹息一声,说道:“他家琏二爷不在家,北平打仗呢,琏二爷去北平军中效力了。” 王熙凤听了,说道:“他家岂不是只剩下老弱妇孺?” 薛宝钗嗯了一声。 王熙凤说:“这倒可以去。” 次日两人跟着薛太太去荣国府,没能进门,门口的门子说得很客气:家里没人。 “我们老爷访友去了,老太太带着太太和其他哥儿姐儿去了伏牛寺,二奶奶带着哥儿回了徐家,今儿家里没人。” 薛太太在荣国府住了那么久,知道史夫人和贾赦母子整日宅在家里,特别是贾赦,是个连自己的院子都不出的人,说他访友,鬼才会信! 可是荣国府的门不好进,薛太太只能选择相信。 王熙凤在车里问薛宝钗:“伏牛寺是什么地方?” 薛宝钗说:“宝兄弟在伏牛山上的伏牛寺出家,法号識通。想来是他家的老太太放心不下宝兄弟,去看望他了。” 王熙凤皱眉:“我在洛阳也住了一阵子,这附近的寺庙多着呢,伏牛山在洛阳之外,离着洛阳远了,宝玉怎么去了那里?” 薛宝钗叹气:“他说去那里能更好地修行,但是也不是日日住在那里,偶尔要来洛阳住一阵子。他来到了洛阳就挂单在白马寺,每次来这里老太太必会去看望他。” 王熙凤点头。 马车里没了声音,大家都满腹心事,没人有心情说话。 王熙凤在想怎么脱离姑妈一家在洛阳立足,这对她一个女性来说非常难。薛姨妈和薛宝钗在想怎么重新攀附上贾家,挽救薛家的危机! 三人一起回去,这时候路上被一支驼队挡住了道,驼队越过了沙漠来到洛阳,让洛阳的百姓看得啧啧称奇,光知道盛唐年间有西域胡商,如今算是看到活的了。元明两朝依赖的是海上丝绸之路,对这种陆地丝绸之路的货运方式从官方到民间都看得啧啧称奇。 车里几个人也掀开车帘的一点缝隙往外看,长长的驼队过了好久才走完。 王熙凤就是看热闹,而薛家母女则是忧心忡忡:各路商人汇集在洛阳,洛阳人什么都见过,这生意不好做。 外面议论纷纷,大家都说如今洛阳繁盛依赖的是海上货物,如今有了西域胡商,只怕海商和胡商斗得不可开交。 就有人反驳,胡商卑贱,是外族人,海商是自己人,加上海商的大头领还是皇后娘娘,胡商拿什么和海商斗。 这些人议论的兴起,隔着车壁板的王熙凤瞬间来了精神。 如果她去投奔皇后娘娘呢? 她是要去找个活干儿,自然不是去投奔表姐。贾琏那厮油嘴滑舌都能给皇后跑腿,她自然也有本事给皇后办事儿。 行不行这也是一条路啊! 不如去试一试! 王熙凤瞬间开心起来。 作者有话要说: 明见 第423章 前程 这些年的生活告诉王熙凤,想要日子过得好就要多准备。 退路越多,日子越好过。 她打定主意后就想着怎么能离开薛家单独行动,想要离开薛家首先要有钱,吃喝拉撒都要钱,她还带着四个丫鬟,五张嘴光是一天的饭钱她都拿不出来,更何况马上要天冷了,五个人都急需棉衣,可是她现在没钱了。 在车上的王熙凤想了又想,这会儿她能借钱的地方只有一处,那就是徐夫人那里。 既然贾琏那厮不在家,自己求上门去就不用见贾琏,也不会传出什么风言风语惹得大金主徐夫人不高兴,不如赶紧去找徐夫人。 王熙凤想到这里立即问车里的薛家母女。 “姑妈,既然贾家没人,不如去徐家拜见徐夫人。” 薛太太和薛宝钗都是用一种异样的眼光看着王熙凤,薛太太说:“这怎么行?”说完连忙找补:“咱们和贾家是亲戚,和徐家又不是,没关系怎么好上门呢?” 这话说得也有道理,王熙凤聪明伶俐,知道薛家打什么主意,有些事儿能在贾家做,但是找到徐家那就是老寿星吃砒霜嫌弃自己活的长。她就装不懂,立即点头说道:“要不说家有一老如有一宝,还是姑妈懂人情世故,我还有的学呢。” 薛姨妈听王熙凤这话总觉得里面有三分讽刺,可是王熙凤的表情非常认真,她觉得大概是自己多想了。薛宝钗看着王熙凤,也觉得王熙凤话里有话,但是人穷志短,她也没办法,薛家岌岌可危,总要想个办法挽救一下局面。 晚上吃过饭,王熙凤带着丫鬟们去洗漱,薛宝钗和薛姨妈说话。 薛宝钗说:“我让人问凤丫头身边的那几个丫头了,他们说凤丫头这是没办法,她哥哥要把她嫁出去,她才逃到洛阳来的。我想着要不然留下她配给我哥哥。”这样也能省下一笔聘礼。 薛姨妈立即说:“不行,凤丫头太刚强了,嫁给了你哥哥必然是整日吵嚷没法过日子,还是把她送回南边交给王仁管教吧。你哥哥最少要找个门当户对的女孩,到时候哄着她的嫁妆填了咱们家的亏空,日子也能过下去。凤丫头哪里还有嫁妆,不合适,怎么说都不合适。” 薛宝钗也没再说话。 另一边王熙凤和几个丫鬟一起洗漱,也在一起说话。 欢儿说:“今儿他们家的人话里话外打听咱们走了几个月又回来了,我按姑娘的吩咐说了。姑娘,他们会不会赶咱们走?” 王熙凤说:“会,也有可能他们代替王仁把咱们卖个好价钱。” 安儿问:“那怎么办?” 王熙凤说:“眼下两条路,一条是嫁人,一条是找个差事。我想好了,我带着你们去银砂官邸那边,看看能不能找个账房的差事,咱们打算盘对账手到擒来。如果万一他们不用咱们,毕竟我祖上和她们主子有过节,人家不用咱们也有可能,就有另一条路,那就是嫁人。” 平儿惊讶地问:“真的嫁人?” 王熙凤说:“要是碰上个好人嫁了也无妨,但是片刻之间哪里能碰上好人,所以我打算骗聘礼。这是最下策了,如果真的走投无路,咱们马上要饿死,只能用这下策。” 她看了看丫鬟们说道:“现在咱们两条道走路,平儿安儿,还记得那日骑马的锦衣卫吗?” 平儿和安儿点头。 王熙凤说:“就他了,打听一下他有家室没有,要是没有家室,也没婚约,看看我和他能不能成一对。既然要结亲,咱们就要实话实说,把我和皇后的关系说了,到时候看他取舍。如果他不想娶我,又贪图美色,意志不坚定,你们就说我要给他当外头的娘子,这见不得光的外室我可不做,咱们拿到聘礼后直接跑。” 平儿说:“那可是锦衣卫啊!” 骗锦衣卫的钱,自家的主子胆子真大。 王熙凤说:“骗了就骗了,锦衣卫又不是三头六臂,被骗了怎么了?就这么办。”她说完看着欢儿和乐儿,说道:“你们替我去一趟银砂官邸,问问有什么差事没有,只要能养咱们五个就行。双管齐下,总有一条路能走得通。” 四个丫鬟同时应答,商量好后,几个人一起端着木盆回到了薛宝钗的院子。 王熙凤对薛宝钗说:“明儿我打发人出去一趟,谢谢药铺的掌柜,那日多亏遇到他了,要不然我都找不到你们家。” 薛宝钗说:“是该谢谢。”其他的话一概不提。 薛宝钗住在贾家的时候,贾家按照自家小姐们的标准每个月给了薛宝钗二两的月银,其他吃穿贾家都包揽了。如今王熙凤住进来,薛家也该替王熙凤准备一份谢礼,薛宝钗出于种种考虑,薛宝钗对此事的态度是:不管不问不懂不插手。 王熙凤也料定囊中羞涩的薛家不会出钱,要是薛家真的处处帮衬,她的计划还不好展开呢。 因此次日一早,四个丫鬟步行出了贾家,出门的时候身上没一分钱,走到坊市门口就看到摆摊的,四个人闻着味道扭头走了,随后两两分开。 安儿走了几步,立即站住,跟平儿说:“我见到那日的公子了。” 平儿随着她的眼神看过去,看到那日遇到锦衣卫就坐在饭摊上吃饭。 平儿说:“我去跟他说。” 鼓起勇气走过去的平儿红着脸说道:“公子,借一步说话。” 小摊位上的人立即看过去,正在嗦骨头的小旗抬头看着平儿,吐出骨头问:“姑娘,咱们认识吗?” 平儿说:“龚大人,咱们前几日见过的,请借一步说话。” 小旗站起来,从摊位上抓了布巾擦着手跟着平儿走了几步,距离众人远了些。 安儿赶上来,平儿用胳膊肘怼了一下安儿,安儿吞了一口口水,问道:“大人,你娶媳妇吗?” “啊?” “我们家姑娘想嫁给你。” “啊!” “我们家姑娘可好了,你要是没娶媳妇,没婚约,你能娶我们家姑娘吗?你们家能给多少聘礼?” 小旗:“……”有病啊! 但是想到美人的那张脸,他问道:“要多少聘礼?” 这时候摊位上有人咳嗽,这小旗立即换了口风:“咳,这事儿要听爹娘的,我先回去问问我爹娘。” 安儿立即说:“公子,你可要快点问。” 等两个丫鬟走了,整个早餐摊子的人瞬间聚在一起。 有人说:“这是什么意思?对于小龚来说是不是天上掉馅饼了?” 这时候在酱大骨头的厨子说:“天上从不掉馅饼,只会掉陷阱。查!查明白了上报陆大人,小龚啊!” 小旗立即说:“刘大人。” “你去和他们来往,看看他们葫芦里卖的是什么药。” “是!” 另外一路打听着找到了银砂官邸,这地方就在尚善坊,大门很大,看着就很威严。 两个丫鬟悄悄地走过去,对着门口的门子问:“大人好,大人,我们来问问,这里招工吗?” 守在门口的侍卫听了皱眉:“不招,我们有人手用,不缺洗洗涮涮的人,你们要是想卖身去别人家去吧。” 两个丫鬟对视一眼,赶紧丫头,问道:“我们不卖身,我们来问你们要找账房吗?我们都会算账,也会打算盘。” 侍卫皱眉看着她们,这年头女人上街找生计的少见。想着他们大概是因为没收入才来询问,就说:“你们不是卖身的啊,是要找差事?” “对对对。”两个小丫鬟点头。 “认字吗?” 两人赶紧摇头,赶紧说:“认一些,就是写不好,我们家小姐管家可好了。” 还小姐? 几个侍卫面面相觑,要说落魄,家里用得起丫鬟,要说不落魄,小姐都要出来找事儿做。 其中一个侍卫说:“我们这里是吃官家饭的,你们不是银砂的百姓,又没有银砂的功名,我们不能用你们。不过我们倒是可以给你们指一条明路,出了这里往西市去,那里有一家银砂官衙开的爆竹店铺,听说里面要找几个胆大心细的大娘干活,想来你们也能做。” 欢儿赶紧问:“包吃住吗?” “包的,每个月还有工钱拿,每人每月五两银子。” 这么高,欢儿和乐儿高兴地去找西市店铺去了。 看着他们离开,几个侍卫都没说话。 麟子一直觉得银砂这地方没有拳头产业,就决定让银砂开发烟花爆竹这个产业,银砂也真的做得很不错,银砂的百姓做烟花爆竹每年赚的钱比以往打鱼种地赚的多,但是这个产业要和黑火药打交道,因此做大做强之后,考虑到运输以及安全,烟花爆竹运送到各地的是半成品,还需要在店铺里做最后的加工组装。 店铺常年招人,给的多的同时风险也大,弄不好真的有爆炸的可能。 两个丫鬟上门询问,店铺的管事实话实说,再三强调这活的风险大,炸不死也能炸的断胳膊断腿,所以要签订契书,如果真的死了残了,赔得不多。 也不知道两个丫鬟是胆子大还是不在乎,把关心的问完了之后就高兴地回薛家来。 他们两个跑了半个洛阳城,居然比平儿和安儿回来得早。 欢儿说:“我们跟管事大叔问了,他说我们要是五个人,可以住一间房,只有咱们五个。每个月初一发上个月的工钱,包吃包住,每顿饭一个菜,菜里有肉,吃不饱可以一直吃,但是不能浪费。每季发两件衣服,都是上工时候穿的,夏天工棚里有冰,但是冬天不许用火,怕炸了。” 王熙凤问:“你们有没有说我和他们女王的关系?” 两个丫鬟摇头。 乐儿说:“姑娘,我们觉得还是别说了,咱们先瞒着他们挣点钱,等到时候大家知道了,咱们手里也有钱了,离开之后小买卖或者去哪里也自由一些,最起码不会比现在手里没一文钱更差。” 王熙凤觉得她们想到对。连忙问:“什么时候上工?” “都可以,但是要先去跟管事的见面,管事说只要不是手脚笨的人他们都要。” 这时候平儿和安儿也回来了,两人跟王熙凤说到了今日遇到锦衣卫的事儿。 安儿说:“姑娘,那人真的姓龚,我们问他想不想娶您,他说他要回去问问爹娘。” 平儿立即说:“姑娘,要是他爹娘插手这事儿就算了吧,锦衣卫都是爹传儿,他们全家都是锦衣卫,真的拿了他们家的钱咱们就难跑出洛阳城。” 王熙凤心情很好:“嗯,那姓龚的让他问去吧,反正用不上他了。欢儿和乐儿已经找到差事,这两天咱们就走!咱们凭着自己的手挣饭吃,先去干几个月的活儿,天冷了,先攒钱买衣服,干到明年再做打算,反正我不能一直带着你们做这么危险的事儿,咱们总要过上好日子的。” 五个人都露出笑容,都发自内心地高兴起来。 作者有话要说: 晚上见! 第424章 人镜 晚上麟子来到了洛阳,朱雄英的寝宫里面摆放着很多地毯挂毯,还有一些皮草和弯刀。 麟子看了看,这些东西的风格不像是中原的。她去叫醒了朱雄英,两人一起欣赏这些东西。 朱雄英牵着麟子的手踩在地毯上,对麟子说:“这是西域来的东西,听说是从遥远的波斯运来的。” 丝绸之路这个称呼是东西商道出现了几千年后出现的,在此之前,中原对这个商道上的外族商人统称胡商,对货物的目的地统称西域,而“波斯”“大食”常常代指西方的国家。 唐朝东西方的陆上贸易非常发达,是因为唐朝前期对西域有着十足的掌控,使得商人往来方便。到了宋朝之后这种贸易就变得艰难了起来,毕竟这条商路上政权太多,商人走一趟利润极低。元朝虽然更依赖海上贸易,但是陆上商路反而恢复了不少,到了明朝,这种东西方的交流被官府严格管控。 老朱绝不许这些外族人来到中原腹地和各处重镇,因此只能在指定的城市互市,边境互市和明朝严格控制的朝贡体系是东西方陆上货物交流的主要方式。 麟子看到陈列在一边的弯刀,刀鞘上镶嵌着很多宝石,就问:“他们不是在大同、宣府、茶马司这些地方互市吗?怎么来到了洛阳?” “我让他们来洛阳的,盛唐有包容四海之心,咱们不能小家子气。” 麟子问:“真的?”麟子可不信他这些说辞,朱雄英也是个无利不起早的人,这么做自然有原因。 朱雄英说:“这只是一方面,这么做有很多好处。其一,商队从西向东,从大同等地进入洛阳,这一段路要人吃马嚼,能给道路两边的百姓带来收入。其二,这些商队从西域来,西域的几个汗国和蒙古人勾勾搭搭,一直想弄清楚洛阳的动向,我给他们机会,再让锦衣卫给他们些假消息,毕竟兵书上说了,‘兵者,诡道也’。 其三,也是我决定重开商路的重要原因,唯有主动和外面联系才能重新掌控西域,才能重新认识天下英豪,才能和汉唐并肩站立。昔日我们从西域那里学会了琵琶,接受了佛门,我们也把丝绸、茶叶、瓷器卖到西域。西域传给我们了天花和鼠疫,我们也接纳了突厥、回鹘、粟特人。有好有坏,总体来说是好大于坏,不妨重开商路,给大明一个和汉唐并立的机会,给大明的百姓一个挣钱的机会。” 麟子伸出胳膊搂着他:“雄英哥哥,你不知道你刚才说那些话的时候整个人在发光。” “是吗?我这是有大光明相了?” 麟子想象了一下,如果朱雄英的脑袋后面出现一个盘子一样的光斑,她自己都能乐出来。 看着麟子嘿嘿笑起来,朱雄英搂着她的肩膀说:“走,看看别的东西。” 这里的东西虽然多,麟子看了一下,发现大部分是玉石、皮毛,像是地毯挂毯这些,虽然精致,比起玉石和皮毛来算是少的。 麟子问:“玉石和皮毛有很多啊?” 朱雄英点头:“西域输入中原的货品最多的是玉石、皮毛、马匹。前些年要不是因为有战马输入,爷爷压根不会同意他们互市。中原卖出去的还是丝绸棉布、瓷器,茶叶这几种。” 说着朱雄英让麟子看一只青白玉镯,说道:“这玉镯不错,虽然羊脂玉好,但是我看了看,这只镯子更油润,适合你戴,特意留下的。” 麟子往自己的手腕上套,套了两下没戴上,她一点都不尴尬,说道:“这几日没动弹,吃胖了。” 朱雄英说:“回头再给你寻好的。” “不用,能戴得上,我再试试。” 于是麟子想尽办法把镯子戴上,那努力的劲头让朱雄英看了忍不住想帮她把镯子套上,但是朱雄英接触不了实物,最后朱雄英急的没办法,说:“走,出去弄点香脂抹在你手上,肯定能戴上。” 麟子说:“别,马上就戴上了,我再努力一把。”说完绷着脸,手骨似乎在响。朱雄英说:“算了算了,别受这罪了!” “啊!好了!”麟子终于戴上了,美滋滋地举着手腕欣赏,说道:“真美啊!” 她对朱雄英说:“以前就喜欢那些大红大绿的东西,现在反而喜欢这些颜色不那么出挑的东西了。” 朱雄英点头:“是啊!以前把南红珊瑚碧玉黄金恨不得都挂在脖子上,现在素净多了。” 麟子说:“这叫返璞归真,对了,我的那些小可爱们你收着的吧,现在能传给我闺女了,记得明天给咱们阿狸装扮上。” 朱雄英搂着麟子笑起来,两人一起欣赏玉镯。 麟子就有感而发:“我小时候喜欢那些大红大绿的东西,说到底还是因为缺,祖祖是个讲究实用的人,她觉得玉石这些东西不能吃不能喝,没必要给我置办,加上那时候也穷,觉得穿金戴玉是富贵,所以就渴望这些。如今我不在乎了,可是咱们孩子还小,让她视金钱如粪土的最好办法就是让她拥有大量金钱,让她不被这些金玉吸引住的最好办法就是给她很多金玉,所以明天你除了把我的小宝贝们给孩子,还要再多给他们准备些好东西。” “嗯嗯,”朱雄英搂着麟子说:“这两个孩子养得再精细也不为过。” 麟子和他挤在一起,说道:“最近除了来一群胡商,洛阳城还有什么新鲜事儿吗?” “有啊!上次把爷爷气得差点撅过去的朱济熿被发配到凤阳圈禁起来了。对了,我还没跟你说爷爷病了的事儿。三叔去世了,朱济熿不满他大哥继承王位,在大家都瞒着爷爷三叔去世消息的时候,他跑来告诉爷爷他大哥对他爹不孝顺,秘不发丧,把爷爷气得当场中风了。” “中风?” “也就是宋大夫在,但凡他不在,迟一会儿才来到跟前,说不定爷爷都救不回来。” “这么严重?” “岂止啊!爷爷现在都没恢复,就左边这半边身子很难控制,一直在抖,手是这样的,上楼的是左腿抬不上去,全靠右腿,总之现在这个样子和昔日英明神武的洪武皇帝差远了。” 麟子搂着朱雄英说:“能救回来就好,你肯定要照顾他,要不然我明年回来,把孩子们带走几个月?我带着他们去一趟银砂。” 朱雄英听了,学着孩子把脑袋顶在麟子的肚子上撒娇:“你把我也带走吧,这洛阳的破事儿太多了,我想请假,我不想天天当皇帝了。” 麟子搂着他的脑袋:“看把你委屈的,你不想干的时候给自己找点乐子不就行了。” “说起乐子,还真有!”朱雄英立即坐好,搂着麟子说:“你记不记得你在青莲观住着的时候,南边铁犁山下面驻扎着锦衣卫。” “记得啊!” “那边的千户姓龚,迁都的时候他和许多老人一起留在了应天府,让儿子们跟着来洛阳了。” 麟子点头,很多老亲卫们舍不得应天府的那几亩地,大部分人在迁都的时候都留下了,等到他日干不动田地里的农活再打算北上寻儿女们养老。那些跟随到洛阳的锦衣卫们也都分到了洛阳的土地,日子过得富足安逸。但是对那些老亲卫们来说,应天府的那几亩地也是家业,不能抛洒了,固执地留在当地耕种。 “嗯,后来呢,他儿子把他接来了?” “没,他好几个儿子,只有长子继承了千户,如今锦衣卫日渐增多,所以多出来的人口重新编户,他那些儿子做了百户总旗,最小的一个,如今做个小旗。在洛阳虽然有宅邸良田,还有奴仆侍奉,但是他自己独门独院,爹娘在南边,哥嫂不住在一起,自由自在。” 麟子问:“你说得这么详细,是乐子出在这个七品的龚小旗身上了?” “嗯,因为有美人盯上他了。” 麟子问:“是吗?”这种男女八卦最能吸引人吃瓜了,她让自己坐得舒服些,兴奋地说:“这还真是乐子,细细讲来。” “你不问问谁盯上他了吗?” 麟子反问:“我认识吗?” “认识吧?但是你肯定听过。” “哪家的小姐?你直接说吧,让我猜我是猜不到的,我现在心里像是装了二十五只猫,百爪挠心啊!” “王家的姑娘。” “王家?”麟子低头想:“王家?我认识的王家不多,别是我血缘上的外祖父家吧?谁看上他了,王熙凤还是王熙鸾?” “大的那个,叫王熙凤。” 麟子深呼吸,这瓜有点大,她要缓一缓。 朱雄英接着说:“不过王家那姑娘就是虚晃一枪,现在进你们银砂的店铺去摇火药去了。” “啊!”这变化让麟子有点摸不着头脑,“不是在说龚家小子和王家姑娘的乐子吗?怎么就变成她去摇火药去了,这事儿要说危险是真危险,好多人总是做得久了不当回事儿,然后违规操作自己把自己炸伤了。她怎么就去摇那玩意了?” “我从头给你讲讲。” 麟子听完反而沉默了下来。 朱雄英问:“你怎么了?怎么是这个反应?” 麟子没有笑,很认真地说:“如果我没有认识你,如果没有在小时候离开应天府,如果我后来没有去闯出一片天地,我就是今日的王熙凤,在夹缝和贫苦中求生,我知道她一身本事,但是她只能去做最危险的事儿才能填饱肚子才能买到过冬的衣服。” 麟子说着哭了出来,因为在她小时候郑道长就恐惧过她会过上这样的日子,怕她被人吃绝户,怕她被人吞的骨头都不剩,怕她的婚姻大事被随意处置,怕她无家可归颠沛流离。 王熙凤的今日是麟子的另外一种人生。 别人看王熙凤和那个龚小旗之间是乐子,但是麟子知道,王熙凤也曾在那一瞬间对龚小旗心动,甚至她动摇过,觉得嫁给那个龚小旗也是一件好事,甚至她自己也清楚,嫁给龚小旗这个年少俊俏的七品官是她目前能得到的最好婚约,是妥妥的上嫁。 然而心动也只是一瞬,就如游龙搁浅在海滩,一旦听到涨潮的声音,必然会奋不顾身地等着海浪拍打过来回归大海,这浅浅的水坑和旖旎的情思不能阻止一条真龙回归大海! 麟子没见过王熙凤,却对她充满了好感。她相信只要给了王熙凤机会,她做出的选择是自己未曾做出却很想做出的——抛弃婚约,抛弃家庭,去争抢更大的舞台,去努力地满足自己对权利的野心,去付出去抢夺去收获甚至把自己献祭给自己心中的渴望! 麟子羡慕她!羡慕走上另一条路的自己! 看着麟子哭出来,朱雄英赶紧给她擦眼泪,立即说:“你别哭了,明天就让她从那小作坊里出来,给她机会,让她一步步走到你身边,做你的左膀右臂。” 麟子冷笑:“你看不起谁呢?‘夫贤士之处世也,譬若锥之处囊中,其末立见’,她如今已经锥处囊中,不久之后必能脱颖而出。不需要你安排人,她必有一鸣惊人的时候!而我早晚能等到她走到我身边。” 朱雄英震惊地看着麟子,他此时看到麟子发亮的双眼,就如明珠拂去了微尘,开始散发出耀眼的光芒。 “妹妹,你似乎悟了?” 麟子微笑起来:“因为我找到小时候那种感觉了!” 温柔富贵乡,三丈软红尘,困住的不仅仅是无数过往的英雄,还有麟子。麟子觉得王熙凤是一面镜子,她的挣扎求生是麟子的另外一条路,映照着她如今的止步不前。 麟子不禁对自己反问:难道自己就真的为眼前的事业沾沾自喜了?难道自己真的满足了? 麟子觉得眼下容易满足的自己是如此的面目可憎。 她又充满了干劲,几年前那种力气又重新回到了她身上。 作者有话要说: 明日见! 第425章 金秋 九月过去就是十月,十月天气已经很冷了。 洛阳城外的秋种将要进入尾声,有的地方冬小麦已经发芽,这时候收获最后一波农作物番薯,也就是俗称的红薯。 红薯随着迁都从江南进入北方,因为产量大在北方迅速传播,又因为这种作物不挑土地,沟渠路边都能种,所以种的人越来越多。随着种红薯的人多,北方人家开始学着做粉芡,也有人开始做粉条。 因为南迁来的人喜欢老鸭粉丝汤,所以红薯粉迅速取代粉丝,让南方人气得吹胡子瞪眼。但是红薯粉好运输耐储存被官府大量采购送到北平军中,也到了宫中的餐桌上。 朱元璋带着阿松阿狸吃红薯粉,朱元璋吃得高兴了就不讲究“食不言”,他身上有很多接地气的动作,比如说天冷了袖手蹲在墙根下晒太阳,和普通的老农一样吃面条喜欢左手蒜瓣右手筷子,吃得呼噜呼噜风卷残云。说话大嗓门,用词也不文雅,有时候举止堪称粗鲁。这些习惯和宫廷格格不入,但是到了外面街上和很多人简直是神同步。 朱标和他不一样,到了朱雄英身上,气质和朱元璋也不一样,朱雄英贵气十足,已经看不到朱元璋身上的习惯。到了阿松这里,阿松已经是第四代人,坐得板板正正,举止动作又专门的人教导,十分贵气优雅。 可家里出了个异类,就是阿狸! 阿狸下意识地模仿太爷爷,她觉得太爷爷可厉害了!太爷爷吃得高兴了把脚踩在一边的凳子上嬷嬷们不敢提醒他,小孩子慕强,因此发现太爷爷在宫里可以各种横着走后,她就喜欢模仿太爷爷。 朱元璋吃完红薯粉,一抹嘴,说道:“嗯,吃得饱,这是好东西啊!听说外面有人叽歪红薯粉不如豆粉米粉?咱看就是吃饱了撑着,咱吃着就好!下回有人敢在咱跟前叽歪这些,咱让锦衣卫打烂他屁股,这才吃了几天的饱饭啊!” 阿狸端着碗吨吨吨喝了碗里的汤,放下碗学着朱元璋一抹嘴,说道:“好饱!” 小脸上抹的全是油。 朱元璋已经拿牙签开始剔牙了。 阿狸伸着手,让宫女给她拿牙签,她没塞牙,也要拿牙签碰一碰牙齿。 朱雄英对着阿狸身后的宫女看了一眼,宫女拿着温热的手帕立即凑上去,说道:“公主,擦擦脸,腻不腻,喝杯清茶漱漱口吧?” 阿狸摇头:“不嘛。” 这时候朱元璋从太监手里接过茶,喝了一口,在嘴里咕嘟咕嘟漱口,然后一仰脖,把漱口的茶水喝下去了。 朱雄英看了爷爷一眼,心中生出不好的预感,看向阿狸,阿狸果然已经双手捧着杯子喝了一口茶,旁边的小太监把瓷盂送到阿狸身边,阿狸仰着头咕嘟咕嘟几下,把茶水喝下去了。 朱雄英脸上表情变了又变,看看坐在主位上的朱元璋,老人家这习惯有一辈子了。再看看闺女,闺女学得很高兴。他不止一次跟阿狸说不要学太爷爷,你看哥哥都不学太爷爷,然而一直别着苗头互相要强的双胞胎在这事儿上就没比一比,阿狸固执地认为,太爷爷比哥哥和爹爹厉害多了! 朱元璋站起来:“咱去外面散步。”说完拖着半边麻木的身子出发了。 朱雄英看女儿那边说不通,就决定让爷爷改变一下,他放下筷子说:“爷爷,孙儿陪着您出去走走。” 朱元璋还很高兴,也不用朱雄英扶着,祖孙两个从西苑出发,往朱元璋的菜地里去了。 朱元璋说:“咱的棉花收了,种的红薯也收了,你小姑姑不让打红薯粉,说是要留着冬天烤红薯吃。如今这片地你看着种什么好啊?是种大白菜还是种小麦?” 朱雄英说:“洛阳比金陵冷,而且这时候种白菜有点晚了,都种上冬小麦吧。” “听你的,再种点冬笋。”朱元璋艰难地往菜地里去,深一脚浅一脚,走得很辛苦,但是如果不走,他的身体将会彻底衰败。朱元璋停下喘口气,跟朱雄英说:“大孙,咱发现一年比一年冷,你留意一下明年是不是比今年冷,如果真的是冬天一年冷过一年,回头要有应对的法子。” “是,这事儿孙儿记住了。”朱雄英停顿了一下,说道:“爷爷,过了年我想送两个孩子到麟子妹妹那儿去。” 朱元璋一下子转回头,速度快得不像是个中风病人,他瞬间拉高了声音,大声质问:“你说啥,咱没听见,你再说一遍!” 朱雄英就怕他气坏了,立即说:“就是,就是送他们去他们娘身边住一阵子。” 朱元璋握着拳头怒气冲冲地冲过来要揍朱雄英,可他的速度太慢,朱雄英不敢跑,还要往前走几步让爷爷早点揍上自己。 朱元璋沙包大的拳头砸在朱雄英身上肉厚的地方,打了一轮,老头子才喘着粗气说:“你知不知道他们年纪小!出去一趟光是一个水土不服都能让他们吃尽苦头!”弄不好孩子会夭折,这是朱元璋最怕看到的局面,他非常喜欢阿松,阿松乖巧听话还聪明,从阿松身上能看到朱标的影子,哪怕将来朱雄英和麟子还有其他儿子,但是阿松是唯一的。 隔代亲体现在了阿松身上,朱元璋是绝不会让阿松有一点点的意外发生。 朱雄英就趁机提条件:“那行,您要是不想让孩子们离开,您要自己改一下习惯。比如今天吃饭,您怎么把漱口水喝下去了,阿狸都跟着您学了。” 朱元璋很生气:“你管你闺女去啊,你管你爷爷干嘛?” 朱雄英说:“您要是不这么做,她也没地方学啊!” “你个不孝孙子!你现在开始挑你爷爷的错了是吗?咱打死你。” 朱雄英被朱元璋抡拳又揍了一遍,最后朱元璋大骂朱雄英,让他滚蛋,日后再不和他父子三个一起吃饭了。 朱雄英被赶走后就有些发愁,看爷爷这样子是不会让麟子明年带走两个孩子。 这事儿难办啊! 晚上麟子来洛阳,和朱雄英说起这件事,麟子说:“放心吧,我有办法。” 朱雄英问:“你有什么办法?千万不能先斩后奏直接带走两个孩子,我爷爷现在受不了,一旦情绪波动能让他病情加重。” 麟子说:“不会的,放心吧,我跟他说要是不让我带孩子回去,将来他们两个别想继承银砂,你看他急不急。” 朱雄英觉得这办法的成功率一半一半,想到爷爷如今半边身体麻木,他就知道明年必然有硬仗要打。 明年的事儿明年再说,车到山前必有路,船到桥头自然直。他说:“这事儿到时候再说吧!你最近船行到哪里了?” “哦,到南寨了。我要在南寨住几天,那边的事儿想要处理干净慢了半个月,快了十天,把那边的事儿办完了就能返回水寨本部。” 南寨距离水寨本部还有很远,路上大概要走一个月。 麟子说:“这段时间我在路上想了想,想到了一些治理明洲的办法,明洲不能再这么无序的移民下去了,要有计划有步骤的移民,同时你我也要明确,对于明洲,那是我们边疆向外延伸,而不是劫掠一阵子就走。” 这是和殖民有区别的,如果是边疆延伸,是把哪里当作本土来建设维护,而不是掠夺当地的资源。 “这是自然。” 麟子接着说:“我的打算是以军事控制为前提,实行军屯和民屯,当地不设官衙,实行‘都司—卫所’,以卫所驻军来治理当地。” 这办法很不错,因为朱元璋在北平一带用过,效果很好,麟子完全可以拿来立即用。 朱雄英这时候收起脸上的笑容,整理了一下衣服,问道:“既然实行的是卫所驻军,那么这军从哪里来?” 这就是关键,谁派遣的驻军自然是谁说了算,换句话说,说了算了的人才是明洲真正的主人。一直以来大明官府在海上的话语权不强,这也是朱雄英打算开拓路上商道的原因之一,他信赖麟子,但是海上风波大,路上的商道虽然辛苦,来钱也慢,但是好歹也是个渠道。陆地商路完全可以作为海上商路的备份,在关键时刻说不定能发挥作用。 海上有两支庞大的势力,雄霸北方已经渗透到南方的银砂国两卫,这两支卫队控制着所有的银砂船只和北方海上百姓,听命于麟子。剩下的一支就是水匪,这支队伍对朝廷属于没啥好印象,但是也没啥抵触,本着多一事不如少一事的态度对朝廷自然不愿意多帮忙。 麟子说:“自然是我手下的两卫啊!” 朱雄英就知道会是这样。 他活着的时候很难把手插进银砂和水匪内部,他现在就指望阿松了。 朱雄英笑起来,“行啊,我的就是你的,你的还是你的。你回头要是人手不够了,跟我说一声,我给你调拨人手。” 麟子看他没有和自己起争执,就凑上去亲了他一下。朱雄英比她想象中更能沉得住气,更有定力。 “好啊!我有一个百年计划,你想听听吗?” “百年计划?” “对啊,这个百年计划稍显激进,你知道如今最大的问题是什么吗?人口啊!人口太少了!要是大明的人口比现在多一倍,我会有更庞大更宏伟的计划。” 朱雄英来兴趣了:“你先说,我听一听女王是如何治理千万里之外的明洲。” 作者有话要说: 晚上见! 第426章 母女 对明洲实行卫所制度是正确的,因为汉人自古以来就有战时出征太平年间耕种的传统。以卫所制度管理庞大的平原和河流沿海能尽快展开耕种,关键时刻披坚执锐保家卫国,这是能走通的一条路。 两个人对明洲的治理说了一整晚,麟子走后朱雄英心情激荡,醒来后就没有睡着,整个人非常兴奋。屋子里值守的宫女太监看他光着脚在地毯上踩来踩去,一会儿笑起来一会儿眯着眼,似乎在思考事情,这些宫女和太监们都安静如鹌鹑不敢发出一点动静。 眼看着到了上朝的时候,宫女不得不出声提醒:“皇爷,该更衣了。” 朱雄英往铜壶滴漏那边看了一眼,对外面说:“动作轻点,别把他们兄妹给惊醒了。” 朱雄英出去之后乳母和宫女们来到了床边,两个孩子睡得十分香甜。 这个年纪的孩子在天冷的时候都喜欢睡懒觉,贪恋温暖的被窝。这时候阿狸把脚伸出来散热,阿狸的乳母赶紧上去把她的小脚丫子塞进被窝里。阿狸一翻身滚到了床里面,又把脚丫子露出来了。 乳母不敢爬到床上,只能在心里叹气,旁边的教养嬷嬷们更是一脸苦瓜模样。 公主和公主是不一样的,有的公主能被教养嬷嬷们拿捏,那是因为没人给她们撑腰,这些公主被教养嬷嬷从小用规矩束缚,教的如木头一样,没丁点火气。有的公主惹不得,生来就是一块爆碳,加上有父母宠爱,这宠爱犹如火星子,一下子点燃了这块爆碳,教养嬷嬷对于这类公主不敢多说一个字,多做一件事。 而阿狸就是爆碳中的爆碳,她和宝庆公主这种受宠的公主还不一样,她有自己的近卫。白衣卫可不会给十二衙门面子,更不会给她们六局二十四司面子,她们这些嬷嬷们自然也得不到白衣卫的好脸色,因此这时候嬷嬷们不敢动,反正这寝宫里面暖融融的,一只脚盖不住不会把人给冻到。 一群人站在寝宫的龙床边没动静,静悄悄地等着他们兄妹醒来。 没一会儿兄妹两个一起醒来,爬起来让人侍奉穿衣,随后各自的乳母给他们扎了头发,擦了脸,开始梳洗并在脸上涂了面脂,完事后带着他们出去。 充实且无聊的一天又开始了。 兄妹两个被哄着吃了饭,随后跟着白衣卫认字。与其说认字不如说玩耍,在玩耍中学着背几句古诗,认识一两个字,也不要求他们记住,能做到眼熟就行。 朱元璋溜达到乾清宫的时候,两个孩子已经学了几个字。朱元璋坐下休息,拿着刚才几个字考两个孩子。考完后问问昨日认识的字可还记得,然后努力把阿松举一下,夸他像他爷爷。 阿狸凑上去:“太爷爷,该举我了,举高高啊!” “太爷爷胳膊疼,明天再举。” “昨天你也是这么说的!举嘛,太爷爷举我嘛。” 吴诚凑过来:“公主,奴才举您。” 阿狸推开吴诚:“去去,我要让太爷爷举。” 阿松也说:“太爷爷,您还欠着阿狸好几次呢。” 朱元璋说:“也就你们俩没把咱当病人,行吧,阿狸过来。” 朱元璋两只手一起用力,左边胳膊抖的跟筛糠一样,在场的太监宫女都怕他突然松手把阿狸给摔了,吴诚更是准备随时出手接着阿狸。 阿狸大喊:“飞高高,太爷爷,再举高点。” 朱元璋立即把人放下,他的胳膊一直在抖。 阿狸不满意,觉得自己的脚离开地面也就三寸,哪里是举高高,就是被捡起来又放下。然而朱元璋已经尽力了,他说:“这两个小东西吃得太多,一天比一天重,咱就是不愿意承认也要面对事实:咱举不动这两小东西了。” 吴诚立即开解朱元璋,说着“天命所归”“万岁”之类的话。 朱元璋说:“什么千岁万岁,都是哄人的,咱要是能万岁,很多人都直接抹脖子了,毕竟咱活着他们就活不了。” 阿松和阿狸好奇,连忙追问,朱元璋就开始给他们讲“胡惟庸案”,讲得眉飞色舞,特别是讲到杀人的时候,对自己发明的剥皮楦草非常得意。 朱雄英这时候下朝,来到门口听到老爷子讲的口沫横飞,再进门一看,阿松两只大眼睛珠子左看看右看看,明显是没听进去。而阿狸则是听得满面红光,不停追问,把老爷子逗的边喝茶边讲,一老一少还在讨论剥皮楦草和弹琵琶哪种能让人害怕。 朱雄英只觉得眼前一黑又一黑! 所谓弹琵琶也是一种酷刑,就是拿刀沿着犯人的肋骨反复割,刀碰在肋骨上发出的声音很像是在弹弦乐器,因此叫作弹琵琶。 对着一个两三岁的孩子讲这个好吗? 朱雄英立即跨步进去,一把抱起两个孩子,一个胳膊夹着一个,对朱元璋大声说:“爷爷,您怎么能跟孩子讲这些?” “讲讲怎么了?咱给孩子讲史呢!” “什么史能让您讲到了这些酷刑!” “咱给孩子讲‘缇萦救父’!” 阿狸说:“对,太爷爷说缇萦能救她爹爹,说她千里随行,去见皇帝,然后说愿意救爹爹。” 阿松说:“太爷爷说,是缇萦上书给汉文帝,汉文帝废除了肉刑。” “缇萦救父”是西汉著名的司法典故,也是华夏历史上占据重要地位的司法典故。不同时代对这个典故的歌颂角度不一样。以孝治天下的时候,说缇萦是个孝女,自己愿意代替父亲淳于意受肉刑。时局动荡昏君当政的时候,就有人歌颂汉文帝“广开言路”“重视民声”。实际上未成年少女缇萦凭借对父亲的爱与对正义的坚持,敢于直面皇权,最终促成了国家司法制度的进步,这是个体勇气对制度变革的推动作用。 讲到这个典故就免不了要讲一讲什么是“肉刑”。讲到肉刑,就要讲“增兵减灶”“围魏救赵”中的两个主角,孙膑和庞涓。而孙膑就是受了肉刑,被挖去了膝盖骨,叫作膑刑。 然后朱元璋就给两个孩子讲“剥皮萱草”“弹琵琶”和肉刑的区别。 朱元璋边讲边擦口水,不断指责孙子没弄清楚就对着爷爷大小声。 朱雄英开始深呼吸,他觉得自从奶奶去世后爷爷就开始神神叨叨的,简而言之,他觉得爷爷从奶奶去世后慢慢地疯了! “您那是酷刑,这东西能给两岁的孩子讲吗?您都不能等日后再讲!” 朱元璋说:“咱活一天少一天,咱等不到日后了。” 朱雄英被噎的一句话说不出来,最后他说:“总之,我明年上半年让他们跟着他们娘,您要再捣乱,下半年也不接回来了。”说完夹着两个孩子就走。 这一招对付朱元璋很有效,朱元璋在乎两个孩子,特别是阿松,不能离了眼前。自从他病了,他就从西苑出来,整日跑到乾清宫就是为了看阿松,顺带看看朱雄英和阿狸。 他跟在后面大声说:“你个不孝孙,走那么快干嘛?你爷爷追不上啦!” 朱雄英夹着两个孩子站住,等朱元璋走过来。朱元璋说:“咱想了想,你要是真把孩子送过去,咱也要跟着去!” “您别闹了。” 反而是阿狸开始鼓掌:“好啊好啊,太爷爷咱们一起去。” 朱元璋哼一声从朱雄英跟前路过,说道:“咱给你媳妇写信,她要是不带着咱,咱有的是办法跟上去。” 这下轮到朱雄英没招了! 朱元璋越想越觉得这主意好!他不仅能看到阿松,还能看到银砂国,有比这更好的主意吗? 因此他兴致勃勃地让人把安庆公主叫来,询问山东行宫的细节,甚至叫了锦衣卫来,为明年出行做安排。 晚上麟子来了之后,看到的就是生无可恋的朱雄英。 朱雄英带着麟子来到了书房,让麟子看他为麟子的计划补充的一些细节,顺便把朱元璋要去银砂的事儿说了。 麟子不在乎,麟子说:“这事回头再说,老小孩老小孩,他和两个孩子一样,那主意是想一出是一出,到时候说不定他还不愿意去了。”没必要为没发生的事情多费精力。 麟子说:“我昨天跟你说了,要推广‘汉俗’,需要大量的读书人,也需要大量的书籍。你现在就开始让人编纂书籍,我要在明洲进行印刷,毕竟大船的载重有限,不能把宝贵的运力浪费在纸上。到时候把雕版和活字运送到明洲,在明洲造纸印刷。洛阳这里需要大量的人手雕刻大量的雕版和制作活字,我打算用铁制作活字,这样用的时间更久,到时候会有人送大量的铁矿到洛阳。” 虽然北宋已经开始使用活字印刷,但是雕版印刷和活字印刷一直并行使用,甚至有的时候活字印刷不如雕版印刷。 朱雄英接着说:“我再给你补充一条,就是科举!凡是明洲子弟都可去广州参加乡试,如果榜上有名,都可以来洛阳参加会试。”他说完压低声音对麟子说:“凡是能到洛阳参加科举的,我必不会让他们空手而归。当然了,水寨的子弟也是我大明的百姓,也能参加科举。” 这意思是都会授官。 麟子表面笑嘻嘻,心里想着:有人才为什么我不自己扒拉到碗里? 朱雄英接着说:“听说那边矿产极多,还有大量的金银铜矿,现在朝内缺铜,我想先送些匠人过去,先冶炼些铜锭送回本土。” 麟子刚要说话,突然站起来。 朱雄英问:“怎么了?” “阿狸醒了,快去哄孩子。” 两人说着飞快地回到寝宫,阿狸已经醒了,值守的宫女来到了床边小声问:“公主,想喝水吗?” 这时候朱雄英醒来,翻身抱着阿狸,对宫女挥了挥手。宫女退下,朱雄英抱着阿狸去嘘嘘后放到了被窝里,拍着阿狸睡觉。 过了一会,朱雄英感觉到阿狸睡了,说道:“这可算是不尿床了,前几个月每天都尿床。” 麟子从屏风后出现,刚出现,就听见阿狸哼哼唧唧地说:“阿狸才没尿床。” 她没睡着。 阿狸这时候也睁开眼了,看到床头站着妈妈正含笑看着自己。 阿狸的眼睛立即迸发出亮光,迅速从被窝里爬起来,大喊:“妈妈!” 这时候值守的宫女往床边走,朱雄英对外说:“公主闹人呢,都退下吧,今日不用守着了。” 宫女们退了下去,整个内殿只剩下一家四口。 麟子已经抱住了阿狸的小身子。 朱雄英醒着就看不到麟子,但是能看到女儿站在床边努力往上爬,随后被凌空抱起。朱雄英就知道麟子站在脚踏上,翻身拍着阿松说:“阿松,醒醒。”傻小子,快想来看看你娘。 阿松睡得跟小猪一样。 朱雄英推了两下,阿松还在梦中。 朱雄英说:“这孩子睡眠好,打雷都惊不醒他。” 麟子笑着说:“阿松仿我,我小时候就是一觉到天亮,晚上无论发生什么事儿都不会醒来。”说着抱着阿狸亲了几下,阿狸热情地回亲过去,得意地说:“我今天又看到了妈妈,我比哥哥又多看到了一次。” 朱雄英看着亲来亲去的母女俩,说道:“说来也怪,阿狸能肉眼看到你,很多人都不能。” 麟子说:“我以前听师祖说过,她说有些女童的眼睛确实能看到神异。据说我祖祖当初也看到过,如果我没有入师门,阿狸这样的资质绝对是她们惦记的徒弟,可惜因为我阿狸一辈子都不能去摸神异的门槛。” “为什么?” “会反噬。”麟子没说那么多,而是抱着阿狸坐在了床上,用毯子抱着女儿,怕冻到她。说道:“天下这么大,人间如此多姿多彩,事业如此恢宏壮丽,为什么要和一群躲在暗地里的人打交道呢?”她亲亲阿狸说道:“我的女儿注定生来不凡,不需要那些神鬼手段点缀她的履历了。” 作者有话要说: 缇萦救父:淳于意有五个女儿,没有儿子。原先是齐国的太仓令,因为不愿意逢迎权贵辞官做医生,后来因为被人陷害(也有说是因为医疗纠纷而被诬告)需要被押送长安受审,如果罪名成立,他要被执行肉刑。在押解长安前,他感叹“生女不生男,缓急无可使者”,这句话刺痛了最小的女儿缇萦(时年约15岁)。缇萦决心随父前往长安,为父申冤。具体过程可分为三步:千里随行,冒死上书,打动文帝(并没有见到文帝,而是靠上书打动了文帝)。从而推动了司法改革。 ~~~ 明见! 第427章 旧年 很快新年到了,麟子的船队也到了水寨本部。 因为临近过年,各处装饰得喜气洋洋,本部附近的海域已经形成了市场,麟子在大船上向下看的时候感慨这里的变化一年大过一年。 她忍不住叹口气。 身后的人问:“大当家为什么叹气?” 麟子说:“就是不知道这繁华下面会藏着什么。”福祸相依,盛世必然埋着走向衰败的导火索,命运的齿轮无时无刻不在转着,麟子不知道将来会如何,反正看着眼下,这份繁华并没有让她非常高兴。 如果麟子这时候能察觉就绝对不会让危机出现,凡是能在日后引起大事的绝对是她现在察觉不了的,因麟子叹口气后就雄心勃勃地准备宣布开发明洲的计划。 明洲这块巨大的肥肉光靠水寨是吃不下去的,必然是水寨、银砂、大明一起吃下去,而麟子就是最符合“带头大姐”身份的人。昔日临阳侯带着大家来到了海边开始种甘蔗倒腾香料,算是给大家找到了一个钱袋子,随着人口增加,香料和糖已经满足不了水寨养活不了那么多人了。水寨开始倒腾瓷器和丝绸这种出口拳头产品,然而这些本来就有人在做,眼看着水寨为了利润要转头回去和大明境内的商人厮杀,麟子开发明洲计划给水寨找到了第二条出路。 这才是大当家该做的,事必躬亲的人不是大当家,大当家只需要在关键时刻把水寨这艘大船带到正确的道路上就行,一旦找到方向,庞大的人力物力就会全部砸过去,剩下的就不需要大当家每件事都管。 麟子召集各处当家和头目连着开了半个月的会,敲定了各种细节,麟子也分派给了各堂口舵口任务,终于在过年前把事情安排完毕。百年计划明年就实施,整个水寨上下兴奋极了,因为最肥美的一块肉是分给水寨的。 除夕是麟子的生日,也是传统民俗中的一个重要日子,整个水寨载歌载舞,舞龙舞狮敲锣打鼓,各地的剧目轮番上演,麟子自从回来就被请去吃席看戏,除夕这一日换上新衣服接受大家祝寿的时候她感觉自己整个人都胖了几斤。加上有银砂国赶来的贺寿队伍,还有广东出发恭祝麟子千秋的官员,麟子虽然远在南海,还是过了一个快乐的生日。 临近过年,洛阳的宫殿里也各处张灯结彩,双胞胎的生日是腊月二十九,有的时候没有农历腊月三十,二十九当天就是除夕,因此母子三个的生辰有可能是同一天过。可今年有腊月三十,因此二十九当天刚过完生日的双胞胎睡了一觉后被叫起来穿上新衣服给麟子的画像磕头祝寿。 两人一起奶声奶气地对着画像祝贺麟子寿比南山,一转头,两个人童言无忌地说:“爹爹,为什么要给妈妈挂画像啊?妈妈又不是没了,只有没了的人才挂画像。” 孩子虽然小,也知道有些词儿是不能乱说的,越是位高权重越讨厌听到“死”字,但是在两个孩子的印象里,死了的亲人才会被挂在墙上成为画像,比如说马皇后和朱标。每年他们的祭日和生日两个孩子都被带过去磕头,听家里人絮絮叨叨讲些他们生前的事情。特别是关于朱标,常太后最喜欢回忆他了,两孩子只要去看望奶奶,会被逮住投喂各种吃的,一旦被投喂,就有太监和宫女开始夸赞两个孩子像朱雄英和朱标,然后常太后就开始讲太上皇二三事。 关键常太后和朱标也是青梅竹马一起长大,常太后记事早,女孩子又比男孩子早成熟,因此朱标小时候的糗事常太后记得清清楚楚,现在拿出来给孙子孙女讲,每次讲的都不一样,两个孩子也不讨厌听爷爷小时候的故事,因此给两个孩子的印象就是死掉的亲人才会成为画像,才会在特定的节日去祭拜。 朱雄英看看麟子的画像,也觉得挂画像不太好,就说:“你们说得对,明年就不拜画像了。”让人把麟子的画像挂在了寝宫的墙壁上,让孩子天天看着,这样不容易忘了麟子的长相。 宫中年底的事情多,但是比起来民间这时候更热闹。 朱雄英就萌生出带着爷爷和两个孩子去一趟东西市的想法。 他自认为这一年来干活儿干得兢兢业业,比地里的老黄牛都勤恳,而且也放假了,出去玩一天是可以的。因此他就搂着两个孩子说:“今天是除夕,明日就是大年初一新的一年,这样吧,咱们今天出去看看百姓们都买了什么年货,与民同乐如何?” 两个小崽子自然高兴,连声欢呼。听说还要叫上朱元璋,两人一马当先跑到西苑去请老朱。老朱要带上宝庆公主,于是终于补足了一代人,四代同堂挤在一辆马车上出发。 虽然朱家人挤在一辆车上,但是宫门口出去了几辆车,每一辆车旁边都有穿便装的锦衣卫。 今儿皇帝一拍脑门决定与民同乐,这消息让宋忠眼前一黑,差点跑去宫里跪下求朱雄英别折腾了,但是宋忠不敢,还是点齐了精锐护卫天子。这担惊受怕的过程不能他独享,白衣卫也被通知到了,白衣卫也是鸡飞狗跳的来到了路边,穿着便衣保护两个小主子。 自从迁都以来,洛阳迅速成为一个大都市,人口增长迅速,昔日营建洛阳城的时候就考虑过人口多,所以整个洛阳城营建得大气磅礴,非常宽敞。根据户部的预计,想要把整个洛阳城填满需要五十年到一百年的时间,可是如今才十年,整个洛阳城已经快被填满了。 好在到了过年的时候,外地的商贾和做工的民夫都已经离开,剩下的是洛阳本地的百姓和常年旅居洛阳的游子,因此现在的洛阳人口没以往多,却也繁华热闹。 朱元璋看着外面说道:“洛阳果然是古都,迁到这里是对的。” 宝庆公主的脑袋和朱元璋凑在一起往外看,说道:“爹,我还没看过应天府呢,应天府比这里好吗?” 朱元璋说:“回头咱驾崩了你跟着送葬,回应天府就能看到了。” 宝庆公主立即推了几下他,就说:“大过年的,爹爹您别说这些不好听的。” 朱元璋说:“谁都有这一日。” 朱雄英这时候搂着两个孩子不得不说话:“爷爷,今儿是因为什么不痛快?” 对于亲爷爷的阴阳怪气朱雄英再熟悉不过了。老头子一辈子抠门小心眼,容易生气,必然是有人把他惹生气了,此时正在气不顺呢。 朱元璋不说话,宝庆公主悄悄地说:“代王哥哥惹爹爹不高兴了。” 北方的战事如火如荼,代王坐镇大同,率领山西藩王接应燕王的中路军,目前战报如虹,按理说不能惹着老爷子啊! 朱雄英立即问:“代王叔叔做什么了?” 宝庆公主看看朱元璋,小声跟侄儿说:“锦衣卫上报,说他和嫂子吵架,把代王妃赶出家门了。” “啊?” 代王的王妃是徐达的女儿,朱棣的王妃也是徐达的女儿,徐达四个女儿,三个都是王妃,另外一位是安王的王妃。因为燕王是徐达的女婿之一,所以这次燕王为帅,徐家人抓住机会跟着出征打算再立下军功巩固自家地位,因为徐家的儿子女婿亲朋故旧都在军中。因此代王前脚把王妃赶出王府,后脚徐家人就上门接走了王妃。 这事儿锦衣卫不敢隐瞒,飞快地上报,自然把前因后果都给讲清楚了。 这事儿说起来还是代王不好,代王的脾气暴躁,经常殴打大同的官员,纵容姬妾奴仆在大同欺压百姓。除此之外前几年因为擅自扩建王府使用龙凤纹样遭遇弹劾,最终被朱元璋责骂了几句。朱元璋觉得儿子就是想要个大一点的园林,用了些龙凤纹路装饰门廊,没什么大不了的,所以这种高高举起轻轻放下的手段让代王越来越肆无忌惮。 和秦王夫妻不一样,代王夫妇的感情也不好,但是代王妃是个很刚强的女人,夫妻关系不和不要紧,她能在王府说了算。因为王府有两个话事人,王府包括大同的官员一直都是一仆侍二主,两边为难。 代王虽然有战功,但是代王妃也是个女中豪杰,她管理王府的手段就是管理大军的手段,两人在家里不是东风压倒了西风就是西风压倒了东风。 这次吵架的原因是因为前线告急,大同指挥使被急红眼的代王鞭打了一顿,这种殴打朝廷明官的事情闹出来绝对是大事,代王妃不愿意看到代王鞭打官员把儿孙的王位给弄丢了,立即安抚大同指挥使,回家和代王干了一架,最终夫妻两个打架,代王靠着身强体壮把王妃给赶出王府。 朱雄英没点评叔叔婶婶的纯恨夫妻日常,而是说:“逊煓弟弟是洪武二十六年出生,现在都十多岁了,不如接到洛阳来读书?到时候让阿松跟着小叔叔们一起玩耍,大家都是至亲,也能提前了解。”朱逊煓就是代王夫妻的长子,也是世子,和爹娘的暴脾气不同,他是个性格温和的男孩。 很多王府世子都在洛阳读书,朱元璋也很乐意看到阿松和宗室关系亲近,点头:“嗯,把你四十弟接来也行。”随后说:“你下旨骂你叔叔,让他把你婶婶接回家。” 朱雄英点头:“好。” 安庆公主给朱元璋顺气,说道:“不气不气啊!” “气什么?”老朱这会表现得分外通情达理:“夫妻就是这样,一直以来都是床头打架床尾和。” 朱雄英听了忍不住心里想笑,刚才是谁一脸不爽,这会儿又说得如此质朴好听。 这时候车子到了西市,虽然洛阳城是仿的唐朝的长安城,但是针对商业行为来说,并没有当年长安那样严苛。东西市是大型的商圈,在各处坊间也有店铺,临街的墙上也可以开一个洞口往外卖东西,洛阳城的官府管得并不严苛。 如果想要体验买买买的爽感,还是要去东西市。 西市这里聚集了很多胡商,也是各种奢侈品扎堆的地方,因此不差钱的朱雄英就带着爷爷姑姑和两个孩子一起来。 胡商卖力地叫卖着商品,高鼻深目的胡女披着精美的毯子向过往行人展示。 进入西市,阿松骑在元迁的脖子上,阿狸骑在雷河的脖子上,两人居高临下地看着熙熙攘攘的人群,这角度是两人不曾看到过的,因此两人高兴的四处张望。而朱元璋牵着宝庆公主的手,担心女儿被人挤着。谁的孩子谁上心,朱雄英虽然没抱着孩子,他有两只眼睛要分出一只看着点孩子。 进入西市没走几步就有人拦住了他们。 拦住他们的人是文官中地位颇高的一个人,如果麟子在这里肯定要多看几眼,他就是方孝孺。方大人对着朱元璋和朱雄英拱手见礼,然后说:“两位,有句话说千金之子坐不垂堂,贵府小公子身份尊贵,怎么能把人扛着走路呢?” 他指着阿松说:“万一有歹人带着暗器,小公子的位置那么高,周围又没有遮挡,一旦有人生出歹心,只怕两位悔之晚矣。” 朱元璋看着骑在元迁脖子上的阿松,立即说:“对对对!” 元迁和雷河赶紧把小主子从脖子上抱下来,抱在怀里搂着。 阿松和阿狸本来挺高兴,觉得看什么都宽敞,如今只能被抱着,看着这老头说话很有分量也就没闹,但是两个人的不高兴也没遮拦,都噘着小嘴,小嘴上能挂油壶。 朱元璋就叫上方孝孺一起走走。 朱元璋说:“洪武十五年,有人举荐你到应天府,咱就说你是个干大事的忠臣,对咱的儿子说日后要重用你。洪武二十五年你入朝为官,教授世子们学问,咱就跟儿孙说要好好地跟你学。如今你在做什么差事?” 方孝孺说:“臣在做侍讲学士,主持修撰《实录》以及《类要》诸多典籍。” 《实录》的全名还没有定下,因为朱元璋还没驾崩,这是洪武朝的史书,只有朱元璋驾崩了才能给朱元璋的一生盖棺论定。能主持修《实录》,足见方孝孺的本事。 几个人说着步入了西市繁华热闹的一段路程,店门口这里有各种杂耍吸引客户。连同宝庆公主在内的三个孩子看到杂耍走不动道,朱元璋更是因为身体原因不能走得快走的久,因此宋忠安排一行人去了旁边的酒楼,这样安排好处多多,能让宝庆公主带着太子公主趴在二楼看杂耍,让大臣陪着老皇爷和皇爷说话,也让明里暗里的锦衣卫白衣卫们松口气。 宝庆公主带着阿松和阿狸趴在二楼往外看,阿松突然指着下面说:“曹国公!” 李景隆就在下面,朱雄英听到儿子嚷嚷,站起来往下看,果然看到李景隆带着随从们从人群里挤着走过去。 朱雄英拿起盘子里的一颗枣对着李景隆投掷下去,李景隆被砸了一下,刚要张口骂人,抬头一看是朱雄英,脸上瞬间换了表情。 朱雄英招手,李景隆立即往这边茶楼里来。 随后太监悄悄来跟朱元璋说:“曹国公求见。” 和方孝孺说话的朱元璋听了冷哼一声,没搭理。 朱雄英说:“让他上来。” 李景隆上楼来大礼拜见朱元璋,朱元璋看到他鼻子不是鼻子眼不是眼,转头不看他。连一边的方孝孺都不想看到李景隆。 李景隆以前被寄予厚望,毕竟他爹李文忠少年天才,自小行军布阵颇有章法,曹国公的爵位是李文忠一刀一枪拼出来的,因此大家都觉得虎父无犬子,前阵子朱棣让李景隆打头阵,结果一败涂地,把朱棣气的差点一刀砍了李景隆,最后朱棣实在是忍无可忍把李景隆从北平军中赶回洛阳让他继续做勋贵子弟。 就因为李景隆的拉跨表现,现在朝野上下对他的态度都带着鄙视,别说朱元璋这个舅爷了,就是文臣们也看不起他。 李景隆凑到朱雄英跟前,悄悄地问:“那老头刚才对我翻白眼了?” 朱雄英说:“表哥,现在你上街,路边的猫猫狗狗都要对你翻白眼。” 李景隆脸上一红,对朱雄英说:“胜败乃兵家常事!表弟,再给哥哥一次机会。” “我想给啊,但是四叔不要你啊!他没把你赶出来之前我就给他写信,但是他赶你回来的心也是真的,给我写了好几封信,态度很坚定。算了,下次吧,天下打不完的仗,就算你不行你不是也有儿子吗?回头你多教教你儿子,他能把你老李家的门楣给撑起来。” 这不就是变相说自己没用,曹国公府日后要靠下一代吗?李景隆颓然叹气:“你们怎么就不信我呢。” 朱雄英虽然和表哥感情好,但是能分得清轻重,他是不会再让表哥领兵了。 朱棣在给朱雄英的信里把李景隆骂的一文不值,朱棣最看不上纸上谈兵的勋贵子弟,觉得李景隆能和长平之战的赵括并列,日后可以合称“赵李”! 除了讽刺李景隆,朱棣也把李景隆的缺点一一写上,首先就是嫉贤妒能刚愎自用,李景隆身边是有副将的,副将再三劝说,李景隆就是不听,无视敌我之间的差距,决心冲锋,导致最后溃败。其次就是溃败后应对无能,导致指挥混乱,最后狼狈撤军,需要友军给他收拾烂摊子,贻误战机且拖累了整个计划。 总之没杀他还是因为李景隆的祖母是朱元璋的亲姐姐,而李文忠这个表哥对朱棣照顾很多,且朱棣跟着表哥也学了很多。念着两代人的关系,朱棣没杀他,只求眼不见为净。 朱雄英就觉得表哥就不适合冲锋陷阵,还是留在洛阳做个近卫吧,甚至这会看李景隆觉得他还不如贾琏,贾琏是本事稀松,但是他听话啊,副将说什就是什么,绝不自作主张。于是就和李景隆勾肩搭背,决不委以大任。 李景隆出来买年货,今日在这种场合顺便给女儿女婿求情,他的女婿是前阵子把朱元璋气得中风的朱济熿。李景隆就想问问能不能让小两口回山西平阳,因为朱济熿是平阳王,李景隆的意思是哪怕关在平阳王府也比关在凤阳强。 朱元璋为了让后代记住先人的清苦日子,凡是在凤阳的子孙待遇都一样,总结成六个字:吃不饱要干活。 朱雄英去祭祖的时候白天吃窝头还要挑水担土,因为他那时候是太孙,意思一下就行,太监们不敢告发太孙,但是朱济熿那是戴罪之身,太监们可是十成十的执行朱元璋的家规,半点都不带放水。 朱雄英说:“先让他吃几年苦头吧!就是我愿意,也要问问叔叔弟弟们愿不愿意,他都把老爷子气成这样了,要不然我爷爷这会儿还老当益壮呢,大家怎么可能轻易原谅他。” 李景隆叹口气,说道:“今年我家走背运。” 刚说完,朱元璋对着他们这个方向招手,李景隆赶紧站起来,问道:“舅爷,您喊我?” 朱元璋说:“咱看到你那大脸都难受,坐下。” 这时候阿松从他们身边跑过去,依偎进了朱元璋的怀里。李景隆这才发现是自己自作多情,老爷子是召重孙子过去。 朱元璋跟方孝孺说:“太子聪明伶俐,你们要尽心侍奉。你先拿出个章程来,回头咱看了,如果咱觉得好,你们就开始准备,等太子六岁了就读书。” 方孝孺觉得六岁就晚了,江南的神童六岁都已经开始扬名。 他还是考问了太子几句,这时候阿狸也冲过来,争着回答方孝孺提出的问题。 在两个孩子你争我赶一般的回答中,方孝孺也掌握了太子的启蒙进度。虽然皇家一直说让太子六岁启蒙,但是内廷并没有放弃教育太子,并不放任太子整日玩耍,太子不仅认字,还背了不少经典在肚子里,甚至能解释出意思。 这已经是神童的苗子了,如果往后几年也如现在这般教养,必然是个腹有诗书的太子。 方孝孺对朱元璋说:“臣已经知晓了太子的进度,普通孩童的启蒙不能用在太子身上,臣回去制定了章程给您和皇上送来。” 朱元璋点头,慢慢地说:“此事你知道,不能张扬,一旦张扬开去又是风波,想为帝师的人多的是,太子只有一个,用不了那么多老师,咱也不想累着孩子。” 方孝孺知道这里面的打算,连声应是。 在他们说话的时候,阿狸的小脸蛋上没了一点笑容,甚至眼中蓄满了泪水。 和李景隆说话的朱雄英一直在关注两个孩子,看到阿狸小嘴撇着要哭出来,立即把女儿拉来抱在怀里。 “这是怎么了?” 阿狸这次没大声嚷嚷着太爷爷偏心,而是把脑袋埋进了朱雄英的怀里。 “我想妈妈了。” 妈妈才不会偏心哥哥! “正月过完你妈妈就回来了。” “什么时候正月过完?” “还有三十多天呢。”朱雄英拉着阿狸的小手说:“你看到你的指节没有,每天数一个指节,数完了你妈妈就回来了。” 作者有话要说: 明见! 第428章 相遇 眼看着到了二月,麟子的大船并没有靠岸,阿狸肉眼可见的不快乐了。 任凭雷河他们怎么哄阿狸都表现得郁郁寡欢。 阿松就天天带着妹妹玩耍,然而玩的时候很高兴,不玩的时候阿狸小脸上没一点笑容。这变化大家都知道了,连朱元璋都在问:“这丫头在闹什么呢?” 朱雄英说:“她这是想她娘了。”说完他就说:“我有个打算,把两个孩子送到山东去,回头夏季或秋季了再把他们母子三个接回来。” 朱元璋就说:“你把咱带上!” “您还是留在洛阳吧。” 朱元璋就开始闹,洪武皇爷一直都很能折腾,这次在宫里闹腾的人人不安,朱雄英没办法还只能答应,特意让宋大夫随行,带足了药材在路上时刻准备急救。除了好医生,为了让朱元璋在路上有人照顾,也为了施恩燕王府,朱雄英让胖世子朱高炽跟随朱元璋时刻侍奉他。 这个决定在宗室朝堂上引起了一阵阵的反对声。 朝廷的反对主要是两方面,一来是朱元璋年纪大了,不能再出远门,万一死在外面怎么办?当然大家没这么说,大家的语气委婉一些。对一个黄土都埋到了脖子里的老皇帝,大家也就是担心他驾崩在外面,最后还要大家在历史书上给他修饰一下死亡令人心烦外,也没有太大的反应。反应最大,有人恨不得碰死在殿上的主要原因是太子这金苗苗要被送到外面。 太子啊!这是国本! 国本不可动摇! 太子换季打个喷嚏都能让朝廷上下提心吊胆三十天,别说这次要到外面去。 万一水土不服发烧拉肚子怎么办?要知道拉肚子是能拉死人的!万一海上风浪大怎么办?据说海上的风浪能把牛吹进水里,就太子那小身板能挡得住风浪吗?万一乱臣贼子对太子下手怎么办?毕竟乱臣贼子出手就是奔着杀人去的。 总之太子不能去,只要皇帝吐口让太子出远门,大臣们就撞死在乾清宫。 这次扬言要撞死在乾清宫的人太多了,就是朱雄英这种不在乎大臣死活的人也不得不好声好气地跟他们说太子该出去看看天下。 大臣们梗着脖子说:“那也要等到太子十岁之后,您是十五岁之后才离开宫中,您怎么就忍心把那么小的太子送出去见识天下呢。”不知道的还以为这是后爹呢1 朱雄英说银砂国百姓翘首盼望要见到少主。 大臣的回答是:“蕞尔小国,让他们等着!等到少主年纪大了自会驾临。” 朱雄英说老皇爷跟着去,自然会照顾好太子。 大臣的回答更绝:“老皇爷风烛残年,还是先顾着他自己吧。” 这也就是欺负朱元璋没上朝,放在十年前但凡敢这么说的人都被朱元璋剥皮楦草了。 当然了,下朝后说这话的大臣也没好到哪儿去,被朱元璋的太监堵在乾清门。几个老太监阴恻恻地跟这些大臣说:“听说香樟木架子晾晒的人皮不生蛀虫,不知道大人想不想领受一番。” 这大臣当场就抽过去了,请了半个月的假,据说惊着了。 这些大臣越是反对,朱元璋越是觉得出去走走是挺好的一件事儿。尽管宗室中很多人也反对,但是朱元璋自己关起门来想了两天,认为巡视到山东不会出什么意外,而山东到银砂也没多久的时间,可以试一试,阿松越早到达银砂,越能顺利的继任银砂。 总结起来就是可以冒险一试。 在朱元璋的支持下,水军的战舰楼船开到了洛阳,宗室内不少人毛遂自荐,最后朱元璋带上了两个女儿,分别是大女儿临安公主和二女儿宁国公主。燕王府世子朱高炽也急匆匆地收拾了行李,最后在燕王妃和世子妃的怂恿下,把他的儿子朱瞻基也带上了。 扬言撞死在乾清宫的那些文官也没食言,是真的撞了,及时被太监们拦了下来没死掉,全部被朱雄英打包贬到外地去了。 二月底,大船扬帆起航,沿着京杭大运河进入长江,经过长江进入出海口,沿着海岸线北上。绕这么一圈的原因有两个,其一不用频繁地换船,如果走内河航线,要从黄河到泗水,再来回换船才能到山东,这中间太受罪了。其二是走长江有很大的概率能和麟子遇上。 这次没带上朱雄英是因为北平战事进入了最后阶段,朱棣带着大军已经深入草原,在这关键时刻,朱雄英不能离开洛阳到外地去,他担心他的离开会让大军功亏一篑。 指望朱元璋照顾孩子是不可能的,所以常太后跟着去,负责照顾太子公主日常。 绵延几里地的船队从洛阳出发,在途经扬州的时候和刚换了船准备北上的麟子遇到。 麟子听说前面是太上太皇的船队没在意,听说船队里面有太子和公主她瞬间激动起来,麟子亲自到了常太后的船上,把两个宝贝抱在怀里亲了又亲。母子三个哭哭笑笑,旁边大家劝了两个时辰都没劝好。 阿狸更是抓住机会告状,说家里所有人都偏心哥哥,被告次数最多的是他太爷爷。 船队停在码头,如今有两个选择,其一是北上去洛阳,让麟子和朱雄英夫妻见一面,团聚一番。这是很多随行臣子和宗室人员盼望的事情。其二是接着去银砂,在山东的行宫短暂地停留一下,在夏季返回洛阳。这是朱元璋期盼的,没什么比家业扩大更能让他兴奋的,别说他现在身体不好,就是躺着也要让人抬着他去看看海外的国土。 麟子也想早点带孩子过去看看,至于朱元璋和随行的大臣锦衣卫,麟子不放在眼里。趁着现在天气不冷不热,正是出行的好时候,因此双方目的一致,别管其他人是不是反对,两支队伍合而为一,重新离开扬州往长江去。 在进入长江后不久,麟子对着波涛滚滚的长江水看了一会儿,突然冒出一个决定:她想带着麟子去祭拜郑道长! 而且此时从这里出发到南京,普通民船需要两天左右,而加急的官船需要大半天。 麟子立即决定带孩子去一趟应天府。 常太后看儿媳妇如此坚定,立即请示朱元璋。 朱元璋就说:“去吧,去看看妹子和标儿也好。”他下令船队掉头,让人飞快去应天府报信,让留守的官员和太监们立即准备接驾。 大船调转方向,在第二天中午打到了观音门码头。 麟子在甲板上看着观音门码头,忍不住说:“这里破旧了。” 不知道这是不是麟子的心理感觉,她小的时候,应天府的城墙是新修的,麟子出入应天府,总觉得应天府到处都是崭新崭新的,如今再看,也许是不再作为都城,整个应天府仿佛蒙上了一层阴影,不够光鲜亮丽,连城墙都看着暗淡了几分。 麟子刚有这种感慨,就有太监来接阿松,说是老皇爷要带着太子召见本地官员。 麟子点头应允,太监们就抱着阿松下船去了。 码头上的官员穿着官服在等待,昔日吞吐量巨大的观音门码头如今也没落了,当朱元璋的步辇被抬上码头的时候,他伤感地说:“这应天府和咱一样,老了!不中用了,不被人惦记了。” 和他坐在一起的阿松连忙问:“才没有呢,太爷爷怎么这么说?” 朱元璋指着应天府的城墙说:“咱年轻的时候,就是从这里攻打集庆,以前这里叫集庆,是咱改成了应天府。咱在这里打仗的时候你太奶奶把你爷爷生了下来,咱在这里收到了好消息,高兴极了,认为这是个好兆头,果然没多久就攻破这里,咱也算是有落脚的地方了。咱家兴旺就是从这里开始的!” 回忆了下昔日的光辉岁月,朱元璋的心情好多了,他跟阿松说:“太爷爷跟着你爹从这里离开的时候都没想过有一天还会活着进入应天府,走吧,太爷爷带你去老宅子里看看。” 步辇在官员们的簇拥下进入应天府,应天府的百姓们上街围观,其他人则是坐上了马车,当一浪接着一浪的叩拜出现的时候,趴在窗口的阿狸看得呆呆的。 她和奶奶妈妈在一辆车上,前面不远就是哥哥和太爷爷的步辇,如今只能看到他们的背影,阿狸在这个时候彻底明白她和哥哥的区别。 虽然朱元璋半边身子都不太健康,可是坐在步辇上,他还有着威严的形象,加上阿松和他倚靠着,纵然是朱元璋坐不稳,也有阿松撑着他。因此在应天府百姓眼里,老皇爷除了老了点,其他的变化不大。而且太子稳重大方,总体而言皇朝国运从他们身上看着还长长久久,百姓们自然不愿意再经历战火,因此歌功颂德的声音就显得真切了不少。 车里,麟子搂住了阿狸。 旁边的常太后已经在擦眼泪了。 阿狸问:“奶奶,你哭什么啊?” 常太后说:“我在这里长大,如今回到这里自然是高兴,回头咱们去看望你太奶奶和爷爷。” 麟子想回来祭祀郑道长,常太后自然也想过祭祀常遇春夫妇,思念朱标只是她思念过去的一个借口,她的过去不仅仅有朱标,也有常家的人。只是在长江上她不敢贸然说出来,哪怕是太后,也不是什么事儿都能做主的。 作者有话要说: 晚上见! 第429章 忆昔 朱元璋带着阿松住进来应天府皇宫中的乾清宫,常太后带着麟子和阿狸住进了东宫,其他宗室人口都有府邸,随行的大臣也各有安排。 麟子洗了头发躺在榻上,阿狸也洗了白白,披散着头发爬上榻坐在了麟子身边。 “妈妈。” “嗯?” “哥哥不回来吗?” “嗯,想他了?” “嗯!” 麟子想到两个孩子住在一起,同吃同睡,白天一起玩耍,今天还是第一次分开,就坐起来搂着阿狸说:“阿狸啊,好孩子,妈妈说的话你或许不懂,但是你要记住。” “嗯,您说。” 麟子说:“没有谁离不开谁,你离开你哥哥你会吃得饱穿的暖,哪怕有些不习惯,也是暂时的,等你离开他两三天后你或许还想他,但是不影响你吃饱走向远方。你早晚也会离开我和你爹,将来你嫁人了也会离开你的丈夫和孩子。人这一辈子是孤独的,不要想着和谁长长久久,也不要想着你和某个人恩爱到白头,你只会和你自己长长久久,不抛弃自己的始终是自己,你要爱自己,所以日后没有哥哥爹爹妈妈陪在你身边,你也要好好的。” 阿狸有些不明白,两只大眼睛懵懂地看着麟子。 麟子说:“你先记住,将来就明白了。你太爷爷那个人很看重规矩,我要是先去狮子山祭祀,他能闹的我不安生,所以咱们先去皇陵,等祭祀了你太奶奶和你爷爷,我带你去狮子山住两天,我给你讲讲我祖祖的故事,她是个很好的人,教会我很多,我希望将来把他教我的东西教给你。” “好啊!”阿狸欢呼完了她问:“带哥哥吗?” “不带。” 阿狸有些纠结,她很得意于妈妈的偏爱,可她又舍不得哥哥。小脸纠结了半天,还是说:“把哥哥带上吧,他也很想和妈妈住一起。” 麟子抱着她说:“我们家阿狸是个善良的女孩子。” 阿狸听到妈妈夸奖,傻笑两声。 麟子说:“可是你太爷爷不会让他一直跟着妈妈的,所以去狮子山就咱们母女去,到时候去寻常园的时候带上他。” 朱元璋怎么可能答应让阿松去祭祀郑道长呢! 朱元璋的心里想着麟子去祭祀就够了,让麟子带着阿狸去已经是他格外开恩。虽然昔日郑道长去世,出面办理葬礼的是朱标,可是给郑道长养老送终是马皇后的义务,而朱标兄弟几个也确实是受到了郑道长的养育,这是真切得到她恩惠的。朱标以储君之尊主持葬礼已经给足了郑道长面子,让她享受了死后哀荣。朱元璋不会让朱标的孙子——另一位皇太子再去祭祀叩拜郑道长了。 麟子相信郑道长也不想见到朱元璋,更不想见到阿松,甚至如果郑道长活着,会不让麟子进门。 因为麟子违背郑道长的嘱咐,嫁给了朱雄英。 所以到了应天府,麟子并没有喜悦,反而有些踌躇不前,心里充满了忧愁。 想要去皇陵祭拜,也要挑时间,后天是吉时。麟子就打算先带着两个孩子去一趟青莲观,再去乌衣巷里面的寻常园去看看。 马车一早出宫,直奔麒麟门,出麒麟门的时候,麟子跟两个孩子说:“妈妈在出生的那年,出生的第二天也是第二年,当时大年初一,天还没亮,城门刚打开,就被装在篮子里,提着出了这处城门,沿着这条路路过麒麟镇去了苇塘村。” 两个孩子尽管年纪不大,已经懂了什么是遗弃。他们心疼地抱着麟子,阿松说:“贾家真该死啊!”阿松抱着麟子说:“妈妈,放心,他日我必然为您出气。” 麟子搂着他说:“你这么说,妈妈不高兴。” 阿狸问:“为什么?” 麟子说:“你不能因为你是太子是贵人就泄愤报复人家。你听妈妈仔细跟你们说为什么。 首先,大过年抛弃孩子的人大部分都死了,那是二十年前发生的事情,等到你能为妈妈出气,最快也要十年后,也就是说,这将近四十年的时间里,该得到报应的人早就没了,活着的人要么没参与要么在当时还没出生,你到那时候报复他们是迁怒,是把怒气发向了无辜者,这并非是明君人主该做的。而且你们现在还弱小,可妈妈已经强大了,妈妈自己会处理的,我和他们的恩怨我自己会了结,妈妈并没有弱小到把希望寄托在儿女身上。 其次,办一件事要光明正大地办,要行事磊落。有人犯错自有国法来定罪,不能任凭你的情绪带着你的好恶去办事。而且具体事情具体办,如果对方是个君子,出于公心反对你们,你们要心平气和地和对方谈一谈,要团结他们,批评他们,再团结他们。如果对方出于私心,那就用正当理由打击他们。陷害,暗杀,这种事儿不能做,一旦被发现就真的没有了下限,天下必然会立即陷入群魔乱舞的境地。” 阿狸立即说:“不被发现就行。” 阿松点头。 麟子看着两个孩子不同的反应已经开始头疼。 阿松一直被教育,这孩子已经学会了藏话,他怎么想的他已经学会了不说,简而言之,这孩子开始有城府了。而阿狸没有被教育过,属于心眼直,想到什么说什么。 麟子搂着女儿的小身子说:“若想人不知除非己莫为,聪明的办法是驱使别人去办,你要站在干岸上隔岸观火,所以你不要心存侥幸,以为你做了没人知道,记住孩子,天下有很多办法,无论用哪一种都不能引火上身。” 君子有君子的活法,小人有小人的路子。 麟子本来想让两个孩子成为君子,可是她发现,把君子和小人的学问一起教才能让两个孩子不再有那么多问题和想法。 这样的教学过程让麟子有点慌,她真的没教养孩子的经验,她甚至在心里尖叫:祖祖,求您晚上来我梦里教我怎么养孩子,求您啦! 麟子表面上淡定自如,心里慌的一匹。然而马车在不断行走,很快外面就汇报进入了苇塘村界内。 麟子掀开车帘,看到不远处的小河和远处站在青莲观之前的人群。 麟子说:“停车,我带着太子公主在河岸上走走。” 凳子放在了马车边,麟子先下车,一把将两个孩子抱下车,从小石桥上走过,来到了河岸上。 此时河边上那棵歪脖子桃树还在,只是看着半死不活,麟子看了一会儿,才从树枝上看到了两三朵桃花。这棵树也老了,桃树的寿命一般在二十五年左右,有些能活到三十年,活到四十年的已经是凤毛麟角。 麟子对两个孩子说:“我像你们这么大的时候,这棵树都在了,那时候这桃树上的桃子可甜了。” 两个孩子发出“哇”的声音。 麟子知道这桃树坚持不了多久了,她在桃树跟前叹口气。 随后麟子带着他们两个踩着田埂到了青莲观前面。 青莲观前面站满了附近的老村民,换句话说,他们都是昔日的天子亲卫。 麟子让两个孩子扶着他们起来,对两个孩子说道:“这些人都是昔日沙场上的好汉,他们当初追随你们太爷爷从淮右起兵,从龙以来,执戈卫道,已逾数十载。忆昔定鼎之初,天下甫定,奸宄未息,是这些人佩绣春之刀,掌诏狱之司,昼察朝堂邪祟,夜巡京畿安危。或潜迹市井,捕逆党于萌芽;或持节远疆,察吏治于郡县,每有要务,未尝避险,每遇艰危,未尝退怯。他们凭细微之迹辨奸,以果决之行除患,使朝堂不致动摇,生民不致惊扰,此非忠勇不能为,非审慎不能成。 如今他们年齿虽高,其心之忠其志之坚未曾改变。他们虽历风霜,而初心未改,锐气未减,此乃国之幸事。往后仍望诸卿秉持旧志,以法度为纲,以公心为秤,察奸邪而不滥刑,护纲纪而不恃权。 太子和公主亦当常念诸卿之功,恤诸卿之劳,使忠者不被辜负,劳者不被遗忘。” 阿松立即表示:“愿诸卿身安体健,常为社稷倚重;愿诸卿与皇父相得,共守太平之基。” 麟子低头看看阿狸,阿狸倒是想说,可是她不知道说点什么。明明是双胞胎,就因为教育环境不一样,教育资源不一样,导致他们在三岁的时候就出现了如此明显的区别。 麟子发现女儿的进度被拉远了,就把手放在女儿的包包头上,说道:“公主,这些都是老臣,也是看着母后长大的人,快请他们进咱们家,让人奉茶。”既然女儿的进度慢下来,麟子自然会偏心女儿,把她拉下的进度给补上来。 阿狸立即说:“各位大人,请进。” 随着这声邀请几千人立即跟着进入了前院,郑宅的前院站满了人。 阿松面对着这些人应对从容,麟子就搂着女儿叫她如何询问这些老臣,如何安慰他们,并且问问他们有没有什么烦心事,有什么事情求贵人做主。 随后麟子让人火速去应天府采购,用太子和公主的名义厚赏所有锦衣卫,无论今日来或者不来的,对他们或者遗留家眷每家都有厚礼。 锦衣卫作为天子心腹,他们的儿女都在京城,如今除了孤独了些,大部分人家都是有奴婢使唤,有佃户种地,日子过得都挺好。总结起来如今大家有两个愿望,其一是去给洪武皇爷磕头,其二是想结伴进入洛阳去找儿女们养老。 这两个愿望都不算大事,阿松派人进宫询问太爷爷,得到的回复是后日安排这些老锦衣卫们进宫觐见。至于这些人组团去洛阳的事儿,这更好办,麟子能给他们调派船队。到了中午这些人高高兴兴离开,麟子才有时间带着孩子在青莲观上香。 这里香火鼎盛,大部分香客是附近的百姓。 麟子把香放在蜡烛点燃,跟两个孩子说:“这不是咱们家的道观,是这处道观庇护了妈妈和你们外高老祖。” 麟子拿着香对着三清拜拜,把香插进香炉,回到蒲团前大礼参拜。两个孩子坐在蒲团上看着三清的塑像,阿狸问:“以后还回来吗?” 麟子拜完说:“应该是不回来了,妈妈会留下一笔钱,日后修缮这里就动用这笔钱。” 麟子随后带着他们参观青莲观,麟子对这里充满了感情,但是在双胞胎眼里,这里就是一处乡间大院,看来看去满目荒凉。 阿狸问:“妈妈,这里为什么不种花啊。” 阿松问:“妈妈,这里怎么灰扑扑的啊!家具也是丑丑的。” 人和人的悲欢并不相通,母子之间也是存在着情感鸿沟。 麟子是来这里寻找童年的,可惜充满了她回忆的破烂青莲观被麟子拆了改成了现在的样子,尽管如此,她还是努力抓住了童年的尾巴细细体会,她的眼睛在每块砖头上扫过,回忆着过往的点点滴滴: “闭嘴,别打扰你们老娘我四处参观!” 作者有话要说: 明见! 第430章 养儿 次日祭拜马皇后和朱标。 朱元璋想亲自去看看了老妻长子,但是因为这件事留守在应天府的官员们跪在宫殿前阻止。 朱元璋去祭祀马皇后和朱标,是下祭,是以尊祭卑。 关于下祭,礼法上讲,天子可以下祭夭折的五代亲人,分别是嫡子,嫡孙,嫡曾孙、嫡玄孙、嫡来孙。朱标虽然是嫡子,但是他死亡的时候是壮年,不符合夭折这一条。所以朱元璋不能去祭祀,如果天子非要去,上天可能会降下灾祸。 这些人甚至暗示天子胡乱祭祀会被夺去福分,那么老皇爷的福分是什么呢? 大家的眼光看向东宫。 东宫代表着太子,如今宫中就这一株独苗,入城的时候老皇爷搂着曾孙,十分宝贝。而太子当时神采飞扬盼顾神飞,谁看到都要说一句这是大明的福气。 朱元璋气得砸了杯子。 他想去看看老妻和儿子怎么了! 但是大臣们拦着不让去,两方互相较劲,谁也不想退一步。 麟子下午带着两个孩子回了乌衣巷,乌衣巷这里有太监驻守,每年都有银子调拨过来修缮园子,这些太监欢天喜地地把他们母子三个迎进来。 麟子就带着双胞胎参观这里。 两个孩子看不上这里,评价是“矮矮的”“窄窄的”。 最后评价:“不如龙门行宫”! 起初建造这里,麟子还是一个普通的小女孩,她当时的身份注定了这里自然不可能建造得如行宫般轩昂壮丽。而且环境也不一样,龙门行宫坐落在山水之间,旁边浩浩荡荡的伊河水也比乌衣巷旁边的淮河宽敞浩大。洛阳自古就带着那股子国都的雍容大气,应天府比起来显得小家子气了,这边的山水都比不上洛阳。把两处地方放在一起一比,这里确实显得精美有余不够大气。 麟子倒是没多想,毕竟麟子是个草根,这两位是真的贵胄。 尽管看不上,但是作为妈妈的家,两个孩子还是很给面子的对着苏派的雕刻夸了又夸,又伸着小爪子拉着麟子的裙子里里外外的参观了一遍,奶声奶气问东问西,让麟子的老母亲之心得到了安慰。 对于他们两个来说,与其说来妈妈家里不如说是去了某个园子里参观了一下过程还算愉快。等麟子厚赏了这里的太监后母子三个尚且算是心满意足地回到了宫中。 车子进入皇宫,就有常太后派来的太监告知他们今儿老爷子和大臣置气了一天,老爷子急需阿松这个宝贝曾孙去哄一哄。 阿狸也想去,麟子就让元迁和雷河服侍两个小孩子去了乾清宫。麟子则是回到了东宫见到了常太后。 “阿弥陀佛,你们可算是回来了,今儿宫里安静得很,连狗都不敢汪一声。” 门外蹲着两只五红犬,这是两个孩子养的,这次出门也带着上了船。麟子对着两只狗招手,两只小狗跑进屋子里,麟子对着两只狗撸了几下。狗子还小的时候看着萌死个人,长大了就觉得长残了! 麟子一边撸狗一边问:“爷爷为什么生气啊?” 常太后从宫女的手中接过了一杯茶,说道:“老爷子想去陵寝看看,偏那群大臣们拦着不让,说是于礼不合,还说什么以尊祭卑要招灾祸。”她说到这里压低声音:“老爷子很生气,让太监和锦衣卫把一些说话难听的大臣拉出去打了。” 并且是拉出去扒了裤子在大庭广众之下打,老朱的想法很简单:你不让咱痛快,咱也不让你痛快! 这时候宫女送茶进来,麟子的侍女小晴接了茶杯双手送到了麟子跟前。麟子一边喝茶一边说:“江南的官儿就是讨厌,这群人总是喜欢和爷爷雄英哥哥他们唱对台戏。我前两天听下面的太监说,因为爷爷要带着阿松出行,那些江南的文官扬言要撞死在大殿上?” “有这回事儿,把皇帝气得半死。”她说到这里迟疑了一下,说道:“我是不信他们,但是有句话说宁可信其有不可信其无,万一老爷子真的去了皇陵,咱们阿松要是有个三灾八难,呸呸呸,有个头疼脑热,这可怎么办啊?” 常太后的意思是让劝劝朱元璋,为了孩子还是别去了。 麟子的想法不一样。 “娘,要说起来,一千多年前都礼崩乐坏,周天子还在呢,各国诸侯都没人再守周礼,后来更是没几个人把周礼当回事。 他们就是吓唬爷爷。我给您举个例子,您要是种了几亩地,就指着地里的庄稼养活全家,有一天地主家的羊到了您的地头,您担心羊啃了苗,就赶紧找了几根荆棘扎成篱笆,这时候地主走来跟您说‘哎呀,你扎这篱笆是什么意思?你要是扎了篱笆,今年必然要干旱’。这时候这篱笆您是扎还是不扎?干旱这事儿地主说了有用吗?但是您不扎这篱笆,这苗不出三天必然被羊啃了。眼下要失去的和将来要失去的孰重孰轻? 这群老臣有一肚子气,是要拿爷爷撒气呢,您别跟着推波助澜。” “他们敢对老皇爷有气?” 麟子说:“什么人留在这里守着旧都,不都是些郁郁不得志的吗?他们不觉得自己有毛病,而是觉得自己怀才不遇,在这里怨天怨地怨天子不识人才。而且这里的官员大部分都是江南豪强,去年以四王八公为主的江南豪强才被杀了一遍,这些人这些年不是旧相识就是老亲戚,您说心里有没有怨气? 有怨气不敢说,还不敢改朝换代,但是恶心人还是能做到的。爷爷千里迢迢来到这里,不就是为了去看看奶奶和公爹吗?他们想着法不责众,爷爷更不会公开质疑礼法,所以就用礼拦着,闹出去后,天下人都知道他们都是尽心尽力的臣子,爷爷是蛮不讲理的昏君。” 要说大明的文臣有的时候就喜欢公开恶心皇帝,在正史上,这些人看不起朱棣这个篡逆之贼,哄着他认下了“永乐”这个年号。 常太后想了想,觉得儿媳妇说得有道理。连忙问:“你说这事儿该怎么办?这会儿天都要黑了,再不处理就要拖到明天了。” 这时候门外宫女进来禀告:“启禀太后娘娘,皇后娘娘,公主身边的雷公公回来了。” 雷河进来,麟子正动手给两个狗子松一松脖子上的项圈。雷河跪下,说道:“宁国公主请太后娘娘和皇后娘娘想一个办法,如今老皇爷正生气,太医们围着,就怕出什么闪失。” 常太后说:“这群人是要把老爷子气出个好歹啊!” 麟子说:“不是什么大事!让留守这里的锦衣卫进来,越快越好。这会儿天黑了,先让人给那些大臣们煮点大锅菜,别饿出人命了。请临安姑姑和宁国姑姑劝着点老皇爷,哄着老爷子吃点东西。不出一个时辰,这群大臣保管会乖乖地请老皇爷明日驾临皇陵。” 雷河出去的时候两只狗子也跟着跑了出去。 常太后问:“你有什么法子?” “都这会儿了,别的法子不好用,只能威胁拉拢。我先出去一趟,待会就回来。” 锦衣卫很快把这些官员的黑料送来,麟子都没出面,让锦衣卫把这些大臣们分开后一对一的聊了聊,吃完饭喝完汤,这些大臣们的态度立即大转弯,已经能口灿莲花的请朱元璋明日下祭太上皇母子了。 朱元璋冷哼了几声后更不爽了。 虽然不爽,他还是认真地跟阿松说:“多跟你娘学学,那丫头的脑袋里全是鬼主意!她那人小时候鬼主意就多!” 两个小家伙牵着手回来,阿松和阿狸就跟麟子学了朱元璋的话。麟子不以为意,并非是麟子鬼主意多,而是很多人都知道该怎么解决,但是并没有人主动说罢了。这些皇帝身边的人精都知道多说多错,一旦错了,轻则被排挤重则丢掉性命,最好不说不做才不会犯错。 晚上麟子就带着两个孩子睡觉。 这几日麟子也发现了,把孩子哄睡着是个辛苦活。以前不觉得孩子难带,现在麟子发现孩子真难带! 难到麟子差点对着两个孩子喊祖宗。 好不容易睡着,麟子立即直奔洛阳,她要把这股辛苦的气撒在孩子他爹身上。 “朱雄英!起来!” 朱雄英坐起来:“你可算是来了。”说完就要伸出手抱麟子。 麟子一把将人推回去,上前踩着床提着他的睡衣前襟把人提起来。 “你晚上是怎么把那两个祖宗哄睡着的?啊!唱什么曲?老娘唱的嗓子都哑了,差点成秦淮河边卖唱的,被那俩祖宗挑三拣四,说我嗓门没你好听,你知道老娘今晚上是怎么过来的吗?” 朱雄英哈哈笑起来:“这你都生气了,这有什么,我告诉你,你晚上教给他们背九九歌,他们能把你气死之后再气活过来。” 九九歌就是九九乘法口诀,麟子一把松了朱雄英的衣服:“你还教这个了?” “嗯,快背熟了,你记得多让他们背几遍,争取在回来前背熟了。对了,他们还学了打算盘,这个也别忘了。” 麟子咬牙切齿地说:“姓朱的,我和你拼了!你就不是个人!你给老娘埋下一个大坑啊!” 麟子上辈子七岁学的九九乘法表,八岁才会背乘法口诀,至今不会背珠算口诀。 就麟子这珠算水平,确实不会教孩子啊! 会乘法口诀就算了,怎么还要学珠算! 作者有话要说: 晚上见!《 》 430-440 第431章 盘算 祭祀马皇后之后,朱元璋留在马皇后那边没出来,让随行的亲眷们先去祭祀朱标。 常太后还没到朱标的坟前就开始哭,一开始是默默地哭,后来哭得跟开水壶一样。到了墓前哭得更伤心。两个孩子一开始还劝着她不要太伤心,可是常太后哭的情难自已,最后两个孩子只能蹲一边看着。过了好久常太后才在宫女和两个小姑子的劝说下缓过来了。随后她拉着两个孩子急切地说:“快来给你们爷爷磕头,求你们爷爷保佑你们健康长大。” 因为爷爷这个称呼,两个孩子终于想起画像上爷爷的模样,于是老实磕头,胖乎乎的小身子趴在蒲团上把自己团成圆嘟嘟的一团,然后奶声奶气地说着词,让常太后心情复杂。 她搂着两个孩子对着朱标的墓碑说:“唉,你也做爷爷的人了,如今看到这两个孩子,这是自家的千里马,你也要多保佑他们。我实在想不到,你居然也有做爷爷的一天。”说完又哭了。 阿狸想问奶奶,爷爷不是早就做爷爷了吗?但是因为人太多,她看着这场合有点隆重,就没问。 阿狸之所以这么想是因为朱允熥和朱允炆那边也有孩子,大家都是爷爷的孩子,怎么在奶奶这里把他们开除出孙子的行列了? 不太懂,等会回去问问妈妈。 等了一会儿朱元璋来了,他留下了阿松把其他人赶走,随后他带着阿松坐在墓碑前絮絮叨叨也不知道说了什么。 被赶走宗亲分成男女两拨,朱高炽和两位驸马远远的避开,女眷们则是站在一处说话,只有朱瞻基拉着阿狸在附近玩耍。 常太后这会心情不错,擦了脸,跟两位小姑子说:“让你们笑话了。” 宁国公主刚才在马皇后的陵前也哭了一阵子,说道:“嫂子说的什么话,都是真情流露,此乃是至真至性,有什么可笑话的。” 临安公主也跟着擦了擦眼泪,常太后问:“明日大妹妹要去祭祀孙娘娘?” 临安公主点头。 这时候阿狸和朱瞻基一起跑来,两人头顶都戴着花环,阿狸还举着一个,对麟子说:“妈妈,给你戴。” 麟子很嫌弃,看着丑丑的花环,就说:“我不爱戴,你们两个戴吧。” 阿狸说:“那我戴脖子上。”说完就往脖子上套,旁边的朱瞻基帮着她。 麟子看着长得眉清目秀的朱瞻基,笑着说:“瞻基读什么书啦?看着真稳重。”说完后就上手对着他的小脑袋揉了揉。 朱瞻基笑着说:“就读了几本书,略微认识几个字。伯母,最近太子和公主在读什么书啊!” 麟子说:“他们还没读书呢。”麟子说到这里心里一动,接着说:“他们读书要好几年后来,这几年先紧着玩耍,日后真读书了就不能再玩儿了。你明日后日还读书吗?要是不读陪着弟弟一块玩耍,可惜你比他们年纪大,要不然往后你们就能一起读书了。” 朱瞻基立即说:“伯母,我想和弟弟一起读书,您就让我陪着弟弟妹妹一起读书吧。明日不行,后天我就能陪着弟弟一起玩耍了,往后我们一起玩耍一起进学。好伯母,求您了。” 麟子的手被他拉着晃动了几下,笑着说:“好啊,你们都是兄弟,该相亲相爱的。” 阿狸问:“瞻基哥哥,你为什么明天不和我们一起玩儿?” 朱瞻基说:“妹妹不是要陪着伯母去祭祀郑家老祖吗?哥哥还要陪太爷爷和弟弟去祭祀孙娘娘呢。” 麟子问:“哪个孙娘娘?” 朱瞻基看了那边临安公主一眼,麟子瞬间明白了。 亏她昨天还替朱元璋打发了那些官员,要说违背礼法,他老朱几十年前早办完了。 麟子心里瞬间冒出火气,本来还打算就带着阿狸一个人去祭祀祖祖,但是她现在决定了,无论明天他朱家人说破天去她也要带着阿松阿狸一起去狮子山! 晚上回到了宫中,麟子洗漱完后跟身边的小晴说:“你去乾清宫把阿松带回来,就跟吴诚说我明日带他去狮子山祭祀我郑家的长辈。要是吴诚不乐意,你就跟他说祭祀母家长辈总好过祭祀父家的一个妾,当年太上皇就不愿意为孙氏守孝,我做人儿媳的,自然也不能让他的孙子给孙氏上坟。” 小晴听了,出去点齐了会拳脚的侍女一起往乾清宫去了。 小晴她们大张旗鼓地离开,常太后听说后连忙来找麟子。 “好孩子,你这是干嘛?” 麟子说:“公爹当初就不乐意给孙氏守孝,我自然也不乐意让我儿子给孙氏上坟。您放心吧,这事儿我能办好。” 常太后说:“孩子他爷爷当年气得差点和老爷子动手,他那么好脾气的一个人都受不了,你受不了我也理解。我现在怕的是等会把老爷子气出好歹来。他毕竟年纪大了,已经中风过一次,万一要在这里出现什么意外,我就怕到时候舆情涛涛,对你不利。” 麟子说:“您小看老爷子了,他一辈子经历的大事儿多得是!什么大事儿发生后传到他跟前他都能做到气定神闲,除非再遇到上次那种亲儿子亡故的噩耗。老爷子活了一辈子,有如此成就早把建功立业放在脑后,比起来谁有他功业大?现在他最在乎的就是血脉亲人,亲儿子亲孙子出事儿了才能让他情绪波动,我说句难听的,就是临安公主和宁国姑姑出事他都未必着急上火。” 常太后听了默默无语,谎言不会伤人,但是真相会。常太后承认麟子说的是真的! 过了一阵子小晴抱着阿松回来了。 常太后看到孙子后连忙迎上去,拉着阿松和阿狸去东宫的花园里转一转,东宫的大名叫作春和宫,因为是皇太子的居所,又因为处在皇宫的东路,因此叫作东宫。东宫正殿上悬挂的匾额“春和景明”,取之范仲淹《岳阳楼记》中“至若春和景明,波澜不惊,上下天光,一碧万顷”。因此春和宫的周围是花园,如今正是人间二月天,哪怕快天黑了,东宫的小花园也颇有看点。 常太后带着双胞胎离开后,麟子问:“老爷子没闹起来?” 小晴回答:“闹了,发了好大的火气。但是大王子说他要回来,最后还是同意了大王子明日陪着您和二公主去祭祀先人。” 麟子嗯了一声,把这事儿撂开手不提。 看吧,只有靠着实力才有资格让老虎退让。 麟子晚上去洛阳把朱雄英带来,朱雄英好几年没回东宫,在这里进进出出到处看。麟子跟着他把今天的事儿说了。朱雄英赞同麟子的决定:“你说得对,我爹都被恶心过一遍了,咱们不能让儿子再受一遍。” 他这时候站在花园中,此时是二月中旬,月光很亮,沐浴在月光下朱雄英看着花园里的假山和溪流,跟麟子说:“我想给我爹修坟。” “修坟?” 朱雄英点头:“我想把我爹挪出来,另选吉地。” 麟子皱眉问:“为什么?” “我爹去世的时候是太子,太子没资格单独建陵,只是附葬在了那里,他活着的时候住在东宫,不是这皇宫的主人,不能到了下面还让他没做主的那一天,我想单独给他建造陵寝,到时候我和子孙们祭祀他如祭祀爷爷一般。” 麟子觉得他这是在痴人说梦,说白了朱标是被追封,追封的皇帝大家都知道是死后哀荣,不仅活着的人不把他当真正的皇帝,就是几百几千年后也没人把追封的朱标当皇帝。朱标这个追封的太上皇不仅没皇陵,日后头一个被挪出太庙——朱元璋效仿周礼,实行九庙制。 所谓的九庙制是说太庙里只能摆放九个皇帝的神主牌位,如果满了,当一个刚驾崩皇帝的神主牌位要进入太庙,就要迁出来一个年代久远的皇帝。这种做法被称为"迁祧",通常会将世系较远的神主迁出。但是朱元璋的神主牌位不会被迁出,他享受"万世不祧"的待遇,永远供奉在太庙正殿的正中位置,毕竟他是所有皇帝皇位合法性的来源。 当需要"迁祧"的时候,朱标这个追封的皇帝肯定是第一个被迁出去,朱雄英此时想做个大孝子,想跟后世的不肖子孙表明态度:你们动谁都不许动我爹! 所谓的单独建陵只是第一步,他要做的就是一步步的把朱标的地位巩固,想要通过自己的“家法”把朱标的牌位焊死在太庙,让后代们不许打朱标神主牌位的主意。 两人自小长大,两人心有灵犀,他刚拿算盘麟子就知道他想扒拉哪一颗算盘珠子。 麟子就给他出主意:“你要是说给太上皇建陵墓,大臣们肯定反对。” 参考某个时空万寿帝君的折腾就知道文官中反对的力量有多强。 朱雄英没说话,有人反对是肯定的。 麟子接着说:“我给你出个主意,你不是还没建陵吗?你只是先让人看了风水,回头你就说你不喜欢以前选好的地方,要在应天府这里重新选,选好了直接开始建造,建造完毕选个黄道吉日把太上皇请进去不就完了。至于那些大臣们嚷嚷,你就说咱们俩的万年福地不需要国库出钱,你我的私库出银子就够了。到时候他们说他们的,你说你的,各说各的把事情办了他们也没办法。” 已读乱回是个好招数啊! 朱雄英觉得麟子这主意不错:“到时候生米煮成了熟饭,他们不同意也要同意!就是委屈爹爹了,安息之后还要被我这不孝子惊动再搬一回家。” 麟子看朱雄英,觉得这中登越看越虚伪。 所以次日麟子带着孩子去狮子山祭祀郑道长。两个孩子磕头后看着妈妈一张接着一张烧纸,实在无聊,眼神被飞鸟虫子吸引,视线不断在附近游移。 麟子看出来两个孩子不想再陪着她无声地怀念先人,就让他们先在附近玩耍。等孩子走了,附近侍奉的人也被两个孩子带走了,麟子才开口和郑道长说话。 作者有话要说: 明见! 第432章 男女 麟子慢慢地烧着纸,说道:“要不是阴阳相隔,您收到我嫁给他这个消息的第一时间就会跑来骂醒我。对不起祖祖,我当时确实昏了头。” 不是这段婚姻不幸福,相反,在世俗的眼睛里很幸福,有的时候麟子也沉溺其中,觉得很甜蜜。但是在那些老香军的眼里麟子这是自甘堕落。 麟子叹口气接着烧纸:“或许是对我失望了,您才迟迟不愿意让我梦到您。” 麟子觉得很奇怪,这个世界有些乱七八糟的神奇事情,但是很多她在乎的人从没有被她梦到过。她以为像志心这种有道行的人哪怕是死亡了灵魂也能存在很久,可惜她没遇到过。 “大概你们就是想用这种办法告诉我,人死就是真的死了,要向前看,要大步往前走别回头,别留恋过去。”麟子再次叹气:“可我想回头,我的过去很温暖,我在冰冷的大海上忍不住回头从过去的温暖中汲取力量。” 麟子有一个幸福的童年温暖了她整个人生,她每每遭遇挫折的时候,温暖的童年都是她站起来的力量。她比任何人都清楚,过去的事情永远过去了。爱她的祖祖早就躺在地下,身体化成了白骨,泥土又把白骨销蚀,最终尘归尘土归土。而郑道长也永远变成了一个精神符号深深地烙印在了她的心里。 “唉,有很多话想说,却又不知道从何说起。知道自己是个逆子,可忍不住想做叛逆的事情。祖祖,我可能还年轻,也可能是没吃到什么亏让自己铭记终生所以就肆无忌惮。人这一辈子不能从大道理中体悟人生,总能从人生中体悟出大道理来。所以下次来的时候咱们应该能聊得比较多。” 总之,麟子觉得自己这发言茶里茶气,意识到了之后她就闭嘴了。在郑道长跟前她总是觉得自己一事无成,活得很失败。 她又烧了一会儿纸,这时候阿松跑来问她:“妈妈,我们能去那里面玩吗?” 他指着的是远处的山庄,麟子说:“可以啊,妈妈和老祖曾经在那边住过一阵子,那是咱们的家。” 两个孩子欢呼一声跑进去,麟子正低头把剩余的纸烧完,就听见两个孩子哭着喊救命。 麟子抬头看到他们脸上挂着泪珠奔跑而来,跟着的太监宫女们都低头忍笑,才稍微有些放心。 “怎么了?” “妈妈,有大鸟吃我们?” 元迁小声解释:“山庄里有一群大鹅,两位小主子跑去跟他们玩儿,就有一只扇着翅膀追着两位小主子啄。” 双胞胎还以为对方是天鹅,行宫的池塘里养着几只天鹅,就是剪了翅膀飞不远,终于游荡在湖面上。行宫的天鹅靠喂养,对待双胞胎很友好,还能温顺的从双胞胎的手心里吃东西,可是这山上的大鹅不是温顺的天鹅,这是真有杀伤力的! 麟子顿时哭笑不得:“这是遇上村霸了?别哭了,咱们等会吃炖鹅,就吃追你们的那一只。” 阿松哭得最惨:“我要全吃,他啄我屁股!” 麟子忍不住哈哈笑起来。 阿松捂着屁股一头撞到麟子腿上:“妈妈你不许笑,我屁屁很疼!” 这时候已经嫁为人妇的秀秀兰兰从里面跑出来,笑着请安后说:“那大鹅被逮住了,等会就杀了吃肉。扁毛可厉害了,奴婢们看着太子被实实在在地叨了一口,太子还好吗?” 麟子蹲下来:“让妈妈看看,没关系,脱裤子看看而已。” 阿松白嫩的屁股蛋已经黑紫了一块,麟子倒吸一口气:“这还真是村霸!” 晚上阿松和阿狸打着饱嗝回去了。 一家子人来看阿松,这让阿松觉得没脸见人! 朱元璋就说:“还是要学武,不学就要被大鹅欺负。” 这话让阿松深以为然,他决定从明天起就开始学武。 麟子听说了之后拿着杯子跟阿狸说:“我小时候,像你们这么大,我祖祖也为我打算,我自己也给自己打算过。我现在想问问你,你有给自己打算吗?” “啊?”吃东西的阿狸腮帮子鼓鼓的,两眼迷茫地看着麟子。 麟子说:“我小时候像你这么大,我想拜锦衣卫的千户童烈为师,想学些拳脚功夫,可惜没学成。现在我能给找些师傅,你要像你哥哥一样学武吗?” 阿狸说:“可是哥哥学武是因为被大鹅追啊,我又没有被大鹅追。” 麟子没生气,也没失望,孩子还小,她不懂,麟子说:“你是没被大鹅追,那是你运气好,也许是你哥哥天天穿一身大红,偏巧今天大鹅不高兴,看到了穿红的人生气才去叨他,你有没有想过,万一有一天路过的一匹马一头牛看你不高兴,来追你呢?人的运气不会一直好啊!” 正在嚼食物的阿狸停住了,是啊,万一下次猫猫狗狗追自己呢? 麟子说:“学吧,每天就抽出一点点时间,不影响你玩儿,学点本事是好事儿,老话说艺多不压身啊!” “好吧。” 麟子摸摸女儿的包包头,在她的小脑袋上轻轻地敲击了几下。 孩子还小,不着急。 而且这样精心养育的孩子,日子过得好,要什么有什么,没什么前进的动力,麟子要找到让女儿前进的动力加以支持,以后鼓励她引导她,还要在女儿跟前通情达理,不要施以高压,要情绪稳定。 当个合格的母亲真的好难! 整支队伍已经开始收拾行囊,晚上麟子带朱雄英回来,朱雄英把儿子的小睡裤拉下来看了看,对麟子说:“大概是把孩子养得太胖了,居然没跑过大鹅!”还被鹅追上啄了一口! 麟子说:“孩子今儿哭得可伤心了。” “这不是件大事,磕磕碰碰在所难免,孩子还是要皮实点好啊!”他说完俯身在阿松的额头上亲了一下,又亲了亲阿狸的额头。 麟子看着他们父子三个,有点后悔生孩子了。 朱雄英亲完孩子后看着麟子:“怎么了?今天去祭祀太姨婆后心情不好?” 麟子点头:“是有点,不过不多。”她叹气跟朱雄英说:“我后悔生孩子了。” 朱雄英瞬间面色大变,立即从两个孩子中间爬起来:“怎么这么说?”他立即抱着麟子,一脸着急。 麟子说:“不是所有女人都想当娘,我偏巧就是不想当娘的那个。我觉得养孩子好麻烦,我最讨厌麻烦了。” 朱雄英快崩溃了:“你才养了几天啊,大部分时间都是我在养啊!” 麟子烦躁地揉了揉自己的头发。她深呼吸一口气:“我尽力吧!尽力把孩子养好,我想过了,我是第一次当娘,以前也没经验,咱们两个孩子,两个孩子我都爱,可以我没那么多精力,日后,我是说将来孩子十岁之后,我想把阿狸带在身边,找一下当娘的感觉。” 理论上讲,麟子只要不“祸害”阿松,老朱家上下都该松口气。但是就如麟子了解朱雄英一样,麟子这一番以退为进的唱念做打,朱雄英在最初的惊讶之后瞬间明白了她的打算:她要培养阿狸! 朱雄英说:“两个孩子都是你生的,你要是把阿狸带在身边让阿松怎么想?我不答应,除非你把两个孩子一起带在身边。你我夫妻,我不妨把话说明白了,日后我对待两个孩子一碗水端平,你也要一碗水端平。” 麟子点头:“好,就按照你说的做。” 朱雄英搂着麟子:“往后再有什么事儿你不要一个人谋划,咱们两个摊开了说,我不是那执拗的人,更不是刚愎自用的人,我难道还不值得你信任吗?” 麟子回抱他:“好啊,日后咱们坦诚相待。” 朱雄英搂着麟子,在麟子的背上拍着,麟子自始至终都不完全信任他,具体原因他到现在都没弄清楚,他也不知道为什么。 次日大船扬帆起航,一群人往出海口而去。 而此时的山东银砂港口已经挤满了人,这些都是等着坐船去银砂国的人。 安儿手里提着个小包,两只脚倒腾得很快,从人缝里挤到了王熙凤身边:“姑娘,您猜我刚才看到谁了?” “谁啊?”王熙凤手里捏着两张票,上面写的是“甲等十五室。” 她旁边是个穿戴很华丽的大娘,大娘身后有两个丫鬟,大娘正和两个丫鬟说话。大娘的另一边站着桃花眼满身浪荡子气息的龚小旗,正隔着中间的大娘对着王熙凤暗送秋波。 王熙凤快恶心死了! 听到安儿的声音,王熙凤急忙转身,把那灼热的眼神挡在了背后。 安儿小声说:“我刚才在乙等舱边看到了薛家的姑太太和大姑娘,哦,还有薛大爷。薛大爷的变化好大啊,瘦了很多,看上去也没有以前那目中无人的样子了。” 听说是薛家,王熙凤忍不住叹口气! 薛家的雷在正月里爆炸,金陵薛家的族人气冲冲地来到洛阳,连年都没过,就是要兴师问罪,问他们母子为什么卖掉了薛家的根基。结果在这个节骨眼上,薛家的资金链完全断裂,薛家的生意也荡然无存,把几个薛家的老人家气得当场吐血,百万家产说没就没,还欠下了很多货款,王熙凤改格式听说就觉得头皮发麻,至于后来她因为升迁培训就没再关注,她很好奇薛家为什么要去银砂。 这时候龚小旗不知道说了什么,跟中间的老大娘换了位置,来到了王熙凤背后。 王熙凤还不知道她背后换人了,皱眉问:“他们一家也要去银砂?他们去银砂干嘛?” 安儿对着王熙凤挤眉弄眼。 王熙凤问:“你挤眼睛做什么?”说完一下子反应过来,往后转头看到了龚小旗。 龚小旗呲着大白牙说:“哎呀,王管事,好巧啊!你手里也是甲等票啊!没想到你们出差居然也是甲等票,你是哪间屋子?哦,原来是十五室,好巧,我是十六室啊!咱们对门呢!” 王熙凤一下子把头转过来了,她万分后悔自己怎么在当初招惹他了! 安儿小心问:“龚大人也要去银砂?” “是啊!”龚小旗压低声音:“出公差啊!刚才听你们说薛家?好巧啊,我这里恰好知道点薛家的事儿,待会上船一起聊聊吧。” 安儿不自然地笑了两声。 这时候上面咣咣咣敲起锣鼓,有人用铁皮大喇叭喊:“甲等舱,上船!” 安儿立即说:“姑娘,咱们先上。” 这时候栅栏被打开,有人拿着一个钳子检票。甲等舱是头等舱,据说环境好住得舒服,自然票价高,处处能享受特权,当然可以先上船。排队的时候安儿从王熙凤手里接过票递过去,检票的看了一下,抬头看了一眼王熙凤和安儿,说道:“原来是自家人,你们上船跟里面的人说清楚身份,回头另有照顾。” 王熙凤和安儿这是员工福利,对方说的“自家人”“另有照顾”就是在说有员工福利可以享受,因此两人谢了一声上船了。轮到龚小旗,检票的人一摸就知道这是洛阳那边的“贵票”,这种票一般是洛阳的官员或者是锦衣卫的,大部分是锦衣卫在用,毕竟锦衣卫很热衷往银砂跑,立即换了职业笑容,客客气气地检票送走了人。 龚小旗追上王熙凤,说道:“王姑娘,你坐过这种大船吗?我坐过,我带你去找舱室吧。” 王熙凤想骂人,但是想到对方是锦衣卫她又骂不出来。嘴上答应着,心里想着到了上面立即请管船舱的管事们给自己调换房间,哪怕是去乙等舱她也认了! 作者有话要说: 晚上见 第433章 宝钗 甲等舱虽然豪华,但是逼仄了些。 整个走廊并排着能走四个人,但是两边的舱门很窄,进去后里面有两张床,一处小小的露台。不过里面装饰很豪华,地上是松软的地毯,墙壁上是壁毯,就连简陋的大床上铺着的床褥看着也干净蓬松,让人想躺在上面感受一下松软。 送他们进来的大婶笑着说:“床头那边有摇铃,两位姑娘有事儿只管拉铃,两位姑娘不必出门,回头有什么事由我们给两位姑娘办了。” 王熙凤见过大场面,应对起来游刃有余。 随后她和安儿到了露台上,露台是露天的,摆放着一张小几和两张小椅子,能够看海景。安儿在屋子里收拾早就送来的行李,王熙凤坐在椅子上看着岸边等着上岸的旅客。 因为甲等舱的舱室属于整艘船的顶层,俯瞰下去能看到码头上人头攒动,不少人排队往船上来。 王熙凤看着下面想起了薛家,就问屋子里收拾行李的安儿:“你说薛家的那位姑妈为什么要去银砂?” 安儿一边麻利地干活一边说:“可能是躲债吧。” 要知道薛家的生意不单单是他们大房的生意,这里面还有薛家其他人的参股。这生意崩了,薛家族人那里不好交代,而且还留下了一个很大的窟窿,根据大家的猜测,少不了要往里面填上十几万银子才能把这窟窿堵上。 这时候有人敲门,安儿飞快地把她和王熙凤的睡衣塞进藤箱里面,左右找东西盖住行李的时候,王熙凤抓了小几上的桌布盖在了箱子上。 房间门上有防盗链,安儿嘴里说着来了,把防盗链插上,打开门,只留下一条缝,问道:“谁啊?” 门口站着一个和气的圆脸小厮,看着很讨喜。小厮笑着说:“姐姐好,我们家三爷住在对面,让我来给王姑娘和姐姐送些吃食,是咱们应天府的青团。”说完打开油纸让安儿看了看。 安儿说:“你等着,我问问。” 但是这小厮隔着门缝直接塞给她,说道:“姑娘拿着吧,就是不吃回头赏人也行。” 安儿隔着门缝往外推:“胡说八道,这上面住着的人都有头有脸,能赏给谁?快拿走。” “姐姐,你不知道,这甲等舱上有一处好大的餐厅,到晚上吃饭的时候,很多人去餐厅吃饭,就有住在下面舱室的女人摸上来,到时候您赏给他们一些就够了。” “摸上来?什么意思?” 这小厮笑了笑回去了。 安儿关上门拿着青团回头看王熙凤,王熙凤稍微一想就明白了,只怕摸上来的不是什么好人家的女人。毕竟男女大防这么严重,大家同住一层舱室在一些老人家眼里已经离经叛道了,甲等舱的女眷都是富贵人家的甲卷,自然不会放任下面几层舱室的男性上来,万一出事儿了怎么办?但是女人例外,总有些爷们喜欢偷腥。 王熙凤就说:“咱们不去吃饭了,待会请人送进来吧。”想着那餐厅也不是什么好出去,必然乌烟瘴气。 安儿左右看看,这船上的地方太狭窄,只有外面的露台小几上能放东西,就把手里的青团放在了小几上。 王熙凤刚坐下,安儿刚弯腰准备把箱子拉出来,又有人敲门。 安儿说:“烦不烦啊!” 王熙凤站起来:“我去看看。” 门外是龚小旗。 王熙凤打开门,龚小旗呲着大白牙说:“王姑娘,我带了好茶,喝一杯吗?”说着摇晃了一左手的茶壶和右手的茶杯。 王熙凤没说话。 龚小旗说:“放心,没人知道,这甲等舱的人都喜欢窝在屋子里,走廊上没人。” 王熙凤让开,龚小旗闪身进来。 王熙凤说:“听说龚大人知道薛家的事儿?” “略知一二,喝一杯吗?”说着又把茶壶举起来摇晃了一下,里面还有茶水的咣当声。 王熙凤说:“请坐。” 锦衣卫确实一直关注薛家,薛家也确实赔了一大笔钱。薛家的族人在收拾好情绪后,大家开始盘点薛家大房也就是薛蟠这一支尚可变现的资产。除了薛太太的嫁妆,发现薛家除了现在居住的小院子还有些价值外,唯一值钱的东西就是皇商资格。 因此薛家二房,也就是薛蟠的叔叔薛蝌的父亲,出钱替大房还完了欠债,接手了大房的一切,包括洛阳的房产和皇商资格,同时以亏空巨大要求薛太太把嫁妆拿出来赔给族人。 王熙凤听了气得柳眉倒竖:“她的嫁妆是我们王家陪嫁的,这是我姑妈的资产,和薛家有什么关系?这分明就是要吃绝户!” 虽然薛蟠是个活人,但是大家都当他死了。 对于废物大家都不屑去理会,就是族人也不会放过薛太太嫁妆这块肥美的肉,哪怕是骨头里面也要炸出二两的油水来,如今儿子没有的寡妇,自然护不住自己那堪称豪华的嫁妆。 现实就是如此! 龚小旗说:“是啊!但是王家不是没人了吗?”儿子不顶用,侄儿更没用啊! 王家不是昔日江宁的大户人家,昔日威风八面的老太爷没了,得力的亲戚烟消云散,别说王仁远在应天府属于远水救不了近火,就是能救,薛家也不把王仁放在眼里,王仁那种货色和薛蟠一样,在组团吃绝户的人眼里就是死人。 龚小旗接着说:“那群人说大房让大家亏了钱,如今要拿大房太太的嫁妆补上亏空又有什么错呢?所以薛家母子三个被扫地出门了,对了,连奴仆都不能带走,以为那是薛家的资产。” 甚至他们都不想让薛太太和薛蟠把薛宝钗带走,还想用薛宝钗的婚事弄出一笔油水来,好在薛宝钗机灵跑的快,才算是没落入族人手中。 王熙凤气得爆粗口:“放屁!他们跟着赚了这么多年的钱!昔日投入那点本钱早就赚回来了,没有当初我姑父,他们哪里有现在的好日子。做生意有亏有赚,凭什么亏了要拿王家给出的嫁妆顶账!” 王熙凤就算气得一佛出世二佛升天也没用。 等王熙凤深呼吸一口气,再呼吸一口气,第三次深呼吸后,她问道:“最后呢?就没给我姑妈他们留点?” “没留。” 王熙凤问:“那他们怎么有盘缠到山东,哪里来的钱买了票去银砂?” 龚小旗自己都带点感慨,说道:“他家姑娘身上有个金项圈你知道吧?” “嗯。” “他们被赶出来后,金项圈还在那薛姑娘的身上,如今你那姑妈就知道哭哭啼啼,你那表兄弟也成了个不知道怎么办的废物。后来你那表姐妹说洛阳居大不易,卖了项圈火速带她们去银砂东山再起。” 王熙凤皱眉问:“东山再起?” 龚小旗点头:“是啊!银砂这里遍地是机会,而且也容易脱离薛家的掌控,你那表姐妹说了,在银砂只要肯干,想大富大贵不可能,勤快点还能吃饱穿暖。” 王熙凤这下是真的无话可说。 龚小旗自己吃着青团喝着茶,问王熙凤:“你身边这位安儿姑娘不是在乙等舱那边看到他们了吗?” 安儿点头。 龚小旗说:“刚才我收到的消息,你猜你那表姐妹上船后怎么做的?她转手把乙等舱和人家的丁等舱换了。她买乙等舱一间舱室三十两银子,你猜她转手卖了多少?” 王熙凤问:“多少?” “九十两,然而花了五两把自家三口安排在了丁舱,这么倒腾,她自己赚了几十两银子,有这几十两上岸后能办很多事儿啊!” 王熙凤发现自己都没真正认识过薛宝钗。 安儿说:“可是我听说丁舱都是大通铺啊!那里不见阳光,又潮又湿,怎么能住人?”那里吃食难以下咽,一个洗浴室很多人用,安儿没法想象薛宝钗这种养尊处优的小姐怎么能受得了。 龚小旗说:“不过是两天一夜,忍忍就忍过去了,是大通铺不假,一人一两银子,但是她花了五两,这里面有三两是给她哥哥安排一个宽敞的地方。她照顾她娘,虽然辛苦,但是家里都到这份上了,脸面尊荣还有用吗?”都出来讨生活了,还羞手羞脚,摆着以前皇商小姐的架子,拿着以前在国公府生活的派头,只怕是一天都活不下去。 连龚小旗自己都说:“那薛宝钗我愿意尊称一声薛姑娘。” 这能屈能伸的劲头,很多男人都自愧不如。龚小旗说:“我们陆头说了,就以这姑娘的拼劲,将来什么坎都难不住她,她将来必然还能过上好日子。” 王熙凤听了心中一动,说道:“既然龚大人这么说,我信龚大人的眼光。不妨结个善缘,我把她母女两个接上来住两天。” 龚小旗说:“王姑娘有这打算,我愿意鞍前马后去安排,只是不知道能否请姑娘去大厅吃回晚饭?” 王熙凤问:“您住在我对面,只怕是早有谋算?” “那是,本来这次轮不到我出差,可是听说王姑娘您要去银砂,我这不是巴巴地求了陆大人才换来这次机会吗?” 忙不是白帮的! 如今王熙凤能被对方图谋的就是自己这个人了。 王熙凤不介意先吊着他,点头:“行,晚上就让您破费了。” 龚小旗走后,安儿问:“姑娘,我瞧着这人跟狗皮膏药似的,颇有些不得手不罢休的姿态。往后您有什么打算?” 王熙凤说:“打算?谁都不能拦着我挣钱!安儿,这两年咱们颠沛流离,你还没看透吗?无论是谁许诺了什么,都不如自己挣钱来得实在!别为着别人的承诺把自己的大好前途抛弃了,我如今已经成了管事,这次培训完,我要负责鲁豫两地的买卖,这难道不是前途光明吗?” “那?” “没什么?无论是咱们还是薛家,都需要锦衣卫拉扯一把。” “为什么要对薛家那么好?咱们以前在他家住着,他家的人没什么好脸色。” “傻安儿,谁嫌弃银子多啊!万一咱们在工坊里做不下了呢?万一咱们被炸了手脚没法生活了呢?和薛家合伙也是个退路啊!”任何时候要把自己退路想好了,王熙凤不想再过那种朝不保夕的生活。这种退路这种安全感是自己挣来的,不是男人给的,不是亲戚许诺的,不是别人施舍的。就目前来说,她能找到的退路不多,薛家算其中一处。 安儿没说话,她是奴仆,跟着主子就好,别的也管不了那么多。 大船已经航行在了茫茫海面上,王熙凤看向外面,跟安儿说:“你说,我要是想见女王,能见到吗?” 安儿大笑:“姑娘,见不到的!”人家是贵人,咱们不是,天壤之别,压根没见面的机会。 王熙凤自嘲地笑了笑:“你说得对,是我痴心妄想了。” 作者有话要说: 明见! 第434章 底层 大船的底部挤满了人,到处是木架子,人像是货物一样被塞进了架子里,这些架子组成了大通铺,而且分了上下两层,在薛家母女看来,这里充满了各种难闻味道和各种尖酸的污言秽语,在这里就跟在十八层地狱一样。 这里连站着的地方都没有,只能尽量少吃少喝地躺着。 薛姨妈默默流泪,薛宝钗沉默不语。 母女两个刚刚吵过架,原因很简单,薛姨妈埋怨薛宝钗把乙等舱的票卖了,来到这十八层地狱一般的地方挤着。 薛姨妈这一辈子都没受过这样的委屈。 薛宝钗只能尽量劝她,如果这个时候不多弄点银子,到了银砂怎么生活,难道拖家带口的乞讨吗?再说了,家里已经成了这个样子了,哪里还能再撑起往日的排场? 薛宝钗能带着母亲哥哥吃苦,但是她母亲不愿意吃苦。这一路来风餐露宿,没人侍奉,让往日保养得宜的薛太太这时候也维持不住慈母的架子,特别是来到了这船舱的底层,看到这些身形臃肿、穿着破旧、手指因为劳作变形的女人们,闻着臭脚丫子的气味,旁边有人路过是不是的撞她一下,隔壁因为一寸床板在互骂祖宗,她就彻底爆发了,她不敢对着别人发火,只会埋怨薛宝钗不听族老们的话不肯嫁人!埋怨薛宝钗带着他们远涉江湖来到银砂!埋怨薛宝钗不孝顺亲娘! 薛宝钗这一路上殚精竭虑,照顾挑剔的妈和废物惹事的哥,如今已经心力交瘁,听到这话转身哭了起来。 薛太太没有像以往那样上前哄她,喊着“我的儿”,心肝肉一样搂着她哄。 薛宝钗一直知道去银砂是自己的决定,不是母亲和哥哥的决定。她母亲哥哥想回应天府,让薛宝钗自己说回应天府不是个好选择,那里虽然有亲眷,但是这些亲眷们个个吃人不吐骨头,而且没人田产没有存银,更没东山再起的机会,难道回去穷死饿死吗? 比起在家乡饿死在后宅里麻木的等死,她宁愿去银砂碰一碰运气,哪怕是痛苦的死去,也好过做一具行尸走肉! 薛宝钗相信自己能带着全家重回以往的日子里,可是现在看来,这仅仅是她一厢情愿罢了。 母女两个都没说话,谁都不愿意哄谁。船舱里面非常压抑,经常听到水流敲击床板的声音,无端地增加了她们的恐惧。 不知道过了多久,也不知道现在是什么时辰,舱门口进来一个女人,进门就喊:“祖籍金陵从洛阳来的薛王氏和薛家大姑娘在吗?” 客舱里的人纷纷抬头。 这女人在一排排床架子中间来回走动,说道:“你们金陵的亲戚请你们上去。” 整个舱室里瞬间议论纷纷,有人说:“是我,是我家。” 女人走过去说:“大姑娘叫什么名字,你小声告诉我老婆子。” 随后这女人听了一个人的名字后说道:“不是,还有谁是薛王氏,带着一个女儿?” 薛太太刚要喊,薛宝钗立即拉她,这天上不会掉馅饼只会掉陷阱! 但是薛太太顾不得什么了,大声喊:“是我,我是薛王氏,带了一个女孩。” 婆子走来,凑到薛太太跟前问:“你家姑娘叫什么名字?” 薛太太凑过去,在她耳边轻轻地说:“薛宝钗。” 女人点头,又问:“你女儿的名字对上了,你不妨把你丈夫你儿子的名字也说了。楼上有薛王氏娘家的亲戚,要是对上了,她接你们去甲等舱住着。” 周围的议论声更大了,甲等舱,对于住在丁等舱的人来说与住在丙等舱的人的区分已经是天壤之别,甲等舱更是传说中的贵人才能住的地方,是很多人一辈子都不能去的地方。 薛太太赶紧小声地说了丈夫和儿子的名字,女人点头,笑语盈盈地说:“两位快收拾一下,跟我上去吧。” 薛太太立即爬起来收拾,薛宝钗问:“婆婆好,请问是我外祖家的什么亲戚?” 女人说:“这我可不知道,上面是这么说的,我就这么安排,你们要是不去,我就跟上面说一声,替你们回绝了。” “去,怎么不去”?薛太太推了一把薛宝钗:“快收拾。” 旁边的人也说:“是啊,这是去过好日子呢,快去吧。” 薛宝钗不觉得这是好事儿,以前有钱的时候别人哄着也就是图钱,现在没钱了,就剩下一条烂命,这命只有一次,是万不能让人家哄了的。 可是薛太太要去,薛宝钗怎么说都不听,又怕她出事儿,只好跟着一起出去。在走出丁等舱之前,薛太太托人把薛蟠从男人的舱室里叫出来说了几句话,母子两个都很兴奋。 两人一直在爬楼梯,从底层到顶层是连不断的楼梯。 在楼梯上,气喘吁吁的薛宝钗还没放弃劝说母亲,就说:“王家现在剩下的亲戚就是王仁王熙凤和王熙鸾,王仁在金陵,王熙凤不知所踪,王熙鸾一直不来往。王仁那人连自己亲妹妹都卖,咱们去投奔了能有什么好下场?王熙鸾母女两个当初在二舅舅的事情上没讨到好,您也没帮衬,这时候凑上去只会自取其辱。要是凤丫头在上面,咱们就更没脸上去,她去年离开咱们都没派人去找。” 薛太太说:“那是她自己走的,我还是长辈呢,她走怎么不说一声?难道我会拦着?是她失礼在先,咱们为什么没脸见她?” 薛宝钗看她一门心思上去,就立即说:“我哥哥还在下面,妈,还是别上去了,万一哥哥被人欺负了怎么办?” 薛太太脚步不停,艰难上楼,说道:“你哥一个大男人,自己有手有脚,怎么会被欺负?” 薛宝钗浑身挂着行李,站在楼梯上看着母亲的背影,她突然明白,母亲什么都知道,嘴上说对两个孩子一样好,但是对哥哥特别好! 果然这时候薛太太的话飘下来:“咱们先上去看看,要是有好事儿,托人把你哥哥叫上来。”说完又想起了什么,站住后对台阶下的宝钗说:“银子是不是都在你身上?回头要是打赏了,你看我脸色。” 薛宝钗脸色一变! 打赏! 现在有钱打赏吗? 她立即说:“妈,咱们不是走亲戚,咱们是去打秋风的!” 薛太太脸色变了几变,叹息一声,说道:“那就不叫你哥哥来了,咱们上去吧。” 终于到了甲等舱的走廊门口,把守的人早就得到了嘱咐,检查过她们二人的身份后放进去了。 甲等舱各处干净光鲜,连空气中都飘着熏香,推着餐车的人看到他们赶紧让路,薛太太在这种环境里已经心情激荡,踩在厚实的地毯上跟踩在云朵上一样。 这真是地狱到天上啊! 当带路的人把他们送到了甲十五室门外,敲了几下门,她们看到开门的是安儿时,母女两个的心情各不相同。 两天一夜的航程结束,下午大船靠上了银砂港,甲等舱的人先下船。 甲等舱乘客有早就安排好的接送行程,在大船刚靠岸的时候,就有人把王熙凤主仆的行李带走提前送到客栈,王熙凤和安儿要去坐车。薛宝钗和薛太太只能步行下船,在路边等待薛蟠。 看着一车又一车的人离开,薛太太羡慕地说:“要是你去了那烟花作坊,现在肯定比凤丫头威风。” 过了一会儿薛宝钗叹气:“我不如她!” 薛宝钗去年的境况比王熙凤好得多,但是真正逆风翻盘的是王熙凤,王熙凤的管理能力是从底层杀上来的,要不然也不会被特派到银砂来特训。而薛宝钗尽管有太多的掣肘,可她没本事逆风翻盘! 就本事而言,她比不过王熙凤。 薛太太还在畅想薛宝钗将来能超过王熙凤,但是薛宝钗已经在为接下来的事情发愁了。 今晚上住在哪里?吃什么?是先找个差事做还是先摆摊做生意? 薛宝钗满脑子都是生存下去的疑问,直到在夜里才等到了薛蟠。 薛蟠两天都吃不好睡不好,整个人萎靡不振,薛太太光顾着心疼儿子,完全不想着接下来怎么办。 薛宝钗只能拖着他们在夜里找客栈。 这时候无论是薛宝钗还是王熙凤,都知道了一个消息:女王要回銮了。 这消息是确定的,各处街上已经开始清扫,那些做吃食生意的商贩要注意不能倒污水在地上。用街上保长和里长的话来说,不能让两位少主觉得咱们银砂各处脏兮兮的。 据说王城那里更是收拾得干净,家家户户门口都要摆花盆,不管是什么花,哪怕是摆了一盆菜也行,不能不摆。甚至连街道上的树枝都修剪了,要让两位少主觉得王城繁华美丽不下洛阳。 “跟洛阳比?” 王熙凤站在安排好的客栈,扶着栏杆向外看。这里是三层飞檐斗拱的客栈,各处都是大红色油漆,在晚上昏黄的灯光下,配合着室内墙壁上大片色彩斑斓的壁画,让人觉得华丽到眼睛疼。而这王城处处都是如此暴发户般的审美,就连街上出来的行人,哪怕是平民百姓,也要把各种花哨的布料拼接在一起穿在身上,弄得这衣服跟百家衣似乎的。 王熙凤自己喜欢华丽浮夸的风格,但是和这里的人一比,她喜欢的华丽浮夸就变得清新淡雅。 王熙凤这种学问不太高深,刚摆脱了文盲的人都忍不住点评:“这里和洛阳没法比,底蕴就差了太多。” 洛阳那是什么地方?中原的心脏,汉唐的国都。洛阳的一块瓦砾都在述说着千年的故事,这里才建都几年啊,怎么有脸跟洛阳比? 洛阳才是最好的! 作者有话要说: 晚上见! 第435章 养育 “哇啊!” 海鸥从两个孩子头上飞快地掠过,双胞胎对茫茫大海上能飞的生物看了之后分外兴奋。 因为大海里面全是水,看的多了就觉得乏味。不像是陆地有花有草,移步换景,这大海上除了偶尔会有白云飘过,能动的就是鸟儿,看到能飞的鸟儿让他们非常亲切。 在他们的不远处,甲板上放着一张椅子,朱元璋坐在上面看护着两个孩子。见到两个孩子张大嘴吃惊地看着天上,眼神追着飞鸟,就笑着说:“快把嘴闭上,万一上面落下点什么东西,那多尴尬啊!” 阿松立即闭上了嘴,阿狸还在追问:“天上会落下什么?小鱼吗?我妈妈说她见过天上下鱼,不是雨,是鱼!大风卷着海水和鱼飞起来下了一场鱼雨。” “鱼”和“雨”让朱元璋听得头疼。 他原本说的是鸟粪,但是这会没法和小丫头掰扯,就说:“少说几句吧,太爷爷头晕。”被这丫头念叨得头晕。 这丫头别是个话痨吧! 这时候有太监立即指着远处说:“老皇爷,看,那里有土地。” 这时候大船上的风帆在缓缓地收束,朱元璋知道马上要靠岸了。他对阿松招手,说道:“待会好好表现。” 朱元璋相信只要阿松出现在人前,就有人在不断观察他。他也相信,只要不是阿松故意摆烂,就凭着阿松日常表现,也能让银砂的官员们心服口服。 阿松用力地点头。 阿狸在一边眨着眼睛没说话。 没一会儿小船载着阿狸靠上另一条船,阿狸被人背着进入了大船内部,随后坐上了升降梯进入了上层。 这里的地毯是定制的阿拉伯地毯,暗红色的底色,上面是缠枝纹,做工精美,造型漂亮。 整个上层是麟子起居和办公的地方,阿狸一路小跑进来麟子的书房。 麟子坐在大桌后面写字。 “妈妈。”阿狸跑到麟子身边,伸出小手要让麟子抱一抱。 麟子把毛笔放下,下半身没动,上半身弯腰把孩子抱起来放在自己怀里。 “怎么了?不是说去太爷爷的船上陪着太爷爷晒太阳了吗?哥哥呢?” “太爷爷在给哥哥讲等会怎么压得住场。” 麟子明白了,老头子又给阿松单独开小灶了。 “不急,到时候妈妈牵着你的手,你跟紧妈妈就够了。” 这银砂是麟子一人说了算的! 但是光靠偏心,阿狸不能胜过哥哥,还是要让女儿有本事。麟子说:“你不仅仅要跟紧妈妈,你也要长个心眼,把来到妈妈身边的人都记住,然后你再记住他们和妈妈说了什么,晚上妈妈检查你都记住了几个说了什么话,好不好?” “好!”小姑娘很兴奋。 麟子说:“当然了,要是记得住是有奖励的。”然后说:“你想想要什么做奖励?” 阿狸在麟子怀里想了又想,皱眉说:“好像没有诶!” “那妈妈跟你说吧,小羊?小马?小鸡?想养什么?” 阿狸睁大眼睛:“都能要吗?” “不能太贪心,只能要一样。” “那我要看看,我喜欢哪个养哪个。” 麟子强调:“可以,但是只能要一种,前提是你能记住一半人以上。来,拉勾!” 阿狸这两天才学会拉钩,立即伸出小拇指,大声说:“拉钩上吊,一百年不许变!” 在引航员的带领下,大船缓缓靠岸。阿松已经被送到了麟子身边,麟子在船上看着两个孩子,两个孩子都重新洗漱换好了衣服。 阿松还是大红色的衣袍,因为是童子,他的头发没见过,还是胎毛,毛茸茸的扎了一个小发髻,碎发垂下来,配合着胖嘟嘟的小脸显得很可爱。阿狸也很可爱,穿得非常华丽,头上扎了两个圆形发髻,上面挂了一对金叶子穿成的发圈。 麟子伸手牵着阿狸的手说:“走吧,一起出去。” 码头上很安静,文武大臣列队等候,夕阳西下把整个码头罩上了一层红光。这是一个好天气,大家相信因为女王回到了她忠诚的银砂,所以天上的太阳愿意对银砂这片大地多洒下一些光辉。 当麟子带着两个孩子出现的时候,岸上开始奏乐,万岁的欢呼爆发出来,所有人匍匐在码头,这场景让大明的君臣看得心情复杂。 小小番邦,居然有了几分宗主国的神采。 老朱确实很生气,但是想到将来这都是朱家的基业也就没那么生气了。而且这次来到这里,他也是为了看看银砂是什么样子,他并非主角,所以带着臣属们默默观看。 浩大的场面下虔诚的臣民挤在了道路两边,如波涛一样拜倒在两侧,麟子一手搂着一个孩子微笑看着两边,直到车队进入了王城,后面马车的朱家人都没有露面,在马车里非常安静。 麟子对他们的表现很满意,让人准备宴席,要尽地主之谊。在宴席之前,她要先召见心腹大臣。 两个孩子都跟着她,也都没闹腾,更没人喊没意思要去玩儿,全程表现的乖巧安静,似乎两个孩子都能听懂这些臣子说什么,表现的符合所有人的预期。 尽管聪明,两个人年纪小,也就是表现得好,只要做到不吵不闹乖乖听话就能甩出别人几条街,别的也不指望他们有什么更好的表现。而两个孩子都没闲着,在拼命的记住这些大臣身上的特征,再拼命地记住对方说了什么。想要成为一个合格的统治者,超强的记忆力是必不可少的。阿狸有麟子关照,阿松由老朱教育,两个人都在悄悄地给兄妹两个分开加小灶。 自然两个孩子身上会烙下教育者的影子。 同样是从底层脱颖而出,但是麟子和老朱的性格经历完全不同。 麟子的成功路离不开她多了一世见识,所以她的行为在很多人看来颇有些摸不着头脑,但是每次都能事半功倍。因此麟子教育孩子的办法就是要站在高处俯瞰全局,学会从宏观关注整体和全局,从微观关注细节和个体,然后把一些思想中的内核慢慢地教给她。 老朱的成功路是一辈子在不断适应各种身份,所以他的学习能力很强!这一辈子都是先模仿再超越,他模仿过和尚,然后成了皇觉寺一小僧、模仿过乞丐,然后开始乞讨为生、模仿过义军首领,然后成为吴王、最后他从故纸堆中模仿以前的皇帝,然后努力去做个皇帝。 这一轮轮的模仿就是他积极学习的证据,他不仅好学,还有很强的执行能力。 阿松就是这样,他睁大眼睛看着这陌生宫殿的任何一人,不动声色地观察,学习,然后分析吸收,最终在夜宴上能说出某几个大臣的名字或者当着某些说不出名字的大臣说出他们的职务。 和阿松的灵巧相比,阿狸就显得笨了一些,她没记住几个人,甚至连职位都没分清楚。 麟子搂着她无声地安慰她。 晚上,阿松和阿狸一起洗漱,阿松一倒下就睡得跟小猪一样,反而是阿狸睡不着。 麟子擦干了头发走到床边看着睁着眼的阿狸,忍不住说道:“你小小年纪居然失眠了,我真是没想到会这样。大概是当初给你起名字起得不好。阿狸阿狸,狸奴就是昼夜颠倒啊!” 阿狸爬起来:“妈妈,我是不是很笨,今天没哥哥记得多。”而且因为没记住一半人,导致奖励也没有了。 麟子说:“没事儿,有个词儿叫作笨鸟先飞。来吧,妈妈给你悄悄补课。” 麟子转头出去,阿狸立即翻身下床,小脚丫倒腾得很快,追上去拉住了麟子的裙子,跟着麟子到了隔壁的小书房里。 麟子开始动手磨墨,她要给女儿画一下结构图,告诉女儿整个银砂的官府架构。这不仅是告诉她某人是某个衙门的官员,更是要培养她逻辑能力,让她日后下意识地按照结构图分析事情。 麟子给女儿补了课,补完后已经是后半夜了,她把孩子抱着放回了床上,开始睡不着。 因为熬了太久,阿狸沾了枕头就睡,旁边守着的小晴告诉麟子阿松一晚上都没翻身,睡得很香甜。 看着两个孩子睡得小脸红扑扑的,麟子反而睡不着了。 仿佛这一切是个轮回。 以前她睡得安稳,郑道长为了她整夜失眠。现在她的女儿睡得安稳,她开始为女儿整夜失眠。 麟子叹气,反正睡不着,不如起来。她问值夜的侍女:“明日下午有什么安排?” “回大王,明日下午有官办的掌柜管事来拜见您,有名单送上。” 所谓的官办的商号都是为国敛财的商号,这还不是皇商,这是银砂官府的一个衙门。因为银砂土地贫瘠,加上本身不是产粮大户,导致为了养活这些子民不得不敛财换粮,所以麟子对这些官办商号非常看重。 她翻了翻名单,问道:“安排他们什么时候觐见?” “午饭后。上午是几位尚书觐见,下午是商号的各处掌柜和管事觐见。” 麟子嗯了一声,随后在最后一页看到了一个名字:王熙凤! 这可真是锥处囊中能飞快崭露头角! 麟子从没怀疑过王熙凤的能力,原著里面她能把一个走向没落的国公府给支撑了好几年足见本事。如今对着各处都是上升势头的商号而言,不需要她左支右绌的挽救颓势,反而因为有庞大的员工群和浩大的资金流让她如虎添翼。 麟子点了点王熙凤的名字:“有意思,明日见见她。对她的名字那真是如雷贯耳,我早想见见了。” 作者有话要说: 明见! 第436章 初见 真本事和运气比起来,哪个更重要? 王熙凤翻来覆去也说不清楚,她来到银砂半个月后才迎来女王回銮,她以为这和自己没关系,没想到上午就有人通知她,说他受到户部诸位大人的赏识,推荐她去觐见女王,今日需要去演礼。大家都夸他们这批人运气好,明日觐见女王自然是能炫耀的履历,有这次的觐见经历,日后升迁更容易。 王熙凤的本事让她有机会来到银砂,而她的运气让她将来能一飞冲天。 等一天的演礼结束后,她拖着疲惫的身体回到了客栈,躺在床上的时候,觉得自己的骨头在都响。 眼下终于安静了,她也终于能仔细思考自己要面对的是什么了?也不知道自己是不是真的像大家说的那样运气好,有福气。不知道自己这福气会不会在明日戛然而止,更不知道明日觐见女王到底是运气好还是运气差。 王熙凤想过,只要自己吃银砂给的这口饭,早晚会被人发现自己和女王的关系,她对此有心理准备,可是没想到她居然能这么早地和女王见面,在她的设想中,她以为自己到了中年才能和女王见面。 早点相见也没什么,她只是舍不得眼下的差事! 王熙凤骨子里是个喜好弄权的人。 她对权力极其渴望,精明强干,乐于揽权,管理能力超群,享受权利带来的满足和地位,但是也乐于把权力当成谋私的工具。 麟子对这一点心知肚明,所以她要敲打王熙凤,毕竟王熙凤的表现被很多人看在眼里,户部管理商号的大臣对王熙凤夸了又夸,在银砂目前官场环境清明的情况下,王熙凤的表现被人看在眼里,很多人对她寄予了厚望,希望她能把商号管理成摇钱树,自然会得到更多的权利。毕竟银砂官员在对待金钱方面的专业能力比大明的官员高了一筹,懂得无节制的开采银矿和滥发纸币等于从民间掠夺财富,所以在开发货币这一块非常克制,甚至到了谨慎的程度,因此外部的资金流入是大家乐见其成的。 麟子虽然敲打王熙凤,摆明了也要重用她。 中午吃过饭,两个孩子刚才精神萎靡此刻很快睡着,麟子也觉得上午谈的内容太多,自己有点用脑过度,整个人的脑袋嗡嗡的,想要静一静。 眼下已经是三月中旬,阳光温暖起来,各处百花盛开,麟子让人把木榻抬出来,张开黄罗伞挡住日光,让两个孩子睡在了榻上,她则是靠在没有被黄罗伞照到的地方尽情享受阳光的照耀。 附近是花香,这是难得的休闲时光。 麟子在木榻上靠了一会儿,被温暖的阳光晒得昏昏欲睡。 这时候阿松醒来,伸胳膊踢腿弄醒了旁边的阿狸,阿狸坐起来揉着眼睛,随后打哈欠,一副没睡醒的样子。 阿松已经醒了,爬到麟子跟前,钻到麟子的怀里搂着她的脖子说:“妈妈,要不然你睡会儿啊。” 麟子摇头:“白天睡不得,白天睡下了晚上就睡不着了。”麟子搂着阿松胖乎乎的小身子说:“年纪越小越容易睡着,人的年纪越大越容易觉少,往后妈妈能睡着的时间少之又少,我要珍惜,必须放在晚上睡。” 说完之后麟子拍了拍儿子的小屁股,对他说:“去把妹妹叫起来,你们先洗洗脸,等会还要忙呢。” 外面等着觐见的人已经等了很久,虽然大家都知道下午才能见到女王,但是大家上午已经到了。这其中有宫中安排的早的原因,觐见之人出发的也早,各方面都想早早地进宫,免得出现岔子,所以大家等了半天了。 中午宫中管一顿午饭,饭菜还可口,可是每个人都知道只能吃干的,不能喝汤喝水,而且要少吃。 王熙凤和大家一样,都谨慎从事,在宫里小心翼翼地等着召见。因为长时间站着,她的腿是酸的,脚底板是疼的,但是这点辛苦大家都无视了,只盼着等会儿见到女王能有个好表现。 吃过午饭后没多久,就有侍女通知他们觐见。 随后是一轮安检,在见到女王之前,他们要被检查数次,确定没有夹带利器才能来到女王跟前。 麟子带着两个洗漱过换了衣服的孩子在花园里看人剪枝插花,这时候一行人被带过来。麟子的记性也不错,昨天她已经看过这些人的名单和他们所在的商号,这些人的履历和做过的事情一同被送来。 麟子跟两个孩子介绍这些管事,麟子对他们管理的行业做出的事情侃侃而谈,顺便点评几句。把这些人点评完了,她郑重其事地跟两个孩子说:“自古以来人分成四等,就是所谓的‘士农工商’,大家都笑话商贾操持贱业,商业并不贱,但是有人的心本就是坏的,做了商人,为了钱财搜刮百姓,成了奸商,才把商给连累了。须知商场如战场,这些人都是商场上的大将,于无声处已经与人交锋了数个回合,其惊心动魄不亚于你们在洛阳听战报。” 两个小孩子惊讶地看着他们。 这群人顿时感动极了,很多人并不是主动入了这一行,如王熙凤一样,都是迫于生存的压力才入的行,换句话说,这些人才是真正的底层。 国人一直盼着“朝为田舍郎,暮登天子堂”,都想着自己“一遇春风便化龙”,因此对有知遇之恩的上位者充满了感激。他们此时对麟子充满了感激,那种“生为知己者死”的豪情充盈在身体里,五体投地一般地伏在地上拜谢麟子。 眼看着到了傍晚,三月天黑得还算早,按照安排这些人该退下了。 麟子说:“今日先说到这里,外面已经安排了宴席,你们领了宴再回去。对了,洛阳来的王管事在吗?” 王熙凤心说:来了。 随后她站了出来。 麟子说:“你既然来了,就说说洛阳的事儿吧。” 其他人随着侍女离开,端坐了一下午的小孩子这时候支撑不住,双双倒在了榻上,开始在榻上打滚。 王熙凤大礼参拜:“民女金陵王氏拜见女王。” 麟子说:“仔细说起来,你我也是亲戚,坐吧。” 王熙凤小心坐在了送来的凳子上,她低头不语,等着麟子询问。 麟子说:“你怎么想到出来做事?” 王熙凤能说会道,那张嘴能说得天花乱坠,但是此时她不敢多说。一则是因为麟子对王家的态度不好,毕竟王家的老爷子是被麟子送进大狱,最后落下剥皮楦草的结局。二则,如今两人的身份相差太大,王熙凤在麟子跟前无疑是蝼蚁一般的人物,所以不敢多说。 王熙凤回答:“去年家中兄长寻了几门亲事给臣,臣皆不满意,就出来自谋生路了。” 自谋生路。 麟子嘴里嚼着这几个字,说道:“养活自己说难不难,说不难也难。其中的辛酸我也知道,罢了,昔日种种已经过去,你既然自谋生路,就该为你的一言一行负责,你日后有什么打算?” 王熙凤打起精神:“臣必以锱铢必较之本,为女王广开财源;以雷厉风行之势,整肃纲纪,使内外井然,让女王高枕无忧。臣之前程性命皆系于女王之手。女王欲臣为何,臣便为何;女王欲臣止于何地,臣便止于何地。此乃臣之肺腑之言,万望女王明鉴。” 麟子皱眉,旁边的阿松顿时露出个大大的笑脸。阿狸说:“你这段话说得好顺溜啊!你背了多久?” 王熙凤瞬间一脸惶恐,连三岁小儿都看出来,女王岂不是也看出来了。 麟子说:“王家不是一直说女子无才便是德吗?难为你拽了这么多词儿?跟薛宝钗学的?” 这还真是薛宝钗给王熙凤写出来的词,原因是王熙凤想着终有一天能和麟子相遇,总要表忠心,可是她和麟子的关系错综复杂,告诉别人她觉得不妥,对熟知她和麟子关系的薛宝钗在甲等舱里说出过自己的惶恐,因此薛宝钗写了这篇文章,让王熙凤默默背熟了。 王熙凤到底是年轻,不知道真诚才是必杀技。她要是全程闷葫芦,麟子还觉得她算得上真诚,可是现在麟子只觉得她心思缜密。 麟子说:“罢了,你的惶恐我知道,我刚才也说了,昔日种种已经过去,你该向前看。最近你还在银砂,我也暂时不回洛阳,你我还有见面的时候,你去考虑一下你有什么打算,将来该怎么做。想明白了再来见我。回去吧,我就不留你吃饭了。” 王熙凤立即站起来告辞。 等王熙凤跟着侍女离开,天也黑了,各处开始挂灯。 夜色朦胧,阿松问:“妈妈,那人你认识吗?” “嗯,认识。” 认识没说怎么认识的,也不说是什么亲戚,那就不是个重要的人。 阿狸站起来扑倒麟子怀里:“妈妈,肚肚饿了,你摸摸,肚肚要扁了。” 阿松大声说:“摸我的肚肚,妈妈,我也要被摸肚肚。” 麟子哭笑不得:“好了好了,都摸。摸完赶紧吃饭!” 王熙凤出了宫,有车送她回客栈,王熙凤皱眉上楼,安儿问:“姑娘,你可回来了,今日怎么样?我担心一天了。” 王熙凤叹气:“安儿,我好像揣摩错了,我把事儿给弄砸了。” 不过还有改正的机会,还好还好,天不绝她! 作者有话要说: 晚上见 第437章 温馨 王熙凤也没可商量的人,和安儿说,安儿两眼懵懂,说不出个所以然来。 想到去找薛宝钗,王熙凤下意识的排除了这个想法,因为她反复回忆了一下自己觐见的细节,发现本来谈话挺好的,女王的态度也平和,然而因为她把那番表忠心的话说出来,让三岁的小孩都笑了出来,女王的态度才有变化,因此她现在不信任薛宝钗。 如今火烧眉毛又找不到人商量,思来想去,她觉得早就混官场的龚小旗或许能从中窥视出什么。 她想了想,越想越觉得该去找龚小旗,因为锦衣卫就是天子近臣,对上位者的想法比自己了解得多一些,找他或许真的能问出什么来。 可是这种事儿能信任他吗? 看着外面天已经黑了,各处悬挂着灯笼,把王城的天照映照成了橘红色,她放松下来,想着明日再去找也是一样的。至于今天晚上,自己该斟酌一下龚小旗是否可靠,自己心里的话能对他说几分。 王熙凤这几年的经历告诉她,对于任何人都不能全信,说话只说三分,留下七分救自己。 这时候宫城中也开始摆饭,常太后和麟子他们母子一起居住在麟子的寝宫,麟子的寝宫是庞大的宫殿群,常太后就在隔壁,因此一天三顿大家是在一起吃的。 麟子用筷子给常太后夹菜:“娘,您尝尝这些,您觉得味道怎么样?” “我吃着好,就是不知道孩子们会不会觉得口味重。我吃着这边的饭菜都是浓油赤酱,我们这些上了年纪的人吃着合适,孩子们可能觉得为重了。对了,遇到甜口的饭菜实在是齁甜。” 麟子看着两个孩子扒拉着自己碗里的八宝饭,说道:“我也觉得甜,说起来点心这类甜口的吃食不太甜才是上等,但是小孩子不一样,他们是一点都不觉得腻。”说完她示意常太后看两个孩子,双胞胎钟爱的八宝饭里面放了几大勺白糖,两人吃得十分满意。 这时候宫女来到饭桌边,小声跟常太后和麟子说:“老皇爷说,今儿要和太子一起读书,让晚上把太子送去他那边。” 麟子知道,今儿孩子在这里看了一天了,老头子要晚上助阿松“消化”今日的事情。 她看着阿松问:“太爷爷让你去呢,去不去啊?” “既然是太爷爷召见,儿子自然要去。” 麟子笑了笑:“那行,让你的宫女给你收拾了睡衣带去,把你喜欢的小被子一起带着。” 宫女立即说:“娘娘,太子爷去就行了,老皇爷那边都有准备。” 常太后也说:“不用收拾,不缺咱们家孩子一身衣服一条被子,他们来的时候都带着呢。” 麟子就没说话。 扒饭的阿狸看了哥哥一眼,阿松也转头看妹妹,对妹妹露出个软萌的笑容来。 麟子看着两个孩子对着笑,也没说话。 常太后接着问:“你明天有什么打算吗?还如今天一样?” 麟子回答:“不是,我师父她们在这里,我明日带着两个孩子上门拜见。” “应该去,虽然两个孩子身份尊贵,但是那边怎么说也是长辈,晚辈该去拜见长辈,只是这事儿不好让老爷子知道,他那人有时候特别执拗。” 常太后对朱元璋和香军的恩怨很清楚,说完跟阿松嘱咐:“明日和你们娘出门的事儿不许告诉你太爷爷。” 阿松使劲点头。 吃完饭,常太后给孙子孙女擦嘴擦手,又给两个人揉揉肚子,这才让人把阿松送去,她还有些不放心,把自己的大太监打发着一起去,确定阿松见到了老皇爷再回来。 麟子带着女儿去花园里走走。 银砂的宫殿中种了很多花树,这个季节海棠、桃花、杏花、樱花等都在开放,树下种着绣球也在茁壮成长,而爬藤的月季、刺玫等都露出了花苞,等着四月迎着暖阳开放。 麟子带着阿狸在夜色中赏花,风吹过,高大的海棠树上,花瓣纷纷落下,就像是下了一场花之雨! “妈妈,好看!” “嗯,好看。” 母女两个都是文盲,只能说好看,奈何肚子里半点文采都没有,只能抬头看着灯光笼罩下的花瓣在风中飞扬。 这场景非常唯美。 怪不得说“春有百花秋有月,夏有凉风冬有雪。若无闲事挂心头,便是人间好时节。银砂城里面妈妈有一处花园,也很美,下个月就各种花儿盛开了,倒是咱们搬去住吧。” 阿狸使劲点头! 阿狸仰头的时间长了,脖子有些酸,低头活动了一下脖子,跟麟子说:“妈妈,咱们回去吧。” “嗯,让妈妈牵着你的手。” 两人回到了寝宫,洗漱后麟子开始给女儿讲白天见到的人和发生的事儿,阿狸忍着困意听着,她坐在麟子的书桌上,看着妈妈一边讲一边在一些名字后面划线,阿狸有的是看着这些线条恍然大悟。 给女儿开了小灶补了课后,两人一起窝在床上。 阿狸强忍着困意问:“妈妈,为什么明天出门不能告诉太爷爷?” “因为咱们去见的人在他心里是逆贼,你师祖她们曾经有过谋大逆的过往,你太爷爷很忌惮她们。” “谋大逆?”阿狸一翻身坐起来,“说说啊,阿狸不困,妈妈说啊!” 麟子翻身看着女儿:“这有什么可说的,不过是看不惯这些当官的和皇帝鱼肉百姓,他们振臂一呼站起来造反罢了!” 历朝历代造反都是大事,皇家人谁听了都是辗转反侧睡不着。然而从麟子嘴里说出来,轻松得仿佛是明天要吃什么一样。 “妈妈,你说的是谋逆啊!” “是啊,你妈妈我也谋逆过啊!这有什么!” 阿狸的小嘴微微张着,她还没被皇权腌入味,因此两只胖爪子握着,兴奋地压低声音:“妈妈,造反好玩吗?” “这不好说!” “为什么不好说?” “因为能跟你讲造反的人都被杀了。” “啊!” “傻丫头,真正造反的人,要么像你太爷爷那样,成功了,他们跟你说造反不好,会掉脑袋的,因为他们怕有人走他们的来时路!要么没成功,死了!死的人千千万,但是因为他们死了,你没机会问他们了,所以不好说。” 阿狸的小脑袋瓜明显在思考,而且不是所有的新脑子都好用,明显这孩子的脑子没她哥哥的好用。 麟子用手肘撑起身体,跟女儿说:“但是孩子,我只是告诉你,造反不可怕,也不是什么罪大恶极的事情,你不要听到造反谋逆就色变。”它属于风险投资,虽然收益率很高,可是失败率更高! 说完拉着阿狸躺下,把人搂在怀里,拍着她的小屁屁说:“睡吧,明儿还要早起呢。” 阿狸很快睡着,麟子也陷入了梦乡。 次日天亮得很早,然而日上三竿了阿狸才起来,她起来后打着哈欠来到寝宫前的院子里,哥哥阿松已经在太监们的陪伴下开始玩游戏了。 几个太监陪着阿松在院子里蹦蹦跳跳,阿狸也跑过去闹着一起玩儿,来接麟子的观雨穿了一身米白色的男装,腰上系着一条羊脂白玉带,站在走廊下看着一群人陪着两个孩子蹦跳。 过了一会,有白衣卫的侍女来到她身边,小声说:“统领,打听过了,这是洛阳那边有高人编的,目的是让两位殿下强身健体。” 观雨看着阿松蹦跳动作就有几分练武的模样,里面还带着几分游戏带来的趣味,就知道这是“寓教于乐”。 她对麟子的心思很清楚,麟子对大明的太子自然很喜爱,然而对大明的公主才是偏爱。 观雨和麟子同出一个师门,门中的人都对女孩很宽容,因此观雨更倾向于奉阿狸为主。 只是如今银砂的朝廷里大家更看好男孩阿松,倒不是因为他是男孩一定选他,而是阿松表现得机灵聪慧,如果没有阿松,阿狸也很优秀,这不是凡事都怕比吗? 阿狸和阿松比,就多了一丝丝的愚笨,就这么一丝丝,让人觉得对比惨烈。 观雨听到下属的回答后,点头说:“我知道了,你们准备好车驾,我先去拜见常娘娘,随后再带走王女他们。” 麟子早朝后看到观雨带两个孩子过来,就说:“你们吃了吗?我还没吃,咱们去你们师祖的店铺里吃早午饭,看看那边有什么好吃的。” 两个孩子都拍手说好。 车子很低调,在红衣卫的保护下来到了王城的美食一条街,观风她们的酒楼就在这条街上。 门口的迎宾看到观雨下车,赶紧上前来拉着驾车的马,说道:“大人回来了?今儿两位东家在后院盘账,您直接去后院吧。” 观雨听了,觉得从后门进入也行,就准备返回车上。 这时候一个白衣卫的侍卫拦在观雨跟前悄悄地说了几句。 观雨上车,对搂着两个孩子说话的麟子讲:“大师姐,这条街上有锦衣卫。” 麟子脸色变了,冷冷的说:“捉来!” 车子绕行到了后门,这一片都是前店后院的模式,后院所在的巷子窄窄的,马车把整个巷子堵严实了,因为后院提前开门抽掉了门槛,加上驾车的侍卫本事好,因此马车很丝滑的进入了后院。 麟子带着两个孩子下车。 大师父和二师父苍老了很多,被观风扶着站在门口,见到麟子要下拜,被麟子一把拉起来,拉着她们进屋。 大师父和二师父也看到两个胖墩墩的孩子。 在这里阿狸享受到了偏爱,因为大家都没看哥哥,所有人把目光放在她身上,两位师祖轮流抱她,把她夸的小嘴没抿上过,而且两位师祖夸得比其他人夸得真挚多了。 大师父和二师父不仅在嘴上夸了,行动上也很偏爱阿狸,好吃的都往她嘴里塞,甚至都没多看阿松一眼。 以前没见过的观风姨姨端来见面礼的时候,两位老人家象征性地给了阿松一份见面礼,随后把各种好东西往阿狸怀里塞。观风的弟子也在,是三个打扮精致的半大女孩,拿着各种小玩具热情地送给阿狸。 这种偏爱让阿松很不适应,他努力插话,试图唤醒师祖婆婆对自己的重视,但是两位老人在面对他的时候似乎耳背了,都表现的没听见! 阿松小脸上带了委屈。 笑容不会消失,只会转移,目前笑容转移到了阿狸身上。 而麟子这时候不在屋子里,阿松就是瘪嘴想用哭来让人心疼都没有观众。 麟子这时候在后院的倒座房里,她跟前是两个跪着的锦衣卫。 麟子问:“你们在银砂四处打听,在水寨各处刺探,本王都没和你们计较,怎么,本王的师父们现在就想着在银砂开家饭馆赚点糊口的银子,你们还要盯着吗?” 锦衣卫这会儿脸都白了,指天发誓绝对没有盯巫家这一门老小,他们是奉命在盯着薛家。 “薛家?” 锦衣卫使劲点头,说道:“如今薛家的女孩在这条街上引车贩浆,我们陆千户说了,对这个女孩要盯紧了,臣等都是奉命行事。” 麟子知道朱雄英对薛宝钗也有几分忌惮,没想到薛宝钗到了银砂,更没想到就是薛宝钗来了银砂,朱雄英也派人盯着她。 “行吧,你们要是盯着别人,本王不会和你们计较,但是不许盯着巫家这一家老小!” “是!” 麟子摆摆手,观雨打开门,让这两个人离开了。看着人走了,观雨出去吩咐了几句,回来问麟子:“大师姐,要不然把薛家赶回大明去?” “不必!”麟子说:“薛家大概成了闲棋冷子!” 观雨摇头:“大师姐,闲棋冷子才会突围成功,也许薛宝钗成了过河的卒子!”小卒过河顶大车! 麟子看着观雨,想了想说:“你说得对,我要是警幻我也不会就此认输!” 观雨说:“她来了也好,师父他们虽然本事学得稀疏了些,但是下面三个孩子很有灵气,不比师父她们差的。” 麟子听了来了兴趣:“哦?回头我试一下他们的火候。” 作者有话要说: 明见! 第438章 锞子: “唉,可惜了!”大师父看着三个徒孙带着阿狸和阿松去了院子里玩耍,忍不住叹气。 她觉得可惜是因为阿狸资质很好,可是门中有规定,门中的本事传弟子不传孩子,阿狸纵然聪明伶俐,也不能传给她。 麟子把茶盏放到一边,说道:“每个人都是一天十二时辰,总要舍弃一些事情不做,要不然肯定是一事无成,不学这个也挺好”。 人生在世,哪有既要又要还要啊。 二师父点头说:“是啊!有舍有得。”说完她站起来,对麟子说:“你们说话,我去厨房看着,待会一起吃午饭。” 麟子说:“让观风去,您坐会儿吧。” 二师父说:“今儿您们来了,我亲自下厨,观风的厨艺不行,让你也尝尝我手艺。” 大师父拉着麟子说:“坐着吧,又不是什么重活儿,让你二师父去动一动。”她叹口气说:“这几年咱们也没好好地说话,正好你来了,我一肚子的话想和你说。” “您说。” “我和你二师父比不得你师祖,身体差了很多,只怕是活不到你师祖那寿数,这几年身体一年比一年差,最开始来的时候为了建造这酒楼,我们两个起早贪黑没少操心,现在熬不得夜,更干不了重活,所以将来还不知道能撑几年呢。” “大师父……” 大师父伸手打断麟子说话,她自己说:“人都有这一天的,不必多想。而且有观风在我们身边,眼下吃喝不愁,已经比你师祖晚年那会好多了。” 麟子没再说话。 外面几个孩子跟着二师父去了厨房,几个小孩子撸起袖子跟着一起包馄饨,那边三姐妹动作很熟练,但是这边阿松和阿狸简直是在玩面,最后他们两个包的小馄饨下锅成了面片肉汤,被单煮了一小锅给麟子吃。 麟子看着这锅里的不明吃食哭笑不得,但是两个孩子觉得瞬间打开了思路,要回去给太爷爷奶奶他们包馄饨。 下午麟子带着两个孩子从后院门口出来,在外面骑马跟随的一个侍卫隔着窗帘说:“主人,前面那对卖荷叶莲蓬汤的摊位就是锦衣卫盯着的那户人家。” 麟子对外说:“先停车。” 马车停在不远处不影响行人来往的地方,麟子掀开一点缝隙往外看。 摊位的摊主是一对年轻人,正是薛宝钗兄妹。 他们把一些面点扔进锅里煮开,然后捞出来,从大桶里盛一些倒进去,这样一份吃食就做好了。薛蟠也仅仅是打下手,薛宝钗两只手麻利地收钱做饭,去收拾碗筷拿回来洗。仅仅几天,薛宝钗和周围为生活奔波的女人一样了,笑容变成面具焊在脸上,手上带着油污,总是脚下不闲手中不闲。 麟子对外面的侍卫说:“去买一碗来。” 侍卫骑马过去,这是一个银砂土生土长的侍卫,汉话虽然说得流利,但还带了些口音,行动上还带着本地土人的一丝痕迹。 看着这个穿着华丽衣袍佩戴着刀剑的高大侍卫,薛蟠有些害怕,这人必定杀过人,身上带着煞气。但是薛宝钗不怕,从白色的棉布下抓了一把面做的小莲蓬扔进了锅里煮着,笑着问:“客人看着高大,一份够吃吗?” 侍卫从钱袋里拿出一枚猫爪造型的雪白银锞子,沉默地扔在了案板上。 这银锞子大概有扣子那么大,但是很厚,仿造着猫爪做得银锞子惟妙惟肖。 薛宝钗是见过世面的,知道这是大户人家用来当见面礼或者赏人的东西,立即一把抓住,笑着感谢了豪爽的客人。这猫爪锞子沉甸甸地压手,让薛宝钗的笑容明媚了起来。 很快一碗小莲蓬汤被送到了侍卫跟前,侍卫沉默地接了碗,穿过路往对面的马车边去了。 薛宝钗看了看对方的马车,发现马车前后都是骑着高头大马的人,都警醒地看着四周。 今日是遇到贵人出行,她心里盘算着要不等会过去拜谢贵人? 薛宝钗从没放弃过向上爬,抓住了机会要摆脱落魄的日子。 她眼巴巴地看着马车方向,试图从马车的材质和随从的衣服看出对方的身份地位。 然而马车看着质朴,用的是好木料,而周围的奴仆和当地百姓一样,穿着鲜亮的衣服,骑的都是些蒙古马。 薛宝钗没法从眼看到的线索里分析出马车里的人是什么身份,甚至不知道是男是女。 这时候麟子看着送进来的汤碗,里面飘着几个做工粗糙的绿色面莲蓬,凑近闻到一股荷叶的清香,汤有些浑浊。 看上去卖相不是很好,就是不知道味道怎么样。 门口坐着两个宫女,麟子说:“你们分了吧。” 阿狸和阿松嘴角动了动,他们两个也想吃,但是都知道外面的吃食不能入口,防止被人毒杀,因此只是看着。 两个宫女谢恩后分了这碗莲蓬汤,小莲蓬里面包着鱼肉和虾,根据宫女的说法,这汤喝着很鲜,应该是吊的汤。 两个孩子看到宫女吃到了莲蓬里的肉馅后已经不羡慕了,这就是另外一种版本的饺子罢了! 饺子谁没吃过! 看到两个态度的转变,麟子想着薛宝钗这个赛道也不太好走,过不几天就有人模仿她,因为她用的这些材料便宜,这银砂的鱼肉比猪肉都便宜,小虾也常见,回头看她挣钱了,这街上就有无数家模仿他们的摊位。 碗递出去,麟子对外面吩咐:“厚赏了吧。” 车队开始动起来,侍卫拿着碗抛给了薛蟠,在薛蟠手忙脚乱接着碗的时候,侍卫从怀里扔出一枚银锞子,这银锞子比刚才的猫爪大多了,也厚墩墩的显得分量十足,这是一只狗爪锞子。 侍卫一句话没说,沉默着离开,薛宝钗握着手里的锞子看着整个队伍走远,忍不住叹息一声。 薛蟠高兴地说:“妹妹,给哥哥看看。” 薛宝钗把手里的狗爪锞子递给了薛蟠,薛蟠拿在嘴里咬了一口,忍不住说:“这是上好雪花银啊!” “你小点声!”薛宝钗皱眉,混江湖的最怕露白。 薛蟠很兴奋,他压低声音跟薛宝钗说:“这是雪花银,刚铸造出来的,而且很纯,里面几乎不掺铜锡这些,这东西说不定比官银都纯。” 薛宝钗瞬间想到管理铸币厂和银矿的官儿们,大概这是银砂能随时弄到银矿银板的富贵人家,这种人家,肯定有花不完的银子。 薛宝钗对这种生活很着迷! 但是眼下要赚够填饱肚子的银子,想到银子,薛宝钗伸手对薛蟠说:“哥,把银锞子给我。” “我拿着吧,等会儿回去给妈。” 薛宝钗当没听见:“给我,今天晚上还要进货呢!” “今天不是有散碎的银子吗?而且你还有个猫爪的。” 薛宝钗耐着性子说:“哥,咱们才交了一个月的房租,有这两个银锞子,能让咱们多交两个月的房租。快拿来!” 薛蟠不给:“妹妹,好妹妹,哥哥酒瘾犯了,这几个月都没喝过了,您让哥哥去喝一口吧。” “哥,酒太贵了!” 对于底层穷人来说,酒是很奢侈品,人家说酒是粮食精,这意思是说酒乃是纯粮酿造,要耗费很多粮食才能酿造一晚上就能喝完的酒,因此中原王朝历朝历代都要禁酒,这是单纯的要保口粮。 而银砂作为一个耕地少人口多的国家,粮食大部分来源于进口,所以这里的粮食要贵一些,买粮对于薛家而言和住房一样是头等大事。粮食贵了自然酒水贵,且买卖酒水要缴纳重税,因此这只狗爪锞子只能让薛蟠喝到二两酒。 晚上,薛蟠坐在破旧的餐桌边,对着碗里的酒喝了一口,随后辛辣的口感让他整个人的脸都皱巴了起来,他却大喊一声:“爽”!说完拿筷子夹菜,美滋滋地又吃又喝。薛太太把盘子里吊汤的鸡腿夹给了薛蟠,嘱咐说:“多吃点,你看你这几天都瘦了。” 薛蟠把鸡腿夹给薛太太:“妈,你吃,这些日子您辛苦了。” 母子两个一番退让,薛太太用筷子把鸡腿肉撕开,一大半给了薛蟠,一小半给了薛宝钗。 “宝儿,我的儿,你也吃,这些日子苦了你了,要是没你,咱们家如今也不知道是什么样子呢?” 旁边薛蟠把鸡腿肉吃下去,又美滋滋的“滋溜”了一口酒。 薛宝钗就眼睁睁地看着一个月的房租被哥哥这么糟践完了。 再高的心气就这散了,薛宝钗把碗放下,沉默地说:“妈,我太累了,我先回去睡会儿。” “好,等会儿我收拾这些,你先睡,这真是累着了!” 薛宝钗躺下,翻来覆去睡不着。 过了一会薛姨妈进来,说道:“你哥说今儿有贵客还给了你一颗锞子,拿来吧,妈给你放着,如今咱们家成了这个样子,你哥哥要娶媳妇,你要嫁人,现在就该攒你们的嫁娶银子了。” 薛宝钗说:“妈,马上天热了,羹汤不能久卖,要换别的。而且这地方才交了一个月的房租,往后还要交,这银子您别打听了,我要交房租。” “你每天都挣钱呢,咱们不缺房租钱。” 薛宝钗一下子坐起来,几乎是哭着说:“人无远虑必有近忧,您没打听过吗,这里夏季有台风,台风一来能把房子吹塌,压根没法做声音,难道您要手停口停吗?不攒点银子怎么把夏天应付过去应对冬天!” 薛姨妈开始抱怨,说是不该来这里,谁能想到这里居然是会有这样的鬼天气,还是应天府好,还是金陵是好地方。 薛宝钗颓然躺下,觉得心累。 作者有话要说: 晚上见! 第439章 夜话 晚上阿松又被接到朱元璋那边去了。 朱元璋问:“今儿跟你娘去哪儿了?” “出去吃小馄饨和粉丝汤了。” 虽然朱元璋不是应天府人,但是因为朱雄英出生在应天府,无论是从口味还是从习惯,已经是应天府人了。以前在洛阳的时候朱雄英会偶尔怀念应天府的美食,所以老鸭粉丝汤双胞胎是吃过的。 朱元璋知道麟子带他们去看望香军余孽去了,他也就冷哼一声,说道:“你还学会了避重就轻,要是真计较也没眼下的局面,咱早让人把这群人除了。罢了,不说那些余孽了,剩下的时间去干嘛了?” 阿松也没有瞒着:“去了银砂港码头,还去了老的银砂城,都是走马观花在车里对着外面看了看。” “嗯,这才像话,该带着你们去民间看看。”朱元璋问:“看完之后觉得怎么样?” 阿松知道这是要教自己了,于是立即把自己的所见所闻说了。 朱元璋对重孙子的表现很满意,他给阿松出主意:“明天跟你娘说,你要找一个出身土人的大臣跟他学这里的土语。” 阿松软软地问:“为什么?” “因为要收拢人心啊!先跟着他学土话,如果这个人在汉学一道有点成就,到时候就带回洛阳,做你的侍读,要向银砂百姓展示你心里有他们,要让这里的人知道你的恩泽会施恩到他们身上。” 阿松点点头。 麟子晚上给女儿补课,阿狸问:“妈妈,我是不是比哥哥笨啊!” 这问题出乎麟子的预料,因为今天大师父和二师父很偏爱她,按理说今儿该得意才是,怎么说出这样丧气的话呢? 麟子抱着她问:“为什么啊?是谁在你耳边说了你笨的坏话?” “没有,是我比不上哥哥。无论干什么都比不上。” “宝贝,你这么想是错的。”麟子搂着她,“必然有人在你的耳边说你不如你哥哥了,只是你没留意,所以你才这么觉得。有个词儿叫作大器晚成,妈妈给你讲一讲那些大器晚成的例子吧。” 麟子开始给女儿讲故事,但是这对于女儿来说不是什么好办法,最好的办法是让她离开她哥哥一段时间,甚至要给她换一个环境。 麟子把女儿哄睡着后就飞到了洛阳,朱雄英看到麟子之后埋怨她:“怎么才来啊!” 麟子说:“我也就两三天没来,在你嘴里似乎有成千上万年没来一样。” “也没那么久,人家说一日不见如隔三秋,你我几日不见,对我而言就像是隔着十多年,怎么能不想你呢。” 这话说得有点意思,麟子问:“这是跟谁学的?雄英哥哥现在开始油嘴滑舌了。” “肺腑之言,何须去学?最近好吗?我算着日子你们该到了吧?” 麟子就把这几天的航程给讲了,又讲了一下老朱和其他宗亲在王城两天以来的生活。 在麟子讲这些小事儿的时候,朱雄英几次想张嘴,麟子看他有话要说,就问:“你是不是想说点什么?” “嗯!”朱雄英立即坐直了,高兴地说:“昨天刚收到的最新消息,大军深入漠北,四叔有可能会封狼居胥。” “封狼居胥啊!”麟子觉得自己要变成一颗酸柠檬,她觉得自己好歹也是带过兵的,只要是武将,没人不想着封狼居胥。 “对啊!”朱雄英也带着感慨地说:“封狼居胥啊!” 封狼居胥是一个武将的最高成就,朱棣肯定努力抓住这次机会,对于明朝而言,封狼居胥最大的意义是消灭了北元,让这个庞大的蒙古帝国分崩离析,从此变成了草原上的割据势力,再没有能力南下占领所有汉人的土地。 麟子说:“这是好事啊!就该趁着这样好的势头一举深入漠北,彻底抹除孛儿只斤家族,日后北方的压力就会减少,最起码能有二百年的太平。” 朱雄英站起来,他显得很兴奋很急躁,踩着地毯走来走去,跟麟子说:“你说得对,我也是这样想的,可是你知道吗?大军往草原深入一丈,损耗的粮草就要增加上千石。越是往北,国库越难以支撑。” 深入草原消灭北元这件事没人反对,因为这是大明的政治正确。消灭欺负汉人百年的蒙古人是无可争议的大事,如果这时候谁敢提出异议,不仅是朝廷上的衮衮诸公和街边的普通百姓,就连史官手中的笔都不会饶了他,想想宋朝那些投降派的历史记载,那可真是遗臭千秋。 可是眼下有个很现实的问题:国库给这次大战准备的粮食快没了! 眼下是三四月,正是青黄不接的时候,百姓家的存粮经过一个冬天的消耗,在这个时候已经吃完了,夏天的粮食还在枝头,因此官府大仓里面的粮食是所有人生存下去的指望。 万一今年有地方有灾怎么办?万一今年夏收的时候下雨新粮食发霉了怎么办? 汉人经历的天灾太多了,上至皇帝下到百姓,每个人心里都有忧患意识,就怕没有吃的,就怕饿殍遍地。当朱雄英把这些讲出来的时候麟子心有戚戚焉的点头:几百年后,总有家长相信谣言去超市里哄抢米面油盐,这是刻在骨子里的,改是改不掉了! 因此朝廷上中官员不反对这时候一口气灭了北元,如果燕王本事高,把蒙古人彻底灭了也行,但是不能动用各地大仓的存粮,这是整个大明朝百姓的救命粮! 再大的战功也比不过大明人的这一口粮食。 “所以我现在发愁着呢?你说这粮食从哪里弄?”朱雄英说完看着麟子:“南海还有吗?” 麟子说:“可能有。” “别可能啊,你说个准信。” 麟子说:“我估摸着大军的粮食真的见底了,毕竟这事儿被你们拿出来讨论,十有八九是已经缺乏了。如果从南海调集粮食,沿着海岸线北上,最少需要一两个月。然后这粮食还要上岸再运输,我觉得还不如等北平的粮食呢,好歹距离更近一些,哪怕成熟晚,也比海运的粮食更早送到。” “你说的我何尝不知道啊!” “所以我明天让银砂的仓库里出一部分粮食,随后下令南海的粮食调往银砂,填补明日运走的窟窿。银砂的粮食够大军吃上一个月,但是夏粮最快还要两个月才能送到,剩下的一个月只能借了。” “借粮食?”朱雄英瞬间明白了,北方还有个小国的国库里有粮食,至于别国的子民青黄不接的时候能不能吃上饭,朱雄英不管,他只管着大明的百姓和银砂的百姓够吃就行了,在他心里,大明本土,南海诸岛,明洲,银砂这三处地方才是自己人,别的地方那真是猪肉贴不到羊身上。 “你的意思是去东国借粮?”他在“借粮”的吐字上加重了语气。 麟子点头。 “你这主意不错,”在没有见到麟子之前,朱雄英已经写好了一封信,是给朱棣的,劝说他退兵。虽然四叔错失掉一次封狼居胥的机会,虽然汉人错失掉一次灭掉北元的机会,但是不得不退兵,因为赌不起! 明洲那里需要更多的人口,民间才安宁了几年,不能因为君王心中的功绩发动一场大战消耗数百万人的粮食饿死数十万人口!朱雄英的倾向是退兵,没有了粮草,大军就退回来,自从去年秋冬出兵到现在,战果已经很辉煌了! 然而麟子给他出了这个主意后现在他觉得四叔那边还可以撑一撑。 “你不知道最近两天朝廷里面吵嚷得厉害,你来之前我才把几位世子给打发走。” “这些兄弟是怎么说的?” “自然是赞成四叔继续向北,甚至不少王府的子弟都想跟去蹭一回功劳。” “那谁反对呢?” “太多了,户部是反对得最激烈的。” 麟子点头,“能理解,户部都是一群老抠!” “也正是这群老抠门劝住了我,我在建功立业和保障民生这两块,我选择了保民生啊!”当时这么选择的时候他是真的有些不情愿,他也想在史书上风光地落下一笔,可是户部的官员给他算了一笔账,这笔账不是每年的税收和支出,而是自从建立大明到如今民间每年的造反数量。 洪武初年,因为天下刚刚安定,结束了蒙古那群不做人的统治者折腾后,中原大地已经是千里无鸡鸣,所以汉人很快开始进入恢复生产的阶段,尽管老朱有意轻徭薄赋给民间减少负担,但是大明朝的军队要吃饭啊!从甘肃到辽东这漫长的国境线上陈兵百万,这百万大军中,屯兵有七成,剩下三成是作战的大军。随后傅友德蓝玉等人向南攻打,也有几十万大军跟着他们,因此洪武年间册子上的军队有一百九十一万,真正作战的有五十多万。 供养这五十多万大军差点拖垮了大明的财税。 造成的直接后果是每年都有人造反! 而且还有几次声势浩大的造反,不是那种几十人几百人冲击衙门的造反,而是香军挑起来 有目的有计划有口号有诉求的造反! 等到洪武末年,北方这种大规模的造反此起彼伏,朝廷疲于镇压,最根本的原因是没饭吃! 不是吃不饱,而是没饭吃! 而各处没造反发生也就是这几年的事情。 随着海外贸易兴旺,庞大的舰队把海量的稻米送入大明,加上番薯玉米这些庄稼被大面积推广,民间近十年没有大规模起义,最近六七年全国没有上报过一次造反。 户部尚书给朱雄英算的就是这个账:是史书上的虚名重要还是朱家的家业重要? 朱雄英只要不傻就能分得清楚轻重,所以他这两天就要宣布撤军,如今麟子给他提供了另外一种思路,既可以不动本土的粮食还可以支撑外部作战。 朱雄英解释完就跟麟子说:“还是你有办法啊!你说我该怎么感谢你。” 麟子说:“感谢倒不必了,我今儿来是要和你说件事,我要把阿狸带在身边几年,你先别把你那套一碗水端平的说法拿出来,我还没找你的事儿呢,你天天睁大两只眼睛都没看到我女儿被欺负了吗?” “啊?”朱雄英回忆了一遍,有人欺负阿狸?这是老寿星吃砒霜——找死! “对啊!我女儿被养得畏缩自卑,怎么,你姑姑姐妹们都被训成了这样的女孩,还要让我的女儿走她们的老路吗?” 麟子越说越生气,一步跨出去拖着朱雄英说:“走,我让你看看咱们女儿被欺负成什么样子了!” 作者有话要说: 下个月见! 第440章 孤独 阿狸如果这会儿醒了,就会发现爹妈一左一右地在盯着自己,可惜阿狸这会睡得很香,不知道现在发生的一切。 两人对着女儿看了一会儿,麟子说:“你看她睡得多香?我听说在宫里,皇女睡觉的样子都有人纠正。”简直是神经病! 麟子头一次听到就想骂一句万恶的封建社会,睡觉还要被规定姿势,这是什么窒息的生活啊! 朱雄英点头:“有这事儿。”要板板正正地躺着,像阿狸这种把自己摆成个大字形的睡相是要被教养嬷嬷不断纠正的。他立即补充:“不仅仅是公主们,就是皇子们也是如此。但是咱们阿狸和阿松又不用这般辛苦,两个孩子的睡相都是任由他们自己发挥的!没人敢打扰他们睡觉。” “那是因为他们和你一张床!哪个老宫女吃拧了敢在你带着孩子睡觉的时候推醒你们唠叨睡姿!” 朱雄英没说话,他这时候才明白麟子为什么发这么大的火气! 照顾孩子不是把孩子养得白胖健康就行了,世界上健康的身体形形色色,但是高贵的灵魂难以寻觅。富贵的人家所谓的养气功夫不过是在细枝末节上精雕细刻,所谓的吃相睡相待人接物在皇帝嫡出的子女身上没必要训导,权力足以给他们所有荒诞行为镶上一层金边。真正要紧的是养出什么样的性格和什么样的灵魂。 难道隋炀帝杨广没有学问气度吗?广大帝那种荒唐气概翻遍了史书都难寻觅,如果他去掉这份荒唐认真起来必然又个汉文帝。 可惜了! 此时此刻朱雄英才明白麟子为什恼怒,又该怎么养孩子。 他对孩子看了一会儿,对麟子说:“把被子给孩子盖好,咱们出去聊聊。” 朱雄英转身出去,如今天气不冷不热,麟子和阿狸用的是一条蚕丝被,不用像冬天时候那样处处掖着,这种天气不用盖太好,适当地跑掉些热气反而更舒服,麟子转身出去了。 这一夜两个人面对面讨论了一下孩子该成为一个什么样的人,最终朱雄英退后一步,同意麟子把阿狸带走,阿松跟着父亲。 天快亮的时候,他跟麟子说:“我感觉你我像是分居析产一样,你要多回来,要不然我和儿子真的想你们。”一人带一个孩子,给他的感觉像是两人要和离!他有点慌! 麟子伸手抱住他,说道:“我和阿狸也想你们,放心,咱们有孩子,你还担心我甩了你养几个小白脸。” 朱雄英立即满脸冰霜:“以后不能再这么说了,你这是糟践谁呢?” 养嫔妃或者养面首,在朱雄英看来都是堕落的标志,不得不说这人有点精神洁癖。 麟子可太爱他这份洁癖了,抱着他脑袋又亲了几口。 东方天快亮了,麟子说:“我送你回去。” 天亮后麟子推着阿狸醒来,跟阿狸说:“起来,咱们先围着宫殿转一圈,等筋骨走开了再回来吃饭。” 阿狸大喊一声:“冲啊!”跑了出去。 麟子跟在她身后慢慢地走,果然跑出去一段路之后小姑娘就跑不动了,转身蹲在路中间等着麟子。 因为是亲女儿,小丫头的秉性麟子太了解,于是站住没动。果然下一秒阿狸开始撒娇:“妈妈,狸狸不想走,想要妈妈抱抱。”说完跑到麟子跟前,伸出两个小胳膊让麟子抱。 后面的宫女赶紧上前来,小声说:“公主,奴婢抱您。” 阿狸立即抱着麟子的腿坐下来,假哭说:“不要你抱,要妈妈抱。” 麟子让宫女在后面跟着,弯腰把孩子捞起来抱在怀里带着她走了一圈,走到了花树前,问她:“你喜欢哪一棵?” 阿狸在麟子怀里各处看了看,说:“都喜欢。” “那你讨厌哪一棵呢?” “好像都不讨厌。” 麟子说:“往后我要带你在身边,你要跟着我一起锻炼身体,一旦开始就不能停下,不是你哭着闹着求饶我就能放你一马的,我现在郑重地告知你,你仔细想想要不要答应我。” “哥哥一起吗?” “不一起。” “就我自己?” “对,就你自己!” “好啊好啊!” 麟子说:“从明天开始还是从今天开始?” “妈妈说呢?” “那就从今天开始吧。” “好啊好啊!” 麟子把女儿放下:“你现在是能和妈妈商量事儿的大孩子了,下来自己走路。” 阿狸乖巧地牵着麟子的手跟着走了回去。 回去的时候阿松和常太后正在说话,常太后抱着孙子笑得眉飞色舞。阿松看到麟子进来,立即从常太后的怀里出来,跑过去抱着麟子的另一条腿:“妈妈,我可想你了。” “滑头,这才一晚上就开始想妈妈了?正好,妈妈这两天有事儿要带着你们出去一趟。” 饭桌上常太后问:“听你的意思是出去两天?” 麟子摇头:“这次出,少说也要半个月才能回来。” “要去哪儿?” 麟子看着两个孩子吃饭,跟婆婆说:“我猜着要是没错,如今大明的粮仓里快没粮食了,这时候漠北在打仗,要是没了粮食燕王只能退兵。银砂这边您也知道,小地方也不产粮,我就是腾空了库房也凑不出那么多,所以还是要从对面东国想办法。” 这是大事,而且这还关乎着漠北的大战,常太后立即坐直了,说道:“你这孩子说得对!这会凑一凑粮草非常要紧,看到你们夫妻一心我是再高兴不过了,只是两个孩子小,你一个人要忙的事儿太多,我跟着你去看孩子,别的事儿我一概不管,只管着他们兄妹俩更吃饱穿暖就够了。” 麟子开始不打算带上婆婆,可是想了一下,婆婆也不是那极品婆婆,也就同意了。麟子说:“那就咱们娘俩带着孩子去,至于老爷子和姑姑他们,就让他们在王城里住着吧,听说老爷子因为坐船颠簸到现在都没缓过来呢。” 常太后知道她不想带上老皇爷,就说:“这事我来安排,我劝着老皇爷在这里养着,几日咱们娘们几个出去一趟。” 麟子笑着点头,她觉得常太后劝不住朱元璋,这老头子很倔强,只怕到时候还跟着。 可是麟子这次估计错了,常太后出马还真劝住了朱元璋。 麟子大惑不解! 麟子决定问一问婆婆,老朱这臭脾气是怎么被劝住的? 在大船上,常太后听了麟子的问题就忍不住笑起来:“你啊!你是因为不常在家里,不知道老爷子对我们这些儿媳妇都很客气。不单单是我,你那倒霉的二婶子,去世了的三婶子,我说的是原配,不是后来的这个晋王太妃,还有你四婶五婶,要是我们求的事儿不过分,老爷子是一定答应的。” 麟子还是觉得很意外。 常太后接着说:“这有什么,老爷子常说娶个好儿媳能旺三代,不管儿子是怎么想的,他们老两口都觉得挑的都是贤惠媳妇。” 麟子听了这话,忍不住想,这或许就是上一任秦王妃观音奴一生的悲剧。 麟子想起了史书上的胡善祥,忍不住说:“就怕是父母选的和儿子喜欢的不是同一个,等到儿子一朝掌权,就迫不及待的换了妻子。” 常太后心想:这事儿如果发生在朱雄英身上,就他那狗脾气,没娶上心爱的女儿,肯定是一坐上皇位就迫不得己的换皇后。 常太后对谁做朱雄英的妻子其实没太在意,然而自从麟子有了势力成了一方人主后,常太后就觉得儿子的婚姻怕是聚少离多,作为母亲,她更心疼儿子,只是没说,毕竟儿子不会听,没法改变的事儿就不要张嘴,说了也没用。 麟子没想到自己的婚姻,而是打定主意将来不干预儿女的婚事,她跟常太后说起日后对儿女婚姻的态度:“如果将来阿狸和阿松分别嫁娶,我是不管那么多的,他们高兴就好。毕竟日子是他们过的,过得幸福一些会更好。” 对着自己喜欢的人每顿饭都能多吃一点。对着自己不喜欢甚至是厌恶的人,整个人的情绪就会变得暴躁,麟子觉得嫁给自己不喜欢的人很有可能会折寿。 常太后听了笑着说:“我是没想到你也有退一步的一天,都是为了孩子,罢了,不说了。” 在麟子和常太后说话的时候,洛阳城乾清宫内,朱雄英在调兵遣将,他安排几位在洛阳读书的王府世子们去北平,到达北平后沿着河流到入海口接收粮草。 朱雄英说:“记住,带上粮草后直奔漠北,告诉燕王这是夏粮丰收前的最后一次补给,今年还不知道收成如何,让他抓住机会,如果这一两个月能成事就赶紧动手。成不了事儿,如果有夏粮,倒也能支撑,如果没夏粮,你们只能退回来了。” 楚王府世子朱孟炯问:“皇兄,不是说海外有粮食吗?难道不能从海外调集?” “当初觉得准备的粮食够用,虽然也提前安排了,可是没想到消耗这么大,过年那会儿也就没提前下令从海外调集粮食。你是不知道从南到北的距离啊!现在下令买粮运送过来最快也要三个月,到了海岸再往漠北运需要两个月,这都过去五个月了,前面大军饿十天就有人逃走,饿半个月就要哗变,饿上一个月人都没了!三四个月你过去那里不是送粮草的,那是去给他们收尸呢!”朱雄英看着这些宗室,觉得这些人一个比一个愚笨,忍不住说:“而且那是北方,草原上入冬早,如今咱们要穿单衣,人家最少也要穿夹棉的背心,五个月后那边就入秋了,天冷了,又冷又饿的大军能打仗吗?” 有人不服气地说:“李靖灭突厥的时候也是冬天,唐朝人能卧冰爬雪,咱们也能。” 朱雄英都没看是谁说这话,忍不住说:“你是李靖吗?要是有这个想法,就别去军中了,就你们这种骄横,哪个将帅能节制得了你们!” 朱雄英一开始还想让这些堂弟们混一份军功,现在觉得算了吧,还是让那些没什么靠山的武将们来押送粮草。押送粮草也需要真本事,自古以来断人粮道这主意一直在用,而且好用。 朱雄英挥了挥手:“行了,你们回去吧,回头有安排了朕再召见你们,动身去北平的事儿朕再考虑一番。” “皇兄!” “皇上!” 侍卫们出来,把这些世子们请了出去。 这些世子们出去后纷纷埋怨刚才说话的人,会不会说话啊!拿李靖比喻什么,燕王是去年去的蒙古,连过年都不曾回来,大军哪怕是冬天也在北平,那时候就不怕寒冷现在更不怕,有去年的例子不举出来,偏要说李靖的典故,怎么想的? 朱雄英看着外面,那群堂弟走了之后他叹气背着手在大殿里踱步,这时候外面太监进来禀告:“曹国公求见。” 朱雄英说:“让他进来。” 李景隆见礼后问:“皇上,各处已经准备妥当了,臣请问现在是否派人带着您的信前往燕王跟前?” 朱雄英说:“等一下,那群世子们不适合接送粮草,我想想谁合适。” 李景隆说:“眼下不少人请战,大家都被燕王的风采折服了。” 朱雄英听完看了他一眼,没再说话。这表哥和四叔是真结仇了! 李景隆接着说:“不过说起来,燕王就是封狼居胥了也就那样,毕竟二十多年前,蓝大将军也曾封狼居胥。” 他嘴里的蓝大将军就是常太后的舅舅朱雄英的舅爷蓝玉。 蓝玉是朱标一脉的压舱石,要想除掉朱标这一支必须要先除掉蓝玉。但是话又说回来了,蓝玉对外甥女的儿子死心塌地,为了稳定朱雄英的江山,蓝玉是没少出力。朱雄英自然对蓝玉非常感激,哪怕知道李景隆是故意抬高蓝玉贬低燕王,也忍不住翘起了嘴角。 在朱雄英年纪小的时候,他觉得叔叔比舅爷亲,但是等他稍微长大一些,觉得舅爷比叔叔亲,毕竟舅爷能靠得住啊! 朱雄英知道,在皇帝跟前给外面的功勋大将下绊子是正常流程,这是文官对武将的系统打压,是皇权担心大将功高震主的夜不能寐,所以这时候李景隆私下说燕王的小话不算什么,毕竟公开说燕王坏话的人也不少,然而他这会还是信赖燕王的。他呵斥李景隆:“表哥,蓝大将军在洪武朝能封狼居胥,咱们绍武朝难道就不能再出一个封狼居胥的大将吗?要不然朕这‘绍武’两个字就差了意思。” 李景隆赶紧应是,随后朱雄英开始询问最近的战报。得知麟子能调动银砂的粮草,朱雄英的心气也起来了,如果燕王真的能封狼居胥,对于大明和汉人来说好处太大了。 转眼四月过去五月到来,银砂这边热热闹闹地庆祝端午节。 至于为什么庆祝端午,银砂的百姓不知道,但是在这一日吃粽子喝雄黄酒挂菖蒲艾叶赛龙舟的事儿他们一样没落下。唯一让汉人们觉得有点难绷的是挂菖蒲,其实挂起来的是各种水草,但是本地百姓说这是菖蒲。除了这些之外,还有很多本地化的衍生习俗,最终在几年后发展成了端午驱邪,在赛龙舟之后百姓聚集在大街上跳傩舞,挥舞着他们的菖蒲,一起驱邪。 因为今年麟子在,她就带着两个孩子和一群老朱家的宗亲参加了银砂城的端午活动。 赛龙舟这事儿大家见惯了,吃粽子更是习以为常,只是在下午的驱邪傩舞中,大家的表情都变得非常精彩。 因为这些人跳舞跳得千奇百怪,像是雷劈了之后在颤抖挣扎。而且不论男女老少都在街上跳,压根没有大家想象中傩舞的神秘威严。 阿狸看了一会儿跟麟子说:“妈妈,他们为什么跳得像抽筋了一样?” 宁国公主和临安公主忍不住笑出声来。 麟子都没回头看他们,搂着两个大宝贝说:“不是啊孩子,《诗经·周南·关雎·序》中有一句,说‘情动于中而形于言,言之不足,故嗟叹之;嗟叹之不足,故永歌之;永歌之不足,不知手之舞之,足之蹈之也’,这一句话可以理解成一个人高兴的几个层次,内心有了触动,先通过语言表达;语言不够,就用叹息加强;叹息仍显单薄,便放声歌唱;当歌声也无法承载浓烈的情绪时,手脚就会不自觉地舞动起来。 你看下面,他们在高兴啊!他们每个人都很欢乐,治下的百姓们载歌载舞难道不是对妈妈治理的认可吗?你们记住,将来你们情动于中,想哭就哭,想笑就笑,想手舞足蹈就手舞足蹈,不要在乎别人的看法,不要想着这是否失礼,当一个人连大笑大哭都不能随心的时候,跟一个石头有什么区别。答应妈妈,将来不要做个石头,好吗?” 两个孩子一起回答:“好啊!” 麟子搂着两个孩子摸了摸他们的脑袋。 整个高台上非常安静,宁国公主和临安公主都正襟危坐。 朱元璋看了一眼麟子和阿松阿狸,没有说话。 他和麟子的教育理念完全背道而驰,千金之子就该坐不垂堂,就该不动声色,就该喜怒不形于色。但是这种场合没必要争辩。 麟子努力让孩子变成人,但是皇家的教育是要把人变成怪物。 麟子这时候才理解自己和朱雄英婚姻最大的绊脚石不仅仅是殉葬制度、不仅仅是婚后聚少离多的现实、不仅仅是遥远的距离,而是人和妖怪的区别。就如历史书上那可笑的记载,他们热衷于把皇帝描绘成龙不龙人不人的生物,总喜欢强调自己是天子!天的儿子不是人的儿子,自然没什么人性。 而皇家信奉的那一套理论受众极广,甚至全天下人都觉得是对的,大家都觉得麟子才是邪魔歪道。 对于麟子来说,这才是最大的孤独! 可能郑道长也意识到了才会阻止麟子,只是麟子当时头脑发热没听从她的嘱咐。 事已至此,麟子争夺的就是儿女的教育权,可是她因为种种原因只能争夺到阿狸的教育权,而阿松的教育权被老朱家牢牢地攥在手里。没关系,麟子觉得自己能沉得下心,可以等,他要在阿松的性格没彻底形成之前去影响他。 因此在晚上,阿松被朱元璋派人接走后,麟子就考虑给两个孩子分床。 她跟常太后:“孩子一天比一天大,现在还能凑合,可是日后不能再住在一个屋子里了。” 常太后觉得这话很对,阿狸是个女孩子,不能和父兄凑在一起。就说:“往后让阿狸到我这里来,我照顾她。” 麟子直接摊牌:“阿狸是我的女儿,我要亲自照顾她。这一段时间阿松去了老爷子跟前,这也挺好,先慢慢地让两个孩子分床分房间,日后他们两个不在一起也不会太惦记对方。” 常太后立即追问:“你要带着阿狸?海上风高浪急,你带着个孩子很危险。” 麟子说:“渔家的女儿也早早地随着父母出海,我的女儿也能。” “这怎么能一样。” 麟子不和婆婆掰扯这么多:“娘,这事儿我和孩子他爹商量,我们两个会处理好的。” 常太后顿时沉默不语。 晚上麟子给阿狸补完课后抱着她举着灯往暖阁里去。 麟子说:“上个月不是说要跟着妈妈强身健体吗?这事儿还记得吗?” “记得,咱们不是每天早上走好远吗?” “走路不算是强身健体,要辅助一些器械才行。”麟子举着烛台点燃了暖阁里的灯盏,她跟阿狸说:“我那个时候没什么选择,但是我现在能让你做出选择。选吧,看你喜欢什么颜色的?” 暖阁的榻上放着一排铁砂袋,每一个都做得精致可爱,颜色也五花八门。 阿狸看着满目花花绿绿的小铁砂袋,问道:“妈妈,这是什么?” “这是你明天绑在身上的铁砂袋,你要绑着其中一个跟妈妈绕着宫殿走一圈。” 阿狸觉得这是小事儿一桩,立即说:“好啊,妈妈,你放我去榻上,我要自己选。” 麟子看着女儿摸摸这个拍拍那个。 想肆意畅快地大哭大笑就要有实力,要不然只能憋着忍着。只是这份实力有的来源于父母家族,有的来源于自己。麟子希望女儿拥有强大独立的人格,不是那种靠着父母就任性的公主,所以要充实其头脑训练其身体。 “我要这个粉色的!”阿狸拍了拍粉色的铁砂袋,单手提了一下,没提起来。发现没提起来,她还低头看了看,两只手一起使劲,使出吃奶的劲儿终于提起来了。 “好重啊!” 麟子微笑起来,对于小孩子来说略微重,但是对麟子来说,相当的轻。 “可不可以不绑着啊?” “不可以。” 阿狸噘嘴:“坏妈妈,还说让我选,我只能选颜色不能选可不可以不绑是吗?” 麟子点头:“我女儿可真聪明。” 阿狸说:“好吧好吧,大人总是口是心非。” 作者有话要说: 国庆节快乐!~ 过几天就是中秋了,我们这里已经开始走亲戚,在中秋之前我要频繁吃席,更新时间尽量和以往保持一致,爱你们呦。 希望大家有个愉快的国庆假日。《 》 440-450 第441章 变化 在朱雄英的强烈要求下,麟子要在八月之前带着孩子回洛阳过中秋。毕竟错过了过年,不能错过了中秋,要不然一年当中,真没几天在一起过。 因此六月中旬,船队检修完毕,扬帆起航。也正是在这时候,朱元璋才发现阿狸身边的人都被换了,全部换成了银砂这边的人,虽然这些侍女太监个个低眉顺眼,但是朱元璋还是忍不住眼皮跳了几下。 在他的心里,麟子还是那个麟子,性格和郑道长一样,简直是又臭又硬,倔得可怕,还喜欢和人针锋相对,跟斗鸡一样,一旦有点风吹草动都浑身竖起羽毛进入到战斗状态里。朱元璋认为麟子在和自己打擂台,他刚让阿松给自己找了个本地土人出身的大臣做近臣,麟子转眼就把女儿身边的人换成了本地人。两个人打的主意是一样的,只是朱元璋在银砂这里没什么优势,也就没发作,大家平静地上了船。 麟子带着一双儿女和婆婆在一艘船上,朱元璋和孙子朱高炽在一艘船上,他们这艘船上还有很多跟随而来的宗室以及近臣,因此大家都陪着朱元璋说话,朱元璋旅途不算寂寞。 大海船从银砂港口到入海口,在这里换乘平底船逆流而上,然后再进入大运河。等到船入大运河之后,时间也到了七月份,北方大胜的消息传入江南,各地都纷纷庆祝。 收到这个消息朱元璋的心情才算是好了一些,也没再板着脸。于是他经常把朱高炽叫来说话,偶尔指点一下朱瞻基的功课。朱瞻基就有机会在老爷子跟前侍奉,经常听他和诸位大臣们说话。 朱元璋和他们这一两个月聊天的内容都一样:如何看待银砂? 银砂被讨论的地方很多,所以每天讨论的内容大都杂乱无章,但是有一点是肯定的:治理天下不是一种办法。 银砂的出现其实已经向大明的君臣证明有些看着离谱的行为也能治国。 然而大家又不能说到根上,在短短的几个月里,这些人就待在王城,能去的也就银砂城和港口,而银砂国是个诸多岛屿组成的国家,大家走马观花一样看到的内容都是最浅显最流于表面的。 因此在船队靠近洛阳的时候,胖胖的朱高炽私下里跟朱元璋说:“就眼下而言,若是论起治国的集大成者,当属皇后娘娘。朝上的衮衮诸公都是些白面书生,只能从故纸堆里寻章摘句,他们没去看过银砂,没去南边看过水寨,更没去过明洲,所以跟那些大臣们没什么好说的,也别指望他们能教出太子,要是想让太子融会贯通,还是要让他跟着父母学,跟着外人学不到真本事。” 朱元璋的眼神往朱高炽那边瞥了一眼。 朱胖胖赶紧表忠心:“爷爷,孙子说的都是肺腑之言啊!最起码皇兄和皇嫂那里是真在做人主,那些大臣们一辈子都是人臣,狗怎么能教出一只猛虎呢,您说是不?” 朱元璋没搭理他。 朱高炽知道老爷子固执起来了,毕竟老爷子是自学成才,所以不想听自己这离谱说法,因此闭口不言。朱高炽心里盘算着要把这一路上的所见所闻整理一番,到时候交给皇兄。 朱高炽是喝水都胖,不代表他什么都不管才心宽体胖。相反这个人心细如发,也很冷静,是宗室里面为数不多的出息世子。 又过了几日,船队到了南关码头,朱雄英亲自接了他们,一群人进宫。随行的官员宗室们从宫里散了,宫女太监们也获得了几日假期,至于其他人都先休息一番,过几日再聚。 朱元璋身体越来越差,回到西苑后也没见子孙,而是直接睡下,打算晚上吃饭的时候再和孙子细说。朱雄英乐的不管爷爷,打算回坤宁宫抱老婆孩子。 他从西苑出来后就遇到了胖胖的朱高炽。 看样子朱高炽等了好一会儿了,这会儿正抱着肚子在发呆。 朱雄英说:“高炽,怎么没回去?四婶还在家等你呢。” 朱高炽赶紧请安。朱雄英笑着站在他跟前,说道:“你们回来的路上听到好消息了吗?四叔打到了捕鱼儿海,完成了封狼居胥,此乃是泼天的大功劳,如今已经凯旋了,大概冬天就能回家,到时候咱们一起出城去接四叔,给他洗尘接风。” 朱高炽赶紧谢恩,代替朱棣说些感激的话。 两人一前一后往乾清宫去,朱雄英除了说朱棣的功劳,把朱高炽的两个弟弟也给夸奖了一番:“哥哥已经问过了,两个弟弟的功劳足以封王,到时候哥哥给他们两个挑个好地方,让他们带着老婆孩子去就藩。” 这确实是个好消息,朱高炽非常高兴,只要弟弟们离开洛阳,等于说早先自家亲爹造反的事儿翻篇了! 朱高炽激动得热泪盈眶,赶紧扑倒谢恩。朱雄英扶着他起来,说道:“你瞧瞧你,大老爷们哭什么,他们有功自然是要赏赐的,特别是你家的老二,神勇无敌,封个亲王也是够的。” 朱高炽赶紧抹眼泪:“臣这是替弟弟们高兴,他们出息了,这一番功绩足以让子孙吃喝不愁了。” 朱雄英点头:“是啊,出去拼死拼活不就是图个封妻荫子吗?说起来咱们这样的人家不愁吃喝,盼着的就是子孙能长久富贵。咱们是亲兄弟,哥哥也不跟你说那虚的,外面大臣们喊着万岁,有几个皇帝能万岁?那些人喊着江山永固,要真是这样,现在也该是姬姓做人主,哪里轮到咱们。所以说咱们上下一心守着这份家业,善待百姓,善待生民,这家业就能传得久一些,可惜这道理有很多人不知道。” 朱高炽趁机说:“皇兄说的是,咱家人多,总有几个脑子简单地被外人糊弄成糨糊了。那些大臣们谁家里不是有几十上百顷良田,他们只恨从国库里掏的少,从民间搜刮的不够多,哪里想过天地之间金银粮食都是有数的,他们占的多了,咱们和百姓就占的少了。说到这里,臣弟为着这几个月的出行有几句话想和您说,只怕是一时之间言语上说不清楚,所以都在这折子里了。” “哦,准备得很充分啊。”朱雄英还以为他等在这里是为了朱棣表忠心呢,没想到只是交差。 朱高炽从袖子里抽出巴掌大的小本子,转手捧着递给了朱雄英,小声道:“这是臣这一路上的见闻,还有两位姑妈以及诸位大臣的言谈举止。” 朱雄英接过来翻了一下,因为心情浮躁盼着去见老婆孩子,只是翻了一下。说道:“兄弟你辛苦了。”说完在朱高炽的胖肩膀上拍了几下。 朱高炽说:“跟着老爷子出行,侍奉他左右,乃是孝道,不敢说辛苦。只是看着这几月发生的事情,臣弟感慨良多。别的倒也罢了,眼下迫不及待要解决的是太子的教育大事。太子一天天长大,还请皇兄早日重视。”朱高炽说完拱手告退:“臣这就告退。” 朱雄英本来想赶紧回坤宁宫,可是听到他的说法,刚打算和这胖弟弟聊几句,没想到这胖弟弟先告退了。他只能说:“你先回去陪着四婶,回头这两天忙完了,咱们兄弟喝几杯,再仔细说说你这一路的见闻。” 朱高炽退后几步离开了。 朱雄英几乎是小跑一样回到了乾清宫,把朱高炽留下的本子放在了他的书桌上,随后立即回了坤宁宫。 刚进门,就看到满院子太监宫女站着看向庭院中间,而穿着一身男装的阿狸在庭院里拉着五红犬闹着要骑狗。 朱雄英差点眼前一黑,小姑娘怎么能骑狗呢! 他小跑过去抱着女儿,在阿狸的脸上亲了一口:“宝贝阿狸,想爹了吗?” 阿狸立即把狗子忘在了脑后,高兴地说:“想!我可想爹爹了。” 朱雄英笑着抱着女儿进了大殿。 麟子坐在榻上,看到他们进来,笑着站起来:“瞧着瘦了?” 朱雄英笑着回答:“最近苦夏。” 实际上两人夜里经常见面,体型变化是几乎发现不了的,但是这会在人前还是要做出久别重逢的样子来。 榻上的阿松站着对朱雄英伸出手臂:“爹,抱抱。” 朱雄英腾出一只手抱住儿子,问道:“怎么没和妹妹一起在院子里玩耍?” 阿松说:“妈妈给我们布置功课了,妹妹先回答,她答完出去玩儿,现在是儿子在答。” 麟子说:“不能什么事儿都让哥哥先做,要轮着先做。” 麟子就看不惯什么事儿都是阿松先来,好的坏的都是先阿松再阿狸,所有人每件事都是阿松优先,哪怕是长辈们给孩子夹菜,也是第一筷子夹给阿松。 这对阿狸来说就是一种无声的规训,规训她事事落在哥哥后面,告诉她这个家里总是要先让哥哥去选去做,剩下的才是她的。时间长了,她就变成了长辈嘴里听话懂事的人,自然不会跟哥哥争抢什么,还会主动退后一步。 阿狸要让他们两个一替一次先选先做,也是潜移默化地告诉阿狸:你晚了你哥哥一会儿出生不是你的错,你不必为了这个排行让着他。 朱雄英把两个孩子放在榻上,说道:“正好,我也赶巧了,也听听阿松最近会背了几首古诗。嗯?我怎么觉得阿狸这小身子骨比以前重了,肉还紧实了呢。” 阿狸得意地仰头:“那是,狸狸最近跟着妈妈学打拳了!” 朱雄英发现女儿出去几个月变化很大,骄傲得像是朵向日葵,大脸盘子抬得高高的,像是追逐着太阳的花盘。 他忍不住亲了女儿一口:“阿狸变化真大。” 都说女儿肖母,某一瞬间,阿狸真的有了麟子的三分风采。 作者有话要说: 以前我总觉得是我厨艺不行,每年吃自己做的饭总要肠胃造反去医院挂吊水,今天我没吃自己做的饭,还是肠胃不舒服去了医院。我肠胃在今年的劫难算是渡过去了,这胃痛肚子疼KPI算是达成了。 晚上见! 第442章 子女 晚上西苑那边传话,说是老皇爷没精神,想睡觉,明日再见面。所以一家四口在坤宁宫吃饭。 两个孩子在饭桌上叽叽喳喳的讲话,特别是阿狸,如今真的跟个小话痨一样,逻辑颠倒地给她爹讲应天府之行。 朱雄英一直觉得可惜,不断地跟麟子说:“当时我就该跟着一起去,也能给太姨婆和奶奶爹爹烧纸,可惜了。” 麟子说:“我去看过了,各处坟茔安好,下面的人也用心,你的心意我们带去了,想来大家地下有知也会体谅你的。”麟子就这么一说,算是安慰朱雄英。 阿松说:“爹爹,我还给爷爷的陵寝宝顶上添土了。” 阿狸转头问:“什么是宝顶?什么是添土。” 朱雄英觉得自己身为父亲,要给女儿讲一讲丧葬习俗,还没开口,就听到女儿问:“对啦,我有个问题,爷爷下去能见到祖宗吗?”这是从麟子的回答里想到了地下世界,她以为的地下世界和现实世界是一样的,也是住了很多人,大家彼此为邻,每天日出而作日落而息。 阿松说:“肯定能啊!” 阿狸又问:“是不是以前的皇帝都在啊,他们在下面会不会打起来?”阿狸瞬间来精神了,问爹娘:“爹爹妈妈,你们说隋朝的皇帝会不会追着唐朝的皇帝打啊!唐朝的会不会追着宋朝的打?” 说到这里,阿狸突然很着急,问道:“咱们家就爷爷一个人在下面,会不会势单力薄,打不过元朝的那些蛮子?” 这姑娘的想象力也太丰富了!你这思维跳的也太快了! 麟子说:“吃你的饭!想的都是什么乱七八糟的!没有的事儿,人死如灯灭,一了百了,不可能有地府幽冥,无论隋唐还是上古,无论是昏君还是圣明天子到地下都是一把白骨。所以别想那么多了,吃你的吧!” 阿狸“哦”了一声,虽然嘴上答应了,可是小脑袋里面明显还在头脑风暴。 朱雄英小声跟麟子说:“你别那么大声,别把孩子吓着了。” 麟子皱眉看他,觉得朱雄英这人真坏,居然在孩子们跟前立起来慈父人设。 麟子心里冷哼一声,没说话。 吃完饭,阿狸主动跑去把一只鹅黄色的铁砂袋绑在腰上,阿松也跑去,把一只蓝色的铁砂袋绑在自己腰上,兄妹两个一起跑出去了。 “那是什么东西?” “铁砂,就是提纯银矿石的时候提出来的渣滓。我想着先让他们带着练习拳脚,能强身健体。” “我担心有这东西坠着,咱们孩子不长个。”万一成了矮墩墩怎么办? 麟子看了看他,突然发现阿狸那满脑子奇思怪想是从哪里来的,就是从他这里继承的! 麟子没搭理他! 两人坐在走廊下看着孩子们打闹,到了晚上睡觉的时候,两个孩子是真的闹起来了。 阿松在回来的时候住在妈妈和妹妹隔壁,因为是船舱,空间有限,两间房子中间隔着一层木板,阿狸大笑的声音阿松是能听到的。但是回家后,阿松的房间就变成了偏殿。 除非正殿敲锣打鼓,要不然偏殿听不到一点动静。阿松一听把自己“发配”那么远,妹妹还可以和爹妈挤在一起,顿时不乐意了。阿松强烈要求一视同仁,要么都跟着爹爹妈妈睡在正殿,要么都不跟着爹妈睡正殿。 阿狸不同意,她要和妈妈住在一起。 对于这个提议,麟子也是赞成的,但是阿狸不同意,不让爹妈插手,要和哥哥分输赢。 兄妹两个从刚开始的吵架很快变成了互相推搡,然后两人打起来了。 朱雄英去拉,麟子阻止他:“小孩子讲道理是讲不通的,你这会拉开他们说什么都不行,他们不听,哭得你头疼。不如让他们两个打一架,等累了或者是打出结果了你再插手。” “这不好吧!他们是兄妹,该相亲相爱才是。” 麟子说:“不,天下没有绝对的公平,他们两个的事儿让他们两个自己商量,你我做父母的多做多错。” 两孩子在地上滚来滚去,那种菜鸡互啄看得麟子翻白眼,可也看得朱雄英十分揪心,数次站起来想拉开两个孩子。 麟子把朱雄英的胳膊摁在椅子的扶手上,说道:“放心吧,打完架哭几嗓子,等会儿两个人又和好了。” 果然没一会,两人分出了胜负,是阿狸赢了。 阿狸可以继续和爹妈一起睡,阿松要自己睡。阿松嘟囔着不公平,抽噎着掉眼泪。 朱雄英心疼地把儿子抱在怀里哄,开始讲大道理,说他是男孩子不能哭。麟子就听不得这大道理,大道理能解决儿子的困难吗? 麟子说:“阿松,我和你爹爹妹妹去你寝殿,妈妈给你收拾好床铺,我们陪着你说话,等你睡着了我们再走,明儿一早,你妹妹睁眼就去找你,你就是在那小床上睡一会儿,大家还一起吃饭一起玩耍,和以往没什么区别。” 阿松没再说话,阿狸突然说:“哥,我有几张神仙画像,你放心,小妖怪晚上不敢来找你的。”说完噔噔噔跑回去找神仙画像去了。 麟子不知阿狸这话是不是往他的心口插刀,就怕儿子被妖怪吓哭了,赶紧去看阿松,阿松居然不哭了,自己抹掉眼泪,说道:“那你们以后要天天陪着我说话,我睡完了你们才可以走。” 朱雄英一口答应。 麟子说:“你这话不现实,我和你妹妹总有要走的时候。” 朱雄英立即说:“没事儿,等你妈妈和妹妹走了,你搬去乾清宫,咱们爷俩住一起。” 阿松立即高兴地把小脑袋埋进了朱雄英的怀里,朱雄英松口气,这总算是不哭了,抱着孩子看看麟子,麟子对他笑了笑。 随后阿松抬起头,对麟子说:“妈妈抱。” 麟子伸手把儿子接过来,用手掂了掂重量,跟朱雄英说:“这孩子有四十斤了,长得可真快。” 朱雄英很得意地说:“是啊,而且快三尺高了。” 东宫太子有人侍奉,吃得饱穿的暖,养得精细,如今个子远超同龄人,比四五岁的孩子都要高。 这时候阿狸举着几张画像跑来:“哥哥,找到了,走啦,给你屋子里贴上。”然后叫着宫女送浆糊过来。 麟子抱着阿松和朱雄英一起跟着阿狸跑偏殿去了,麟子张罗着给儿子铺床,阿狸在偏殿四处贴神像,一家四口在阿松的大床上坐着说法,朱雄英给两个孩子讲典故,没一会儿两个孩子都双双睡去。麟子抱着阿狸,朱雄英再三敲打了阿松的大太监元迁后,三人才一起回正殿。 接下来的几天朱元璋拉着朱雄英说话,麟子开始了带孩子的生活。 朱元璋拉着朱雄英说话的时候把朱高炽也带上了,说的就是在银砂的所见所闻。他早把银砂当作囊中之物,对于自己的东西自然很上心,但是因为朱元璋身体不好,很多话说出来人就特别累,朱高炽就把所见所闻再次说了一遍。 朱元璋强调:“有些事儿急不得,针对银砂,要润物细无声的治理,不能一上来就是爆裂的手段,这样反而得不偿失,这话咱告诉你,你告诉阿松,不能急,要文火烹饪。如此过上两三代人,他们那边人人都说汉化用汉字,必然已经是我汉家百姓了。” 朱雄英明白这个道理。 朱元璋年纪大了,说了一会儿就开始困,随后睡着了。 朱雄英和朱高炽为了不打扰他睡觉到不远处坐着说话喝茶。 朱雄英说:“你写的折子哥哥都看过了,太子还有两三年才能读书,但是给他找师傅的事儿该提上日程了。你说得对,有些事儿必然是要父母言传身教才行,那些师傅们虽然都是书生,有些道理没法教会太子,可也不能少了。你最近不是没事儿吗?哥哥给你个差事,你细细查访,把那些能教太子学问的人都给查一遍。” 朱高炽立即站起来领旨。 朱雄英说:“听你嫂子说你家的瞻基是个好孩子,到时候跟着太子一起读书吧。” 朱高炽立即站起来谢恩,如此一来,就算是将来他和朱瞻基回不到北平,朱瞻基在洛阳也是个权王。朱高炽心里松口气,让他自己说他自己都不想回北平,尽管他人生中一大半时间是在北平度过的,可是北平怎么能比得上洛阳? 北平的冬天特别冷,洛阳算是暖冬。洛阳的繁华不是北平能比的,纵然在北平有权利,可是在洛阳扎下根之后,这里得到的权利比一个区区藩王的权力还大! 留在洛阳其实挺好的。 这时候安庆公主养的猫猫跑来,绕着他们两个转了几圈,随后跳到了朱高炽的怀里。 朱高炽高兴地抱着猫说:“原来是小姑姑养的猫啊!”说完开心地给猫猫挠痒。 他一边逗猫一边说:“前几日小姑姑一直侍奉爷爷,爷爷当时跟弟弟说要给小姑姑找个好驸马。” 朱元璋疼爱小女儿是众人皆知的,朱雄英一点都不意外他提前安排安庆公主的婚事,而且最近朱元璋的身体越来越不好,他要在自己还清醒的时候给这几个爱子爱女都安排好也是人之常情。 朱元璋的这些儿女中,马皇后生的儿子才是儿子,其余妃嫔生的儿子是皇子,朱元璋对这些皇子没搭进去多少父爱。孙贵妃生的女儿和马皇后生的长女才是女儿,如今加上了一个安庆公主,其他公主是工具,生死他都不在乎。 朱雄英就问:“老爷子看上谁做咱们的小姑父了?” 朱高炽皱眉说:“老爷子有几个看好的人,但是臣弟觉得都不是什么良配,就跟老爷子说不如先不找,等将来小姑姑该出阁的时候由您挑选,到时候给她找个符合心意且肚里有点墨水胸中有些气度的男孩做驸马。可老爷子没听进去,把臣弟骂了一通,要在勋贵里面挑驸马。” 朱雄英叹气,勋贵如今什么成色看看李景隆就知道了。 他说:“走一步看一步吧。”是老爷子不信任孙子们把安庆公主的婚事当大事办,就怕到时候随意找个人塞给公主做驸马,敷衍了事。 安庆公主虽然是朱雄英的小姑姑,但是年纪太小,比阿松他们也没大多少,说句不好听的,朱雄英养这个小姑姑跟养女儿差不多。 老爷子挑选女婿的眼光不太好,很多女婿都被他砍了,别说朱雄英和朱高炽了,就是朱棣他们兄弟几个提起驸马都摇头。 朱雄英说:“这事儿我留意吧。” 作者有话要说: 明天见! 第443章 突变 随后几日,朱雄英打算带着媳妇孩子去行宫居住,那边宽敞,住着比宫中舒服。如今朱元璋一把年纪,身体又不好,去行宫能得到更好的修养。 移宫这件事就交给了麟子,麟子过问搬家事宜,这次在行宫住的时间不长,但是去的人多,除了朱元璋和他的妃子们外还有常太后和自己家四口。 麟子和常太后一边喝茶一边说些搬家的话,外面突然来了一个太监,面色不好看。 这是出事了。 麟子问:“那是谁?” 常太后年纪大了,眼神不太好,看了两眼说道:“瞧着眼熟。”常太后的宫女立即说:“太后娘娘,那是咱们宫里的太监。” “哦,我说看着眼熟呢,如今眼神不好了。” 这个太监到了跟前,跪在脚踏上,小声说:“启禀太后娘娘皇后娘娘,前面乾清宫传了消息,说是要请您两位封锁消息,不许宫人把消息传给西苑,特别是传到老皇爷耳朵里。” 常太后连忙问:“怎么了?” 这太监回答:“伊王薨了。” 常太后和麟子对视一眼,伊王是朱元璋身边葛丽妃的儿子,和朱元璋大部分儿子一样,是个弓马娴熟的藩王。 常太后问:“是怎么没得?我记得他身体好着呢!前不久才去了封地,怎么就突然没了?” 太监赶紧说:“伊王喜欢骑马射箭,去了封地之后,不喜欢住在宫中,经常带人在郊外射猎,踩踏庄稼无数,而且把百姓当猎物。” 常太后倒吸一口冷气! 麟子冷笑一声,这是该死啊!立即问:“他如此行事,只怕不是病死,是有人刺杀?” 太监连忙说:“是,除了喜好射猎外,还喜欢裸着和男女混处,以此为乐,所以在寻乐的时候被人刺杀。” 这就是荒淫无道啊! 麟子问:“皇上的意思是要瞒着老皇爷?” 太监赶紧点头,连忙说:“这事儿也不单单是皇爷的意思,连同各位公主和在京的藩王,以及诸王府世子王子们都是这个意思。” 常太后叹气,说道:“罢了,就这样吧。”挥手让太监退下。 麟子就跟常太后说:“早点去行宫,那边安静,地方也大,没有那么多闲杂人等,不仅利于老爷子养病,还能利于封锁消息。” 常太后揉着太阳穴:“这种事儿能瞒得了一时哪里能瞒得了一世!我就怕他们这次又弄巧成拙,跟上次一样把老爷子气得差点过去。” 麟子不管那么多,只要消息不是从自己这边走漏的就好。 因此第二日搬家,宫中的人搬进了行宫。 朱元璋经过几日休养,整个人恢复了精神,精气神有了,就想走动一下,就拉着阿松在龙门两岸走走。一连半个月的运动让朱元璋整个人看着好多了,甚至他左手能抖着翻页,这让一众太医直呼不可思议,纷纷表示老皇爷要是坚持下去,过几年就能恢复。又因为在京中的宗亲齐聚行宫陪着朱元璋过中秋,朱元璋非常开心,晚上喝了一点点酒,第二天就睡到日上三竿。 起来后,他自己走到宫殿的空地上活动了一下手脚,慢慢地在行宫的园林里走动,因为最近恢复得好,他信心满满,打算再接再厉。 昨日几个小儿子还在安慰他,说什么“先胖不是胖,后胖压塌炕”“慢就是快”“不能着急,要日复一日”,朱元璋听进去了,走得很慢,争取多走一段路,他现在把国事放下,专注养好自己的身体。 他慢慢走动,身后跟着一群安静到不发出一点声音的宫女太监,在不冷不热的秋风中走到一处花木稠密的地方,突然听到了一阵哭声。 葛丽妃的哭声传出来:“我生下的楠哥儿不满月就没了,如今哥儿也没了,我听你们的话不祭祀,昨日大宴我还要装得欢喜,可你们也不能给他加恶谥。” 随后郭惠妃的劝导声就出现了,她说:“妹妹别哭了,是孩子自己招来的杀身之祸,他把百姓当猎物,肆意捕猎射箭,就这行为难道还要加美谥?你别想那么多了,多为孙子考虑吧。” 朱死了? 朱元璋听到这里顿时觉得天旋地转,他身后跟着的太监宫女吓得魂飞魄散,吴诚扶着朱元璋的身体大喊:“请宋侯,请太医!” 另一边郭惠妃和葛丽妃也听到,两个人吓得腿都软了,被宫女太监半扶半拖到了路边,看到朱元璋的口鼻都流出了血,郭惠妃还好一些,葛丽妃当场吓晕过去。 在洛阳的宗亲们和诸位公主急匆匆地赶到行宫,公主们赶紧去偏殿找太后和皇后,其他人直冲朱元璋的寝殿。 宁国公主提着裙子气喘吁吁地问:“嫂子,昨日还好好的,今日怎么了?” 常太后说:“是郭娘娘和葛娘娘私下里说伊厉王的事情被老爷子听见了。” 几位公主气得跺脚。 临安公主问:“嫂子,如今太医怎么说的?” 常太后叹气,摇了摇头。 公主们面面相觑。 这时候在洛阳的王妃和世子妃们到了,大家一脸焦急地坐下,没人说话。麟子觉得自己干坐着也不行,有很多事儿等着自己处理了,就找了个理由出去了。 宁国公主坐立不安,不停地往外看,她反复站起来坐下后,来到常太后身边:“大嫂,要不派人去打听一下?我太着急了。” 常太后说:“安庆妹子在那边,再等等吧。” 这一等,到了傍晚,眼看着天快黑了,阿狸从外面小跑进来。常太后立即坐直了,说道:“可把这小耳报神盼来了。” 公主和王妃们纷纷站起来。 常太后抱着阿狸问:“好孩子,你太爷爷怎么样了?这都是咱家至亲,有什么说什么。” 阿狸摇头:“太爷爷还没醒呢,好多爷爷和叔叔们都哭了。” 这些女眷们面面相觑。 宁王妃急忙问:“宋侯爷怎么说?” 阿狸想了想,歪头说:“不知道他和我爹爹还有各位爷爷们怎么说的,反正他一直给太爷爷扎针。” 临安公主颓然倒在椅子上,眼泪如泄洪一般流下来。 各处开始上灯,临安公主在偏殿流眼泪,安庆公主在朱元璋的眼前流眼泪。来来往往的太医和充斥在鼻尖的药味让安庆公主很不安。她转头看向另一边,老朱家的男人们聚在一起,眉头紧皱,都是一脸灰败。 临安公主低头看着榻上的老父亲,她知道,老父亲只怕是时日无多了。想到这里安庆公主又哭了起来。 阿松挤在老朱家的人群里,太医走了之后,大家都在叹息,因为太医刚才就在委婉地通知给老皇爷准备后事。 这时候几个世子在骂后宫妇人成事不足败事有余,虽然没提名道姓,但是骂的是谁大家都知道。郭惠妃在后宫地位最高,她是马皇后的干妹妹,郭子仪的女儿。葛丽妃是个年轻的妃子,没什么好家世,生了两个儿子,一个前阵子刚被刺杀,一个没满月就夭折了。 就葛丽妃一个人还不足以背负气死朱元璋的黑锅,但是郭惠妃那边也不好定罪。 朱雄英紧皱眉头,听到耳边骂骂咧咧的声音,说道:“都安静点!” 整个寝宫里安静的只剩下咕嘟咕嘟熬药的声音。 太监们又送进来了两架蜡烛,把整个宫殿照耀得非常亮。等到了半夜,阿松撑不住睡着了,宋大夫才擦着额头上的汗走来。 众人纷纷上去围着他,七嘴八舌地问:“宋侯,如何了?” 宋大夫对着朱雄英摇头,说道:“已经回天乏术,臣只能利用针刺穴位,让老人家清醒一会儿,有什么话你们等他醒来了再说吧。” 朱雄英有心理准备,问道:“什么时候能醒?” “快了后半夜,慢了就是明天上午。” 朱雄英点头,说道:“尽快吧。” 老朱家的人这会儿也没人敢跟宋大夫放狠话威胁他救人,老朱就经常教育他们,对待大夫和厨子要客气点。而且老爷子七十多岁,戎马一生,一身伤病,还是被自家人气死的,怪不到大夫身上,太医们和宋大夫都尽力了。 因此大家都静悄悄地等着,朱雄英让人把诸位公主们请来,打算做最后告别。 宋大夫开始用针,拔了针之后朱雄英看了看莲花铜漏,发现已经过了子时。 朱元璋的床榻前只要两个墩子,一个坐着朱雄英,一个坐着安庆公主。 大家都在等。 后半夜就在这种焦急等待中过去了,天不亮来上朝的大臣们聚集在宫门外,随后太监们出来,告诉侍卫们原因,侍卫们代为传旨,今日不上朝了,老皇爷病危,令所有官员们在此地等候,预备着里面召见。 大臣们三五成群地聚在一起,大部分都是嘴巴微微动一下,把声音压得很低,就怕被人听见了。他们议论的都是老皇爷突然病危的事情,明明八月十五中秋宫宴上老皇爷精神矍铄,怎么就突然不行了。 难道是回光返照? 越想越觉得有这个可能。 大部分臣子的心是雀跃的,老皇爷杀性太重,他没了对于臣子对于天下都是一件好事儿! 在这种畏惧期盼中,天慢慢亮了,阳光照耀到行宫中,朱元璋慢慢地睁开了眼睛。 作者有话要说: 晚上见! 第444章 宾天 “爷爷醒了?”朱高炽站在床尾,因为太胖,两只脚板站的生疼,又因为遇到大事不敢去睡,昨夜太冷冻的流透明鼻涕,他悄悄擦眼睛鼻涕的时候发现朱元璋醒了,赶紧出声。 距离朱元璋最近的朱雄英和安庆公主赶紧站起来,其他的藩王和世子们都挤到床边,公主们挤不进去,伸长了脖子往里面看。 朱元璋清晰地感觉到自己命不久矣。 他转头看看身边人,旁边挤着的每张脸都是至亲,都是他的血脉。 想当初爹娘饿死后他在路上到处乞讨,从没想过会有这么多的儿孙,更没想过有一天能做皇帝。朱元璋引以自豪地说,纵观历史,比得上他的人没几个,比得上他的都没他出身低微,他得国最正,他是汉人中的独一份。 他张了张嘴巴想嘱咐朱雄英几句,可是自己控制不了嘴巴,压根张不开,他想抬手拉着安庆公主,却觉得手指头十分沉重。 除了脖子、眼珠子,他呢轻微的动一下手指,其他的器官动不了。 楚王世子说:“爷爷怎么没说话?” 朱雄英说:“叫宋先生来。” 众人赶紧让开,宋大夫走到床边开始把脉,随后叹气跟朱雄英说:“这会儿说不了,脑袋里全是血块,压住了管着说话的那根筋,只能猜了。不仅说不了,也动不了了。” 众人面面相觑。 朱元璋喉咙里“赫赫”了几声,看着安庆公主,安庆公主哭着虚虚地趴在他身上,怕压着他。朱元璋心疼的看着女儿,这女儿是年纪小的孩子,却也是除了朱标之外最懂事的孩子,他看看女儿后又看着朱雄英。 朱雄英想起前不久朱高炽说过要给安庆公主找驸马,立即说:“爷爷,您是说给小姑姑选驸马的事儿吗?孙儿一直都记着呢,孙儿必定会给小姑姑找个好人家,到时候让太子亲自送嫁。” 朱元璋的眼珠子来回看,脸上的肌肉在疯狂抖动。 大家互相看了看,朱雄英想起了,立即说:“太子呢。” 阿松个子太矮,被挤到外圈去了,立即说:“儿子在这里。” 几个人让开一条缝隙让他挤进来,安庆公主让开,朱雄英推着阿松上前。 朱元璋死死地看着阿松。 阿松第一次面对死亡,忍不住掉了眼泪,哭着说:“太爷爷。” 朱元璋两眼透出狠戾的凶光,朱雄英看了,立即对身边人说:“除了朕和太子,都退下!” 哪怕再不情愿,很多人还是急匆匆退下了。 朱雄英拉着阿松跪在脚踏上,拉着朱元璋的手说:“爷爷,您也知道自己到了弥留之际,必然有话嘱咐我们父子,孙儿斗胆,猜测您的遗嘱,若是对,您不必有什么反应,若是不对,您连着多眨几下眼睛。” 朱雄英深呼吸一口气,说道:“您大概想说这些:您把一切都给安排好了,我们父子若能守住这片江山,将来在地下见到您和我爹,咱爷四个也能笑着喝酒。我们父子若……若把这江山弄丢了……就是咱朱家的不肖子孙!就是在地下,您和我爹也绝不饶我们父子!” 朱元璋眼神没刚才那么狠戾了,却还透着凶光。 朱雄英接着说:“您一辈子打杀过来,最放心不下的就是咱朱家的天下。我们父子要记住一个字:稳!一切以‘稳’字当头!” 朱元璋没什么反应。 朱雄英接着说:“您给我们留下的《皇明祖训》,就是咱朱家的家法,一字不可改!我们父子以及后人要时时翻阅,尤其是对藩王的规定。那些皇叔们,让他们镇守边关,是看门护院的狗,不是窝里斗的狼!他们若安分守己,便以礼相待,岁禄赏赐不可短少。但若……但有哪个敢生异心,窥伺大位,您留给你的锦衣卫和朝廷大将不是吃干饭的!切不可学那妇人之仁,心怀仁念,当断则断!要么不动,要动就得以雷霆万钧之势,削其爵、废其兵、徙其封地!宁可错疑三千,不可放过一个。” 朱元璋的呼吸放缓了。 “天下初定,百姓疲敝。您已经杀尽了贪官污吏,扫清了道路。日后我们父子当轻徭薄赋,与民休息,不可妄兴土木,不可轻易征伐。北元残孽如草原野火,烧之不尽。令边关诸王谨守即可,非万全之时不可深入漠北,耗空国力。” “对待海外的水匪,要刚柔并济,以水磨功夫慢慢渗透,慢慢地夺其大权,改寨为城,最终设立官衙治理当地。对待银砂等血脉之国,当以怀柔为先,慢慢同化吸纳。银砂乃是咱们的盘中菜,早晚必属于咱们,水寨那是锅里饭,要两眼盯紧了,同时也不能放松对明洲监管,必要时候,更要设立藩王,早日纳入麾下。” 朱元璋的手使劲握了一下朱雄英,似肯定似安慰,朱雄英难受得差点掉泪。他接着说:“爷爷必然还不放心吏治。 对待文武百官,要把您的法子和我爹的法子合起来用。您用重典,是杀一儆百;我爹用仁德,是收拢人心。我们父子要学会恩威并施。文官可用之以治天下,但要防他们结党营私、架空皇权。武将要施以恩义,但决不能让其拥兵自重,尤其是内地卫所。锦衣卫是您留给我们父子的耳朵和刀子,要用,但要慎用。用之察查不法,但不可使之权势熏天,反噬其主。 最后就是对我父子二人的要求。 任何时候,腰杆都要挺直,心思要正,主意要定。一旦决策,不可犹疑,更不可被文臣们的口水所左右。要勤政,每日奏疏必须亲览,不可假手于人。天下是咱朱家的,我们不操心,谁替我们操心?遇事不决,多问问那些读书人,他们学问大,忠心。但是要记住,最终拿主意的必须是我们自己!” 朱元璋的目光放柔和了,开始盯着帐子看。 朱雄英就知道自己的这番话说到了爷爷的心坎里。随后他转头跟阿松说:“孩子,跟太爷爷保证你将来是个好皇帝。” 阿松带着哭腔:“太爷爷,我将来是个好皇帝,我也会儿养好我儿子孙子,您放心吧。”说完放声大哭起来。 因为阿松大哭,外面的宗室不停地往里面看,他们就怕这会儿老爷子没了。 朱雄英对外面说:“进来吧,让外面六部的尚书侍郎进来,各处勋贵们也要进来。” 很快宗室、勋贵、文臣武将们排着队进入。 朱元璋已经到了弥留之际,对着大臣们看了看,对着勋贵们也看了几眼。朱雄英代朱元璋嘱咐了一通,臣子们再三保证,在所有目光中,在宋大夫实时报告下,朱元璋的瞳孔开始散了,他对着安庆公主看过去,喉咙里挤出几个音节,安庆公主扑到他床榻边,朱元璋死死地握住了安庆公主的手,随后看向朱雄英。 朱雄英再三保证:“孙儿会照顾好姑姑。” 朱元璋的瞳孔彻底散了,呼吸也停止了。 整个屋子里静悄悄的,每个人都知道朱元璋死了,但是在大臣宗室太医院各处没通告的情况下,没人敢说老皇爷宾天了。 各处王府世子和几位年纪小的藩王上前检查,太医院也排队去排除老皇帝还生存的可能性,几位老臣被点名后站起来到了床榻边看着太医院检查。 最终在几方肯定下,吴诚哭着宣布:“太上太皇龙驭上宾。” 司礼太监喊:“哭”。 大殿上哭声一片。 老皇爷驾崩的消息立即往外传,先是通知行宫各处,接着消息到达的皇宫,然后传向各处官衙,各种文书在被反复检查后迅速印刷送往各地。洛阳的寺庙宫观开始撞钟,开国皇帝驾崩的消息通过钟声传递到洛阳各处,随后外溢,传递全国。 洪武朝彻底走进历史,此时此刻,洪武皇爷的一生被盖棺论定,翰林院的文官们看向皇宫方向,那里存着洪武朝的存档,那是最真实的史料。修史,这些文臣们渴望的事情,这是第一次系统地回顾洪武朝的刀光剑影,能从字里行间的缝隙里闻到十几年前的血腥气。 麟子已经换了衣服,跟在常太后身边去哭灵。 经历过元朝的人年年凋零,如今越来越少。昔日红巾军的首领们如今全部辞世,如果真的有地下世界,不知道会不会为了生前世界的胜败再次在地下世界争战不休。如果真的有,林子相信志心会冲上来第一个手撕老朱! 麟子被引到灵前,对着灵床行礼后坐到了朱雄英身边。 麟子小声说:“行宫不是办事儿的地方,是不是要移灵回宫里?” 朱雄英点头,哭着说:“嗯,移到乾清宫办理,爷爷停灵在乾清宫。我想让叔叔们都来,我已经下旨让各地的藩王前来奔丧。至于阵前的那些叔叔们,还是先不回来吧。” 麟子搂着他的肩膀:“别难受了,爷爷走得安详,不算受罪。”比起马皇后长久生病,老朱这种确实不算受罪。 朱雄英叹气,握着麟子的手看向灵床,表现得十分沉默。 和朱标去世不同,朱标去世的时候朱雄英满脑子都很惶恐,他坐立不安,担心自己被叔叔们干掉,总觉得有人要害自己。毫不客气地说,他当时觉得天都塌了! 如今爷爷去世,他虽然很难受,却没有那种惶恐不安,甚至心底里有一股隐隐的解脱,这想法太不孝了。 他立即和麟子说话掩饰自己心里这股子不该出现的情绪,说道:“爹不在了,我是长孙,在礼法上讲,我这种丧父长孙给祖父祖母办事,被称为承重孙,到时候会很忙,你照顾好两个孩子。” 麟子点点头。 礼法下的葬礼流程很多很复杂,而皇帝的葬礼更复杂,朱雄英在这场葬礼中必然要付出极大的精力。 麟子问:“今年要送爷爷回应天府吗?” “嗯,下雪前送爷爷和奶奶团聚。咱们带上孩子,一起去。” 作者有话要说: 明见! 第445章 多想 繁文缛节一样的葬礼在八月开始。 八月秋高气爽,八月也阴雨绵绵,今年的八月,朱雄英都跪在乾清宫的蒲团上默默烧纸。他整个人迅速的瘦了起来,人本来就瘦,这下更是瘦的脱相了。不仅仅是他,还有阿松也是这样,从一个胖小子变成了一个瘦孩子。 而阿狸还是那个吃啥啥不剩的胖丫头。 也不怪她每天还有心情吃吃喝喝,因为祭祀守灵这样的“大事”轮不到她。 就如当初张太君一定要让贾家人把麟子接回来守灵一样,只有守灵了才是自家人。同样,只有在葬礼这种场合露面多,才能让外人看出一个人在家中的地位。这就是为什么老朱那么多儿子还活着,可事事要朱雄英出面的原因。葬礼从来都是给活人争脸面的! 阿狸每天去露面哭一场,回来之后除了不能吃荤,不能穿颜色漂亮的衣服外,对她的影响也不大。只是偶尔会在床上打几个滚儿,说一句:“我想吃肉!” 阿狸没多伤心,反而是阿松很难过。阿狸每日帮着铁砂袋哼哈哼哈的围着院子跑,阿松在唱礼和焚香中接受群臣目光洗礼。 他们是双胞胎,却在此时真的走上了各自的道路。 可笑的是麟子以为他们能平安无事地长大到成年,到那时候才会做出彼此的选择。麟子到这个时候才觉得是自己愚笨,还不如孩子看得明白,让他们在公平的环境里长到成年只是麟子心甘情愿的幻想,事实远不是如此。 麟子以为阿狸会像以前一样,闹着问为什么不带上她,可是现在阿狸什么都没说,每天在宫里跑进跑出,小脸红扑扑的,显得血气满满,不仅没问为什么哭灵不爱上她,她还没再闹着找哥哥。 最近一段日子麟子也很忙,所以来不及和阿狸谈心,甚至她好几天没和朱雄英阿松父子两个说话,有什么话都是别人传达的。至于麟子最近忙碌的事情,除了哭灵就是见一见外命妇。 麟子就是在这种环境下见到了贾敏,看到贾敏她就想起了林黛玉。 这一天麟子不太忙,把贾敏留下说话,问了一句关于林黛玉的问题:“听说你家姑娘有咏絮才,是不是真的?” 贾敏这时候满脑子都在想皇后为什么会问自己的女儿? 虽然有血缘关系,贾敏也不是二三十年前的贾敏了。而且权贵人家亲情才是奢侈品,大家拥有且渴望拥有更多的是权力。她不认为麟子是基于表姐妹的身份关心一下林黛玉。 贾敏飞快地在脑子里过了一遍麟子身边的适龄男孩:皇后的儿子太小,比起选太子妃,这会选太子太傅更重要,难道是要选自己老爷做太傅? 随后贾敏飞快把这个主意给撇开,林如海他不是状元! 开国到现在四十多年的时间,状元郎都有十几位,这十几位已经争得头破血流了,各科探花榜样连争的资格都没有,或许林如海能评价成能臣,就论资排辈和在文坛的地位林如海想当太子太傅等下辈子吧! 贾敏把麟子对林黛玉的询问归结到姻缘上。 贾敏飞快地分析皇后身边的亲眷,但是贾敏比谁都清楚,皇后娘家没人,真正的郑家当年凑不到马皇后跟前,现在更凑不到这位郑皇后跟前。皇后身边也没有男孩等着娶妻,难道是因为皇爷那边有合适的勋贵男孩等着娶妻? 贾敏这脑子里所有的想法都是一瞬间产生的,虽然想不清楚,还是恭敬地表明林黛玉才疏学浅。 麟子不过随口一问,她虽然好奇林黛玉日后的命运,可是贾宝玉早早地出家,没和表姐妹在感情上纠缠不清,林黛玉也不会日日哭泣,更不会泪尽而亡,只要不死,活着就是精彩,所以知道林黛玉身体还可以,能吃能睡,麟子就没那么多想法了。 贾敏恭敬谦卑地替女儿谦虚了几句,发现皇后和别人聊起来了,心里一时之间居然有些失落。就这一会儿心情变化极大,从战战兢兢到微微错愕再到觉得几分可惜。 老皇帝驾崩,这是国孝,而且停灵的时间长,要等着藩王们来哭灵,距离比较近的如在开封的周王,在老皇帝驾崩第二天就到了,距离比较远的比如蜀王,估摸着只能赶去应天府参加葬礼。藩王们陆陆续续回来,公主们从各地赶来,因此这些外命妇们也要跟着王妃公主们哭灵,光是每天早起晚睡都能要了这些夫人们的命。 尽管辛苦,这些夫人们还是甘之如饴,毕竟别人想辛苦还没机会呢。因此荣国府的老太君史夫人最近日日参加哭灵,作为一个八十岁的老人家,这真是老当益壮! 贾敏就在出宫的时候上了史夫人的车。 史夫人到了车上整个人累得不想动,鸳鸯和琥珀在车上侍奉,给史夫人不停地按摩。这时候车子停下,琥珀往车门那边看了一眼,鸳鸯手中没停。贾敏上车,琥珀赶紧把自己的位置让出来。 史夫人看到是女儿来了,笑着说:“这几日虽然天天见面,可是咱们娘俩几乎没说过话。正好你今儿上我的车了,我且问你,你最近可好,家里孩子可还好?” “都好,”贾敏急不可耐地说:“老太太,我有事儿来请教您。” “咱们母女说什么请教,我会的必定都教你。” “今儿皇后娘娘问起我们家玉儿了,您说这是什么意思?”随后把皇后前后说的话,包括动作神态语气跟史夫人学了一遍。 史夫人在车里慢慢地揣摩,这不是能胡乱糊弄的事儿,且不说猜测上位者言行举止本就是他们这些人要做的事儿,更何况这事儿牵扯到自己的外孙女。 车子安安静静地行驶在街上,因为尚善坊本就没离皇宫太远,贾家的马车已经到了尚善坊门口了,贾敏只能匆匆下车。史夫人说:“这不是什么大事儿,你先回去,有话咱们明日再说。” 车子到了荣国府二院门口停下,家里的管事婆子和媳妇们迎接上来。邢夫人上前扶着婆婆,看了看后面的马车,后面马车里是徐夫人。邢夫人看到徐夫人也是被人架着从车上下来。 这种哭灵可不是什么好差事,徐夫人这种年轻媳妇都两腿酸痛,别说史夫人这种上了年纪的老夫人了。 邢夫人没敢说话,扶着史夫人往后院去。史夫人走了几步说:“让你们二奶奶先回去歇着吧。” 徐夫人有气无力地感谢了一声,被人架着走了。 史夫人坐下后在探春惜春的侍奉下喝了茶,她这一路上都没想明白皇后为什么突然问起了林黛玉。想不明白就找人替自己想,史夫人对琥珀说:“你看看二奶奶那边,等会看着她缓过来了,让她到我这里来。” 她更想找孙子贾琏想主意,毕竟贾琏那脑子转得快,眼珠子一转就是办法,可谁让贾琏如今在军中呢! 到了晚上,徐夫人那边恢复了一些精力,可还是累得睁不开眼,儿子贾桂还闹人,不停地往她怀里爬,那些婆子丫鬟们哄都哄不走,导致徐夫人疲惫且暴躁。偏偏这时候老太太院子里来人请她去吃晚饭,徐夫人只能抱着儿子去太婆婆跟前吃饭。 史夫人这里人挺多,惜春探春姐妹在这里陪着史夫人说话,邢夫人张罗着等会的饭菜。 徐夫人来的时候外面恰巧送来一封信。 史夫人年纪大了,眼神不好,让小孙女惜春读一读,惜春看到信封上是: “敬禀 祖母大人膝下 孙贾琏叩头谨封” 惜春说:“老太太,是二哥哥的信。” 这下满屋子的女人都把心提起来了,史夫人赶紧说:“快读。” 探春拆了信来到了灯边,先看了一遍,随后开始从头念。不过是报平安的信,但是上面说他回洛阳的时间要推迟了,至于原因一概没提。 史夫人脸色不太好,女儿那边的事儿还没弄明白呢,孙儿这边又冒出些事,真是一波未平一波又起。 没法子,只能解决了一件再解决另一件。 她说:“既然平安,咱们就放心了。” 除了抱着儿子的徐夫人,其他人听闻贾琏平安都松口气。徐夫人对贾琏是知道的,这就是个好看的绣花枕头,去了就为了混军功,徐夫人也不是看不上贾琏这种勋贵混子,只是家里太忙,她一个人要撑着荣国府里里外外,心里想的是功劳蹭完了赶紧回来,留那边干什么啊! 本来就生气,因为贾琏在北方磨磨蹭蹭不愿意回来,心里更气了。 所以晚饭后史夫人说起贾敏遇到的事情,让徐夫人帮着想想为什么的时候,徐夫人是半点都不愿意多想! 她心里全是:皇后想干什么是皇后的事儿!我哪里能想得明白! 但是太婆婆眼巴巴地看着,徐夫人随便找个理由敷衍:“老太太,我觉得宫里的娘娘就是看上表妹了。” “看上你表妹了?” “对啊,不是说很多大人家里都有一两个神童孙子等着入宫陪读吗?他们陪着的是太子,难道公主那边就不用人陪着?如今宝庆公主读书还有一群小姐们陪读,中宫皇后的女儿自然也需要。不是我这人大嘴巴乱说,宝庆公主只是个庶出的公主,可银砂公主是嫡出的公主,”徐夫人压低声音:“她还有海外的封地呢,是实打实的实封!” 陪着公主读书? 对啊! 史夫人觉得孙媳妇分析到点子上了。 这差事倒是可以替玉儿筹谋一番。 作者有话要说: 晚上见! 第446章 默契 次日早上天不亮,这些外命妇们就开始穿上礼服,按品大妆,进宫哭灵。 做工奢侈的衣服是反劳动的,因为衣服的主人不需要劳动,甚至是不需要活动,因此的堆砌都不考虑行动方便。就比如此时的礼服,穿礼服的人行动坐卧要有人扶着,身上衣服首饰加起来至少二十斤,就这么一套行头在身上挂一整日,平时没什么,但是天天穿就觉得受罪。 可是想受这种罪的人多的是,有这机会是不会让给别人的。 天还没亮,八十岁的史夫人被扶下来,因为史夫人年纪大,太后特意恩准她可以带侍女入宫,因此陪着入宫的就是鸳鸯。徐夫人这种年轻的夫人没有侍女陪同,下车后有长辈的跟在长辈后面侍奉,没有的长辈的就和丈夫的社交关系搭话,也有人站着一声不吭,总之这里能看到各种性格的外命妇们。 徐夫人下来疾走几步扶住了史夫人,这时候贾敏看到她们到了,立即对身边的夫人们说:“各位,我去那边给我母亲请个安。” 大家都知道她母亲也来哭灵,因此没拦着。贾敏急匆匆地走到了史夫人身边,母女两个刚寒暄,徐夫人还没来得及搭话,就有一个年纪不大的侍女来到了他们身边。这是燕王府的侍女,说是那边燕王妃请徐夫人说几句话。 徐夫人对史夫人说:“老太太,先让姑妈陪着您,我去那边看我大姐怎么说。”又再三请贾敏照顾史夫人,随后跟着小丫鬟去了王妃们歇着的大殿。 王妃公主郡主们来到之后有休息的地方,官员家属们除非碰到阴天下雨,都是下车后站着等,等到宫门开了一起排队哭灵。 徐夫人被带到了燕王妃跟前,燕王妃跟几位王妃说了一声,拉着徐夫人走到了一个人少的地方。 “大姐,您叫我来是有什么事儿?” “昨日你收到你家公爷的信了吗?” “收到了,他说要回来得晚,我心里七上八下的。” “我就知道你心里担心他,所以今儿特意跟你说一声。是我家王爷得到了老皇爷驾崩的消息整个人哭得受不住,要赶回来给老爷子送葬,如今抛下大军赶回走着呢。” “啊?”徐夫人心里一惊,赶紧看周围,压低声音说:“姐夫能这么做吗?他毕竟是一军统帅?怎么抛下大军了呢?”这也不是说放手就能立即把事甩出去的差事啊! 燕王妃说:“虽然这么做不妥当,很容易被军法责罚,但是这是最好的办法了。” 徐夫人瞬间明白了大姐的意思。 燕王立下大功,洛阳对他的攻讦未曾减少过,如果老皇爷去世,他扔下大军回来虽然犯了军法,将来会被被处罚一通,好歹有个孝顺的名头,不至于下场太惨。这也比带着大军凯旋,让皇帝百官迎接、施施然接受天下的赞美要好得多。 聪明的臣子知道,在这种个万众瞩目的时候,就算是没有错处也要给皇帝递出一个处罚自己的机会,百尺竿头赶紧退一步,免得将来真的被认为功高震主。 徐夫人想明白了就说:“这样也行。” 燕王妃说:“我们王爷当甩手掌柜离开了,这大军少不了要有皇上的心腹看着,恭喜啊!” 丧礼上说恭喜有些不太对劲,但这是姐妹两个私下说法,没被别人听见就还好。燕王妃说的恭喜是恭喜贾琏成为了皇帝心腹,虽然不是统军的那个,可还是在军中说话分量重,说不定将来燕王府真有仰仗贾琏的一日。 徐夫人明白大姐的意思,连忙说了几句宽慰姐姐的话。经过王府侍女的提醒,徐夫人只能匆匆跟燕王妃告辞,急忙回去排队。 这时候贾敏和史夫人的话也说完了,贾敏左右看去,看到徐夫人匆匆走来,连忙说:“这事儿我回去问问我们家老爷,看是不是这个意思。”说完对着徐夫人招手,赶紧回自己的位置上去了。文官和勋贵家的女眷不站在一起,因此不再一起排队。 贾敏心里惦记着女儿的前程。 在她看来,公主找伴读的是事十有八九是真的。 公主和太子都是腊月出生,没出生几日就是新年,算是没满月都已经两岁,加上他们实过的生日,也就是说他们现在虚岁五岁。 六岁读书说得过去,如今是下半年了,如果明年公主开始读书,这时候也该操心给公主寻找师傅和伴读。 贾敏随着人群进宫,其实她心里对女儿进宫给公主作伴读有几分排斥。虽然对外说是伴读,可是公主毕竟是公主,不管是陪着读书还是陪着玩儿,总是要捧着敬着,换句话说,就是巴结着。 林家是书香门第,骨子里有几分文人的傲气,贾敏不想让女儿进宫对着一个小女孩低三下四。可是君臣关系就是如此,君要臣死臣不得不死。虽然这会儿也牵扯不到生死,然而心里总有几分不情愿。 唉! 她忍不住在心里叹口气,想着要不对外宣布女儿病了? 不行不行,这是个昏招。如果说病了错过了选拔,将来女儿也没什么好婚事了。 这可怎么办啊? 她一整天都在思考这件事,直到穿着一身丧服的阿狸出来,跟在了祖母和妈妈身边带着外命妇们一起上香哭灵的时候,贾敏才放弃心里的胡思乱想,开始偷偷地观察阿狸。 但是她也没对着阿狸看几眼,因为阿狸跟着她祖母妈妈进了乾清宫。 如今的乾清宫中,老朱已经被入殓,灵床的位置换成了棺椁。最近几日开始清点陪葬品打包装箱送回应天府。 陪葬品都好说,朱雄英并不奢华,而且朱元璋带下去的东西不多,朱元璋的陪葬品少得可怜,大部分都是他和马皇后用过的,因为老朱很抠,这些用过的东西也都是旧的不能再旧的物件,彻底贯彻了那句“新三年旧三年,缝缝补补又三年”的话。 让朱雄英和大臣们对喷的是另一些陪葬品:人! 朱元璋在生前规定了谁来殉葬,这是白纸黑字写下来的。这纸上,就有四十六名嫔妃,剩余宫女太监没资格被记在纸上。 这里逃过一劫的只有宝庆公主的生母张美人,因为朱元璋担心没人照顾女儿,所以恩准张美人不必殉葬。 殉葬的宫妃们梳洗后被带到一座大殿内,让她们吃了一顿丰盛的饭菜,所有桌椅撤掉,在横梁上悬挂白练,下面放一张凳子。 这些白练都是上吊绳,在被上吊之前,她们还要痛哭感谢老朱允许她们殉葬,感谢老朱给了她们追寻于地下的恩德。 她们的哭声很大,应该说他们为自己哭,绝不是为了感激老朱的“恩德”大哭。从司礼监那边开始准备,麟子就知道了这件事,麟子就是出面,也拦不住,所以麟子让人告诉了朱雄英,朱雄英直接闯进了西苑的一座宫殿。 院子中站着乌泱泱的一片宫女太监,穿着一样的衣服,个个一脸麻木浑身死气沉沉地站在院子里,大殿内嫔妃的哭声此起彼伏。这些被殉葬的太监宫女们刚才也吃了一顿饱饭,特意让他们去洗澡换了新衣服。饱饭算是断头饭,新衣服相当于寿衣,他们懂,却分抗不了。 司礼监太监们捧着名册站在走廊上,他们要做的就是监督这场殉葬,如果有的嫔妃不愿意殉葬,他们要让这些不愿意的改成“自愿”殉葬。 朱雄英赶来,从他们手里夺过名册,看了之后随手撕了扔在院子里。 朱雄英说:“都是人命,都侍奉过高皇帝,算了,回去守孝哭灵吧。” 宫中太监们不敢二话,皇上说不必殉葬,那就不殉葬了。朱雄英出院子的时候,院子里的宫女太监们大哭着往他身边爬,不住地磕头,被随从的太监们驱赶。 大殿里要被殉葬的嫔妃们也放声大哭,一边哭一边动手拆挂在横梁上的百练,这晦气的东西不能留着,等会儿全部烧给老皇爷! 希望他地下能用得上!一条不够,这里有很多,随便用! 宫中好说,但是外面的大臣们瞬间炸锅了。 他们迅速分成了两派,一派觉得皇帝有德,如当初的皇太子朱标一样充满了仁爱。一方觉得朱雄英这是在公然违背了高皇帝的遗愿,这是不孝! 这件事也在朝廷里面引起了广泛的讨论,葬礼还没结束,两派大臣已经在灵前吵得不可开交。 朱雄英就在这吵嚷中废除殉葬,并且声明从自己母亲常太后开始,日后所有帝后下葬,仅以器皿、纺织、木质、陶瓷和书籍等用品玩物下葬,禁止任何生灵下葬,包括猫狗在内。 皇家的事情无小事,比如说在明朝之前,主流观念妾就是妾,没有半主之说,妾通买卖,男主人的子女不需要为妾服丧,嫡出的子女更不用出席妾的葬礼。然而朱元璋坚持要让嫡出的子女为孙贵妃服丧,从此男主人的子女要为妾服丧穿孝。 自从朱元璋允许殉葬之后,民间也刮起了一股子殉葬风。能这么丧心病狂损阴德的自然是权贵和乡绅们,如今刹住了这股殉葬厚葬的风气,普通百姓自然不放心上,然而乡绅们却多有不忿的言语。 朱雄英压根不用忍他们,这天下也没几个能让他忍的人了,除了家里亲娘常太后和明媒正娶迎进门的中宫皇后郑麟子,这年头敢给他脸色看的人都在自寻死路。 因此月底大部分藩王聚在洛阳,从一开始的坚持让后宫嫔妃殉葬变成了多放点东西代替她们殉葬,朝廷的大臣们就知道皇帝的主意不会改了。闹腾了好几天的大臣们也就偃旗息鼓。 朱雄英在他们偃旗息鼓后终于从乾清宫回到了后面的坤宁宫。 看着疲惫的朱雄英进门,阿狸头一个奔跑出去,张开小臂膀拥抱朱雄英:“爹,好汉,你回来啦?”本来她想说大英雄的,但是爹爹的名字倒过来就是英雄,所以要避讳,只能称呼一句好汉! 朱雄英的脸上露出个很轻微的笑容:“好汉?” “嗯!妈妈说的!” 麟子对朱雄英微笑起来。朱雄英想起自己得了天花被放置在琵琶湖的那个冬天,正是那个冬天,他害怕麟子从活蹦乱跳的小姑娘变成一具冰冷的尸体放在自己的尸体身边。他很怕,很恐惧,好几个夜里都睡不安稳。从那时候如影随形的恐惧伴随他,今日终于消散,他真的废除了殉葬,可以一件件处理爷爷做过的错事。 朱雄英抱着阿狸走到麟子跟前。 麟子对他笑起来,有时候有些话真的可以不必说出口。 一切尽在不言中。 作者有话要说: 明天见! 第447章 想法 “哎哟,公主您小心,别烫着手里。” 车大蓬弯着腰,跟在阿狸身后,两只手虚虚的托着,万分紧张地围着阿狸进了屋子。 阿狸手里端着一大碗面条,高兴地说:“爹,吃饭啦。” 朱雄英坐在麟子和阿松中间,说着九月的安排,因为九月他要和阿松扶棺南下,他打算让麟子帮他坐镇洛阳盯着朝廷。 这时候阿狸进来欢乐地喊着:“爹爹,妈妈,快来吃饭啦。” 阿松立即从座位上滑下去,跑到阿狸身边接着碗:“妹妹,哥哥替你端碗,烫不烫?累不累?” 阿狸大声说:“不烫,不累!”说完元气满满地跑到后面宫女面前,把餐盒里的碗碟端出来放在了桌子上。看着两个孩子绕着餐桌放筷子汤匙,麟子说:“先吃饭吧。” 一家四口坐上桌,朱雄英拿起筷子叹口气,说道:“唉!我最近可能犯胃病了,吃点东西胃疼,不吃饭也不觉得饿。” 麟子立即说:“你让太医给你把脉了没有?” 朱雄英摇头:“没有,胃病不是急病,等回来了再说吧。” 麟子说:“你别不当回事,你看你,这些年一直都很瘦,再看看四叔家的朱高炽,你这身上的肉再多一倍也才是人家的一半。” “太医都说他那身体不够康健,你别担心,我每个月都诊脉,身体怎么样我自己知道。”朱雄英说完给麟子夹菜。 阿狸和阿松自己吃饭,满嘴都是青菜。只不过阿松吃的时候一副眉头紧蹙吃不下去的样子,而阿狸则是吃得很欢乐,小嘴动作很快,几乎是风卷残云一般把面前的青菜吃完了。 这两个孩子对待吃食的态度不一样。 阿松遇到不喜欢吃的,勉强吃一点,多了吃不下。 阿狸遇到不好吃的,心说这也太难吃了,赶紧吃完别剩下。如果真的特别难吃,她再找点别的东西中和一下,免得真的吃不下去。最终越吃越多,好吃的和不好吃的都没剩下。 因此看阿狸吃的数量是看不出她对某种东西是不是爱吃,总之人家吃饱了还能再吃点。 朱雄英看着阿狸的小嘴油汪汪的,再看看阿松,就说:“阿松是随了我,吃得少,就很瘦。”他挨着麟子,小声说:“你安排人,把两个孩子悄悄地送隔壁去,给他们两个补一补。” 守孝不能吃荤腥,但是两个孩子正在长身体,不吃点肉怎么能行呢。在离开洛阳前朱雄英希望麟子给两个孩子安排几顿大餐,让他们在皇宫隔壁的郑府吃点肉。 麟子看了他一眼:“我又不是后娘,这两个孩子都是亲生的,能忍心看着两个孩子饿成竹竿?早安排了。” 要不然就阿松这挑食的劲头,真饿着了看到路边的草都能啃进肚子里,哪里会在餐桌上挑三拣四。 朱雄英点点头,把面碗推开,接了布巾说道:“洛阳的事儿就托给你了,我把两个孩子带走,我们父子一来一去,大概要两个多月才能回来。洛阳的事情,重要但不紧急的送到南边,我来解决,重要且紧急的,你这边处理了,事后再给我封信就行了。” 麟子点头。 这种活儿不好干,但是麟子不能不能干,她不敢想干的人多着呢,虽然两个孩子她更偏爱阿狸,但是外人比起自己两个孩子来,简直差了十万八千里,她要替年幼的儿子和劳累的丈夫守好这份权力。当然,以上说法是借口,实际上麟子很想摸一摸大明朝廷的最高权力! 很想把张居正那句“吾非相,乃摄也”也说一遍,摄汉家之权柄,统四海八荒之臣民,哪怕只有两个月,麟子也敢说在这两个月内自己就是东半球和西太平洋的话事人!这一刻麟子已经不把李二放眼里了! 接下来这几日,整个皇宫和洛阳所有的衙门都在忙。 把老朱的棺椁送回应天府,这是一项浩大的工程,船队的规模仅次于迁都。不仅是洛阳,沿途所有的官府都要参与进来,光是调度这些船只都是个大学问,不是一般人能办好的。 而且官府和水军能动用的船只有限,还要向民间借船,而普通的小渔船和乌篷船是不顶用的,必须是客运货运的大船,在整个南方,有这样大船且一下子拿出很多空船的只有水寨。 筹借这些船只需要麟子出面,因此麟子最近一段时间也很忙,庞大的船队到了洛阳不好停靠,光是停靠又费了一番功夫。麟子被宫外宫内的事儿催得脚不沾地,照顾两个孩子的任务就落到了常太后身上。 常太后年纪也大了,她还要带着内外命妇哭灵,还要处理藩王家的家务事,比如说晋王这一支,虽然有个冒失鬼被圈到了凤阳,但是剩下的这几个也不是省油的灯,斗得不可开交,偏又不是什么大事儿,就是些遗产分配不公这种事情,这时候他们不敢拿这事儿去烦皇帝,自然来找常太后这个大伯母,因此常太后不仅身体劳累,给这些人的家务事断官司弄的精神疲惫。 不仅她累,她身边的宫女太监们也因此忙中出错,最终看护太子公主的差事居然让朱元璋的遗妃们抢去了。 这些人刚死里逃生,就想着做点什么报答一下朱雄英和麟子,因此就带着阿狸玩耍,给阿松做衣服,阿松三五天内收到了十几套衣服。 麟子也投桃报李,几次嘱咐六局二十四衙门不可慢待了她们,让她们还住在西苑养老。 等一切准备妥当,朱雄英带走了半个朝廷的官员,带走了三分之二的藩王,带走了所有的公主,也带走了三分之一的洛阳侍卫,还带走了两个孩子,一起扬帆起航往应天府而去。 船只无数,早上天刚亮,第一条船开路离开南关码头,到了傍晚,最后一只船才从南关码头解开缆绳离开岸边。 他们走了之后,整个洛阳都安静了,甚至连街上的行人也少了很多。 麟子开始摩拳擦掌,她在前几天已经想好了,她的事业在海外,不可能留在洛阳太久,因此她这会儿只能萧规曹随,提拔重用朱雄英的人手,这些人也会因为她皇后的身份听话。如果她不离开洛阳,其实这时候是安插亲信网罗羽翼的最佳时刻,毕竟只有自己人才用着顺手。所以她这会不好有太大的动作,按部就班地盯紧朝廷的文书来往即可。 麟子在京中坐镇,京城中各家勋贵也要留人在家里坐镇应对突然发生的事情,因为皇后在洛阳,所以各家的夫人们要留下一个能随时进宫和皇后沟通的人物,考虑到长途旅行的不便,所以一般把老夫人留下。 荣国府就是史夫人留下,而贾赦夫妇带着徐夫人和迎春跟着送葬队伍去了应天府。 史夫人负责照看贾琏的儿子贾桂,至于探春和惜春,两个女孩过两三年都能嫁人了,不需要她照看。然而贾桂是个能吃能睡能闹人的臭小子,他身边还有一群丫鬟婆子,乖巧的时候被送到史夫人跟前,闹人的时候就会被抱走,所以史夫人的日子过得相当无聊。 既然无聊,就要找点事儿,她很快想起前不久皇后询问林黛玉的事来。 恰巧贾敏没有跟着去送葬,因此贾敏被史夫人叫到了跟前,两人就说起这件事。 贾敏得知了皇后的“想法”后回去和林如海商量了一番,林如海的想法是让黛玉进宫,宫中的见闻对黛玉来说是一种可遇不可求的学习机会。 贾敏觉得让女儿去侍奉公主让人心酸的心情在林如海跟前被斥责得一文不值。 林如海对贾敏的说法是:把自己看得太重了! 难道公主只有一个伴读?难道公主就真的是那种刁蛮任性盛气凌人的样子? 人家皇家从小教养的孩子比那些暴发户和小官家的孩子更知道该怎么说怎么做。能给公主做伴读的孩子有几个出身差的,对于出身差的人他们自然能保持傲然,对于出身好的,皇族子弟也可以礼贤下士。 林黛玉读的书够多了,但是眼界不够开阔,她需要扩充见识。 贾敏瞬间想到,自己也曾在某些时间盼着黛玉多见识天下的繁华精彩,怎么现在反而显得小肚鸡肠了呢。 这种念头一出现,她瞬间神清气爽,像是去掉了身上的枷锁,开始回忆自己往昔的言行举止,顿时觉得自己最近几年好像变得庸俗不堪,再不是往年那个果断的贾敏了。 贾敏来到荣国府,对史夫人说了夫妻两个的决定:如果宫里真的要为公主选伴读,他们林家定会送林黛玉进宫。 贾敏还想求娘家助一臂之力,迎春已经是宝庆公主的伴读,眼下跟着宝庆公主送葬。剩下的探春和惜春,两人的生父都是罪臣,没资格进宫。只要徐夫人不帮着娘家,荣国府的资源在这件事上必然全力帮助林黛玉。 史夫人答应回头和徐夫人商量,让贾敏只管等着就是。 贾敏越想越觉得这事是件好事,是没有任何风险的一件事。她觉得有时候只等着就显得太被动了,林黛玉除了读书好并没有太多优势,那么多公主家的孩子,藩王家的郡主,难道人家不读书?难道人家不要这个机会? 不如主动出击。 作者有话要说: 晚上见! 第448章 偏爱 这次葬礼很多王府的郡主们都来了,开国四十多年,这些朱家的子孙们已经蜕去了身上的泥腥气脱胎成了皇族贵胄,因此郡主们都读过书,也都谈吐雅致。 这样的人家地位很高,林家是比不上的,万幸林黛玉自身能力补上了这份不足,林黛玉不比写出“未若柳絮因风起”的谢道韫差到哪里去。很多时候贾敏觉得自家的家世拖累了女儿,如果她要是生在王谢那样的人家,青史留名对于她来说是一件再简单不过的事情了。 贾敏已经开始打听皇后的喜好,在她看来给公主选伴读帝后的态度很重要,皇帝那边好打听,要趁着皇后在洛阳尽快摸清楚皇后的喜好。 然而皇后在洛阳的时候不多,贾敏纵然是行动迅速,却并没有打听到什么有用的东西,最起码没打听到她感兴趣的东西。直到他儿子林昙提醒她:“您不妨从老爷们关心的大事上去打听,或许能得到些收获。” 这还真提醒贾敏了,如果站在官员的角度去打听皇后的行事风格,确实能打听到,而最近皇后的一个决定已经让留守在洛阳的半个朝廷再次争吵了起来。 事情很简单,因为朱雄英早有在辽东设立都司的决定,所以朝廷这次要携大胜之威建立“奴儿干都指挥使司”,简称“奴儿干都司”。 对于这事,大部分人都有心理准备,前提也做足了安排,如今提出来不过是走个流程。 麟子也过了一把垂帘听政的瘾,一张纱帘放下,隔开了麟子和这些大臣们。外面传来的奏疏全靠太监宫女来回传递。 设立奴儿干都司的奏疏送到了麟子跟前,等着麟子用印。麟子打开看着,外面的官员躬身解释。 “设立都司好处很多,可分镇抚和岁贡两种好处。” 麟子看着手中的奏疏,听着对方的发言。对方说法干巴巴的,没一点有用的东西,只想让麟子赶紧盖章,他们好进行下一件事情。 麟子冷笑了一声,这是把自己当成了人形盖章机了。 她把奏疏合起来递给了身边的小晴,说道:“设立都司有好处,但是这里面有很大的漏洞,回去查漏补缺后再送来。” 小晴把奏疏端着绕出纱帘,给外面的大臣送去。 几个大臣立即急了,这是从绍武元年到现在打磨了好几年的计划,凡是参与的人都看过了,都说很好,而且在老皇爷过世前皇帝已经审阅过相关奏折,要不是老皇爷去世这计划早就批准实施了。 就有大臣说:“不瞒娘娘,这件事准备了好几年,各处都觉得非常妥当,八月中秋之前,皇上已经下旨调集大船三十艘,运送大军八千人和若干武官,携带了粮草马匹等辎重,就等着批了奏疏后送他们前往北方。” 还有人帮腔:“是啊娘娘,如今已经是九月,北方已经寒冷,只怕去晚了那边冰天雪地冻坏了都司的人手。要是再迟几天,只怕要等明年春天才能派人过去。” 意思很明确,你个娘儿们别误了事儿! 屋子里很安静,麟子知道这些人都欺软怕硬,要是今天没镇住他们,往后两个月自己要付出极大的精力和他们斗智斗勇。 麟子端着茶喝了一口,说道:“听出你们着急了,你们先别急。都是科场里杀出来的悍将,在读书人里面你们都是万里挑一的聪明人,我问问你们,何为羁縻制?” 立即有人回答:“马云羁、牛云縻,言制四夷如牛马之受羁縻也。” 麟子说:“没错,是以夷制夷,因其俗以为治﹐有别于一般州县。你们读书多,想来是参考了秦汉唐元各个朝代之后制定了如此计划。” 羁縻制度从秦朝时候就开始实施,但是真正兴盛被奉为圭臬治理边疆是从唐朝开始的。后来到了宋朝,宋朝那巴掌大的疆域养了无数文人才子,偏偏没有边塞诗人,可见宋朝的边疆治理不是问题——简单到没法用羁縻制度。 再后来到了元朝,元朝有广袤的疆域,然而元朝对边疆有自己的治理办法,且行之有效,实现了对边疆的直接管理。他们建立了“宣政院制度”,是第一个对吐蕃进行直接治理的封建王朝。 麟子说:“你们这个计划花团锦簇,呈现出来看着十分漂亮,至于缺漏,就是这花扎根的土,无土之木难以长久,按照你们的计划,奴儿干都司只怕不足五十年就要废弃。” 帘子外面的官员对视一眼,其中一个说:“请娘娘指点得再明白一些?” “这里面有三个大坑,任何一个都能拖垮奴儿干都司。其一过度依赖赏赐。其二是难以应对突发的危机。其三要消耗掉大量的财税,一旦朝廷某一年入库的金银少了,没喂饱这个吞金兽,努尔干都司会立即垮掉。简而言之,你们和哪些用岁币买平安的前宋官员一样,是拿钱买来好看的场面,一旦没钱了,你再看看四夷的反应。” 外面有人很生气:她居然把我们和秦桧之流相提并论。 有人在沉思,对着麟子指出的方向在思考。 可有人很震惊:她真的懂啊! 麟子说:“这事儿你们拿回去,限你们三天内拿出补充,回去吧。下一件事要议什么?” 外面一个大臣突然说:“请问娘娘,如何解决?” 麟子身边的宫女立即呵斥:“没用的酒囊饭袋,我们大王都说了三条要填补的漏洞,你们难道还照猫画虎!” 这时候麟子身边一个女官说:“烦请大人再回去翻翻元朝留下的故纸堆,里面就有解决办法。” 这些官员被两个女子接连讥讽,再也忍不住,有人用袖子捂着脸退下,有人甩了一下袖子退下。出门的时候这些人的脸色都不好看,然而细细思索,不得不承认,眼前的章程确实是靠着每年的赏赐维持着都司的权威。 这确实不是长久之计。 这本是一件小事,麟子没想到他们居然为这份计划吵起来。 晚上麟子吃过饭后休息,梦中来到了船队停靠的港口,和朱雄英交流一天的见闻。 麟子说:“你的这些大臣啊!从来都只看着自己的一亩三分地,光想着把自己的事儿办完了就万事大吉,至于将来是不是给后面的官员挖坑全然不管。我不信这些人不知道他们制定计划的错漏,我也不信你没看出来,你们君臣以为这几年国库充足,所以能扶持边疆的卫所,可是你们就没想过一旦国力衰退,这一切都是镜中花水中月吗?” 朱雄英考虑过,他说:“眼下靠着海外最少有二百年繁华,用二百年时间难道还不能把边疆治理下来?” 麟子冷笑:“你干脆说五十年内你儿子必然继承海外的一切,这小小的都司花的那点钱不算什么!”麟子倒不是为自己的产业被算计生气,而是生气朱雄英这厮算计的如此低端!他难道不觉得这笔钱用来扩张海外收益更大? 朱雄英赶紧搂着麟子:“别生气,外面喊着万岁,可是你我如今都是奔三的人了,再给我们五十年的时间就能成为耄耋老人。哪怕咱们真的高寿,可是不服老是不行的,我打算六十五岁之后就传位给阿松,到时候咱们两个安享晚年。” 麟子冷笑一声:“你知道我祖祖最怕我遇到什么吗?” “什么?” “遇到吃绝户的!” “妹妹,你这就是欲加之罪了。” 麟子突然笑了:“跟你开玩笑呢。” “这能开玩笑吗?” 朱雄英很生气,麟子就开始哄他。两人来回拉扯了半夜,麟子才在天亮前去看两个孩子。 两个孩子和朱雄英在同一艘大船上,因为舱室占地都很小,所以孩子的床也很小,两个孩子在两个舱室缩在小床上睡得香甜。 看儿子的时候麟子没什么感觉,看女儿的时候麟子摸着阿狸的头发,心中打定主意,如果阿狸不是特别差劲,只比阿松差一点,她会优先考虑把阿狸作为继承人。 然后她叹口气,觉得自己是个偏心的家长,心里对阿松充满了愧疚! 这一碗水怎么才能端平啊! 回到坤宁宫醒来后,麟子在床上烦躁地抓了一把自己的头发。 难道自己真的要成个自己讨厌的家长? 因为这件事麟子的脸色很难看。 外面宫女问:“娘娘可醒了?宫门外各家夫人已经到了。” 麟子这才想起今日的安排,九月初五是朱标的生日,这种冥寿不是年年过,常太后算准了该今年办理,但是遇到八月的丧事,在离开前还交代麟子千万别怠慢了。参与的人数也不多,能参加的是勋贵和宗亲们。总体来说场面不用太大,过程不会太长。 麟子梳洗好了之后吃了点东西,就让外命妇进宫,安排她们先休息,自己有很多事情要处理,等中午了再回去参加庆寿。 荣国府就是勋贵人家,因此史夫人今日也来参加,她身边跟着一个年纪不大的女孩,看着气度不像是丫鬟。 就有人问:“老太太这是谁啊?是贵府的小姐吗?这真是腹有诗书气自华啊!” 史夫人拉着这女孩的手说:“这是我嫡亲的外孙女,林家的女孩。” 林黛玉对着周围的夫人们一一行礼,大家都忍不住赞叹。 这气度太好了! 作者有话要说: 明见! 第449章 心病 林黛玉的气质别说放在这群诰命夫人里,放在整个洛阳都是鹤立鸡群一样的显眼。 尽管她年纪不大,但是对于洛阳的权贵们来说,这年纪可以说亲了。于是都在暗暗打量着林黛玉,并且暗里和史夫人套话,询问林家是否有联姻对象。 史夫人今天的目的是带着林黛玉见一见皇后,让皇后对林黛玉有个初步的印象,因此听到了这些夫人们的话,只当作没听出来,该回答的就回答,自己做不了主的就推掉。她这种态度大家都觉得正常,毕竟史夫人是林黛玉的外祖母,并非是亲祖母,孩子的婚事还是要父母点头的。 等到了中午,麟子抽出时间召见了等候的勋贵和诰命夫人们。到了下午一切结束后,麟子留这些诰命们说说话。 她一眼看到了林黛玉。 林黛玉的气质很独特,她有一股子鲜活气质。这人站在人群里真的让人一眼将她和别人区分开来。 麟子问:“这位姑娘看着眼生,是谁家的姑娘?” 史夫人赶紧站起来:“回娘娘的话,这是户部侍郎林海的女儿,是老身的外孙女。” 麟子点头:“哦,听说过,闺名黛玉是吗?” 林黛玉已经出列见礼,听完之后回答:“正是小女。” 麟子点头:“这通身的气度好啊!真像是九天仙女下凡尘。平日里都读了什么书?” 林黛玉站起来后回答:“读了些四书五经。” 这已经不少了,如今八股取士,能研究透四书五经之一的人已经有资格做官了。虽然麟子不知道林黛玉学到了什么程度,但是林黛玉读书多是真的,而且文学才情也很高。 麟子说:“这都是圣人书啊!” 在场很多人都奉承起来,大家笑眯眯,只有林黛玉从麟子那带着些赞叹的话语里听到了一丝异样,似乎皇后对圣人之言嗤之以鼻,她有些不确定,小心抬头看了一眼麟子。 麟子挑眉,果然是林黛玉,对情绪的捕捉非常敏锐,果然是“心如比干多一窍”。 麟子对着姑娘有了点兴趣,就说:“既然林姑娘读了些圣人书,回头我不忙了,找林姑娘来聊聊圣人的微言大义。” 林黛玉立即躬身行礼,她心里清楚,这位血缘上的表姐对圣人的微言大义是一点都不在乎。今日说这话八成是随口一说。 麟子还有一堆事情要办,因此没一会儿就派人送走了这些诰命们。 正当麟子要去乾清宫的时候,外面突然有人进来跪下回话:“燕王等北伐诸藩已经赶到洛阳城外求见娘娘,并求娘娘给他们换船,他们要立即南下追上船队。” 麟子听了,派车去把燕王他们接到宫中来,又安排了人调拨船只,补充蔬菜和水,等着调用。 没一会儿蓬头垢面风尘仆仆的燕王带着兄弟侄儿披麻戴孝哭着进宫,麟子在乾清宫接见了他们。这里面燕王的年纪最大,变化也最大,整个人瘦的几乎脱相,满脸褶子皮,但是眼睛亮得吓人,被架着进宫,哭的满脸泪水。麟子降座劝他节哀顺变,让人赶紧送来饭菜,在燕王吃饭的时候大概说了一下丧礼的过程和接下来葬礼的安排。 燕王也大概说了一下北方军中的事情,扔下一堆要办的事情给麟子,一抹嘴巴带着兄弟和侄儿出宫上船追送葬队伍去了。 燕王留下的事儿可分为两部分,第一部 分就是论功行赏,第二部分就是安抚赏赐草原的几个部落。 前者好说,这事有模板的,只要功劳簿子没问题,朝廷有钱粮和官职赏下去。难办的是后者,既然人家投降且在大战中出了力,于情于理都要接纳人家,只是蒙古人放牧为生,和汉人耕种传家不太一样,麟子不单单是想安置一些投降的蒙古人,她还想对漠南进行直接治理,授人以鱼不如授人以渔,为此她打算成立北庭都司。她把筹办北庭都司的事情扔给了那群筹办奴儿干都司的人,让他们在后天送来两份计划。 这伙人接到侍卫传递来的命令后恨不得冲进宫里喷麟子一头一脸的唾沫! 昨天嫌弃大伙不会办事儿大伙忍了,今天这是怎么回事?这么大的事儿两三天时间能办完吗?这点时间都不够从草稿上抄写计划书呢! 这些人就私下里约见了银砂国的官员,想打听一下这是皇后故意针对他们还是皇后办事儿就是这个风格。 因为如今是国丧期间,朝廷明文规定禁止宴席和乐舞出现,大家找到了御街附近的饭馆一起吃一顿简单的面食。这里经常有官员出没,特别是早上,那些赶早朝的大臣们就是在这里买早饭,因此对这里锦衣卫盯得也很紧,所以说的话都是点到为止,没有深入交谈。 银砂的大臣听到这些官员问他们女王平时是否对文书催得急,就笑着说:“怎么不急?那简直是急于星火。”说到这里就不说了,让大明的官员急得抓耳挠腮。 大明的文臣就觉得银砂的官儿也太坏了,她催的急你们是怎么应付的啊?能不能传授一下经验啊! 然而银砂的官儿不打算再说了,有经验干嘛告诉你们啊!非亲非故! 甚至这些人还幸灾乐祸一般地想着:让你们也经历一下我们当初吃过的苦! 银砂这群人是真的体会到了什么叫作一朝天子一朝臣,上面换了人当家,果然所有人都觉得不习惯。不习惯就要换,而被换的就是这些臣子们。毕竟臣子们要是换了天子,那天下可真就出大事了。 这种“一朝天子一朝臣”的感觉不仅仅是官员们感受到了,连那些经常进宫的诰命夫人们也感受到了。 以前大家进宫都是拜见太后,常太后是个很温和的人,在马皇后去世后,朱元璋的后宫是由郭惠妃等人管理,但是召见诰命接受朝拜等权力是在当时的太子妃手里的,后来太子妃成了太后,新来的皇后和大家见面不多,不过是走个过场,大家都没觉得有什么,如今再遇到,能感受到皇后的那份疏离和高高在上。 人家都不屑于和大家多说几句话,坐够时间了直接把这些外命妇们给赶出宫去了,没半点客气的模样。 史夫人直接带着林黛玉回荣国府,林黛玉到了贾府之后去找表姐妹说话,史夫人休息一番。史夫人的年纪越大身体就越不好,今日庆贺太上皇冥寿,本就不是什么大场面,特别是老皇爷去世不久,皇家也不会有什么大的庆典,只是去对着牌位磕头而已。这种不算大的场面已经让史夫人感受到力不从心了。 她觉得自己也没几年可活的。 只是如今有件事一直像根刺一样扎在她心里:那就是皇后对她这把老骨头和荣国府怎么看待? 她惧怕的是随着时间慢慢往后走,太子的年纪越来越大,随着太子年纪增加,皇后的权柄就会越来越重,到那时候皇后真的要对贾家下手,贾琏无力反抗。 到了如今史夫人真的后悔了! 当年真该听婆婆张太君的话把那孩子接回来,接回来了也就没今日这么多心事了。 史夫人叹口气,眉头紧锁。 这时候外面丫鬟打起帘子,说道:“林姑娘来了。” 史夫人没听见,林黛玉已经走进来了。绕过屏风,林黛玉刚想说话,就看到鸳鸯打出手势,就没再说话,慢慢地走到了史夫人身边坐下。 过了一会儿史夫人再次叹口气,突然余光瞥到了林黛玉,才惊讶地问:“好孩子,你什么时候来的?” 林黛玉说:“到了好一会儿了,老太太在想什么?” 史夫人让鸳鸯带着人出去,等人走了,她跟坐在身旁的林黛玉说:“人老了,总是忍不住回忆当年。我在想当年的事情,要是那时候把皇后在咱们家养大了,现在咱们家会是个什么模样?” 林黛玉知道郑皇后和贾家的血缘关系,但是从老太太嘴里说出来还是头一次。 她跟史夫人说:“那不过是另外一个大姐姐罢了。” “什么?什么意思?” 林黛玉说:“大姐姐和皇后一母同胞,她比她差的也仅仅是生长的地方不一样,有的人生活在外面土地里,表面看着羸弱不堪,但是根系发达,只不过是藏在土里外人看不到罢了,早晚有一日会长成参天大树。有的人生在盆里,看着花团锦簇,却根基太浅,一场风雨来了掉了几片叶子或者是积了一汪水就活不下去。” 这意思是贾家养不出这样的人物。 史夫人哪怕是心里不舒服也没说什么,过了一会儿后才说:“纵然是出不了人物,养不出参天大树,可也能养出一盆花来,大树有大树的用法,花有花的用法。” 她的意思是养不出一个银砂女王,可也能养出一个精致贵气的小姐,总不可能像现在一样出现一个潜在的仇人。 史夫人总觉得有一天自己要为此付出代价。 林黛玉也看出她的忌惮,忍不住握住史夫人的手说:“外祖母,您想多了,皇后有一身英雄气,昔日种种,她没放在心上。” 雄鹰是不屑于和地上的虫子争斗的。 史夫人却说:“你才多大,才和她说过几句话,她的邪门是你不知道的!” 史夫人觉得皇后不会饶过她! 作者有话要说: 晚上见! 第450章 未来 因担心皇后报复,加上皇后本身就有点邪门,和她作对的人尤其是亲戚,但凡沾惹上都是成片成片的死,整家整家的垮,所以史夫人总觉得要留点后手才行。 因此她想在周围置业,还是那种不会被抄家的家业! 这种家业一定不要太好,如果买良田说不定将来荣国府倒台了会被人吞掉,要买那种没人要的,不会有人惦记的,而且在抄家的时候也不会入官的。 史夫人就想到了贾宝玉,如今贾宝玉在外面出家,在史夫人看来是寄人篱下,不如给宝玉买下一座山,山地贫瘠,不会有人惦记!而且宝玉是出家人,某种意义上不是贾家人了,利用他的寺庙给贾家藏一点东山再起的资本倒也是一条退路。 她想到这里就问林黛玉:“好孩子,我有件事一直没人商量,今儿遇到你了,你帮我想想这事儿该怎么办。” “外祖母,您说。” “你宝玉哥哥出家了,我想着他总是在别的寺庙挂单也不太好,不如给他买块山地,建造一处寺庙,也不用太大,小庙就行,让他有个栖身之地。你觉得这主意如何?” 林黛玉想了想,就说:“如此也算可行,只是如今想要建庙,必要拿到朝廷的批文才能办。” 虽然高皇帝老朱已经驾崩,但是老朱生前对僧道的管控并没有消失,想要重新建起一座寺庙非常难。 史夫人说:“咱们又不是建造那些上院下院,也就是给你宝玉哥哥建造些小庵堂,不过是几间瓦房罢了,让他有个容身之处。” 林黛玉说:“不妨找人说说情,小一点的庵堂拿到批文更容易些。要不然这几日先让人去城外看看买在哪里合适。” 史夫人说:“嗯,先买地方。” 史夫人一辈子积攒的东西有很多,能轻易拿出钱来,就让府中的管家去买山地。 洛阳附近早就没空闲的山地可卖了,特别是附近山清水秀的地方,更是被人攥在手里不打算卖。 贾家的人四处打听,才发现洛阳北方的雪芙蓉山属于一个人。这山连绵成片,有高高的山顶和怪石嶙峋的山谷。有的地方美丽至极,却也有满目沙砾的不毛之地。这里埋葬着两汉的几座皇帝,还有自秦汉以来的诸多贤人坟墓。 这让贾家的管家生出几分希望,因为周围的山都是好几家分了一个山头,一片山被很多大户人家分别购买,而眼前的这片山只有一家主人,大概还可以商量,于是就上门详谈。 他们在山里寻找佃户或是为主人看守大山的奴仆,差点把腿跑断才知道了一些猎户的下落。 这些猎户住在山谷里,看上去是个普通的村子,周围田地环绕,邻里鸡犬相闻。他们去的时候是中午,房子上空飘着炊烟,看到这些炊烟,贾家的人感慨了一句:“这不年不节不干活居然还要吃三顿,真他娘的不过日子了。”说完闻了闻,问道:“闻到肉香了吗?” 就有人说:“这是鲁菜的做法,浓油赤酱,这味道香啊!” 于是一群人进了村子,刚进村子就发现这里的人家有些不同。 村子分成了东西两部分,虽然建造在一起,但是建筑风格有些区别,西边的是普通的砖瓦房,而东边的虽然也是砖瓦房,可是用的木料更多,屋檐不像是屋檐,倒像是简易的木走廊。装饰的也不一样,西边的门帘素净,东边的门帘纱窗捡着鲜艳的颜色往上挂,各家各户都很花哨。 如果硬要说这有什么一样,也就是村里很干净,街道很宽,路边有沟渠,整个村子很干燥。最让他们惊讶的是村村户户居然都养得有马,甚至有的人家还有专门的马厩,马厩里面不只是一匹马。 贾家的管家也是见过世面的,瞬间明白了,这是闯入锦衣卫的老窝里来了。 这必然是锦衣卫的一个村子,这些世袭的天子近卫不靠种地吃饭,他们是厮杀的亲卫,皇上饿着谁都不可能饿着这些天子亲军,他们自然能一天吃三顿,顿顿能吃肉。 贾家的奴仆只猜对了一半,因为这山是朱雄英送给麟子的礼物,这里面驻扎的原本是白衣卫。可是当初老朱觉得对白衣卫这种不受掌控的人要盯着,就在白衣卫旁边放了锦衣卫,锦衣卫和白衣卫就在一起盖房子,一起互相盯梢,日子过得居然也比较和谐,到目前为止还没闹翻过。 贾家的人进了村,想离开就难了。不到一会儿,他们的目的就被审问出来,消息加急送到麟子跟前。 麟子在下午收到了消息,她一边喝茶一边查看,皱眉跟小晴说:“荣国府要给我那弟弟买山建寺庙?” 小晴斟酌了一下,听到麟子说“弟弟”,觉得她对贾宝玉的态度还是友好的,就说道:“这也是人之常情,虽然和尚出家抛开了尘世,可尘世的家人还惦记着他们啊。” 麟子说:“这就有意思了。” 小晴问:“您要卖给他一片地方吗?” 麟子说:“你说将来贾宝玉会是什么结局?” “结局?”小晴是侍女,也是这些女官们的领头人,放在几百年后也是领导身边的大秘。小晴想了想:“是青灯古佛一辈子?” 麟子摇头:“是长寿且痛苦地活着,又聋又瞎,受冻受贫,走不动了还要给自己四处寻觅着吃食,最终因为年老不能干活冻死饿死在雪地里。” “啊?” “这结局令我这铁石心肠的人都觉得他可怜。但是话又说回来了,这天地之间的可怜人多着呢,我自己就是个可怜人,我和他未曾见面,他与我并无恩怨。罢了,这会眼睛有些酸,也不知道是看的折子多了还是想起他将来可怜,这会想掉眼泪,为了我这两滴眼泪卖给他一片地方吧。” 小晴立即让人去拿雪芙蓉山的地图。 麟子喝了口茶,说道:“我再顺水推舟送他一张批文,让他也有瓦片能遮身。” 说完提着笔,在纸上写了“智通寺”三个字,又默写了一副对联“身后有余忘缩手,眼前无路想回头”,递给了小晴。 小晴接了。 麟子说:“从里面挑块好地方给他,让他也能耕种,将来收了弟子侍奉他,有这片肥田免得晚年真的让他饿死冻死。” 小晴应了一声,用托盘端着麟子的字和地图出去了。 很快这些东西被送到了荣国府,林黛玉和惜春探春围在史夫人身边看着宫中赐下的东西。 传令的侍卫索要了两千两银子后留下这牛皮纸袋里的东西离开。 探春拆开纸袋子,拿出几张纸,放在最上面的就是建造寺庙的批文,上面盖着几枚大红官印,探春对着上面的内容看了看,说道:“批了八亩地。” 惜春说:“不算小了。” 批文下面的是地契,上面写着雪芙蓉山书册峡谷,地契也是真的。 最后是两张大字,打开后,一张上面写着三个大字“智通寺”,第二张是一副对联。 探春对这字点评:“宽博开张,重心稳当,温雅中藏筋骨,平和里见气度,兼收并蓄,自成一格。” 林黛玉说:“字是好字,你们看这对联。”她把对联的内容念出来,史夫人听了,心里一跳。 史夫人不确定这是不是要敲打贾家,或者是敲打她。 史夫人心里七上八下,越想越觉得这里麟子在讽刺她,甚至在警告她。 身后有余忘缩手,眼前无路想回头。 这不是说的自己吗?当初蛮横倨傲地把人给扔出去了,现在后悔也晚了。 这会儿三姐妹没人留意到史夫人,都在说话。 惜春说:“一整个峡谷,还有批文,要了咱们两千两银子不算多,简直是白送。阿弥陀佛,皇后娘娘真是个大好人。” 这峡谷不是有银子就能买不来的,惜春也不是对家务事一无所知的人,她也听说前些年迁都之前,光是周围的山地都卖出了天价,这一处峡谷在当时最少两万两起步。 探春问:“皇后娘娘赏赐了这寺名和对联,按照规矩,日后就该刻在门上,轻易换不得的,只是这墨宝,是要留下还是送给二哥哥处理?” 林黛玉想得多,正在沉思的时候,听到探春这么问,就说:“这会儿要问老太太,都说家有一老如有一宝,老人家经历得多见识多,自然知道该怎么做。” 三姐妹一起看向史夫人,史夫人这会面色灰败,摇摇欲坠。 这下把三姐妹吓坏了,赶紧叫人进来。家里立即打发人去请太医,因为府邸里只有史夫人带着两个孙女和一个重孙子,如今史夫人病倒了,连个出面张罗的人都没有,更没有人里外操心,因此林黛玉派人把贾敏和林昙叫来支撑局面。 贾敏来的时候太医已经诊治过了,太医的手指搭在史夫人的脉搏上瞬间明白了病因:思虑过重,还被恐吓过! 太医心里纳闷谁敢恐吓国公府的太夫人,还是尽职尽责地跟贾敏解释病因:“此乃是心神不宁、惊恐不安,需要用安神定志丸,如果有天王补心丹也可用些。” 贾敏这是刚来,路上荣国府的仆妇说老太太脸色不好,至于为什么不好贾敏也不知道原因,她觉得大概是前几天累着了,闲下来之后就病了。 可太医说得很明确,甚至没掉书袋子让人猜,明着说老太太受到了惊吓。 她热情地吩咐儿子给太医侍奉笔墨,暗示太医不要到外面乱说,随后急匆匆地去见史夫人和自己的女儿,她要弄清楚原因。 作者有话要说: 明见《 》 450-460 第451章 糊涂 贾敏看着对联,心里想得很多。 她和女儿侄女们想得不一样,这些小姑娘们觉得对联大概是警世一类的劝诫之语,没太大的意义。但是贾敏是经历过几十年前事情的人,她心里和史夫人一样,有种隐秘的惧怕。 如果换成她,把她摆在皇后的位置上,她会报复吗? 大概是会的,那股子从出生那一天就带着的怨恨不是一朝一夕能消除的。 贾敏把对联放下对侄女们说:“这么看也没什么,叫我说这对联里面有大智慧,放在寺庙的门边必然应景。老太太是年纪大了,累着了,才有些不好。你们去看着桂儿吧,我待会陪着老太太说会儿话。” 几个姑娘出门去了,院子里在熬药,满院子都是药香。过了一会儿琥珀把汤药送进来,贾敏坐在床边看着老太太,等到药送来后就说道:“先放着,等会凉点了再叫老太太起来喝。” 等了一会儿史夫人醒来,对着贾敏直勾勾地看着,贾敏立即问:“老太太,这是怎么了?还没醒来吗?” 史夫人听到女儿的声音才松口气,深呼吸一次后缓缓的说道:“我还以为在梦中。” 鸳鸯过来扶着她坐起来,把药碗端来喂给她。贾敏说:“这是太医院张太医开的药方,等下还要再吃一枚丸药,这几日休息好,别胡思乱想。” 鸳鸯服侍着史太君喝了药端着药碗出去了。屋子里没人了,史太君才跟女儿说:“我刚才做梦了。” 贾敏就知道她做梦了,觉得这个梦不太好,让她醒来半天没敢说话。就问:“您梦到什么了?” “梦到你大侄女元春成了贵人。” 史太君缓缓讲述,这梦中的内容让人心惊肉跳。她梦里贾元春给朱允炆做了妃子,然后燕王造反成功杀进应天府,元春作为宫妃在燕王闯进宫后被勒死给朱允炆殉葬了。 这梦太离谱了! 贾敏不敢再听,连忙说:“梦这东西都是稀奇古怪的,您别放在心上,眼下就该好好地保养,多活几日多享几日的福气比什么都强。” 然而史夫人还沉浸在梦境中,她说:“我梦里元春做贵妃了,为了迎她回家省亲,咱们家造了一处园子,叫作大观园。宝玉还在家,两个玉儿情投意合……”说到这里她突然顿住,想起了贾敏在她的梦里早早地去世,不仅是女儿去世了,女婿也没了,林家的两个男孩更没出现过,好大一笔家产被贾家吃了绝户。 史夫人说不下去了,她觉得梦里的事情是真的,眼前都是假的。可是眼前并非镜花水月,能摸到、看到、嗅到、听到和闻到,怎么看都是真的。 贾敏看到老太太又陷入了沉思,觉得和她聊梦境也太扯淡。眼下的事情更重要,她就说:“本想着让您老人家多休息,就是我刚才看到了地契,就想问问您是怎么安排宝玉的?这事儿宝玉知道吗?他也是个大小伙子了,不能什么事儿都不通知他咱们自己就把事儿就办完了啊!” 史夫人这会儿脑子乱得理不清,一睁眼是眼前,一闭眼就是梦境。 眼前非常清冷,梦境里非常美满。然而两个世界都不完美,梦里的贾琏就是个纨绔,压根撑不起门楣,但是有王熙凤这个孙媳妇把自己照顾得妥妥当当,王熙凤还说话好听,办事利索,怎么看怎么可心。眼前的贾琏就是个官迷,不仅能顶门立户,还能更进一步,只是娶了徐夫人这个媳妇,硬邦邦的,和全家都不贴心。 如果梦里和眼前结合一家多好,有能干的孙子和孝顺贴心的孙媳,哪怕是做梦她都能笑醒。 陷入自己思虑中的史夫人没留意到贾敏的表情。 贾敏一开始以为是皇后的这幅对联把老太太给吓着了,但是根据她的观察,老太太是老糊涂了! 毕竟脸上的表情变化太快,一会儿哭一会儿笑,哭哭笑笑沉浸在自己的世界里不能自拔,不是疯了就是傻了,鉴于老太太不疯不傻一把年纪,只能是糊涂了! 贾敏回头看了看桌子上的对联,脑子里在考虑老太太究竟是被一副对联吓糊涂了,还是本来就糊涂。 她只能坐在一旁看着史夫人脸上表情在不断地转换。而史夫人真的沉浸在了虚幻的繁荣里,哪怕她明知道这是假的,可还是忍不住沉溺其中。 贾敏想着:该给大哥写封信。 老太太也到了要为她考虑后事的时候了。 贾敏当天晚上就写了信,派人立即送往南方。 送葬的船队预计花费十天左右的时间到达应天府,因为船上都是些贵人,如果有东西忘带了,需要差遣下人返回洛阳去取,更因为洛阳和船队之间有文书往来,因此整个河面上和两岸的官道上全是给贵人跑腿办事儿仆役的交通工具。 在船队行进到长江后,距离应天府还有一天的航程,荣国府的船只追上了船队,晚上休息的时候,荣国府的管事找到了贾赦。 贾赦也知道这一趟乃是国葬,不能出一点差错,这些日子以来没喝什么酒,整个人的浮肿消散下去,看上去倒是有几分初具人形。 晚上外面的小厮急匆匆地进来说话:“老爷,姑太太打发人来了。” 贾赦一脸疑惑,说道:“她有事儿?有事儿该给林妹夫送信,怎么送到了老爷我这里来了?”说完一下子想起来宝贝孙子贾桂还在洛阳。 他急忙说:“别是桂哥儿出事儿了,快让人进来。”贾琏这些年只有贾桂一个孩子,这比皇家还让人捉急。帝后那是夫妻聚少离多,而且人家好歹儿女双全。贾赦冷眼看着,贾琏八成是生育困难,这事儿怪不到儿媳妇头上,因为在他们成亲前,贾琏也是个风流浪子,却没留下一男半女,连让身边人怀上的事儿都没闹出来,邢夫人这个继母就没有机会敲打贾琏的丫鬟。贾琏成了婚好几年才有了贾桂,这不是贾琏有问题还能是什么? 这会儿贾赦真着急了! 没一会儿家里的下人来到了舱室。 贾赦急切地说:“是不是桂哥儿哪里不好?” 送信的下人立即回答:“小的来的时候问过侍奉哥儿的嫂子姐姐们,说是哥儿一切都好,能吃能睡,白日里也爱玩儿,就是想太太和奶奶,夜里睡前总要哭闹一阵子寻两位长辈。家里几位姑娘也好,就是老太太病倒了,请了太医来家里,如今姑太太在照顾老太太,这是姑太太的信。” 贾赦虽然表情没变,心里松口气,立即把信接过来,拿到灯下看。然而他已经老眼昏花,也没戴眼镜,对着信纸上的字看不清。 他就跟身边人说:“哪位老爷戴了眼镜?出去借一借,让老爷我看看信。” 下人赶紧出去打听,问了半天才终于从别的船上借了一副眼镜送来。尽管这眼镜戴上之后让贾赦觉得头晕,还是忍着晕眩看完了。 贾敏在信上把太医的说法写了上去,开的药方和用的丸药名字也一并装在了信封里。在信的最后贾敏隐晦地表示母亲年纪大了,大哥该早做准备。 早做准备! 贾赦把眼镜摘下来让人给还回去,心里盘算着这件事。老母亲今年都八十了,有句话是“七十三八十四,阎王不叫自己去”老人家这已经是高寿,总有驾鹤西去的那一天,确实该早点准备。 他这会后悔让人把眼镜还回去了,怎么说也该给妹妹写封信再还眼镜,这下没眼镜连信都没得写。于是他就说:“老太太病了,既然姑太太照顾,我这心里也放心了些,明儿让姑娘用老爷我的名义写一封感谢信。” 这消息半夜传给了贾迎春,迎春还没睡,和另外一个小姐在值夜,她们的任务是陪着宝庆公主,但是自从高皇帝驾崩,宝庆公主就一直哭,她们这些陪读们也就成了大丫鬟,虽然不用干粗活,书却不能读了,陪着宝庆公主说话,排解她的伤心。 这会贾迎春和对面的女孩在下棋,两人在灯下安安静静地落子,本来这一切都很平静,直到贾迎春的丫鬟绣橘进来,在贾迎春耳边说了几句。 迎春点了点头。 对面的小姐问:“可是出了什么事儿了?” 迎春压低声音:“我们家的老太太病了,我姑妈在家里照顾,我们老爷让我替他写封信谢谢姑妈。” 对面的小姐说:“我记得你家老太太头发都白完了,如今高寿啊?” “已经是耄耋之年了。” “哎呀,这就是人瑞了啊。” 人家奉承了一句,迎春微微一笑,她还是那个笨嘴拙舌且沉默温柔的二木头。 对面的小姐知道她的脾气,也不在意。就问:“你们家老太太病得严重吗?” 迎春说:“应该不严重吧,往日都是能吃能睡。” 对方了然地点头,一个耄耋之年的老人家全程参与了丧仪,要是不病一场才奇怪呢。这病十有八九是累出来的,好好养一段也就好了。 她跟迎春说:“交朋友最忌讳交浅言深,我与你认识这些年,咱们彼此了解,不是亲姐妹胜似亲姐妹。我就在今儿说句不合适的话,你要是不爱听就当我没说过。 我听说你姨娘在你小的时候就没了,我瞧着你们家太太一味奉承你哥哥嫂子,你哥嫂一个不着家一个忙得脚不沾地,没人想着你。听你的意思,你家老太太更疼爱你堂妹们,这算来算去竟然没一个人替你打算。” 这位小姐叹口气,把旗子放下,小声说:“你年纪也不小了,该替自己打算了。” 贾迎春只是沉默温柔,不是愚蠢。她也为自己想过,话到嘴边,叹口气说:“我怎么为自己打算?我一个不能抛头露面的闺中女子,身边没什么可靠的人手,自己手里也没能打动人的东西,别说为自己打算了,我就是想买外面的胭脂香粉都要去求家里人。” 对面的小姐说:“眼下就是个机会啊!你是国公爷的妹妹,还是他同父唯一的亲妹妹,你站在那里,就有人想娶你攀附国公府,接下来这几日你跟在公主身边,把你的差事做好,别出什么纰漏,多打听那些夫人们,回头自有人主动找你家老爷太太结亲。你要做的就是留个心眼,对那些夫人们有印象。咱们虽然嫁的是丈夫,但是和咱们朝夕相对的只有婆婆了,找个好婆婆比什么都重要。” 迎春沉默以对,她把这话听进去了。 作者有话要说: 晚上见! 第452章 江上 次日一早,别的小姐来替换她们,宝庆公主也和气地请贾迎春她们先回去睡一会儿。 贾迎春忍着困意让绣橘磨墨,自己用贾赦的口气写了一封信,信件没封口,让绣橘给贾赦送去。 船行在大江上,两岸有巍巍青山,自然风景十分壮观。贾迎春看着窗外连绵不绝的青山心里在回忆昨日晚上的事情。 人家对她是一片真心,没有一片真心是不会劝她为自己打算的,但是贾迎春的心思别人不知道。 大概是因为生活环境的原因,或者是因为荒淫且醉生梦死的贾赦给她造成了不可磨灭的心理创伤,贾迎春对男人有一种生理性厌恶,一想到自己将来还要嫁人生子,她忍不住想把头撞到墙上。她对成婚非常畏惧,对婚后生活充满恐惧。 但是一年年长大,每次想起成亲,恶心的感觉就越发强烈,一开始会不自觉地握紧拳头想要呕吐,导致她指甲掐破手掌心,后来为了转移这种恶心的感觉,她开始主动掐自己让自己疼痛,只有剧烈的疼痛才能瞬间转移那种感觉,才能让她暂时获得精神上的平静。 可是不嫁人是不行的,荣国府不会养一个嫁不出去的老姑娘。出家这条路也走不通,因为宝玉已经出家,贾家为了名声着想不会让这一代的两个孩子都出家。 家里养了一个女孩十几年,锦衣玉食,读书习字,为的就是给她安排一份好姻缘,再直白一点地说,就是给家里找一门助力。 如今的她已经是煮熟的鸭子,难道家里会眼睁睁地看着她这只煮熟的鸭子飞了? 贾迎春没睡着,躺在舱室的床板上发呆。这时候绣橘回来了,说道:“姑娘,老爷说您写得好,不用改了,已经封上了信安排人把信送出去了。” 贾迎春嗯了一声。 绣橘接着说:“刚才听老爷身边的人说了,说是回头办完事儿,皇上大恩,让各家休息几日,他要带太太奶奶和您回江宁一趟给祖宗们上坟。” 贾迎春背对着她又嗯了一声。 她对上坟兴趣缺乏,因为她姨娘没资格葬在祖坟里,甚至她连生母的尸骨在何处都不知道,她也悄悄的打听过,只是没人能说清楚具体葬在哪里,毕竟她血缘上的舅舅来闹过,差点坏了大房继承爵位,因此她姨娘的尸骨下落更没人提了,自然也没人祭祀。 她连个能倾吐的对象都没有,更没什么可留恋的人和地方。 绣橘没发现她的情绪变化,毕竟二姑娘这种木愣又懦弱的性格一直都有。绣橘是个忠心且好脾气的丫头,毕竟被留在洛阳的大丫鬟司棋都能挤兑几句二姑娘。 绣橘拉着被子把贾迎春的胳膊盖上,就说:“您睡会儿吧,昨日熬了一夜,我听人说熬夜对面容不好,容易脸黄。” 贾迎春没说话,闭上了眼睛假寐。绣橘给她盖好了被子,端着凳子到了门口,把门关上,坐在凳子上看外面的景色。 这些大船几乎是首尾相连,因为这是安庆公主的座驾,因此排位靠前,后面还有无数大船跟着,哪怕没有看到全景,绣橘也觉得这船队十分壮观。这时候旁边有小船飞快地掠过,这是来回传话和传递东西的小船,也是各船附带的交通工具。这些小船上站着很多披麻戴孝的大臣,像是往前面龙舟上去的。 那些都是大人物,小丫鬟也就是看了一眼不再看了,自在地吹着风。 小船带着人来到了龙舟上,龙舟上的太监侍卫赶紧搀扶小船上的人,因为上船的是以燕王为首的几位藩王,来亲自迎接他们的是皇太子。 燕王他们披麻戴孝哭的声音嘶哑上了龙舟,阿松赶紧上前,踮着脚尖拍着朱棣的手说:“四爷爷,不要哭了,您这一路赶回来,瘦成这个样子,要是太爷爷还在,肯定会心疼你的。” 朱棣听了眼泪流得更多,绕过了阿松扑倒在甲板上,哭着爬向龙舟中设立的灵堂。其他藩王也是这个做派,声音嘶哑地扑过去,大声号哭。 宗室中的其他藩王和一些柱国大臣们都在灵柩的两侧跪着,朱雄英跪在灵柩之前烧纸,听到背后的哭声,站起来让开了位置。朱棣他们扑倒在棺木边,纷纷拿额头撞棺木,大哭来晚了。 这群人嗓子都哑了,说不出话,偏还要哭着说几年前的离别居然成了永别,个个悲痛欲死,恨不得当时撞死在棺木上给老朱殉葬。 很多大臣上前扶着他们,把人拉开。 在朱标和秦王晋王去世后,燕王就是年纪最大的藩王,也是某种意义上的长子,因此被拉开后,阿松给这些叔爷爷端了茶,燕王一口气喝完,哑着嗓子问朱雄英:“皇上,不是说老爷子身子骨有好转吗?怎么突然没了?” 朱雄英没说话,朱高炽连忙从跪着的地方起身,小跑几步来到了燕王身边跪下,低声说:“是尹王叔被刺的消息被人走漏给了爷爷,爷爷受不了,也可能是太生气直接把他自己气坏了,当时七窍流血,救了一天一夜没救回来。” 燕王身后的几位藩王还真不知道尹王去世的消息,尹王去世的时候他们还在草原,飞鸽传书收到老爷子驾崩的消息,一路上跑死了几匹马才到了北平,在北平乘坐大船飞快地赶往洛阳,就这样也没赶上,才又换船追到了大江上。这一路上他们几乎和外界隔绝了消息,一门心思赶路,日夜号哭不休,因此这会儿才知道尹王被刺杀了。 代王朱桂立即问:“他是怎么死的?” 一个藩王的死居然把老爷子气死,他们有些不信,但是想到上次老三去世,老爷子差点撒手人寰,这让他们不信也要信。 朱高炽看了看沉默的朱雄英和挨着朱雄英跪着烧纸的阿松,又看了看满舱的大臣和宗室。心想向来是好事儿不出门坏事传千里,这会儿就是皇家想捂盖子都捂不住,因此压低声音说:“是因为尹王把百姓当猎物,把城外良田当猎场,肆意践踏庄稼捕猎百姓,因此有人刺杀了他。” 朱棣气的牙齿咯吱咯吱的咬着,恨恨地说:“为了这个孽畜,亲爹都气死了,皇上,这人就该被锉骨扬灰!” 满屋子的大臣顿时睁大了眼睛,宗室们更是震惊地张大嘴。 不至于,真不至于! 要是尹王被锉骨扬灰,日后宗室内的男人都有被锉骨扬灰的风险。于是舱室内的诸王们立即反对,请朱雄英三思。 大不了对尹王这一系夺爵发配到凤阳管着,真不必把人挖出来锉骨扬灰! 燕王身后的几位诸王也反对,代王说:“虽然尹王该死,可罪不至此啊!” 代王自己就是个暴虐的性子,能和老婆大打出手互相对骂。动辄殴打大同的官员,平时对小妾极其偏袒,小妾的亲属仗着他没少在大同鱼肉百姓。就真要是查起来,代王自己都觉得自己难逃被锉骨扬灰的命运。 燕王扯着嘶哑到说不了话的嗓子和这些大臣藩王们舌战,眼看着场面要乱起来,朱雄英看了一眼身后的太监。这太监嗓门大,顿时大声呵斥:“肃静!在高皇帝的梓宫前何故大声喧哗!” 这下整艘船都安静了起来。 新任晋王立即说:“此事如何办,请皇兄裁决。” 于是满船的人俯身说:“请皇上裁决。” 朱雄英的眼神往外瞥了一眼,把手里的黄裱纸扔进火盆里,说道:“爷爷去世的时候,虽然口不能言,朕通过问话询问了他对国事家事的安排。关于家事,他老人家的要求是让朕善待诸藩,罢了,这事儿就不要再提了。爷爷之所以驾崩,虽然生气尹王叔的所作所为,可更多是心疼他年纪轻轻壮志未酬。这事儿都不要再提了。” 老朱那些不做人的儿子多的是,这种凌虐百姓的事儿又不是第一次发生,老朱被气死的概率有,因为儿子去世受到打击而一命呜呼的概率更高。 舱室内的诸王松口气,燕王态度也软化了下来。 阿松是个聪明的孩子,一下子就看明白了。燕王不一定是为了太爷爷怪罪尹厉王,而是想拿尹厉王来试探爹爹对这些藩王的态度。 阿松对着朱棣多看了几眼,如今朱棣在阿松心里成了一个心眼多的老头子! 朱雄英早就看透了朱棣这一番唱念做打,孝顺老父亲的心是真的,借着老父亲的丧事确定自己安危的心也是真的。 他对着外面吩咐:“车大蓬,给赶来的诸王准备蒲团,让他们入列守孝吧。” 车大蓬答应了一声,宗室内年纪小地位低的人赶紧出来扶着,大家重新排了座次,随后跪在蒲团上安静地守孝。 眼看着皇家的大戏唱完,礼部尚书赶紧出来,和朱雄英确定葬礼流程。朱雄英这几日也处理不少事,不单单是在船上守着灵柩,也是每日忙得脚不沾地。因此朱雄英带着阿松出去忙了,灵堂这里才放松了下来。 守孝的臣子们这时候能光明正大地发呆溜号,反正这是差事,把高皇帝送到孝陵就没事儿了。藩王中年纪小的也没太大压力,虽然老父亲没了,但是自己还有一亩三分地,大侄儿从小就仗义,对小叔叔们态度也好,日后拿出孝顺老爷子的态度去孝顺大侄儿就行了。他们不觉得做叔叔的孝敬侄儿有什么不对,反正他们小时候就跟在侄儿屁股后面,辈分不重要。 然而年纪大的几位藩王心思非常复杂。他们都享受过老爷子的偏爱,虽然高皇帝的爱不多,但是亲爹毕竟是亲爹,有没有这个爹有很大区别! 而燕王的心思是最复杂的,有认命一般的无力感,还有一种怕被削藩的恐惧! 朱雄英刚才的一番说辞能让很多藩王心里放下一块石头,但是绝不会让燕王心里放下一块石头。 老爷子在的时候,他们这些藩王才是最尊贵的,毕竟虎毒不食子,老爷子最在乎亲情,这些儿子一个个初具人形颇有兽态,办的那些丧天良的事儿多了,但是老爷子骂归骂,是舍不得弹这些儿子一指甲盖。可侄儿不一样,无事还要掀起三分浪,如果这些叔叔闹出事儿了,他头一个疾言厉色地治罪! 燕王笃定朱雄英会削藩! 老爷子去世的时候肯定吩咐过他善待诸藩,但是这位皇帝也不是个听话的皇帝! 燕王眯着眼睛看着棺木上的花纹突然,心里在算计着下一步怎么走。他认命了,但是不代表他愿意把脖子伸出去让人杀戮。他要防着皇帝把黑手伸进北平,架空燕王府控制燕藩。 作者有话要说: 明见! 第453章 寒冬 下午大船到了观音门码头,从码头到城里这一路上全是披麻戴孝的臣民。大船靠岸的时候岸上哭声震天,城楼上洒下的纸钱比大雪都浓密,在哭嚎声中,棺木被抬出龙舟转移到了码头。 朱雄英作为承重孙亲自抬棺,阿松抱着牌位走在棺木前面,穿过观音门入城。城中家家户户穿孝,道路两边密密麻麻跪着号啕大哭的百姓,地上的纸钱已经有了一寸厚。 阿松独自抱着牌位往前走,后面朱雄英和那些年轻力壮的藩王以及世子们抬着棺木,棺木后面是宗室和百官随行。整支队伍进入了令老朱人生发生转折的应天府。这里已经满城尽缟素,家家闻哭声。 老朱一辈子走完走进来历史,至于后世如何评论那是后来人的事情。就眼下而言,百姓对他的评价比较高:再造华夏。 四个字在史册上占的位置不多,但是这份功劳对于汉人来说比天都大。 天黑之后,棺木终于被抬入应天府皇宫,停灵太和殿。 朱雄英下旨让外面臣民散去,让宗室排班,令各藩日夜守灵。葬礼进入了正式流程,礼部草拟《洪武遗诏》,这是明日要对天下宣读的东西,也是“朱元璋对自己”一生的反思和肯定,包含对继任皇帝的期待,安排肱骨大臣辅助新君等。 礼部尚书拿出写好的遗诏草稿,开始宣读:“朕膺天命,忧危积心,日勤不怠,务有益于民。奈起自寒微,无古人之博知,好善恶恶,不及远矣。今得万物自然之理,其奚哀念之有……” 阿狸隐隐约约听到面在宣读遗诏,正在侧耳聆听,但这时候有侍卫走来,恭敬地请她回去,这是前朝最重要的地方,闲杂人等不能靠近。 阿狸就是闲杂人等中的一个。 她没听完遗诏就被侍卫礼貌且恭敬地赶回去了,旁边的侍女怕她生气,就不断地安慰她。阿狸没说话,也没闹,乖巧地回到了坤宁宫。 应天府的坤宁宫和洛阳的坤宁宫不一样,这里的所有陈设都很朴素,带着第一任主人马皇后的痕迹。随着迁都,这里的一切都被保留了下来,这里不会再进入第二位女主人,就是将来有皇后跟随皇帝来这里祭祖住进坤宁宫,也就是借住的客人而已,这里永远属于马皇后。就如她今日也是借住在这里,过不几日要走。再把时间拉长,她在大明也是借住,到了年纪也是要走的。 这家业一开始就把她排除在外,她也就不再惦记。 “睡觉!” 不是自己的台子就不要强行登台唱戏。她就是把天上的星星摘下来,在所有人眼里她也比不上哥哥。明知道这条路走不通为什么不走另外一条路呢。 此时在太和殿,对葬礼流程吵了起来。 因为送棺木出宫的时候,需要皇太子手捧着“神主(牌位)”跟随。到了皇陵之后,要去献殿献礼,皇太子要行虞礼,然后皇太子四次叩拜,再行初献、亚献、终献。 礼部所有的流程上写明白了是皇太子,可是就有人提出了疑问:皇太子究竟是哪个皇太子? 这话说出来大家都惊呆了,就连阿松都一下子睁圆了乌溜溜的大眼睛,脑袋里想着的是:除了我之外,我爹还有别的儿子? 朱雄英大声呵斥:“胡说什么?难道天下有两个太子?” 今日这事儿要是不解释清楚,半个月后麟子就能杀过来弄死他。 刚提出质疑的大臣立即诚惶诚恐地表示,他不是质疑皇家子嗣的数目,而是在质疑礼部的安排。因为按照一般的皇位过渡,所谓的“皇太子”是马上要继位的新君,也就是驾崩皇帝的继承人,而眼下,高皇帝的继承人早已经是皇帝,皇太子并非是直接继承人,因此在献殿献礼的人到底该是皇帝还是太子? 这么一说,大家都在议论。 除了唐朝,别的朝代也只有汉朝刘邦他爹刘太公是太上皇。然而刘太公没做过皇帝,也就是因为儿子才有尊荣,他的葬礼并不能引起历史关注,更不会让相关的衙门记录下来拿出讨论。唐朝出现了两个太上皇,分别是李渊和李隆基,这两位也没啥参考价值,地位和囚徒差不多,与老朱祖孙之间的相处并不同。 老朱虽然是太上皇,老朱可不是被拘禁了,人家有召见大臣安排大事的权力,还能在晚年掀起一波大逃杀,杀的洛阳人头滚滚,晚年因为不管琐事反而活了很久,享受了幸福晚年。至于宋朝的宋徽宗这个太上皇大家都没提,嫌晦气。 对于老朱这种情况,朱雄英算继承人,所以捧着神主送葬,在献殿四拜三献礼的该是朱雄英。 可也有一群人死守着规矩,觉得就该是太子去!而且今日阿松都已经捧着神主入城,他都做了初一,难道不能做十五? 有两边吵得不可开交的大臣,也有想和稀泥的大臣,这些和稀泥的大臣就主张中庸,更适合称呼为拼缝,东拼一点西拼一点,结果就是:出门的时候和今天一样,皇帝抬棺太子捧神主,至于献殿献礼,父子两个一起上! 于是这流程算是如此敲定了。 就这样的事儿,本来一句话能说清楚,一群人硬是商量了一晚上,到了第二天白天,个个因为吵架而头昏脑涨。但是衮衮诸公会因为头昏脑涨而缺席葬礼吗? 不会! 这里汇聚了大明最聪明的人,这群最聪明的人也是最拼的人,这群最聪明最拼的人也是最敢争敢抢的一群人。这群人从不落于人后,有机会抓住机会,没机会制造机会。因此阿松在丧礼和葬礼上头一次认识了这群大明的擎天白玉柱和架海紫金梁。 和这群人待得久了,他连气质都变得沉稳了。所以当他代表朱雄英接见远道而来的藩王时,他已经有了几分皇太子的威仪。 中午吃饭的时候阿狸见到了哥哥,她捧着小脸看着在吃面的阿松。因为一直看,阿松问她:“看我干嘛?” “看你有点不一样了。” “是不是我瘦了?好多人都说我瘦了。”阿松放下筷子,两只手拉了拉自己的脸颊,随后立即松手,以前那种婴儿肥在放手后两颊的肉肉弹跳颤动,现在都没有了。他说道:“我脸上都没肉肉了,妈妈知道了肯定心疼我。对了,我要给妈妈写信,你写吗?” “我来写,你吃你的,我替咱们两个写。”阿狸立即让人找了纸笔过来,阿松口述,阿狸执笔,遇到不会写的字让阿松写,两个人涂涂抹抹给麟子写了一封信。 写完两人的小脸都红扑扑的,显得非常兴奋。 这封信要跟着来往的文书在明日一起送回洛阳,所以这信纸就被阿狸收着,她现在没事儿,能专门办这种接送信的事情。 晚上麟子来到了应天府,先去了太和殿门口,看到深秋季节儿子睡在火盆边,不知道是因为天气冷还是因为睡得不舒服,整个人蜷缩成一团,身上盖着一件素白的斗篷当被子。 麟子快心疼死了! 阿松这辈子就没受过这种苦,哪怕他这辈子也才短短的三四年,可这种睡地砖的事儿阿松真的是头一次遇到。 朱雄英这几天熬得更沧桑了,比离开洛阳的时候面容老了十岁。 麟子也没去打扰他们,而是去找了阿狸。 阿狸睡在坤宁宫的偏殿,高床软卧,睡得很舒服。 麟子还记着阿狸的那份敏锐,她有数次从睡梦中醒来肉眼看到麟子,麟子不敢往她跟前去。 麟子也就站在暗处看了看女儿,随后出去在宫外到处晃了晃。她是在应天府长大的,她把应天府看作家乡,所以晚上去秦淮河看了看,去秦淮河旁边的贡院街小房子里转了转,自然少不了去一趟寻常园。 等她转了很多地方后来到了内城,内城这里再次有了贵人走动,哪怕是夜里,也显得热闹充满了人气。 她本来想去荣国府溜达一圈,结果路过燕王府忍不住进去看看。 燕王府中,朱棣和朱高炽已经起床。他们父子该白日去守孝,这会儿早点起来准备着,免得到时候进宫迟了,哪怕皇帝不说,光是那些大臣“不孝”的评价就能压塌他们父子两个的脊梁骨。 胖胖的朱高炽一边给老爹系好腰带一边说:“您到时候就借口自己嗓子不舒服,别和我那群叔叔们说话。这些人都把您当枪杆用。您看我五叔,人家现在就不起眼,好多人都想不起来他,自然也不找他出面挑头。” 朱棣没说话。 朱高炽接着说:“洛阳挺好的,最起码没沙子,也不冷。咱们两个就在洛阳养老吧,将来让朱瞻基回去。” 朱棣整理了一下自己的衣服,转身出门去了。 朱高炽忍不住叹气,他对自己的亲爹了解,这就是个属驴的,牵着不走打着倒退! 他追上去说:“爹,我那亲叔叔周王多聪明啊!人家手里还有三卫,都是奶奶的亲儿子,这三支护卫最少两万人,估摸着经过几十年的繁衍生息,这数量直奔五万去了。周藩比被梳理过的燕藩更势力庞大,您和他没差几岁,俗话说天塌了有个高的顶着,您何必充大瓣蒜呢?” 朱棣立即站住,把亲弟弟周王给忘了。 开封距离洛阳比北平和洛阳的距离更近,大侄儿就是真的要削藩,也该先削老五啊! 朱棣笑起来,对着胖儿子的肩膀拍了拍,大踏步地出门去了。 朱高炽这才松口气。 作者有话要说: 晚上见! 第454章 手足 麟子看着胖乎乎的朱高炽从自己面前气喘吁吁地追出去,心想:不愧是仁宗,这脑瓜子就是好用。 她也没再等,而是直接进了宫,这时候朱雄英搂着阿松睡在棺木边,父子两个已经熟睡,旁边除了两三个年轻的藩王还在坚持烧纸添香,其他人都已经睡去。 麟子叫醒了朱雄英,朱雄英的魂魄睁着眼睛看了麟子一会儿才算是想起这是哪儿、自己在干嘛。 麟子问:“你们都没想过弄点稻草铺在这里?” 直接睡在地上舒服吗? 因为睡地砖上,朱雄英的骨头都是疼的,他艰难地爬起来。在他起来的时候,麟子赶紧看儿子,就看到刚才盖在阿松身上的素白披风垫在孩子的身下,阿松这会睡的小脸红扑扑的,看上去睡眠质量很好。 阿松一向是睡眠质量超级好,麟子对着儿子嘿嘿笑了几声。 朱雄英叫着麟子出去,说道:“守孝就是要看是否诚心,越是守孝的时候吃苦多,外面就越会夸我们父子孝顺。” 麟子嗤笑了一声。 朱雄英在前面一边走一边说:“你别笑,名声于我和儿子而言那是天大的好东西!而且我也没让儿子受委屈,他跪着的蒲团里面能藏碳的,跪着不冷,而且也不会一直跪着,过上一刻我打发他出去跑腿,小孩子没髌骨,他跪着一点事儿都没有,压根不觉得腿疼。晚上我宁可睡地上也要让他睡在披风上,那披风是白熊皮做的,防潮保暖。他除了跟着我熬夜,是真没受到什么委屈。 付出点辛苦的代价,得到天大的好评,这买卖划算!” 麟子说:“你不是个商人,却满嘴都是生意经,雄英哥哥,你这算盘是不是打出火星子了?” “你这是站着说话不腰疼,”朱雄英站在夜色里看着威严的乾清宫,跟麟子说:“开创之主和守业之君是不一样的。你和爷爷都是开创之主,自然说一不二,你们看不上的东西不用掩饰,喜欢就是喜欢,不喜欢就是不喜欢。 但是我这种守业的皇帝就不一样了,不是祖宗自然改不了家法。所以有的时候还是要向规则低头。”他说完指着东宫说:“你看过闺女没有?看过了就去东宫转一圈。” 麟子在去路上说:“我刚才路过燕王府,听到他们父子说话,你叔叔很担心你削藩呢。” 朱雄英站住,抬头看了看天空,天上没有一颗星星。他说:“早晚是要削藩的,是削藩不是撤藩,爷爷设立的九大塞王意图是好的,就是他给了藩王们太多的权力,削的就是他们的权力。爷爷给了他们十分,我要收回来八分,留下两分让他们维护日常的体面,一旦开战,到时候他们愿意上战场就去,不愿意还有各处卫所的军官。” 他说完拉着麟子接着走路,说道:“这些塞王,手边的护卫最少也是三万起步,人数太多了,说真的,一日不削藩我一日睡不着。” “这事儿不能急。” “我知道,要徐徐图之,爷爷刚去世,我不可能逼着叔叔交出权力。我的打算是等四叔五叔去世了再动手。” “哦?我瞧着他们两位的身体好着呢,要是耗下去说不定要耗二十多年。” “不着急,我比他们年轻,等得起。”朱雄英叹息:“毕竟是亲叔叔,他们是我爹一母同胞的亲弟弟,当初把我架在脖子上玩耍,我要是真的长大了就翻脸,到底是少了几分人情味。” 麟子说:“你有计划就好。” 这时候,宫门外两辆马车一前一后到了午门前,朱棣直接从马车上跳下来。作为一个刚刚封狼居胥的武将,他一辈子都看不上骑不了马只能坐车的胖儿子,但是无奈他这几天有些虚弱,上马的时候被儿子拽着又哭又嚎,只能坐马车。 后面马车上跳下一个健壮的青年,扶着他父亲下了车。父子两个急匆匆地来打招呼,正是周王和世子朱有燉。 朱棣的嗓子最近几天说不出话来,对弟弟点点头,周王刚要说话,就听见燕王家的车里喊道:“爹,你快拉儿子一把,儿子被卡着了。” 朱棣这会想弄死这胖儿子,跟他出门一准丢人显眼。 朱有燉赶紧上前,说道:“哥哥,弟弟来帮你。”他和燕王家的车夫一人拉着朱高炽的一只手,把人从车里拽出来。 朱棣深呼吸,拉上周王就要进入午门。 周王说:“四哥,高炽这孩子有福气,你别生气了。” 也就是朱棣这会儿说不出话,能说话早就喷朱高炽了。他觉得自己一世英名要毁在胖儿子手上,人家都是老子英雄儿好汉,他看遍了兄弟各家,只有自己最悲催,养不出好汉也就算了,居然养了一头猪。就连他不上的老三家,朱济熺也比朱高炽看着顺眼。 朱棣在前面走得很快,周王要小跑才能追上。 后面朱高炽走不快,慢悠悠地走着。朱有燉问:“哥哥,四伯那里生气了,咱们不追上去吗?” “追上干嘛?我累得气喘吁吁追上去他还是要骂我。我岂不是在劳累和挨骂之间选了把自己累得跟狗一样送上去挨骂?” “可四伯生气了。” “让他气,他就是那脾气,过一会儿就好。”胖胖的朱高炽用肉肉的大手拍着堂弟的肩膀:“好兄弟,这一个月来咱们没好好地说话,我听说你最近在训一个戏班子,怎么样?” “哥哥,”朱有燉看了看周围,说道:“如今是爷爷的大事,这种寻乐的主意可千万不能有,让皇兄知道了会生气的。” “我又不是不肖子孙,我知道最近是国丧。我就是问问,回头你要是玩得好了带上哥哥。” “这好说,”朱有燉笑眯眯地说:“我上半年写了个戏本子,明年家里的戏班子排练熟了,邀请你们来看。” “这感情好。”两人走到了午门前面,在黑暗中还能说笑几句的堂兄弟顿时变了脸色,呜呜咽咽地哭起来。 哭丧的时间久了,业务也熟悉了,眼泪真的是说掉就掉。 前面的老兄弟也哭上了,他们哭着到了太和殿前面赶紧收敛的哭声。因为在宫里哭丧也是有规矩的,不该出声的时候千万不能出声,要不然就是违背了“礼”。 两人神情悲痛地进了大殿,看到朱雄英父子两个搂在一起睡着,周王说:“皇上真是孝顺,这些天,天天守着,爹在地下知道了,肯定觉得没白疼大孙子。” 朱棣只是一个劲地点头,他的眼神放到朱雄英身上,再看看旁边的周王,心里有了计较。 亲爱的弟弟、挚爱的手足,你会为哥哥投石问路的吧? 朱棣中午哭完灵后回家,把心腹招来,在纸上写了几个字,随后心腹离开,他把纸放进火盆里烧了。 礼部那边已经给出了时间安排,七日后出殡。 出殡之前,需要安排官员去孝陵提前查看,同时把出殡前的事情办了。 出殡前的事情千头万绪,光是道路的整修都需要征发很多民夫。而且出殡的时候,需要抬着棺木的杠夫都要有几百人,这些杠夫的训练要夜以继日,更别说其他的琐事。 朱雄英虽然在灵前跪着,但是来回话的人络绎不绝,所有的事情都要他点头过问,他这是代替朱标葬了老朱,这么做是捍卫自己这一支的正统嫡长地位,就是几位叔叔在旁边看着,他也不会把这些琐事交给他们去办。 终于在七日后开始出殡。 这一场艰难漫长的丧礼马上要结束了。 朱雄英感慨万千,爷爷就这样走了。 以前他年纪还小的时候也曾想过弄死爷爷。后来他也想过把老头子关起来,不管他的死活。 可是种什么得什么,老爷子在乎亲情,皇家多少还有点人情味,朱雄英做不出把老爷子囚禁的事儿来,好在爷爷也很配合,纵然生气,看他处理事情游刃有余,认可他能守住家业后当初宫变的事情也就翻篇了。 如今老爷子真的不在了,朱雄英反而想念他。 地宫的断龙石放下,彻底封死了大门。大家都劝朱雄英离开,朱雄英反而在大门封上后再也抑制不了自己的感情,哭得满脸都是眼泪鼻涕。 最终他被大臣们劝住,然后带着几个弟弟去了东陵看望朱标。 朱标有五个儿子,嫡出的有两个,吕氏生了一个,裴氏生两个。如今裴氏生的朱允熞和朱允熙也到了就藩的时候。 朱雄英带着四个弟弟和儿子侄儿一起跪在朱标的坟墓前,烧纸焚香,絮絮叨叨地说些对爷爷身后事的安排。 在这场葬礼中,朱雄英代替父亲尽孝,帮着朱标把他人生中的大事之一——送走父母办完了,接下来就是安排几个弟弟,这算是朱标人生中的另外一件大事——养育子女。 在黄表纸快烧完的时候,天也黑了下来,有太监频频往这里张望,因为再不走就天黑了,不少大臣宗室都在外面等着,藩王们已经催了几遍。 朱雄英在暮色中跟朱标说:“给老四封了一个广泽王,镇守漳州。给老五封了一个海阳王,镇守在潮州。您别觉得儿子不疼两个弟弟,那边如今和以前不一样,那里现在富得流油,他们和他们的子孙将来吃喝不愁,而且也不用像叔叔们那样时刻防范着蒙古人南下,只要不自己作死,一辈子太平无忧。要真的有那股子折腾劲儿,去折腾水军也行。” 他说着对后面摆摆手,朱允炆带着弟弟子侄们一起退下。 朱雄英独自跪在朱标的坟前,说道:“儿子不想给弟弟封亲王,因为过一段时间要削藩。弟弟们从一开始都不沾权力,将来也不用削去什么,就怕他们一开始就手握权力,儿子收回的时候他们不乐意还给儿子,到时候闹起来,真乃是亲者痛仇者快。” 眼看着天黑了,朱雄英还在对着坟墓说话,大臣们都有些着急。看到朱允熥牵着太子的手走来,不少大臣上前求阿松去劝劝皇上。 阿松不去,说道:“父亲和祖父好几年没见了,多说一会儿怎么了?” 不到大臣都惊讶地看着阿松,他们真的很震惊。因为在大家眼里,阿松和那边葬着的朱标太像了,都是仁义太子。 然而这时候大家才发现,眼前的太子和那位埋着的太子也就是五分像而已。 跪着的那位皇帝和刚刚下葬的那位皇帝,也仅仅有五分像而已。 大家都不再说话,朱元璋朱标父子再难复制,一个崭新的时代要来了。 作者有话要说: 明见! 第455章 诬告 埋葬过老朱后,大队人马趁着夜色回城,但是路上突然下雨,淅淅沥沥的秋雨浇在整个队伍的头上。 朱雄英也只在下车的时候淋了点雨,结果晚上就开始发热。太医飞快地前来诊治,几个太医轮番诊脉,发现皇帝除了发热之后,还有恶寒怕冷、头疼鼻塞、咳嗽多痰等症状。这是太过疲惫导致的正气不足,抵抗不了外邪,最终病倒。除了这些,明日还会表现出食欲缺乏、精神萎靡,乏力加重等症状。 总之要静养。 开的药方有两张,分别是荆防败风散和藿香正气散,几个人随后又加了一份参苏饮,最终拿着三张药方去找阿松。 阿松就是聪明也难以分辨这药方该用哪一张,最终拿去请太后做主,太后的回答是:“都用上。” 朱雄英就开始卧床养病,太后就盯着人煮些汤水给他,嘱咐车大蓬他们侍奉好。常太后本想把孙子孙女接到身边养着,怕影响了儿子养病,可是阿松阿狸不同意,两人趴在朱雄英的床上闹着哪里都不去,最后常太后也放弃了。 两个孩子轮流给朱雄英读奏疏,阿松还好,阿狸好多字不认识,经常读着跳着字,让朱雄英和阿松听得很痛苦。 朱雄英养了两天的病,这天送来的一堆奏疏不算多,阿狸开始读,读完了之后朱雄英口头批复,阿松再用他那狗刨一般的字把朱雄英的批复写上去。父子三个配合得很好,快到中午了,阿狸看着还剩下三本奏疏,就说:“读完再吃饭!” 朱雄英笑着跟阿松说:“你妹妹这股拼命的劲头有你妈妈的神韵。” 阿狸绷着脸:“严肃点,现在在处理大事呢。我看看这个写了什么? ‘臣杞县县令苏什么什么,这两字我不会读,谨奏:周王什么,这个字我还不会读,居藩开封,近察有不轨之迹。据报其私养死士数十,昼夜操练于府中;又私造兵器,囤积粮草,远超藩王规制。更有属官密告,王常与部曲议“天象”“地理”,语涉几(僭)越,似有谋逆之心。 周王乃宗室至亲,臣本不忍举发,然国典为重,不敢隐瞒。伏望陛下圣鉴,速遣官核查,早绝隐患,以安社稷、固宗藩。臣冒死奏闻,伏候圣裁’。” 阿狸还埋怨:“他们的名字为什么起得那么怪,我都不认识!” 阿松立即说:“拿去给爹看看。” 阿狸爬到床头,把奏疏递给了朱雄英,阿松凑上去跟着一起看。 阿松知道这奏疏的分量,就说:“爹,该怎么办?” 朱雄英反复看了几遍,不在意的合上,扔到了一边,说道:“还能怎么办?不办。”他对阿狸说:“乖孩子,赶紧干活儿,爹有点饿了。把活儿干完了咱们一起吃饭。” 阿狸蹭蹭蹭爬到了床尾,把剩下的两封奏折拿出来念。 吃过午饭,朱雄英起来走动,躺了几天躺得很不舒服,他觉得自己浑身的骨架子都散了。如今已经十月中旬,外面开始冷了。轻薄保暖的衣裘披在他身上,显得空荡荡的。而一边玩耍的阿松抛下妹妹阿狸跑到了朱雄英跟前。 “爹,外面冷,您回去睡儿吧。” 阿狸跑来问:“爹,什么时候回洛阳,我想妈妈了。” 朱雄英先回答儿子:“不用睡,这几日一直躺着,这会就想走走。”又回答女儿:“到了下旬就回去,让这些连日奔波的臣子们休息一下,也让他们处理一下家事。咱们来的时候,那么多大船也需要整修,要趁着这几日把大船各处检查一番。总之,让各处都休息好了才能回洛阳,你再耐心地等几日。” “好吧,”阿狸听完就跑到庭院里接着玩耍。 阿松没去,看着朱雄英脸色还好,就问:“爹,刚才奏疏上的事儿难道就真的不管了?” 朱雄英抬起手示意儿子暂停一下,随后看了一眼车大蓬。车大蓬立即带着人退下,独留父子两个在大殿里。 朱雄英有些累,说道:“儿子,把凳子搬来,让爹坐一会儿。” 阿松吭哧吭哧搬来椅子过来,朱雄英坐下,他跟阿松说:“你先判定一下,奏疏上说的是真的吗?” “不知道。” 朱雄英摸着儿子的脑袋,说道:“自然是假的。这不得不提一下锦衣卫来,世人都怨恨锦衣卫,说他们整日构陷官员。锦衣卫也许会构陷官员,但是十件事情里面有八件是真的,剩下的两件是他们构陷的。而他们那么恨锦衣卫的原因不是因为锦衣卫构陷了冤假错案,是因为他们那点小心思瞒不住锦衣卫。” 朱雄英说完指着外面玩耍的阿狸说:“假如我说你妹妹笨,她不会生气,因为她觉得自己很聪明。假如我说你妹妹是个馋丫头,她会跳起来扑倒我怀里让我不许说了。你看,你说的是假的,人家不在意,你说的是真的,带着点调侃就能让人变成炸毛的猫。锦衣卫说他们贪污了,他们跳起来闹,大声说锦衣卫构陷了他们,他们就有八成可能是真的贪污了。所以锦衣卫值得信赖! 再回到这件事,锦衣卫没跟我说周王家里有谋反之心,我是相信天子近臣的锦衣卫还是相信一个小小的县令? 你再想想,最近一段时日,谁最在乎削藩?是你五爷爷吗?” “不是,是四爷爷。” “这不变成秃子头上的虱子明摆着的吗?你四爷爷指使人诬告你五爷爷,就想看看你爹的反应。咱们不给他们反应,按兵不动,什么都不做,你四爷爷只会在心里七上八下。我就是要让这老奸巨猾的燕王寝食难安。然后找准机会,一击致命!” “万一五爷爷有谋反的心思呢?” “你小看你五爷爷了。” 马皇后这几个儿子里面,周王是最懂保命的。这大概和他早年的遭遇有关,早年他刚成婚,奉命去凤阳祭祀祖宗,告诉祖宗自己成婚,将来繁衍生息又是一支人口。祭祀完毕后周王意气风发,游览了凤阳城,本来再平常的一件小事,结果就有人找茬,说他窥视东宫,妄图染指大位。老朱大怒,当时就把人叫回应天府,指着周王的鼻子骂,周王觉得冤枉,但是亲爹骂亲儿子他也没办法还嘴,日后自然谨慎行事。 时至今日,他和几个儿子都是“不务正业”,他自己醉心医术,他的世子醉心戏剧,就目前来看,周王努力做好一个富贵闲散的藩王,而锦衣卫里外观察,也没见他父子有什么谋逆之心。 就目前来说,朱雄英对五叔还是很信赖的。 他还是那句话:“以不变应万变。” 朱棣就在家里等着,等来等去,等到他的嗓子稍微恢复,等到了确定归航日期,宫里没一点动静。他拿老五周王投石问路,不知道大侄儿是没看到奏疏还是没反应,好几天了一点反馈都没有。 这很不正常,老爷子是个勤政的人,朱雄英也没差到哪儿去。朱雄英的生活就两件事,养孩子和处理朝政,如今孩子能满地跑,不需要他操心,按道理说大部分精力都放在了朝政上,怎么会没反应呢? 难不成想私下里查一查老五?还是猜到是自己在背后发力? 朱棣出了一身冷汗! 玩心眼他是能和侄儿玩下去,可是实力不同,纵然心眼多,在绝对的实力面前没什么用。 这时候胖世子朱高炽从外面回来,朱棣看到这儿子走路蹦跳着进了院子,看到一个胖子在眼前又蹦又跳,他就觉得辣眼睛,不高兴地板起脸。朱高炽的太监赶紧扶着世子,小声说:“王爷在前面呢。” 朱高炽看到了朱棣,立即说:“爹,您也别不高兴,儿子不是出去胡闹去了,是为了二弟三弟打听消息去了。” “哦?”朱棣的嗓子还不太好,只能简单地说一两个字。 朱高炽回答:“皇上要封一批藩王,所以儿子替二弟三弟去打听,老二被封为汉王,老三封为赵王,都是亲王爵位,和您一样。” 朱棣顾不得嗓子疼,立即问:“朱允熙他们呢?” “两个郡王,不过皇兄也没亏待亲兄弟,把他们两个安排在了沿海,那地方富裕!” 朱棣眯着眼睛在思考问题。 朱高炽说:“爹,您这次出征咱们家已经是头一份的功劳,赏赐咱家也是头份,已经够了!您别再想着从里面谋取什么了。” 朱棣瞪了这胖儿子一眼。 朱高炽说:“为了两个弟弟,您回洛阳后把差事都辞了吧,您和我娘在家里安享晚年,我出去当差,两个弟弟去就藩,咱们一家人能好好的,比什么都强!” 朱棣对着朱高炽胖乎乎的脑袋打了一巴掌,只不过是打在了后脑勺上,朱高炽被亲爹在后脑上招呼了一下,露出傻乎乎的笑容来。朱棣当然知道大侄子给予的封赏足够多,也给予了自己足够的尊重。但是他怕啊! 木秀于林风必摧之,他朱棣带着儿子挣来了三位亲王,这在所有藩王里面都是头一份。 朱棣怕的是保不住! 他怕的繁华如过眼云烟,转瞬即逝。 他忍着嗓子疼,问道:“皇上在干嘛?” 朱高炽回答:“养病啊,病来如山倒病去如抽丝,他最近一直在乾清宫养病呢。” 朱棣松口气,不是大侄儿没反应,是他还没看到那奏疏,再等等! 看皇帝对待诸位藩王的态度究竟怎么样。 作者有话要说: 晚上见! 第456章 深秋 到了十月下旬,在离开应天府前,朱雄英带病去了一趟孝陵再祭祀一遍爷爷奶奶和爹爹。结束后他顺路拐到了自己的皇陵处去看看。 这里地址选好了,但是一直没有动工开建,原因也很简单:朱雄英觉得自己还年轻,没必要那么早给自己挖坟。 然而工部的官员三催四请,按照事死如事生的惯例,在朱雄英刚登基的那会儿就该营建皇陵,而皇陵的营建至少十年起步。皇帝虽然年轻,但是历史上不乏一些皇帝早早地暴毙。如果真的发生暴毙这种事发生,安葬皇帝急需用皇陵,可是皇陵还没建,到时候工部的官员就要被问责。 这黑锅谁都不想背,催着建造皇陵就成了工部的日常。 朱雄英愿意亲自去皇陵选址的地方看看,这已经让工部的官员们乐得差点跳起来,立即跟着前去,打算给他解说一番。 虽然皇陵的主体建筑都没开始营建,但是道路已经修好了,该用到的石像生也准备好了。这片地方早早地被圈了出来,禁止闲杂人等靠近。 石像生被放在杂草之间,如今深秋,秋草已经黄了,放眼看去有种说不出来的萧条。 朱雄英问:“这里风水如何?” 风水自然是看了好几遍的,没什么问题。 工部的官员跟着他说:“背靠主峰,面向前湖,左有支脉,右有高山,明堂开阔,水曲环抱,符合‘四象俱全’格局。且距孝陵适中,既显尊崇又不僭越,风水很好。” 朱雄英说:“朕不是很喜欢。” 工部的人听了心里咯噔一声,再想说话的时候朱雄英已经转身走了。 这些官员追了几步,朱雄英说:“别跟着了,过几日要走,朕今儿趁着有空去狮子山祭祀一下郑家的太姨婆,你们别回去吧。” 皇上骑马带着护卫们走了,留下一群工部的老头子们面面相觑。 过了一会儿有人说:“皇上既然不喜欢,要不在附近再寻一下,看有没有合适的。” 这时候有人说:“还有一个地方合适,只是那里缺少水,可以开凿湖泊引来活水。” 一群人立即奔着这个备选的地方。 朱雄英去了狮子山,下马之后来到郑道长坟前。这里的人已经接到了锦衣卫的通知,因此祭拜的东西都已经准备齐全。 朱雄英蹲下开始烧纸,跟郑道长说:“太姨婆,我来看看您。本来想带着两个孩子过来,可是今天的天气不好,阴沉沉地想下雨,怕他们兄妹淋了就没带来。今年麟子在洛阳过年,回头我们带孩子在洛阳遥祭您。” 他一边烧纸一边念叨:“这两年麟子很想念您,一直想梦到您,可怎么都梦不到。我知道您生气我们成亲,但是成亲这事儿都办完了,而且孩子都能跑能跳了,您就消消气吧。我们会好好过日子的。” 他说完亲自给郑道长的坟墓封了些土,再三嘱咐这里的人看护好郑道长的坟墓,这才回去。 从三山门进入,刚进去没多久,就看到了朱高炽的胖脑袋从车窗里弹出来,高兴地大喊:“大哥,真巧啊,居然在这里遇到您了。” 朱雄英骑马来到车边,朱高炽说:“大哥,请恕弟弟礼数不恭敬,实在是,实在是动不了啊,弟弟被这车窗卡着了。” 朱雄英哭笑不得:“你怎么?唉,哥哥进去拉你一把。” “不用,给弟弟点时间,能松开些,没什么事儿。” 朱雄英看他脖子来回晃动,过了一会儿才把脑袋收回去。 朱雄英隔着车壁板说:“高炽,没事儿吧?” “没,”朱高炽艰难地从车里出来,拖着胖乎乎的身体说:“大哥,正巧今儿遇到了,我爹和五叔在瞻园,弟弟正要过去,咱们一起去啊!” “哦,既然四叔和五叔在,我也好几天没见他们二位了,顺路也过去看看瞻园。” 朱高炽热情地邀请朱雄英上车,朱雄英上了车后朱高炽才进来,当他进入车内,一瞬间朱雄英觉得自己的呼吸都不畅快了。 在这小小的车厢里,朱雄英居然体会到了什么叫窒息! 朱雄英说:“高炽啊!你也减减肥!你这也太胖了!” 朱高炽苦着脸:“皇兄,不是弟弟不愿意减肥,是弟弟喝西北风都胖啊!为了减去这一身肥肉弟弟没少受罪,还被我爹提着鞭子追着抽打,就为了让我跑起来减去这一身赘肉,没用!” 朱雄英开始听他讲减肥历程,那真是听者伤心闻者落泪。听完叹口气:“你既然减不下来,那就先把你的车给改一下,回头你坐一辆加宽的。” 世子用什么样的车是有规定的,既然朱雄英开口,朱高炽立即感恩戴德,要不是车里空间太小他都要抱着朱雄英喊一声亲哥哥了。 车子到了瞻园,朱高炽出去的时候又卡了,好在车夫有经验,很快把人拽了出去,朱雄英这才下车。 朱雄英下车后拦住了去通报的人,问道:“高炽,今儿四叔和五叔来这里干嘛?” “瞻园一开始是吴王府,是咱们爷爷奶奶的府邸。后来不是赏赐给了我外祖父中山王徐达吗?如今徐家人想把这园子再还回来,所以请我爹来商量。五叔就是被我爹拉来的,五叔家的有燉弟弟也在。” 朱雄英说:“既然爷爷赏赐给了中山王,瞻园就是中山王的了,没必要再还回来,让他们住着吧。”说完往前走,看到小桥流水,两岸建筑十分素雅,只觉得这瞻园的景色美不胜收,和洛阳的园林有很大不同,就说:“找一艘船来,朕要坐船游览瞻园。” 就朱高炽这吨位,他也不敢和朱雄英同乘一船,因此跟在岸上走路。考虑到这弟弟身宽体胖,朱雄英让船娘划慢一点,等等朱高炽。两人玩得不亦乐乎,朱棣过了好一会才知道。 他听说皇上来了,瞬间变了脸色,压低声音问自己身边的太监:“你说是朱高炽把他招来的?” 太监赶紧点头。 朱棣深呼吸! 他总觉得自己早晚被这胖儿子坑死! 虽然徐家是姻亲,可是徐家的也是勋贵啊!藩王和勋贵走得近这让皇帝怎么想?朱棣也知道李景隆这厮一直找机会造谣,还不知道姓李的在皇上跟前说什么呢,这下真是泥巴掉在裤裆里,解释不清楚了! 朱棣想揍死朱高炽这个死胖子! 眼下要紧的事儿要赶紧去迎接皇帝。燕王周王带着周王世子和徐家人急匆匆到了水边,看到朱雄英高高兴兴地上了岸,和朱高炽两人对着哈哈笑。周王很高兴,连忙问:“皇上怎么和高炽一起来了?” 朱雄英说:“这也是缘分,我去狮子山看了看,刚才进城门的是遇到了高炽弟弟,就一起过来了。” 徐家人趁机说要把瞻园还给皇家,朱雄英摆摆手:“罢了,爷爷都赏给你们了,你们自己留着吧。” 徐家人诚惶诚恐,连忙看燕王,希望他能帮着说几句话。 朱棣就说:“既然皇上开口了,你们就留着吧。” 周王也说:“日后你们徐家有人口在这里繁衍生息,也不负高皇帝对你们另眼相看。” 朱雄英点头:“五叔这话说得好,今儿既然遇上了,朕也各处参观一下,刚才一路行来发现这里建造得不错,值得参观。” 一群人陪着朱雄英参观瞻园,朱高炽蹦跳着跟朱有燉说:“皇兄特许哥哥我坐大车,回头我让人做了大车,拉着你一起出来玩儿。” 朱有燉说:“拉大车要有好马,弟弟回头送您一匹好马。” 或许都是年轻人,有话题可聊,朱雄英和两个堂弟说说笑笑,倒是燕王和周王一直落后几步,悠闲地参观。 周王对年轻一代感情好很欣慰,只有燕王在不断地头脑风暴,心里已经对这些侄儿和自己家的逆子分析出几万字了。 燕王也没忘记把自家兄弟拿去投石问路,但是现在皇帝那边没一点反应,他也只能等。 晚上麟子来到了应天府,朱雄英就跟她说起今日参观瞻园。 “那真是好地方,有园子要好好养才行,只要养得好,走在其中才觉得妙。我想在洛阳也建造和瞻园差不多的园子,你觉得呢?” 盖房子而已,就如今自己夫妻的资产盖一处房子不算什么。 麟子说:“钱从我的私库出,我真是怕了你手下那群大臣!这些人上辈子不是斗鸡就是杠精,一个个除了抬杠就是吵架,斗得跟乌眼鸡一样!” 看麟子的面色不好,朱雄英赶紧问:“把你气着了?不气不气,和这些人犯不着生气!” 麟子说:“是啊,”她深呼吸,嘴上说犯不着,可是看样子气得不轻。 朱雄英凑在麟子身边看着她深呼吸,再深呼吸。小心地询问:“谁气着你了?回头我骂他,不,我把他贬出洛阳,简直是吃了熊心豹子胆了,我媳妇多好的脾气啊,他们怎么能把我媳妇气成这样!” 麟子说:“用不着你事后诸葛亮,我一般是有仇当场就报了!” “比如说?” “我把人派出洛阳,送明洲去当教书先生去了。为了怕他日子过的清贫,我还送了不少盘缠,他去的前三年每年补给他一百两银子。对了,我还亲笔题写了‘为人师表’送给对方,敲锣打鼓把人送走了!”她说完问:“我这够意思吧?人家指着我鼻子骂,我不仅没打他骂他,我还送了他银子,把人好声好气地送去当先生了,我大度吧?” 这哪里是大度,这是贬去了天边! 朱雄英怕媳妇气坏了,这模样就像是气坏了。他可不敢说实话,立即说:“是啊是啊,大度啊!” 他心里尖叫:这该怎么哄?该说点什么她能不生气?现在把孩子抱过来能不能把人哄住? 麟子再次深呼吸后,闭上眼慢慢地说:“气顺了!” 朱雄英跟着松口气,说道:“那就好,那就好啊!”说完赶紧问:“那不长眼的是谁啊?除了他以外还有人惹你生气吗?” “剩下的人倒是不至于和他们生气,那些都是读书读傻了的。指着我鼻子骂,说我是个打鸣的母鸡,这谁受得了!这些人就是嘴毒,不用管他们,回头你看看朝廷里少了谁就知道谁被送去明洲了。倒是有些人让我感慨万千。” “哦,谁啊?” “荣国府里面的老太太,老人家大概是糊涂了。最近有点难说!” “难说?举个例子?” “例子可太多了!她神神叨叨的,一方面说要让宝玉娶了黛玉,一方面又说家里要建造一座大观园,还说要让贾琏再生个女儿,这女孩是七月十五出生的,叫作巧儿。哦,对了,她还要找个村妇,好像是王家的亲戚,她身边人劝了她很久,说王家的人在江南呢,片刻之间去哪里找王家的亲戚。” “听你的描述,确实糊涂了。生个孩子好说,怎么偏要生在七月十五,中元节难道是什么好日子吗?鬼门大开,阴气重,让个女孩生在这一日,怎么看都有点……”他说到这里停顿了下,小声跟麟子说:“背地里那些见不得人的东西又发功了,这分明是想接着压榨贾家的灵气,现在就省点渣渣了,还想要压榨,这是一丝一毫都不肯放过!” 麟子这才想起来,朱雄英有一套逻辑自洽的认知,他觉得这是有人在窃取贾家的气运,这气运的载,必然是贾家的孩子。 麟子看着朱雄英表情变换,就知道他脑海里上演了一出大戏,忍不住问:“你在想什么啊?” 你快分享一下啊! 麟子急得抓耳挠腮! 这是有故事却听不了的着急。 “你想到什么了,快讲讲啊!” “别急,你影响我思考了。” 麟子赶紧转身给他捶背揉肩:“慢慢想。” 这世界上最瑰丽的东西就是脑洞啊!越是清奇的脑洞越有趣味呢。 作者有话要说: 明见! 第457章 高人 朱雄英一直觉得,这些邪门歪道靠近贾家就是目的不纯。无奈皇家就算是在世俗意义中地位显赫,还是没法把触角触及到那些神秘世界。 等朱雄英把自己想的那些脑洞都讲出来后,告诉麟子:“虽然咱们没看见,但是那些人肯定还在洛阳。” 麟子想了想,觉得朱雄英这话说得对。 “嗯,我这几天不来找你们了,我就在洛阳待着了。” 警幻或许在武斗方面是个菜逼,但是在操纵人心方面是个高手。而且对方似乎也摸准了自己的出行规律,知道自己这段时间白日里太忙,晚上又不在洛阳,所以又出来兴风作浪了。 次日白天,朱雄英晒着秋日的阳光在发呆。 他在想的是:说不定道士和尚中有能掺和到某个领域中的高人。 只是天下的和尚那么多,直到今天都没找到真正的大师。无论他怎么寻找怎么放出话去,似乎那些人对来自洛阳的招揽不屑一顾。这也符合高人的形象,毕竟像志心那样偏激的人很少,甚至志心一直想弄死皇帝。 这时候车大蓬走来,小声问:“皇爷,几位大师到了,您看要让他们觐见吗?” “嗯。” 老朱下葬的时候有和尚和道士随行,在停灵的时候他们还做了水陆道场。如今葬礼算是告一段落,至于五七这样的日子不用那么多的人参与,更不需要大场合,所以今天也是打发这些名满江南的大和尚大天师们回程的日子。 这些和尚中有不少和马皇后有交情,经常被马皇后请到宫里念经说法。马皇后在佛门中地位崇高,被称为“马如来”。 虽然常太后和婆婆一样礼佛参禅,然而她远远没有马皇后表现得虔诚,或许是一辈子顺风顺水,常太后的礼佛都是流于表面。到了第三代女主人也就是麟子入主中宫,大家以为这也是个虔诚的女主子。 可惜,他们错估了麟子对神佛的不屑一顾。他们以为麟子跟着郑道长在道观里长大,想着她大概会尊道抑佛,这些人连怎么应对都想好了,没想到的是麟子对佛道都不屑一顾。几年下来,没召见过一次出家人,连太子公主的大日子也没对出家人施舍过米粮香火钱衣服鞋袜。 最后大家想通了,或许她信海神娘娘! 眼看着皇后不信佛道,太子和公主与佛道接触得不多,这些出家人很着急。好在这次葬礼上大家都能露面,更能见到太子和公主,因此都准备了不少小物件吸引太子和公主的注意力,打算把压箱底的绝活拿出来让小孩子们开开眼。 可是他们没能见到太子和公主,只见到了皇帝。 如今要离开,他们还抱着希望,希望能见到太子和公主。不过这次又没见到,甚至这次见到的皇帝有些奇怪,他问了一些稀奇古怪的问题,比如说:气运。 气运这个词,最早出现在曹植的《节游赋》中,说的是自然节律,但是到了南宋的《世说新语》中再次出现这个词就变成了命运和运数。 皇帝这个时候提气运,绝对不是和大家讨论自然节律,说的肯定是命运! 但问题是命运这个说法太庞大了,该怎么说啊?从哪里说啊? 而且气运不仅仅是一个国家的气运,一个家族也有气运,甚至每个人都有自己的气运。皇帝想问的是皇明的气运?还是皇家的气运?或是某个宗室子弟或者是大臣的气运? 大家面面相觑。 突然有人想起一条传言:说是老皇爷在去世前拉着皇上和太子占卜了皇明气运,问上天,大明的帝位能传多少代?占卜后据说老皇爷很满意,大笑宾天。 这传言大家本来觉得不算捕风捉影,如今皇爷又算这个。立即有大明白表示明白了,这是要算皇朝气运! 于是这个大明白就说:“说到气运,古人常将其与王朝兴衰绑定,比如‘五德终始说’。”说到这里停顿下来,观察朱雄英的表情。 朱雄英先是皱眉,但是听到“五德终始说”这个说法后,稍微松开了一些眉头,因为这和五行相生相克有点关系。五行相生相克其实也有点神秘影子。 看到皇帝的表情从皱眉到放松,这大明白就知道这一步走对了,再想说的时候,不远处突然有人喊了一声:“皇上。” 宝庆公主带着几个陪读姑娘走了过来。 朱雄英立即站起来,问道:“小姑姑有事儿?” “过几天是寒衣节,咱们是在这里给他们烧寒衣还是回洛阳烧?我这里准备了一些。” “咱们等寒衣节过了再走。” “不是说这个月的下旬就走吗?” “洛阳没什么急事,给爷爷他们烧了寒衣再走。”朱雄英说完,看到了小姑姑身后的几个女孩,其中一个低着头,看上去温柔怯弱的就是贾迎春。 朱雄英心说:这真是打瞌睡就遇到了枕头! 于是她对着贾迎春招手:“贾氏,你来。” 大家的目光都集中到贾迎春身上,贾迎春只能鼓足勇气上前。 朱雄英对车大蓬说:“搬两个凳子来,一个给小姑姑,一个给这个贾姑娘。”说完看着旁边的一群和尚道士,说道:“各位看看,这贾姑娘的气运如何?” 这些和尚道士们心想真把大家当算命的了。但是在皇帝跟前没法讲道理,因此只能对着贾迎春的面相看起来。 贾迎春赶紧低着头,宝庆公主握着她的手,让她不必太紧张。 作为贾琏唯一的同父妹妹,贾迎春的人生一片坦途,她将来的婚配不是嫁入王府做王妃就是嫁入勋贵家做个当家夫人。但是这姑娘看着不像是个能撑得起门户的人,因为大家都说他将来必配贵婿,只是婚姻坎坷。 朱雄英皱眉,他是想知道贾家的气运到了贾迎春身上还有多少!而不是要听贾迎春将来的婚配是不是顺利! 看得出来,眼前都是一群没啥用的“高人”。 于是他的脸色变得不好看了,意兴阑珊地说:“行了,今日就散了吧。”还是别浪费时间了。 刚才他还很有兴致,怎么一下子又没兴致了呢。但是这些人都知道不能再惹他了,于是大家麻溜的告辞。 朱雄英又和小姑姑说了会儿话,把宝庆公主和一群姑娘们送出去才回来乾清宫。 路上宝庆公主拉着贾迎春的手说:“你不要多想。” 贾迎春挤出一个笑容,她对今日的事儿介怀的不是被拉出来让人家相面,而是那群人嘴里都说自己婚姻坎坷。 既然明知道坎坷,为什么还要成婚呢? 不婚的想法在她的脑海里像是野草,越来越旺。 朱雄英推迟回去的行程,就是想看看贾家的气运还剩下多少。毕竟贾家人世世代代生活在江宁,不如派人去他们江宁的老宅或者祖坟去看看。可惜就是找不到合适的人。 这几日麟子也不会再来应天府,他连个可商量的人都没有。 晚上入夜后,麟子早早地睡了。黑雾从坤宁宫飘出来,萦绕在皇城上方,随着微风吹动,缓缓飘向尚善坊。 夜里薄雾缓缓下降,在荣禧堂这里落下,组成了麟子。麟子看着眼前的荣禧堂,穿过去之后进入了后院,来到了史夫人的院子里。 这里正在吃晚饭,除了史夫人外还有探春惜春林黛玉在,再加上一个贾桂,这里正好有五个人。 史夫人说:“天气冷了,该煲汤给他们喝,特别是桂哥儿,年纪小,更该照顾得精心一些。” 厨房里的婆子立即说:“有,今日准备了胡椒猪肚鸡汤和当归生姜羊肉汤。” 史夫人很满意:“给桂哥儿盛一碗胡椒猪肚鸡汤,给几位姑盛羊肉汤。”说完跟孙女外孙女说:“当归羊肉汤好,这是温经散寒第一汤,你们女孩吃了好。” 麟子抱着胳膊站在一边看着,发现史夫人这会儿也没什么毛病,和以往相比是一样的啊! 她打算去其他地方转一转,虽然荣国府的主人大部分都不在家,但是对于这座府邸而言并不缺人。这里里里外外布满了奴仆,因为主人不在家,他们反而更自在了。 来到厨房麟子看到厨房的这些厨娘们在吃饭,虽然桌子比较简陋,虽然碗筷杯比较朴素,但是这里的饭菜和那边史夫人面前餐桌上的饭菜一模一样。就连当归生姜羊肉汤这里都有一大锅,在场的所有人都可以随便喝,喝不完还可以带走。 麟子看着他们在厨房里大吃大嚼,一时之间在感慨这府邸的主人到底是谁?又是谁寄生了谁? 她闻着霸道的香味和一些药材的药香味,觉得刚才吃下去的那点饭菜已经消化了。要是再留下去,等会儿真的忍不住参与进去和他们一起吃饭。 从厨房出来,麟子又去了库房,库房的东西堆得又多又杂,她东看看西看看,没一会儿就到半夜了。 大概是今天真的吃得少,这会儿真的饿的前胸贴后背,她出了库房准备去厨房,这些大户人家晚上有值夜的人,还留着一眼灶没封,必然有夜宵。 就在她慢慢地走向厨房的时候,她闻到了一股很淡,淡到几乎闻不到的甜香。 甜腻腻的。 像是闻到过的烤红薯的味道。 好熟悉啊! 警幻? 麟子闭上眼,鼻子抽动了几下,味道是从史夫人的院子里传来的。 还真让她撞上了! 作者有话要说: 晚上见! 第458章 幻境 麟子轻轻地走进史夫人的院子里。 这里的气味稍微浓郁了一些,但还是若有若无。她在院子里站着,四处看了看,观察了一会儿,这附近没有警幻的影子,才轻轻地穿墙进入了屋子里。 作为荣国府塔尖尖上的人物,史夫人的住宿环境特别好。这里房间套着房间,从装修到摆件,看着都很顺眼。这里各处收拾得也干净,墙面留白,房间内并没有堆砌,显得素雅温馨。 套间分成两层,外面一间空间很大,大床上睡着林黛玉探春惜春,从这里隔出来的一个小纱窗间,里面睡着贾桂和他的乳母。麟子往内间去,香味更浓郁了一些,散发出这种味道的是房间中间放置的香炉。 富贵人家有用香的习惯,这种昂贵的香料日夜焚烧,把这些贵人从里到外都熏出香味来了。 麟子来到了床边,挑开窗帘看了一眼,床上的史夫人在昏睡,而一边窗下的木榻上,鸳鸯也在睡。 这屋子里只有两个人,但是这两种呼吸区别很大。鸳鸯是那种气韵悠长的呼吸声,而史夫人的呼吸则显得沉重许多。 考虑到这老太太的身子骨一直都不错,麟子再次掀开了帘子,低头凑着灯光认真地看下去,看到了史夫人似乎浑身紧绷,露出来的手臂上肌肉在下意识的用力。 这是陷入梦境了,甚至这不是个好梦。 麟子转头看了一眼香炉,她觉得很奇怪,要是这炉香有问题,鸳鸯也该做梦啊,为什么鸳鸯睡得那么好? 麟子走过去,蹲下来对着香吸了一口。 瞬间她头疼欲裂,耳边是哐当咣当的声音,像是在火车上。有人在她耳边说:“美女,你没事吧。” 麟子睁开眼,她自己站在一辆早高峰的地铁上,旁边一个男孩扶着麟子的胳膊,微笑着问:“你没事儿吧?是不是没吃早饭有些低血糖?我包里有袋酸奶,送给你。” 麟子赶紧摇头,从小妈妈就说不要随意吃别人的东西,这道理她三四岁的孩子都明白,她更不会接陌生人递出来的吃的。 对方还很热情,麟子连连推辞,把对方视作洪水猛兽,恰巧这时候车到站了,车门打开,麟子压根没看这是哪一站,直接从车里出来,奔着扶手梯上去了。 路过卫生间的时候,她进去找镜子看了一眼,镜子里的自己穿着一身运动服,挎着个运动包,脚上是一双小白鞋,这一身打扮从里到外透出青春洋溢。 只是这双眼睛没有一点青春的活力,不带一点清澈的愚蠢,反而带着锐利、深邃、不怒自威,有种睥睨的气场,让一双普通的眼睛看上去像龙睛凤目。 麟子对着镜子里的自己笑了。 这是幻境,她从一开始都觉得不对劲。城市的轨道交通从不会有那种绿皮火车才有的“哐当咣当”声,地铁运行的时候不会有这种有节奏的动静。 她发现自己的处境后从卫生间出来,整个人的气场就变了。从地铁口出来,看到的是一副现代化的超级都市,只是眼前没什么人,也没什么车,大街上空空荡荡。 这里宛如鬼城,这里的安静让人很想立即回到地铁站里面,似乎地铁站里面那种人来人往的喧哗才令人安心。 很快麟子发现这地方眼熟啊!似乎来过这里,但是什么时候来的,怎么来的,已经不记得了。她的心里只是模糊记着前面有停车场,她总觉得自己有辆车在停车场,现在该去取车了。 她走到了停车场,在阳光下有一排排的车,她的车在某个地方停着,是辆微型车,小巧精致。 她走过去打开车门,坐进去后系好安全带,启动车子开了出来。在出口处交费,停车场的挡杆抬起来,踩了一下油门,小车车丝滑地进入了主路。这时候她从后视镜里面看到了一辆车在自己后面。 终于有活着的人在街上了,麟子刚松了口气,前面红绿灯,她踩了踩车,车子停好。后面的车丝毫没有停下的意思,一下子撞上来,麟子整个人贴在了方向盘上,好在气囊没弹出来。 麟子心想自己的宝贝车肯定出事儿了,赶紧解开安全带,推开车门,刚一只脚踩在地上,那句“你怎么开车的”还没说出口,就看到晴天霹雳,一道雷劈在了后面的车上。 诡异的是雷电直接隔着车劈在了驾驶位上,开车的女人已经被劈得蓬头垢面,呼吸之间在冒黑烟。 麟子刚要说打电话叫救护车,脑子里莫名其妙地冒出一句话:“不能违反交通规则,谁违反,谁担责。” 这太诡异了! 麟子重新系上安全带:“这违反了交规真的是违反了天条啊!居然还会天打雷劈!”说到这里,她突然想起来,刚才被雷劈的女人似乎是警幻! 草! 麟子想回头看的时候,她面前的绿灯亮了。 麟子一踩油门车子跑来出去,前面有限速六十的标志,刚放缓了速度,后面的车眼看着又要追尾,直接打了反向盘撞到了护栏上。 天空一声雷响,又一道雷劈了下来。 麟子忍不住想笑。 没一会儿后面的车再次冲了上来,眼前是环城高速,路上没有一辆车,而且也不限速。后面的车一直想要别停麟子的车,可是麟子的车是小车,在高速上很飘,她觉得驾驶这辆车有点危险,想要降低速度,就在这时候,前面一个大弯道,她看到之后已经来不及了,只能赶紧打方向盘,结果就是整个车擦在护栏上,一路火花带闪电,她瞄了一眼,车头已经全部损毁,自己的腿被卡在了驾驶位上。而后面那辆车就更惨,直接翻滚着掉下了高速路。 麟子的第一反应是:我的腿别是被挤在铁皮车里了吧?会不会截肢啊? 下一瞬间她醒来了。 眼前不是高速路,不是荣国府,而是坤宁宫。麟子在自己的身体中醒来,左边的小腿非常疼,她忍着痛坐起来,掀开被子,左边小腿血肉模糊。 麟子试着动了一下腿,骨头没事儿,就是严重的皮外伤。 “外人!快来人。” “大王,您有什么吩咐?”小晴带着几个侍女进来,她们分工明确,有人去点灯,有人去拿衣服,有两个人打开床边的帘子,小晴站在床边,看着麟子疼得一头冷汗,问道:“大王,您这是怎么了?” “腿受伤了,别惊动了旁人,拿药来处理一下。” 几个侍女赶紧去拿药箱,小晴扶着麟子从床上下来,麟子的小腿血流如注,几乎把四分之一的床铺给染红了。 这些人嘴巴非常严实,各种事儿处理得又快又好。床上的被褥换了新的,旧的拿去处理。麟子的伤口也已经包上了纱布,她能拖着伤腿在床边走几步。这前后也不过是两刻钟而已。 麟子说:“这止血生肌散的效果真不错!” 小晴说:“要不说明洲是个宝库,不仅能种庄稼,还有取之不尽的中药。” 麟子笑了笑,挥手跟她们说:“你们去睡一会儿吧,现在离着天亮还太早,我也睡会儿。” 很快寝宫的灯被吹灭,只留下一盏灯照明,麟子又重新钻入了被窝里。 她的伤口虽然不流血,但还很疼,而且经历了这些事儿,她也睡不着开始失眠。 麟子就在思考到底是哪个有病的把她拉入这样似真似幻的场景里?警幻摔下去后到底摔死了没有? 按照麟子的估计,警幻就是不死也能重伤。 她动了动自己的小腿,幸好骨头没事,一点皮肉伤,养几天就好了。 警幻躲在何处了呢? 她怎么就真的盯上了贾家不放?难道真的像朱雄英说的那样,她贪图的是贾家的气运?要不然他们死了那么多人,付出这么多的代价,也早该远远避开了。 麟子想了一晚上也没想明白,次日垂帘听政后麟子想到了一个办法。 既然贾宝玉已经出家,林黛玉没有泪尽而亡,那么先把林黛玉攥在自己的手心里,看警幻下一步的动作。 麟子吃过饭后跟小晴说:“户部侍郎林海的女儿据说文采斐然,我这边正好缺一个有文采的女孩起草文书,你让人把她带进来,我要看看她的文笔如何。” 小晴立即出去安排。 传令的太监去得很快,麟子也没要求林黛玉立即进宫,而是要求她先准备三天,三天后再来。 等太监走后,探春羡慕地看着林黛玉:“我要是能跟着女王到处走走,做她的女官,说不定我将来也能做建功立业的大事。林姐姐,回头有机会了你一定要引荐我。” 林黛玉点点头。 晚上麟子出现在了应天府,朱雄英醒来后看到她坐在床边,就问:“不是说这几日不来了吗?今儿来了,是查到什么了吗?” 麟子把裙子拉起来,让他看自己的小腿。 “昨天和那个妖人在幻境中相遇,我吃了小亏,她吃了大亏,应该会在短时间内相安无事。” 朱雄英已经低头去看麟子的小腿。 麟子说:“放心吧,没事儿。” 朱雄英心疼死了。麟子以前没受过这么严重的伤,这真是吃了大概了。 心疼了一会儿,他发愁:“怎么才能把人给逼出来。我有几个想法,你听一下看行不行?他们既然这么在乎贾家,回头我寻贾琏一个出错,全家流放,看看这群人会是怎么样的反应。” 麟子说:“要是按照你的说法,他们对我更感兴趣,你与其去折腾没什么用的贾琏,不如和我下一盘大棋。比如说你放出消息,说我明年就要生产,人在生产的时候是要走一趟过门关,你说他们会出现吗?” 朱雄英觉得麟子这个说法挺对的。 麟子还说:“关键是我现在手边没人手,我要回去把我师妹和几个师侄叫来。” “你这也是个办法。”他说着拉着麟子的手:“要不然咱们假戏真唱,再生一个如何?” “滚!” 作者有话要说: 明见! 第459章 家族 麟子说完把朱雄英一把推到了床上,两人笑着打闹了一会儿。 朱雄英在床上做出罗汉侧卧的姿态,跟麟子说:“你这方法好用是好用,但是时间太长。你也是带过兵的人,难道不知道乘胜追击的重要吗?更该趁他病要他命。要是明年再动手,给她伤愈的时间,到时候她卷土重来,你们再斗起来又是一轮新的拉扯。而且你的计策破绽百出,人家稍微一算日子就知道你有孕的消息是假的,毕竟爷爷刚去世没多久,我日夜守灵,哪有那么多时间让你受孕。” “你的意思是?” “她以前遇到你从来都是落败的局面,这次能让你受伤,是因为用了阴谋诡计,也就是说她在某些地方实力不如你。诡计这种东西,人越多越好用,毕竟不是一条心,五六个人不能同时做到五六个想法一致。所以你现在要利用自己的优势,引蛇出洞,然后歼灭之。” 麟子听了之后恍然大悟:“你提醒我了,是我一叶障目不见泰山。该怎么做我心里知道了,看来今天找你还真的找对了。” “你这是身在局中,自然看不清全貌。”人都有决策失误的时候,只要能听得进去劝就行。 而且麟子聪慧,只需要点拨一下就能把整个计策融会贯通,有的时候真的是一句话的事儿。 麟子也没久留,早早地赶回洛阳去了。 白日里朱雄英带着两个孩子白龙鱼服在应天府闲逛。他留在这里的原因很多,其中一个原因是应天府是他出生长大的地方,虽然当时迁都非常干脆,但偶尔想起应天府还是觉得很魂牵梦绕。 以前他不了解为什么朱元璋牵挂凤阳,他觉得凤阳就是个灰扑扑的小城,强行塞进去很多人,制造出人为的繁华,可如今他从洛阳回到了应天府,才体会到了爷爷的心情。 这里是家乡啊,人家说要落叶归根,所以他和麟子决定死了要葬回这里。 朱雄英带着两个孩子在应天府里外玩耍,去得最多的还是麟子的园子山庄以及青莲观的家。这一天朱雄英带着他们两个坐在贡院街口秦淮河岸边,父子三个坐在三个小马扎上,看着秦淮河上的花船来来去去。 阿狸很兴奋,坐在哥哥和爹爹中间,兴高采烈地点评:“那个跳舞跳得不好,她的腿抬得不够高,劈叉不够直。” 朱雄英在一边微笑,而阿松时刻保持自己的形象,绝不会跟妹妹一样大呼小叫。 然而他绷着脸装严肃的模样也很可爱,就有花船上的姑娘喊:“小爷,来玩儿啊!” 阿松就一下子鼓起了脸,生气地看着对方,然后惹笑了一船的姑娘。等花船走了,阿松说:“爹爹,这不是什么好地方!” 阿狸大声反驳:“胡说,咱们背后这条街直通贡院,文气这么浓,你说不是好地方?咱们背后这小屋子就是妈妈的房子,你还说不是好地方?” 阿松一句反驳都说不出来,小脸都气红了。 朱雄英吹着风看着秦淮河,没参与进两个孩子的话题中。孩子大了,打打闹闹正常,只要不像是小时候那样一言不合骑在身上打架就不用管。 阿松努力想装成大人,但是在妹妹跟前每次都没成功,于是在阿狸掐着腰居高临下地指责了几句之后,他也站起来和妹妹对吵。 旁边的朱雄英一点都不觉得吵闹,反而有种偷得浮生半日闲的感慨。 这时候跟在朱雄英身边的一个锦衣卫刘勉来到朱雄英身边,蹲下后在朱雄英耳边说:“皇爷,那边好像是贾赦。” 贾赦也在游览秦淮河,要说他胆子大,他只敢在国丧期间在河道两岸走走,没敢进十六楼。要说他胆子小,他在国丧期间跑到秦淮河,两只眼珠子又黏在花船上那些年轻靓丽的女孩身上,一副老色批的样子。 朱雄英说:“把人提溜过来!” 刘勉跟身后几个人把贾赦给带了过来。 朱雄英看着吓得跟鹌鹑一样的贾赦说:“你儿子在外面卧冰爬雪,你不说老实点,还闯祸!这是国孝期间,你来秦淮河闲逛什么?” 贾赦连连请罪。 朱雄英说:“不是一家人不进一家门!三十多年前,你家老太君去世后你那庶出的叔叔来这里寻欢作乐,被朕和皇后看见,皇后还很生气,说到底那是家孝,你那叔叔还是个白身,也没法治罪。过了三十年,朕带着儿女看到你在国孝期间来这里闲逛,就是你没进去找乐子,一旦你进去,你想没想过贾琏这两年吃的苦全白费了!” 贾赦肯定不是个好东西,但是这人有个优点就是孝顺,而且他和张太君的关系很好,张太君对他这个大孙子什么都考虑到了,死了之后大部分遗产也留给了贾赦。 贾赦立即问:“您和娘娘看到的是臣的哪个叔叔?” “叫代修的那个,皇后还说贾代修的名字还真没起错,带羞,羞了先人了!” 贾赦一瞬间表现出愤怒相。 阿狸和阿松也不吵架了,阿狸小声跟阿松咬耳朵:“他的脸好红啊!” 阿松趴在阿狸耳边说:“那是气的。” 两个小孩子你推我一下,我撞你一下,打打闹闹很可爱。朱雄英看着他们兄妹绕着自己打闹,早把贾赦给忘到一边了。 贾赦脸上的表情变了一会儿,就老实地站在一边,也没心思去看那些花船上的女人,而是低着头站着,也不知道在想什么。 过了一会儿,有人挑着担子卖山楂糕,阿松和阿狸想吃,就对贾赦说:“你别站着了,给我们买山楂糕去。” “诶,臣就这去。”贾赦拖着老迈的身体,带着人把整挑的山楂糕买了。怕这山楂糕不干净,他先让自己的随从和锦衣卫尝一尝。大家吃下去没事儿这卖山楂糕的小贩才能走。 一群人被酸得倒牙,最终阿狸和阿松一人吃了一小块。 等到卖糕的小贩拿着钱骂骂咧咧地走了,两个孩子还意犹未尽。阿狸说:“酸酸甜甜真好吃。”阿松在不断点头。 朱雄英看他们的模样,再看看贾赦,就说:“反正赦公有钱,你们带着他在附近转转,一来是让他饱眼福,看看这秦淮河的美景,二来是让他给你们付钱。” 阿狸立即说:“好啊!” 阿松还在说不合适的时候,被阿狸拖着沿着河岸疯跑起来。随行的侍女和太监们赶紧追,贾赦只能拖着肥胖的身子跟在后面。 阿松的大太监元迁小声对贾赦说:“贾老爷,少让小主子们吃外面的东西,不干净!”吃出事儿来了,谁能承担?所以你不许买吃的! 贾赦连连点头,跟在后面付钱,把两岸卖各种小零碎的摊子买了一遍。 朱雄英让两个孩子带着贾赦到处玩儿,就是给贾赦一种暧昧的态度。这两个孩子说到底是贾家的外孙,如果和贾家亲近,这里面能遐想的空间就多了。朱雄英相信,贾赦肯定会对两个孩子很上心,哄着玩耍的心是真的,想要攀附太子从而拿到外戚好处的心也是真的。 天下事必然是“欲将取之,比先欲之”。 贾家想和太子公主亲近,是绝不可能的,而朱雄英想得到的不过是一些陈年旧事,他拿孩子打窝,吸引的就是贾赦这条大鱼。 所以在贾赦陪着玩耍了一圈之后,他那常年不运动的身体差点支撑不住。这时候朱雄英打算去乌衣巷的园子里,喊上两个孩子和贾赦同去。 贾赦只能跟着去,进了园子,两个孩子跑去分配这一趟的战利品,朱雄英就叫上了贾赦说些闲话。 “你们贾家是金陵的坐地户,在这里繁衍生息了几百年了吧?” 贾赦小心地回答:“是。” 朱雄英问:“这几百年都很发达?” “哪里敢称一声发达?不过是一直混口饭吃。” “混口饭?比我们朱家强多了啊!听说你们从武德年间都有族谱了,算算到如今,已经七百五十多年,我们朱家才发达几年啊,赦公,谦虚了啊!” 贾赦听完只觉得五雷轰顶,立即趴在地上,抖如筛糠。 朱雄英看到他这样的表现,就知道火候到了。别看贾赦一把年纪,其实这人没在官场混过,要论圆滑大胆,比不得他儿子贾琏。但是这种人就因为没混过官场,又生在富贵人家,混不吝不知轻重,很容易闯下大祸。人家说响鼓不用重锤,但是贾赦这破鼓是真的需要重重的捶。 吓唬到这份上,朱雄英就说:“你看你,说笑话呢,怎么还请罪了,起来说话。” 太监把贾赦拖起来,贾赦只能一身冷汗跟在朱雄英身后。 朱雄英说:“听说你们在前元的时候就已经是本地的一霸了?” 贾赦立即说:“皇上,我们家可没做过欺男霸女的事!我们都是修桥铺路,从前宋那会儿开始就施舍粥米,我们是一点丧良心的事儿没干过啊!” 这些大户人家的手段朱雄英知道,一年收入千万石,拿着去年的陈米陈面几百石出来给人吃,一方面是腾空仓库,一方面是邀买名声。 虎披羊皮、狼戴佛珠,要是真的心善积德,这么多的家产是怎么来的?贾家的土地是怎么积累到如今规模的? 朱雄英听麟子说过,当初贾源娶张太君,就是逼着张家把所有财产当陪嫁,原因很简单,除了欺负张家是外来户,还看上了张家置办的家产。再后来贾赦娶邢夫人也是一样的路数,邢夫人带着邢家的产业做陪嫁,邢家的弟弟妹妹现在都怨言很重。 用合理合规的办法吃绝户,是这些大户人家的拿手好戏。 朱雄英不明白的是,这样的人家骨子里都是恶的,怎么气运如此繁盛,从唐朝历经两宋度过了元朝,到眼下还气运长虹。 朱雄英就问:“你们家除了施舍粥米这种,还做过其他的好事儿吗?比如说?”朱雄英想了一会儿,也没想出他们家还能做别的好事儿,就问:“就是你们还做过别的好事儿没有?把你们祖宗那份也算上。” 贾赦也在想,想了一会儿,他也没想起来家里还做过什么好事儿。 但是皇帝问了,还不能不说,贾赦搜肠刮肚,想了想后说道:“有些亲戚常来打秋风。” 朱雄英点头:“哦,周济过穷亲戚。还有吗?”这是大户人家常做的面子工程,所谓的“怜老恤贫”是为了维护“积善人家”的好名声。 贾赦说:“家里对一些僧道有供养。” “哦,布施僧道。”供佛养僧这种事情大户人家都做,这是维护圈层的一种特定做法,就好比有人动不动做慈善一样,算不得主动做好事儿。 “家中女眷常常把衣服首饰赏赐给下人。” 朱雄英就说:“这是对自己的奴仆恩威并施,”算不得主动做好事儿。他提醒说:“赦公,您也别看着自己家这一亩三分地,你的眼睛看外面,看你们家府邸之外的事情,你们还做过什么好事儿吗?” 贾赦再次想了想,做官场掮客的事儿不能说,这也不是什么光彩的事儿!在海外做生意也不能说,这也不好说出口啊! 他摇了摇头。 朱雄英皱眉:就这么一个半点好事儿不做、于国于民无益的家族,祖上也没出过什么有骨气血性的祖宗,那些妖魔鬼怪怎么就选了他家? 难不成是臭味相投? 他对着贾赦上下打量,问道:“你祖上有没有什么奇遇?就是有没有什么仙缘?” 贾赦摇头。 朱雄英还有些不死心:“你祖上有没有什么大英雄,比如说早年元朝蒙古人要屠城,你们祖宗暗中帮过百姓?” 贾赦仔细回想了一想,摇了摇头。 朱雄英问:“这是不知道还是没有?” “没有。” 朱雄英死心了! 他万分确定,麟子对于贾家来说那真是歹竹出好笋!怪不得生下就被扔出家门,就麟子那身上正的发邪的正气和这家邪的发正的邪气格格不入! 作者有话要说: 晚上见! 第460章 父子 既然问不出来,那就别问。 朱雄英把贾赦给赶走了,他的态度一直是不必要的事儿别浪费时间,每个人一天都是十二个时辰,他是皇帝也没能例外,所以要珍惜。 朱雄英对车大蓬说:“你派人回去跟太后说一声,就说今晚上不回宫了,我们父子三个今儿就住在这里了。” 车大蓬出门找人传话,朱雄英去找两个孩子。刚进门他就看见两个孩子坐在地上,立即说:“天冷了,这地砖是石头的,太凉,别坐地上。” 阿松没说话,还在扒拉着手里的东西,倒是阿狸拍了拍地面,说道:“我们把柜子里的皮子拿来铺着坐了。” 地上堆了一堆刚买的小破烂,朱雄英无处下脚,站在门口问道:“哪里的皮子?” 阿狸指着柜子:“那边柜子里的,很软的,坐着很舒服。” 阿松说:“有两块,我和妹妹一人一块。” 朱雄英看了一眼元迁,元迁躬身回答:“那是娘娘用来擦剑的皮子。” 朱雄英深呼吸一口气,说道:“没事儿,这套东西你娘很久没用了,说不定早忘了,用来垫屁股也挺好。” 阿松问:“一套?”他回头指着柜子说:“我和妹妹看到里面有很多东西,都是旧的,和这皮子是一套的?” 朱雄英觉得教育孩子如何保养兵器也很有意义,于是说:“把你们这些破烂放下,今儿教你们点有用的。” 越是质量好的兵器越是需要保养。 不管是什么物件,都是要勤擦拭勤保养,兵器更是如此。如果杀过人后拿水冲一下就觉得万事大吉,极大概率会在下次拔刀的时候会看到锈迹斑斑的刀剑。 麟子的兵器保养套装里面东西齐全,朱雄英先是拿出一个盒子,打开后让孩子们看,这里面是一块灰色的泥土。 “这是粉盒,这粉跟石灰差不多,一般是潮湿的时候吸潮气的。用的时候挖一块,磨成粉,倒在兵器的缝隙里,有除潮的作用,不过一般都不用这么麻烦,你们看你妈妈都没用多少。” 他把粉盒放下,从里面拿出研磨的钵和杵与粉盒放到一起,钵和杵就是把灰色的东西研磨碎的工具。 他又拿出一个小工具,对两个孩子说:“这玩意拔丁抽楔,是拆兵器用的。比如说一场大战厮杀后,兵器上全是血,剑柄的缝隙里都有,一般的手段清洁不到里面,就要拆开剑柄重新清洗擦拭上油保养,拆开的时候就要靠这玩意。” 他把小工具放下,因为拆开兵器这种事儿也不常做。随后他拿出一个油壶,阿狸说:“我知道,这里面是装油的。” “对,这是给兵器上油的油壶。那两块皮子,一块就是沾着油涂抹到刀剑上,叫作涂油革。擦完了油,还要用另一块皮革把油擦掉,叫作拭刀革,因为大部分用的是鹿皮或麂皮,也叫作鹿巾。擦完油之后才算是保养结束了,但是兵器不能说保养一次就不操心以后了,不经常用的时候要定期拿出来保养才行。” 两个孩子不停地点头,阿松说:“原来还有这种学问,我以为兵器不用管,随用随取。” 阿狸点头:“我也是这样以为的。” 朱雄英说:“往后你们就见识了!我十几岁的时候去北平,白天和蒙古人对砍,累得浑身酸痛,晚上还要被你们四爷爷亲眼盯着去清洗刀剑保养上油,弄完后他还要检查。他说刀剑马匹这些,上了战场就关乎身家性命,不可不小心,要亲自动手,做到心中有数,万不可交给太监和侍卫去处理。比如说刀剑卷刃,要知道哪里卷刃,能不能修复,有没有备用的,战场上一旦兵器不趁手,轻则受伤重则丢命,这话我一直奉为圭臬。” 朱雄英说到这里看着两个孩子,认真地叮嘱:“如今这道理我教给你们,关乎身家性命的事儿万不可交给别人去做,不能懒,要勤快!” 两个孩子一起点头。 阿松说:“爹,你再讲讲你当初在北平打仗时候遇到的事儿吧。” 既然孩子爱听,朱雄英就开始讲:“当时凉国公蓝玉也教给了爹很多带兵的学问,他讲得和你四爷爷大同小异,都是要勤快。 凉国公说,每到一个新的驻地,不可偷懒万事听人家汇报,要不辞辛劳亲自查看周围的地形,要对水源地形做到心中有数,然后回到军中要巡查各营,查看伤病粮草辎重。 要在军中和将士们同进同出,同劳同食,对营盘里的大小事情都要做到知晓,一旦知道,要快点做出反应。比如说有些军需官吃拿卡要,一旦知道要立即查明,等到证据充足,在全军前军法处置,万不可包庇,否则就是动摇军心。 军中最怕的就是猜忌,一旦处理不公,就会生出猜忌。比如说某些人偏袒某军,结果人家吃得饱,吃不饱的大军心中就容易生出猜忌,如果再遇到几场败仗,吃不饱的大军又遇到损失惨重,猜忌就变成了哗变,哗变更严重了就变成了炸营。” 阿狸问:“什么是哗变?什么是炸营?” “哗变就是军中突然叛变,炸营是最可怕的,炸营就是营啸,是所有人突然自相残杀。一般是连番败仗之后,有些人承受不了,就在半夜突然疯了。一人发疯稍微弄出点动静,会连带整个大军发疯。 炸营是不祥之兆,你们日后切记,万不可在吃了败仗后对下属煎熬太过,特别是军中,炸营之时,能全身而退的人少之又少,那些经常鞭笞下属的将帅们极难逃离。” 两人点头。 他们还小,不懂得炸营的可怕,淝水之战就是以炸营收场。苻坚带着“百万大军”南下,号称投鞭断流,却败在淝水,这是一场未经决战的决战,一晚上百万大军损失殆尽,只留下一个“风声鹤唳”的典故。 这让身为人主的朱雄英每每想来都觉得背后冷汗直流。一晚上,百万儿郎,炸营后自相残杀,天亮后只留下一地的尸体。 就在朱雄英想要再多叮嘱几句的时候,外面太监小声地说:“皇爷,锦衣卫刘勉大人到了。” 朱雄英看外面天色暗了下来,问道:“饭菜准备了吗?” 太监立即回答:“已经准备妥当了,今日有鲜活的河虾,厨房做了两位小主子爱吃的香酥虾。” 朱雄英对两个孩子说:“先去洗手吃饭,吃完了再来收拾。” 两个孩子立即起来,他们的侍女太监们侍奉两人洗手擦脸。 朱雄英出了房间,年轻的刘勉在门外等着。 锦衣卫作为皇帝的心腹,很注重对后辈的培养。当初毛骧在的时候,确定蒋瓛继任。蒋瓛在的时候,确定宋忠继任。宋忠如今确定了纪纲继任,纪纲退下去后,就是刘勉继任。所以现在刘勉的主要任务就是侍奉皇爷,只要在皇爷身边当差不出错,他就是板上钉钉的副指挥使,日后纪纲退下了,他就是锦衣卫指挥使。 刘勉跟在朱雄英身后说:“皇爷,前天找了些精通风水的先生去看了贾家的祖坟,今日他们来回复了。” “嗯?”朱雄英问:“是不是缺德冒烟?” 朱雄英能开玩笑,刘勉是没胆子开玩笑的。他一板一眼地说:“那些先生们都说这家的祖坟利女孩。” 朱雄英皱眉:“什么意思?” “就是阴盛阳衰。那些先生说一般人家的祖坟都是坐北朝南。” 朱雄英点头:“没错,贾家的不是这样?” “不是,他们是背靠东方,朝向西北,背靠大山,面朝大江。祖坟在一片平缓的坡上,山阴水阳,二者相依形成藏风聚气的格局,墓地周围呈现出温柔环绕之势,如同慈母怀抱,有利于女性后代兴旺。”关键是人家面对大江,而且大江在应天府外面绕了个圈,这真是大江环抱着他家的祖坟,更利于女娃。放眼看去,全大明很少能找到这样的风水格局,不是谁家的祖坟都能朝向大江的。 朱雄英说:“你找的是什么人,这不是胡扯吗?她家的女孩是有名的短命相,不说这一代,上一代就剩下一个,好像是林海的夫人?其他人早早没了,孩子都没留下一个。再上一代,也早早地没了,他老贾家都没做舅舅的命!你们找点靠谱的!” 皇爷说不靠谱就是不靠谱,刘勉应了一声,赶紧出去找人重新办这件事。这时候两个孩子洗好手,手牵着手一起来找朱雄英。 看到两个孩子,朱雄英的嘴角忍不住上翘,对于自己的崽,怎么看怎么觉得可爱!他笑着说:“来了来了,爹爹给你们剥虾皮,走走走,去吃饭。” “吃虾喽。” “走喽,吃饭喽。” 洛阳城。 夕阳西下,麟子面前摆放了一盘炒鸡,麟子用筷子扒拉了几下,皱眉问:“我不是说要吃辣子鸡吗?辣子呢?怎么只见鸡不见辣子?” 小晴说:“您不能吃辛辣的东西,不利于伤口恢复。” 麟子把筷子放下,表现得很不耐烦。 小晴说:“而且您还放出消息说您重伤,唱戏要唱全套啊,万一有人盯着您的饮食呢。” 麟子说:“这次算你过关了。”说完开始吃饭。 她一边吃一边问:“这消息你是怎么安排人传出去的?” 小晴说:“真真假假的都传出去了些,有些消息说你最近挺好,有的消息说您已经重伤昏迷两天了,如今秘密派人往江南送信,请这里的皇帝赶紧回来主持大局。至于您说的刺客会不会来,那就看刺客信哪些消息。” 麟子点头! “是啊,等着吧。对了,我不是让林家的姑娘进宫做女官吗?你让她明天别来,就说念在她年纪小,体恤她头一次和母亲分别,恩准她在家和她母亲多待一阵子。” “是,奴婢知道该怎么办。” 麟子开始吃饭,不知道警幻会不会来,不管是否回来,吃饱了才有力气应对接下来发生的事情。 作者有话要说: 明见!《 》 460-470 第461章 猫虎 麟子晚上吃了饭,早早地睡了,一夜无梦。 想来警幻也不会轻易上当,麟子也不是个性子急的人,这些年都已经缠斗过来了,也不差这一时半会儿了。 而且她受伤当天就派人去召见观雨,观雨到这里也需要一个月,所以急不得。麟子也想过,会不会警幻在此时对远在银砂的薛宝钗下手,或者是对回到洛阳的王熙凤下手。 针对这种事麟子也早有应对,就静静地等待事情的发展。 次日天亮后,朱雄英带着两个孩子又跑去了秦淮河岸边。 阿狸问:“爹爹,是秦淮河这里热闹还是洛阳的金谷园热闹?” “这里更热闹。” “为什么不是金谷园热闹?” “因为北方人和南方人不一样。” “为什么不一样。” 朱雄英有时候对孩子这种“为什么”感到头疼。特别是这种问题是女儿问出来的,他当爹的怎么跟女儿解释这些做风月生意的场合是有地域差异的! 这也不合适啊! 他立即指着远处说:“诶,那边有卖粉丝汤的,走走走,爹爹带你们去吃粉丝汤。” 阿狸说:“我们吃过,是师祖做的,不好吃。” 阿松小声跟妹妹说:“我问过了,师祖做得没问题,粉丝汤就是那个味。” 这是一个小摊子,除了有老鸭粉丝汤还有小馄饨,老板看他们不讲价,把所有的都包了,还送了他们父子三个一人一个高邮咸鸭蛋。 三个人连带着侍卫太监一起吃,把小摊子的老板忙得脚不沾地。他们在岸上吃得开心,咬着烧饼的阿松突然转头看向河面:“咦,我怎么觉得有人在看咱们。” 旁边的侍卫立即把他们包围得严严实实,老板还没看出来这种带着戒备的包围状态,笑着下馄饨。边干活边说:“那是因为小公子你长得像个小仙童,河上的人多看了你几眼。”说完恭维朱雄英把孩子养得好。 朱雄英笑着和老板说话,连带打听老板出摊的收入,不经意间对着刘勉看了一眼,刘勉点点头,表示已经派人去河上检查了。 没一会儿就有人陪着一个人走来,锦衣卫让开,阿松和阿狸都看到了这个人。 两个孩子一起站起来喊人:“二叔好。” 来人正是被锦衣卫从船上押到岸上的朱允炆。 朱允炆被锦衣卫不由分说地带上岸,非常生气,这会儿脸色不好看。朱雄英看了他一眼,问道:“吃馄饨吗?” 朱允炆过了一会才回答:“吃。” 于是锦衣卫搬了一个凳子放到他身后,朱允炆坐下等着煮馄饨。 连老板都发现这兄弟两个的脸色不好看,没再像刚才那样和客人说笑。吃完了之后,刘勉跟老板算了账,老板把座椅板凳收了,放在小推车上推着离开。 朱雄英擦着嘴角问:“爷爷刚去世,你怎么就来这里寻乐!”不肖子孙! 朱允炆反问:“你不来这里怎么就会遇到我?”你也好不到哪里去! 阿狸说:“我们家就在这里,还不许我们出来吃饭!我们在岸上吃馄饨,二叔你在船里搂着姑娘喝酒!” “谁搂着姑娘喝酒了?”朱允炆只是坐船游秦淮河,心情不爽,身边别说歌姬舞女,两出吹拉弹唱的都没有。他看着这孩子,觉得这小姑娘牙尖嘴利。 刘勉在朱雄英耳边说了几句,朱雄英看了一眼朱允炆,冷哼了一声,说道:“既然是排解心绪,去吧,接着坐船游湖去吧。”说完拍了拍阿狸的头,警告她没亲眼看到不许乱说,让她给叔叔道歉。 朱允炆心里冷哼一声,还是恭敬地退下,走了几步,朱允炆想起最近燕王一反常态地拉拢朱允熥,心知这里面有事儿,想跟朱雄英说一声,但是一想干嘛要告诉他,让他们狗咬狗去! 前几年文官很看不惯朱雄英,原因是朱雄英除了不符合文官们的预期之外,他上位的手段也有点不光彩。但是朱雄英确实是最正统的继承人,太子没了,太孙继承皇位这是早就说过的,这太符合嫡长子继承制了。 奈何朱雄英和他爷爷性格太像,和对待文官优容客气的朱标不同,朱雄英和朱元璋对文官的态度一向是招之即来挥之即去。可是自从朱允炆就藩后,朱雄英的表现就很好,是一个能守得住的明主,也是一个颇有进取之心的守成之主。这些年官员们渐渐和朱允炆断了联系,导致朱允炆的某些梦想彻底没有了实现的机会。 如今再回到秦淮河边,他真的感慨万千,忍不住再次坐船游湖,独自舔舐伤口。 他不痛快,朱雄英也别痛快! 晚上朱雄英带着孩子回到了宫里,被常太后叫去吃晚饭,朱允熥带着家里的孩子也在。 大人们坐一桌,小孩子们坐一桌,全场就阿狸的嗓门大,把弟弟妹妹们训得跟小麻雀一样排排坐,看上去非常可爱。 常太后就跟大儿子絮叨:“外面多不安全啊,你自己在外面玩儿也就算了,你还带着阿松,阿松要是有个三长两短你让我到了地下怎么跟你爹交代。” “娘,您看说的都是些什么啊!”朱雄英哭笑不得,觉得老太太说的都是些笑话,这么多锦衣卫跟随,怎么可能会出事。 朱允熥也说:“大哥,娘说得对,千金之子坐不垂堂,对待阿松怎么小心都不为过。” 常太后点头:“你兄弟说得对,你往后带他出去玩儿可以,多带点人,但是不能在外面过夜。” “我记住了。” 朱允熥看到这件事说完,就小声说:“大哥,我有件事和你商量,我想早点回去。” “回封地?封地里出事儿了?” “没有,”随后立即改口:“也不是大事儿,说是我那封地里最近下雨下得多,麦子都种进去了,好多都没发芽直接把种子泡坏在了地里,弟弟这心里急啊。这可是关乎到来年的口粮,所以想早点回去看看。” 常太后立即说:“这确实是个大事儿!” 农业国中,凡是和种田相关的事情都是大事。朱雄英看他这么说,就点头:“你也别在这里等着和我们一起走了,明儿一早带着你媳妇孩子赶紧回封地去。你先回去看看,要是真不行,看看能不能种春小麦,种子朝廷调拨,后续你那边拿出赈灾的议程来,朕早点从海外调拨赈灾粮,防备着青黄不接的时候你那封地里有人饿死。” “诶,我记住了。回去就让孩子他娘收拾东西,我们明儿一早就走。” 常太后心疼地扒拉小儿子的脑袋,对着他再三嘱咐,说道:“你先回去,过年的时候或者明年什么时候,我找你大哥下旨让你来洛阳,咱们母子再聚聚。” 朱允熥面对着大哥嘿嘿笑笑,没回应常太后的话,他心里盼着大哥千万不要答应老娘,他实在是玩不过洛阳的那些叔叔们。这会儿之所以赶紧回封地就是因为燕王对他太热情了,热情也就算了,关键是这叔问过削藩的事情。 这就是大事儿了,朱允熥赶紧跑,就怕跑晚了跑不掉。 晚上从常太后那边出来,朱允熥想提醒哥哥,但是又不知道从何说起。前面一群小孩蹦蹦跳跳地在前面开路,他们哥俩很沉默地跟着后面。 快分别了,朱允熥支支吾吾地说:“大哥,虽然弟弟没在中枢,也曾听人说了些四叔的坏话。有人说四叔功高震主,说要限制四叔,有这事儿吧?” “功高不假,震什么主啊?真以为打仗靠的是人数吗?打仗靠的是粮草,四叔要是闹事,他就是占据了这天下的粮草,也未必能从北平打进洛阳。实在是国内人口一年比一年多,产粮的土地和每年的产粮没有增加,人口已经把粮食消耗了,哪有多余的粮食来打仗? 实话告诉你老三,这一次大战是日后三十年内唯一的一次大战,这次动用大军辅军加起来快有百万人口,每日的消耗非常惊人,别说咱们大明境内,周边的藩国也已经搜刮一空了,那些藩国三五年内无法恢复元气,咱们自己也要战战兢兢的过两三年,就怕遭遇大天灾后没有存粮赈灾。 三十年内不会再有这么大规模的大战,就是四叔真的想要犯上作乱,只会把民间刮得干干净净。他如果真的刮了民间的口粮,你知道是什么后果吗?” “起义造反。” “对,所以不用担心再有兵灾,四叔能用的办法就是在朝廷里面里挑外撅。”说到这里,朱雄英笑起来:“老小孩老小孩,就当是他闹着玩儿,陪他玩玩罢了。” “玩玩?玩到什么程度?” “玩到他玩不动了,玩到他病死老死了。放心,他就是想得多,我不赶尽杀绝,他就会不断试探。” 这时候宫中一只猫从面前跑过去,引得小孩子们一起去追。朱雄英看着猫猫几步跃上房顶,站在高高翘起的房檐上对着下面的小孩子们得意的哈气,朱雄英就说:“四叔就像是狸奴,给他足够大的地方爬上爬下,等他饿了,再喂饱他,他虽然还会时不时的打翻杯子,踢了砚台,把书籍抓烂,但是都是些小事,无足轻重,包容一下,反而觉得是乐趣。” 朱允熥看看大哥,再想想四叔,心里衡量了一下。大哥眼里的四叔是狸奴,自己眼里的四叔是大老虎,一张嘴是要吃人的。 蒜鸟蒜鸟,自己真的不行,玩不过这些人的,还是赶紧回封地吧。关上门和老婆孩子过日子,远离这是是非非,平安到老,再把爵位传递下去,自己一辈子富贵闲人的日子是人家盼不来的,该知足了。 作者有话要说: 晚上见! 第462章 求医 燕王在应天府的王府里犯嘀咕:诬陷周王的奏疏都递上去好几天了,怎么这大侄儿没一点反应。 前阵子没反应是因为病了,这阵子病好了,天天带着两个孩子出去跑着玩儿,要说他因为玩耍误了事儿,可是洛阳送来的消息和随同而来的半个朝廷每日上奏的消息他都处理了。 没道理只处理了人家的奏疏没处理参奏周王的啊! 难道是暗地里派锦衣卫去查了? 也有这个可能! 毕竟造反是大事儿,根据大侄儿的谨慎的性格,做不出那种听风就是雨的事情来,不会立即处理老五的。于是燕王就安安静静地待在家里,也不和外臣打交道,只折腾儿子和侄儿们。 过了两天,他想起朱允熥了,就问胖儿子:“你这几天跟谁一起玩儿了?” 朱高炽说:“自然是跟兄弟们啊,这次大家聚在一起不容易,过几日要各奔东西,眼下在爷爷的丧期里没法喝酒,我们就一起说说话。” 燕王似笑非笑:“说话?你们能有什么说的?不会是三两句正经话后就转到了秦淮河边那群小娘子身上了吧?”他对胖儿子太了解,这小子就是个色批! 朱高炽不服气:“您胡说什么呢?我们就是正经说话。再说了,弟弟们也比赛了弓马,我们也是很上进的,您怎么就不想我们点好呢!” 燕王看胖儿子气得快成一条胖头鱼了,表情就转换成讥讽:“其他人家的世子比试弓马我信的,就你,你是拉的开弓还是上的去马?” 朱高炽气地跳了两下,浑身肥肉颤巍巍的,把他身后的太监吓坏了,因为太医说过,胖人容易崴脚,朱高炽做这样的动作风险很大。 别看燕王是亲爹,但是朱高炽还是敢喷他的,正当朱高炽对着亲爹激情开喷的时候,燕王冷笑:“说你虚你还喘上了,就你干的那点破事儿你以为你老子不知道?上床靠吃药的玩意,这辈子也就这样了。” 朱高炽气得红温,整个人破大防,他再顾不得父子之情,直接撞了过去,燕王这么壮实的人被这胖子一撞,直接翻倒在地。在一众太监侍卫的惊呼声中,燕王伸出手,艰难地说:“快扶起本王。” 一群距离最近的太监们赶紧冲过去抬起朱高炽扶起燕王。 “别动,”燕王表情扭曲:“肋骨折了。” 朱高炽这会儿理智回笼,要是传出去他把亲爹给撞断肋骨了,他这世子也做到头了。朱高炽立即跪下,大哭出来:“爹啊,你没事儿吧,爹啊,你今儿真倒霉啊!” 这调调真的很像是哭丧,燕王心想这倒霉玩意怎么是自己儿子。 “别哭了,这是你老子不小心跌倒了行了吧。”毕竟是亲儿子,而且这亲儿子挺靠谱,哪怕燕王对儿子整日毒舌,可关键时刻还是和自己的儿子亲。 “爹,儿子谢谢您啦。儿子以后对您好,以后孝敬您。这就给您请太医去!” 看着胖儿子消失在眼前,朱棣心想:日后这胖东西还是别见了,儿子哪里比得上孙子,还是把孙子带在身边,养好了孙子,燕藩还有富贵。 燕王被抬到屋子里,心里还在想:诬陷老五的事儿虽然需要再接再厉,回到洛阳再做也不迟,现在是怂恿朱允熥的好时候。 本来刚才想问问那倒霉胖子最近几天有没有和朱允熥一起玩儿,结果断了肋骨。躺着的燕王还不死心,问身边的太监:“朱允熥最近干吗呢?” 太监回话:“昨日走了。” “走了?” “回封地了。” 燕王举起拳头砸了一下身下的床铺:更郁闷了! 看看看看,大哥家的小透明都这么机灵,稍微有点风吹草动就跑了,再看看自家的这几个二傻子!特别是老二,那真是一根肠子捅到底的货色,真是人比人气死人呐! 燕王这时候颇有些心灰意冷,自己这么上蹿下跳地争取权力,维护藩王的利益,这些废物能守住吗? 太医还没来,朱雄英带着两个孩子先来了。 太监飞快地来通报,朱雄英龙骧虎步进入卧室,立即说:“四叔,您别动,躺好了,要不然更疼。” 两个孩子也跑来进来,挤在床边叽叽喳喳问疼不疼?怎么就跌倒了? 看着胖嘟嘟白嫩嫩的孩子,燕王的心情好了点,说道:“太子,老臣年纪大了,人上了年纪就容易骨头脆,下台阶的时候不小心就跌倒了,受了这无妄之灾,断了几根肋骨。” 阿松连忙说:“四爷爷才不老呢,四爷爷会很快就好的。” 朱棣说:“这倒也因祸得福,皇上,伤筋动骨至少要养一百天,这阵子臣只能待在家里养伤,别的事儿有心无力。” “放心,回头让高炽他们出来做事儿,您多指点他们就行。” 朱棣心里松口气,既然让胖儿子出去当差,可见燕王府没糟糕到被打压的地步。 眼看着这位四叔松口气,朱雄英心里哭笑不得,难道自己在他们这些人眼里就是刻薄寡恩的人?大战刚结束,功劳簿都没整理好,自己就要飞鸟尽良弓藏了? 这时候两个小孩子已经轮番鼓着腮帮子给燕王吹气,小孩子相信吹一吹痛痛飞走了,这童言童语让朱棣哈哈笑。 在朱棣吃痛的笑声中,太医提着药箱急匆匆地来了,后面跟着小跑喘气的朱高炽。朱雄英立即站起来,招呼两个孩子给太医让开位置。同时进门的还有不少藩王和世子们,周王也来了,和朱雄英站在一起,都在等太医的结论。 应天府的接骨太医在朱棣的胸腔边轻轻探查伤势,洛阳城中,王熙凤在平儿和安儿的陪伴下,来到了千金堂的洛阳分堂治病。 看着她脸上敷了几层粉掩盖气色,大夫略带不高兴地说:“这位姑娘,诊病讲究望闻问切,您这一脸铅粉让老朽怎么望?下次可别再盖这么多粉了。” “是。”王熙凤知道望闻问切,但是她这人要强,如今大小也是个官儿,自然不肯让人小瞧了,因此强撑着支撑起精气神来和大夫说话。 大夫把手指放在她的手腕上,片刻之后,皱眉对王熙凤说:“去把脸上的铅粉洗了。” 这时候大夫的弟子立即去端水,王熙凤坐着没动,由平儿安儿帮她卸了妆,重新洗脸。 大夫看她的脸色,说道:“面色苍白,乏力,乃是气虚。你们说下红不止,乃是崩漏,崩和漏不一样,听你们的说法,这已经是血山崩。” 大夫接着问平儿:“颜色是黑色还是鲜红?” 平儿说:“是鲜红。” “是否口干?” “是,有口干。” “是否腹痛?” “对,对对,有腹痛。” “这是第一次治?” 平儿摇头:“不是,我们在尚善坊那边请人看过,说是烧山火能治,就给我们姑娘扎针,虽然扎针的时候浑身出汗,但是并没有治好病根,反而更重了。” 大夫说:“烧山火对应的是寒证,她口干,已经不是寒证了,用了烧山火加重血热,自然会更严重。她的病是劳累过度加上肝气郁结所致,想要除根要休养半年以上。” 王熙凤自然不同意:“大夫,实在是好多事儿都等着我呢,您看可否换个法子?” 大夫看了她一眼:“只有这个法子能除根,别的都是治标不治本。你这个病不是喝一两月的汤药能治好的,你慢慢想想,现在先给你止血。” 大夫转头告诉弟子:“益气固冲、化瘀止血,选用固冲汤。加黄芪、白术,益气健脾,固摄冲脉,冲脉主血海,气虚则冲脉不固,出血不止;煅龙骨、煅牡蛎,收敛止血,防止出血过猛;当归、三七,活血化瘀,让止血不留瘀;白芍、山茱萸补肝肾、敛阴血,兼顾她长期劳累导致的肝肾亏虚。” 除了药物,还有针灸,从千金堂针灸完喝了药出来后,王熙凤才觉得没完没了的下红终于止住了。 在车上,王熙凤说:“这千金堂名不虚传,一帖药下去,果然治了我的病。” 平儿皱眉说:“可是那大夫说了,您要是再不养着,不想着固本培元,只怕是过几日还会血崩。” 王熙凤说:“我难道不想治病吗?可是等着替代我的人多着呢,我一旦懈怠,好多人想把我挤下去。我好不容易才有今天,岂能就这么下去了?” 安儿说:“您这真是要权不要命啊!姑娘,算了吧,咱们挣了这么多钱了,在洛阳买个小院,开了铺子,也能安稳过日子了,何必搭上了自己半条命呢。” 平儿说:“说得也是,我看那龚爷一心等您回去成亲呢。” 王熙凤听了立即柳眉倒竖,生气地问:“你看上他啦?要成亲你去,别带上我。” 平儿哪里还敢说话,一个字都不敢吐出来。 安儿赶紧转移话题,说道:“姑娘,别生气,我们都是跟着您的,咱们风里来雨里去这么久了,我们的心您还不知道吗?现在要紧的是要先调理您的身子,这次病情来势汹汹,说起来这也是突然血山崩,毫无征兆。要不您先别熬夜学认字了,咱们先把熬夜的毛病改了?” 王熙凤点头:“嗯,你说的也有些道理,先听你的。” 作者有话要说: 明天见! 第463章 安排 王熙凤的管理能力非常强,但是她有个短板,她没读过书。虽然认得几个字,但是和文盲差不多,好在如今百姓能受到教育的人少之又少,她这种不认字的缺点也不是太明显。 然而她这种争胜好强的人如果不认字,少不了日后被下属背地里蛐蛐,甚至会因此无形中阻碍了她的晋升之路,因此王熙凤接受不了,现在开始读书,这读书的时间就是晚上挤出来的。 她现在住在尚善坊的银砂官邸中,虽然王熙凤现在是个不入流的小官,但也是官身了。她和别的人挤在一座院子里,三间厢房都归她使用,四个丫鬟也能跟着一起住进去,住宿环境以前好了些,关键是进入官邸了! 她回去后,同院的一个女官正好出门,遇到她就问:“王大人回来了?厨房那边做好饭了,赶紧去吃,迟了就剩点别人留下的菜根。” 王熙凤答应了一声,刚进门就看到欢儿和喜儿拿着饭盒和茶壶出去。 两人立即问:“千金堂的大夫怎么说?” 安儿回答:“说是最好要静养半年,今儿遇到了好大夫了,一帖药下去,姑娘如今下红止住了,往后就要多保养。”又问:“你们这是去打饭?” 欢儿说:“是啊,我们刚才跟厨房里的大娘定了鸡汤,现在把茶壶拿去,装壶里给提回来。” 王熙凤已经被平儿扶着躺在床上。 然而得病总不好受,她吃饱喝足,晚上睡不着,腰腹酸痛,这感觉和痛经差不多,在床上翻来覆去地翻滚。 现在病了,比起往常,身体确实一日不如一日,哪怕现在能勉力支撑,可是这份虚弱早晚会被上官看出来。 王熙凤知道如果自己的病一直不能好,这差事只怕是保不住,一旦保不住,自己该做点什么?该往哪里去呢? 难道真的回去嫁人吗? 她想起龚小旗,人家最近升官了,已经是六品官儿,这六品官儿在洛阳不算什么,但是走出洛阳城也是个老爷。 就这么回去嫁人,王熙凤不甘心。 一提起嫁人,她浑身刺挠,而且她再三跟龚小旗说自己不会嫁给他,但是人家偏要等。 想到姓龚的这烂桃花是自己惹来的,再想到眼下自己的身体不足以应付差事,她越想越焦虑暴躁! 次日她起床后,腰酸腿软,整个人提不起精神,还是强撑着去上工。 王熙凤的事儿很快被管理住宿的女官告诉了驻守洛阳的副使。 因为官邸里面男女官员都有,为了防止出现丑闻,分别有男女各四个风闻官,就是负责管理官邸日常。王熙凤病了几日,最近又强撑着去上工的事情本来不是什么大事儿,但是王熙凤管理的店铺里面有很多黑火药,一着不慎容易出事儿,当值的风闻官想了想才去上报。 副使说:“她已经被授予了官身,且是身体抱恙,并非怠慢差事出了差错,不该被罢免,这样吧,我先问问正使大人,回头再处理,你这几日盯着些,她要是身体出了差错,及时给她找大夫。” 随后王熙凤的事儿被报入宫中,小晴看了,来问麟子。 麟子听说王熙凤血山崩,想起书中确实有这一段,沉默不语。 小晴说:“她未曾生育,也没有小产,奴婢就问怎么就血山崩了?下面的人也讲不出来,但是风闻官说这病来得又急又蹊跷,而且那位王大人行动有迹可循,并没有与人私通,不是小产导致的。有大夫当作宫寒来治,没想到治得反而更严重了,怀疑是疑难杂症。所以下面询问能不能给她重新调个清闲的差事,让她先养着。” 麟子说:“我学过几天医,崩漏是崩漏,不孕是不孕,不能混为一谈。既然她病了,那就给她换个活儿吧。有什么清闲的差事给她?” “下面都是一个萝卜一个坑,好差事是没了,倒是官邸里面负责杂事的一个女官要调回银砂港,目前还没人接。” 麟子说:“宦海沉浮是再平常不过的事儿,你亲自去一趟,替我去看看她,告诉她不历州县不拟台省,她要想走得长远,单单做个商铺的女官还不行,最好要有主政一方的经验,如今闲下来了,给自己找个先生,多读书,多想想日后。” “是。” 小晴专门回了一趟银砂官邸。 银砂官邸是一处庞大的建筑,里面分割成了三路,东路是男人住宿的地方,西路是女人住宿的地方,中路是各处办公的场地。小晴是女王身边的侍女,她这会儿来官邸里,本就是代表女王来的。 小晴带回来了很多麟子批复后的卷宗,把正事交代完后,说道:“祁大人,我还有件小事儿,和王熙凤有关系。”随后小晴压低声音和正使说了对王熙凤的安排。 特别是麟子那句“不历州县不拟台省”的话,让这位正使对王熙凤上了心。 “这话蕴含了期盼啊!” 小晴说:“是啊。” 都是官场中人,大家一个眼神都知道是什么意思,能说这些已经很露骨了,正使知道这是什么意思,点头说:“这事儿就麻烦您了,下官就不陪着您去了。” 小晴说:“您安排个人带路就行。” 下午小晴回来,麟子已经吃了饭,正在灯下看书,小晴请安后,麟子问:“人家什么反应啊?” “起初颇有些失望,后来奴婢把您的话跟她说了,她倒也能懵懂地察觉出这里面的意思,只是还缺机缘开窍。奴婢就自告奋勇,自作主张给她讲明白了。她随后欢欢喜喜地答应下来,说是这半年要潜心读书。” 麟子问:“你看着她身体如何?” “王女官脂光粉艳,打扮得神采飞扬,就面色上看不出分毫。奴婢私下里问了她的丫头,都说流了很多血,已经损伤了肝肾。” 麟子听了抬起头来:“损伤了肝肾?” “对,他们去千金堂,那地方一直都有好口碑,里面的大夫说了,如今肝肾已经损伤,如果再这么耗下去,只怕要把命耗没了。奴婢想着大夫也没夸大,毕竟人的血是有数的,她损失了那么多,想补回来也要一两年,如今再这么耗着,就是个没病的好人也要耗出毛病了。” 麟子点点头:“那就让她养着吧。” 麟子这会儿也看不下去书了,她头一次思考警幻这么积极地炮制出金陵十二钗的目的是什么。 女孩子可以钟灵毓秀,为什么不许美人白头,为什么注定了红颜薄命? 是不是有种非凡在人家最好的年岁里取走人家最宝贵的东西? 就在麟子发呆思考这件事的时候,应天府中,因为燕王受伤,不少勋贵大臣排队来看望他。也不是人人都能见到受伤的燕王,但是刘暻叔侄两个倒是能拜见躺在床上的朱棣。 刘暻和朱标一起长大,关系很好,和燕王周王也好,但是比不得一起长大的朱标。 诚意伯的爵位是刘暻的侄儿刘廌继承,但是论和皇家的关系,刘廌比不上叔叔,哪怕如今刘廌长大,早能顶门立户,可是有些场合还是要跟着叔叔才能进门。比如说这会儿的燕王府,没有叔叔领着,他只能在前面和世子客气几句,放下礼物就要走。有叔叔领着,他就能进入后院,来到床榻边亲口问候燕王。 在燕王的卧室里正说话,据说皇上的赏赐到了,胖子朱高炽赶紧替父亲去领赏,过了一会儿朱高炽带着刘勉进来。 刘勉看到了刘暻,眼前一亮! 这几天找人去看贾家祖坟的事儿他一直惦记着,但是找不到更靠谱的了,诚意伯家可是家传的神仙手段,看个风水还不是手到擒来?据说这位刘大人给很多人看过风水。 刘勉磨磨蹭蹭在燕王家里待了一会儿,刘暻带着侄儿告辞,刘勉就立即跟了出来。 刘暻笑眯眯地问:“小刘大人,你这是有事儿?” 刘勉立即说:“有件事想麻烦您老人家,就是想请您去一个地方看看风水。” 不是什么人都能请动刘暻的,他笑眯眯地说:“如今老了,老眼昏花,就怕看错了,小刘大人还是另请高明吧。”说完就和侄儿一起往前走。 好不容易遇到一个靠谱的,怎么能轻易让他走了。 刘勉立即追上去,好声好气地说:“老大人,您就算可怜可怜下官吧。有一家的祖坟有点难说,好几个老仙儿看了,都说利女孩,结果这家人的女孩十不存一啊!” 刘暻听了,来了几分兴趣:“真的?” 刘勉赶紧点头:“比真金还真,老大人,现如今我们是真没招了,就想请您老人家出山呢。” 刘廌不想让叔叔和这些锦衣卫们掺和到一起,就说:“二叔,小刘大人这是哄你呢,哪有这么难说的祖坟。”这种分简直邪门! 刘暻笑着说:“你说得对,必然是这群猴崽子哄我呢。” 刘勉赶紧指天发誓,然而刘暻还是不信。 刘勉没办法,只能拉着刘暻到了一边,压低声音说:“这是真事儿,是朝中一位勋贵家的祖坟有点问题。” 刘暻听了就觉得这里面的水太深,说:“你们平时办案就办案,现在居然连人家的祖坟都盯上了。听我一句劝,做缺德事儿也要给自己留一线,不能什么事儿都干啊!这事儿办不了,告辞。” “您别啊!” 刘暻哪怕年纪大了,但是胳膊腿还很灵活,拉着侄儿就跑。 刘勉看着他们的背影,心说:皇爷交代的事儿,不是你们不想办就不办的! 作者有话要说: 抱歉,今天更新晚了,今上午去医院了,回来的晚。 晚上见! 第464章 警幻 刘勉回到宫里,瞅准了朱雄英休息的空档,抓住机会说:“皇爷,臣找到了一个靠谱的大师去看贾家祖坟的风水,就是这大师不好请,臣今儿嘴皮子都说破了,不敢说是贾家的祖坟,也不敢说您要过问,就没把人请来。” 朱雄英问:“什么大师?看样子架子不小啊!” 刘勉回答:“是刘暻老大人。” “他啊!”朱雄英笑起来:“朕还真把他给忘了。” 有了刘暻,找什么靠谱的大师啊,他就是现成的大师。但是传出去皇帝要看臣子家的风水到底不好听。他斜眼看了一眼刘勉。 刘勉非常机灵,立即说:“臣再想办法,必定能把这事儿办成了。” 朱雄英就说:“你有什么办法?你们的办法都是威逼利诱,这点子伎俩能吓唬住百姓,能吓唬得了刘暻?不是朕说你们,你们也动动脑子,名声为什么那么臭?还不是你们那些前辈们太着急了,本来事缓则圆,却急着建功立业,变成了现在的样子。” 刘勉连连应是。 朱雄英对着刘勉招了招手,刘勉半跪在朱雄英身边。朱雄英说:“你就跟刘暻这么说,你说银砂那边有人在皇后跟前进谗言,说最近几年皇后运气不好,祖坟风水有变化,银砂的群臣对此深信不疑,不少大臣在皇后耳边嗡嗡叫,劝她这几年先别回洛阳。 朕心里觉得宁可信其有不可信其无,想要问问刘老大人郑家和贾家的风水有没有变化。你们先带他去一趟狮子山,再领着他去一趟江宁,记住了,做戏要做全套。” “臣明白。” 刘勉从宫里出来已经天黑,他全家搬去洛阳,只有一些田地还在应天府,家里有几户奴仆种地守着房子,他因为跟在皇爷身边,几乎没回过老宅。从宫中出来,该去班房睡觉,为了尽快把皇爷交代的事儿办了,他带着几个心腹直接去了诚意伯府。 皇爷说锦衣卫办差不能着急,这话皇爷能说,锦衣卫不能听啊!拱卫着皇城的二十二卫中为什么锦衣卫在皇爷跟前出彩,那是因为锦衣卫披肝沥胆,急在皇爷之前把事做完,才能体现出用心和勤快。 这么勤快也没白费,二十二卫中只有锦衣卫军户的日子好过,原因就是皇爷对忠心贴心且愿意干活的鹰犬自然是拿最好的肉来喂养。 敲开了诚意伯府的门,过了一会儿他才见到了刘暻。 刘暻经历的多了,对着恶名在外的锦衣卫也能给出好脸色,笑眯眯地说:“小刘大人,老朽一把年纪了,眼神不好,还是另请高明吧。” 刘勉的半个身子压在两人中间的茶几上,小声说:“老大人,白日里燕王府人来人往,有些话不敢轻易说。要是因为下官自己的一点人情来往,下官也不敢来烦您,实在是这事关乎到上面。” 刘勉说的时候,对着上面拱了拱手。 刘暻收起笑眯眯的模样,整个人变得认真了起来:“你仔细说。” 刘勉就根据朱雄英给的话现场编了出来:“您应该是听说过的吧,草原上和海洋上的人都容易被神神鬼鬼的东西影响。银砂国更是如此,他们出海前三番两次占卜,每次求问海神娘娘,有的时候巨浪滔天,他们占卜到海神娘娘允许他们出海,哪怕那浪头几丈高也要推着破舢板去打鱼。” 刘暻不悦地说:“那是人家心诚,不像是你们,一群不敬神佛的玩意。说重点!” “重点是银砂国里面有个老东西说皇后最近几年运道不好,劝娘娘别回洛阳,这话您听听,多气人,当时就把公主和太子气哭了。听说那老东西说皇后家的祖坟有点不正常,皇上本来是不信的,然而话又说回来了,有的时候宁可信其有不可信其无。您要不去狮子山和江宁县走一遭?” 刘暻说:“狮子山上郑太君的福地是老朽我亲自勘察的,罢了,狮子山距离这边不远,老朽先去一趟狮子山,要是没问题再去一趟江宁。” “我让手下的兄弟陪着您。” “不用,老朽有家仆,快去快回,有事儿没事儿等老朽和皇上说吧。” 这意思就不通知你们锦衣卫了。 刘勉知道这些老勋贵们看不上自己这些锦衣卫,也没放心上,一口答应下来。 刘暻看到刘勉答应得这么痛快,想着还真不是这厮用皇上的名义在自己跟前招摇撞骗!心里也就放下了芥蒂,打算明日一早出城去看看。 晚上麟子来到银砂官邸,找到了王熙凤的厢房。王熙凤在学习,老师是住在她对面的一个女官,祖籍山东,家里有读书人,因此这个女官是他们这一处小院里的才女。 王熙凤认真的读:“垂拱,调鼎。” “这个念垂拱,拱卫的拱,不是前几天给你说的垂裳。还有啊,这个‘裳’不念尚音,要念常音。这个字有两个音,和垂连在一起的时候要读成常音。垂裳,出自《周易》中‘黄帝尧舜垂衣裳而天下治’,和垂拱是一个意思,也就是无为而治。” 王熙凤虚心请教:“许大人,这个‘调鼎’是什么意思?” “是治理国家的意思啊。” “这不是吃饭的意思吗?” 这位许大人皱眉,她头一次当老师,没经验,她觉得这是人人都该懂的典故,怎么这王大人就不懂。 她耐心解释:“有个成语叫作调和鼎鼐,意思也是治理国家。以前周天子吃饭的时候,用九鼎八簋,诸侯吃饭的时候,用七鼎六簋,越往下鼎的数量越少。只有大人物才有资格用鼎,所以调鼎代称周天子和诸侯,大概就是这意思。” 王熙凤赶紧点头,用一支很小的笔在旁边几下,写着发现“九鼎八簋”不会写,连忙请教小许大人。 两个女孩在灯下,一个教一个学,都很认真。麟子坐在一边看着,发现这时候的小许大人和小王大人满脸的胶原蛋白,两只眼睛里还带着天真的光芒,再过几年,两个人都要成为官场老油子,到那时候再回想今日,不知道是何感慨。 小许大人端正地写下“九鼎八簋”后,就开始给王熙凤讲鼎和簋的区别。好在王熙凤是大户人家出来的,专门讲可能不知道,但是和生活联系到一起,她就神奇地领悟了这些器皿是什么样子的,以前当作礼器的时候是代表什么。 这时候一阵风吹来,带来了雨声,外面下雨了。秋风吹开了窗户,一阵甜香隐秘地在这院子里弥漫。 还真来了。 秋风吹过来,小许大人没什么感觉,但是王熙凤顿时觉得自己浑身发寒,忍不住汗毛颤栗,下意识地捂紧了衣服,一瞬间觉得自己掉进了冰窟窿。 麟子这时候已经飞出了院子并且锁定了警幻的位置。 警幻在逃,麟子追出洛阳,追着她来到了洛水边上。 蒙蒙夜雨中,黑龙居高临下地盯着警幻,庞大的身躯已经环绕在附近堵住了警幻逃走的任何一条路。 警幻问:“你怎么知道我要来洛水?” 黑龙的声音像是打雷:“你不是号称主宰人间风情月债,管理着女怨男痴的主神吗?我知道的神仙,他们的职责都是惩恶扬善,只有你这么抽象这么宏大! 这洛阳乃是天地之中,是一处圣地,女娲氏在这里观星,大禹王在这里安家,太上老君在这里传道……唯一有女怨男痴故事的地方就在这里洛水和大河的交汇处!是洛神和河伯那兰因絮果的一段婚姻,对吧?” “对!”警幻对自己的处境丝毫不惧,说道:“你既然猜到了,还来这里堵着我,必然是要置我于死地!”说完冷笑:“你的算盘打得好,可是你算错了一点,我乃是不死之身。” 麟子冷笑:“我不信。” “你知道人活着必须有什么吗?” “饭!” 警幻非常优雅的坐在了洛水和黄河的交汇处,松弛的靠在一块石头上,说道:“我就不爱和你们这些人打交道,简直是俗不可耐。是幻想啊!人活着必要有幻想,一旦没了幻想,哪怕有吃不完的饭,也不想活着。真真假假,虚虚实实,才是人活下去的根本。” 什么和什么啊? 麟子觉得自己和她打打杀杀,她和自己谈哲学。 关键是麟子对哲学没研究啊! 为了不露怯,麟子说:“嗯,有些道理!” 警幻说:“就如一生三,三生万物,幻想也会衍生出很多,诸如欢喜痛苦。” 麟子还真接不上话了,呆呆地说:“哦。” “我的职责是散布相思,至于相思带来的是甜蜜还是酸楚,是欢喜还是痛苦,与我无关。一生三,三生万物,我就是三,而欢喜痛苦麻木酸楚这才是万物。” “你说了这一圈,我明白了,你的意思是,你是这命运运转中的一环,所以我杀不死你,是不是?” 警幻点头:“我说了这么多,你只想到这个吗?” “要不然呢?你在点拨我怎么能彻底杀了你?我读书少,以前学的理科多,文科的东西不太在行,你别跟我兜圈子,你直接跟我说怎么才能弄死你,放心,我不打折扣地全盘执行。” “痴儿痴儿,愚蠢愚蠢!” 麟子觉得她在笑话自己! 作者有话要说: 明天见! 第465章 宝玉 麟子没有把对方的话放在心上。 “愚蠢!痴儿!”麟子听到这些,很想笑。 麟子反问:“你不蠢跑什么啊?你不痴在本王跟前为什么要做这么一番唱念做打?你刚才也说了,真真假假,虚虚实实,这才是人活下去的必需品。幻想虽然重要,但是吃饱更重要!你乃是虚幻,我才是真实。 如果非要二选一,大部分人会选吃饱饭,而不是饿着肚子空想。 这天地之间只有架起锅子煮粮食,从没有人架起锅子煮虚幻。而且虚幻是更加恢宏的所在,它包含了理想,渴望以及各种积极向上的力量。而你,不过是代表了一小撮奢侈的相思而已。” 风月情浓,不过是公子小姐们吃饱了撑着才需要的点缀,贩夫走卒织工绣娘他们配得到相思吗?他们都是人,都有情感,但是在吃饱之前,谁会选情感呢? 说完黑龙扑下来,张开嘴就要吞噬对方。靠在巨石上的警幻把背后靠着的石头抡起来砸向黑龙,自己已经化作一阵风就要逃走。 道家说,道生一、一生二、二生三、三生万物。物资是一,幻想是二,物资和幻想能生万物。刚才警幻故意偷换概念,把自己包装成幻想,幻和想是一个庞大的不可捉摸的领域,这里面包含了理想猜想,在其中可以构建小说世界,可以演化神话故事,而爱情从不能在里面唱主角。 杀了她,爱情不会消失,相思不会离去,只会催生出另一位非凡,但那也是好多年之后的事情了。 再出现的不会是警幻,也不可能是警幻。 麟子被石头砸在鼻头上,确实有点疼,在产生一瞬间的疼痛中,警幻抓住机会逃走了。 龙行有雨,泽被江山,雨势渐渐变大,而黑龙本就亲水,秋日雨夜让这战场是利于麟子的。 冷冷的雨水淋在身上,黑龙一击不成看着对方逃走在夜里化成风消失。她也没急,而是闭眼眼睛在感受雨水带来的讯息。一刹那间,雨水里面的消息杂乱无章的涌现出来,在完全杂乱无章的消息里,黑龙很快分辨出一个方位。 乱葬岗! 洛阳城外乱葬岗,距离洛阳很远了。 麟子皱眉:她去乱葬岗干什么? 麟子还是飞快的飞了过去,秋日的乱葬岗阴气更重,乱葬岗的山脚下,警幻已经刨开了一个坑,从泥水中捞出一个盒子。她急切的打开铅盒,然而铅盒打开后,里面空空如也。 她顿时大惊! 通灵宝玉在哪里? 通灵宝玉才是支撑这方世界的力量源头,这一枚女娲没用上的补天石,一直被警幻言语打压,不停的暗示通灵宝玉没用。别的补天石都去补天了,要是有用,为什么女娲氏不把你用上? 渐渐的,通灵宝玉自己也觉得自己没用,感慨自己无才补天。如果麟子知道了,只会笑话他没见识,女娲遗留的五彩石诶,放到大世界那也是顶尖的存在!却在这小世界被人言语贬低了很多年。 警幻把所有的希望寄托在通灵宝玉上,她摇晃着盒子,把手伸进坑里在泥水中不断摸着,想要把那一枚鸽子蛋大小的宝玉给找到。 巨龙已经盘算在了头上,死亡的阴影笼罩着她。 黑龙威严的声音问:“你在找什么?” 警幻颓然盒上了盖子,黑龙再威严,也不过是人间君王的化身,一旦被她知道了娲皇留下的遗宝,将来如何还真不好说。 警幻害怕麟子拿到通灵宝玉。 她强调:“我不会死!” 黑龙笑声从空中传来,整条龙巨大的身体在天际翻滚,似乎是笑的打滚。 黑龙的笑声中传出:“你会死!我也会死!太阳会死!宇宙会死!死是一个过程,而你我不过是圣人眼中的蝼蚁,圣人也不过是时间的蝼蚁,在时间之上,还有至高存在,他们也会只更加至高的所在眼中的蝼蚁。” 宇宙就是个食物链,而人,虽然不是食物链的底层,也绝不是食物链顶端的捕食者,至于警幻这群非凡,也仅仅是比人的食物链地位高一咪咪罢了,这一咪咪也仅仅是他们存在的时间长导致的。他们以为超然物外,和普通人不同,实际上就是胡萝卜和白萝卜的区别。 麟子说这话的时候,锋利的牙齿闪耀着寒光。 下一瞬黑龙扑下去,庞大的身躯挤压着这片大地,堵死了警幻所有的逃跑方向。警幻的惨叫声骤然响起,随后惨叫戛然而止! 随后黑龙飞向天空,鳞爪飞扬,锋利的牙齿上带着殷殷血迹,飞到搬空,黑龙张嘴吐出一个铅盒。 小雨很快变成了大雨,雨声中,威严的龙嘴里吐出一句话:“还真是烤红薯味的。” 就在这个时候,雪芙蓉山上,因为雨下的太大,一处山头上搭着的棚子突然倒塌。 动静惊醒了沉睡的贾宝玉,他从被窝里抬起头,看到火盆里的余烬散发着一点红光,周围黑的伸手不见五指。耳边全是大雨敲击棚子的声音,让他此时感慨万千。 他在寒夜里坐起来披着被子,将一点木屑丢进火盆里,鼓起腮帮子吹了一口气。 火焰冒出来,旁边就堆着干燥的木材,他拿了一块木材放进火盆里,借着火光看到了倒塌了半边的棚子。 贾宝玉没一点反应,虽然时间不长,他的世界从公府的温柔乡名利场换到了这里,他身边温柔的丫鬟姐姐们也消失不见,他的父母早就被执行死刑。对于他来说,每日都是巨大的变化。这种棚子倒塌的小事儿,已经不足以影响到他了。 夜里雨声哗哗的敲打在各处,棚里开始漏水,他对此置之不理,再拿了一块木材放到了盆里就去睡觉,山里比城里冷的更早,自己不被冻死更重要。就在他拿木材的时候,手指突然触碰到一个冰凉的东西,熟悉的纹路让他整个人都停顿了一下。 他拿起来放到眼前观看。 一枚鸽子蛋大的美玉在火焰的光芒中闪耀着流光溢彩的宝气。 通灵宝玉,贾宝玉出生时候口里含着的宝贝。 贾宝玉叹息:“都这会儿了,你还找来了!罢了罢了,莫失莫忘,仙寿恒昌。”他把宝玉塞进了自己的衣服里,说道:“石兄,日后你我兄弟相依为命。” 想起昔日种种,他万般感慨涌上心头,心里冒出一首诗来:“破榻听秋秋不眠,残经冷雨共潸然。朱门酒污千般垢,碧玉棋消一局烟。裹病犹簪花灼灼,敲诗曾赌笑浅浅。而今瓦缶烹梧叶,沸尽浮沤始悟禅。” 说完拿了一块木头丢进火盆里,披着被子钻进了草堆中睡了起来。 洛阳的雨下了一夜,次日天亮,麟子的腿伤还没好,因为铲除了警幻,灭掉了自己的心头大患,就拖着伤腿在皇宫里走了走,打算夜里去找朱雄英说一说昨日的好消息。 这时候她突然想起来林黛玉,跟小晴说:“让林黛玉入宫吧。”看看这个在文学史上有这特殊地位的女孩是不是真的有倚马千言的才华。如果有,就有人给自己拟诏了! 太阳升起来后,应天府内城中,诚意伯府的大门打开。 刘暻骑在马上,身后跟着几个牵马的仆人。刘廌送出大门,对刘暻说:“叔父,早点回来。” 刘暻说:“不用担心,我出去走走就回来了。” 他骑马带着人出了仪凤门来到了狮子山旁,想要看狮子山的山势,不能进入狮子山。就如古诗里说的那样“不识庐山真面目,只缘身在此山中。” 因此就去往更南的一座山上观察狮子山的全貌,爬了半天他们一行人才居高临下的看全了狮子山的山势。 十几年前他就来看过,如今过去了这么久,山的变化很小,甚至某一棵树,上来遇到的时候之后碗口粗,十几年后再来,还是碗口粗! 眼前的狮子山光看势是看不出来的,还要围绕着郑道长的坟茔去看。 到了下午他才到了狮子山上,在郑道长的坟墓前,刘暻的仆人把供品放好,刘暻开始祭拜郑道长。她说道:“老太君,晚辈年纪大了,本想着上午能来看看您,可惜爬山下山的时候浪费了些时间,拖延到了现在。” 焚烧过了香烛纸马,他在附近看了看,发现没什么变化,立即带人去江宁。为了今天把事儿办完,他尽量在路上压缩时间,一路纵马疾驰,沿着大江来到了江宁。 赶到的时候已经接近傍晚,他骑在马上看了一下风水,忍不住睁大了眼睛! 晚上刘暻一行人也没离开,而是在江宁找人家借宿住了下来。 刘暻睡不着,贾家的祖坟确实有点问题,不是不好,而是很好! 也不知道老贾家是瞎猫碰上了死耗子,还是有高人指点过,这种风水在整个大明境内都难找到相似的。毕竟风水各有各的好,但是大部分都是利于子嗣,特别是男性子孙的,很少有这种利于女性后人的。 想来锦衣卫刚开始找的人也不是一群骗子,也是有点东西的。就是今天来的晚,总觉得有些奇怪,明天再看看。 作者有话要说: 晚上见! 第466章 葬经 次日一早,迎着朝阳,刘暻迫不及待地带着人往东边的一座山上攀爬。 看风水,就是看这一处地方的山川地势和水流走向。站在高处,刘暻对着眼前的景色一点点地看,忍不住说道:“过犹不及,过犹不及啊!” 葬者,藏也,乘生气也。 这是《葬经》的开篇,就如《孙子兵法》的开篇是“兵者,国之大事,死生之地,存亡之道,不可不察也”一样,是全书的总结。这句话后面所有的字,都是在论述这短短的一行字。 气,是风水当中最重要的、被反复强调的。 最理想的风水宝地应该是藏风聚气。 那么“生气”在葬经中究竟是什么? “生气”是万物生长、发展的根本能量,它遇风则散,遇水则止。 群山和水流是藏风聚气的天然屏障,因此,左青龙右白虎前朱雀后玄武,是很多人眼里的好风水。 假如玄武雄伟厚重、蜿蜒起伏,如同屏障般矗立于后方,用以“藏风”。朱雀有开阔的明堂和蜿蜒的河流或池塘,用以“聚气”。青龙白虎分布两侧,有山丘或地形环抱,如手臂般护卫,起到栏杆的作用,辅助“藏风聚气”。这里必葬了天子或者诸侯。 而老贾家当年没什么权势,自然弄不到理想的地块来开辟祖坟,所以找了一片缓坡来埋葬家人。 这里的地势让那些半桶水的人看了都说不好,因为背后的玄武位于东方,和那种坐北朝南的龙脉玄武不一样。这里左边的青龙是一处不高的小山,白虎是一小片略有起伏的小山坡,可以直接当没有,朱雀方位是长江。 妙就妙在长江从南向北再向东,拐了一个大弯后把朱雀和白虎的方位给占据了,呈现出弯曲环抱之势,这叫玉带水,乃是大吉。 长江可不是一般的河啊!长江拐弯的地方也不多,各种意外叠加之下,这种看上去风水不好,但是各种微妙的条件叠加一起就有一种剑走偏锋、不是正统、邪门歪道的好了。 对于这种不正统的东西,刘暻一律当成邪魔歪道! 正所谓“君以此兴,必以此亡”,这里因为长江而有一个好风水让家里代代出一些好女孩,但是也因为长江而导致这些女孩红颜薄命。 原因很简单,理想的朱雀方位要有水,最好是湖,因为湖水平静。葬经中对水的要求是弯曲环绕,舒缓清澈,最忌讳直冲、急流或污浊。 长江她是一条好脾气的河流吗? 她不是啊! 这风水吉中带凶,长江水经常泛滥,这几百年里面有数次冲到祖坟不远处,这叫割脚水,对于女性来说难以聚财,意外频发,且家宅不宁。而且水流过猛,奔腾咆哮,这是“声煞”,对于女孩来说命中常伴意外和凶险。 本来是玉带水,谁知道这布局是吉中带煞行成了吉中有凶。这真是成也萧何败也萧何! 刘暻看完唏嘘不已,贾琏必须找地方重新开辟祖坟了,再葬几代人,长江一旦泛滥,祖坟被淹,这可不是割脚水了! 他再看了几眼后骑马回到应天府,在下午觐见朱雄英。 朱雄英听说他来了,立即把手里一些不重要的事儿推迟一个时辰再处理,让刘暻进门。 朱雄英问:“贾家的祖坟风水如何?” 刘暻立即把自己见到的说了一番,随后补充:“锦衣卫的小刘大人说您担忧娘娘,大可不必如此。风水之说很多人都信,然而天地之间很多东西都是无稽之谈,娘娘的安危不在这些小道上。” 朱雄英笑着说:“是吗?没想到你能这么说?” 刘暻笑着问:“皇上是不是觉得臣应该对这些东西深信不疑?早先的时候确实信,还乐于通过人家的面相推测人家的生平,然而碰壁的次数多了,也就不信了。” “你还有碰壁的时候?” “臣还为娘娘相过面,娘娘后来的遭遇和早先的面相不一样。臣那个时候才知道,人的将来有无限可能,就如有无限条路,可是人都会选当下最有利的一条路走下去,昨日的选择影响了今日的选择,所以臣看到的和事实是不一样的,因此就不再看了,更不信了。” 朱雄英听了,让刘暻靠近一些,问道:“你相信有神仙吗?” 刘暻一听,心里的第一个念头是:皇上别是想长生不老吧? 皇帝对神仙的好奇都源自对长生不老的执着! 按道理说,一般是上了年纪的皇帝才会急着长生不老,这位现在还年轻,这都已经开始盼着长生了? 刘暻说:“是不是有道士哄着您炼丹吃药了?还是哄着您炼气聚神了?” “没有!老大人想哪儿去!”朱雄英只能说:“朕前阵子不是处理了高皇帝留下的东西吗?发现了一些比较特殊的记载,上面说得神神秘秘,朕心里好奇,朕的有神仙吗?” 刘暻在心里打定主意,一定要掐断朱雄英求长生的心思!目前来看,这皇帝还是挺明白事儿的,虽然有时候也执拗,和高皇帝那种杀性重的人一比,这位也是个仁善的人,所以这样的皇帝一定要把一些好习惯保持到驾崩! 刘暻问:“您是问太上老君如来佛祖那样的神仙吗?没有!如果您问那些有名的真君菩萨们,也没有!凡是本子上记载的,都没有!” 朱雄英也觉是这样,他认真地和刘暻探讨:“朕也是这样想的!老大人,你看,早先道家是一门学说,后来才有了各路神仙。佛家更是外来户,后汉白马驮经到洛阳,才有了白马寺,也才有了汉传佛教。这些佛道两家的神仙自然是不存在的。那么更早时候,先民嘴里的神仙们呢?例如东皇太一?例如羲和望舒?” 刘暻摇头:“也不存在!” 但是他知道自己一味地否定也不行,适当地给皇帝讲点未知领域的小消息也是可以的。 他也压低了声音:“刚才臣讲了,葬经最讲究藏风聚气,其实气才是最重要的!先民中有人会望气。” “哦!”朱雄英转头对车大蓬说:“找出二十多年前的锦衣卫记档,朕记得当时北城的诏狱二次建好,审理过一个马道婆,里面就有望气的记载。” 刘暻皱眉:“皇上好记性啊!”记得这么清楚,难道真的想求长生? 朱雄英笑着说:“朕记得清楚,是因为那道婆母女两个对年幼的皇后望气过,只不过这个过程含糊不清,那对道婆也曾试图隐瞒,到了今日,很多事儿都还是个谜团。” 刘暻低头思考了一下,说道:“他们对皇后望气过,比臣有本事!这就是臣刚要跟您说的,其实这些人没您想的那样动辄毁天灭地,他们也都是苟活着,躲在阴暗的角落里,悄悄地为自己弄点好好处。不仅是这些炼气士们苟且偷生,就是一些精灵也是如此。” “精灵?” “是,不是您想的那种山精水魅,也不是山君之流,是一种看不见摸不着的气,聚在一起就成了精灵。比如说晦气、阴气、霉气,这些东西聚的多了,会影响人的气运,但是也仅仅是三五天罢了,甚至当天多晒太阳就能祛除。” 朱雄英满脑子都是“影响气运。” 他问:“贾家这种,会被影响气运吗?” “会,他家那布局,聚气,聚的大部分是煞气,自然被影响,但是影响不大,如今国都迁徙到了洛阳,日后太子继承大位,带着日后的皇帝们在洛阳安葬,到时候贾家自然也会在洛阳重新选地方,祖坟对他们就没了影响。”说到这里,突然想起皇帝关心的是皇后,立即说:“娘娘更不受影响了,毕竟您和娘娘的福地马上要动工,她从里到外都不觉得自己是贾家人,自然不受影响。” “这样朕就放心了。” 朱雄英说完伸手搂着刘暻的肩膀,小声说:“有件事儿朕想和你说,也想交代你去办。朕的父亲,太上皇他老人家,如今跟着朕的爷爷奶奶挤在孝陵,朕想给他迁陵,毕竟日后也是一大家子附葬在他周围,挤着也不太好。麻烦老大人在附近找个好地方,一定要‘势如万马,自天而下,其葬王者;势如巨浪,重峦叠嶂,千乘之葬’。” 刘暻整个人的脸都皱巴了。 他觉得皇帝是想逼死他! 这样的地方有没有? 有,附近最好的地方被老朱占了! 全国这样的地方有没有? 有,都被以前的皇帝占了! 要怪也只能怪你们老朱家坐皇朝的时候太晚了,前面那么多皇帝诸侯,人家把天下的好位置都占完了,要不然也学你爷爷,把前面的墓主人给挪走? 刘暻摇头:“皇上,附近没了!真没了!您这要求太高,别说臣了,就是臣的爹还在,他也找不到。” 看到朱雄英还要说,刘暻赶紧再开口:“而且给太上皇迁陵这件事,或许是您的一厢情愿,您怎么知道太上皇他老人家不想和父母住在一起?” “老大人的意思是?” 刘暻说:“臣和太子爷,不,是太上皇一起长大。高皇帝对别人或许不够好,但是对太上皇,他有十分好恨不得给太上皇十一分,太上皇对于高皇帝,爱有十分也反馈了十分。哪怕是父子中间吵过,甚至动手打过,然而他们这对父子的感情比别家父子更好。” 朱雄英对这话并不赞成,也没多说什么。 刘暻说:“皇家父子是最难做的,您慢慢就能体会。如今国库有钱,您手中更有权势,选址建陵是小事儿,只要想办,三五年内就能办完。您不妨等等,等上几年再去品味他们的父子情分。” 说完刘暻站起来躬身行礼,随后转身走了。 朱雄英沉默地坐着,在思考刘暻的话。 作者有话要说: 明见! 第467章 当差:…… 常有人在朱雄英的耳边感慨一些“独柴难烧,独子难教”这类的话。 朱雄英明白,这是让他多生几个,最好多纳妃,到时候也像他爷爷那样,一口气生了二十多个儿子才好。 作为生活在多子多孙大家庭里的朱雄英来说,一想到自己有很多儿子,他第一个反应是:大明养得起这么多藩王吗? 养现在这些藩王他都觉得吃力,一想到往后子子孙孙等着封王继承爵位,他都头皮发麻! 如果把大明比喻成一座房子,这房子千疮百孔,随便一场大风都能把房子吹倒。可偏偏修房子的钱被不断挪用,导致这房子在风里雨里不得不一直支撑着,连修修补补的机会都等不到。 为了省钱,也为了夫妻和睦,还是养一个儿子吧! 至于父子关系? 朱雄英想到了朱标,他们父子没什么矛盾,相反,朱标是个慈父,对朱雄英一直都是积极鼓励的态度,因此朱雄英想不出来他和阿松除了这种友好的相处外,还会有别的相处的模式。 这时候已经是傍晚,阿松和阿狸在外面玩耍,朱雄英对车大蓬说:“让他们回来,该吃饭了。” 晚上麟子早早地来到了应天府,朱雄英刚睡下她就迫不及待地把人拉入梦中。 “雄英哥哥,告诉你个好消息!” 朱雄英点头:“我也有个消息要告诉你,你先说。” “警幻被我吃了。” “啊!”朱雄英真的惊讶了,他以为和对方最少再拉扯两三年呢。 “真的?” 麟子点点头。 朱雄英开始分析,问道:“你确定是她?别是一个赝品吧?” “是的。” “这么简单?” 就这么简单。 朱雄英推断:“这个结果让我怀疑往常的推断,我以为贾家所有的悲剧,背后的推手就是这个警幻。这女人绝对有害人的本事,可是她就这么没了?” 朱雄英看着麟子,要么是对方太菜,要是麟子太强! 以目前来看,应该是麟子够强! 强到什么地步他并不知道,对于非凡的世界,他什么都不了解。因此他仍然坚持自己以前的推测,贾家的事儿必然有一些隐藏起来的故事。 如果把这个隐藏了许久故事给重新翻出来讲述一番,也是一件有成就感的事情。 朱雄英就和麟子拥抱,说道:“祝贺你啊!”他是真心为麟子感到高兴,麟子越强大,在茫茫的大海上才会越安全。 麟子除昨天激动了一些时间之外,其余时间并没有太开心。警幻的死对于她来说,并不是生命中的里程碑。 她说:“我能赢,也是因为五行相生相克,我虽然不知道具体原因,但是胜利后通过模模糊糊的感觉也能稍微明白一点。所以想要把这一切解释清楚,对我而言任重道远道阻其长!对了,你有什么消息?” “哦,我让刘暻去看了看贾家的风水,怎么说呢?也是独一份的啊!” 他把刘暻的话给麟子学了一遍。 麟子说:“刘暻的意思,解决办法就是把祖坟废弃了?” “对,抛弃了煞气,自然也抛弃了玉带水带来的吉兆,一切都要重新开始。” 麟子点头:“这也是件好事。” 对于贾家,麟子的印象就是这是个很懂得巧取豪夺的家族。 和万千地主一样,孜孜不倦地想要保持财富,并且热衷于往上爬,很懂得拿伪善来掩饰的人家。 仅此而已! 贾家的事情在夫妻两个的谈话里仅仅是一小段,他们两个花了大量的时间来讨论儿女的教育和父子三人的返程安排。 很快夜晚过去,换成了白天,林黛玉也开始了她的第一天工作。 早上天不亮她就起来了,同时一起起床的还有贾敏母子。贾敏负责给林黛玉打气加油,林昙负责给妹妹安排出行的车马。随后三人乘坐马车到了宫门口,这时候大臣们已经进去上早朝了,宫门外虽然有人,都是些等待着主人下朝的随从管事。 有专门的太监在宫门口等着林黛玉,看到林家的马车到来,太监客气地询问:“是林女官的马车吗?” 林黛玉的丫鬟赶紧应了一声是,扶着林黛玉下了车。 贾敏母子两个没有下车,也没再说话,该嘱咐的已经嘱咐过了,此时无声胜有声。 林黛玉回头看了一眼马车,轻轻推开了丫鬟,对太监说:“公公,我是林黛玉,今日入宫当差。” 太监笑着说:“姑娘,咱们是一家人呢,都在皇后娘娘跟前听差,不必如此客气,跟咱家走吧。” 林黛玉看着太监转身走了,回头看了一眼母亲和哥哥乘坐的马车,随后赶紧走快两步,跟着太监走入宫中。 太监并没有多说,带着麟子从三大殿旁边穿过,来到了乾清宫。 乾清宫是权力中心,林黛玉在父亲和哥哥的谈话里听见过数次,也知道此时正殿正在上朝,大朝会上议的正是军国大事。她这会儿才有了自己进宫是做女官的感觉! 太监领着她到了偏殿,进门前小声地提醒她:“这是皇爷的书房,上朝的时候正殿那里是解决大事的地方,下朝后,无论大小事情,皇爷都是在这里下旨去办的。如今娘娘替皇爷守着洛阳,也是大小事都在这里处理,这段日子林女官你也在这里办差。” “多谢公公提点。” 随后林黛玉跟着太监进入偏殿。太监指着门口的一张书案说:“林大人,你就在这里等着吧。” 林黛玉立即称谢,连忙询问这位太监姓甚名谁,回头有机会谢谢人家。 等这个太监走了,就有宫女端着托盘来到她的书案边。 林黛玉赶快站起来,因为不知道对方的身份,非常客气地问:“请问姐姐是在哪里当差?有什么指教?” “不敢,林大人是五品,下官是七品,不敢应您一声姐姐。我们是负责管理笔墨纸砚的,您今天头一次来,这个季度的笔墨给您送来,您每个季度能支领五刀纸,若是不够用再来找我们,我们再额外给您出库。砚乃是制式的,各位大人用得一模一样,一并给您送来。” 林黛玉接了,放到了自己的桌子上。 她看了看,附近还有三张一样的桌子,摆着一样的笔墨纸砚。在宫女送茶水进来的时候,她连忙问:“今日就我一个人当值吗?” 宫女笑着说:“没有,还有一位蜜大人和您一起当值,这是您今天头一次上差,进宫的时间晚,所以没能跟着去参加大朝会,那位蜜大人跟着大王上朝去了。” 林黛玉冰雪聪明,立即从不同的称呼里了解了他们不同的身份立场。 称呼娘娘的,是大明这边的宫女太监。称呼大王的,是银砂的心腹随从。 林黛玉立即想起今天出门的时候大哥跟自己说的话。 一个人是否聪明,是否一心为民,是否清正廉洁其实都不重要。重要的是要跟对上官,站好队。 她来第一天就应该思考是跟着大明这些宫女太监称呼娘娘,还是该跟着银砂的这些随从女官们一起称呼大王。 林黛玉只用了一秒就决定称呼大王! 哪怕这小姑娘没有混过官场,也知道自己是因为什么才进宫做这个女官。而且对方是自己表姐的事情,能瞒一时不能瞒一世。不管对方认不认,不管她是不是凑上去,不管她要不要巴结,在别人眼里,她就是对方的血亲,属于天然同盟。 既然如此,为何不让自己在这个阵营里面站稳脚跟呢? 她飞快地打量了一下周围的布置,小心地喝了一口茶水,看别人都在做些什么,暗暗从这些人的行为里面推导出他们要做的事情,推导出自己每日该做点什么。 过了一会,外面突然有了动静,打破了这份宁静。大朝会结束了,很多官员从正殿走出,三三两两地走在一起,都在小声交头接耳。 林黛玉整理了一下自己的衣服,等着觐见。 这时候有太监进来通知大家吃早饭,随后小跑到林黛玉面前。 “你是新来的林大人吗?娘娘请您去后殿用餐。” 林黛玉点点头,跟太监客气了几句后跟着他去了后殿。 林黛玉并没有立即见到麟子,而是先见到了小晴。 小晴很客气地打招呼:“林姑娘,我是大王身边的小晴,日后咱们一起侍奉大王,还请林姑娘多提携。” 林黛玉立即诚惶诚恐的表示不敢当,对方是大王身边的红人,还是自己顶头上司的上司,自己何德何能提携人家。 小晴看她惶恐的态度很真诚,才笑了出来。她就怕这姑娘拎不清,把自己真当大王的表妹在这里飞扬跋扈,对着同僚盛气凌人。 大王是办大事的,像身边这样的小事儿全归小晴管。小晴也不想侍奉大王管理这些女官的时候再处理一个刺头,这样也太累了,如今看来,这姑娘还是很清醒的。 小晴的态度就真诚了许多:“林姑娘,我这么说也是有原因的。大王这么多亲戚,也只有您受到了重用,大王的眼光是不会错的,您必然有过人之处。” 林黛玉立即谦虚,发现小晴这个人心眼太多,再三再四的试探她。 作者有话要说: 抱歉,今天下雨,被拉去抢收玉米。明天不会这么晚了,原谅我,爱你们。 十一点以后还有一章。 第468章 重塑 因为大王在里面等着,小晴也不会对林黛玉试探太多,说完对林黛玉讲:“大王等你呢,咱们做臣子的不能让大王久等,快跟我来。” 林黛玉立即敛神静气跟着她进去。 后殿是乾清宫后面的两排房子,在给公主和太子分房睡之后,乾清宫后殿中左边是昭阳殿,分给了太子。右边的是长乐殿,分给了公主。 林黛玉跟着小晴来到了长乐殿。 麟子已经换了衣服,看到有人进来,不等林黛玉请安,就摆手令她起来,说:“坐,我的时间很紧,咱们边吃边聊。” 林黛玉也没矫情,谢了之后坐在了麟子对面。 麟子问:“刚才进来的时候看到昭阳殿了吗?” 林黛玉点头。 麟子问:“自汉到如今,有几个宫殿名非常尊贵,比如未央、昭阳这些,你说是因为什么?” 林黛玉立即说:“昭阳,是星名也是岁名,与天象、历法关联,赋予了‘昭阳’一种宇宙秩序、至高无上的神圣和威严。它来命名宫殿,寓意此宫之主尊贵无比、圣宠正隆,是地位与荣宠的极致体现。 未央,汉代未央宫是皇帝朝政之所,意为‘未尽、没有尽头’,象征国运绵长、皇权永续。这名字气势恢宏,更具政治权威。 所以这两组名字就显得尊贵。” 麟子说:“是啊!前不久皇上说我的两个孩儿渐渐长大,不能再像婴儿时候同处一室,可是放到别的宫殿让内宦宫女照顾又不放心,就把他们放在这后殿,想着在眼皮子底下亲自看着,也不怕人给了他们委屈。皇上一时兴起,把东边命名为昭阳,本来想把这里命名为未央,可是最后还是给这里落下了长乐两个字。” 麟子说到这里戛然而止,看着林黛玉。 林黛玉立即说:“太子正位东宫,东宫的名字为春和宫。《淮南子·天文训》将昭阳解释为‘阳气始萌,万物将显’,正是春和景明一派生机盎然的景象。恰如太子朝阳初升,光辉灿烂。 至于未央,最早出现在《诗经·庭燎》中,未央一词,有‘未尽’、‘不尽’、‘未已’等几种解释。不同的解释下,‘未央’虽然尊贵,却不如长乐的寓意好。” 麟子微笑起来,这微笑就像是面具,也仅仅是礼节性质的笑容。 林黛玉看麟子微笑,瞬间背后冷汗流了下来,她以为大王是考她的学问,实际上是考她的立场。她以为大王是随口抱怨了一下女儿的宫殿名字没有被记作“未央”,实际上是在问她站太子还是站太女。 这哪里是问宫殿名字哪个更尊贵,分明是要看她对女性继承人的看法! 林黛玉立即说:“不过长乐比起大气磅礴的昭阳,在气势上处于下风,两座宫殿对着,一左一右,一东一西,东边的名字压住了西方,到底有些不美。” “哦,你不是说未央有多重意思,比起昭阳来,也显得有瑕疵吗?” “这里不能用未央,昭阳还有另外一个说法,叫作‘尚章’。” 麟子心想:果然是读书多,这么冷僻的叫法都能被她找出来。 “尚章殿”麟子点头:“这叫法不错,什么含章殿、章台宫,带个‘章’字,令人想入非非。”说到这里,她笑着说:“看我,说起话来忘了吃饭,来,别扭捏,把这里当家里就行,一起吃,也尝尝北方的早饭。” 上位者说把这里当家里,听听就行了,要真的把这里当家里了,上位者反而不高兴了。 林黛玉一顿饭吃得胃疼,果然是伴君如伴虎,这上差的第一天还没过完,她就想打退堂鼓,这女官谁爱做谁做,她不想伺候这心眼多得跟筛子一样的大王了! 麟子自认为对这表妹很照顾,让宫女把好吃的都放在这位表妹跟前,席间态度温和地问了林家的趣事儿,关心了一下林如海和贾敏的身体,透露出见过林黛玉爷爷奶奶的过往。 这顿饭麟子吃得很愉快,觉得小表妹虽然和电视上演的差不多,进宫之后先是观察人家,然后再自己做,但是总体还是个很好的姑娘。 吃完饭麟子带着林黛玉去了偏殿书房,她进门的时候,门口的女官们都站了起来。 麟子对一个叫蜜香的女官说:“香儿,你领着她,让她尽快上手。”说完转过屏风走向里面。 其他女官坐下来,蜜香对着林黛玉招手:“我今年二十二了,比你大一些,托大喊你一声妹妹,你这段日子跟着我就行。” 林黛玉立即乖巧的说:“妹妹刚来,什么都不懂,请姐姐多指教。” “指教不敢当,听说你是个才女,读了很多书,比我强多了,我们这些人都是自学了几个字,勉强会读会写。这样吧,我把处理大明朝文书的差事分给你,遣词造句你看着办,回头报给大王就行了。” 林黛玉有敏锐的洞察力,发现这里的人都说自己认识几个字,别人又夸她的时候,她也跟着自谦“不过是略认识几个字,并没有外面传言中那样读了太多的书。” 一天下来,蜜香也多少了解了她。 晚上麟子加班,这些女官陪着加班。 林黛玉是要住在宫里的,因为是第一天来,要提前回去安排住宿。小晴从麟子身边出来,找到了蜜香和林黛玉,说道:“林大人刚来还不知道住哪儿,蜜妹妹,你既然带她,这几天就领着她熟悉宫中如何过日子的。大王恩准你们先走,都收拾一下退下吧。” 蜜香应了一声,提着灯笼带着林黛玉往后面坤宁宫去。 乾清宫后面就是坤宁宫,但是两座建筑的距离很远,高高的宫城上还有数道宫门关着。 蜜香指着门说:“这是通往东西十二宫的,你记住咱们的身份,咱们是大王身边的女官,在坤宁宫侍奉大王,万不可去东西十二宫,毕竟不是妃子,不要做出让人误会的事情。” 林黛玉连连点头。 路上蜜香接着跟林黛玉讲:“大王身边的这些女官,每个人都管一摊事儿,我负责起草诏书,到了洛阳,咱们还要再添一层差事,就是和这边的六局二十四衙门打交道。这里面的老婆婆老公公们一个比一个滑溜,个个都是不粘锅,但凡是有奖赏的事儿冲在前面,背锅的事儿万事儿不粘。 好在咱们和他们打交道的地方不多,只要没抓住他们慢待了大王,轻慢了王子王女就好。如果发现了一丝丝苗头,咱们就要干死他们!” 林黛玉发现这位蜜香姐姐很有“干劲”,就是那种说到干仗,眼珠子发亮的那种。 林黛玉只能点点头。 蜜香说:“你读书多,回头你把我手里的差事接了,我就能尽早离开了。” “离开?去哪儿?” “回银砂当县令啊!这次从洛阳离开我就要去赴任”蜜香理所当然地说:“你以为咱们要跟着大王一辈子?不可能的,大王说了,到了年岁就要去地方历练,最后能不能成才,能不能再回到她身边做宰做相就看咱们自己的本事啦!” 林黛玉发现这是在培养宰相啊! 宰相的选拔可分为“教于幼,选于精,试于卑,拔于显,炼于难。” “知识教育(学)”“道德塑造(德)”、“资格选拔(考)”和“实践历练(练)”四者结合,历时数十年的漫长过程,才能给中枢储备宰相人选。 很明显,银砂薄弱的教育底子不可能让女王靠正统的官员选拔机制选出有用的人才,因此只能尽量往这个过程上靠。 不可否认银砂有一套已经铺设开的选拔机制,这个机制目前正疯狂地往衙门里吸收各种人才。不拘泥于男女,不拘泥于出身。 林黛玉突然觉得,母亲和父亲说得没错,自己或许真的能跟着大王见识到不同的世面,有别于书上见到的世面。 林黛玉突然想主动了解这群女官,就问:“蜜香姐姐,聊了这么久,还不知道您姓什么,您贵姓啊!” “我没姓啊!我爹娘都没姓,所以我也没姓。” “啊!” “我们是草民,像是路边的野草一样的草民,祖先是没有姓氏的,也没有族谱。前些年很多人家打听中原的百家姓,因为都不认字,先生们随手一翻,看到的第一个字就是求姓人的姓氏,写在纸上,告诉他们怎么读,大家捧着欢欢喜喜地回去了。 我们家当时也想去求,因为我突然被选入宫中侍奉大王,我爹就说不求了,回头我立了功,求大王赏赐一个姓氏,比求来得更荣耀。” “原来如此。小晴姐姐他们也是这样吗?” “是啊!小晴姐姐她这次也要离开了,她去的地方很遥远,她要到明洲去做官。” 林黛玉听了心里大受震撼,那个心眼比筛子还多的小晴要去明洲? 在大明朝的官员和百姓眼里,明洲那是不毛之地啊!又远又贫寒,去那里,她居然要去那里? 林黛玉和蜜香住在一起,躺在新被子里面,林黛玉半夜没睡着。 今日看到的听到的已经超过她十几年的见识了。蜜香姐姐说她回去后不会立即赴任,要回家成亲,娶个夫郎,带着他再去赴任。 这让林黛玉有种错觉,就好像是听到一个御前的新贵骄矜地说家里已经安排好了,先回去成亲再去地方做官。如果不说性别,这简直是再正常不过的事情了。 蜜香翻身,发现林黛玉还没睡,就问:“怎么还不睡,虽然明日不去当值,但是六局的老婆婆们也很磨人,说不定要浪费咱们半天时间呢。” “我在想蜜香姐姐成亲的事儿。” 蜜香闭着眼笑起来:“这有什么可琢磨的,我忙了一天了,也是要让人侍奉的啊!回去后也要有人操心热茶热饭、教育孩子的啊!男人嘛,不就是那么回事儿,花期太短,年轻的时候鲜嫩一些,还能看,过不三五年就变成脸上有毛的邋遢汉子了。别想了,你小丫头一身奶味,不要那么早想汉子。” 林黛玉又羞又气,翻身起来看着蜜香,蜜香已经睡了。林黛玉倒下去,拉上被子盖住自己,想起蜜香刚才说过的话,忍不住气笑了。 你才一身奶味呢! 还说读书少,这不是阴阳自己乳臭未干吗! 这里的人个个一肚子心眼! 作者有话要说: 麟子眼里的自己:乖巧的哈基米。 别人眼里的麟子:大脑斧! ~~~ 明见! 第469章 寒夜 在宫中生活了几日,林黛玉最直接的感受就是:读书只有一点用! 只有一点点! 如果真的按照圣贤书上教给大家的道理去处理事情最后只会一败涂地! 人是活的,圣贤书里面的道理是半活着的!想要活学活用,林黛玉觉得自己这辈子只怕摸不到活学活用的门槛了,而那些留守在京中的老大人和女王,都是能活学活用的人,这样的高端局,林黛玉参与不进去,也没本事参与进去。只能勤勤恳恳地当女官。 中午快吃饭,今天那些老大人们也都出宫去了,等于暂时没什么紧急的事儿要处理,隔壁桌的几个女官就开始议论午饭。听说今儿中午煮鱼,而且是麻辣鱼,不知道麻辣鱼会不会比清蒸的更好吃。门外负责茶水的侍女端着一盏茶进去,经过女官们座位的时候,林黛玉闻到一种醇厚浓郁带着些苦香的味道。 她拉了拉旁边蜜香的衣服问:“蜜姐姐,刚才那是什么味道?” “你说刚才啊,那是咖啡!红毛们喝的,大王和姐妹们拿来提神。你去茶房那边讨一口喝,尝尝味道就行了,头一次别多喝,有的姐妹头一次喝,喝完心慌,感觉像是中毒了一样。慢慢地增加一点量,要是没事儿就没事儿,要是有事儿就不要喝了。” 林黛玉光听形容,就觉得这简直是在喝慢性毒药! 没等到她说话,屏风里面出来了一个女官,她小声说:“这里的皇帝听说这几日就要动身,一个月后小主子们就要回来了。” 大家讨论的话题就从午饭的鱼汤变成了小主子们最近有没有长高。 这时候里面一个年纪不大的侍女跑出来,在这些女官里面看了一眼,对林黛玉说:“林女官,你来。” 林黛玉看看蜜香,蜜香说:“你进去啊,必然是大王有事儿吩咐你。” 林黛玉连忙跟着侍女绕过屏风,踩上了地毯,走到麟子的书案前面。 侍女说:“大王,林女官来了。” 麟子听到,抬起头看了看林黛玉,说:“这里有一份奏疏,你给读一下是什么意思。这群老倌儿,这是欺负我和身边的人没学问,写的都是些生僻字,遣词造句佶屈聱牙。” 侍女把奏疏拿起来递给了林黛玉,林黛玉先翻看,随后说:“这是请求恢复饮茶习惯的奏疏。”随后逐句翻译成大白话。 麟子一下子明白了。 她把毛笔扔到砚台里,说道:“这是看我好欺负啊!要是皇帝在洛阳,他上这样的奏疏,皇上非把他拖出去打板子不可!高皇帝才驾崩多久,这还没三个月呢,他们就蹦跶起来了!” 饮茶是一件雅事! 唐朝时候就出现了《茶经》,饮茶文化在宋朝达到顶峰,不仅对茶叶有诸多要求,对饮茶的器皿也有更高的追求。饮茶不仅仅是为了解渴,饮茶的仪式感更是上层吹捧的风雅。 饮茶也存在着鄙视链,宋朝人又把这种鄙视链进行了更加精细的划分,随着这种精细标准被大众接受,很快茶和茶具都不是普通人能享受的奢侈品。早年宋朝的市场上还能见到普通百姓斗茶,到了元朝,茶和普通百姓没了关系,已经成了上层人才能享受的东西。 洪武二十四年,因为士大夫们对茶的追捧导致茶叶价格虚高,甚至已经隐约影响到了民生,朱元璋下令不许再制作团茶,一律饮用散茶,同时对一些茶器下达禁令,比如被赵宋皇家追捧的建盏就直接封炉。 全国上下浮夸的茶文化顿时消散,自此以后,汉人不再饮用团茶,而改成了散茶。茶叶也终于再次走进千家万户,路边的茶摊也能端出一壶碎茶泡过的茶水贩卖,自此茶文化高雅的身段不再,斗茶的风气荡然无存。 老朱才去世没多久,这些士大夫又想恢复宋朝时候品茶的风雅仪式。 就如麟子说的那样,如今刚失去了爷爷的朱雄英说什么都不会答应。外面说朱元璋是因为自卑,强融茶圈子融不进去才恼羞成怒禁止制作团茶,关闭了很多窑口。 这一听就是胡说八道,朱元璋虽然抠门,虽然杀人成性,但是从没掩饰过自己的出身,自己说自己是淮右一布衣,从没给自己找过显赫的名人当祖宗,比说自己是白帝之子的刘邦,比强行碰瓷老子的李渊强多了! 好歹他是有草莽英雄的气度的! 至于为了融入茶圈子而恼羞成怒掀桌子吗? 朱元璋禁茶自然有他的理由,这个理由是朱雄英认可的,所以朱雄英不会答应,这些人就来找麟子碰运气。 碰运气也就算了,还写了这么一份生僻字一个连着一个的奏疏,也不知道是显摆他们读书多还是鄙视麟子读书少! 反正麟子很不爽! 麟子说:“坐,咱们聊聊。” 这屋子里,出身好会品茶的也只有林黛玉。别看麟子是水寨的大当家,茶叶生意是水寨的支柱产业之一,甚至麟子当年还提点过他们制作红茶。但是麟子对流行于宋朝的茶文化一点都不了解。 麟子问:“看这些奏疏看得头昏眼花,咱们也来品一回茶,你会斗茶吗?” 林黛玉回答:“会。” “斗一回给我看看。” 林黛玉也不推辞,张口让人准备工具,不说火炉和木炭,光是水都有泉水、雪水、江水三种,然后开口要工具,工具名字报了十几种。 小晴让人出去准备,麟子揉着太阳穴说:“活该被禁!” 然后对小晴说:“先给我弄杯散茶!” 把茶叶放壶里直接冲泡,这才是喝茶啊! 晚上麟子去应天府,应天府这里各处都在打包东西,到了十月,已经给逝去的亲人们送过寒衣了,该准备回程了。 麟子说起白天的事儿,就问:“你知道我什么时候喝上那杯茶的吗?” 朱雄鹰笑着问:“午饭前应该喝不上了,晚饭前?” 麟子摇头:“刚才!我都要睡了才喝上!我那表妹从第一步开始,光是碾碎茶叶就碾了一个半时辰,碾碎后还要过筛。然后烧水把茶粉打成膏,这烧水也有讲究,光是打成茶膏这一步就要了老命了,打了几次她都说不行,光是打膏都打了几次。” 朱雄英说:“那是她本事不行,有人一次打成功了。味道怎么样?” “实话吗?” “咱们有必要说假话吗?” “跟刷锅水一样,别问我为什么这么比喻,是因为我真的喝过刷锅水!” 朱雄英:“……”倒也不必如此评价。 他搂着麟子说:“你明儿找个错处把那上奏本的老东西打一顿!不用,留着回去我打!爷爷才去世,他就嚷嚷着推翻爷爷的政令,如果是爷爷错了倒也能说一句拨乱反正,这是什么?为了和他和同好们争取喝团茶的机会强行说爷爷错了?” “倒也不必打人家,不搭理就行了。要不然人家说你是昏君!” “他都没考虑过我这个丧主的心情吗?我刚没了爷爷,刚把爷爷葬了,人还没回家,他就跳出来了。他但凡把我当个明君就不该这么伤害我?我做不做他们都把我当昏君,我为什么把他们当贤臣?你放心,我也不会亲自出手,爷爷的孙子那么多,想给爷爷出气的人多的是,我回去就让燕王家的那个高煦去揍他们。” 麟子觉得他这是在给他四叔挖坑。 “怎么就挑上了高煦?” “那是因为傻小子最好哄!” 麟子才不信呢,要说朱高煦是傻小子也不尽然,主要是人家一根筋了很多年,也不是最近刚一根筋的。 麟子问:“你四叔不是在病榻上躺着的吗?又闹出幺蛾子了?” “他第二次安排人诬告五叔了!”朱雄鹰就想不明白,叔叔们这么多,四叔怎么就逮着五叔坑啊! 他们还是一母同胞的亲兄弟呢! 麟子问:“那你怎么想的?” “先不管。” 麟子觉得这人蔫坏,这不就是郑庄公放纵弟弟共叔段的手段吗? 麟子忍不住说:“你们这些人啊,心可真黑!” 朱雄鹰立即说:“我让你看看我心黑不黑,”和麟子闹成一团。 两人在屋子里打闹的时候,外面突然响起了几声惊呼。 有宫女太监压低声音急切说话的动静,朱雄鹰抱着麟子的动作顿了下来,急切走向门口,要看看发生什么了。麟子也赶紧跟过去。 晚上只要有动静,发生的必然不是小事。 两人快走到门口,就听到阿狸说:“你们让开!” 屋子里的两口子听到女儿的声音,跑得更快了。 阿狸说:“我听到我妈妈在说话,我妈妈在这里,你们放开!” 她的侍女在她面前跪成一排,拦着她的路。 “您听错了,大王还在洛阳呢!” “没听错,不会听错的,哪有听错自己妈妈声音的孩子!让开!” 麟子这时候已经走出了门,阿狸看到她和朱雄英站在门口,立即跳了几下:“妈妈,爹爹!” 侍女太监们随着她的眼神往某一处看去,那里什么都没有。 大家对视一眼,都露出惊恐的表情。 麟子和朱雄英对视一眼,两人都知道阿狸能看到麟子,他们以为随着长大,这种事儿就会有变化,确实有变化,变得似乎更强了。 阿狸要推开面前挡着的人,一个太监抱着她,哭着说:“公主,可不敢乱说,娘娘在洛阳,皇上已经安寝,您这样……大家会吓坏的!” “可是爹爹和妈妈就在这里,”她的小手指点着太监的眉心:“你大胆!敢无视帝后!” 旁边的侍女战战兢兢地说:“您是不是还没睡醒,那边什么都没有,奴婢等没有看到帝后。” “啊?”阿狸惊呆了,再看去,刚才妈妈爹爹站着的位置空无一人。 这时候大殿里的太监跑出来,说道:“尔等怎么侍奉公主的!皇上被你们闹醒,都进来吧!” 作者有话要说: 对不起,我又食言了。不过明天就能正常,因为今天把玉米全部收起来啦,明天没活儿可干了! ~~十一点后见!~ 第470章 秘密 说是都进去,侍女太监们都跪在寝宫门口,只有阿狸跑了进去。 朱雄英掀开被子翻身坐起来正在穿鞋,阿狸已经跑进来了。 “我就知道我不会看错的,我妈妈肯定在。”她说着跑到了床边,看到床里面有个小小的鼓包,这尺寸绝不是什么美人妃子睡在里面,只有一个解释: “爹你偏心!说好了大家一起分开睡,你为什么要带着哥哥!” “小点声,你别把你哥哥吵醒了。”朱雄英话没说完,阿狸已经踢了鞋子麻利地爬上床去抓阿松的被子了。 朱雄英这下也顾不得穿鞋,上去拉着阿里的小胖腿把人拉回来,光着脚抱着她往外去,怕她真的闹醒了阿松。 侍奉的太监们赶紧把衣服和鞋子提着追了出去,如今天气寒冷,晚上不注意保暖是会生病的。 朱雄英抱着阿狸像是在抱着一条不断弹跳的鱼,这鱼不仅活力满满,还力气很大,他差点抱不住。到了隔壁,太监已经点灯,车大鹏把衣服给他披上,朱雄英拢着衣服把自己和阿狸包起来后坐下,让车大鹏给他穿上鞋。 朱雄英说:“好了好了,不要闹了,这大晚上你闹起来你哥哥会不会醒不知道,你奶奶肯定被你闹醒来。乖,跟爹说说,为什么不睡觉突然跑来了?” “我听见我娘说话了。” “是吗?”朱雄英对车大蓬说:“去,问问那些侍奉的人,公主怎么突然醒了?是不是有人在公主身边装神弄鬼。” 车大蓬听了立即出去敲打那些太监和侍女,宫中最忌讳神神鬼鬼的东西,今夜公主的行为仿佛是被什么冲撞了一样,如果传出去,必然要引起轩然大波,被宫外别有用心的人编排。 朱雄英搂着孩子说:“你啊,你要知道你这是幻听,必然是日有所思夜有所梦,你白日里想你妈妈了,所以晚上才觉得你妈妈的声音在附近。” 阿狸摇头:“不,我明明记得有一次在夜里见到了妈妈,那时候妈妈还在外面呢。” “你这是记错了。” “没有,妈妈还抱了抱我。” 看着父亲微笑着摇头,阿狸大声说:“我没记错!” “小孩子不记得三岁前的事情,我也是做过小孩子的,”他在阿狸的鼻尖上点了一下:“你别想骗你爹。” “我没骗人!”说完,她看到爹爹背后的阴影里走出一个人,这个人就是妈妈! 阿狸的眼睛里瞬间放出光华! “我没骗人,妈妈!”她伸出双手,麟子弯腰把她抱起来,抱在怀里拍着。 麟子说:“她说的是实话,不要质疑她,也不要哄她,孩子虽然是孩子,但是她也是个独立的人,对她和阿松都要当成个独立的人来尊重。” 麟子在阿狸的小脸上亲了一下。 阿狸被亲了一下,又被抱着放进了朱雄英的怀里,因为这会儿天气冷,朱雄英的怀里确实暖和。 阿狸则是仰头看着麟子,灯光似乎穿透了麟子的身体,墙上并没有留下麟子的影子。 她再转头看父亲,父亲的影子映照在墙上,几乎盖住了一面墙,显得威严又高大。 阿狸瞬间大哭起来。 朱雄英和麟子都大吃一惊,刚才还好好的,怎么哭了? 朱雄英搂着女儿,看她哭得很痛苦,似乎上气不接下气,他都麻爪了,求助一样地看向麟子站着的方向:“这是怎么了?刚还好好的,这怎么了?” 麟子此时觉得这男人没用极了! 连个孩子都哄不好,要你何用! 她一把把女儿从朱雄英怀里抱出来,推了他一把,让他把衣服贡献出来,麟子包着阿狸坐在了朱雄英刚坐过的椅子上。 麟子搂着孩子,一边拍一边亲女儿的小脸蛋:“没事儿没事儿,乖乖不哭,阿狸不哭,妈妈在呢,妈妈抱抱,妈妈亲亲,咱们不哭。”麟子说着,一只手还在女儿身上轻轻地摁着,想要判断女儿是不是哪里突然疼了。 阿狸搂着麟子的脖子,哭着说:“妈妈你不能死,呜呜,我还要孝顺你呢。” “妈妈不会死的,妈妈好好的。” “你胡说,”她转头看着朱雄英:“爹爹,你快救妈妈,妈妈没影子了,她变成鬼了。” 朱雄英松口气:“我知道这是怎么回事了!这事儿都怪咱娘她奶奶!老太太没事儿给她讲什么小鬼大鬼的故事,她听进去了。” 麟子赶紧低头看女儿:“怎么去奶奶那里听故事了?” “嗯,就听了两个,是钟馗捉鬼。妈妈,你是不是鬼啊?” “不是,我好着呢。”麟子还没法生婆婆的气,因为钟馗捉鬼属于民间传说,还不属于邪魔歪道,属于正统的传说之一。 麟子坚定了要把女儿带走的心! 在麟子对着孙悟空发誓自己绝对没嘎,就是放心不下他们父子三个才来到应天府后,阿狸才把麟子是不是鬼这事翻篇。 然而她开始控诉爹爹偏心! 这事儿绝对是朱雄英不占理,被母女两个在嘴上讨伐了半夜,朱雄英借口出去穿件衣服到了寝宫外面。 车大蓬做事儿滴水不漏,里里外外已经各处敲打过了。车大蓬把一件披风给朱雄英披上,说道:“宫中的人都知道规矩,不会乱说,而且刚才也没问出什么,就是公主夜里醒来,突然说听到娘娘在说话,立即起床奔着寝宫来了,他们都说没听到,只有公主一人听到了。” 朱雄英点头:“让他们退下吧,今日朕带着公主睡下,让他们明天再来侍奉。” 后半夜眼看着阿狸要睡着,麟子捏着她的小鼻子不让她睡。 “朱韫琮,妈妈有话跟你说,很重要,你要记住。” 阿狸眨巴眼睛:“韫琮是谁啊?哦,是我啊!妈妈要你说什么?” 麟子没被她这可爱的样子转移注意力,而是说:“妈妈要说的就是你能在半夜看到妈妈的事儿!这是我和你爹还有你之间的秘密,你哥哥都不知道。” 哥哥都不知道!听到这里,阿狸一下子精神了! “妈妈你说!” “这是妈妈的秘密,如今你知道了,就要永远地记在心里,不能跟人家讲,知道吗?” 嗯嗯! 阿狸点着小脑袋,非常认真,还要和麟子拉钩发誓。 麟子就把自己能夜里找到他们的事儿讲了一些,中间穿插了很多恐吓阿狸的词儿,阿狸听得一愣一愣的,再三保证绝不会把妈妈的秘密传出去。 麟子又怕把人给吓坏了,就又抱着她哄了一会儿。 过了一会儿,朱雄英进来,跟她们母女说:“阿狸今儿熬得久了,也该睡一会儿了。”他压低声音告诉麟子:“外面的事儿已经处理好了,下面人不会乱说。” 麟子点头,看着朱雄英抱着阿狸。 果然早上阿狸没能按时醒来,一直睡到了日上三竿,哪怕是起床了,也显得没什么精神。 而朱雄英起床后鼻塞头晕,感冒了。 皇上又病了。 不少人说这是上次淋雨的后遗症,到现在还没根治痊愈。不少大臣都劝朱雄英好好地治病,不能跟上次一样有了痊愈的兆头就半途而废,这次哪怕是病好了也要多吃几日的药,彻底根除了病根。万不可因为年轻就不当回事,风寒这种毛病若是留下了病根,往后略微天气转凉就容易犯病。 常太后也是这个说法,叮嘱朱雄英不可不当回事儿。 下午探病的宗亲就一拨接一拨地进宫问候,也有些是来告别的,比如说蜀王他们,就不跟着去洛阳了,打算从应天府直接离开。 各位藩王世子都在,因为燕王在家躺着,这里年纪最大的叔叔就是周王。 周王对医学颇有研究,看了太医开的方子,就和藩王们说:“病得不严重,是小事儿,喝两三天的药就能好。” 代王说:“五哥别这么说,这宫里的太医会开太平方子,在他们手里,这病最少能拖十来天。” 齐王说:“代王弟弟说短了,一个月也难治好。” 然后在这一群人的议论中这点儿能两三天好起来的小病绝对能被太医把小病拖成大病,大病拖成绝症。 似乎下一刻朱雄英就能驾崩,这些人就该考虑怎么扶太子登基了。 朱雄英不想搭理他们,让他们都滚回自己的王府去。 周王最后才走,因为他对医学颇有研究,就跟朱雄英说了半天的饮食禁忌,讲了不少食补方子。 朱雄英觉得自己壮实得跟头牛一样,但是两个孩子是虚胖,还需要补,就问怎么把孩子养得更加白白胖胖。 周王看着外面玩耍的阿松阿狸,想说这两个孩子已经很好了,再补下去两个孩子就真的痴肥了! 周王委婉地跟大侄儿说过犹不及,两个孩子日常胃口好,饮食更是上等,身体也健康,就这么养着就行,说完留下了些开胃消食的药方离开了。 周王最后离开的消息传给了燕王。 朱棣在病床上想:是不是雄英这大侄儿暗地里警告老五了? 朱棣想看的不是这个啊! 他想看是朱雄英一怒之下把周王父子两个关进大牢里。 诬告了两次,就换来大侄儿对老五私下里骂几句? 要真是这样,也不是不行! 朱棣这么兢兢业业地诬告周王,就是要看看大侄儿对叔叔们是什么态度,既然是骂几句的态度,这行为足够宽容大度。 理智告诉朱棣,到这份上就行了。 可是某种声音告诉朱棣:不行,万一是大侄儿的计谋呢?还要接着试探! 他对身边的太监说:“让人告诉锦衣卫,周王要造反!” 作者有话要说: 明天见!《 》 470-480 第471章 上缴 “这真是逮着一只哈蟆非要攥出粉儿。” 船队已经启航,在龙舟上,朱雄英拿着宋忠送来的情报看完后忍不住叹口气。 宋忠低着头什么话都没说,他也弄不懂,怎么燕王就盯上了亲弟弟呢! 朱雄英又看了看手里的情报,对宋忠说:“先别管这事儿,你先回去吧。” 宋忠抬起头问:“要不先盯着开封?” “不必盯着,疑人不用,用人不疑!”朱雄英站起来,走到窗口看着外面的江景,对宋忠说:“这么多年,你们一直盯着各路藩王,你们没发现周王有异动,朕就信他没有叛乱,朕是信你们的。” 宋忠立即双膝跪地,连忙表忠心。 “行了,你们的行为朕看在心里,朕心里也有你们,咱们君臣不必多说,一切尽在不言中,出去吧。” 宋忠站起来倒退了几步,回到了甲板上。 屋子里安静下来,木质屏风后面转出了阿松。 阿松来到朱雄英身边问道:“爹,人家说再一再二不再三,这都第三次了,还不管吗?” 朱雄英就问:“你想怎么管?” “跟四爷爷说啊,就说您已经知道他诬告五爷爷的事儿了,让他收敛点。” 朱雄英笑着摇头,伸手摸了摸儿子的脑袋,问道:“你知道你四爷爷为什么就逮着你五爷爷告吗?” “这个我知道!”阿松笑着说:“因为五爷爷驻扎在开封,开封距离洛阳很近,万一他有异心,一旦动起来,会打得洛阳片刻之间难以招架,一旦他们趁乱打快,说不定真能冲进洛阳呢。” 朱雄英点头:“有这个原因,其实这不是最重要的,最重要的是你五爷爷看着笑眯眯,实际上实力强劲,在藩王中更有分量。” 朱雄英坐回到椅子上,对阿松说:“他们都是高皇后也就是我奶奶你太奶奶的亲儿子,你太奶奶的儿子在你太爷爷跟前才是儿子,在我这里才是叔叔。他和你四爷爷在我和你爷爷跟前,是权力中掺着亲情,不好处理。 而且他们两个的相似之处太多,对周王的处理也就是对燕王的处理。如果换成其他藩王,没什么可比的,你老子我不会客气一点,别管是不是诬告,但凡有一点藩王造反的传闻闹出来,咱们父子都饶不了这个传说里的造反藩王。哪怕就是诬告,这藩王也要脱一层皮,绝不是今日什么都不管这么简单。” 阿松听了,小眉头皱巴着,说道:“您说了这么多,还是不想管!我不知道您是怎么想的,反正拖下去,这事结局肯定不好。” 朱雄英算是看出来了,阿松的性格和自己不一样。 朱雄英的性格是不急不躁,但是阿松不是,他也不是个急性子,他只是今日事今日毕的脾气。不管大事小事,好办的难办的,凡到了他跟前,他必要解决了,不解决了他睡不着。 看儿子一直惦记着要赶紧处理这事,朱雄英再次伸手摸了摸儿子的脑袋。 最起码这唯一的儿子不是个懒蛋,将来没有怠政的可能。貌似还是个很勤快的皇帝,八成和爷爷一样,是个说一不二的性子,自己卷生卷死,也要让臣民跟着卷生卷死,懒惰是他一生之敌! 也不知道这是不是好事,就怕过犹不及! 朱雄英低头跟儿子说:“这事啊,想要处理很简单。你跟你老子说,为什么要私下里告诉你四爷爷他诬告你五爷爷的事被你看穿了?你这样做,咱们有什么好处?” “让他安静点啊!警告了之后他不就老实了。” 朱雄英摇头:“你啊,还有的学呢。”说完跟车大蓬说:“把这几次诬告周王的奏疏还有捏造的证据拿来。” 车大蓬听了立即出去吩咐管理奏疏的官员赶紧整理出来。 朱雄英对阿松说:“你等会拿着这些去你五爷爷那里,什么都别说,就当是不知道,更要装不懂。你把东西给他,就说是我让你给的,然后跟着你有燉叔叔玩一会儿就回来。” “好。” 没一会儿外面送来一个盒子,阿松带着元迁出去了。 因为他年纪小,被侍卫背着上了小船,到了周王的大船旁边,大船上放下软梯,侍卫背着阿松上了周王的船。 周王父子两个把阿松从侍卫的背上抱下来,朱有燉就抱着阿松没放下,周王问:“阿松怎么来五爷爷这里玩耍了?没和妹妹一起玩儿?” “妹妹是个小猪,吃饱了就想睡,这会儿在我爹那边睡觉呢。五爷爷,我是给我爹跑腿的,我爹让我把一个东西给您送来。” 元迁捧着盒子交给周王身边的太监,周王也没当场打开,带着他们叔侄回船舱里了。 说了一会儿话周王才回到自己的舱室打开了盒子,这里面的东西越看越心惊! 这是有人要把他放在火上烤啊!甚至是要置他于死地! 也就是周王脾气好点,要是换了其他人,直接开始骂街了! 他背着手在狭小的船舱里走来走去,他身边的太监看着他皱眉,也不敢说话,暗暗地听着外面的动静,想着太子离开后就立即把世子请来。 周王思来想去,又看了看那盒子里的各种奏疏和证据,做了个决定。 等到阿松要回去的时候,周王出来,说道:“太子年纪小,这茫茫江面上又不太安全,万一那些侍卫不懂事,把太子磕着碰着还是咱们心疼,我亲自送太子回去。” 朱有燉听了,笑着说:“您歇着就好,儿子把太子送回去吧。” 周王摆了摆手:“咱们父子一起去。” 他们来到龙舟上的时候,朱雄英正在批评阿狸。阿狸呆滞地坐着,还时不时地打哈欠。 朱有燉和周王坐下后,笑着问:“公主这是怎么了?” 朱雄英叹气:“她乳名叫阿狸,如今真的要变成狸奴了,前几天到现在昼夜颠倒,晚上特别精神,白天就这个样子。” 朱有燉就说:“皇兄也别着急,她这个样子好办,让她今天白天别睡了,晚上自然就困,如此几天之后,就能把昼夜颠倒给治好了。” 朱雄英看着打哈欠没精神的阿狸说:“这主意好!” 说完把阿狸从榻上抱下来,放在地板上让她站好,跟阿松说:“带你妹妹出去玩吧,别让她睡着了。” 阿松牵着阿狸出去了,到了外面转了一圈后立即跟阿狸说:“想不想睡觉?” 阿狸赶紧点头:太想了! 阿松就说:“你等会儿在这里睡觉,我听听里面说什么,你要乖,不准闹。” 阿狸点头。 阿松赶紧把自己的披风脱了,垫在甲板上避风的地方,给妹妹铺好,让她躺着睡觉。 元迁拦着他:“太子爷,皇爷说了,让您带着公主玩儿,白日里不让公主睡觉。” 阿松说:“你不许说话,再去拿厚衣服来,拿大毛衣服,给妹妹盖好,我也要穿,快去。” 说完他站在舱室外面,听里面说话。 周王哭哭啼啼指天发誓他绝对没有造反的心。 朱雄英扶着他,再三保证自己信叔叔的话。 “我自然是信您的,要是不信您也不会把这捏造的证据送给您。您别多想,这事儿侄儿再不管了,叔叔自己去办吧,查查背后是谁指使的。” 周王父子两个再三感谢,然而周王自己也清楚,匹夫无罪怀璧其罪,他自己是没这个心思,但是开封距离洛阳太近了! 以前国都在应天府的时候,开封就是屯兵十万也没事儿。现在国都在洛阳,开封屯兵就是大忌! 他擦掉眼泪,平复了一下心情,跟朱雄英说:“皇上,与其查背后是谁,不如想个办法一劳永逸。” 朱雄英问:“这一劳永逸的办法您想出来了吗?” 周王点头,说道:“昔日就藩的时候,高皇帝心疼臣这小儿子,给了臣三支护卫,如今加起来已经六万有余,臣要把三卫献上。” 没了军权,自然也不存在造反的可能了! 朱有燉惊呆了,看着亲爹,这是把自家的依仗给交了出去!他惊讶后立即想明白了,要是不给出去,周藩是真的永无宁日。 以前爷爷还在,没人说什么。爷爷刚去世就有人诬告,就算是现在皇兄置之不理,将来太子也不信造谣的人,可太子的儿子和孙子呢?慢慢地血脉越来越远,手握着的庞大三卫不再是依靠,而是催命符。 朱有燉立即说:“皇兄,我父王说得对,这确实是一劳永逸的法子。臣父子一直忠心耿耿,从没有任何不臣之心。而开封地处中原,这三卫除了拱卫王府,再没有什么仗可打,养着他们还要耗费河南府的钱粮,与其这样不如献给皇兄,开封百姓不必再养一支大军,于这些将帅而言,也有地方建功立业,更能破除谣言,此乃是一箭三雕的好事儿。” 朱雄英再三推辞,周王父子再三献上,朱雄英只能“被迫”收下。 门外的阿松听了整个过程,小脸一脸震惊! 还能这样做! 阿松这会儿都能想到四爷爷的脸色,这真是偷鸡不成蚀把米。阿松更能想到别的藩王的脸色,他们肯定集体红温! 阿松决定要把这件事当个例子,反复学习反复揣摩,一定要学会学透! 作者有话要说: 晚上见! 第472章 父子 周王父子离开龙舟的时候,朱雄英亲自送他们下船,三人看到甲板上的角落里阿松盘腿坐着对着远处的江景正在发呆,而他身边,被一堆大毛衣服裹着的阿狸睡得正香,小脸睡的红扑扑的,看上去气血很足。 朱雄英走过去,在阿松的背上轻轻地踢了一脚,那力度轻的就怕真把儿子踢出问题了,鞋尖刚碰到儿子的衣服就赶紧收回来,但是语气很严厉:“逆子,让你带着妹妹玩儿,你怎么让她睡觉?睡觉也就算了,怎么睡在这里?要是冻着她看我怎么扒了你的皮!” 阿松转身把妹妹身上裹着的披风兜帽掀起来虚虚的盖在了妹妹的脸上,跟朱雄英说:“您看,风吹不到就冻不着,您放心吧,儿子刚摸了她的手,小手热乎乎的,不会冻着的。” 周王也劝:“皇上,别生气了,这里睡着和舱里都是一样的。” 朱雄英就说:“今儿看在你五爷爷的面子上饶你,再有下次打你屁股。”说完送周王父子下船去了。 阿松已经站起来,跟着朱雄英一起送周王父子离开。等他们下船了,阿松一把抱住朱雄英的腿问:“爹,你笃定五爷爷会上交三卫。” “嗯。” “为什么?” “上位者坐久了,操纵人心这种事儿就无师自通了。” “可我就不会。” 朱雄英笑起来,弯腰把胖儿子抱在怀里,指着滔滔大运河水,说道:“儿子,无论是水到渠成,还是修渠放水,有些事儿是接触得多了就能玩得明白。但是你也要知道,这都是小伎俩,玩一两次可以,真把这当成个本事那就太小家子气了,这些伎俩用多了只会消磨你身上的英雄气概。” 周王父子两个下了龙舟坐上了小船,在回程途中都很安静,直到回到了自家船上,世子朱有燉才急不可耐地说:“爹,一定要查清楚是谁在诬告咱们。” 周王反而很淡定,他说:“不用查,不是你伯伯就是你叔叔。” “伯伯叔叔?” 伯伯只剩下一位,叔叔有很多。如果是叔叔们干的,不会把伯伯带上,也就是说,这件事就是伯伯干的! 他站起来看了看外面,让太监们出去看着门,随后压低声音:“他为什么这么对咱们?咱们都是至亲!” “不过是为了后人罢了。”周王叹口气:“你说,将来你和我其他侄儿出事儿了,我是心疼你还是心疼侄儿?真比起来,我只会心疼自己儿子,所以人家为自己儿子打算也说的过去。” 周王拍了拍朱有燉的肩膀说:“把三卫交上去,我怕你想不开。其实刚接到迁都圣旨的那一刻我就知道会有今天。我自己都舍不得把这大权交上去,拖到了今天,眼看着拖不下去了,不交不行了。你也知道,开封距离洛阳太近了。” 朱有燉确实不舍得,他带着不舍地说:“爹,假如咱们放弃开封到别的地方去呢?” “去哪儿?好地方都没有了,你是打算去云南还是打算去贵州?听说明洲不错,你也效仿春秋时候那些诸侯国的国主,筚路蓝缕以启山林?” 朱有燉没说话,很明显,他不想去那些穷苦的地方,他生下来就没受过罪,生活中吃苦也就是生病喝药的时候。 “皇上让太子送那些东西来,就是敬酒,咱们不吃这杯酒,等着咱们的就是一双小鞋。” “皇兄不是这样的人。” “总要把事情想到最坏。” 父子两个同时叹气。 朱有燉说:“事已至此,爹,咱们父子谁也别再提这事儿了,往后就真的做个富贵闲王吧。” 周王点点头。 燕王座舟中。 “什么!”朱棣要坐起来,但是因为肋骨断了,身体刚动了一下,痛得整个人的面目都扭曲了。 “爹啊,您别这样!这骨头不会是错位了吧,赶紧请太医,请擅长正骨的太医。” 舱室内的太监急忙跑出去,朱棣疼得抽气,他顾不得这么多,一把抓住朱高炽的手问:“你五叔把三卫献上了?皇上没说什么?” “您还想让皇兄说点什么?这是五叔自己献上去的,又不是皇兄要的。要说起来也是五叔倒霉,儿子听说有人三番五次地上奏疏告他谋反。我五叔这才没法子把三卫上交了。” 朱棣听完,忍不住说:“老五糊涂啊!” 朱高炽点头:“一开始我也是这么想的,五叔太冲动糊涂了,哪怕是情势所迫献上两卫也行,最起码留下一卫保护王府啊。可是后来我一想,我要是五叔,这时候三卫就是烫手山芋,赶紧扔出去,扔得晚了全家都要倒霉。” 朱棣转头看着朱高炽。 朱高炽说:“您这么看着我干嘛?事实就是如此啊!” 朱棣说:“那三卫是你爷爷赏赐给你五叔的,那是你爷爷对你五叔的慈爱之心!” “听您这意思,这三卫就真的焊死在我五叔身上了呗!那咱家的三卫呢?您和我宁王叔造反的时候不也是没了!后来怎么不见爷爷再给您三卫,说起来宁王叔的朵颜三卫才是好汉,这次立下大功,据说年底要在洛阳献俘,礼部说皇上要奖赏朵颜三卫。” 朱棣冷哼一声:“朵颜三卫心里想什么我知道,他们就想回草原上放牧。这是皇上要操心的事儿,不说这些了。你五叔那边……” 朱棣不知道往下怎么说。 朱高炽胖胖的脸认真地看朱棣,说道:“不对劲,爹,您今天不对劲!刚才儿子对您出言不逊,态度不好,还揭了您老人家的伤疤,要是放在以往,您对着儿子又骂起来了,怎么今儿没反应?” 朱棣想弄死他,却转了脸,不看胖儿子,似乎是一副眼不见心不烦的模样,嘴里说:“你老子这会儿身上疼,没力气骂你。” “您居然还解释了!更不对劲了!” 朱高炽的胖脸严肃地看着朱棣,随后整个人脸色一变,赶紧站起来看了看外面,对门口的一个太监说:“三保,你守着门,别让人进来。”随后他坐到床边,压低了声音问朱棣:“是不是您让下面的人告我五叔?” “你胡说八道!那是我亲弟弟!” 朱高炽确认了,这事儿还真是亲爹做的。他叹口气:“咱们父子这么多年了,您有什么不对劲,难道我做儿子的看不出来吗?你说您这是何必呢!您以后还怎么见我五叔啊!您看看您办的事儿,我五叔虽然早晚有这一日,但是也不能被您坑了为求自保去献上三卫啊!您这是一步臭棋!” “谁知道你五叔这么胆小!他真不像是你奶奶的儿子!这事儿要是换了你二伯三伯,早闹开了。我以为他最少跑来找我商量,谁知道他怂得这么快!你脑子好使,你说说这事儿咋办?” “您让咱家小二小三辞掉身边的卫队,就带着几个心腹侍卫和全家去封地。” “这也太寒酸了。” “爹啊!您是装不懂还是真不懂,这里面的事儿需要儿子给您掰开揉碎了讲吗?您又不是朱瞻基他们!” 朱雄英和阿松坐在甲板上烤玉米、年糕、红薯。 他们身边阿狸睡得正香。 这时候太监们抬着小几放到他们身边,随后摆上了茶水和各类坚果,还有一盘柿饼。 朱雄英看到柿饼,就推了推阿狸:“起来,有柿饼吃,吃不吃啊?” 阿狸迷迷糊糊地睁开眼,就闻到一股微弱的烤红薯味,立即说:“吃!” 朱雄英拿了柿饼塞到她的“被窝”里,让她躺着啃,对翻着玉米年糕和红薯的阿松说:“关于这些藩王,是你太爷爷留下的烂摊子。” 阿狸听到爹爹要开小讲堂了,立即叼着柿饼蛄蛹到他身边,两眼亮晶晶地听讲。 朱雄英把花生剥了,一边剥壳一边说:“你太爷爷肯定跟你讲过为什么要设立塞王。” 阿松点头:“讲过,说是作为屏障抵御蒙古人南下,拱卫咱们家的江山。” “这话也没错,但是究其根本,是他不信任这些大将和权臣们,觉得儿子们能替代这些人治理天下。这么做不全是你太爷爷任人唯亲,要想看清楚他的布局,要把当年咱们皇朝初立时候的困境考虑进去,然后剥丝抽茧,再评判他册立藩王究竟是对是错。” 阿狸坐起来,裹着大毛的衣服。阿松也是一副洗耳恭听的表情。两个人都知道,这是父亲在讲重要的国事。 “讲到设立藩王,就不得不提秦始皇坐朝的时候,秦朝的朝堂上也曾为分封制和郡县制据理力争过。始皇帝这个人,可以说他是个暴君,但是就不能说他是个无能的昏君。这样雄才大略的皇帝,废弃了分封,选择了郡县,时至今日,郡县制还在被使用,百代皆循秦制,足见被始皇帝扔进垃圾堆的分封制确实不如郡县制。” 阿狸立即举起胳膊:“我有话要说!” “你说。” “后来汉晋隋唐,都有分封制。为什么说郡县制要比分封制好呢?” 朱雄英把手里的花生放到了阿狸的手心里:“能这么问,可见是动了你的小脑瓜。” 他摸了摸阿狸的头,又揉了揉阿松的头,说道:“历朝历代的皇帝都不傻,把郡县制和分封制一起用,这叫郡国并行,因为郡国并行,分封制由实封变成了虚封,这里面自然是一番血缘博弈。” 阿松一下子听明白了:“太爷爷这是逆着大势,要从虚封变成实封?” 作者有话要说: 明天见! 第473章 血脉 能做皇帝的人都不傻。 哪怕朱元璋以前没做过皇帝,但他是个开创之主,他是白手起家的草莽雄主,哪怕他真的不懂,他身边那些谋士们还不懂吗? 分封制这套在很多年前都证明过不好用的制度,在历朝历代都是安置宗室的工具。皇帝的儿子有很多,治国只需要一个。郡国并行的分封制只是保证了皇帝的儿子及其后代饿不死,避免分家后吃不上饭出去乞讨。 朱元璋不会不清楚,但是他还是逆着潮流做了,就如朱雄英说的那样,有必要看一看当初明朝建立的时候,朱元璋面对的是什么困难。 朱雄英说:“自古以来,除了你们太爷爷,北伐都没成功过,诸葛亮数次北伐都以失败告终;东晋时期祖逖北伐失败,桓温北伐失败,刘裕北伐只打到了山东;宋文帝刘义隆元嘉北伐,辛弃疾的‘元嘉草草,封狼居胥,赢得仓皇北顾’说的就是这事儿,结果还是失败而归。 后面还有人北伐,都是以失败收场。你太爷爷面对是北元的余孽,他们还有南下的实力,自古以来,草原上的人都是咱们汉人的大敌,比如汉之匈奴,唐之突厥,所以把蒙古人赶回草原去是必须做的。 无论谁做皇帝,都要把蒙古人赶走,都要驱除鞑虏恢复中华。同时,南边也不安定,东西南北几乎是同时开战,在这种四面皆敌的状况下,你太爷爷自然更信任自己的儿子。 在各次大战中,北伐自然是重中之重,他对群臣说‘吾欲先取山东,撤其屏蔽;旋师河南,断其羽翼;振动潼关而守之,据其户枢。天下形势,人我掌握,然后进兵元都,则彼势孤援绝,不战而克。既克其都,走行云中、九原。以及关陇,可席卷而下矣’。 这样大开大合的用兵,参与进去的将帅不知道有多少,败了倒也罢了,大胜之后该怎么办?如果让儿子们参与进去,败了身死,赢了呢?赢了回来岂不是跟你们爷爷叫板,重现玄武门旧事? 这个时候,就要封王,把他们分到各处,既镇守了边塞,又分了武将的权力,还因为藩王散落各处,无法拧成一股绳进而动摇太子的地位。 所以,这时候的分封制很对你太爷爷的胃口,满足了舐犊之情,也解决了他在大胜之后对儿子们的安排,更分薄了武将们的权力,不至于做出杯酒释兵权的事情。 各方考虑之下,他适当地给藩王放权,就成了眼下各地的土皇帝。你们太爷爷只想着给一点点的权力,可在我看来,这权力太大了!” 阿狸和阿松都没有说话。 削藩势在必行。 阿松问:“削到哪里算合适呢?” 朱雄英说:“削到他们成为一张薄纸了才行。”说着,他转头把阿狸的鞋子提了起来。 阿狸刚才睡觉,脱了鞋放在一边,现在裹着大毛披风,她的胖脚也在披风里捂着,自然不会冷,就没穿鞋。 朱雄英提着鞋子跟两个孩子说:“这鞋是用羊皮做的,穿着舒服,但是选的皮子不一样,鞣制的法子不一样,穿上去的舒适感觉就不一样。但是无论是什么皮子,怎么鞣制,这一双鞋子从一张带血的羊皮变成鞋子送到你们跟前,要经历很多人的手。而削藩,绝不是我一个人能完成的。我只能做到第一步,阿松接着做第二步,你儿子要做第三步,你孙子做第四步,等到百年之后,甚至一百五十年后,这双鞋咱们的后人才能穿上。” 他把鞋递给了阿狸,示意她穿上,别把脚丫子冻了。 阿狸拽着鞋带把鞋塞到了身后。 阿松又问:“您做到哪一步算完?我要接着怎么做?” 朱雄英说:“我驾崩之前,要让宗室‘分封而不锡土,列爵而不临民,食禄而不治事’,要先把宗室的权力关进笼子里。而你,要把笼子里的他们弄到半死,你儿子再弄死他们,最后你孙子给他们收尸,你重孙子再给他们叫魂。把这一切做完,你太爷爷留下的烂账算是收拾干净了。” 阿松皱眉,他不懂。 阿狸直接问:“都死了,还叫魂干什么?” 朱雄英笑着说:“叫魂就是把这层遮羞布再给盖上,说成‘善后’你们就懂了。” 阿狸点头:懂了,给你们几代皇帝善后。 她外头看着朱雄英,想起前几天听人说的一句俗语:茅厕蹲坑脸朝外,要脸! 爹爹是个要脸的汉子! 她立即捂着自己的嘴,心想千万不能说出来,要不然爹爹妈妈会说自己粗俗! 朱雄英看着两个孩子,阿松低头沉思,阿狸脸上的表情不停变换,两只大眼珠子咕噜噜地转着,立即捂住了自己的脸,眼神瞟了这里看了那里,也不知道在想什么。 他把烤着的年糕拿了一个给阿狸:“给你吃,小心烫。” 有吃的在前面,阿狸瞬间住脑,捧着吃的跟一只仓鼠一样开始炫起来。 晚上吃过饭,阿松困得睁不开眼睛,刚要躺倒就看到妹妹跑到了床榻前面。 阿松立即说:“你都是大姑娘了,不能跟我们一起睡。” “谁要和你们两个臭人睡,我就是来看你有没有洗脚。” 阿松看了看自己的脚,立即用被子盖住:“我洗了!” 撒谎! 阿狸对着阿松做了个鬼脸转身跑了。 阿松松口气,掀开被子躺下去。心里想:没事儿,爹也不洗脚,我们两个这叫臭味相投。心里这么想着,脑袋沾了枕头就迷迷糊糊地睡着了。 过了一会儿朱雄英回到卧室,一看儿子睡着了,自己也换了衣服,掀开被子,搂着阿松牌小火炉准备入睡,刚躺下盖好被子,立即想起阿狸。就问外面:“公主睡下了吗?” 外面的太监回答:“已经睡下了。” 朱雄英还是不放心,起来又去看了看阿狸,看到阿狸果真睡了,才回到了卧室里接着躺倒。 后半夜麟子来了。 麟子进门就开始抱怨大明朝那些老臣们一个个倔强的跟驴一样。 在麟子的抱怨声中,朱雄英也听明白了,这是因为大军凯旋的事情和大臣们又吵起来了。这次吵架的原因是朵颜三卫!朵颜三卫想要自己管理自己,更想要带着部落去放牧,大臣们都不同意。 朱雄英说:“国之大事,在祀与戎。打仗这回事儿,前期征调各处兵马,准备粮草,中期各处将士用命,后期就要论功行赏,每一个阶段都马虎不得!辛苦你了,这事儿要真要靠你,靠别人未必能把事儿办下来。” 这说的什么话! 麟子现在讨厌死那些说大话套话官话的人了!大明朝上下都是这样,一个个跟谜语人似的! 而且说了一堆,一点用都没有! 麟子说:“我也是倒霉,我怎么就留下来看家了呢!我就该跟着你们一起来哭陵,我怎么就这么命苦!我要是不回来我就遇不到这事儿,我要不是因为两个孩子和你,我也不用回来,说到底还是你们害的!” “是是是,”朱雄英搂着麟子:“都是我们父子的错儿,辛苦你了。”说完在麟子脸上亲了几口。 麟子两只手像是没力气一样推了他一下:“你少用美男计。”这简直是欲拒还迎,朱雄英笑着要再亲一口,外面传来了丝丝喧闹,麟子一把把朱雄英推一边,赶紧整理衣服。因为宝贝女儿又要跑来了! 果然小姑娘抱着枕头光着脚咚咚咚跑来,侍女和太监们不敢进来,都站在了外面的走廊上。 阿狸看到妈妈坐在床边,高兴地扑过去。 朱雄英只能醒来,出去打发了门外走廊上的人,回头就看到黑暗处阿狸悬空着和人说话。 麟子抱着女儿在屋子里走来走去,听着小姑娘叽叽喳喳地讲今天听到的小课,还眉飞色舞的加了很多自己的见解,其中不乏天马行空的想象。 麟子就对朱雄英说:“我就说储君还是需要皇帝来教,那群大臣哪怕是心里明白,肚子里有十分,也只会讲出来三分。” 朱雄英刚要说话,阿狸伸手指着他:“爹爹,你不许说,让我说!” 阿狸又眉飞色舞地把今天周王父子上缴三卫的事儿说了。这过程有很多失真的地方,毕竟她没在现场,知道这件事儿还是听哥哥说的,他哥哥讲得都足够魔幻,经过阿狸加工,过程就更加魔幻了! 朱雄英听了忍不住捶床大笑。 这动静终于把阿松弄醒了。 阿松迷迷糊糊地醒来,坐起来问:“爹,你怎么还不睡?” 朱雄英正在笑,笑容还没消失在脸上,赶紧回头,阿狸和麟子都躲进黑暗里了。 朱雄英说:“刚才你妹妹来了,她的小枕头都拉下了。”说完起来捡起阿狸的小枕头,拍了拍上面的尘土放到了床上。拍完看着要起来的阿松问:“怎么突然醒了?” “我梦见到处找厕所,从应天府找到了洛阳,憋了一路,可难受了,我本来找到了厕所想去解手,但是元迁拦着,说我是解手就是尿床,我就醒了。”他爬下去光着脚踩着地毯到了门外,门外的太监赶紧用衣服包着他出去解决。 阿狸看着麟子:“妈妈,你现在站到门口去,看哥哥能不能看到你。” 麟子说:“别吓着他!” “这是惊喜!” 麟子觉得这是惊吓。 但还是把阿狸放下,站到了门口,朱雄英也没说什么。阿松过了一会儿打着哈欠回来,路过麟子的时候都没多看一眼,他爬上床钻进被窝,跟朱雄英说:“爹,你早点睡。”说完,人已经闭上眼睡着了。 这睡眠质量朱雄英和麟子都羡慕! 两人站在床边默默地看着儿子,很明显,阿松在某些方面就是个普通人。他心里更加偏心阿松,觉得阿松从里到外都继承了他的一切,哪怕这份普通,也被阿松遗传到了。 作者有话要说: 晚上见! 第474章 深秋:……… 大早上麟子起床去上朝,这时候小晴进来,帮着侍女给麟子穿衣服。 小晴低着头给麟子整理腰带,一边整理一边说:“刚才让人去门口听了,那些大人物还是对兑现诺言颇有微词。” 麟子昨日找朱雄英发脾气抱怨的就是这件事:是否对朵颜三卫兑现诺言。 朵颜三卫就是朵颜、泰宁、福余这三卫,这三卫不是汉人,是当初投降的蒙古人,跟随明朝征战。 有句话说“非我族类,其心必异”。 对于投降来的蒙古精锐,朝廷中的衮衮诸公本就不放心,可这朵颜三卫的做法又让本不放心的衮衮诸公对他们充满了警惕。 这中间的不信任,要从一个人说起。 这个人是元朝的辽王阿札失里,他的祖先是成吉思汗铁木真的弟弟铁木哥斡赤斤,辽东一带是他家祖传的放牧之地,前些年和明军作战,战败投降,因此把他的部落分成了三卫,阿札失里就是指挥使。可是在一次作战中,阿札失里和前元同族接触后又反叛了明军回到了蒙古大家庭的怀抱。 好在朵颜三卫没被他全部拉走,因为这件事,明朝对朵颜三卫的控制就变得更强了,对他们的警惕更高了。 这些年过去,朵颜三卫屡次上书,想要“各领所部,以安畜牧”。 朝廷上的老爷们压根不答应,谁知道他们是想真的放牧为生还是想重新回到蒙古大家庭里面。 这次出征前朵颜三卫再次上书,如果大胜,请看在军功的份上,允许他们“各领所部,以安畜牧”。 朱雄英答应了,朝廷里的各路大臣都没反对。现在朵颜三卫需要皇帝兑现站前的诺言,皇帝不在洛阳,大臣们纷纷反对。 这样一支精锐,是绝不能放回蒙古的。 麟子对小晴说:“刚驾崩没多久的高皇帝说过这样一句话,我不知道是不是真的,我就是听说的,不保真啊!” “高皇帝说什么了?” “‘穷不过讨饭,怕不过杀头’,有人说这话是老爷子说的。如今朵颜三卫有没有人这么想呢?” “您的意思是朵颜三卫会因为这件事造反?” “朵颜三卫肯定会造反。” 小晴急忙问:“您为什么还要同意呢?” “皇帝答应过的话,难道不遵守吗?而且就算是兑现诺言,人家就真的没办法造反?你不了解草原上的习俗,更不了解草原上的规矩,无论同意还是不同意,都是一刀切的办法,都不是正确的路子。” 麟子动了动脚,鞋子还是穿久了的舒服。她迈动脚步出了寝宫,走廊上是等着的女官们,今日要随着她一起上朝。 麟子挥了挥手,今日不坐车,她要走到前面的乾清宫。 小晴在下了台阶后小声问:“那这件事该怎么办?” “哪一件?你说的是朵颜三卫吗?这事儿好办,但是这事儿不能让这些大臣知道了,就说咱们现在不办,私下里做好方案,到时候直接用就行。反正现在朵颜三卫的千户们不在,阿松他爹也不在,这事儿礼法上讲,皇帝不在谁都做不了主,咱们和他们没什么可争论的,争论这个浪费时间。 经过一晚上,我也想明白了,这里的人心眼太多了。就跟吃饭一样,有人说咱们今儿吃面条吧,就有人非要跳出来反对,说要吃馍馍,然后一群人因为要吃面条还是馍馍吵得不可开交。本来可以分开吃,两方偏要让另外一群人也跟自己吃一样,最后吵来吵去,吃馍馍的看着对方要急眼了,才慢条斯理地说,想吃面条也行,但是你们必须让我们多喝一碗面汤。 这也就是阿松他爹脾气好,但凡是我,谁都不许吃,桌子掀了也不给他们吃。 话又说回来了,我在这里明面上没资格掀桌,所以他们这些人吃什么都行,我不和他们一张桌上吃饭了,咱回去吃自己的去。” 每个人都是一天十二个时辰,被这些人在这种事情里拖着,只会让麟子耗费宝贵的精力,所以这件事今天就不议了。 这些女官们都静悄悄的跟在后面,默默地学着麟子处理事情的办法,至于能学到多少,这真的是仁者见仁智者见智。 林黛玉的位置在最后面,论资排辈,她来得最晚,年纪也很小,自然轮不到她往女王面前凑。和王熙凤不一样,林黛玉也没有那么强烈的揽权欲望。 然而就算是一个很淡定的人,站在大殿上,看着群臣下拜,那种冲击力也让她觉得震撼。 只是在上面站的时间长了,那种震撼就消失得无影无踪。 早朝十分拖沓,大小事情都堆在一起,让她想起了懒政两个字。林黛玉非常聪明,立即明白了这是什么意思:大臣们就是用这种办法告诉大王,他们不想侍奉了! 而大王的反应也非常强硬,对事儿不对人,只要做不好,轻则被叱骂,重则拉出去打板子。 早朝在双方谁都不服谁的过程中结束,麟子也到了吃早饭的时候。 因为早朝不太愉快,大王的脸色也不好,所以今天的女官们都没敢露出笑脸。 吃过早饭之后,林黛玉和蜜香开始办公。林黛玉是真的文采斐然,她的学问可不是吹牛吹出来的,最重要的是,人家无师自通能够分析出麟子的意思,把诏书写得符合麟子的心意。除此之外,写得又快又好,几乎不用打草稿,次次都是一遍过。 用麟子的话来说,这就是先天办公圣体。 要是没有诏书可拟的时候,林黛玉也挺闲的。在这一处小办公室里,每个女官都有一些自己独特的爱好,有人喜欢针线,有人喜欢练字,有人喜欢八卦,还有人喜欢把碎布片拼成毯子。 林黛玉的爱好就是读书喝茶,她最近一段时间已经把御前的茶喝了一遍,还开始尝试着咖啡喝茶混搭。 等到林黛玉从茶房那里端来了一杯咖啡后,蜜香就问:“今儿散值之后你就能回家了,明天打算去哪儿逛逛?要说我还是羡慕你们这些本地的,不忙的时候可以跟家里面人团圆,还能随便逛,不像是我们只能回官邸里面睡觉。” 林黛玉听了之后反而皱起了眉头。 “姐姐是不知道我的愁,说起来我反而羡慕姐姐。你们离家乡远,家里面的事儿虽然知道得不及时,但是有句话说没消息就是好消息。我这本地的,一进家门听到的都是家长里短,有些消息是实在不想听。” 这里面有八卦的味道,蜜香顿时眉飞色舞:“有什么不想听的,你仔细说。你家里人给你介绍婆家了?” 和这些人待的时间长了,林黛玉现在对某些话的承受阈值已经提高,听到“婆家”“嫁人”这些词儿,不会动不动就脸红。有的时候她就在想,是不是外边那些老爷们在朝房里面也会说些家里面老妻小妾的事儿。是不是家里面的女眷也是他们随口打趣的笑话? “哎呀,你想什么呢!我年纪还小呢,这些事现在是不会考虑的。”林黛玉说完之后叹了口气,脸上的表情就变得忧愁起来:“是我外祖母年纪大了,身体不好,前些日子变天又病倒了,病情反反复复,我娘和哥哥经常在外祖家侍奉。现如今我们全家都盼着表哥他们赶紧回来,我外祖母实在是有些不好,有些决定是我娘不能做的。” 蜜香听了之后点了点头:“原来是这事儿,我听你说你外祖母如今都有八十了?” 林黛玉点了点头。 “确实年纪大了,让人担心。我听说应天府那边已经动身了,不少人归心似箭,估计最晚半个月他们都会回到洛阳。” 林黛玉叹口气:“我只盼着老太太能好起来。” 下午林黛玉和这些女官们告别之后,跟着太监到了宫门口停车的地方,林昙带着庶出的弟弟林夽在车里等着。 上了车,林夽扑上来,抱着林黛玉的胳膊喊姐姐。林昙对外吩咐:“回荣国府。” 林黛玉立即问:“怎么去舅舅家?咱们不回家吗?” 林夽说:“我们在荣国府住了好几天了,老太太身子骨不好,母亲在照顾她。” 林黛玉听了之后眉头又皱了起来,就算是老太太身体不好,也不该让林家的人拖家带口地去照顾。她这么想不是不孝顺,而是荣国府是一座庞大的府邸,这里面进进出出的人又特别多,管理起来特别麻烦,而且管理这座府邸的尺度很难拿捏,林家做的每一件事都是吃力不讨好,时间长了,只怕到时候亲戚之间出什么龌龊。 林黛玉能想象得到自己母亲在娘家肯定里外不是人。 她想到这里就跟哥哥和弟弟说:“等会儿去看望老太太,看完之后咱们回家去。我答应了宫中的姐姐们帮她们买一些市面上的脂粉,哥哥你陪我去吧。” 林昙比起林黛玉,和史夫人的感情更深,就因为感情深,所以才忙里忙外。如果偶尔帮忙倒也好,可就是忙帮得太多,如今反而让他烦躁不安。 林昙听了妹妹的话反而松口气,帮着妹妹办事好歹是个正经借口。随后立即说:“宫中禁止私相授受,你带东西进去只怕会招人非议。” “我又没那么傻,明天买完之后直接让店家送到银砂官邸去,咱们只付钱就行了。” “你这主意好。”林昙刚才一直紧绷的表情终于松动起来,脸上有了笑的模样。 他笑了之后,林夽也表现得活泼了起来,抱着林黛玉的胳膊撒娇:“姐姐,我也要去。” 作者有话要说: 明见! 第475章 乱与治 史夫人看着还好,但是屋子里的药味很浓,而探春和惜春表现得很疲惫,至于照顾史夫人的贾敏,也没好到哪里去,往日的雍容华贵消磨殆尽,如今是一副憔悴不堪的模样。 史夫人拉着林黛玉说话,探春和惜春作陪。说了一会儿之后林黛玉才找机会向史夫人和贾敏告辞,去了探春惜春的屋子。 三春姐妹住在同一处院子里,因为迎春是姐姐,所以占据了正房,两边的厢房就分给了探春和惜春。 天气冷了,各处已经开始烧了火盆,表姐妹三个来到了惜春的屋子里,几个人坐下说话。 说的也就是史夫人目前的身体状况。 探春说:“老太太这边实在令人担心,老爷不在,二哥哥也不在,就怕有个三长两短没人主持局面。” 惜春说:“不是还有宝玉哥哥吗?他就是灵丹妙药,老太太看到他,饭都能多吃几口。” 探春拉着她的手:“你别提宝玉哥哥,提他老太太心里更难受。” “我就是这么一说,老太太又不在跟前。” 探春叹气,说道:“算啦,老太太的病咱们就是急也没法子,要是能替她生病,我恨不得自己去替了她,眼下只能找好药材和好大夫。说点别的吧,林姐姐在宫里如何?宫里的娘娘想来必然是怜惜下属的。” 林黛玉微笑着点头。 探春十分羡慕,说道:“我要是能跟着见见世面就好了,我但凡是个男人,早就出去建功立业了。” 林黛玉以前想着所谓的见世面也就是见一下皇家生活的奢靡,如今发现,皇家的奢靡反而是点缀,真正的世面是看人手掌日月星辰,掌控人间生死兴亡。 这样的世面,历朝历代也不是人人都能见到的。 她看着贾探春,心里一动,想着要不然把她举荐给大王!然而举荐一个人从不是两片嘴皮碰一下就能办的,必然是要对各方面反复考虑过才行。 林黛玉就问:“不说我了,我在宫里当差,很多事儿是不好对外说的。你们最近是睡不好吗?我看你们都很憔悴。” 姐妹两个同时叹气,她们身边的大丫鬟们也都挂上了怒容。 探春的丫鬟侍书就说:“林姑娘不知道我们家的这群管家奶奶们,她们都是办事办老了的,可偏要来难为我们姑娘!” 探春就不是这家里的姑娘,只能算是旁支亲戚寄居在这里,惜春也是这个处境,就是家里正经的小姐贾迎春,也有不少奴仆不放在眼里,所以荣国府的奴仆们对这两个暂时管家的女孩不在乎,蓄意刁难。这就导致姐妹两个管家的难度大大增加,眼看着这管家的差事变得难了起来,姐妹两个除了咬牙硬扛,也没有别的招数。 好在姐妹们还可以关起门来私下里抱怨几句,眼看着天要黑了,林黛玉这才站起来离开。 次日林黛玉和哥哥弟弟逛了逛,一起回家吃饭,第三天黎明前林黛玉回到了宫中。 这时候还没开始上朝,麟子已经起床,正在检查给孩子们准备的过冬衣服,检查完衣服,麟子抬头就看到了林黛玉。 她把衣服让人拿下去,捡起两双童鞋检查,随口问林黛玉:“林氏回来了?” 这里面也就林黛玉有姓氏,赶紧上前,低头说:“是,臣昨日已经休过假了,今日回来侍奉。” “我听说锦衣卫说你外祖母不太好,有人询问是否召贾琏回来。正好你今儿在这里,我问问你,你外祖母眼下怎么样了?” 林黛玉说:“年纪大了,已经缠绵病榻很多天了。” 麟子头也没抬,问道:“能撑到年底吗?” 林黛玉心里到底是心疼老太太,顿了一下,收拾好情绪说:“也许能吧,臣不好说。” “那就行。”麟子把鞋子放下:“再有半个月皇上他们都回来,到时候贾赦也回来了,他是做儿子的,侍奉母亲是他该做的,没必要把贾琏从北平召回来。” 这话让林黛玉一时愣住,哪怕是陌生人,这么说也充满了冷漠,似乎老太太的去世是一件微不足道的事情。在林黛玉的印象里,上位者哪怕是装的,也会对臣下表现得温情脉脉,而大王的每字每句都带着冰碴子。 麟子说完站起来,吩咐人把衣服鞋子收好,两个孩子长得快,衣服要准备及时,夏天倒也罢了,衣服短一截也没事儿,但是冬天就不行,短一截是会冷的。 她说完准备去上朝,林黛玉赶紧让开,发现对于亲骨肉,大王还是充满了温情,似乎少说一个字孩子就真的会受冻一样。 麟子步行去上朝,女官和太监们都跟上,大家往前面的乾清宫正殿而去。 天气渐渐转凉,抗寒救灾已经被拿出来讨论。 需要抗寒的群体有两个,一个是滞留在边镇的大军,这些人大部分在等着犒赏,现在针对普通军户的犒赏已经发放一半,估摸着最迟要在十一月底发完。因此滞留在边镇的大军需要临时的抗寒居所,地窝子就非常合适,建造方便,不费什么钱。 另一个群体就是失去土地的百姓,根据各处锦衣卫的观察,北方有百姓已经流离失所,特别是华北一带,土地兼并已经出现苗头。越是天冷,辽阔的北方越是难以过冬,锦衣卫上报说这些百姓“穴居野处”,也就是挖地窝子。地窝子这种临时的居所能保证他们不会被冻死,至于会不会饿死,还是要靠赈灾。 提起赈灾,朝廷上又吵闹了起来。 很多大臣反对这时候赈灾,用他们的话说,这时候冻死饿死的都是些无地的百姓,救他们就要消耗赈灾粮食。不救他们,因为冬天,各处百姓都储存了粮食,他们能乞讨到吃的,有一口吃的就能挺过去。 而过了春,大量有地的百姓很可能在青黄不接的时候因为旱灾水灾蝗灾寒灾等各种灾难收不上来庄稼,到时候饿殍遍地,这些百姓就是乞讨都没地方乞讨到吃的,赈灾粮是他们唯一能吃的东西。 所以,赈灾粮不应该消耗在冬天一小撮流民的头上,而是要留到青黄不接的时候,尽可能的救更多的良家子! 这些大臣语气铿锵,最后用一句“天下事,无非是乱与治”为结尾。 林黛玉想起刚才在坤宁宫和麟子说话,觉得这位大王也不是那么冷冰冰的。和这些大臣比起来,大王是真的想救冬天里的百姓。 麟子的嘴里嚼着这句“无非是乱与治”。 他们用这六个字告诉麟子:一小撮失去土地的百姓哪怕饿死冻死,也掀不起什么乱子来,他们死不死,天下照样是大治。而来年的事情处理不好,大面积的灾害导致大量百姓吃不饱,这就是乱子。 麟子点头,赈灾的事儿就别说了,议论下一条。 早朝结束后,官员出宫,麟子带着这些女官吃早饭。 林黛玉食不下咽。 蜜香问她:“怎么不吃啊?今儿不合你胃口?还是昨日吃得多,今儿早上不想吃?” “不是。”林黛玉看了看远处吃饭的麟子,在蜜香耳边小声说:“早上说赈灾的事情,就真的不管了?” 蜜香摇头:“一般情况下,事情到这一步就没法管了。就像今儿那群老大人说的那样,谁能保证来年风调雨顺?一旦有点小灾,恐慌就会被传得到处都是。为了明年的安稳,今年的事儿就当没看到。” “可是,”林黛玉想插话。 蜜香伸手示意她别说,蜜香接着说:“然而这都是活生生的人啊,不说孩子,那些大人吃了几十年的粮食才活到了今天,现在死了,岂不是太可惜了。” “那,姐姐的意思是?” “大王不会不管的,我若是没预料错,大王要让水寨出粮食,劝那些百姓换个地方,树挪死人挪活,就是去南方也比在北方有活路,更何况明洲那么大,土地随便种。” “迁徙?” “这叫移民!”蜜香端起碗:“总要让他们心甘情愿地移民,有田地的人谁愿意背井离乡?反而是这些一无所有的人,只要有口吃的,他们就愿意走。更别说南寨附近还有一处很大的岛,把整个河南府的人挪过去都能安置下。只要他们想种地,到那边真的有种不完的地。” 林黛玉松口气,提起筷子吃饭。 蜜香喝着汤说:“林妹妹,你记住,要想在官府混得好,要把自己劈成两半,一半是没人性,一半是有人性。大部分时候没人性主导大局,可关键时候,要让有人性的那一半出来做决定。” 林黛玉看着蜜香。 蜜香说:“这是我的肺腑之言啊!看在咱们有交情的份上才告诉你的。” “圣人曰,”林黛玉想反驳。 蜜香扑哧笑了:“圣人?就是因为他是圣人,咱们不是圣人啊!圣人的话只能当书读,真正做事还是要看长辈和前辈。”蜜香拍了拍自己的胸口,说道:“在官场,良心这东西要不得,但是又不能没有。” 林黛玉还是不赞同。 蜜香说:“回头我介绍唐大人给你认识,唐大人在你眼里不是个纯粹好人,但是在很多人眼里是个绝世大好人。他那人,被大王逮到贪财,但是每次大王都放了他。” “为什么?” “他那人,贪是贪了点,但是办事儿啊!过一阵子我介绍你们认识,请他罩着你,大王身边除了咱们这些女官,还有一些其他官员,唐大人本事大,能为人两肋插刀,知恩必报,你回头就知道了。” 林黛玉听了,心里对要不要介绍探春产生了疑问。 这官场她刚进入就发现是个大染缸,那么把探春推荐给大王,究竟是好事儿还是坏事儿啊! 作者有话要说: 晚上见! 第476章 团聚 林黛玉就关注起移民的事情,在一次休息日她跟着蜜香她们去了银砂官邸,从这里了解移民的事情。 进门的时候蜜香还在和林黛玉说:“大明的这些老大人们心眼多着呢。你看,大王一直派人在大明境内四处动员百姓移民,你可见过这些老大人们反对过?” 林黛玉摇头,对于移民或者是百姓迁徙到海外这件事,朝廷上下一点声音都没有,放佛这事儿不存在一样。 蜜香就说:“这是一件双方都觉得有好处的事情。咱们现在缺人,现在把这些人收入麾下,移民到海外,能立即填补人口缺额。 而这些老大人们就看得长远了,这都是大明百姓,到了海外,也自认为自己是汉家苗裔。王子是女王的儿子也是大明的太子,现在把大明的百姓跟撒胡椒面一样撒得到处都是,将来他们太子也就是咱们王子接任大位之后可以平稳统治银砂各地和南海以及明洲,这比当初的蒙古人举着大刀南下更温情脉脉更有效果,也更加润物细无声。”背地里把扩张悄无声息的做完了,自然没人反对。 林黛玉惊讶地看了一眼蜜香:“你们是这么想的吗?” 蜜香说:“事实就是如此啊!” 林黛玉顿时毛骨悚然,她察觉到平和的日子下面埋藏着的战火,这战火在五十年内终究会被点燃。 很多人都觉得太子能够顺利继位,只有在蜜香这种闲谈中林黛玉才发现一个很致命的问题,在银砂人眼里,储君未必是大明的太子。 更严重的是,虽然银砂被同化,对中原风华心向往之,但是他们的内心还是有界限,他们说汉语行汉礼,但他们现在不是汉人,短短的几十年,让他们沁润到父子纲常并真心拥护这些简直是太难了。这些人还是老学究嘴里的蛮夷想法,是骨子里存在的崇拜强者、服从强人统治、畏威而不怀德的蛮夷。 这种发现让林黛玉除了毛骨悚然就是遍体生寒。 因为这里面潜藏着巨大的危机。 蜜香拉着她说:“你小心点,别被门槛绊倒了。” 林黛玉挤出一个笑容,被她拉着手进了办公区找那位唐大人。 唐大人是个三十岁的男人,长得浓眉大眼,是主流审美里的阳刚俊美,他和十几个下属挤在一间办公室里,正皱着眉头看手里的单据。 门口的一个属官说:“这不是御前的姐姐吗?今日怎么来我们这里了?” 蜜香笑着回答:“我今日来找唐大人,介绍一个女官给他认识。” 林黛玉好奇地看了一下这间办公室。 位置在中间的唐大人站起来:“蜜香姑娘来了,这位应该就是林姑娘了,好几个兄弟都说御前来了一个很有文采的女官,听说姓林。请坐,五子,上茶。” 蜜香拉着林黛玉坐下,对唐大人说:“唐大人既然知道我们这新来的妹妹,往后就请您照顾她了。” “好说。”唐大人笑着说:“林姑娘,本官是大王的侍卫长,负责出行的所有事情,回头有用得上我们兄弟的时候尽管吩咐。” 林黛玉连忙客气。 大家互相寒暄了几句,眼看着都认识了,这屋子里的人进进出出,看得出非常忙碌,蜜香和林黛玉对视一眼,都想告辞。她们告辞的话还没说出口,门外就跑来一个侍卫,对唐大人说:“大人,那姓龚的又来了,王姑娘说不见,但是门口的兄弟拦不住,正使大人说让您出去应付那姓龚的。” 唐大人摆摆手表示知道了,从椅子后背上拽下自己的披风,说道:“两位姑娘,回头我摆酒咱们吃顿饭欢迎林姑娘,只要大王出行,咱们互相照应亲如一家,往后相处的时间长着呢,该好好地认识一番。 今儿实在不巧,正使大人让我出去打发个锦衣卫。这哥们也不知道脑子里怎么想的,什么天仙娶不到,非要娶咱们院子里的女官,偏人家还不想嫁给她,他现在学会死缠烂打了。” 蜜香满脸八卦:“是哪个院里的?” “就是你们那边西北角住的,现在挂职留薪,名字好像是王熙凤。”说完他披上披风出去了。 林黛玉一下子拉住了蜜香的手。 蜜香问:“怎么了?你认识?” “我二舅妈的外甥女,当然认识。” “你二舅妈?就是死刑犯的那个?” 林黛玉点头。 蜜香恍然大悟:“怪不得能挂职停薪呢!”又是个关系户! 林黛玉说:“我和那位凤姐姐见过几面,今日来了,不去见见也说不过去,我想等会去拜访一番。” 蜜香立即说:“去,我送你去。” 她两只眼亮晶晶的,全是对八卦的渴望,想要看看绯闻女主是什么模样。 这几天院里的绯闻女主王熙凤正抱着一本书在读。 林黛玉进门的时候听到她在念:“有乱君,无乱国;有治人,无治法。羿之法非亡也,而羿不世中;禹之法犹存,而夏不世王。” 这是《荀子·君道篇第十二》,林黛玉听了一会,发现王熙凤读起来很吃力,甚至有的地方断句都断错了。 她站在门外说:“凤姐姐在吗?” 安儿赶紧出来看,看到是林黛玉和一个不认识的女官,连忙说:“两位大人,请进。” 王熙凤和林黛玉算是拐着弯的亲戚,看到林黛玉来了,立即让平儿端茶倒水。 蜜香看到绯闻女主,确实长得很美,看完满足了八卦之心就打算回去。她说:“不用倒我那份,我就是送林妹妹过来,我不坐,这就走。” 王熙凤留她,怎么都没留住,最后送走了蜜香,坐下和林黛玉说话。 林黛玉和王熙凤关系一般,但是王熙凤对贾家很感激,毕竟她落难的时候史夫人和徐夫人都帮过她,因此对贾家的外孙女非常热情。等到林黛玉说她在御前当差后王熙凤就更热情了。 王熙凤当即抓住林黛玉的手说:“哎呀,听说荣国府的人都去应天府了,家里只剩下老太太和两个妹妹,我倒是想去拜见,只是如今我也不好出门,回头你去了荣国府替我谢谢老太太,你说回头我这边得闲了就去府上给老太太请安。” 林黛玉叹气:“凤姐姐,您的话我会带到的,如果想去请安,早点去吧。” 王熙凤心里咯噔一声,问道:“难道是老太太病了?不能吧,我们这里也在尚善坊,我怎么没听过荣国府请大夫的事啊!” “早请了,如今缠绵病榻一阵子了,太医每次都露出‘准备’的意思。” 王熙凤是真感激史夫人和徐夫人,立即说:“我明儿就去拜见老太太。” 史夫人的病情确实很严重,严重到贾敏如今已经开始烧香拜佛。 几日后贾敏在荣国府的小佛堂内正在上香,就有丫鬟悄悄进来,在贾敏耳边说:“太太,皇爷的船队回来了。” 贾敏大喜! 这代表着贾赦也要回来了。 她立即说:“派人去接,务必把我哥哥接回来。” 丫鬟应了一声,立即派人去码头那边等着。 码头这里非常忙,因为衙役和驻扎在京城附近的卫所出面协调,各家各户的车马有序靠近码头。先走的自然是皇帝一家,然后是藩王公主们,最后才是大臣和勋贵。 这一日洛阳一半人家迎来了团圆,麟子亲自到宫门口接着常太后,和朱雄英带着两个孩子送常太后回慈宁宫休息。 常太后非常疲惫,对麟子说:“明明什么都没干,一路都是坐着躺着,就这样上了岸还是觉得疲惫。我这会儿眼睛都睁不开了,很想睡一觉,今儿我不吃饭了,你们晚上也不用往我跟前来,明儿一早你们一家再来请安吧,我这会儿要去睡了。” 夫妻两人牵着两个孩子的手回了坤宁宫。阿松和阿狸扑进麟子的怀里撒娇,麟子抱着这个的小脑袋亲几下,再抱着那个的小脑袋亲亲,母子三个腻歪了好一会儿。 朱雄英换了衣服出来,发现他们还抱在一起说笑,就对麟子说:“我也要抱抱,来,把我也算上。” 麟子哭笑不得:“你跟着裹什么乱?” 朱雄英说:“你们不抱我也行,我抱抱你们。”说完伸展胳膊,把母子三个紧紧地抱着,两个孩子高兴地大笑,小脸红扑扑的,看上去气血很足。 麟子看他照顾孩子这么用心,对他也亲了一下,说道:“一吻赏英雄。” 朱雄英反而扭捏起来:“孩子们都大了,你别这么露骨,回头晚上再说。” 麟子没好气地白了他一眼。 宫中的气氛正好,但是荣国府的气氛就不行了。 林如海和贾赦一家一起来到了荣国府,贾赦夫妻和徐夫人贾迎春先去拜见了史夫人。 虽然徐夫人对史夫人这段时间的变化大吃一惊,可是她更关心自己的亲儿子,因此注意力全在儿子身上。 贾赦看到了史夫人,心里顿时生出不好的预感,强颜欢笑和史夫人说了会儿话就赶紧叫上贾敏去隔壁详聊。 同去的还有林如海,只是有些事儿贾敏也不好当着林如海的面儿说,因此说的都是太医如何诊治,如何开药,又讲了史夫人这段时间的变化。 贾赦听着,不断点头。 妹妹在这里忙了好几天了,该让她回去了,因此贾赦客客气气地送妹妹和妹夫出门。 贾敏有些话没跟贾赦说,心里实在是放心不下,因此走的时候一步三回头,还说明日再来一天,交代嫂子和侄儿媳妇一些侍奉汤药的忌讳。 这事儿有鸳鸯这些丫鬟就行,用不着贾敏再亲自来一趟,除非有别的事情。 贾赦听了连连点头,送他们夫妻上车的时候还说:“妹妹和妹夫有空多来,为兄虽然糊涂,但是人事还是知道一些的。如今老太太这样子,也不知道是好是坏。老太太只有为兄和宝玉他爹两个儿子,如今那个先走一步,老太太的事儿就是为兄来办了。妹夫,回头要不要把琏儿叫回来,哥哥还要向你请教。” 林如海立即客气了几句。 马车离开荣国府,林如海问:“你说老太太真的到了油尽灯枯的地步?” 贾敏点头。 林如海叹气,搂着贾敏没说话,这时候如何安慰都显得苍白无力。 贾赦送走了妹妹妹夫,立即对身后的管家林之孝说:“去,把老太太屋子里的鸳鸯叫到老爷书房,老爷我有话要问她。” 作者有话要说: 明天见! 第477章 轮回 鸳鸯来得很快,贾赦刚坐下没多久,丫鬟正给他揉肩,鸳鸯已经来到了外面。 贾赦让丫鬟出去,对进来的鸳鸯说:“老太太如今到底怎么样了?我们走的时候老太太还好好的,是不是你们侍奉得不用心?” 鸳鸯吓了一跳,想要解释,话到了嘴边也没说出来,主人说不用心就是不用心,怎么辩解都没用。 然而不能不辩解,这些侍奉老太太的人在老太太走后能有什么下场要看老爷和太太的安排,因此纠结了一下,还是说了实话。 “不是我们不用心侍奉,是老爷太太走后,老太太就频频做噩梦,大部分时候梦醒后一身冷汗,说是,”说到这里停顿了一下。 贾赦问:“说什么?” 鸳鸯只能小声说:“说是报应来了。” “胡说八道!”贾赦拍了一下桌子,“必然是你在胡说八道!” 说完站起来走到鸳鸯跟前,挨着鸳鸯,呼出的气息碰到鸳鸯的皮肤,让她整个人下意识地往旁边躲了几步。 鸳鸯急忙说:“不敢在您跟前编造,实在是老太太因为陈年旧事心有芥蒂,如今被折磨成这个样子。” 贾赦往前走了两步,贴着鸳鸯说:“什么陈年旧事?” 鸳鸯没敢再动,而是缩着身子尽量和他拉开距离避免有肢体上的触碰。小声说:“是将近三十年前把皇后送走的事。如今二老爷一家已经零散,死的死走的走,老太太连着做了好几日的噩梦,醒来之后身体一天比一天差,您若是不信,回头您问问姑太太,奴婢等在一边侍奉,具体的不太清楚,姑太太是老太太的爱女,常陪着说话,知道的更详细一些。” 贾赦听了挥手,说道:“出去吧,用心侍奉老太太。” 鸳鸯听了赶紧出去,一路小跑,就仿佛是身后有野狗在追。 她一路跑回到史夫人的院子里心还在狂跳,进了门才觉得好一些。往日老太太身体健康,是府中塔尖上的人物,她们这些侍奉的人自然风光无限。如今老太太看着不行了,这院子里侍奉的人就成了肥肉,谁都想咬一口。 鸳鸯在门口深呼吸了几次,这才往里面走,刚走到院子里就迎面遇上了迎春。 迎春非常疲惫,这会儿满脸憔悴,准备回去睡一会儿缓解旅途中的不适,就看到鸳鸯脸色苍白行动慌张地进来了。 迎春拉着鸳鸯的手说:“鸳鸯姐姐刚去哪儿了?”怎么跟见鬼了似的。 鸳鸯说:“刚才老爷唤我过去,问了问老太太这几日的饮食起居。” 迎春点点头,让开路说:“刚才太太还说要找你呢,你进去吧。” 鸳鸯立即站到路边:“姑娘,您先走。” 迎春点点头,看样子鸳鸯吓的不轻,往日谁先走这种小细节如今也开始留意起来了,随后迎春带着绣橘离开。 回到三姐妹居住的院子里,迎春对绣橘说:“你陪着我走了这么久,你爹娘肯定想你,你回去陪着他们住几日,把你在南边买的一些土仪也带回去给他们,让他们看着家乡物件也高兴一回。”说完把宝庆公主赏赐的物件也分给了绣橘一些。 绣橘高高兴兴地走了,司棋就说:“那是宫里公主赏的东西,姑娘怎么就给了绣橘这小蹄子。” 迎春看了司棋一眼:“给出去了还知道东西在谁手里,不给出去,你们一个个看不住家,还不知道被谁摸走呢。我现在也不管那么多,回头谁再作耗,直接把你们交给二嫂子,是好是歹,你们跟二嫂子说去。” 司棋立即骂了几句迎春的乳母,说那老东西不尊重,趁着主子们不在家,老太太病重,三姑娘四姑娘面嫩,姑太太是亲戚,头上没管家的太太奶奶,在家里开了赌场,自己抽水不说,还亲自下场去赌,赌输了来屋子里摸点东西去翻本,好在没得逞被骂出去了。 本来迎春都已经躺下,听到司棋这么说立即翻身坐起来。 司棋问:“姑娘不是要睡觉吗?怎么又起来了?” “我想起二嫂子昨日嘱咐的事,我给忘了,现在要去一趟二嫂子的院子里。” 司棋赶紧把人扶起来,帮着迎春穿了衣服往徐夫人的屋子里去。 徐夫人压根没侍奉病重的史夫人。 娘家硬气,对太婆婆和婆婆的态度就随意得多。娘家不够硬气的邢夫人也非常疲惫,但是走不开,如今在陪着史夫人,徐夫人露面之后找了个借口带着儿子回院子里,母子两人搂着叽里呱啦哈哈大笑。给太婆婆端茶倒水的活儿徐夫人一点都不沾手。 贾琏的乳母赵嬷嬷赶来奉承,坐在脚踏上陪着说话。 徐夫人搂着儿子歪在榻上,跟赵嬷嬷说:“老太太病了,我这里分身乏术,有家里的事儿要管,有孩子要照看,还有太婆婆那边也要去侍奉,各处都忙不过来,我就怕做不好回头二爷再埋怨我。” 赵婆婆听出了这里面的意思,就说:“二爷和奶奶一向恩爱,从不跟奶奶红脸,家里的事儿,哥儿的事儿,老太太的事儿都要仰仗着您,就是偶尔有一两处不妥当,二爷也不会说什么。再说了,有些事儿是有例子在前面的,二爷也知道,断不会埋怨您。” 徐夫人听了老嬷嬷的话一下子听明白了,就问:“是吗?不知道是什么旧年的例子,也让我心里有数。” 赵嬷嬷说:“说起来也快三十年了,咱们家第一代国公夫人,张氏老太君还在时候的旧事。” 贾琏的生母姓张,和张太君一家人,因此徐夫人语气亲热了起来,说道:“是那位老祖宗还在时候的旧事啊,说来听听。” 赵嬷嬷说:“老太君晚年也病着,当初老太太就是当家的夫人,家里的事儿多,就没去侍奉,让咱们前头的太太去侍奉,说是咱们太太贴心,她就不去惹老太君不高兴了。您如今也是当家夫人,家里千头万绪,自然也要循着旧例,这事儿别说二爷,就是大老爷那边也说不出什么不是来。” 徐夫人一下子听明白了,老太太当年就没侍奉过婆婆,如今自己不侍奉这位太婆婆不过是以其人之道还治其人之身。 徐夫人心里也不想去侍奉,听了顿时放心,对身边的丫鬟说:“要不说家有一老如有一宝,像赵妈妈这样的积年的老人家见识多,时不时地点拨一下就受用无穷。把我从南边带回来的那些锦缎拿来,听说赵妈妈的小儿子快成亲了,拿回去给新娘子添身衣裳。” 赵嬷嬷赶紧站起来谢恩,整张脸笑得跟菊花一样,屋子里面每个人都快活极了。 这时候门外有人说:“咱们姑娘来了。”帘子打起来,迎春带着司棋进来。 徐夫人笑着说:“妹妹来了,快来坐。桂儿,叫姑姑啊!” 贾桂扶着炕桌站起来,对着迎春张开手臂,大喊:“姑姑,抱抱。” 迎春抱住了小侄儿,坐在徐夫人身边。一边抱着贾桂晃一边说:“嫂子,我今儿来是有事儿,我刚回去,身边司棋说咱们走后家里这些人聚赌,我那乳母差点摸到我房里偷东西,幸好被他们发现了,嫂子,这事儿我告诉你了,你可要管。” 管,自然要管! 正愁没事儿做没理由不去侍奉病人呢,这件事对于徐夫人来说那真是瞌睡碰上了枕头。 她对赵嬷嬷说:“赵妈妈,你带人出去打听打听,看都有谁在这一两个月内翻了天了,回来告诉我,我给他们紧紧皮。” 赵嬷嬷听了,欢喜地站起来,这真是一朝权在手便把令来行,赶紧出去叫上几个要好的老姐妹和嫂子弟妹们办这事儿去了。 贾迎春抱着侄儿站起来,一边走一边晃着孩子,又说了一件事。 “刚才我从老太太那边出来,看到鸳鸯姐姐脸色雪白,整个人惊惧不安,我问从哪儿来的,她说从老爷跟前来。” 没头没脑地说了一句这个,徐夫人知道话里有话,但是这小姑子没说透,她也不好问。只能含糊几句,打算留着等会找人问问。 贾迎春哄了一会儿侄儿回房睡觉去了。徐夫人立即让人把赵嬷嬷叫来。她把贾迎春的话跟赵嬷嬷说了一遍,问道:“你说二姑娘这是什么意思?” 赵嬷嬷想了一会儿,试探地说:“八成是提醒您把鸳鸯攥在手里。” 徐夫人问:“这话又是什么意思?” 赵嬷嬷来到徐夫人身边,小声说:“这还跟当年的陈年旧事有关系。当年老太君去世,特意交代,把自己的梯己私房留给咱们老爷。那可全是好东西,当年咱们家头一任老国公出去打仗,这位老祖宗弄来不少的好东西,除了一部分拿出来养家外,大部分都给了老太君,老太君留下了遗言,把这些分配了出去,可是后来办完事,不是全部都到了大老爷手里,被老太太刮走了好大一部分。” “还有这事儿?” 赵嬷嬷夸张地说:“您不知道,老太君生前给其他几位姑太太留了嫁妆的,但是这几位出嫁的时候,那嫁妆寒酸的不像是国公府在发嫁女儿。就连咱们前头太太的嫁妆,您婆婆的那些陪嫁,都被老太太和那个做了死鬼的二太太给瓜分了,也就是后来张家又起来了,才算是找回来了些,但是也不是当初的数了,少了很多。” 赵嬷嬷压低声音说:“除了这些,老太君生前再三交代,要把皇后从外面接回来,老太太和前面的国公爷答应了,老太君怕他们克扣了孩子,私下里也留了一笔嫁妆,后来您也知道,老太君咽气后,谁都不提把皇后接回家的事儿,这嫁妆的下落您肯定猜到入了谁的库房。 如今眼看着老太太要咽气,老太太有多少东西鸳鸯知道,老爷是想捏着鸳鸯从而捏住老太太的库房。” 徐夫人想了想说:“按理说这事儿我不该管,老爷的东西将来大部分都留给了二爷,哪怕有琮三爷在,也分不走太多。至于二姑娘那边,是咱们家唯一的小姐,该出的嫁妆我一分不少的给她,将来也有一门贵戚互相扶持,我和二爷只管等着继承遗产就行。” 赵嬷嬷说:“话是这么说,可二房的人没死绝啊!您说老太太会不会为宝二爷和兰哥儿想呢?就冲着老太太疼爱宝二爷的样子,这遗产最后落到谁手里还真不好说。” 徐夫人听了久久无语,过了一会儿说:“这事儿我不好自专,立即派人去一趟北平,我要问问二爷的意思。” 作者有话要说: 晚上见! 第478章 遗毒 鸳鸯是家生女儿,也就是大家嘴里的家生子,赵嬷嬷知道的事儿她自然也知道。 前头张老太君去世,老夫妻用惯了的人是什么下场鸳鸯太清楚了。当初她被选入老太太院子里的时候,她父母还没糊涂,当时就和她说过,老太太年纪大了,要是能走早点离开老太太跟前,寻个人嫁了,总好过被卖出去。为此老两口还特意把当初陈大和王三的事儿讲了。 要说忠心,大家谁没忠心,然而在这个家里和朝廷上一样,不怕笨不怕瞎更不怕聋,就怕不会找主子。主子找得好,很多事儿就好办,主人找不好,最后说不定要粉身碎骨。 鸳鸯早就听过父母的告诫,奈何老太太这院子里好多年没换过人,而且老太太也离不开她,鸳鸯已经过了大众眼中嫁人的好时候,就是嫁人也未必是一条好出路,就怕出了狼窝再入虎穴。 鸳鸯守着药炉子想了很久,如果老太太没了,她十有八九会落入太太手里,太太那人没一点主见,什么事儿都听老爷的,老爷那人除了贪财就是好色。 鸳鸯不想给他做小老婆,她在这大户人家做奴婢好过给老爷少爷们做通房。为奴为婢没得选,因为她老子娘都是奴婢,她生下来就是个奴婢,但是做不做小老婆有的选,她是死也不会留在贾家做上不了台面的通房姨娘。 鸳鸯对着药炉子盘算了半天,觉得自己也不是没优势,她掌握着老太太的库房钥匙。这库房可不仅仅是洛阳这里的库房,这里才有多少东西,前几年迁都搬家,谁也不会带着贵重东西上路,要不然太扎眼了。老太太的好东西都在南边,公开的私密的她都知道。 这时候琥珀进来,小声说:“老太太醒了,太太催汤药呢。” 鸳鸯立即说:“马上就来。” 说完用大海碗盛了半碗凉水,又拿着小瓷碗盛了一碗药,把小瓷碗放在大海碗里降温,端着托盘进屋子里了。 史夫人这会儿清醒了一点,喝了药,对邢夫人说:“我这会儿好多了,你回去吧,明日再来。” 邢夫人也很累,全家都去休息了,留她在这里侍奉了半天,满肚子都是怨气,也不敢发出来,乖巧地带着陪房和丫鬟回自己的院子里去。 史夫人喝了药,对丫鬟们说:“开窗户透透风,屋子里空气污浊,气味难闻。你们去吃饭吧,留鸳鸯和我说说话。” 其他几个大丫鬟打开门窗后退下。 史夫人喘着气,让鸳鸯坐在床沿上,拉着鸳鸯的手摩挲着说:“今儿老爷回来,怎么说的?” 鸳鸯听了,思考了一下,把贾赦叫自己过去说话的事儿讲了一遍,也没敢添油加醋,只是实话实说。 史夫人眯着眼睛想了一会,说道:“我老了,如今八十,翻了年就八十一,到我这份上已经是高寿,我这一辈子吃过玩过享受过,如今子孙也争气,已经是个有福的人,别的也不想那么多了,毕竟很多事儿都不能四角俱全,自古以来没有十全十美。 以前国公爷在的时候,跟我说过,大丈夫在世免不了妻不贤子不孝,又岂是大丈夫,我也免不了儿子不孝。” 鸳鸯不敢说话,静静地听着。 史夫人接着说:“那孽障想要问我的病情,何必让你去他的院子里,难不成我的病是见不得人的事?你又侍奉在我跟前,我离不开你,为了我着想,更该来这里问。把你叫过去,必然是他有见不得人的盘算,他那点心思我知道,只怕是看上你这个人了。” 鸳鸯想起贾赦的鼻息喷在自己的脸上,顿时恶心得够呛,整个人也惶恐起来,立即跪在脚踏上,拉着史夫人的手说:“求老太太救我。” 史夫人很平静:“我都要死了,救不了你,但是我能给你指一条明路。我要是现在死了,你去求桂哥儿他娘,如果琏儿在,你去求琏儿。这夫妻两个都是不见兔子不撒鹰的主儿,特别是琏儿,两只眼睛,一只看的是官,一只看的是钱,靠着你侍奉我这些年的情分还打动不了他,你想求一条活路就把我这些梯己献上。” 这和鸳鸯想得一样,鸳鸯这时候赶紧说:“我哪里敢做这种卖主求荣的事来,大不了到时候跟着您去了,也能一了百了。” 史夫人说:“傻孩子,别说这话。你陪着我这些年,比我的儿媳、女儿、孙女陪的时间都长,我待你的心跟待自家女孩是一样的。 我跟你说,刚才我教你这个法子是下下策。你虽然一时半会被这夫妻两个庇护,但是他们能护着你一时,哪里能护得了你一世。更何况你爹娘哥嫂在这里,这都是你的软肋,老大两口子随便捏一下就能捏死你。” 鸳鸯想到这个结果整个人如坠冰窖。 史夫人说:“这个法子不是不能用,只能当第一步用。你别留在这里家里,你拿着我这些梯己去跟琏儿两口子讲条件,你去求一个自由身,有了这自由身,你去投奔王家的凤辣子。 她前几日来了,你也知道她在哪里当差,你比她强多了,凤辣子不识字,你不仅识字,还很有风趣,在我身边懂进退知规矩,你想出头,比她更容易。但是,你缺一个机会!” 鸳鸯没说话,看着史夫人。 史夫人接着说:“我已经替你想好了你日后做什么差事。皇后身边那些女官,我看着比你都差了很远,她们都是些草民,不懂事儿,你在我身边待了这么久,比她们强多了,你心细,温和,有见识,有魄力,所以皇后看到你必然喜欢,会把你放在公主身边,陪着公主成长,你缺的是一个见到皇后的机会。” 鸳鸯睁大了眼睛,去侍奉公主! 这是她从没想过的道路。 史夫人说:“你也会问,如果你让琏儿两口子把你推荐给皇后,这难道不是机会吗?不是,这不是,如果是你自己找上门,皇后会用你,如果是贾家推荐你,皇后不仅不会用你,还不给你机会。” 鸳鸯这会儿说不出话,静静地等着史夫人往下说。 史夫人再次开口:“你说你直接去银砂官邸自荐。傻姑娘,等你出头的时候,公主已经长大,已经不需要你了。所以你要做一件让皇后高看你一眼的事情,要让她觉得你不仅有魄力、有见识、温和知礼,还要让她觉得你忠心、有能力,是个义薄云天的人。然后你再去找凤丫头,你表明你想靠自己吃饭,你才有被考察的机会,你要表现的忠心才能去到公主身边。这里面的步骤一步都不能错,好不然哈哈的一盘棋,满盘皆输,你的运道也断了。” 鸳鸯吞咽了一口口水。 史夫人图穷匕见,她说了这么多,铺垫了这么多,为的就是接下来的一句话:“我给宝玉攒了些钱财,你替我交给他。” 鸳鸯张了张嘴,想问却又不知道从何问起。 史夫人说了这么多,已经累了。 她躺在床上喘息着,打算积攒够了力气再说话。 鸳鸯心乱如麻,她压根没想过进宫! 甚至她从没想过自己日后做什么,她对做老爷少爷们的通房姨娘很抵触,更没想过和府中某个小厮成婚生子,她对未来是迷茫的。然而进宫这条路她自己都不知道是好是坏! 人说侯门一入深似海,那么宫门呢? 史夫人喘息够了,她叹口气,接着和鸳鸯说:“孩子,这也是我的私心,我有这么多孙子,但是嫡出的只有三个,珠儿又走得早,兰儿虽然是珠儿的遗腹子,和我隔得太远,眼下她娘断然不会让他和贾家多接触,只怕这孩子将来不会认祖归宗。如今只剩下两个,这两个里面,宝玉又是最可怜的那个,他一直在我跟前养着,我实在舍不得他,不忍心让他落魄着活下去,最起码要吃得饱穿得暖病了有钱治。 指望你老爷和琏儿照顾宝玉,无疑是痴人说梦,血缘骨肉说放弃就放弃了,我早年不是没经历过,再多的遗嘱,再孝顺的儿子,老母亲死了万事皆空,人家听不进去的。” 史夫人说着哭了起来。 鸳鸯赶紧给她擦眼泪,史夫人知道现在不是哭的时候,她日后很难再找到如眼下这般和鸳鸯独处的机会,于是收拾了情绪接着说。 “我为你算计了一份前程,为宝玉留下了一笔钱财,我刚才说得轻巧,但是你知道吗?你一旦照我说的这么做了,你要过一段苦日子,甚至会没命。也只有这样你才能被皇后察觉到,才能惊动她,她才会认真地看你,才会发现你的好。 这里面的步骤不能错,先去求一个自由身,别管你父母,只要你好好的,他们才好好的。然后你去找宝玉,把我的私房交给宝玉,最后你去银砂官邸,求凤辣子给你找个差事,这个差事让你进了银砂官邸的门墙,你才有被挑拣的可能。你要记住,皇后的对你的考察不是从你进入银砂官邸的那一刻,而是从你出贾府的这一刻。这顺序你记好了,不能错。 玉儿也好,琏儿也罢,甚至是凤辣子,都不能推荐你,只有你自己争气给自己拼出个前途来,哪怕九死一生。你愿意吗?” 鸳鸯听了,稍微思考了一下,点头说:“我愿意!” “好,这事儿你知我知,出得我口入的你耳,不许让第三个人知道。” “是!” 鸳鸯的心里思绪翻腾,呆呆地跪在脚踏上,不知道该说什么,更不知道这条路到底能不能走得通。 外面天已经黑了,各处都挂上了灯笼。 邢夫人刚回去就有丫鬟来请,说是老爷那边摆了饭,等着太太去吃晚饭。 夫妻两个很久都没有一起吃过饭,邢夫人哪怕非常疲惫还是去了,这个家里,她还是要靠贾赦,自然小心谨慎地奉承着。 贾赦看她来了,问道:“老太太那里如何了?” 邢夫人说:“半天没精神,一直昏睡,只怕不太好。” 贾赦没说话,过了一会儿才说:“到底是上了年纪的人,总有这一日,我虽然伤心,可如今老太太的儿子只剩下我,该我办的事儿我还是要强撑着去办的。” 邢夫人坐着没说话。 贾赦接着说:“老太太如今还在,但是有些事儿不能不提,你往后常常过去,盯紧了那几个大丫头,免得出了差错。” 邢夫人问:“老爷是指?” 贾赦很鄙夷地看了她一眼,有些话能说透吗?但是不说透这婆娘不懂,他压低声音说:“老太太有很多私房,这些丫鬟们都知道有什么,你回头盯紧了。” 盯紧了? 邢夫人心里生出一股子气来,让自己冲在前面,好处都是贾琏的。她忍不住说了一句:“何必盯着,家里能让老太太花钱的也就是三姑娘四姑娘,不过是两副嫁妆,能花几个钱!老太太的都是老爷的,老爷的将来是琏儿的,何必去盯着呢。” “你糊涂啊!难道不是宝玉的?不是我不想着宝玉,宝玉他能吃多少花多少,老太太如果让咱们养着宝玉也不是不行,万一老太太想着兰儿呢?而且家里还有琮儿,宝玉和兰儿多占一份,琏儿和琮儿少占一份。” 邢夫人就觉得他这些话说不通! 但是又不敢反驳,只能听了。 贾赦又说:“特别是那个鸳鸯,你盯紧了,我就怕老太太有事儿要交代她。”贾赦说完,似乎自言自语:“老太太这人有本事,总能绝地翻盘,我总觉得她要摆我和琏儿一道。” 邢夫人皱眉,但是没敢说话。 贾赦知道,上一次荣国府的女主人临终交代的遗言没人听,老太太都看在眼里,所以她老人家不指望儿孙遵守她的遗言,她自会安排妥当。 这一份“安排妥当”才是让贾赦心里不爽快的原因。 作者有话要说: 明天见! 第479章 油尽 随着皇帝回到洛阳,庞大的锦衣卫队伍再次充斥了洛阳的大街小巷。 因此一条不算是重要的消息摆在了朱雄英案头:荣国府的太夫人史氏病重。 这消息传到朱雄英跟前也确实是锦衣卫安排的,这是正常流程,具体原因还在贾琏身上。 贾琏在北平,虽然现在不打仗了,但贾琏是实职,他祖母去世,他需要丁忧,朝廷要提前安排人前去接贾琏的职。提前为皇帝预警是锦衣卫的职责之一,这个消息也是提醒皇帝早点找合适的人选替换贾琏。 朱雄英就拿这个消息问宋忠:“那位史夫人能撑到年底吗?这都十月底,再有一个月论功行赏的事儿就办完,贾琏在十一月底就能回来。这时候再安排过一个人过去,路上走上十来天,两人交接四五天,掐指一算,都十一月中旬了,替换贾琏的意义不大,还不如让贾琏再顶一个月。” “不好说,老人家年纪大了,或许能撑,或许撑不住。听那府里的眼线说,自从他家的人从南边回来,荣国府的老太君似乎一下子泄了气,眼下身体一天比一天差。” “行了,这事儿你们再盯着,回头有什么变故再报来。” 朱雄英打定主意不让贾琏提前回来,如果这几天史夫人真的没了,就夺情,让贾琏在北平待上一阵子,反正洛阳有贾赦,老贾家不缺披麻戴孝的人。 朱雄英处理这些不避讳阿松,阿松现在有自己的小桌椅,就放在朱雄英的桌椅旁边,父子两人一个处理国事、一个学着读书认字。 阿松也不是那坐不住的小孩,因为来往回禀事情的大臣太多,并不是所有的国事都非常枯燥,相反,大明的大臣们非常会整活,阿松简直乐在其中。 中午回坤宁宫吃饭,一家四口简单地吃些,在饭桌上说点今日朝廷发生的事。 阿松用勺子搅拌着碗里甜腻腻的八宝饭,对麟子说:“儿子愣是没从他们争辩中听出一句骂人的话来,但是他们辩着辩着就急了,当着我爹的面就要撸袖子打架,被我爹骂了一通,每人罚了半年的俸禄赶出去面壁思过,说是脑袋冷静了再进来议事,我们回来吃饭的时候他们还在面壁。” 朱雄英对麟子说:“咱们儿子看他们可怜,说天气冷,北风吹在脸上跟刀割一样,怜惜他们一群人上了年纪,让他们先吃饭,吃饱了再面壁。” 阿狸立即撅嘴:“要是我,我让他们站在风口,一个个风干成腊肉!他们都不爱说人话,我都听不懂他们平日里说什么。” 阿松立即跟上:“我也听不懂,但是爹爹说他们骂得可脏了。” 阿狸立即问:“爹爹,他们都怎么骂的?” 朱雄英瞪眼:“吃你的饭!吃的还堵不住你的嘴?” 阿狸乖乖低头刨饭。 麟子给两个孩子一人夹了一筷子炒鸡蛋,如今在守孝,明面上只有鸡蛋能吃,肉是不能吃的。好在宫墙上的小门能通往隔壁,两小只能每天去补点荤腥。没肉吃的小孩子可长不到这里胖嘟嘟白嫩嫩。 阿狸撒娇:“妈妈,好想知道他们是怎么骂的。” 麟子冷哼一声:“你爹说骂的脏就是骂得脏,你还主动听?你这姑娘有毛病你知道吗?再说了,你听不懂是你学问浅,你要是跟他们那样读上几十年的书肯定能听懂,往后要认真读书知道吗?要不然人家骂了你,你还以为是在夸你呢。” 麟子太清楚那群老逼登们什么样子了,看着个个衣冠楚楚,颇有汉官威仪,凑在一起和街上的泼皮骂人是一个套路,都是以妈为中心,以亲戚为半径;以爹为辅助,以祖宗为目的。区别就是这些老逼登们骂得文雅,街上的人骂得粗鲁! 阿狸不敢再和妈妈再说,而是转头问朱雄英:“爹,他们为什么吵起来?” “自然是为了朵颜三卫,马上朵颜三卫的指挥使要到洛阳来了,对朵颜三卫的处理也该有个章程,拖不得了。” 阿狸睁大眼睛看看爹爹再看看妈妈,父母都在吃饭,她立即问:“你们怎么不说了?” 麟子又给她夹了一筷子鸡蛋,说道:“吃你的吧!”这事儿是能在这里饭桌上说的吗?特别是你们两个小屁孩还在的情况下。 这时候门外几个女官和车大蓬这些太监说话。自然是说的闲话,天气冷了,女官集体换上了新衣服和新鞋子,看着非常体面气派。关键是人家的衣服质量好,如今寒风起,女官们都穿上了大毛衣服,个个顶着一头珠翠,真的是风流人物。 车大蓬很羡慕! 主要是羡慕银砂财大气粗,不像是大明,花点钱抠抠搜搜。为了给太监和宫女们准备棉衣,六局二十四衙门打了多少饥荒!不是没钱,是这钱花得不爽利! 一时吃过饭,朱雄英带着两个孩子出来,领着他们两个在院子里散步消食,女官们听麟子吩咐去吃饭。 林黛玉这时候追上蜜香,拉着她的手说:“姐姐,我有事儿要请教你。” “都是自家姐妹,什么请教不请教的,只管说。” “我外祖母病了,我就想问一下,如果她老人家驾鹤西去,我是要请假还是?” “自然是请丧假啊,有三个月的丧假。” 林黛玉点点头,这时候他们听到背后一声大喊,大家回头看去,不知道这次因为什么,王子和王女又打成一团,皇上正两边拉架。 天家的事儿不是女官能围观的,因此这些人赶紧离开。 几日后林黛玉休息,林家兄弟接她去了荣国府。 路上林昙就跟妹妹说:“外祖母只怕就在这个月了。” 林黛玉忍不住哭出来。 林昙也只是叹口气,到了荣国府附近他才说:“赶紧把眼泪擦一擦,别哭哭啼啼进门,更不要让外祖母看到,省得老人家胡思乱想。” 林黛玉擦干净眼泪,车子到了二门外停下,从荣国府的西路进去,一路畅通无阻地到了史夫人院子前面。 这时候贾赦和林如海陪着宋大夫出来,郎舅两个对宋大夫都很客气。林昙拉着弟弟妹妹赶紧让路,看着宋大夫和舅舅爹爹离开,他想了想没跟上去。 这到底是贾家的事,既然贾家有人,林家就别凑得太近了。 林黛玉看着林如海跟着去了,想着等会儿回去问问爹爹外祖母到底是什么病症,随后拉着弟弟跟着哥哥进了院子。 宋大夫被贾赦和林如海请到了荣禧堂,先是奉茶寒暄了几句,随后贾赦小心地问:“老侯爷,家慈这是什么病症?” 宋大夫放下杯子,叹口气说:“表面上看,并无大病,只是心有郁结,肝气不舒。” 贾赦赶紧点头,因为其他大夫都是这么说的。要知道如今太医院那边都是世袭制,也就是父传子,荣国府的地位是能请太医的,也有财力请民间有名望的大夫,大部分都是这么说辞,也有一些大夫在这个说辞后加上一句:老夫人年纪大了。 意思是这是命不是病,命数到这里了,就是神仙来了也治不好。 如今终于请到了宋大夫,宋大夫一直不出诊,但是因为现在不给人治病,只偶尔听宫中召见,因此不少旧友常邀请他出来游玩,趁着游玩的空档看心情给人摸一下脉。今日宋大夫是看在林如海的面子上来的,已经让贾赦心中非常感激。 而这位名声在外的老神医看上去找到了真正的病根,贾赦急忙问:“表面上是这样,内里呢?” 宋大夫看了一眼林如海,又看了看贾赦,说道:“乃是受了惊吓气逆,导致急痛攻心。起初是头晕、咳嗽、痰中带血,接着就是有时候会神志不清、胡言乱语。” 贾赦立即说:“正是,正是如此!果然是神医啊,家慈就是如此,请问下什么药才有效。” “贾大人听老夫说完,”宋大夫想了想说道:“区区惊吓气逆还不至于严重到这个地步,只是老太君年纪大了,年事已高加上七情内伤,导致虚劳、中风。说白了,身子骨太弱,而且也没心气了,故此如今药石无效,就是贾大人和贾公爷摘星星求月亮,翻山越岭找来神药,也难有效果了。” 贾赦听了如遭雷击,林如海则说:“老大夫,无论如何延续一日是一日,人还在,全家都还有念想,人没了,真的万事皆空。而且公爷还在北平,听说十一月底回来,无论如何也要让他们祖孙见最后一面。” 宋大夫叹气,点头说:“老夫有办法让老太君撑到年底,只是这对于老太君而言太受罪了。你们还是早点准备吧。” 说难听点,让人早死早超生吧! 然而贾赦却说:“老侯爷,赦愿意倾尽家产,只求家慈能活命。” 宋大夫看他这么说,只能开药方,荣国府这种人家,家大业大,吃得起药,不怕花钱,家属都这么说了,医生自然听从。 写了药方后,宋大夫把药方交给了贾赦,说道:“这阵子想办法问明白老人家是为什么惊惧不安,尽量让老人家高兴些,要真是解开心结,说不定还能过个年呢。” 贾赦再三感谢,随后和林如海送走了宋大夫。 回到了荣禧堂,贾赦戴着眼镜对着药方看了一回,交给林之孝:“按方子抓药。” 把事儿交代完,贾赦摘了眼镜,对林如海说:“如海贤弟,我这心里难受,我只盼着琏儿能赶上见老太太最后一面。”对老太太的病因他只字不提,因为都知道,老太太的病是自己吓唬自己。 甚至这都不是自己吓自己,或许皇后真的在暗中磨刀霍霍。 当年那真是一段孽缘啊! 作者有话要说: 晚上见! 第480章 灯枯 “如今老太太成了这个样子,要把二爷请回来吗?”徐夫人端了杯茶奉给邢夫人。 邢夫人满身疲惫,还是接了徐夫人的茶。她说道:“二爷在外面为国尽忠,向来都是先国法再家法。”别说老太太还有一口气,就是没气了,让不让贾琏回来是皇上说了算。 徐夫人当然知道如今全家都指望着贾琏,她也不过是问问,避免日后有人说他们夫妻对太婆婆不上心。能不能把人叫回来不是她能做主的。她有这话就行,不在乎结果,更不怕日后有人翻旧账。 这时候外面送进来药方和药材,门外送药的丫鬟跟邢夫人说:“太太,这是刚才老爷、姑老爷请来的宋神医开的药和药方,外面管家已经抓了药,老爷让交给里面的姐姐们熬出来。” 邢夫人转身喊道:“鸳鸯,出来熬药。”说完烦躁地站起来准备进内室。偷懒这事儿也只能偷一会儿,要是时间长了老爷那边不好交代。 邢夫人进屋鸳鸯正好出来,鸳鸯立即给邢夫人让路。邢夫人的眼神在鸳鸯身上打量了一圈,态度轻慢语气傲慢,说道:“出去把老太太的药熬了。” 林黛玉在内室,听见舅妈的话赶紧转头,看到昔日对鸳鸯巴结的邢夫人此时趾高气扬,忍不住在心里叹息:老太太还在呢,这装都懒得装了吗? 邢夫人吩咐完进了屋子,在小姑子跟前邢夫人立即换上了殷勤的表情。贾敏也仅仅看了邢夫人一眼,就对林黛玉说:“这里有我和你舅妈看着,你别站着碍事了,出去找你嫂子说话去。” 这种病榻前侍奉人的活儿很辛苦,贾敏不愿意女儿这么辛苦,何况这会儿老母亲不清醒,祖孙两个也没机会说话,不如让孩子出去,等会老太太醒了再喊黛玉进来。 其实这边人很多,丫鬟婆子屋内屋外站满了。贾敏和邢夫人就是陪着熬日子,真的上手照顾还要靠丫鬟们。林黛玉先去找徐夫人说话,打算等会儿再过来,她在门口问琥珀:“二嫂子在哪儿?” 琥珀抱着洗好的床单,忙说:“二奶奶好像在茶房那边,姑娘这会儿去应该能见到。” 林黛玉带着丫鬟去了茶房,就听见徐夫人和鸳鸯在茶房里说话。 她本来要进去,然而两人聊天的内容让她站住了脚步。 一个主持中馈的管家奶奶,一个老太君身边的大丫鬟,两人在用老太太的私房来回讨价还价。 一瞬间林黛玉有种恶心的感觉! 这比朝堂里面那些蝇营狗苟的算计还恶心! 朝廷里面的算计就是算计,冷冰冰的不带一丝感情,再多的刀光剑影,参与其中的人也能坦然面对,最差的结果不过是成王败寇。然而茶室里面,两个人把一个行将就木的老人家称斤论量一样地放在了砧板上,老太太或许对不起很多人,但是在今日之前没有对不起她们两个! 这种把挚爱亲朋买卖的事情让林黛玉胃里翻滚,捂着嘴跑了出去,她身后的雪雁赶紧追上。 林黛玉有感情洁癖,把胃里吃的东西吐完,脸色雪白地回到了史夫人的屋子里。这会儿鸳鸯和徐夫人都在,史夫人也醒着,鸳鸯如往常一样侍奉无微不至,徐夫人也如往常一样殷勤体贴。 一瞬间,这屋里的每个人都像是突然之间变成了妖魔鬼怪,让林黛玉不知道如何相处。 史夫人已经很虚弱了,只看到一个人影站在门口,问道:“是谁在哪里?” 贾敏回头一看,立即说:“是玉儿。”说完对着林黛玉招手:“你这孩子,怎么不过来?” 林黛玉走过去,史夫人笑着说:“林大人回来了?” 屋子一群人都笑起来。 贾敏谦虚:“她才跟着当了几天的差啊,自己都照顾不了自己呢,哪里能让人称一句大人。” 邢夫人笑着说:“妹妹,这孩子日后有出息,你的福气还在后面呢。” 史夫人也说:“你大嫂子说得对,回头几个孩子孝顺你,你有后福。”刚说完咳嗽几声,门口的丫鬟立即捧着痰盂进来。 史夫人对着痰盂吐了口痰,鸳鸯立即喂给她一口水漱口,贾敏看到痰盂里带血的浓痰顿时脸色大变。 她站起来对林黛玉说:“你陪着老太太坐着,我出去一趟。” 徐夫人也看到了,立即说:“我出来的时间长了,桂哥儿那边我回去看一眼。” 邢夫人后知后觉,也说:“我去喝口水。” 三个人走了,三春姐妹不在,屋子里只剩下林黛玉这个有血缘关系的外孙女。林黛玉也瞄见了痰盂,痰盂已经被收走,林黛玉坐在床边握住了史夫人的手。 史夫人对鸳鸯说:“你们出去吧,我和你们大姑娘说说话。” 鸳鸯给史夫人垫了靠枕,让她舒服地躺着后带着人离开了。 史夫人对林黛玉说:“我吐血都半个月了,人早晚有死的那天,别难受。” 林黛玉立即大哭,忍不住趴在了史夫人怀里。史夫人搂着她说道:“不哭啊!哭什么呢?人都有死的那天,只要你活得够久,将来就会像我一样对死这件事充满了期盼。” “可是,”林黛玉犹豫要不要把刚才听到的事儿说出来。 “可是我如今要死了,却失了体面。是吗?”史夫人轻轻地摸着林黛玉的头发,林黛玉先是一惊,随后又明白了,老太太掌控这个家这么久了,必然有别的手段知道这院子里发生的事情。 史夫人缓缓说:“孩子,你没去打过猎,经历的也少。不管是人还是山里的老虎,幼年总是充满干劲,乐于冲撞长辈;青年身强力壮,总是四处炫耀精力;到了壮年,荣耀加身,虽然一切都好,却也明白了很多东西都是转瞬即逝;到了暮年,哪怕是老虎也有被野狗欺负的一天,哪怕是豺狼也开始常常饿肚子,哪怕是我,也会被下人和儿孙玩弄在股掌之间。” “外祖母。” “孩子,这改不掉的!年老的自己总要为年轻的自己所作所为付出代价。你啊,还是太小,还是没见识,还是不知道大人的世界里都是尔虞我诈。” “可是,” 史夫人打断他:“没有可是,玉儿,我前几个月做了个梦。梦里你爹娘哥哥弟弟都没了,你来投奔我。你和你宝玉哥哥情投意合,两人心意相通,但是我为了你这些没出息的舅舅表兄弟们,默认他们吃了你的绝户,同意你宝玉哥哥娶了别人,最终你死在了我前面。 你看,我为了我的儿孙,抛弃了你这个外孙女,人心向背就是如此! 我不是个好外祖母,我也不是个好人。我如今老了,想回头已经晚了,所以我盼着你做个仁厚的好人,就为那句‘好人有好报’。” 林黛玉哭起来。 史夫人拍着她的背,两人都陷入了沉默中。 史夫人一辈子老谋深算,她一开始还想教外孙女一些算计谋划,但是话到了嘴边,觉得还是劝她做个善良的人。 善良能自保已经胜过很多人了。孩子不用太聪明,因为聪明反被聪明误;也不用太愚笨,因为太愚笨容易被人算计。 普普通通就好! 这时候贾敏等来了贾赦和林如海。 贾敏急切地说:“那宋大夫开的方子请人看过吗?还是说是药材的问题?刚才老太太喝了药,咳嗽的时候吐出来的血痰比往日都多。” 林如海和贾赦松口气,林如海立即说:“怪我们交代清楚,宋大夫开药的时候说过,说是前三顿都会有血痰,从第四顿汤药开始,痰里就没血了,这叫以毒攻毒!” 贾敏也松口气:既然如此,我先回去。” 贾敏和徐夫人一起来问,徐夫人在屏风后面,这会儿出来和贾敏一起回史夫人的屋子里。两人刚进门就听到几个小丫鬟在咬耳朵,说什么“太太要让鸳鸯姐姐给大老爷做姨娘”。 贾敏气得当场红温! 老太太还在呢,他们两口子就盯上了母亲的婢子,怎么这么不要脸呢!要是放在二十年前贾敏都要骂出声了,然而如今年纪大了,心也凉了,当没听见,扭头走了。 徐夫人也听见了,乐见其成,毕竟邢夫人对鸳鸯逼迫得越紧,她越能成事。鸳鸯手里掌握的私房银子早晚落到她手里。 晚上林如海夫妻两个带着孩子回家。 在车上,林如海先是跟贾敏说了今日宋大夫对史夫人诊脉的结论,随后安慰贾敏想开些,有时候人不在了反而是一种解脱。 林如海虽然没经历过,但是也知道生活在惊惧中绝不是一种幸福,更不是一种平静。他作为女婿,也没想过老贾家到底有什么事能让一个老主母惊惧不安,对此的态度一律是不管不问不听。 回到家,要下车的时候林如海说:“你最近不得闲,不如我先和亲家商量婚期?” 大儿子的年纪不小了,他有未婚妻,前面的流程都走完了,只是没确定过门的时间。林如海的想法是老岳母似乎挺不过这个冬季,担心给儿子的婚事定的时间晚了会受到影响导致婚期延后。 要是林如海昨天说这话,贾敏肯定生气。毕竟自己的老母亲还在病床上,儿子这个时候迫不及待地成婚,不就是想避开他外祖母的孝期吗? 可是经历过今天的事情贾敏觉得心累,如今她还回荣国府的原因就是还有老母亲在世,等有一天老母亲不在了,自己也不去了,和那里的哥嫂侄儿虽然不能说断得干干净净,可也绝不是像现在一样来往频繁。 似乎父母不在了,兄弟姐妹之间的情谊也维持不下去了。而贾敏觉得自己一把年纪该为自己的儿孙打算,人这一辈子只有两件重要的事情,其一就是养大孩子,其二就是送走父母。 养大孩子的最后一步就是让他成家,送走父母的最后一步就是送葬,贾敏觉得自己今年能把这两件事儿都给办了。 她对着林如海点了点头:“虽然老太太那边离不开人,可是那边家里也有不少人能侍奉。我嫂子、侄儿媳妇儿,还有几个侄女儿,她们都在,我日后每天过去露个面儿,陪着老太太说几句话就回来,不会再在那里一待就是一整天。而且儿子的婚事哪能让你一个人出面,我这做婆婆的不出面,儿媳妇儿心里要多想。” 林如海高兴地说:“夫人能这么想就好。” 晚上林黛玉休息前贾敏特意来到了女儿的院子里,此时已经是深冬,今年的第一场雪已经落了下来。林黛玉坐在窗边对着外边的雪景发呆,心里有很多迷茫和不解。 贾敏进屋的时候就看她坐在窗边吹冷风,忍不住皱眉:“怎么坐在那边?冷不冷?” 林黛玉站起来看向贾敏,发现母亲这一段时间瘦了很多,而且因为上了年岁,眼角有了皱纹,哪怕是用了再多的粉也盖不住这段时间因为操劳和担忧带来的憔悴。 林黛玉满肚子的话看到贾敏的那一刻忽然说不出来了。 贾敏知道女儿是个敏感的性子,问她在宫里面和其他女官相处得怎么样?皇后娘娘是否威严? 林黛玉提到宫中的同僚,对那些姐姐们称赞有加,对皇后也是夸了几句。 贾敏对着女儿的表情仔细看了一回,发现她并不是为了让自己放心才报喜不报忧。而且说到宫中的事情,语气有些轻快,因此就放心下来。 接下来贾敏又询问林黛玉是否和皇帝说过话?虽然让女儿进宫去做皇后身边的女官是个相对安全的操作,可万一皇帝看上女儿了怎么办? 贾敏是想让女儿跟着皇后长见识,并不是奔着把女儿送进宫中做妃子的。 林黛玉摇头,说是他们这些女官没和皇帝说过话,有什么事都是跟皇帝身边的太监侍卫们来往。 贾敏排除皇宫,那么也只有荣国府的事情让女儿挂在心头。她以为是今天老太太吐了一口血痰把女儿吓着了,所以搂着女儿的肩膀劝慰了半天。 林黛玉心中那一股子郁气并没有消散,为了让母亲放心,林黛玉装作被开解到了的样子把母亲给哄走了。 十月过去,十一月很快来临。 宫中的事情变得多了起来,最大头的事情还是在辽阔的北方设置卫所,同时对军官和权贵及宗室们论功行赏也是一件大家都关注的大事。 这段时间常常有人觉得赏赐不公平频繁进宫找皇帝哭诉。再加上朵颜三卫的指挥使们都到了洛阳,朝廷里面掀起了比上一次更激烈的争吵。 这些事情都不是小事儿,林黛玉作为女官有协助大王的职责。而大明朝没有丞相所带来的弊端也在这一次显露无遗。 哪怕朱雄英年富力强,在各种国事的轮换轰炸之下也有了一些疲惫之态。所以麟子就在这个时候协助朱雄英处理一些不太重要的事情,她身边的这些女官们也都摩拳擦掌,等着拿大明的事情练手。 在各处人马为了争夺赏赐而沸反盈天的时候,贾琏作为最后一批受封赏的勋贵进了洛阳。 贾琏这个时候也顾不得出去跟人家一块儿分好处,他急匆匆地去看了史夫人之后,脑子里面想到的第一件事情就是:丁忧后怎么保住现在的局面! 因为死的不是亲爹,作为孙子贾琏只需要守孝一年就行了,可是守孝一年就等于放弃了手中的权力一年。一年之后这权力还能顺顺利利地拿回来吗?甚至贾琏的心里还冒出了一个念头,他多希望这一次家里面的太太和老爷也一块跟着老太太走,自己三年时间守三个人的孝,岂不美哉。 毕竟将来邢夫人去世,他要守三年的孝,贾赦去世他再守三年的孝,加起来就是六年,六年时间对于他而言,手中没有权力不能回到中枢,真的比一生都难熬。 自从贾琏回来之后,史夫人的病情越来越恶化。贾琏回来不到十天就发现老太太现在不认识人了,开始胡言乱语。 贾琏坐在床边听老太太讲自己和王熙凤有个女儿,这话明显就是在胡说八道。然而老人病到这个地步了,反驳也没用,史夫人拉着贾琏的手嘱咐他好好地跟凤辣子过日子,对闺女好一点儿,将来俩人和和睦睦的养个儿子。 史家的两位侯爷带着家眷来看望史夫人,穿着男装的史湘云刚出现,史夫人立即伸手对着史湘云抓握,满脸高兴地说道:“宝玉,到我这里来。” 史鼎史鼐兄弟两个和贾赦父子在前面说话。史鼎说:“瞧着老太太也就这几日了,你们派人把宝玉接回来,虽然宝玉出家了,但毕竟和老太太祖孙一场,这最后一面还是要见的。” 荣国府这才派人去把贾宝玉接回来,这一次贾宝玉没有推迟,来到荣国府见史太君。 史太君看到贾宝玉之后居然不认得他。呆呆地问道:“小师父在哪里挂单?都会念什么经?” 叫宝玉听了两眼含泪,双手合十,低下头来,死死地咬住嘴唇没让自己痛哭出声。 假如史夫人去世,贾宝玉在这尘世牵挂又少了一份。就如风筝一般,几道绳子绑着将要远飞的风筝,断一份缘分就等于断了一根线,早晚有一天绳就会全断,风筝也要飘荡远去。 贾宝玉和史夫人见面的时候,里里外外很多双眼睛都盯着。唯恐史夫人交代贾宝玉几句要紧的话,更怕十分交给贾宝玉一些值钱的玩意儿。 然而史夫人此时已经糊涂了,她连贾宝玉都不认得,只认得史湘云这个假货。就连史湘云和史夫人见面也有不少人盯着,然而史夫人对这个假宝玉吃穿用度上非常上心。既没有催着他多读书,多上进,多给自己谋划出路,也没有私下里跟他说点什么,甚至连一点暗示都没有,就像普通日子里老太太带着心爱的小孙子吃吃喝喝一样。 在这种充满了紧张和猜忌压抑气氛中,史夫人昏睡的日子越来越长,最终在睡梦中去世,没有留下一句遗言。 早上丫鬟们发现老太太已经凉了,飞快地告诉了贾赦贾琏和隔壁的贾宝玉。云板敲击了四下,丧音传遍整座荣国府。 又一场大雪到来,漫天大雪中荣府的奴仆们扛着白灯笼背着白幡挂在了廊下。 史夫人终究没挺到新年。 作者有话要说: 明见!《 》 480-490 第481章 帝后 早上刚起床,麟子在走廊下打拳,阿狸和阿松跟在一边学。 宫女太监们把雪扫开,这时候有个小太监急匆匆跑来。 他来到了走廊下请安后说:“车爷爷让奴才来禀告娘娘,荣国府的老太君昨夜故去。” 麟子听了动作没停,说道:“哦,知道了,他男人贾源是开国的国公,这样的老诰命现在还健在的不多了。按着前面那些故去的国公夫人的例子赏荣国府些什么,你再替我跑个腿,把我的话传给二十四衙门,就说依照别人的例子就行,至于赏赐什么东西让你们二十四衙门那边看着办吧。” 小太监听了领命而去。 阿狸立即跑到麟子跟前,问道:“妈妈,还要赏东西吗?” 麟子动作不停,打了一套太祖长拳后才收拳,阿松跟着比画完也停了下来。 要说沉稳,阿狸比不上阿松。 麟子说:“别家的太夫人都赏赐了,为什么不赏赐她呢?咱们不赏赐让人家怎么看待贾琏?” “可是,”阿狸还要再说。 麟子知道女儿想说什么,就说:“孩子,过去的事儿就过去了。人家骂了你一句,你记了一天,岂不是人家骂了你一整天!当年他们把我扔出门去,我记一辈子,岂不是我做了一辈子的孤儿? 我在乎这个干什么?没有他们把我扔出去,我就遇不到你们老祖,我也接触不到一些人,没法拥有今天的一切,自然也不会认识你爹,更不会有你们两个小东西。所以人生很奇妙,我为什么不享受这份奇妙,还要那么执着去做荣国府中的笼中鸟呢?” 阿狸还在消化这些,麟子转身进寝宫,招呼两个孩子:“快进来加件衣服喝点热茶,外面冷,别冻着你们了。” 阿松拉着阿狸小跑进殿。 这时候外面再次有人来通报,嫁出去的江都公主带着孩子来拜见太后,麟子听了就跟两个孩子说:“走,去你们奶奶那边,陪着你们奶奶和姑姑说说话。” 江都公主带着女儿进宫,母子姑嫂三个人说话,阿狸和阿松一起围观小表妹。 阿狸用小手指在表妹的屁屁上戳了一下,婴儿的乳母想拦着,考虑到戳自家姑娘的人是公主,顿了顿没敢拦。 好在阿狸只是好奇就轻轻地戳了一下,随后小声问阿松:“哥,你说她冷不冷?这屁股蛋子一直在风里,难道就不怕冷吗?” 阿松也觉得这样不妥当,冷风能从任何缝隙里钻入衣服里冻在皮肤上,换成他早冻僵了,这孩子穿着开裆的棉裤,连个屁帘都没有,别是姑姑在虐待这妹妹吧! 阿松说:“先给她盖上。” 兄妹两个立即找毯子给表妹盖好。 江都公主的眼神时不时地看着三个孩子,瞧见阿松和阿狸给妹妹盖毯子,还掖了掖毯子的一角,就觉得他们表兄妹亲近,心里高兴,觉得该让嫂子知道一件喜事。 她就说:“来的路上,我们从大同坊出来,看到尚善坊那里出来很多穿孝服的人,打听了才知道荣国府今日有白事,原来是她家老太太没了,这可真是天理昭昭。” 天理昭昭的背后一直跟着“报应不爽”四个字。 常太后听了立即问:“是吗?”想到贾家和自家儿媳的过节,她也说:“这真是应了这场大雪,白茫茫一片真干净,这事儿啊,也干净了。” 麟子知道她的话,暗示当年参与抛弃她的人都死干净了。 麟子说:“都是多少年前的事儿了,再说了,我姓郑。” 阿狸和哥哥一起盯着表妹看,距离大人也不远,听到奶奶和大姑姑说的话让妈妈不开心了,她立即跑过去,拉着江都公主的手说:“大姑姑,你家没布料了,怎么不给妹妹多穿点,你看她屁屁露着,多有碍观瞻啊,而且还很冷,你就不怕她被冻烂屁屁吗?” 一屋子人笑起来,江都公主笑得眼泪都要流下来。常太后笑着说:“你还说妹妹,你小时候也光屁股啊!”然后搂着阿狸告诉她,小孩子的屁屁不怕冷,不会冻着的。然后说什么“小孩子的屁股三把火”之类的谚语。 经过这件事也没人再提荣国府了。 只是在吃午饭前,小晴来悄悄地跟麟子回了一件事:“刚才林女官要请奔丧假,奴婢已经批了。” 麟子点头,这是正常的流程,没放在心上。 林黛玉不是正常的下班,她一个女孩子也不能直接出宫走在街上,这样太失体统了,因此蜜香让人找银砂的侍卫送她回去,唐大人他们来拿麟子批示过的折子回官邸,顺路就把林黛玉带回尚善坊。 荣国府的大门前已经人满为患,唐大人骑在马上,踩着马镫站起来往里面看了看,随后对车里的林黛玉说:“林大人,这都堵死了!你等等吧。” 旁边另一个骑马的官员说:“她是内眷,从后门角门进去都是一样的,不如带着她绕到后门,先送进去再说。” 唐大人说:“你真以为这时候能进后门?你先派人过去看看,我敢跟你打赌,这会儿后门也堵死了。” “赌就赌。” 就有侍卫骑马绕路到后门去看,这时候一群银砂官员要么骑马要么坐车,都在议论荣国府的权势,这种能堵路的丧事他们在洛阳几年都觉得少见。 林黛玉和几个在官邸当差的女官们守着一堆箱子在车里等,几个女官还安慰她节哀顺变。 好在荣国府的大管家林之孝办事妥当,也就是等了半个时辰,林之孝带着人一路赔礼道歉把道路给疏通了。 唐大人说:“我们就是路过,不过带了你家的亲戚,姓林,是我们大王身边的女官,你们想想怎么迎进府里。” 林之孝知道他们说的是谁,立即说:“麻烦各位顺路拐到我们府里喝杯水酒,我们接了表姑娘再送各位离开。” 唐大人就说:“按理说路过,还和你们说了话,又捎带了你们的亲戚,是该进去给老夫人上一炷香,这规矩道理我们都懂。然而我们车上带着的是公文批示,不可入你们私宅门第,更不能在押送公文的时候喝酒。” 林之孝心里咯噔一下,这洛阳的人情世故对方不是不知道,他们不进门只有一个原因:避讳! 避免和荣国府走得太近! 这传出去就是皇后还记恨着贾家。 然而林之孝就是个大管家,不敢越位做什么,立即低声吩咐了两个人,吩咐第一个人立即把这事告诉琏二爷。吩咐第二人立即带着婆子丫鬟把林姑娘从门口接走。然后对着唐大人再三道歉,说是堵了路,非是自家所愿,再三请求原谅。 排队路过荣国府门口的时候,去后门查看的侍卫也回来了,笑着说:“还真让唐大人说对了,后门也堵了,全是本地的商家,做什么纸扎生意,酒水生意的,上门推销自家的货物,各处乱哄哄不成样子。” 大家在门口等了一下,林黛玉下了车后看着她又上了荣国府的小轿子,一群人这才押送公文回官邸。 这才是葬礼的第一天,各种事情已经让贾琏和贾赦脑袋都大了。 林之孝派人的人详细地说了一下银砂官员的态度,这让父子两个心里有惶恐。一般情况下,大家都是官场人物,路上遇到了官宦人家办葬礼,哪怕送一份薄礼不上门也行。这是真撇得干净,一点都不想沾。 贾赦说:“做官都做到这份上了,不是不懂事儿的人,只怕这是顾忌上面,上面就是这个态度啊!” 贾琏没说话,脑子里飞快地想办法把这事儿给圆回来,哪怕是圆不回来,也要让洛阳的权贵们相信他还是皇上的宠臣! 关键是这件事皇上怎么想! 贾琏自己就是个男人,他对男人太了解了。一个男人喜欢一个女人,那是真的能倾尽所有讨她欢心。 看看人家宋真宗和刘娥,刘娥还嫁过人,甚至宋真宗的亲爹都反对他们在一起,宋真宗把刘娥藏起来十年,一朝得势立即接回宫里。因为刘娥不能生育,把别人生的儿子抱来给她,非说是刘娥生的孩子,直到仁宗亲政才知道自己不是刘娥生的。为了让刘娥在前朝有势力,把刘娥的亲夫说成是她哥哥,安排得妥当细致。 再看看自家的皇帝,媳妇不在家,他是当了爹再当妈,对那么多莺莺燕燕不看一眼。 他们这种皇帝,心都挂在一个女人身上,这女人想办什么事儿太简单了。在和这些女人相关的事儿上,是非对错和礼法舆论都不重要。他们觉得他们深爱的女人配得上世间的一切,他们愿意为她们铺平道路。 贾琏就是知道他们的心思,他才在当年靠着私下里称呼还是太孙的朱雄英一句“姐夫”迎来飞黄腾达。 现在要让皇上相信,他贾琏还是认真维护姐姐的好弟弟,不仅不对姐姐心有怨恨,甚至从内心爱戴姐姐敬仰姐姐。 贾琏立即想起了最近的事儿,最近闹得最大的事儿就是对朵颜三卫的安排。他听说前不久皇后同意放朵颜三卫回去放牧,但是满朝公卿不愿意。 贾琏相信,自己通过公开支持皇后,尚且能保住自己在皇帝跟前的荣宠,毕竟公开支持皇后,讨好的不是皇后,是皇帝! 因此他立即说:“老爷,今在你家里招呼着,我亲自进宫求丁忧假。” “家里这事儿怎么办?” 家里的事儿就不是大事儿,贾琏不搭理他,急忙出门问:“丁忧的奏章写了吗?” 外面兴儿回答:“书信相公们写好了,就等着问您什么时候送去?” “拿来,我亲自送进宫去。再把我的官服拿来,我要进宫。” 作者有话要说: 晚上见! 第482章 寂灭 贾琏急匆匆地来到宫里,对于他家发生的事儿宫里已经知道了。宫门口遇到了不少人,大家都纷纷劝他节哀顺变。 贾琏没等多长时间就进入了乾清宫。 朱雄英这时候满脸疲惫,对进门的贾琏问:“看到出去的那些老货们了吗?在朕跟前吵吵半天了。” 贾琏连忙拍马屁,说些“宵衣旰食”这样的话,没问发生什么,只说官员们不体会皇帝的辛苦。 朱雄英听他这话心里觉得舒服,站起来想走走,刚起来,身上的骨头都在响。他对贾琏说:“朕今日能闲一会儿还是因为你来得及时,要不是你在外面求见,朕都没理由把他们轰出去,只是这事今日能拖,明日就拖不得了。”说完他问:“你家老太太昨日走了?” “是,臣今日就是上书求丁忧来的。” 朱雄英说:“行吧,今年对于你们家来说也不是个好年份。你今年没了祖母,朕没了祖父,他们这些老人家都纷纷辞世,令人唏嘘啊!” 贾琏低头说:“是,臣以前年轻,家中祖母身体也好,没想过这一日,甚至前几日在北平也没想过会有这一日。人的旦夕祸福难以预料,如今臣看到上了年纪的人都是礼让三分,刚才看到出去的那群大臣里面有不少都是一把年纪,主动给他们让路了。” 朱雄英笑起来:“你也是性情中人啊!只怕是他们不念你的好,背后还骂你是个不学无术的勋贵。” “臣的确不学无术,他们也真的不念臣等勋贵子弟的好。要是臣等也读书,加上臣家里的权势,到时候名声传扬天下,哪里还有他们的出路。这些人想不明白这些道理,脑子僵硬不知道变通,就如这几日的事情,臣今日斗胆说几句,这几日的事情,他们也太不知道变通了。” 朱雄英终于问出了贾琏想回答的问题:“这两天为了朵颜三卫吵吵嚷嚷,在京的诸王也来劝朕,说是不能放朵颜三卫回去放牧,你在北平也像模像样地管着三军几个月,你怎么想的?” 贾琏回答:“臣的想法是放他们,这些天臣也看了,朵颜三卫确实骁勇善战,不如让他们回去,回去后疏于操练,也就不像现在这样善战,他们也不能让拧成一股绳,到时候如果出现彼此争夺牧场牛羊的事情,他们自己都能把人脑子打成狗脑子就更好了。 这只是臣的一点愚见,具体如何您不妨问问皇后娘娘,说句不怕您笑话的话,臣这脑子,就是再有十个也比不上表姐。” 朱雄英笑起来:“你这话算是说对了,你表姐的意思和你一样,她随口跟朕说了几句,朕听着很精妙,只是当时太子和公主在吵闹,你表姐忙着镇压他们兄妹,也没接着往下说,只说回头写个章程来给朕,朕现在拖着那群大臣就是等你表姐的章程。” 贾琏立即说:“表姐身边有人,想要写个章程非常快,只怕是她嫌弃外面老大人们聒噪。要不臣这就回去,在天黑前写一封奏疏送来,臣愿为表姐摇旗呐喊,就当是臣前几日上的本。回头老大人们要是不乐意听也没法子,臣都回去守孝了,难道他们还能追到葬礼上对着臣骂?” 朱雄英笑起来:“嗯,也好,你这真是一场及时雨,回去办这事儿吧。” 贾琏听了立即退下。 朱雄英看着贾琏出去,转身从乾清宫的北门回了坤宁宫。 坤宁宫里面阿狸正在抱怨:“他们的名字好怪啊!还这么多字,抄到什么时候?狸狸的手都酸了。” 麟子提着笔正在誊抄,听见小姑娘娇气地抱怨,就说:“要不然给你哥哥抄?你看你哥哥说什么了吗?” 门外的朱雄英都能想到阿狸小姑娘听到妈妈这么说后小嘴是怎么撅的。 宫门的宫女忙通报:“皇上回来了。” 阿狸扔掉笔,跑过去抱着朱雄英的腿,大声说:“爹,你回来啦,我可想你啦!” 阿松站在小桌子边,两只眼睛亮晶晶地看着朱雄英。朱雄英把阿松也抱了起来,觉得两个胳膊像是挂着千斤坠,这甜蜜的负担让他心头火热。 老婆孩子热炕头,或许这种追求不算是胸无大志。 麟子坐过去把两个孩子接着放下来,就问:“忙完了?大妹妹今儿来了,在娘那边呢,去看过没有?” “晚上有时间了再去,这会儿我脑仁疼,让我歇会儿。写什么呢?” 阿狸大声说:“帮妈妈写奏疏呢。” 朱雄英摸她的脑袋:“你和你哥哥可真能干。”还没忘了阿松,另一只手已经在摩挲阿松的脑门。两个孩子立即扑倒他的怀里,朱雄英就习惯地一左一右搂着两个孩子。他问麟子:“什么奏疏,是安置朵颜三卫的吗?” 麟子点头。 朱雄英就说:“今儿四叔被抬着进宫,千叮咛万嘱咐,让我不要放朵颜三卫回去放牧。我回绝了,看上去他挺着急。” 麟子拿奏疏的时候还在想,正史上朱棣南下找建文皇帝拼命,承诺事成之后放朵颜三卫回东北放牧,结果做了皇帝就反悔了,朵颜三卫立即反叛,最后这三卫成为察哈尔、内喀尔喀、科尔沁等部的牧民。 麟子想着与其和朵颜三卫撕破脸,赔上皇明的公信力,不如利用清朝对内札萨克蒙古的统治办法来管理朵颜三卫,既满足了他们回东北放牧的要求,又不让这三卫反叛,日后随召随到,能够直接统治漠南蒙古。 麟子把快要收尾的奏疏拿给朱雄英看,朱雄英放开两个孩子,仔细读了起来,一点点地推敲麟子的安排,甚至还站起来去麟子的书房对着地图开始思考。 麟子就带着两个小孩子吃东西,别看两个人年纪小,但是很能吃,这身上的肉肉绝对是一口一口吃出来的。相反,麟子开始觉得自己战斗力下降了,以前她能吃很多,现在总感觉吃一点都很饱,而且也没了那种动不动就很饿的感觉。 麟子看着两张小嘴不停地吃东西,糕饼甜点消失在了他们的樱桃小嘴之内,就忍不住说:“少吃点,吃多了等会儿又不吃饭了。” 阿狸反驳:“怎么说‘又’呢,我和哥哥一顿饭都没少过。” 这时候朱雄英出来,对麟子说:“我先去前面一趟,你这办法很好,我先安排一下,晚上等我回来吃饭。” 皇帝可不管现在是什么时候,立即让人把相关的官员叫来,又让人把燕王和宁王叫来。 前往皇宫的御街上,大臣们的车马轿子急匆匆地往宫中去。一个面容英俊气质冷冽的僧人让开了路。 他沿着高大的坊墙走向城外,这时候荣国府贾琏的小厮兴儿带着人骑马追了上来。 兴儿看到他的背影,立即下马,小跑过来跪在他跟前,抱着他的腿哭着说:“宝二爷,求您了,您就是走也要等到老太太的事儿办完了再走啊!老太太疼您的心您都忘了吗?怎么说也要送她老人家最后一程啊!” 贾宝玉双手合十,俯身看着跪着的兴儿说:“诸行无常,是生灭法;生灭灭已,寂灭为乐。祖母灵性已离此无常肉身,此刻棺椁仪仗,哭丧跪拜,皆是活人心中执念,与祖母已无干系。我若执意守此残躯,反倒是‘认幻为真’,徒增祖母业障牵挂。此间事已了,你们不必留我。” 说完推开了兴儿,大步离开。 兴儿急地追上去,然而拦不住贾宝玉。 兴儿追着贾宝玉说:“宝二爷,您要走也要等到明天走啊,这都下午了,出了城门天都黑了,还下着雪,这前不着村后不着店的大雪夜您住在哪儿啊?而且外面野猪野狼没吃的,饿得眼睛都绿了,您这身板只能给他们当点心。要不明日安排了车马送您回智通寺?” 贾宝玉大踏步离开。 兴儿眼看着要到城门口了,就知道真的劝不回这祖宗,立即跟身后的人说:“快派人跟着宝二爷,看他回到了智通寺你们再回来。” 后面的小厮们都不乐意,这大雪天,谁愿意半夜在外奔波啊!刚想推辞,余光一看,不见了贾宝玉的身影。 “宝二爷呢?” 兴儿回头没看到宝玉,说道:“糟了,这下把人跟丢了!” 兴儿臊眉耷眼地回到荣国府,贾琏问:“宝玉人呢?” 兴儿说:“追到城门口,出城的人多,一时没看住,把人跟丢了!” 贾琏大怒:“废物!”气的倒在椅子里,自己给自己顺气。 这事儿让邢夫人给办差了! 宝玉本来在灵堂给史夫人诵经,鸳鸯就请他去隔壁房间里歇一会儿,说是有女客要来哭灵,请贾宝玉回避一下。 没想到过了一会儿,邢夫人在外面吩咐自己的陪房看紧了宝玉和鸳鸯,这两人再说话,一定要知道他们说了什么。言语里面怀疑老太太私下里给宝玉留东西了。 贾宝玉听了伯母的话后没说什么,出去给史夫人磕头后转身离开。贾琏怕堂弟这时候离开让人家传闲话,急匆匆安排兴儿把宝玉追回来。 这下宝玉不愿意回来,甚至往后极有可能不愿意来往,贾琏忍不住叹气:“真是头发长见识短!眼珠子里只看到钱!钱能买来荣国府的脸面吗?” 要不是邢夫人是他继母,贾琏这会能把邢夫人拧送到庵堂里送她出家! 兴儿说:“二爷,要不多派几个人追出去,哪怕宝二爷不回来,咱们的人带着饭菜和衣服,也能让他一晚上不至于又冷又饿。” 贾琏抬头看着他:“你都有主意了还来问我,赶紧去办啊!趁着这会城门还开着,天还没黑,赶紧追上去。” 兴儿应了一声赶紧出去。 作者有话要说: 明天见! 第483章 相见 天黑后,贾琏拖着疲惫的身体回家,穿着一身丧服的贾桂上前抱着他的腿,大声喊:“爹!” 贾琏这才觉得一身的疲惫消失了一点,弯腰把儿子提起来用胳膊夹着进了内室。 徐夫人挣扎着想从床上起来,她也累得提不起精神。比较起来,去宫中哭灵就比自己办事儿轻松得多。去宫中只管哭就行了,在家里不仅要哭灵,还要陪客,这张脸一会儿哭一会儿笑,回到家脸皮都是酸的。 贾琏也是如此,他要应付外面的事情,真可谓是劳心劳力。两口子哄了一会儿贾桂,让丫鬟把孩子带走睡觉,徐夫人就问:“你和老爷商量了吗?老太太的事儿要办几天啊?” 五六天还可以熬,但是十几天就真不行了。 贾琏说:“七天。” 徐夫人松口气。 贾琏又说:“老爷那边想着办十几天。” 徐夫人紧张地问:“你同意了?” “我同意什么?”贾琏没好气地说道:“这也太高调了,如今还是低调点好。” 徐夫人松口气,颓然躺倒,说道:“这就好,这就好!对了,宝玉兄弟找回来了吗?” “没有,”贾琏烦躁地说:“兴儿这个蠢材把人跟丢了。” 徐夫人说:“鸳鸯求一个自由身,给不给?” 贾琏眯着眼睛想了一会儿,脑子里天人交战。他说:“我拿不定主意,正好你也在,帮我想想。老太太最后几天确实糊涂了,但是清醒的时候必然有安排,就鸳鸯的脑子想不出求个自由身这样的条件,这必然是老太太在背后安排的。我想着十有八九是老太太要把她得力的丫鬟留给宝玉。” “难道不是老太太给宝玉留了钱,让鸳鸯交给她?” “你傻啊!”贾琏看了一眼徐夫人说道:“你才来了几年,你就有一堆心腹能用,老太太在这家里生活了这么多年,别看她老了,她能用的人不比你的少,要真是给宝玉留了银子,给宝玉建造智通寺的时候早就给完了,还用得着鸳鸯带出去?” 徐夫人觉得有道理,“要按照你的说法,鸳鸯就是个丫头,放她出去或者把卖身契给宝玉了不就行了,怎么这么麻烦?” 贾琏皱眉:“这就是我想不通的地方,老太太必然还有其他后手。她必然还有其他的算计,我猜不透所以拿不定主意要不要让鸳鸯离开。我心里觉得让她离开也行,一静不如一动,只要鸳鸯动起来了,咱们才能看透老太太留的后手。” “那就放她出去,等老太太的葬礼结束了,给鸳鸯卖身契,放她自由。” 贾琏点头:“这事儿你答应她,我派人盯着鸳鸯。” 两口子商量好了,随后一起在房间里吐槽邢夫人,觉得这老继母就是成事不足败事有余,然而她如今是荣国府的夫人,特别是在家里办大事儿还要她出面,贾琏夫妻两个只能捏鼻子劝她别闹事儿。 次日下朝后几位高官都没走,等着皇帝召见朵颜三卫。 而麟子则是带着阿狸出宫,去了江都公主府赴宴。 江都公主昨日进宫的目的之一就是要摆寿宴邀请朱雄英和麟子参加,常太后和朱雄英都不去,麟子打算带女儿去凑凑热闹。 江都公主的府邸也在尚善坊,她的府邸是以前的郡王府,外观看着很气派。 麟子打算在公主府露面后吃顿饭,再带着阿狸去一趟银砂官邸,让阿狸先认识一下里面的官员,对里面处理的事情有个模糊的了解。毕竟朱雄英为了培养阿松,除了上朝外无时无刻不把儿子带在身边,虽然阿松还没读书,但是他已经认识了大明朝的重臣,这些臣子对阿松也有几分了解,现在的阿松已经有了几分官场老油条的纹风不动。 麟子打算得很好,去了公主府后带着阿狸去了官邸,从官邸出来后,她的车架就要出尚善坊回宫中。 越是靠近皇宫的几处坊间聚集的权贵越多,权贵的府邸都很宽大,因此这里的人口就少,导致平时各处都很安静,是非常宜居的地方。麟子的车架走到了某条街上,街上只有一个戴着斗笠的和尚在慢慢走着。 侍卫骑马走过去,对和尚说:“靠边,低头闭眼,不许冲撞了贵人。” 和尚摘了斗笠,对侍卫说:“贫僧要见皇后娘娘。” 侍卫扬起鞭子就要抽下去,被同僚拦着了。问道:“那和尚,你从哪里来?在哪里出家?你师父是谁?又有什么冤屈求告娘娘?说清楚了我们替你传话,说不清楚必然要把你抓去大牢里关起来,治你一个冲撞之罪。” 和尚双手合十,说道:“请转告娘娘,贫僧俗家姓是贾。” 这两个侍卫对视一眼,其中一个调转马头往后去了。 留下的这个对着和尚看,还真别说,这小和尚的眉眼有几分像太子!不对,是太子像他,果然是外甥像舅。 麟子在车里听说对方是贾宝玉,问道:“他真这么说?” 侍卫隔着车板回答:“是这么说的。” 麟子想了想,吩咐:“搜身后带来,我要听听他要说什么。” 几个侍卫前去搜身,随后带了贾宝玉来到车边。知道对方没携带利器,阿狸掀开车帘把小脑袋伸出去看。 贾宝玉模样俊俏,面若中秋之月,色如春晓之花,眉如墨画,面如桃瓣。阿狸看了忍不住说:“你长得真好看!” 麟子呵斥:“阿狸,怎么如此轻浮。” 阿狸听了,立即绷紧了小脸,对贾宝玉说:“果然是形容出众,举止不浮的人物,你拦车有什么事儿?” 贾宝玉双手合十,念叨:“阿弥陀佛,贫僧来这里,是为了故人询问贵人一件事。” 绷着小脸的阿狸问道:“什么事儿?” “故人已乘黄鹤去,只是临走的时候不放心,怕贵人因为昔日旧事怨恨后人……” 麟子听了打断他,说道:“你的来意我已经知道了,我姓郑,她姓贾,早不是一家,昔日种种也过去了,自然不会把昔日的怨愤留在不相干的人身上,况且是她们一厢情愿地认为我有怨恨。倒是你,你有何打算?” 麟子的声音从马车里传来:“一个本应‘补天’的灵物,却因与世俗的对抗中落败,化为一场大梦,将来何去何从?” 贾宝玉听在耳朵里回答:“不过是一块顽石,哪里是补天的灵物。顽石自然归于旷野,归于山川,归于荒山之下。”说完念了一句佛号,转身朝着车队的反方向离开了。 肉嘟嘟的阿狸看着和尚走远了,对麟子说:“妈妈,那个人走了。” 麟子说:“那是你舅舅。” “舅舅?”阿狸歪着头问:“要认他吗?” “这倒不用,人该知道自己的来处,水有源头人有来处,知道来处就行了。” 车子重新动起来,阿狸抱着麟子的胳膊问:“妈妈,你说我将来会长得比那个舅舅好看吗?” 麟子的眼神斜着瞥了一眼阿狸,摇头:“不会!” “为什么?” “若是长相有十分,你老朱家顶多能评出六分,老贾家能评出九分。你平均下来不足八分,所以你的容貌不足八分。” “不是这么算的!”阿狸捧着自己的胖脸,说道:“我肯定比他长得好看!” 车子很快出了上善坊,此时朵颜三卫的事情已经结束。顺带把在辽东设置卫所的事情也一并办完。 朱雄英只觉得自己脑子胀疼,天天动脑子,感觉不仅脑子疼,还特别容易疲惫。他把眼光看向往炭火里埋红薯的阿松,心里盼着儿子赶紧长大,长大了就能分忧了! 这万里江山治理起来千头万绪,虽然对臣子比较信任,但是最信任的还是儿子啊! 这时候刘勉悄悄进了大殿,来到朱雄英身边说道:“皇爷,有事情回禀。” “说。” 刘勉上前一步,对坐在椅子上的朱雄英耳语:“皇后娘娘带着公主回程途中遇到了等着的贾宝玉。” “说什么了吗?” “锦衣卫没敢去听。” 朱雄英点头,对刘勉说:“盯紧了贾宝玉。” 贾宝玉的变化太大了! 以前还是个软绵绵的包子少爷,现在变成了一个冰山一般高冷的人物,这要不是有锦衣卫盯着,人家早怀疑贾宝玉被调包了。 麟子回到宫中,阿松拿着烤好的红薯去献宝,跟一只快乐的小狗一样绕着麟子转来转去。 麟子带着孩子去了乾清宫,夫妻两个一起看着两个孩子吃烤红薯吃得一脸黑灰,都露出了慈父严母的笑容。 等两个孩子吃完跟着太监去洗手后,麟子说:“你是不是派人盯着贾宝玉?” “嗯,锦衣卫刚才还说他特意去路上堵你。” “是啊!”麟子叹息一声:“别盯着他了,他已经是非凡中的一员了,把人给盯恼了只怕要出事儿。” “非凡?” 朱雄英皱眉。 麟子说:“刚才他在路上,说是故人去世,临死的时候不放心,他来问问我是否会对贾家下手。 让我想起一件事来,曾经我跟着祖祖和我师祖她们在山里修炼,我师祖说过一件事,她说人死之后,灵魂意识脱离躯壳,会有一小段时间在身边徘徊不去,最终因为回不到身体内才灵魂消散。她见过虚弱到极致马上要消散的张太君,也就是我太奶奶。我想着贾宝玉肯定见到了他祖母徘徊不愿意离开的魂魄。 他之所以在今天堵着我,只怕是他祖母今天就要消散,在意识彻底消失前,他让老人安心,来找我拿到一句准话。” 朱雄英说:“这么说,他倒是有几分人性。” 非凡最大的问题就是不把人当人! 贾宝玉能做到这份上,可见是对人还有点感情。 麟子说:“他不会对人下手。” 补天石出自女娲之手,按照神话传说,人是女娲抟土造的,因此补天石和人某种意义上属于近亲。 麟子想到这里,叮嘱朱雄英:“最好别激怒了他。” 朱雄英点头,心里想着:不让贾琏把他祖母埋南边了,就埋在洛阳! 作者有话要说: 晚上见! 第484章 幸福 某些时候贾琏真的想骂朱雄英脑子有病! 你爷爷就能跟你奶奶葬一起,我奶奶凭什么不能跟我爷爷葬一起? 看着贾琏吃惊的样子,朱雄英就说:“你二叔和你二婶是不是葬回去了?” 贾琏点头:“嗯,是。” “你看,你祖父在南边,有你二叔和你二婶侍奉;你祖母在这边,有你爹和你母亲侍奉,这不挺好的。” “可,”贾琏立即想到面前这人是皇帝,改了口气说:“臣是不在乎他们老两口,但是臣的母亲还在那边,她是个可怜人,生了臣的大哥没养住,生下臣之后她自己没了,臣这些年一直惦记她,想着将来在地下孝敬她。” 朱雄英非常感动,拍着贾琏的肩膀说:“琏二,朕就知道你是个有情意的人。你说的这个问题朕替你想过,你把你母亲迁坟迁到洛阳啊!” “啊?迁坟?” “是啊!你想啊,她本就是张家女,听说张家以前就在河南讨生活,对吧?” “是,臣的外祖父说张家先祖在陕州(三门峡)做纤夫。” 朱雄英接着忽悠:“你看,洛阳距陕州不远,她这是葬回故乡了,说真的,你外祖父他们都没这种好运道。再说你,你的子孙将来是不是在洛阳?你想啊,你母亲是愿意跟你家的祖宗一起留在南边还是和你的子孙待在北边?” 这话让贾琏心动了。 与其和恶心人的二婶做邻居,不如把母亲迁到这里,将来子孙四时八节供奉,比在那边强多了。那边虽然是祖坟,但是不在那边住,各处对祖坟的打理已经不上心,还真不如把母亲迁到洛阳来。 贾琏这下真的想把史夫人葬在洛阳,葬在洛阳好处多多啊!他连忙说:“臣早几年已经让人在洛阳附近选好地方,这就去布置。” 朱雄英拍着他的肩膀说:“去吧。” 贾琏退出去,出了大殿就看到太子和公主在乾清宫跟前堆雪人。阿狸看他出来,立即拉着阿松拦住了他。 贾琏赶紧请安,阿狸对着贾琏上下打量,这把贾琏打量得心里发毛。贾琏小心地问:“公主看臣做什么?” 阿狸问他:“你看我哥哥好看不好看?” 阿松听了惊讶地转头看阿狸,随后一副恍然大悟的模样,接着说:“对,你看我好看吗?” 贾琏只恨自己读书少,这种时候连点文雅点的词儿都夸不出来,但是文盲有文盲的智慧。他对着太子看了一眼,小孩子长得白白嫩嫩唇红齿白,衣服缓带轻裘,鞋子鞣制得法,吴地产麂皮轻软胜绢,可履霜雪。这种寒冷的天气,两个小孩子玩雪居然不觉得冷,全然没有那种因为寒冷缩手缩脚的样子,足见富贵至极。 他就夸得很露骨。 阿狸听了,忍不住摇头,对他说:“你长得也好看,但是吧,你这人太猥琐了,算了,不看你了,回去吧。” 贾琏还没夸完就被赶走,心想还是要读书,要不然夸人都抓不住机会! 看着人都走了,阿松才说:“妹妹,好不好看不过是一张面皮而已,你看那贾琏,也长得好,但是没那股子撑起皮囊的气质。你再看看那些相貌不佳的老头子们,是不是一个个不怒自威?” 大明朝能经常见到皇帝的大臣都有一种腹有诗书的华贵气质。 阿狸若有所思地点头,阿松说:“走吧,回去跟着妈妈读几页书。” 两人扔了手里的雪球回坤宁宫去了。 这已经是腊月,麟子要忙过年的事情,还要忙银砂来年的预算以及水寨的分红。 每年的年底都很忙,感觉今年特别忙。 反而是这时候的大明不忙了,大家论功行赏后整个朝廷似乎一下子松弛了下来,那些层出不穷的事情也少了,整个朝廷上下喜气洋洋等着过年,颇有一种等放假那种既放松又焦躁的感觉。 在这百忙之中,朱雄英还要给麟子添乱,他把两个孩子塞到麟子这边让她带着去长见识。 因为银砂的预算不可能在坤宁宫解决,麟子要到银砂官邸。水寨的大事也不能拿到宫里去解决,麟子要到水寨设在洛阳的总舵。这段日子以来麟子几乎是早出晚归。 在这种忙碌中新年近在眼前。 到了年底先是给两个孩子过生日,今年有年三十,他们的生日之后又过了一天是麟子的生日。 皇后的千秋节比太子和公主的寿辰场面更大。而且朱雄英早在几个月前就让宫中办得低调热闹,考虑到这个要求有些矛盾,毕竟低调了就热闹不了,热闹了就没法低调。再考虑到今年老皇爷驾崩,太热闹了也不行,因此六局二十四衙门的人精们把整个千秋节办得庄严隆重。 隆重对应了热闹,庄严对应了低调。 隆重场面需要外命妇们,自公主王妃开始,带着各家的诰命夫人们天不亮顶着寒风在宫门口排队进宫祝贺皇后千秋。除此之外,各处寺庙为皇后连续半个月诵经祈福,内廷直接在初八这一日开始派人救济洛阳的鳏寡孤独,在各处街道口施舍粥米。 朱雄英更是从内库调拨一笔银子,对外宣称是皇后的脂粉钱,赏赐洛阳城内外近半年内生产的产妇和婴儿没,给他们发放衣服棉花等,让他们有新衣服过冬。 这生日造势从腊月初八就开始了。 庄严自不必说,参与贺寿的除了外命妇外,还有各处使节的家眷,规矩多到提前半个月让这些女人们演礼,演了千百遍才允许进殿叩拜。弄得这些人非常紧张,就怕出错。场面足够大,排场足够多,气氛足够凛冽。 朱雄英对这效果非常满意,他要让所有人知道,皇后的威严是不可侵犯的,想和皇后哈气?这念头想都不要想! 麟子不需要用仪仗和礼仪撑起自己的权威,能这么配合朱雄英,全是因为朱雄英说了一句这样的话:“你回头带阿狸走,这些大臣必然会逼逼赖赖,这会儿把你的气势拿出来,到时候他们不敢乱说!” 为了能顺利带走女儿,麟子对这繁文缛节欣然接受。 到了下午,外命妇们陆续褪去,麟子总算是自由了些,因为是年三十,晚上还要和常太后一起吃饭,属于麟子的时间就是下午到晚上这一小段。 麟子刚把大礼服换下来换了轻便的衣服出来,就看到朱雄英带着两个孩子守着小炉子。这炉子是下雪时候两人赏雪煮茶用的炉子,上面架着小锅,正咕嘟嘟地煮着高汤。 阿松往锅里丢青菜豆芽豆腐丝,而阿狸绑着袖子在小案板上揉面。 麟子问:“这是干吗呢?” 朱雄英说:“没看出来吗?孩子们要给你煮长寿面。刚才两人打了一架,阿狸胜出,获得了揉面的资格,阿松就只能煮青菜了。” 阿松控诉:“妹妹耍赖。” 阿狸对着阿松做鬼脸:“略略略”。 麟子说:“既然她耍赖,你就不能让着她,使劲揍她,揍疼了就长记性了,下次就不会和你耍赖。” 阿松说:“今儿是妈妈的寿辰,儿子不和她计较,下次肯定揍她。” 麟子就说:“这就是你不对了!她都不在乎你还在乎什么!揍她,现在揍,有仇就要今日报,不可拖延到明日。” 阿狸尖叫:“妈妈,你坏!” 朱雄英拦着:“大过年的,也是你大喜的日子,拱火干嘛?这次就算了。” 麟子转头看着他:“你少在这里和稀泥,我说的,公平地打一架,谁赢了谁揉面。” 两孩子还就真抱着在地毯上滚来滚去的打架。 看着两人都是菜鸟互啄,朱雄英放心下来,坐到了麟子身边,对麟子说:“小孩子都是红一下脸随后就和好了,你怎么还让他们再打一架!” “你这是拉偏架,纵容一方欺负另外一方,时间长了经常吃亏的就会记在心里,长大了就难免会介怀。 要是普通人家,尚且会因为墙边地头闹起来,咱们家一旦闹起来就是大事。你但凡现在公正一点,一碗水端平,能让他们兄妹相处得更好,也能避免他们将来的不和,更能让你我的晚年宁静一些。 而且规矩定下来就要遵守,不能因为某个人受宠,撒娇弄痴就能达到目的。这样只会让这个孩子学会走捷径,能走一时的捷径难道能走一辈子的捷径?做人和做学问一样,都要踏踏实实。” 麟子担心的是阿狸如果因为走捷径而心浮气躁不愿意沉下心,最后必然会一败涂地! 性格能决定他们的成败,而性格形成于日常的一件件小事里面。 过了一会,阿松凭借微弱的优势赢得了揉面的权力,兴冲冲地洗了手,让他的宫女把他的袍服袖子扎起来,像模像样的揉搓着面团,要给麟子做长寿面。最终搓出来了一条麻绳一样的面条放锅里煮熟,麟子艰难地把这面条吃进肚子里了。 两个孩子问:“妈妈,好吃吗?” 麟子捶打了几下自己的胸口,说道:“好吃是好吃,下次揉得细点。” 阿松高兴地蹦起来,带着一身面粉冲进朱雄英怀里说道:“爹,下次我也给你做。” 朱雄英感动地和儿子额头对着额头轻轻地碰了几下。阿狸不服气:“下次是我赢,我要多吃饭,比你力气大,赢了你给爹爹做长寿面。” 兄妹两个彼此对着又放了一通狠话,随后手拉着手跟着爹妈去慈宁宫吃晚饭。 寒风吹在脸上,新的一年马上就要来到。 进入慈宁宫大门的时候,朱雄英对麟子说:“麟子妹妹,新年到了,愿你新年胜旧年。” 麟子对他露出了一个大大的笑脸。 作者有话要说: 明见! 第485章 分离 出了正月,麟子要带着阿狸离开。 果然大臣们有反对声,但是反对的人不多。毕竟阿狸带走的是个公主,她要是现在把太子带走,大家拼着一条老命也要拦着。 最终离别的日子到了,麟子带着阿狸走,阿狸倒是没什么,阿松差点哭死。他被麟子抱在怀里,死死地抱着麟子的脖子不让走。 麟子恨不得转头带阿松上船,她也确实想这么做,但是一转身,一个全身戎装的老将站在她背后,把她上船的路堵死了。 周围送行的官员们都死死地盯着这边,麟子看这架势,今日是带不走阿松了。所以不得不劝孩子,朱雄英也跟着劝,夫妻两个许下了一堆好处,麟子指天发誓今年过年前回来,绝对能赶上他和妹妹的生辰,这才让阿松态度松动。 麟子把孩子递给了朱雄英,看着他们父子两个都泪眼蒙眬,麟子也忍不住哭了出来。阿狸看看爹再看看娘,又看看和他们抱头痛哭的哥哥,她也想一家人整整齐齐,到底没挤出眼泪。虽然没哭出来全程表现得很乖巧,跟着妈妈上船的时候还跟爹爹哥哥说了几句保重。 大船离开岸边,麟子的情绪才算是恢复了一些,而阿狸已经兴奋的在大船上各处参观。 麟子松口气,觉得女儿没哭闹起来省下了自己哄女儿的麻烦事!还觉得阿狸是个情绪稳定的宝宝。 过了一会儿,距离洛阳越来越远,兴奋劲过去的阿狸跑来问麟子:“妈妈,不难受了吧?” “嗯,好多了。” “妈妈,几个月很快的,嗖的一下就过去了。” 麟子点点头,觉得这是个天使宝宝,居然懂得安慰人。尽管对女儿的关心很感动,她还是做了个无聊的家长,问道:“路上无聊,你打算上午读书还是下午读书?” “都可以,但是今天不能再读了,妈妈今天伤心,我要陪着妈妈说话。” 麟子觉得这真是暖心暖肺的小棉袄,忍不住抱着女儿不撒手。 阿狸在麟子的怀里抬头问:“妈妈,刚才站在你后面的那个人是谁啊?就是穿一身盔甲的那个。” 麟子见过这个老将军,但是这会想不起名字,似乎名字就在嘴边,甚至这个人的履历都能背出来,就是名字说不出来。 “这人妈妈认识,让妈妈想想,他立过战功,是过世凉国公的爱将兼义子,以前你爹在北平的时候,他辅助过你爹,叫什么来着,这会儿真想不起来名字了。” “妈妈,我想嫁给他。” 麟子顿时觉得被一道天雷劈得外焦里嫩! 她睁大眼看着阿狸:“你说谁?” “就是你身后那个,穿着铠甲的老将军。” “你也知道他是老将军啊!那年纪比你爷爷都大,你喜欢他什么,你看到他脸上的褶子了吗?真是沟沟壑壑,比你爹春天带着百官犁地都深。”那是蓝玉的义子,你奶奶要叫蓝玉一声舅舅,那还真是爷爷辈的! “他很威严啊!”阿狸从麟子怀里滑下来,站在麟子面前,努力让自己看上去很有气势。绷着小胖脸说:“他看人的时候是这样的。” 麟子看她抬着下巴斜着眼,努力表现出狼顾虎视之态。麟子知道,女儿喜欢的是人家老将军身上的英雄气! 这种读过书的沙场宿将,那股子混合了儒雅的英雄气确实很迷人。 麟子放松地坐下去,对阿狸说:“傻丫头,嫁给他多赔本啊,你要收集啊!收集到你的麾下,就像是看到了好看的花草,从田里铲回来,装进合适的花盆里,摆到合适的地方,每日浇水施肥,静静地等着花开就行了。这样你岂不是每天能看到各种各样的老将军和老大人。面对一个和面对一群,你知道该怎么选吧?” “妈妈,你说得有道理啊!天天看到肯定会很开心。” “对啊!”麟子趁机教育她:“情爱这种是小道,你要爱你所有的臣民才对啊!” 母女两人达成约定,要爱所有的臣民。 麟子抱着女儿软乎乎的小身子,心想着晚上见到朱雄英告诉他,全靠自己力挽狂澜,要不然他就要个比他年纪还大的老女婿了! 但是该说不说,大明真的是人才辈出啊! 麟子在洛阳半年就看到了整个大明朝廷百花齐放,随便挑一个出来都是聪明人,都有治国安邦的才能,朝廷里真的汇聚了大明最顶尖的人才,这宝贵的人才大明应有尽有那个,取之不尽用之不完。 自古以来这片大地上人才辈出,而科举这个被骂了很多年的选拔制度也确实选出了不少人才,甚至那些落榜的考生都能搅动风雨,更别说那些上榜的了。 银砂在这方面明显比不上,因此当大明这艘大船调整了方向后,麟子感觉到整个银砂已经没什么优势了,把老命赌上都未必能追上大明。麟子也终于知道周边小国对大明乃至于以前对大元,对大唐,甚至对大汉大秦是一种什么样的心情了。 那是一种既羡慕又怕的心态,眼巴巴地看着,幻想着有朝一日自己也是大明。 甚至到现在很多域外小国对大明的称呼还是秦,足见自秦开始对周围小国的震慑。 目前唯一有一战之力的只有水寨,换句话说,打败汉人的还是汉人! 然而水寨也只有一战之力,多战几遍,麟子觉得水寨哪怕胜利了也是惨胜。大明则不然,这片大地家底厚实,过上三五十年还能卷土重来,然而水寨没有这么厚实的底蕴,哪怕是惨胜,也难在两百年内恢复到全盛姿态。 大明太庞大了! 船队沿着大运河南下,二十天后进入出海口。在出海口这里换了海船,开始北上。 阿狸看着越来越远的海岸线,没心没肺傻乐了二十多天后才想起亲爹和哥哥。她顿时哇哇哭起来,麟子想着:闺女的反射弧也太长了吧! 这时候已经是二月底,皇帝要在二月举行亲耕礼,表演一番耕种。 因此在洛阳之郊旌旗纷飞,皇帝带着宗亲勋贵百官和百姓来到郊区举行亲耕礼。 麟子可以笑着说这是一番表演,但是在所有人心里,这和祭天等同,是一项国家级的典礼,其庄严程度不能怀疑。 在朱雄英耕种前,先祭祀农神,国之大事在祀与戎,所谓的“祀”,不单单是祭祀,还是一种文化,一种凝聚人心的认同。只要人心不散,整个朝廷就不会亡。 朱雄英极其虔诚地祭祀农神,随后换掉礼服,在两位老臣的帮助下给牛套上了犁,前面两位老臣牵着牛,朱雄英一手扶着犁一手扬鞭抽在牛身上,在臣民的注视下犁下第一条沟。 全场寂静无声,默默看着皇帝耕种,站在高台上的阿松左右看了看,所有人都看着皇帝亲耕,态度认真饱含希望,终于明白了种地对于整个国家来说究竟是何等重要!他也终于明白为什么太爷爷生前都走不动了还要在西苑种地,并且还要督促子孙后人也要种地。 种地是头等大事啊! 他绷着小脸想:也不知道妈妈和妹妹会不会也在今天种地。 耕地结束后,百官簇拥着皇帝的仪仗远去。回到宫中,朱雄英也没换衣服,直接瘫在了座位上,两个加起来超过一百二十岁的老臣也累得直不起腰来。朱雄英让人给大臣们赐座,这才松口气喝口水打算歇一歇。 朱雄英会种地,可是他没有朱元璋那种种地的爱好,老朱是有事儿没事儿都去种地,朱雄英有事儿就办事儿,没事儿带着孩子玩儿,宁肯培养孩子琴棋书画都不去种地。 眼下儿子也不小了,该让他接触农桑了,西苑那边朱雄英不打算去,那边住着的都是老朱的遗妃,有很多还很年轻,他去得太勤了外面容易传闲话。 他就说:“这几日搬家,搬到行宫去,开辟出一块田地来,朕带着太子教他认识稼穑。” 对于大明的臣子来说,这是再正确不过的一件事了,于是纷纷称颂。在一群拍马屁的歌功颂德中,阿松问:“爹,妈妈和妹妹是不是也在仲春举行耕田礼?” 大臣们开始打眉眼官司,要说亲耕礼,周边小国也学了去,甚至有人把整个流程都学了,周围小国的百姓甚至还会在礼毕后冲进田里把种子挖出来种到自家田里,他们相信这些种子比自己的种子更高产,种了之后能五谷丰登。 总之学得四不像! 然而银砂有点叛逆,他们没学。倒不是百姓不愿意学,而是银砂的女王觉得没必要! 不知道他们的女王兼大明的皇后是怎么想的,但是有一条大明的大臣们能形成共识:这女王叛逆! 平时大事小事都和朝廷唱反调大家也认了,毕竟皇帝看上去浓眉大眼,实际上夫纲不振,大家对皇家内部的家庭地位都看得明白,皇帝他自己是个怂包,众人再拱火他也不敢回去揍婆娘,说不定还会被反揍。所以大家都认了,可是有一件事忍不了! 那女王有传位给公主的心思! 她说得好听,因为思念孩子要带走一个孩子养在跟前,可她扒拉算盘珠子的声音隔着大洋让洛阳的大臣们听到了! 大家都不是傻瓜,难道看不出来她要扶持公主和太子打擂台! 太子这么好,而且是她亲生的,她还要作妖,也不知道她是怎么想的! 这些大臣们互相打媚眼官司,皇帝指望不上了,只有大臣们互相团聚才能拱太子夺位。绝不能让银砂再迎来一位女主,要不然银砂就距离大明越来越远。 女人当家,房倒屋塌! 作者有话要说: 晚上见! 第486章 到达 船到了银沙港的时候已经是晚上,岸边早有车子等着,整个队伍静悄悄地路过银砂城进入了王城。 一路上麟子抱着胖丫头,到了房间里才把她放下,两只胳膊已经酸得抬不起来。 麟子看着侍女给阿狸盖好了被子,转头看去,小晴身边跟着一个十四五岁的女孩。 这女孩大礼参拜:“臣王芸豆拜见大王。” 小晴年纪大了,麟子要放她去明洲做封疆大吏,接替她的是芸豆。这女孩是山东人,麟子刚到山东时候认识的小姑娘,当时小姑娘和阿狸年纪差不多,也是长的白胖圆润,是很多老太太的梦中情孙,如今已经亭亭玉立。 时间过得真快啊! 小晴说:“这几日臣带着芸豆妹妹侍奉大王。” 麟子点头:“好,小晴也辛苦了一路,你先回去休息,今日让芸豆值夜。” 小晴带着芸豆下去交代,谁都能睡,唯独小晴这个女官总管不能睡。麟子在侍女的按摩下胳膊渐渐缓过来,给女儿换了睡衣,自己简单洗漱了一下,趁着还有后半夜,打着哈欠睡下了。 过了一个多时辰,刚睡下的林黛玉被分配给她的侍女推醒。林黛玉在船上飘荡了很久,到现在还觉得自己站不稳,整个人像是站在海波上晃荡。此时她醒来揉着头问:“什么时候了?”看外面的天色还很黑。 侍女小声回答:“大人,再过一个时辰就要侍奉大王早朝了。提前一个时辰喊您起来是因为今日新旧交割,要认识一下新女官们。” 新旧交割! 麟子这才想起来蜜香姐姐她们要外放做官,她们留在王城的时间不长,因为大王的行程安排过于密集,所以交接要在不影响差事的时进行,自然要挤占休息的时间。 林黛玉赶紧起床,急匆匆梳头洗脸,穿上圆领官袍去了一处装饰华丽的三层楼中。因为圆领官袍是男女都穿的制式官袍,也就是通过颜色不同分辨不同品级,现在一楼这里站满了穿官袍的年轻女子们。 林黛玉在灯下寻找相熟的人,就听见蜜香小声喊:“黛玉妹妹,往这里来。” 林黛玉走过去的时候就听见蜜香和其他几个人说:“她就是我说的林大人,是从洛阳来的。” 一个长得壮实的女官说:“洛阳啊!那是大地方。”一口浓重的山东口音,这是个很标准的山东大妞。 蜜香拉着林黛玉说:“黛玉妹妹,这几个新人就是你将来的同僚了。来,我给你介绍一下,这位大体格的是孙枣花孙妹妹,咱们里面就孙妹妹的酒量好,千杯不醉。” 山东大妞对着林黛玉呲一口大白牙抱拳问好:“林姐姐好。”带着北方的豪爽,给人一种好感。 蜜香又介绍一个瘦小的姑娘,说道:“她是咱们银砂的妹妹,家住在北面,那边天冷,冬季长,她叫雪花。” 雪花是个新人,还很自卑,谦卑地连连问好,站在孙枣花旁边被衬托得越加瘦小。 蜜香指着最后一个说:“这个是从真真省来的,叫马丽娅。” 林黛玉发现这位马姑娘高鼻深目,皮肤雪白,骨架子也很大,明显不是汉人,甚至不是周围番邦小国的土人,倒是像她们说的红毛番。 然而这红毛番一张嘴就说了一口地道的山东话,跟林黛玉说:“林姐姐,我以前的名字叫玛利亚,我姓陶,陶瓷的陶,大名是陶丽娅。”说完对蜜香说:“蜜姐姐可真坏,每次都不主动说我姓什么,大家都以为我姓马呢。” 蜜香嘿嘿笑起来,对林黛玉说:“陶妹妹是官小姐,他爹是战船的船长,她娘做生意,家里富贵着呢。往后你和陶妹妹做对班,你们两个负责拟诏,雪花妹妹和孙妹妹是你们的副手,你们要负责带好她们。” 林黛玉和陶丽娅连忙答应。 这时候有人敲了几下云板,楼梯上突然亮起了很多灯盏。 小晴和芸豆一起从楼上下来。 蜜香小声跟林黛玉说:“看到晴姐姐身边的女孩来吗?这位是新总管。” 陶丽雅问:“这位是什么来头?” 蜜香说:“和枣花妹妹一样,都是银砂卫的老住户了。” 孙枣花抿嘴笑了笑,这姑娘看着大大咧咧,这种场合一点消息不漏,是个嘴巴严的女孩。 陶丽雅和林黛玉看了一眼孙枣花,银砂卫在山东,虽然那地方是弹丸之地,但是在女王一串称呼后有个不起眼的称呼是银砂卫指挥使。如今大明还承认这个官职,这可是女王大业的起点,真正的龙兴之地,而银砂卫的老住户们都是最初的从龙之臣。 陶丽雅还以为自己有背景,没想到孙枣花这个大字不识几个的大妞居然也有来头,怪不得能混进女官的队伍里,这但凡要是个读过书且心思灵巧,必然起点比现在还高。 她看了一眼畏畏缩缩的雪花,不知道这位是什么来头。 小晴开始介绍芸豆,然后两位新旧总管站在台阶上,看着各处女官上前来自我介绍,这让新旧女官都先认个脸熟。因为时间紧,所以大家都是报一个官职和名称就换下一个人,急匆匆自我介绍了一下就各自回到各自的岗位以老带新。 早上麟子起床后去上朝,不是所有女官都有跟随上朝的资格,好在林黛玉负责拟诏,大殿的某个角落里有她能站的地方,她只负责拟诏就行。她因为在洛阳的时候跟着上朝,算是有经验,直接跟着去上朝了。 在匆忙分配中,陶丽雅要了有明确背景的孙枣花做副手,林黛玉只能带着雪花急匆匆地跟着仪仗去了大殿。 陶丽雅在办公的房间内许诺了很多好处,才从蜜香这里打听到了林黛玉和雪花的来头。 蜜香对陶丽雅说:“那个雪花啊,她爹娘都不行,以前是打鱼的,上面有哥哥下面有弟弟,全家吃不饱,你看她饿得瘦瘦小小的。但是这姑娘聪明,靠自己学了些字,被挑中做了女官,这真是凤毛麟角一般的人物,你们整个女官队伍里这样的人少之又少。” 陶丽雅就说:“这么说,是个渔民的女儿?”这女官队伍里随便拉出来一个人都有背景,陶丽雅觉得雪花这样没背景的人就是垫脚石,毕竟一群贵女中间总要有个草民的女儿来干活,要不然这些小姐们难道真的在大王跟前当牛做马? 蜜香看她带着些鄙夷,点头说:“是啊,她是渔民的女儿。” 蜜香自己都是渔民的女儿,她没跟陶丽雅这个官家小姐说得更深,这四个新女官里面,将来能站在大殿上成为封疆大吏甚至更进一步做公卿的是那个雪花。不是来镀金的枣花,更不是她陶丽雅这位官商结合的娇小姐。 甚至蜜香隐晦的知道,在整个银砂朝廷,陶丽雅这种一半汉人一半红毛番血统的孩子无论男女,除非有大才,要不然出不了头。 要是放在水寨,对这种血脉鄙视就开始明显起来,永远都是汉女生的孩子地位高于番邦女生的孩子,而这种混血则是不配被记入族谱。如果放到大明,对血脉鄙视则更严重。 有些道理规矩是蜜香头破血流才学会的,她为什么要告诉一个看不起渔家女的人呢。 陶丽雅接着问:“林姐姐呢?她从洛阳来,是洛阳的官家小姐吗?” 蜜香轻轻摇头:“可不止呦,她是大王的表妹,嫡亲的表妹。” “真的?”陶丽雅惊呆了,在心里飞快地回忆了一下自己刚才是否得罪了那位林姐姐。 蜜香更不会告诉她大王和生身父母的家族之间的恩恩怨怨。 早朝还在继续,虽然大事送到洛阳请麟子处理,可是积压的小事也不少,麟子的早朝不知道什么时候结束,阿狸在日上三竿的时候才醒来了。 她醒来后就发现这房间不一样! 陌生的环境,远离熟悉的哥哥和爹爹,这让她有些慌!虽然太监侍女都是熟悉的人,还是让她觉得不安,她要去找妈妈。 侍女不敢拦着,赶紧给她换了衣服,喂她吃了点东西,带着她到了麟子上朝退朝时候用到的侧门外,侍女指着高坐在上面的麟子说:“您看,大王在呢。” 阿狸可不管这个,她飞快地挤进去,噔噔噔爬上台阶,来到了麟子身边,一屁股蹲在了脚踏上。 麟子弯腰把她捞起来抱在怀里,示意下面接着讲。 一连三天都是这样,实在是女儿太胖了,麟子让人给她安排了小桌椅,让她坐在自己的小椅子上听。就这样,阿狸通过这种方式让大家默认为她就是大王的继承人,银砂的储君。 忙了几天后麟子才算是把事情处理完,她和朱雄英一样,会把最近的一件事拿出来给孩子讲,该怎么处理、该怎么拿捏这里面的尺度都要给孩子讲透彻。 这么讲很容易纸上谈兵,在孩子的小时候带她出去多见识,再大一点就要推出去让她实操。 目前阿狸还处于多见识的阶段,麟子打算带她去看看两位师父,顺便看看王城和银砂港的治理。麟子的打算是看望师父处理完积压的事情就带着女儿真正地巡视一遍银砂。 和去年那种巡视不同,这次要深入各处,要认真详实地让女儿看到银砂是什么样子的,而这里底层的百姓又是怎么生活的。 临出门的时候麟子突然想起了薛宝钗,想到薛宝钗就不得不想起林黛玉。她立即对芸豆吩咐:“把林女官喊来,就说换身便服,我带她去尝尝家乡口味。这银砂国的老鸭粉丝汤,很多都是北方人做的,只有南方人才能吃出南北差异来。” 最近雪花拜林黛玉为师,林黛玉也很认真地教她,两人相处得很好,虽然不能以师徒相称,但是雪花对林黛玉已经开始执弟子礼,甚至到了“有事,弟子服其劳”的地步。 陶丽雅只冷眼看着,她在反复衡量怎么结交林黛玉。 这一天有侍奉大王起居的侍女来找林黛玉,悄声和她说:“大王要林大人换了便服随君伴驾。”还提醒林黛玉换一双舒服的鞋子。 林黛玉顾不得陶丽雅的目光,急匆匆换了衣服到了麟子跟前。 麟子正给阿狸扎头发,跟林黛玉说:“我有两位师父,隐了身份在街头开了一家饭店,他们家做的是正宗的南方菜,我想着你也好久没吃家乡口味了,带你去尝尝。” 林黛玉赶紧谢恩,看到镜子里阿狸拿眼神不断看她,而且阿狸小脸圆嫩,又很活泼,就主动说:“臣帮着您给王女扎发辫吧。” 麟子立即把梳子递给她:“来,你坐着给她弄,我不行了,这辫子总是一边高一边矮。” 阿狸看着镜子里的林黛玉,说道:“姨姨,你真好看,我要是个男孩子我就娶你。” 林黛玉的脸一下子红了,想要说句小小年纪不正经,碍于身份又不好多说。 阿狸逗她后看她羞红的脸,忍不住嘻嘻笑起来。 林黛玉到底忍不住,说了一句:“您可真淘气。” 作者有话要说: 明日见! 第487章 帮衬 “师祖,我来看你们啦。”阿狸冲进店铺,就看到麟子的大师父和二师父戴着眼镜看账本。 两人似乎又老了一些,大师父从柜台里出来抱阿狸,当她把阿狸抱起来后,整个人都颤巍巍的。 阿狸摸着她的眼镜问:“师祖,您和二师祖都带叆叇啦?” “这是你姨姨买的,好用着嘞。”说完招呼麟子进门。 二师父问麟子:“吃了吗?” 麟子摇头:“没吃,特意空出肚子等着来这里吃呢。” 二师父就说:“去楼上坐吧,观风呢?观风,你大师姐来了,快给她摆一桌席面。” 麟子自己说:“哎呀,您老人家太客气了。” 二师父说:“回自己家要吃饱吃好,不能让客人吃好的让自己人吃糠咽菜啊。快坐!”说完看一眼林黛玉,眼前一亮,忍不住夸赞道:“哎哟,这孩子长得好。”说完从头到脚对着人家打量。 林黛玉俯身下拜,躲在麟子身后。 麟子对二师父说:“您老人家怎么一直等着人家看啊!” 二师父说:“我瞧着这孩子有灵气。” 换句话说她想收徒弟。 麟子让林黛玉和芸豆她们先上楼,拉着两个师父在楼下说话。麟子说:“我那表妹不行,她八成是天上神仙投胎的,不是凡人。” 大师父扶了扶眼镜说:“我看着也不像是个凡人。” 二师父问:“你确定?”实在是林黛玉这孩子一看就聪慧,绝不是观雷观风观雨这三人能比的。要说起来,这三个弟子都挺好,但是观雷志在天下,观雨偏执好杀,观风这孩子孝顺,就是有点笨,教什么都学不会。把门派发扬光大的事情她们已经指望下一代人了,但是如果现在有个惊才绝艳的人物,他们也不是不能立即把这人收入门墙。 可惜林黛玉属于不能收的那类人,两个老太太兴奋后就有些失望,精气神似乎被那一阵子兴奋消耗掉了,就开始萎靡不振。 麟子陪着她们两个说话,观风抱着阿狸从楼上下来,对麟子说:“师姐,去后院吃还是去楼上吃?” 大师父说:“去楼上,她的人都在楼上,有什么事儿喊一声就行了。如今你师姐家大业大,保不齐有那小人想行刺,在后面来不及叫侍卫。” 说完就嘱咐麟子注意安全,万不可仗着自己有点本事就不把生死当回事儿。 几个人一起上楼,观风带着几个弟子也跟着入席,大家问了几句怎么没把阿松带来,转而聊起最近的生意和银沙港最近的各类消息。 麟子在观风对菜价米面粮油的抱怨中发现了一些问题,这些问题没必要跟师父师妹说,这是朝廷里要讨论的。 麟子转而问起了最近摆摊的人多不多,街面上生意怎么样。 一顿饭在观风的抱怨和念叨中吃完,麟子又把礼物放下,快到下午了才离开。 麟子带人白龙鱼服,整个队伍像是富商出行,马车里坐着她和林黛玉、阿狸、芸豆四个人。 芸豆全程侍奉,不说一句话。林黛玉因为读书多,暂时做阿狸的老师,教她背书。 麟子的马车是纱帘,能看到外面,外面看不到里面。 麟子听着阿狸磕巴的背书声,对林黛玉说:“你不适合做官,你倒是适合做个教书先生。”温柔有耐心、默默耕耘,这样的工作适合林黛玉,而官场中的尔虞我诈,林黛玉不是不能处理,实在是她清高了些,不愿意和光同尘。 林黛玉听了,想象了一下自己去教书,觉得这也确实是个好差事。 麟子接着说:“你将来有什么打算?你现在年纪虽然不大,但是洛阳的贵女成婚都很早,再过两三年,你家里人就要给你议亲了。你是要回洛阳嫁人还是接着出来办差呢?” 林黛玉没说话,她自己也不知道自己想要什么。 麟子接着说:“你认识和你一起拟诏的女孩吗?孙枣花是想嫁个好人家,她和你做一两年同僚就要离开。那个陶丽雅,想要做官还想要嫁给一个位高权重的丈夫。她盯上了老唐,老唐的夫人病逝,留下了一双儿女,陶丽雅想要得多,因此就很活跃。 至于雪花,这是个苦命人,以前想吃饱,如今吃饱了想要留下,只要能留下就能一直吃饱。至于以后,她自己也不知道。所以不知道她将来能走多远。 倒是你,该想想自己这辈子想要什么,该何去何从。” 林黛玉没说话,而是陷入了沉思。 车子走了一会儿,刚才麟子嘴里的老唐也就是侍卫长唐大人来到马车边,小声跟麟子说:“大王,看到人了。” 麟子把纱窗掀开一点,看到不远处表情麻木的薛宝钗。 这也就一年而已,薛宝钗从去年的满怀希望变成了如今的麻木不仁。 麟子皱眉:“她经历了什么?” 唐大人立即接话:“臣让人去打听。” 车里的阿狸跑到麟子身边:“妈妈,你看什么,我也要看。” 麟子给她指了指远处的薛宝钗。 在阿狸看来,那也不过是一个普通的女人,扭头不看了。说了句:“妈妈,这人也不好看啊。” 麟子很惊讶,最后一想才明白,阿狸看人不是看表面的,她是真的在看一个人的气质的。如果真的看皮囊,离开洛阳那天,一个一脸老褶子的老将军何德何能让她看上眼,她一眼看上的是人家那股子沙场宿将的英雄气。看林黛玉也是,她看上的是林黛玉身上的那股子灵慧气质。 而如今薛宝钗有几分姿色,但是那股子气质被磨灭后,阿狸就跟瞎眼了似的,看不上人家了。 看人气质,麟子只能说自己刚摸到门槛,可能在这方面她不如孩子。 麟子招呼林黛玉:“那个薛家的姑娘,你认识吗?” 林黛玉看了一眼,大惊失色:“居然真是宝姐姐。”她点头说:“自然认识,薛家在贾家住过一阵子,我去外祖家走亲戚,是认识她的。” 麟子问:“我是没和这些姑娘打过交道,说起来她还是我姨表妹,你是我姑表妹,都是我亲戚。这薛姑娘是个什么的人?” 阿狸听说是亲戚,立即挤过来,喊着:“再让我看看,让我再看一眼。”看过一眼说:“死气沉沉,像是木头。”又嫌弃地把头扭开了。 林黛玉回忆了一下和薛宝钗的来往,说道:“她那人会做人,是个好人,也是个可怜人。” 阿狸问:“她哪里可怜?” 林黛玉认真和阿狸说:“她虽然有母亲和哥哥,可还不如没有,哥哥实在是混账了些,有母亲也只比没有略强了一点。” “她哥哥怎么了?”阿狸凑上来,她也有哥哥,就想知道人家的哥哥是什么样的。 实在是薛蟠办的事儿有很多让人说不出口,因此林黛玉没法给小姑娘讲,为难该怎么开口。 这时候唐大人已经骑马来到了车边,隔着车壁板说话:“大王,打听清楚了。” 麟子问:“是怎么回事儿?” “听周围的摊主说,那薛姑娘的哥哥去港口的黑赌场赌钱,被抓了。现在还在大牢里呢,她娘天天在家哭,闹得四邻都不安生。” 麟子问:“就这些?” 真的逼急了,这家里最值钱的人是薛宝钗,麟子就不信薛家母子不打她的主意。 唐大人稍微一想就明白,小声跟麟子说:“大王,您想啊!他们是外来户,就是媚上,也要找到路子啊!” 这话是说薛家提着猪头找不到庙门,想磕头都不知道往那边磕。 说的也是,街头摆摊的小商贩,哪里有机会认识大人物。 麟子叹口气,对外面说:“老唐,走吧。” 成年人不要轻易介入他人因果。 而林黛玉蹙眉,怎么说她和薛宝钗也是相识一场,既然在他乡相遇,能帮衬一把是一把。 回到了宫中,林黛玉就找蜜香。 “姐姐,怎么和外面的唐大人联系,我有事儿请他帮忙。” 蜜香笑着说:“看,我就说认识唐大人不亏,你以前还一脸不乐意。要请人家做什么?” “我和大王回来的时候看到了一个旧相识,看她在街上引车贩浆,日子过得苦,想要帮一把。” 蜜香点头:“妹妹心地善良,发达了还不忘以前的老朋友。帮一把可以,要帮到什么份上呢?万一,我是说万一,万一人家现在日子过得苦,知道有你这个大靠山,要是不管不顾地攀附上来,你这一番好心岂不是没得到好报?” 林黛玉摇头:“宝姐姐不是那样的人。” 蜜香笑着摇头:“傻妹妹,画皮画虎难画骨,知人知面不知心。你这样的直肠子怎么混官场?我真怕我走了,你被那个谁给剥皮拆骨吞进肚子里。” 林黛玉问:“谁啊?” “别管是谁?对谁你都要留个心眼。”说完低头小声跟林黛玉讲:“陶丽雅啊,她最近和唐大人偶遇了好多次,要是知道你和唐大人也认识,而且一叫就到,我走了她岂不是要黏上你。” 林黛玉眨巴了几下眼睛,不是不懂,但是真的发生在自己身边后,还是觉得有几分震惊。 蜜香就说:“我觉得,你瞒着你的旧相识帮衬一把就行了,而且也别帮其他的,给点钱就好。这年头,有钱能处理人世间九成九的事儿。你请唐大人悄悄地给她些银子,她渡过了难关,你也心里安宁些,还没什么后患,岂不是两全其美。” 林黛玉点头。 银子她有,她离开洛阳的时候,父母给她兑换了很多宝钞银票,足够她用了。 林黛玉转身打开自己衣柜里的盒子,从里面捡了一张一千两的银票出来,递给了蜜香:“麻烦姐姐帮我交给唐大人。” “拿一张一百两的就够了,再不行五百两的,你出手就是一千两,你家的钱是大风刮来的吗?” 林黛玉换了一张五百的。 蜜香说:“我带你去找唐大人,我下个月就要走了,你日后还有找人帮忙的时候,你要知道怎么找人家才行。” 蜜香带着林黛玉找到了唐大人,唐大人听说要悄悄地给薛宝钗五百两银子,就笑着说:“果然是亲戚连着亲戚,联姻的好处就在这时候体现出来了,纵然是落魄了,只要有一家伸出手拉一把,就能把人从坑里拉出来。” 他把银票折好塞进了自己的靴筒里面,说道:“放心吧,回头我想个法子给她,不让她知道是你给的。再有她的消息,我告诉林大人。” 作者有话要说: 晚上见! 第488章 决裂 唐大人带着五百两宝钞出了宫,找到了一个属下吩咐了几句。 第二天就有人来到了薛宝钗的小摊子前。 虽然已经到了三月,天气还是有点冷,薛宝钗这几个月卖的是鳝鱼面。这人坐下后对薛宝钗说:“来碗面。” 薛宝钗起初呆呆的,并没有主动招揽客人,听到声音赶紧坐起来,脸上挤出笑容,问道:“客人是要脆鳝还是软兜?” 这人说:“随便,多放点面,放得少了不够吃。” 薛宝钗麻利地煮面,把满满一大碗面条放在了客人前面,客人拿起筷子低下头呼噜呼噜吃完,然后从袖子里抽出手绢擦了擦嘴。 薛宝钗用余光观察他,这人衣料很好,裁剪精良,穿着一双牛皮短靴,腰间用革带。无论是靴子还是革带,都保养得好,可见家资不俗,这样的人很少来小摊上吃东西。 这人把手绢塞回袖子里,从革带挂着的绣袋里拿出一张叠成小船的银票,放在了带着油渍的桌子上。 “姑娘,你有故交让我把这个交给你,我跑了一趟特意送来,你请我吃碗面不过分吧?”说完站起来就走。 薛宝钗见过太多吃饭不给钱的了,眼前这人不是薛宝钗能惹的,也不纠结这一碗面钱,赶紧拿起了叠好的小船。 这纸张入手她就知道不是普通的纸,这是掺了棉的宝钞。这宝钞是银砂官府发行,在大明也能通兑,比大明的宝钞信用更好,因为银砂是真的有白银做抵押。 薛宝钗不动声色地把小船塞进自己袖子里,她赶紧抬头找刚才的客人,想问问是谁送来的,可是看来看去都没再看到刚才客人的背影。 薛宝钗也很聪明,她在银砂的这里认识的熟人不多,能拉他一把的故交就更少了。仔细算起来,王熙凤算一个,如果真的是王熙凤,她会亲自来,就算是来不了也会安排丫鬟来。不来的也只有另外一个,她血缘上的表姐,也是这银砂的国主。 薛宝钗完全想不到是林黛玉在拉她一把,在薛宝钗的印象里,她和林黛玉的交情不深,毕竟林家是荣国府的正经亲戚,是贵客,而薛家是打秋风的破落户。两个女孩在荣国府的身份地位不一样,受到的待遇不一样,有交集的地方就不多。 薛宝钗坐下后没敢拆开小船看里面的面值,而是坐着想接下来该怎么办。 这样的日子一眼望不到头,似乎在深坑里无论如何都爬不上来,她真的累了。 这时候一个男人来到了小摊前,说道:“妹子,来一碗软兜。” 薛宝钗立即回神,身体已经比意识更快开始煮面。 这男人问:“你哥哥的事儿你打听清楚了吗?” 薛宝钗点头,从坛子里用筷子夹出处理好的鳝段,一边操作一边说:“我去问过了,要拿五十两银子才能把人赎出来。我哪里有五十两啊!姚大哥你也知道,我每天挣的这点钱刚够我们母子三个的饭钱,还要交房租,这一年来不仅没一点剩余,把早先攒下的也都赔进去了,我是真没法子把我哥从牢里赎出来。” 她面前的姚大哥是老主顾了,祖籍是哪里的不清楚,但是出生在应天府,而且就生在麒麟镇。麒麟门外的麒麟镇住着的都是锦衣卫,他的身份也呼之欲出。 朱雄英一句:“盯紧”,就有一个锦衣卫在这里潜伏,紧盯着薛宝钗和薛家。 为了让这一家人能活下去,这些潜伏在银砂城和王城的锦衣卫轮番来薛宝钗这里吃饭,要是没这些人的饭钱顶着,薛家的生意早黄了。 薛宝钗将面碗双手捧着递给了姚大哥,这位姚大哥从怀里摸出一张皱巴巴的宝钞:“妹子,你家的事儿哥哥看在眼里,实在是心疼你,这钱你拿着。” 锦衣卫提前收到了消息,薛太太为了换儿子出来已经和人商量好了,把薛宝钗卖了。锦衣卫之所以盯着薛家是因为要盯着薛宝钗,如果薛宝钗被卖了,锦衣卫还要跟着跑到另外一个地方,就潜伏的难易程度而言,这里才是最合适的。 为了避免潜伏困难,避免真的因为薛宝钗耗进去一个锦衣卫的青春,甚至避免需要一个锦衣卫一辈子在异国他乡的荒郊野岭隐姓埋名,几个锦衣卫的百户一商量,不就是五十两吗,给她! 姚大哥把这五十两拿出来,就说:“妹子,咱们都是应天府的乡亲,来这里还能遇到也是缘分,这是哥哥攒的,你先拿去用,回头有了再还我。” 这位姚大哥的人设是个力工,就在码头上扛包卖苦力。这样的人薛宝钗刚来银砂的时候压根都不看一眼,熬过了这一年,她发现公子小姐这样的故事主角不是她,甚至她都不是陪着小姐的丫鬟红娘。 如今她年纪大了,在底层熬了一年,知道攀附无望,已经死了向上攀爬的心了。 她收起宝钞,说道:“姚大哥,这钱攒起来很难吧。” 姚大哥说:“也不是很难,咱们这种人,只要节衣缩食,多干点活儿,就能攒够。我年轻,有的是力气,没事儿,你先拿去用,我暂时用不上这个。” 薛宝钗说:“我未来三五年还不上你,要不这样,这钱你当聘礼给我,我嫁给你。” 正吃饭的姚大哥大惊,一根面条从他鼻孔里滑了出来,他差点被呛得背过气去。 这转变是他没想到的! “不是,不是,不是,你咋想的?”姚大哥想拔腿就跑,他以前都是看到女人躲着男人,今天他这大老爷们想躲开这女人。 姚大哥的屁股已经离开凳子:“这事我都没想过,我就当没听见,我先走啦。” 说完他真的拔腿就跑,跑得太急,差点扑地上,都已经两手摁着地了,还能飞快地爬了几步站起来就跑。 背影简直是极其狼狈。 薛宝钗想了想,立即收拾东西回去。回到租的小房子里,刚进门就看到一个胖胖的媒婆坐在家里和薛太太说话。 薛太太看到她回来,似乎吓了一跳,说道:“你怎么回来了?” 薛宝钗看着媒婆,问道:“这位妈妈怎么来了?替谁说亲啊。” 薛太太想拦的时候媒婆已经说出来了:“是金沙省的一个老爷来银砂这里做生意,想要买个小老婆暖被窝,这不,都说你读过书,我来看看。”说完对着薛宝钗上下看了一眼,带着嫌弃说:“这姑娘没你们说得好啊,年纪大了,看看这脸也不鲜嫩了,跟个老妈子一样,人家能看上吗?” 薛太太顾不得女儿的脸色,立即说:“就是家贫,没打扮过,收拾一下就好。” 媒婆说:“就是收拾也是年纪大,比不得年轻小姑娘,要不是因为你们是汉人我还不来呢,能娶个汉人做小老婆,那位老爷是愿意出钱的。” 薛宝钗看着她们把自己当货物一样挑来拣去,气得胸口不断起伏,眼泪忍不住掉下来。就是去市场上买卖牛羊,也知道不能当着它们的面议论价格,是不是在她们眼里自己还不如市场上的牛羊呢。 薛宝钗转身去把摆摊的刀抡了起来,对着媒婆砍了过去,媒婆吓得赶紧躲,像个大肉球一样滚出了薛家租下的小房子里。 薛太太看着薛宝钗发疯的模样,哭着说:“你砍死我好了,我辛辛苦苦拉扯你们长大,都是为了你们好。你非要在这里摆摊,风里来雨里去,苦也吃了罪也受了,如今越干越穷,我让你嫁人也是让你去享福,我还能害了你吗?” 薛宝钗已经心哀若死,她也没和薛太太争辩。把刀丢下,说道:“你说得对,银砂这里不是家乡,就不该来这里。” 她从怀里把宝钞叠的小船拿出来,扔到了薛太太怀里。 “你不是问我为什么回来这么早吗?我把自己卖了。喏,这是人家给的银子,你拿去把我哥接回来,拿剩下的钱买了票,你们回应天府吧。不用管我,我往后是人家的人了,生死由不得我,也由不得你,今日见一面就是永别,往后你也别想着我,就当我死了吧。” 在她说这些话的时候,薛太太拆开小船,看到是五百两白银的宝钞。 她惊呼:“五百两!”喜意爬上她的脸,急忙问:“人家是干什么的?买你回去是做续弦还是做妾。” 薛宝钗转头看着她:“你去把我哥接回来吧,外面还有些面条没卖完,咱们吃了,我今天就走,咱们各奔东西。” 薛太太这才有一丝悲意爬上脸,哭了起来,说着:“宝儿,你也别怨娘和你哥哥,实在是咱们家运道不好。” 薛宝钗说:“赶紧去吧,你回来得晚了就见不到我了。” 薛太太赶紧起来,嘴里说:“我先把钱换开,不能找旁人,要去钱庄,先去钱庄换开再拿五十两去接你哥。”说着急匆匆出去了。 薛宝钗在她出去后转身把自己的衣服收拾成一个小包,出门对邻居嘱咐了几句话,让她们代自己跟娘和哥哥说一声时间等不及要走了。随后背着小包去了银砂港口,去找姚大哥。 这会儿姚大哥整个人都麻了,跟他的百户说:“没开玩笑,她亲口说的要嫁给我。” 几个百户也不知道这事儿该怎么办。 其中一个说:“娘娘带着公主刚回王城没几天,这事儿既然咱们没法做主,要不然问问娘娘?” 留在这里的锦衣卫有直接觐见麟子的权利。 另外的百户有顾虑:“娘娘会不会生气啊?这点小事儿咱们都拿不定主意,还要问给她。” “那薛姑娘可不是小事儿,是皇爷亲口交代的大事。” 这时候门外跑进来一个少年,带着些吃惊,语速很快:“几位大人,那薛姑娘来了,说是要找姚大人,要给他做媳妇。” 姚大哥喃喃地说:“她来得也太快了吧!” 一个百户说:“就说大姚去码头扛包去了,先把她带到大姚的屋里,先稳住她。大姚,你屋子里没什么暴露身份的东西吧?” 姚大哥赶紧摇头。 几个百户站起来,有人说:“大姚说不定还真要有个媳妇了。” 作者有话要说: 明天见!~ 第489章 新路 林黛玉正在教阿狸下棋。 麟子这些女官中,林黛玉才是真正的大家闺秀,林家才是真的累世富贵,因此琴棋书画这些也只有林黛玉才是最专业的。 就目前而言,林黛玉的水平足够给阿狸启蒙,所以麟子让林黛玉教给阿狸琴棋书画以调冶性情。 在阿狸学习之前,麟子就告诉她,琴棋书画这种东西向来是富贵日子的装饰品,略懂就行,不能一窍不通。过日子还是要把精力放在自己的正职上,就算是目前没有正职,也要学谋生的手段,而琴棋书画从来不是皇族的谋生手段。 阿狸因此学得很轻松,她的目标就是略懂就行。在锦衣卫的官员觐见的时候,阿狸和林黛玉在珠帘后面的木榻上坐着下围棋。 锦衣卫的声音从珠帘的一侧传来:“……薛氏就在我们院子里,臣来的时候,她已经把姚槟的屋子收拾了一遍,还收拾了一大盆脏衣服出来洗。看样子是真的要和姚槟过日子了。” 阿狸听到这里把棋子放下,光着脚从榻上滑下来,掀开珠帘跑了出去。林黛玉赶紧下榻,来到了珠帘边听着。 麟子把女儿搂在怀里,皱眉问:“你们看着她这是真心还是假意?” 锦衣卫皱眉想了想,说道:“瞧着不像是假的。” 麟子叹气:“既然她愿意,那姚槟怎么想的?” 姚槟不乐意。 锦衣卫不是一般人,这是一支世袭卫队,在别人看来,当差是他们的义务,从出生那一刻都注定给皇帝做鹰犬,想要选其他的职业这辈子基本没戏。正所谓“子非鱼,安知鱼之乐”,对于锦衣卫内部而言,当差是他们的特权,别人想当还当不上呢。 当初皇明初创,老朱穷得叮当响,手里没钱,拿受潮的胡椒给百官抵俸禄,都穷成这样了,朱标还能从牙缝里抠出钱来给锦衣卫发饷,锦衣卫是从没受过委屈,加上他们本就忠诚,因此对当差非常积极。随着皇明政权稳固,锦衣卫在皇帝跟前的分量越来越重,又遇到海外扩张,锦衣卫急速膨胀,然而年年都出现人手不够用的现象。 这就导致了锦衣卫内部对生儿育女的热情空前高涨,生了儿子当差,生了女儿联姻。才几十年而已,锦衣卫内部已经联络有亲。 姚槟自然也想娶一个锦衣卫人家的女孩,夫妻一心,多生几个孩子,多给孩子置办些家业,将来日子越过越红火。 而薛宝钗的身份本就敏感,她是皇爷让紧盯的人物,再者薛家的那小子不是个好人,帮不上忙还要拖后腿。综合考虑之下,薛宝钗不是个好的结亲对象。 然而这个锦衣卫官员却在麟子跟前说:“那薛姑娘是个美人,如今主动,姚槟心里并不排斥,甚至还有几分欢喜。” 盯紧了薛宝钗的办法就是放在眼皮子底下,牺牲姚槟的婚姻能省很多精力。而且姚槟在这件事上并不吃亏,甚至将来还会得利。 麟子问:“这么说,这婚事能成?” “十有八九会成。” 麟子说:“既然如此,两人情投意合,结成夫妻也是一桩美事。那薛家的姑娘只要能稳下心过日子,她早晚有一飞冲天的时候。她有现在的困境全是因为被她那不争气的哥哥连累了。” 说完对芸豆说:“芸豆,给我准备一份贺礼,回头他们成亲了送去。” 麟子这么做并没有别的意思,只是遇到了,贺一贺而已。麟子小的时候在秦淮河边居住,因为报丧的人没来过这里,记错了街道报错了人家,报给了郑道长。郑道长知道误会一场后并没有生气,让张剃头带着一份礼去了丧主家。她曾经对麟子说,遇到这种红白喜事是缘分,不管认识还是不认识,既然知道了,也不缺那点钱,不妨随礼。 而且一个锦衣卫小吏和一个民女的婚事,悄悄地送一份贺礼过去并没有什么。如果是大臣的婚礼,那肯定要大张旗鼓的赏赐。 在锦衣卫官员替姚槟和薛宝钗再三感谢麟子随份子的时候,薛家母子两个回到了居住的小房子里。 此时天快黑了,薛家母子两个手里提着几个油纸包和一个陶瓷瓶子,里面包着的是刚买的卤味和刚打的酒。 两人回家,发现家里静悄悄的,院子里还有薛宝钗平时摆摊的小车。薛太太说:“宝丫头,快点火盆来,让你哥哥跨火盆去晦气。” 家里静悄悄的。 薛太太就说:“难不成是睡着了?” 她提着油纸包进屋,嘴里还说:“宝丫头,我和你哥哥刚花了十两银子买了些酒菜回来,你哥哥这几日在大牢里受苦了,你也累了,咱们家吃顿好的庆贺一番。” 她和薛宝钗的房间里没人,再去厨房看,还是没人。 门口站着的薛蟠问:“妈,火盆弄好了没有?我饿了,赶紧弄完了好吃饭。” 他的嗓门大,声音惊动了隔壁邻居,就有邻居隔着墙问:“是薛家的老婶子回来了吗?你家姑娘出门了,让我跟你们说一声,她说人家等得急,她先走了。” 薛太太听到,手里的油纸包“啪”的一下掉在了地上。 她这才想起来,接儿子出大牢的银子和买酒菜的银子都是女儿的卖身银。她赶忙跑到隔壁问:“她嫂子,我家孩儿说往哪里去了吗?” 隔壁邻居在院子里洗衣服,这里住的都是讨生活的人家,邻居也接些洗衣服的活儿,听到后把手放在围裙上擦了擦,笑着到了薛太太跟前:“这可没说,她就提了个小包,站我门前让我跟您和薛家兄弟说一声,说她要走了,别的一概没提。” 邻居这才想起来薛宝钗提了个小包,惊讶地问:“她带着行李去哪儿了?” 薛太太这才觉得天旋地转,这下是真的失去女儿了。 她都不知道自己怎么回去的,哭着说:“这让我百年后怎么跟你爹交代啊!” 薛家的百万家财不仅没保住,女儿也卖出去了,薛家富贵了这么多代,这是头一次卖家里的孩子。 薛太太大哭不止,薛蟠也哭哭啼啼,说是要去找妹妹。天黑了,街上宵禁,也没地方可去,两人只想着明日去报官。两人心里也明白,所谓报官也仅仅是让自己心里好受些,将来说起来,也是找过她了,不算什么都没做。 而母子两个心里都冒出念头:趁着还有钱,回应天府去吧。 家乡再穷也饿不死自己,这异国他乡到底不是家乡。 再说了,他们母子本来也不想来这里,是宝钗非要来的。 夜幕低垂,几位锦衣卫百户劝姚槟娶了薛宝钗。姚槟并不讨厌薛宝钗,他只是觉得娶薛宝钗不如娶同僚家的女孩更有前途。 “你娶她好处很多,你娶了她,最起码皇爷和娘娘记得你,要不然两位贵人日理万机,谁记得你啊!这对你将来升迁有好处,对你孩子有好处。” 经过这几位百户的轮番劝说,姚槟就是不想娶也要娶了。 而且这几位百户也说了:“你放心,你娶了她,她就是咱自己人,至于她哥哥,这好办,想弄他办法多的是,保证不让他们母子来烦你们。” 所以被灌了一肚子迷魂汤的姚槟回到自己的单人宿舍,就看到巴掌大的地方被收拾得干干净净,晚饭都做好了。 姚槟甚至在想:娶她也不算错。 这时候门外有人敲门,有个大娘端着箩筐进来,把红纸剪的喜字和红蜡烛拿出来,说道:“今儿先凑合着用,明日给你们摆酒席。姚家媳妇,往后都是一个院子里的人了,有事儿找我们,大家互相帮衬。”说完就出去了。 没有婚礼,也没有双方的父母,两人就这么成了婚。 次日一早,薛宝钗起来做饭,在姚槟吃饭的时候,她把那五十两宝钞拿出来,说道:“这钱我没花,我想着你去码头扛活儿总不是个办法,年轻的时候还行,老了怎么办?而且挣的那点钱也不够养孩子,我想着不如咱们做点小生意,这总比你天天扛活儿来得强。” 姚槟的心情不可谓不复杂,他问:“你哥怎么办?你不管他了?” “其实昨天你来之前,我一个表姐给我送了点钱,我给我娘了,我告诉我娘那是我卖身钱,我娘拿着这钱接了我哥,找不到我,回头他们自己会回应天。”她说完,担心姚槟问这个表姐,就立即说:“我那表姐和我们家关系一般,而且嫁得好,咱们也打不了秋风,这或许是最后一次帮我了,日后想把日子过好还是要靠自己。” 她表姐什么身份姚槟可太清楚了,默默低头扒拉稀饭。 薛宝钗开始畅想未来:“将来咱们攒了钱还回应天府吗?是回应天府买房置地还是在银砂这边买房置地?” 姚槟说:“去洛阳。” “去洛阳?”薛宝钗惊喜极了,她本就是一个有野心的女孩,如果丈夫有去洛阳的想法,对她来说是一件好事儿。她说:“洛阳的房子可比这里的贵多了。”随后她又说道:“也好,咱们干上二三十年,应该能攒够去洛阳买房的钱,虽然洛阳居大不易,但那毕竟是帝都,天下首善之地。你放心,我娘家以前有百万家资,我虽然挣不来百万,只要咱们一心,挣十万八万还是能做到的。” 姚槟笑起来。 他差事办完了会回洛阳,他在洛阳有一处三进宅邸,行宫旁边有别院,洛阳城外还有五十亩地,每年还有可观的俸禄被送回洛阳。当然了,锦衣卫不是靠种地过日子,锦衣卫分到的土地被戏称养老田,那些老了不当差又没事干的老头才会闲不住去耕种这点田地。 只不过现在这些还不能让薛宝钗知道。 姚槟放下碗,对她说:“你这几日先歇着,我今儿跟几个叔叔去买菜,中午咱们在院子里摆一桌,请大伙吃顿喜席。” 薛宝钗看着他出去,飞快收拾了碗,麻利地把这小屋子里的卫生打扫好,出门认识邻居去了。 春日的阳光照在她身上,暖融融的,薛宝钗想着:这或许这是个好兆头。 作者有话要说: 晚上见! 第490章 神石 麟子在王城没待几天就紧锣密鼓地带着阿狸巡视银砂各地,她的行程安排得很满,因为水寨那边在不停地催,她需要尽快赶到水寨去处理事情。 好在她是白天忙,晚上有时间能回到洛阳看看朱雄英和阿松。 晚上夫妻见面,阿松还是和朱雄英睡在一起。 麟子就说:“说好了让孩子和父母分床,后面就有他的寝殿,什么都不缺,你怎么还带着孩子睡?” 朱雄英就说:“阿狸走了之后,阿松没玩伴,白天郁郁寡欢,我只能两眼不错地看着他,哄着他高兴。” 麟子说:“这不正是机会吗?你那些大臣家的孩子呢?他那些宗室的小兄弟呢?这时候该让孩子和他们接触了。” “找了,我精心挑选了很多孩子来陪着他玩儿,白天玩得开心,可是到了晚上就开始闷闷不乐。我白天很忙,晚上自然要和孩子谈心,最好的办法就是晚上从吃饭到睡前这样时间深入聊一聊,毕竟白天没那么多时间。” 说到这里,朱雄英倒打一耙,指责麟子这个当娘的不关心儿子,哪有做父母的对孩子一天干了什么吃了什么不闻不问的! 麟子被她指责的时候觉得莫名其妙。 朱雄英又问麟子有没有给阿狸找玩伴,麟子支支吾吾说没有,又被朱雄英指责不够关心孩子。还说孩子大了,不能再拴在裤腰带上了,要让孩子接触同龄人,要让孩子多见识见识宫门外的事情。 总之夫妻两人互相觉得对方在溺爱孩子! 上半夜在两个人的指责和反省中度过,到了下半夜才开始说些两边的事情。 麟子跟朱雄英说了薛家的事,薛蟠母子两个拿到钱之后,在银砂逗留了两日急匆匆地走了。之所以还逗留了两日,是因为他们能买到的最近的船票是两日后的。走这么急,也是因为薛蟠好赌,惹了道上的人,走得急也有躲避的意思。 母子两个算是没去找薛宝钗,甚至薛宝钗那套摆摊的工具也被他们两个急匆匆地贱卖给了邻居,还有半个月的房租都没和房东扯皮要回来,拿着剩余的四百两宝钞,匆匆买了两张乙等票离开了银砂。 而薛宝钗则是开了一家小杂货店,她自己一个人守着小店,赚得不多,算是有个细水长流的收入。不会被风吹日晒,也没有地痞无赖,日子比以前好太多了。她的丈夫姚槟并不和她看店,而是到处跑,并不是只在码头上干活。 他没有出去拈花惹草,虽然很多时候不会按时回家,但是这院子里的男人有不少人夜不归宿。邻居们都安慰她,说大家都是出去赚钱的,只要不花天酒地吃喝嫖赌已经是个好人了。况且姚槟隔着三五天给她些钱,对她说这都是出去干活赚的,薛宝钗省吃俭用,夫妻两个这小半个月已经攒了五两银子了。 薛宝钗对这样的生活很满意,这收入比起早先薛家日进斗金来差的太多,然而薛宝钗如今也没了浮躁,知道不积跬步无以至千里的道理。目前夫妻两个最盼望的事就是赶紧养个孩子。 朱雄英对锦衣卫娶了薛宝钗没什么不满,而是问:“你看着薛宝钗还有几分灵气?那些非凡还会盯着她吗?” 麟子说:“是不是还盯着她就看她会不会在生孩子的时候难产而亡。这些女孩都跟庄稼一样,那些非凡都是在她们年华正好的时候收割她们,死因大部分都是难产。” 朱雄英说:“说起非凡,你那个弟弟最近变化真的很大。” 麟子皱眉想自己哪里有弟弟,过了一会儿才反应过来,他说的是贾宝玉啊! “哦,我以为是谁呢,我心想我也没认过干弟弟。贾宝玉怎么了?” “锦衣卫说他变得阴郁邪魅,同时看着又真的是个得道高僧。” “啊?”麟子没法想象,就问:“锦衣卫看明白了吗?” 朱雄英说:“我又没亲眼看到,只能相信锦衣卫了。” 得道高僧怎么可能阴郁邪魅呢? 麟子觉得等会亲自去看看。 天快亮了,朱雄英醒来去上朝,麟子趁着天将亮未亮的时候去看一眼贾宝玉。 贾宝玉就住在智通寺,对联和牌匾还是麟子题的字。她站在门外看着对联,左边写“身后有余忘缩手”,右边写着“眼前无路想回头”。 不得不说这两句话真有哲理。 虽然麟子不学哲学,还是觉得这两句牛逼大发了!可惜麟子在这个时代也是个妥妥的文盲,连夸人都只能说一句“牛逼”。 这时候她背后突然有人问:“贵人看对联心有所感?” 麟子警觉转头,看到贾宝玉一身僧服站在自己背后。 这让麟子瞬间出了一身冷汗。 麟子说:“能肉眼看到此时的我,小和尚神功大成啊!” 看到这时候的贾宝玉,麟子才明白自己有些冤枉锦衣卫了,这群人或许没读过书,但是群体的智慧盖过了个人的短板。眼前的贾宝玉确实是阴郁邪魅且带着一股子大德高僧的神圣慈悲。 这股子悲天悯人给人神圣之感,让麟子心里纳闷,这气质是怎么融合在一个人身上呢? 麟子皱眉,对方也在眉头微蹙。 都有满心疑问,但是都没开口。 这时候智通寺内有了窸窸窣窣的动静,麟子挑眉:“宝玉弟弟,告诉姐姐,你此刻站在外面,里面是谁?” 这时候智通寺的大门被打开,鸳鸯提着桶出来,她看不到麟子,只能看到贾宝玉,立即说:“宝二爷,您什么时候出去的?晚上没睡吗?饿不饿,我给你做饭。” 麟子对着鸳鸯看了看,又看了看贾宝玉。 贾宝玉合掌,低头说:“鸳鸯姐姐,贫僧刚才出去的,您去打水吧,等会儿一起吃早饭。” 鸳鸯提着桶说:“宝二爷等会儿,我打完水就回来。”说完下山打水去了。 这时东方将要亮起来,麟子再不回去,整个巡视的队伍就会以为她出事儿了。 她对贾宝玉说:“姐姐先回去,回头有空了再来看你。”说完化龙飞向东方,须臾之间不见踪迹。 贾宝玉看着黑龙,喃喃自语:“化龙?” 晨风吹起他的衣袍,让他的僧袍鼓鼓的,粗布僧袍被风吹动,他的袖子里一枚莹润的五彩石散发出五彩光芒,偶尔露出一点光芒令人觉得美丽且神圣。 麟子醒来的时候,阿狸正拿着手指戳麟子的鼻孔。 麟子睁开眼,就看到闺女的大脸在自己眼前。 “臭丫头!把你手指拿开!” 阿狸哈哈笑起来,她伸手抱着麟子的脖子问:“妈妈,你怎么才醒来啊!” 麟子说:“这不是做梦了吗?梦到你爹和你哥哥了。” 阿狸的小脸立即皱巴起来,整个人也变得不开心。 麟子问:“这是怎么了?不让说啊?怎么提起你爹和你哥哥你就这模样?” “人家想他们了。”阿狸开始闹:“妈妈,我们什么时候回洛阳?” “不是说年底吗?年底冷的时候再回去,这还没热呢,距离年底还有大半年呢。” “我想回去了。” “你不要妈妈了?你回去了妈妈怎么办啊?” 阿狸就陷入深深的纠结中,一边是妈妈一边是爹爹和哥哥,最后还是心一横,说道:“爹爹有哥哥陪着,那我就陪着妈妈。” “这才对啊!”麟子抱着胖小猪阿狸出去走一走,早上该运动了。 麟子就想着给女儿找玩伴,正好再过几日就能路过侍卫长唐大人的家乡,他父母和孩子在老家,麟子想着给阿狸找个玩伴,就想着让唐大人的孩子来和阿狸见一见。 这件事她先和阿狸商量:“给你找几个小姐妹一起玩儿,好不好啊?” 谁知道阿狸不乐意,听了撅嘴说:“不要,我不要和傻瓜一起玩儿。” “怎么是傻瓜呢?那是小朋友。” “我想和大朋友一起玩儿。” “大朋友是谁啊?” “好多人啊!比如说吉兆啊,比如说姨姨啊,很多很多。” 麟子就说:“也别把话说那么绝对,回头你见见。” 到了唐大人的家乡,唐大人来找麟子请假,因为他原配去世,父母又给他寻觅了新的妻子,趁着这次回家,想要完婚。 麟子批了婚假且对这个侍卫长赏赐了一番,随后对唐大人说:“老唐啊,既然你父母带着孩子在老家,不妨请来见见。” 唐大人诚惶诚恐,说是婚后带父母孩子和新婚妻子来磕头,随后他归心如箭一样回家去了。 唐大人离开的时候,麟子教阿狸认识工尺谱,她听到唐大人请假回去成亲,就想起了她的对班陶丽雅。那姑娘对唐大人挺殷勤,那心思谁都看得明白,热情到唐大人都躲着她。 林黛玉也看出来了,唐大人一来没看上陶丽雅,二来是他不敢招惹这些女官,他对这些女官彬彬有礼,和女官交往谨记着分寸,拿捏着边界。给他一百个胆子他也不敢在御前和女官们眉来眼去。 林黛玉倒是不对他们之间的爱恨纠葛在意,她在意的是,唐大人回去成亲,陶丽雅伤心难过之下好几日不能当差,陶丽雅要是不能当差,这活儿都压在了她自己身上。 林黛玉已经开始有班味了,就目前而言,她的怨气深重,因为她只拿了一份俸禄却干了两样活儿——当女官和给王女当启蒙老师。 她除了睡觉之外一点自由时间都没有,偏王女这个年纪看到什么都好奇,路边走过去一条狗她都要问问为什么狗子的尾巴是卷翘的。 就这辛苦的差事陶丽雅还羡慕的眼红,要是能让,林黛玉早让给陶丽雅了! 作者有话要说: 明天见!《 》 490-500 第491章 交谈 晚上林黛玉回到自己的住处,雪花和她住一间房,小声说:“今日陶大人告假,刚才枣花姐姐来了,说是明日要跟着您去上差呢。” 林黛玉心里有准备,但是听了还是怨气冲天。 不就是个臭男人吗?陶丽雅她至于吗! 但是有怨气也不能对着不相干的人发出去,林黛玉点头说:“好,我知道了。”随后立即问:“陶大人要请几日的假?” 雪花摇了摇头:“枣花姐姐没说。” 林黛玉点点头。 另一边枣花劝陶丽雅装病别装的时间太长,但是话不能说得太直白。 她就说:“我就盼着姐姐赶紧好起来,这银砂虽然大,可是大王的马车很快,巡视一遍也不过是半个月而已。如今时间过半,您若是一直不好,回头到了王城,总管是不会带着您这个病人渡过大洋去水寨的。我听说今年还要去南寨,前后折腾起来要大半年,您要错过了多可惜。” 你病一两天就算了,要是时间长了,等着挤掉你的位置的人多着呢,先把你从南巡的队伍里挤掉,回头大王不记得你,回洛阳过年也没你的份,你往后还能不能做女官了? 陶丽雅一听还真是这个道理,她又比不过林黛玉,林黛玉有一层亲戚身份,王女又日日跟着喊姨姨,大王忘了谁也不会忘了她表妹,自己可没这么硬的关系。 她立即跟枣花说:“我就是这几日受凉了,有点头晕,明日睡一天就好,后天还接着当差,你回去帮我跟总管说一声,就说我只请一天假。等会儿我亲自去找林大人,请她明日替我上一天差,后天我还她。” 陶丽雅装着虚弱的模样跟林黛玉说话,请她帮忙上一天班,林黛玉怨气深重,心想后天你就是还我班我也休息不了。 她张嘴就说:“你且不必费心挪日子了,便是后天还我,这身子骨也攒不出半分精神来。昨儿夜里咳了半宿,明日这般调换,倒像是把残灯挪到风口上——横竖都是要灭的,何必徒劳换地方?” 陶丽雅被这林氏风格的发言挤兑得一句话都说不出来,然而她也不是真病,完全是躲羞,到底是她底气不足,因此只能陪笑。 林黛玉第二天就带着怨气上班,那股子不开心连麟子都看出来了。 麟子看出来了也不问,成年人谁容易啊!有几个愿意天天上班的!林妹妹上班不开心还能辞官回家,麟子不开心了能扔下这一摊子去潇洒吗? 只有驾崩的大王,没有辞职的君上! 过了两天,唐大人带着父母新婚妻子和儿女来拜见麟子。 唐家的老翁和老太太是普通人,在大场合很紧张,有些缩手缩脚。倒是两个孩子,因为父亲的发达受到了良好教育,表现得中规中矩。唐大人的新婚妻子出身好,和麟子对答显得落落大方。 在麟子和唐家人说话的时候,林黛玉带着阿狸在屏风后面看唐家人。 对于麟子要给阿狸找玩伴的事情林黛玉举手赞成,阿狸有了玩伴等于她有了更多时间用来做自己喜欢的事儿,不用天天给阿狸当启蒙老师,关键是不用回答阿狸刁钻的十万个为什么。 她跟阿狸说:“你看唐家的小姑娘,圆圆的脸是不是很可爱,让她和你一起玩儿吧?” 阿狸摇头:“不要,傻呆呆的,不喜欢。” 林黛玉指着旁边的小男孩:“那个男孩呢,陪着你玩儿好吗?” “不要,我都和哥哥玩了那么久了,不想再和臭小子玩儿了,还要让着他们,好烦的。” 林黛玉不死心,就说:“可是你该和小孩子一起玩儿啊。” 阿狸斜眼看着她,带着些睥睨的气势:“谁要和他们一起玩儿啊!我和他们爹娘一起玩儿。” 这时候唐家的人退下了,麟子喊了阿狸出去说话。 阿狸自然表示谁都没看上,麟子就说:“咱们来的时候你爹说了,他担心你孤单,要让我给你找小伙伴玩儿呢。这些重臣家的孩子,有合适的我会给你挑选出来做玩伴。” 阿狸摇头:“孤家寡人是不需要玩伴的。” 麟子觉得自己没注意的时候孩子的成长似乎超出了自己的预料。她需要找家里的育儿专家商量一下。 晚上麟子又回到了洛阳。 黑色的龙从东方来,落入了洛阳城,在山顶打坐的贾宝玉看到了,念叨了一声:“阿弥陀佛”就没再有什么动作。 麟子和朱雄英针对女儿的教育问题讨论了半夜,朱雄英的意思是,如果女儿真的不想交朋友也别强行干预,毕竟神童都有些看不上同龄人。大明从不缺神童,对于神童的奇异之处他是听过见过的,所以朱雄英嘱咐麟子“随她去吧”。 但是麟子觉得不太对,因为女儿这明显是认知有问题,可是做父母的也不能干预得太粗暴了。而且麟子也不想做个独裁蛮横的家长,更不想做朱雄英这种没有什么作为的家长,心里盼着在言语和行动上对女儿多多影响,回头让她知道,有朋友是一件很美好的事情。 等到天快亮的时候,她要离开,刚飞腾到洛阳上空,就看到一阵五彩光在雪芙蓉山上一闪而过。 麟子当时就飞到了发出亮光的地方,她看到贾宝玉坐在山顶的一块大石头上打坐。 麟子明白这是对方在吸引自己过来。 她落到了山顶上,问道:“宝玉弟弟,叫姐姐来有事儿吗?” 贾宝玉睁开眼,眼神锐利:“你是谁?” “啊?”麟子笑着问:“这是什么佛门机锋?你要不问我从哪里来,我就回答一个从来处来。”说完她突然想起来该怎么贾宝玉的回答,立即兴趣盎然地说:“我现在有答案了,我是我!” 贾宝玉看着她神采奕奕,等着自己问下一句,嘴角抽了抽,觉得这人有病! 他深呼吸一口气,问道:“我是说,你以前是谁?昔日娲皇补天,你在哪里?你是谁?” “我就是一个普通人,女娲补天,大禹治水,我都不信发生过。以前真的不信,现在也说不出来该信还是不该信。”麟子想到刚才的五彩光,就问:“你真的是女娲留下的补天石?你有个兄弟是不是被拉在了东胜神洲花果山上,后来做了齐天大圣?” 贾宝玉皱眉,这什么跟什么啊? 他还是认真地解释:“昔日我兄弟姐妹都去补天,只留下我一人,我没有其他兄弟留在下界。” “哦”,麟子点头:“看来孙大圣不是你兄弟了。” “你认识?” 麟子哈哈大笑:“我认识他,他不认识我。人家名气大,我听过。” 贾宝玉追问:“你到底是谁?也是被警幻设计投生到了贾家?” 麟子听她这么问就觉得这里有故事。 她说:“你先说,只要你说的是真的,我知无不言,言无不尽。” 贾宝玉觉得她在哄自己。他冷笑一声,表情阴郁:“你先说。” “我就是轮回到这里,上辈子我就是个普通人,没什么好出身,一辈子窝窝囊囊,到死的时候还一无所有。对了,我是病死的,死的时候没钱看病,我自己放弃了,回家后该吃吃该喝喝,大夫说我能活五个月,我活了一年,就是过程有点痛苦,全身上下到处都疼,死的时候我觉得解脱了。”说完她压低声音:“我悄悄的跟你说,死的时候我很怕,因为我想到自己被埋在黑乎乎的地下,又冷又寂寞,是不想死的,但是身体已经衰败,我就是再不愿意也要死了,我死的时候其实是不甘心的。” 贾宝玉说:“我上辈子是个乞丐,冬天冻死饿死的。” “啊!你不是在那什么大荒山上吸收日月精华吗?” 贾宝玉再次冷笑:“你确实知道得不少,你究竟是谁?” “我刚才跟你说了,我就是个普通人,我里里外外都是个普通人。” “普通人能化龙?” 麟子这才哑火。不过她随后再次确认:“我就是个普通人!我也不知道我怎么变成这样,但是这样挺好啊!我很喜欢现在这样。” 贾宝玉发现她的情绪变了,变得激动起来,有些歇斯底里。随后贾宝玉放软了口气:“我没有恶意,我是想帮你的。我也是最近才知道我的身份和我这些年的过往。警幻迷惑了我,我在人世间世世代代轮回转生,世世代代都下场凄惨,本来这一世我的结局也不好,好在你助我跳出了轮回寻回真我。我只是想报答你,你必然还在轮回中,不知道自己真身是谁。” 麟子摇头:“不需要,我就是个普通人。” “普通人不会记得上辈子的事儿,更不会是你现在的模样。” 麟子说了一点实话:“我这么跟你说吧,我上辈子看过一本书,讲的是你和林黛玉薛宝钗的爱情故事,里面伴随着国未破家已亡,总之是个悲剧。” “你怎么知道你的上辈子不是虚幻呢?你怎么证明你看到的不是警幻让你看到的呢?” 麟子笑着说:“你也太高看她了。” “她是个小角色,可把你我这样的人困在这小世界,玩弄于股掌之间,到现在都跳不出这方世界,你还要小看她?我每一次转生,她都用温柔乡抹去我的灵慧,一辈子消耗去一点,只等着我彻底被脂粉污浊,被怨气包裹,成为她的踏脚石。你呢?你难道不是也被她用虚幻包围?困在这世界经历生老病死,一世又一世,想不起自己是谁,跳不出这痛苦的轮回?” 麟子说:“我就是个普通人,我从不想这么宏大的话题,我只知道但行好事莫问前程。或许神仙世界足够迷人,但是蒸汽机械也别有一番魅力。” 此时东方将亮,麟子说:“下次聊吧。”她化龙将要飞走,突然停住了,在云头跟贾宝玉说:“宝玉弟弟,你既然愿意在这山中修行,不如帮我个忙,算是还了我助你跳脱轮回的人情。我儿子朱文昭,也就是这世间的太子,他在洛阳,我不能日日照看,你帮我盯着些,他这一辈子若是有危险,你帮忙出手化解了,如何?毕竟按照俗世间的规矩,你我这两具身体的血缘关系,他该称呼你一声舅舅呢,娘舅亲,娘舅为大。” 贾宝玉合掌:“阿弥陀佛,一言为定。” 保护朱文昭一辈子以还这一桩因果,贾宝玉答应了。 作者有话要说: 晚上见! 第492章 端午 一转眼到了五月,又到了一年一度赛龙舟吃粽子的端午节。 自从迁都到顺天府,每年的端午节都很热闹,洛阳府衙门早早地安排妥当,和往年一样,百姓们在金谷园游乐。权贵们簇拥着皇家在伊水比赛。 这次皇家和各处王府公主府都占据了视野最好的位置。常太后带着朱元璋和朱标的后宫嫔妃们一起在河流南岸观看,同时有大量的外命妇在这里侍奉陪伴。燕王朱棣带着宗室勋贵和文臣武将们陪着朱雄英在桥上观看,其他官员们在北岸给各支龙舟队加油助威。 这时候各支龙舟队已经在桥下等着下令开始比赛。 远远看着桥下龙舟旌旗招展,常太后转身问身后的燕王妃:“四弟妹啊,听说你家老二老三也在船上?” 燕王妃就说:“这哥俩是人来疯,有热闹就凑,关键是谁都不服谁,看在他们过几天就要就藩的份上,我们王爷也没拦着。今儿我来的时候我们家王爷还说,有这哥俩在船上,只求这次别太丢人,赢不赢的已经不盼望了。” 常太后说:“这哥俩身强体壮,想不赢都难。” 宁国公主笑着说:“大嫂子,这可未必,宁王弟弟可是亲自上船,还有别的勋贵,个个摩拳擦掌等着赢呢。这次比赛必然争斗激烈。” 这时候太监端着托盘来到了这些女眷跟前,小声跟这几位贵妇介绍了托盘里望远镜并教会了她们用法。随后姑嫂几个人拿起望远镜就往桥下看去。 因为天热,桥下的龙舟上都是些赤膊的汉子,远着看倒是没什么,可是经过望远镜放大后,立即被几位贵妇斥责“伤风败俗”“有碍观瞻”,但是谁都没把望远镜放下来。 宁国公主就问常太后:“说起来咱们家还有个娇客没送走呢。”她说的是宝庆公主。 常太后说道:“去年老皇爷才驾崩。” 宁国公主小声说:“我知道还没过孝期,但是这事儿要提前办啊!就怕好小伙子被人家抢了先。您也记得提醒一下皇上,就怕他心里装着九州万方,把这事拖上个三五年,只怕那时候再操心,黄花菜都凉了。” 常太后说:“放心,忘不了。” 被她们议论的宝庆公主被一群未婚的贵女们簇拥着,她自己扇着扇子,觉得这比赛好没意思。就把自己的几个伴读叫来问道:“荣国府的迎春来了吗?” 一个小姐回答:“他们家守孝,全家人都没来。” 宝庆公主叹气。 这个小姐说:“贾姐姐是孙女,算算日子只用守一年,到了年前必定能来拜见您。” 宝庆公主说:“年前冷了,天一冷我就懒得出门,到时候也没地方玩儿。我早上还说今日来的人多,说不定她能从里面挑个如意郎君呢。” 周围几个小姑娘捂着嘴笑起来。 宝庆公主说:“笑什么笑,她那人脾气太软,不像是你们到了谁家都被人敬着,我就担心迎春,她到了谁家都会吃亏,只盼着找个能心疼她的。” 大家看她说得认真,也就收敛了笑意,就有人安慰她:“有公主操心,贾姐姐必有如意郎君。” 此时被她们议论的贾迎春跟着贾琏夫妇去了雪芙蓉山,同行的还有探春和惜春。 当他们的车到了智通寺所在的山谷外,贾宝玉已经知道了。他对在织布的鸳鸯说:“鸳鸯姐姐,有客人来了,准备些热水吧。” 鸳鸯擦了一把汗,从织布机上下来,说道:“是哪里来的客人,您前几日拿回来的野茶味道不错,不如冲泡一壶?” “自然是琏二哥哥两口子和姐姐妹妹来了,不用准备茶,有热水就好。” 鸳鸯听了赶紧去烧火。 过了快一个时辰,荣国府的马车才到了智通寺门前。 贾琏从马上下来,亲自去扶徐夫人下车,徐夫人感觉全身骨头都散架了,说道:“这地方可真远。” 后面一辆车上迎春和探春惜春一起下来。 再后面是两辆大车,上面装着的都是吃的用的。 贾琏的小厮兴儿去叫门,开门的是鸳鸯。 主子们先进去,随后奴仆们把东西往寺庙里搬。 徐夫人拉着鸳鸯的手说话,她摸到鸳鸯的手非常粗糙,加上这半年来鸳鸯因为操劳有了几分老态,立即心疼地说:“鸳鸯姐姐,你怎么成了这个样子?” 鸳鸯没接着话茬,她已经是自由身了,没必要再和以前一样捧着主子们,笑着说:“宝二爷在后院,几位请跟我来。” 后院比起前院来明显多了几分生活痕迹,贾宝玉看到贾琏他们也没站起来,仅仅是抬头看了一眼。 贾琏发现贾宝玉的这半年的变化像是换了一个人,不仅是气质大变,甚至连年龄都变了。现在的贾宝玉身上没半点少年气,更没半点在荣国府养出来的骄矜气,反而有一股他说不出的感觉,自己和对方一比反而更俗更稚嫩了。 贾琏笑着说:“宝玉,你这半年来瘦了不少,过得如何?我和你嫂子姐妹来看你。” 贾宝玉没搭理他,而是转头看向三春姐妹。 探春立即红了眼眶,叫了一声:“二哥哥。” 贾宝玉叹息一声,说道:“坐吧。” 几个人坐下后,鸳鸯从屋子里抱出一摞子粗瓷大碗,又指使着徐夫人的陪房抱出来一个陶罐,里面是放凉了的凉白开,把凉白开倒进瓷碗里分给大家。 贾琏看着这里里外外只有贾宝玉和鸳鸯,就说:“这里怎么连个侍奉的人都没有?回头我去买几个人来,打发他们来侍奉宝玉。” 贾宝玉说:“不必送来,我之修行不染尘垢,你送人来只会坏了我的修行。” 贾琏看看徐夫人,徐夫人摇头,她不懂这个。迎春合掌说:“所谓‘不染污垢’,并非指身体不沾尘土,而是指内心在面对一切境界时都能保持清净觉性。心知‘凡所有相,皆是虚妄’。所有名利恭敬,如梦如幻,内心不生一丝一毫的骄慢与贪恋,此乃是不染‘贪著’之垢。” 迎春说完贾琏恍然大悟,徐夫人眼神往宝玉那里瞟了一眼。 贾琏说:“话虽如此,可你也太辛苦了。” 惜春说:“明明辛苦的是鸳鸯姐姐。”明眼人都能看出来,这里里外外收拾得干干净净都是鸳鸯姐姐的功劳。 但是在贾琏眼里,鸳鸯还是贾家的奴仆,她侍奉宝玉是应该的。就当贾琏看向惜春的时候,贾宝玉说:“四妹妹说了鸳鸯姐姐,今日琏二哥哥也来了,有些事儿也该说开了,免得二哥哥和二嫂子心里惦记。”说完转头对屋子里说:“鸳鸯姐姐,请出来一趟。” 这时候三春姐妹都往徐夫人那里看了一眼,不同的是探春看完赶紧低头,她太清楚如今寄人篱下徐夫人能拿捏她。贾迎春则是对着二嫂子看了几眼,眼中没半点好奇,全是了悟。只有惜春,歪头对着贾琏夫妻二人看起来,半天都不眨一下眼睛。 鸳鸯从屋子里出来,手里抱着一个小包袱,来到宝玉身后直接盘腿坐在了地上。 宝玉说:“我此生极其幸运投身贾家,祖母疼我爱我,这番心意我感受到了,因她老人家的原因,我纵然是出家也没法斩断和你们的缘分。” 这时候鸳鸯从包袱里拿出一本账册递给了贾宝玉。 贾琏和徐夫人心中顿时了然,老太太老谋深算了一辈子,不可能不给宝玉留点钱财傍身。他们夫妻两个看鸳鸯就变成了果然如此,老太太一番算计,就是要让鸳鸯留在宝玉身边侍奉。 贾宝玉拿着册子说道:“这是老太太担心我日后没有衣食着落,给我留了些浮财,我已经出家,用不着这个,所以今日我分成五份,赠予五人。”说完直接翻了几页纸撕了下来,把一本账册撕成了五份。 他说:“二姐姐,三妹妹,四妹妹,是我的姐妹,他们三个都是可怜人,二姐姐虽然有父亲,跟没有是一样的,三妹妹和四妹妹都是孑然一身,更没父母可以依靠,我帮不上什么,把这些浮财分给你们一份。 老太太晚年除了姑妈外,忙里忙外侍奉她老人家的还有大伯母和鸳鸯姐姐,姑妈那边不缺这个,我也就不给了,日后找机会报答她。剩下的这两份是给大伯母和鸳鸯姐姐的,鸳鸯姐姐这份她自己拿着。大伯母这份,还请琏二哥哥带回去交给她,多谢她去年对老太太尽心尽力。” 徐夫人本想用刚才“不染尘垢”的说法反将贾宝玉一军,让他把钱财吐出来,没想到不需要自己说话,他还真吐了,但是没吐给自己。 徐夫人看着贾琏的小厮兴儿接了给邢夫人的那几页纸,深呼吸一口气。这也没法闹,别管邢夫人当初是真心还是假意,就如贾宝玉说的那样,她还真是日日不落地去照顾了老太太,送了老太太最后一程,这儿媳妇在侍奉婆婆的事情上没有可挑剔的。 贾宝玉对三春姐妹说:“你们看一下你们都有什么东西,要做到心里有数。这纸上的东西我帮你们寄存了,回头你们若是要用,自己去取。” 贾琏问:“你这什么意思?你这是怀疑我贪了她们那一份?” 贾宝玉没回答他,而是接着对三春说:“我帮你们存在尚善坊郑府,在那里没人贪你们的这点浮财。” 贾琏气得胸口起伏,他确定了,贾宝玉是真的认为自己会贪了妹妹们的资产。 三春姐妹面面相觑,贾琏问:“我怎么不知道尚善坊还有一户姓郑的人家!”说完他突然想起来,如今皇后姓郑,人家说起皇后都是称呼郑娘娘或者皇后娘娘。 这下贾琏急了:“你放郑府?皇宫隔壁?你什么时候和人家搭上线的?” 这对荣国府非常重要。 贾宝玉说:“你今天走晚点,等会就能看一出大戏。” 贾琏没再说话,徐夫人也忘了没把钱财弄到手的不快。 大家都安静了下来。 下午太阳稍微偏移了一点,山谷里的光线就黯淡了下来。一队青壮带着兵器骑着马冲进了山谷,这是锦衣卫和白衣卫,他们骑着高头大马,穿着软甲带着兵器,凶悍之气在整个队伍里弥漫。 有些马屁股后面还带着包裹,被围在中间的马背上坐着锦衣卫指挥使宋忠,宋忠搂着一个用斗篷裹着的孩子。 最前面的锦衣卫看到寺庙前面的马车和大车,立即上前呵斥,让乘凉的马夫和奴仆们赶紧回避。 看到锦衣卫凶悍的样子,荣国府的奴仆们赶紧拖着车让开。随后有锦衣卫冲进智通寺开始检查,他们检查后白衣卫不放心,又冲进去检查一遍。 荣国府的人被盘问两遍,男人被侍卫搜身,女眷被白衣卫中的女侍卫搜身。 贾琏看这架势就知道谁来了。如今能在洛阳城用白衣卫的人也只有太子!可是太子该在伊河上看龙舟啊! 这时候宋忠翻身下马,把太子从马背上抱下来,也没放到地上,而是直接抱着阿松进了后院。 锦衣卫已经把马屁股上挂着的包裹取下来,通通堆在了贾宝玉跟前。 在贾家人各种表情中,阿松被宋忠从怀里放下,揭开斗篷。阿松走到了贾宝玉跟前躬身作揖,说道:“舅舅,我娘让我给您送节礼,祝您端午安康百邪不侵。” 贾琏羡慕的眼都红了,太子承认这是亲舅舅,那贾宝玉就是国舅,这是天大的好处、泼天的富贵啊!贾琏恨不得抢来摁在自己身上。 因缘和合,虚妄有生。 贾宝玉闭上眼,看到阿松身上有丝丝缕缕的线向着自己飞来,缠着了自己身上。 这是他答应郑麟子的,他任凭这些线缠上自己,随后睁开眼,对阿松说:“节礼,我收下了。” 说完他一口喝干了粗瓷大碗里的水,把碗递给了阿松,在阿松惊讶的目光中,他说:“第一次见面,做舅舅的没好东西给你,这碗你拿走,你之子孙,只要香火未断,就有饭吃。” 宋忠想骂,看了看贾宝玉那阴郁的气质,决定还是多一事不如少一事,今天把太子全须全尾的送回去比什么都重要。而阿松则懵逼的接了碗,不管怎么说这是舅舅给的。他说道:“长者赐不敢辞,外甥谢舅舅。” 贾宝玉闭上眼,心道:人族喊我一声舅舅是应该的。 作者有话要说: 明见! 第493章 反应 回程的路上,贾琏夫妻两个都默默无语。 两口子想的东西不一样,徐夫人想到今日贾宝玉的种种行为,就在怀疑外面是不是在传自己克扣未出阁小姑子。要不然为什么贾宝玉给姐妹的资产不抬进贾家的大门。 和损失这点钱财比起来,徐夫人更在乎自己的名声,毕竟她的名声连着徐家和贾家。徐家这一代姐妹四个出了三个王妃,可以贤惠、可以仁慈、可以聪慧、可以善妒,但是不可以搜刮小姑子的资产! 贪婆家小姑子的资产不仅仅是品行问题,还牵扯到了徐家的教养问题。 徐夫人这会儿真有点慌。 而贾琏满脑子都是怎么把利益最大化! 就目前而言,贾宝玉出家没孩子,贾宝玉留下的遗产理论上属于贾珠的儿子贾兰,但是贾兰种种行为算是脱离了贾家,可毕竟没有公开把贾兰逐出家族,无论什么时候,她都是贾宝玉遗产的第一继承人。贾琏想要让自己的儿子贾桂越过贾兰继承这份遗产。 贾宝玉一个出家人,所谓的遗产不是物质上的,而是无形的。比如说在和尚中的名望,比如说他和皇家的这份香火情。 这种遗产是荣国府这权贵之家求不来的,是稀缺资源,比黄金万两良田千顷更让贾琏稀罕! 贾琏心里算盘,回头过年过节让心腹护送贾桂来给叔叔请安,平日里也不能不闻不问,天冷送衣服,天热送凉食,将来宝玉年纪大了,让贾桂给他养老送终,无论如何,要让贾桂成为宝玉遗产的继承人。 这一会贾琏觉得老太太生前真是英明无比,果然留宝玉在洛阳是再正确不过的一件事了。 贾琏轻轻地吐了一口气,对徐夫人说:“今天回去让针线上的人赶出几件纱衣,明日让人送来。” 徐夫人点头:“家里正好有几匹好纱,既然要做,咱们家的人都做,不过宝玉兄弟住得远,先紧着他,接着是老爷和太太妹妹们的,咱们晚几日也行。” 贾琏点头。 前面马车里两口子三言两语确定了对待贾宝玉和三春姐妹的态度,后面三春姐妹的心情也不平静。 姐妹三个都在为自己的将来打算,只是三个人求的东西都不同,姐妹三个的路也不尽相同,因此都没说话,都在心里默默盘算。 锦衣卫和白衣卫一路疾驰,终于在夕阳西下的时候护送太子进了行宫。 宋忠尽管年纪大了,骑行了一天没看到一点疲态,他到了行宫后下马,把阿松从马背上抱下来。 等着的太监们一拥而上,簇拥着阿松往大殿去。宋忠和白衣卫的美岩跟在后面,美岩的手里还提着个小包裹。 阿松带着宋忠和美岩进入大殿,朱雄英抬头看到阿松进来,放下笔站起来走下台阶,蹲下来和阿松平视,问道:“回来了?这一路累不累?” 阿松说:“不累,倒是辛苦了宋忠和美岩他们两位。” 朱雄英站起来,对两人说:“起来吧。”随后牵着阿松的手坐到了墙边的两把椅子上坐下。 宫女端了茶和茶点送来,阿松有些饿了,就拿茶点吃。朱雄英则是对宋忠和美岩赐座,询问今日在智通寺的见闻。 宋忠把今日的事讲了一遍,随后美岩把包袱里的碗拿出来献上。 民间的粗瓷大碗,市面上一两银子能买好几个,朱雄英接过来看了看。哪怕是给百姓用的普通碗,因为天下太平国力上升加之和外洋文化碰撞,就导致这碗的花纹和质地颇有时代特色,碗的质量上乘,卖到外洋也是这些年来他们见不到的精品。 这是一种外面紫色釉面,内里是紫色外洋画法大公鸡图案的大碗,这种颜色是最近几年才有的,是拿外洋颜料和本土颜料按照比例烧制出来的艳丽紫色,也是高层权贵不屑用甚至不敢用的紫色。 不敢用不屑用是因为一个成语“恶紫夺朱”,这就是夺朱的紫色,而且皇家姓氏是朱,因此社会上层对紫色忌惮。 说起“恶紫夺朱”,前几年麟子还没生下孩子的时候,洛阳就有个说法,说是“恶紫夺朱”是谶语,因为麟子在当银砂卫指挥使的时候姓氏为“訾”,而这个字和紫同音,自然会夺了朱家天下,随着阿松被生下来,这个说法几乎销声匿迹。 朱雄英对这碗看了一会儿,说道:“民间窑口的手艺不错,这碗就是拿到官宦人家也能用啊。” 宋忠就躬身回答:“洛阳乃是都城,天下的好东西汇聚在这里,餐具亦是如此,若是这些窑口没点看家的手艺,又不够用心,早晚要关张。” 朱雄英点头,把碗递给了车大蓬:“送回坤宁宫,你们娘娘有一面墙放这些瓷器,这大碗也放上去。” 车大蓬双手捧着碗出去找人送回宫去。 朱雄英就跟宋忠和美岩说:“智通寺附近是不是还有人盯着贾宝玉?别盯那么紧了,太子既然喊了一声舅舅,该给人家一点国舅的体面,让他们留意些就是,不必日夜盯梢。”对于那些大能,盯也顶不住,不如轻松一些,彼此脸面上也好看。 两人同时应了一声,朱雄英挥手,他们一起告退。 朱雄英等晚上麟子来,这件事既然迈出去这一步也算是和非凡搭上线,希望能窥视非凡的世界,从而制定应对办法。 阿松去雪芙蓉山的事情皇家没主动说,贾家也不敢宣扬,然而洛阳本就很难藏秘密。端午这一日太子没出席已经让很多人私下里有了各种猜测。 事出反常必有妖,皇爷恨不得把太子挂在裤腰带上走到哪里带到哪里,甚至担心太监宫女侍奉得不好,就是再忙也要分出一只眼睛盯着这一棵独苗。端午这样的日子怎么可能不带着太子出席呢? 不出席只有两种可能,一种是太子失宠,一种是太子病了。如果病了,皇爷压根不会去看大伙赛龙舟,会把全城的好大夫提溜到宫里去,弄得整个洛阳愁云惨淡。不是病了,只有一个可能就是太子失宠了。 如果太子失宠,大家都要分析一下背后的原因,这原因无非是两种,一种是太子品行不好让皇帝失望了,一种是有了别的皇子,这独苗的重要程度下降,就不稀罕了。 太子还是个孩子,从他还喝奶的时候已经处在大臣们的视线中,太子是朝中大臣们公认心地厚道的好孩子,说他像朱标不是大家昧良心说的,是太子真的像他祖父。这样聪明仁厚的好孩子是很多老大人的梦中情孙,怎么可能品行不好! 也只有一个原因,宫里有了别的皇子。 这下每个大臣都觉得朝廷要有点小麻烦,毕竟女人的妒忌心最可怕。所谓“青竹蛇见口,黄蜂尾上针。两般由自可,最毒妇人心。” 皇后绝不会善罢甘休的! 如今朝廷里的老大人们已经在思考到时候他们夫妻两个闹起来大家该怎么站队。 因此为了弄清楚皇爷和皇后的婚变始末,免不了打听,这一打听不要紧,还真从荣国府一些出门买办的嘴里了解了一些始末。 端午节太子去拜见舅舅送粽子去了。 这让老大人们更迷惑了。 好处是大家不用为皇爷是否婚变站队了,因为皇爷还是那个惧内的皇爷,皇后还是那个骑在大明君臣脖子上的皇后。 现在大家在想太子认舅舅这事该不该夸! 正常情况下,根据伦理道德,这事是该夸的。但是皇后和贾家之间的恩怨着实精彩了些。 关键是,荣国府的门第不低,如果真的给予了荣国府外戚地位,那么对于朝政格局有没有影响呢? 酷爱战队的大明臣子们又开始站队了! 一队是赞成,这些人动作迅速,压根顾不得荣国府还在孝期,已经想办法给荣国府捎话想要接亲! 一队是反对,反对的理由很简单,两汉为什么没了,是因为宦官和外戚互相争夺权力。老皇爷在的时候限制太监的权力,对太监接触朝政严防死守,甚至不许太监认字,老爷子做了初一,前朝的各位肱骨之臣就要做十五! 坚决抵制外戚! 这事儿传到了朱雄英的耳朵里,朱雄英听完哭笑不得:“这什么和什么啊!” 他再次见识到了大明这些臣子们的做官学问,这真是把“思危、思变、思退”的精神发扬到了极致! 不过是太子悄悄地去看望了一个出家人,因为这个出家人和皇后是同母同父的兄弟,在朝臣那里已经展开了“外戚是否误国”的争辩,下一步是不是要在朝堂上大打出手?然后分成两党开始党争? 朱雄英觉得这些人个个闲得蛋疼,必须找点活儿给这些人,也让他们知道什么是真正的案牍之劳! 在大明权力中枢暗流涌动的时候,王熙凤雇佣了一辆马车,在休息日子里请了镖局的镖师护送,她们打算去一趟雪芙蓉山。 出门不久龚小旗就跟了上来。 他骑马挨着马车,隔着窗户说话,从外表看,像是去郊外玩耍的年轻夫妻带着下人们赶路。 龚小旗跟马车里的王熙凤说:“你在银砂不是有个表姐妹吗?她成亲了你知道吗?” 王熙凤还打算和薛宝钗一起挣钱呢,掀开车窗问:“是吗?你怎么知道的?你消息挺快的啊!” “她嫁给我同僚了,我自然知道。是我家前面三条巷子里的姚家老大,最近的消息是她有身孕了,姚家的老太太要派人去照顾,后来也不知道是什么原因并没有派人去,让我们一些同僚捎了银子过去,让他们在银砂那边买几个手脚利索的丫头使唤。” 王熙凤知道薛宝钗的年纪有水分,对外宣称的年纪和实际不符,算算薛宝钗的年龄,现在不生将来再生风险就大了。 王熙凤双手合十,说道:“阿弥陀佛,愿菩萨保佑她母子平安。她嫁出去也好,对于她来说,有个家比待在她薛家好得多!待会儿我跟宝玉弟弟说一声,也让他为他宝姐姐高兴一回。” 龚小旗靠近窗户,笑着说:“人家成亲生子你倒是高兴,不如自己也办一回喜事。你看我,我怎么说也是小有家资,模样也不差,咱们什么时候成亲?我八抬大轿把你迎进门。” “哼!我就不误龚大人的终身大事了,免得我这个犯官之后影响了龚大人升迁,这种事往后别说了。”说完一把拉下帘子,隔绝了对方的视线。 龚小旗最终叹息一声。 作者有话要说: 晚上见! 第494章 坚定 贾宝玉看着眼前的两位,觉得自己刚才决定留下来就是个错误,就该在他们进山前离开。 不是不知道情,他可太懂了! 很多东西都是拥有了就祛魅,看不见的感情也是如此。 警幻迷惑他的手段就是情,世世代代他只谈情,每一段都足够荡气回肠,结局都是以生离死别收场。每次套路都差不多,但是他每次都跳不出轮回。 他也曾反抗,但是每一世都没反抗成功。 有一段刻骨铭心的爱情让人难忘,有两段刻骨铭心的爱情让人惆怅,有很多很多刻骨铭心的爱情让人绝望。当警幻死去,所有记忆如潮水一般出现,就是个情圣也觉得自己该封心锁爱。 此时再看眼前这两个人,贾宝玉觉得这两人非常讨厌! 他冷着脸问王熙凤:“有事儿吗?有事儿说事,没事回去吧。” “没事,宝玉兄弟,姐姐就是来看看你。” 贾宝玉说:“我有什么可看的,死不了。太子没来的时候你们没一个人来看我,太子出现了,你们个个都积极,这真是穷在闹市无人问,富在深山有远亲。回去吧,我没什么可看的。” 贾宝玉说完站起来走了,王熙凤喊了几句,贾宝玉没停,王熙凤站起来想追的时候门外鸳鸯端着茶壶茶杯进来了。 鸳鸯说:“凤姑娘别追了,他的左性又犯了,这一去还不知道什么时候回来呢,您和这位龚大人先喝点茶。” 王熙凤叹口气:“他现在连和人说话的耐心都没有了,以前他脾气好得很,就是那些小丫头们呵斥他几句都不恼,现在和以前比起来简直是脱胎换骨。” 鸳鸯说:“宝二爷总要长大的,他如今也不小了,不是小时候了。”说完把茶水先放在龚小旗前面再放在王熙凤跟前。 王熙凤往外面看了一眼,平儿他们几个在院子里和龚小旗的下人们一起喝茶说话,她也就放松了下来。说道:“我进山后发现这里风景不错,这里买下来要花多少钱啊?” 龚小旗听了就说:“这里不卖。” 王熙凤当没听见,跟鸳鸯说:“我如今手里有点俸禄,放在手里也没地方花,想着置办些家业,这荒郊野外该是好买才是。” 鸳鸯说:“龚大人没说错,这雪芙蓉山里里外外都是郑家的产业,也就是看在宝二爷的面子上才匀出这处地方,别人买还真买不到。” 王熙凤了然地点头,然而眉心的皱纹能夹死个苍蝇。 龚小旗看了,喝着茶问:“你怎么现在这么着急把钱花出去?有什么难处?” 王熙凤这才说:“你们都不是外人,我也不必在你们跟前掩饰,我在洛阳站住脚的事儿被我哥哥知道了。” 鸳鸯对王仁的印象都来源于史夫人她们的谈论,反正大家嘴里的王仁不是个好人。 鸳鸯问:“这到底怎么回事?怎么会被王大爷知道了?” 王熙凤苦恼地说:“我们户部的小官儿都要赚钱,免不了抛头露面。而且居住在洛阳的应天府乡亲又有很多,鸳鸯姐姐你也知道,我们家以前好歹也是一处门第,认识的人也多,现在落魄了,还是有几个熟人的,有人就给我哥哥传了消息,说我在洛阳。有我这个摇钱树,我哥哥岂能善罢甘休。” 鸳鸯想到王熙凤曾经为了躲避婚姻来到洛阳,连忙问:“那你怎么办?你哥哥会不会给你安排什么人家?哎呀,这可怎么办啊!” 旁边龚小旗咳嗽了两声,示意大家看他。这意思就是他就是个好的成亲对象啊! 王熙凤看了他一眼,就说:“我想回一趟应天府,我想要把户籍迁出来。” 鸳鸯追问:“迁到洛阳吗?” “不,我想去明洲。” “什么!”龚小旗大惊。 王熙凤说:“我想着至此之后,我和我哥哥一人在天北一人在地南,我们再不相见。”在洛阳她难有出头之日,去了明洲她的权利反而变大了。 她追求的一直都是威风八面的权利,哪怕是死了,这个追求也不会改变。 龚小旗拖着王熙凤出去:“咱们去外面聊。” 鸳鸯又不眼瞎,她看得出来那位龚大人对凤姑娘有心意。老话说“易得无价宝,难得有情郎”。鸳鸯自己都替王熙凤捏一把汗,她希望王熙凤能嫁一个有情郎。 然而鸳鸯到底是外人,到最后也不知道两个人到底商量出了什么结果。而王熙凤这次拜访也虎头蛇尾,她带着人急匆匆地走了,龚小旗也追着急匆匆地走了。 整个智通寺就剩下鸳鸯一人,这前不着村后不着店的地方,到了下午时间就过得快,鸳鸯直接把门关了,把茶具收拾了,再把这几日收到的礼物规整一下。这套茶具就是礼物之一,前几日这里家徒四壁,现在好多东西应有尽有。 有时候鸳鸯自己也觉得宝二爷说得对,太子没来的时候这些人谁都不出现,太子来了一趟,这些人隔三岔五地到来。别说会不会打扰宝二爷清修,连鸳鸯都觉得烦。 根据鸳鸯的推断,今天夜里宝二爷不会回来了,因此早早地做饭吃饭,关门吹灯睡下了。 晚上麟子来到了行宫,她刚和朱雄英聊上两句,说到女儿最近在海边玩耍晒成了个小黑妞,麟子就突然转头向外看。 朱雄英问:“怎么了?” 麟子说:“有客人来了。”她飞出行宫,看到不远处龙门石窟前面有人打坐。 麟子谨慎的问:“宝玉弟弟,你有事儿?” 贾宝玉睁开眼回答:“礼佛的事儿。” 你大半夜来礼佛! 麟子冷笑:“我竟不知道你这么虔诚!”别看这石头是僧人相,张嘴闭口都是佛法,他心里想什么只有他自己知道。 麟子抱着胳膊飞在半空,对贾宝玉说:“你有事儿赶紧说,说完赶紧走。你在这里影响我们两口子说话了。” 贾宝玉和麟子隔了很远,贾宝玉说:“我和你这么远,怎么能打扰到你呢。” 麟子说:“你在这里被我感受到了,我就不舒服,自然打扰到我了。” 贾宝玉接着说:“草木从不把脚下土壤认作是自己的地盘,只有掠食者才会如此。今夜月光正好,不妨聊聊你的本体是什么?你若是想不起来,我倒是能帮你推断。” 麟子皱眉,总感觉怪怪的! 她耐着性子说:“我就是一个普通人,我也好不容易回来一趟,想多看看我丈夫儿子,你能去别的地方礼佛吗?整个洛阳能礼佛的地方多了去了,别在行宫旁边行吗?” 看麟子好说话,贾宝玉站起来。麟子以为他要走了,谁知道他涉水而来,直接进了行宫。 叔能忍婶不能忍! 麟子化成龙扑了过去,尾巴以雷霆万钧的架势抽下去,然而贾宝玉突然消失在原地,再出现已经站在了朱雄英身边。麟子连忙把尾巴抽向别处,这一下抽下去,朱雄英能让麟子抽死。 麟子横行惯了,发现朱雄英父子两个似乎成了贾宝玉的人质,顿时大惊,差点慌了神。 这真是成天打鸟,今日被鸟啄了眼! 麟子没说话,暗暗戒备,倒是贾宝玉客气地跟朱雄英问好:“人皇,最近可好。” “好,挺好。那啥,别叫我皇帝,人皇这词儿太重了,扛不起来。” 贾宝玉点头:“知道你不是人皇,不过是跟你客气一下,人族不都是这样吗?见面寒暄先说几句好听话,这几句好听话往往违心。” 麟子飞到了他们不远处,追问:“你到底想干什么?” 贾宝玉也没再兜圈子了,直接说:“你帮我把那些烦人的亲戚赶走,最好封山。” “为什么是我赶?” “因为那是你的山,因为我不想沾染太多因果。” 麟子点头:“这个好说,明日就办。我们两口子有话说,你能走了吗?” “还有一件事,我身边鸳鸯想给你做个管事,你带走她吧。” 朱雄英问:“她走了你怎么办?连个说出话的都没有?你修炼也要吃饭啊!” 麟子摇头:“带不了,我身边也不是什么人都能去的。再说了,我身边人都满了,带不了,一点都带不了!” “那我就不走了。” 麟子还要说话,朱雄英伸手示意她别说,跟这种非凡就不能硬顶。很明显,贾宝玉这个非凡任性了些,态度还不错,愿意商量,就是商量的过程有点让人难绷。 朱雄英就问:“你怎么办?我听说你们修炼,哪怕是大成,也是要吃饭的啊!虽然有传言说你们能餐风饮露,那也不能一直餐风饮露啊!总要换衣服吃东西,有她在你好歹饿不死。姐夫说话难听,话糙理不糙,你别犟了。” 贾宝玉说:“不远处不是有个村子吗?你派人天天盯着我,盯我的时候顺便给我送饭洗衣服不就行了。” 被人点破,朱雄英还是有点难为情,支支吾吾地说:“哪里是盯着你,主要是,主要是……互帮互助,山上猛兽多,他们担心你离群索居被狼叼走了。这样吧,你也别一张嘴就把人家女孩送走,问问她的意思,她跟着你姐姐和你外甥都是一样的,不行就跟着你外甥。但是做姐夫的提前跟你说,当宫女很累,自古宫怨说的都是那群宫女们生出怨愤,所以你也别推人家姑娘进火坑了。” 贾宝玉合掌:“这是她求的,我自然会助她一臂之力。”说完身形慢慢变淡,直至消失不见。 麟子立即看看周围,贾宝玉真的离开了。 朱雄英看着麟子。 麟子很羡慕贾宝玉的本事,似乎贾宝玉的天资在自己之上。 麟子说:“不愧是女娲留下的补天石啊!” 朱雄英点头:“是啊!” 女娲啊!这都不是一般的神。 作者有话要说: 明见! 第495章 鸳鸯 两口子商量了半夜,最终麟子同意让鸳鸯跟在阿松身边。之所以同意,是因为宫中不是一般地方,宫女的日子过得太苦,而且在宫里,想让一个宫女太监消失是再容易不过的一件事。 朱雄英的原话就是“拿捏补天石太难,拿捏一个宫女可太容易了,不用咱们出手,甚至不需要阿松出手,只要对元迁露出点意思,不出三五日,一条人命就没了。” 麟子想了一下,同意了。在她心里儿子女儿比什么都重要。 早上鸳鸯起床开门准备做饭,就看到贾宝玉在院子里打坐。 鸳鸯没觉得惊讶,这半年来宝二爷天天神出鬼没。她说了句:“宝二爷,今天熬小米粥吧?” 贾宝玉破天荒地回应了她:“好。” 鸳鸯以为他心情好,也没多说,去厨房烧水做饭。吃早饭的时候,贾宝玉看着面前的小米粥,跟鸳鸯说:“你还想着去侍奉公主?从公府出来进入宫中,不过是换了地方做奴才。如今你自由身,做点其他的不行吗?” 鸳鸯放下勺子擦了擦嘴,说道:“宝二爷,我生出来就是个奴才,不像是家里的姑娘们日后都是做主子的,我自小就学着怎么侍奉人。而且我得到了消息,我爹娘开始糊涂了。” 贾宝玉坐着没说话。 鸳鸯接着说:“我爹娘对我挺好,但是给他们养老送终的还是我哥哥。我哥嫂那两人我是知道的,利字当头,要是有利益就是刀山火海也愿意上,没利益了亲爹娘都不管。 我能落下一个自由身,我爹娘却不能,我手里只有这么多钱,把我爹娘一对老奴才赎出来或许不花钱,但是我们三个生活日久,这点钱勉强只够撑十年。十年后他们归西,我怎么办?我也没打算成亲,说不定成亲了,我爹娘反而更受磋磨。 我这几个月来仔细想,或许进宫是个好出路,我在公主身边,荣国府就会善待我爹娘,不至于他们老了被儿子媳妇打骂。我也有个自己能做的事儿,过上一二十年,再收养个孩子,晚年不能动了也能有口饭吃。” 甚至活不到晚年,鸳鸯太清楚伺候人的活儿有多难干,甚至有时候连凄惨落魄的死去就是一种福气。 可她不在乎! 人生来就是要死的,早死晚死都一样要死,重要的是生与死这段时间该怎么过。 人活着总要在自己熟悉的领域里崭露头角力争上游,不能浑浑噩噩一辈子。哪怕是侍奉人,鸳鸯也是荣国府里最顶尖的那个侍女,到了宫中她也要做个到公主身边数一数二的侍女。 她是有心气的。 贾宝玉低头合掌,说道:“公主不在,你去太子身边吧。” “啊!” 贾宝玉没解释:“吃饭吧,吃完去收拾东西,今天下午就去行宫。” 下午一队太监带着马车来到了寺庙跟前,先从马车里搬下一些粮油和衣服僧鞋,随后敲了敲门。 鸳鸯打开门,为首一个太监客气地说:“您就是鸳鸯姑姑吧,奉车公公命令,咱家来接您进宫。” 鸳鸯很快反应过来,就说:“辛苦各位了,我这里收拾下就走。” 太监说:“这会儿不急,姑姑慢慢收拾,别拉下东西了,咱家先去给国舅爷请安,等会一起走。” 这太监来到贾宝玉跟前,先是请安,随后从怀里取出信,谄媚地笑道:“大师,太子爷给您写了信,奴才带来了。” 贾宝玉接过,点头说:“知道了,出去吧。” 这太监赶紧让人把米面这些东西送进厨房,又请鸳鸯把衣服鞋袜送到了宝玉的卧室,几个太监吭哧吭哧把里里外外的打扫干净。最后鸳鸯背着一个包袱和宝玉告别,贾宝玉眼睛都没睁开,无动于衷。 鸳鸯磕头后跟着太监一起离开了,等到门关了,人都走远了,贾宝玉的手指点在了信上,字迹从信件里飞出来排好了顺序从贾宝玉跟前蹦跳着离开。笔迹稚嫩,歪歪扭扭的字像是一群飞鸟,迫不及待地飞到了空中,想要越过院墙,却在离开这院子的那一刻消散在了空气中。 鸳鸯在晚上进入行宫,但她不能立即到太子跟前,要经过宫中老宫女的训练才能上岗。 老宫女对她说的第一句话是:“咱们后宫和前朝是一样的。前朝的相公们别管以前读书时候的学问有多好,出身有多富足,进入朝堂就要‘拜码头’。羊找羊,马找马,毕竟应付起狼群来,羊有羊的办法,马有马的办法,从没有一只羊或者一匹马能应付狼群的。 后宫也一样,你既然入了后宫,就要找个靠山,只要有了靠山就一荣俱荣一损俱损,姑娘也别觉得两边不靠或者两边都靠,岂不知风吹的从来都是墙头草,雷劈的也是孤树。” 鸳鸯恭敬地回答:“多谢您提点,我初来乍到,还要您多照顾。” 这老宫女笑起来,对鸳鸯这种明白争斗的反应很满意。 前朝有各个衙门,后宫也有衙门,鸳鸯是空降的东宫女官。然而后宫当中的刀光剑影并不比前朝少,眼下太监们正在掠夺女官的权力,自古以来六局二十四司衙门都是女官做主导,现在这些个阉人居然慢慢地掌握了二十四司衙门,再过几年只怕要把六局给夺去了。这些年纪大的老女官们忍不住了一点。 而鸳鸯这个东宫女官更不能弱,一旦她弱了,他日太子登基,元迁那阉狗就会带着太监们在宫女脖子上拉屎,甚至还会伸手要纸! 前朝的相公们斗败了还能离开朝堂回去做个寓公,大家都有默契,点到为止,不伤性命,但是后宫的奴才们斗败了直接丧命! 鸳鸯学了半个月的规矩后已经到了五月中旬,这时候天气炎热,她在这个夏天去侍奉太子。 鸳鸯去的时候阿松正和几个太监踢球,但是天气热,稍微动一下就一身汗,他整个人显得无精打采。 鸳鸯的到来让无聊的阿松有了些兴趣。 阿松扔了球看着鸳鸯,问道:“你就是舅舅身边的侍女?” 鸳鸯回答:“奴婢只侍奉了宝二爷半年,以前都是侍奉荣国府老太君的。” “哦。” 鸳鸯看着被阿松扔到一边的球,问道:“太子爷是不是不想踢球?奴婢教给您拆字令如何?回头您会了带着外面的小公子们一起玩。” 阿松点头:“好啊好啊!” 元迁看着鸳鸯,虽然微笑,但是脑子在飞快地转动。太监有个短板,就是洪武老皇爷下的死命令:太监不许认字。 虽然太监们都偷偷地学了,可是很多时候不敢露出来,就比如现在,鸳鸯能教给太子一些雅趣游戏,他们一来不懂,二来懂了也不敢显露。 鸳鸯的到来让朱雄英觉得轻松了不少,有人领着阿松玩耍,而且寓教于乐,把阿松的各项事情安排得井井有条,关键是阿松目前跟着鸳鸯学了一些浅显的诗词歌赋和琴棋书画。这为将来给阿松找师傅打下了基础。 比较起来,贾家富贵了很多代,朱家才是暴发户,因此富贵人家的玩乐游戏很快被鸳鸯带给了阿松,朱家在这方面就很匮乏,所以阿松再也不觉得无聊。不是所有的游戏都玩物丧志,很多游戏能寓教于乐或者强身健体,鸳鸯很懂得这里面的尺度,让等着抓她错处的元迁一直找不到机会。 鸳鸯的行为让朱雄英觉得该给儿子找些琴棋书法类的师傅,先让孩子慢慢适应上学。 因此他这念头传达给了群臣后,朝堂上瞬间掀起了一轮新的争夺,大家撸起袖子要比试一番,谁赢了谁去给太子当师傅。 这就导致了一个问题,太子要在各方的紧盯下过日子。 甚至还暴露处一个问题:无论是谁都在摩拳擦掌,一旦掌握了有人带太子不学好就立即出手参死对方!如果皇帝对带坏太子的人不处置,这些人也想好了,凭着一条老命不要,也要和带坏了太子的王八蛋一起上黄泉路。 他们还个个振振有词,说什么这么做就是为了防止太子成为昔日的隋炀帝之流。谁能说隋炀帝不聪明?人家不仅聪明,还有野心,甚至还有几分雄才大略,但就是因为太荒唐,导致隋朝二世而亡。独子难教,太子不仅是皇帝的独子,还是大明的独子,所以一定要认真教养,不许出现一丝不好的兆头。 当麟子知道这些群臣的打算后,皱眉跟朱雄英说:“你的这些大臣都太可怕了!” 这也太极端了! 朱雄英也觉得莫名其妙,怎么感觉自己的儿子不是自己的,这些人怎么个个都想掺和太子的教育! 麟子不得不给朱雄英敲响警钟:你知道为什么强君无太子吗? 麟子给他举例:唐太宗和李承乾,秦始皇和扶苏。 这两对就是强君无太子的典型。 后者因为史料太少,前者可是有据可查。李世民对儿子李承乾非常疼爱,以至于期望太高,导致各方大臣紧盯着太子,最后把人几乎逼疯。李承乾造反是有理由的,也能理解的。 麟子再三跟朱雄英说:“你可要保护好孩子,别最后你们父子也到了太子造反的份上!” 朱雄英反而说:“我又不是李世民那小气鬼,要是儿子有造反的那股子心气,我立即给他让位,我就他一个儿子,我的不早晚是他的。我当初不也是这么上位的吗?爷爷都没同我计较。” 麟子只觉得和这人说不通:“我是和你讨论怎么上位吗?我是和你讨论养孩子!” “放心!李世民有一堆儿子,我只有一个儿子,他就是造反也没什么,赢了我让路,输了我把他关在东宫关上一年半载就够了。我们父子绝对不会走到这一步的。” 麟子立即捂着他的嘴:“好了,你不许说了!” 她就怕朱雄英这乌鸦嘴说中点什么。 作者有话要说: 晚上见! 第496章 七夕 很快到了七夕节日,这一日是女儿节,无论是大江南北还是南海各处都处在节日的热闹氛围中。 七夕这个传统节日,各个年龄段的女性都能在这个节日里折腾出一些庆贺的小仪式来。 比如待字闺中的少女,乞求姻缘;比如薛宝钗这样的新婚妇女,种豆求子;比如麟子这样的已婚的妇女,给孩子身上绑红绳结,乞求孩子平安;而阿狸这样的小女孩能求的就更多了,有的要乞巧,有的求平安。 阿狸自从来到了水寨,整个人就成了个野孩子,嘴上嚷嚷着不要和小孩子一起玩耍的阿狸,现在天亮后睁开眼就闹着要出去和小朋友们一起玩。她跟着孩子们一起踩着沙子奔跑在海滩上,还一起赶海,甚至还能一起在香蕉田里和甘蔗林里躲猫猫。 这一天小孩子们来到了甘蔗田,甘蔗的脚下会挖出一排排的水沟,刚灌溉完的田里存了水,一群女孩子站在小小的水沟边看自己的倒影。然后各自找了小木棍丢在浅浅的水沟中,验证是否得巧。 到了中午,大家各回各家,一哄而散,阿狸也撒丫子回去找麟子。 阿狸回去的时候议事大厅外面站着很多廉贞堂的人,这些人掌刑罚,而且这地方出现了这么多人,必然是出事儿了。 阿狸急忙往议事大厅里冲,被门口的芸豆拦着后一把抱起来,哄着阿狸说:“王女,里面的事儿您听不得,出去找人玩儿吧。” “什么事儿啊!” 芸豆说:“都是些脏事,我都不好意思说出嘴,更不能污了您的耳朵。您去找林女官玩吧,看她们是怎么乞巧的。”说话的时候已经抱着阿狸走了很远,随后几个侍女把阿狸接过去,抱着她去找那些女官。 阿狸就知道她们怕自己跑了,就说:“放我下来,这么热的天你们抱着我不热吗?我去找女官们玩儿,你们去给我弄点吃的,我要吃舂菜,多放点香料。” 侍女们把她放下来,看她跑到了女官们居住的小楼前就放心下来,随后去准备午饭。 阿狸蹑手蹑脚地走到了门口,想要听里面说话,果然让她听到了一些。 其中林黛玉的声音最独特,她说:“果然是臭男人。” 阿狸把小脑袋往门口凑了凑,努力不让自己被发现。 就有负责出行的女官说:“这事儿听起来可真恶心,这年头给人介绍老婆居然包藏祸心,先给人介绍老婆,然后……” 这时候有人咳嗽了两声,示意大家往门口看,大家就看到门口有小小的影子晃动,随后大家又看向林黛玉。 意思很明显:你去! 林黛玉站起来到了门口,阿狸抬起头,对着她嘿嘿笑起来。 林黛玉说:“好孩子怎么能做出偷听人家说话这么不体面的事儿?走,我带你出去转转。” 阿狸被她牵着下楼,就开始撒娇:“好姨妈,你们在说什么呢?也让我听啊!” 林黛玉看着阿狸,有事儿就喊姨妈,没事儿就喊林女官。 她捏了捏阿狸的小脸:“这时候喊我姨妈,你也是个惯会见风使舵的,”随后她板着脸对阿狸说:“这事儿你别打听了,反正就是有人黑心烂肺,仗着自己手里有点权力辱人妻女。” 这时候侍女们提着食盒来了,笑着跟阿狸说:“王女,饭菜好了,您要摆在哪里吃?” 阿狸意识到自己打听不出来,就说:“随便。” 林黛玉说:“摆在这边的小亭子里吧。” 一行人转入亭子里,刚摆好,就看到孙枣花提着裙子往小楼处跑去。恰好看到林黛玉,就拐了小弯来到了亭子里。 林黛玉问道:“打听出什么了吗?” “嗯,这事儿把各位当家和各处堂主气得差点砸了大厅,最后廉贞堂柳堂主给了两个死法,”孙枣花伸出一根手指:“第一种,剥皮楦草。”然后又伸出第二根手指:“第二种,千刀万剐!” 阿狸赶紧把嘴里的菜咽下去,问道:“这人犯天条啦?怎么这么严重?”她突然想起剥皮楦草这酷刑是他太爷爷爱用的,他太爷爷经常用这个惩治贪官,立即问:“他贪了多少钱?” 孙枣花说:“和钱没关系,他是……他是真该死!您年纪小,这事儿别打听了。” 林黛玉追问:“最后定了哪种死法?” 孙枣花说:“大当家说了,先千刀万剐,再剥皮楦草。大家一致同意,没一个反对的。”说完跟林黛玉说:“我把这消息告诉其他姐妹。” 阿狸看着孙枣花跑了,问林黛玉:“这是不是判得太重了?” 林黛玉给阿狸扇着风,冷哼一声说:“我要是廉贞堂的堂主,我再给你娘出个主意,千刀万剐和剥皮楦草后,再来个五马分尸!” 阿狸更好奇了! 到了下午,麟子抽出了点空,打算和女儿说说话,毕竟自从来到了水寨,阿狸就彻底成了野丫头,除了睡觉的时出现,每个白天跑的都找不到人影。 阿狸跑去找麟子,希望能从麟子这里打听出一些自己想知道的事儿。她搂着麟子的脖子问:“妈妈,上午是发生什么大事了吗,为什么要那么多人堵在大厅?” 麟子叹气,对阿狸说:“这牵扯到人之初到底是善还是恶,这事儿很复杂,猛地一看是个以权谋私的事儿,仔细一看是品德败坏的事儿,浅浅地查一查,是有人想要夺位的事儿,可是等到深入调查,发现是要动摇水寨的大事。总之这事儿你现在品不明白,等你大了,等你成熟稳重了,妈妈仔细给你讲讲,你就是不想知道那时候我也要摁着你的头给你讲明白。” “好吧,”妈妈都这么说了,阿狸就听妈妈的,开始窝在麟子的怀里和妈妈说话。 过了一会儿,外面有人喊阿狸的乳名,阿狸听到后坐不住了,跟麟子说:“妈妈,我出去看看,等会儿就回来。” 麟子知道这是想出去玩儿,就说:“去吧,早点回来吃饭。” 阿狸跑到外面大喊:“带上我的小桶,我要去抓螃蟹。”一群侍女和太监追着出去,这就是麟子不担心孩子跑丢的缘故,毕竟后面跟着十几个人呢。 这时候门外侍女通报,说是林女官求见。 麟子就站起来,出门对林黛玉说:“走吧,出去走走。” 两人走在水寨里面,一起吹着下午的海风。 麟子问:“你找我有什么事儿?” 林黛玉回答:“您以前问我,日后想做什么。我也一直在思考,现在我想明白了,我日后要做老师,开一座很大的学堂,教很多学生。” 麟子看着她:“真的?教书育人这事儿还真的适合你。为什么啊?我是说为什么突然想做这个?” 林黛玉说:“是因为这几天的案子,太违逆伦理了,咱们和那些绿眼睛红头发的红毛番最大的区别就是咱们有伦理,他们则没有,如今水寨孤悬海外,一两代人还好,将来若是有人渐渐地忘了伦理怎么办?” 麟子想起西游记的开篇:三皇治世,五帝定伦。 伦理道德这四个字真的很沉重,是华夏的压舱石之一。 叹口气,麟子说:“林子大了什么鸟都有!可是又有一种说法,说发现家里有一只蟑螂的时候,可能屋子里藏了上百只蟑螂了。” 大风带着海浪声掠过麟子的耳边,让麟子想起最近发生的糟心案子。 起初有人上报,说是有一位总舵主强了自己老婆,廉贞堂一开始只当是个偷情的小案子去查,结果越查越心惊! 这个涉案的总舵主把一些好人家的女孩甚至是朋友家的女孩介绍给了下属,一副热心拉媒的模样。然后在人家成亲后,用尽各种手段和这些女性发生关系,利用这层关系强迫这些女性和丈夫之外的人再次发生关系,再利用这些极不道德的关系威胁这些男男女女。这里面有的人是被胁迫,有的是自己凑上去,因此一开始是真的当偷情案子处理的。 查到这里,廉贞堂还以为这总舵主就是个人渣,但是把涉案的这些男女的身份再仔细查验,发现都是一些关键地方的人,这背后的动机就耐人寻味。 而所有参与进来的人,不全是被胁迫的,甚至很多是主动的,特别是很多手握权力的人,这种不堪的关系就是投名状,这些人背地里已经结成了一张大网,这让整个水寨的上层集体震动! 这真的在动摇水寨在南海的统治,毕竟庞大的人口和广袤的土壤想要治理的天下太平,靠的就是人心齐泰山移! 人心不齐,水寨就真的摇摇晃晃。而人心齐的基石之二就是伦理道德和公平公正。麟子针对这些事必然有所动作,但是所有的动作都是针对当下问题,而加强伦理道德不是一年两年能完成的。 麟子对林黛玉说:“我读《左传》,曾经读到‘其兴也勃焉、其亡也忽焉’。我就纳闷,兴亡都是有迹可循的,怎么就突然兴盛又突然败亡了呢!后来我发现了,兴亡确实有迹可循,草蛇灰线伏脉千里,所有兴亡都藏在细节里。如今我抓到了这个细节,你也看到了其中的可怕!你想做,就去做吧!” “需要很多钱?” 麟子笑起来:“水寨从不缺钱。” “需要很多人。” “人手你自己想办法,各处都缺人,各处都找我要人,我哪里有那么多人给你们。” “我要男女都入学。” “我双手赞成。”麟子用开玩笑的口气说:“你要是觉得我赞成的力度不够,我双脚也可以赞成。你这辈子如果能‘为往圣继绝学’并传给了下一代,无论男女,也不枉你入尘世间的一番造化!” 作者有话要说: 明天见! 第497章 豪奴 在洛阳,七夕这一日也是满城都在庆祝,尽管荣国府是居丧之家,可是女孩们乞巧是再小不过的事儿了,徐夫人早就让家里的人把东西准备好,让这些小姑子们尽情玩耍。 然而七夕这一日,不断有人给荣国府的小姐们送礼物来,都不是什么值钱的东西,然后都是一些太太奶奶们送的,属于礼轻情意重,送礼这行为足以让守孝闭门不出的荣国府显得炙手可热。 因为今日的礼物源源不断,因此下午迎春探春惜春姐妹三个去了徐夫人的院子里,想要问问这些礼物是否需要小姐妹们回礼。 她们进去的时候徐夫人正坐在榻上,面前的小几上和榻上铺满了地契。 姐妹几个也没敢开玩笑,中规中矩地打完招呼就在椅子上坐了。 徐夫人揉着发胀的额头说:“看到这些地契了吧?都是小地块,有的三五十亩,有的三五百亩。如今天下太平,各家日子都好过了起来,有人想着修建别院,找咱们家换地。” 探春问:“换地?” 徐夫人点头,让丫鬟把这些地契收起来,倚在靠枕上跟这些小姑子们说其中的门道:“前些年往洛阳搬迁的时候,皇爷早早地让人把洛阳附近的地块收到内库,后来赏赐给了各处,如今大家虽然在城外有土地,但是都是指甲盖那么大,修别院或者园子都不够,自然要和相邻的人家换一换,凑成个园子的规模才好动工。” 探春就说:“这还不简单,多花点钱总能买来。” 惜春立即说:“土地在手里能传家,谁都不乐意卖,要不是遇到败家子或者实在急着用钱的人家,谁都不会有人出手卖地的。” 徐夫人笑着说:“四妹妹这话说得对,这洛阳附近最让人惹不起的不是咱们这些勋贵,也不是地主,而是那些锦衣卫。皇爷把这些土地都分给锦衣卫了,锦衣卫不缺钱,人家哪里会卖,不仅不卖,一旦买家说话冲了点,锦衣卫就说他们在欺压勒索,回头整个锦衣卫群起而攻之。要紧的是皇爷偏心锦衣卫! 所以勋贵人家就是想换,也是拿江南的好地十倍地换咱们在洛阳的地,我倒是心动,可是你们哥哥不想换,如今还拉扯着呢。” 这时候门外一个陪房女仆进来,跟徐夫人说:“金家的嫂子来了。” 门外进来一个穿金戴银的女人,进门就给坐在榻上的徐夫人磕头。徐夫人对陪房说:“快扶起来,给金嫂子看座。” 这个金嫂子被扶起来后又对着三个姑娘问安,随后坐在了绣墩上。 惜春皱眉看着这个人,悄声问探春:“这是谁啊?” 探春用团扇挡着嘴,说道:“鸳鸯姐姐的嫂子。” 金嫂子未开口先抹了一把喜悦的泪水,对徐夫人说:“我们当家的再三嘱咐,让我给太太奶奶和姑娘们磕头,没有二爷和二奶奶的大恩大德,我们家也不会有今日的造化。” 惜春看了一眼探春,探春的团扇一直遮着半张脸,感受到了惜春的疑惑,就小声说:“二哥哥和二嫂子开恩放金家出去,还给鸳鸯的哥哥谋了个县令的缺儿,过几日就去上任了。” 惜春听了免不了皱眉。 徐夫人说道:“你家的造化来了,你尽管受着就是,往后你也是太太了,享福的日子还在后面呢。” 这时候一直不说话的迎春突然说:“造化来了虽然挡不住,但是想要丢掉这份造化却简单。回去告诉你家男人多多惜福,到了外面,少贪钱多办事儿,这样福气才一直有,才能惠及儿孙,要是仗着宫里的姑娘和昔日的旧主在地方上鱼肉百姓,那真是失靠山招众怒,最后锒铛入狱,谁都救不了。” 金嫂子本来兴致勃勃地来了,听了这话,一半脸色白一半脸色红,只能支支吾吾说:“二姑娘说得对。”说完之后整个房间的气氛一下子尴尬了下来。 徐夫人笑着打圆场。 晚上贾琏回来,看到儿子刚洗完澡闹着不穿肚兜,赤条条地在屋子里跑,笑着上去抱起他,在他小脸蛋上亲了几下,抱着进了内室。 徐夫人正卸妆,在大梳妆镜里看到他父子进来,就说:“这镜子是稀罕物,能把人照得纤毫毕现。” 贾琏抱着孩子问:“哪里孝敬来的?” “在西安当差的云光云老爷送来的。” 贾琏听了没说话,抱着儿子逗弄起来。徐夫人转身看着贾琏,说道:“今儿金家的人来找我谢恩,被二妹妹挤兑了几句。” 贾琏皱眉:“什么金家的银家的,这又是哪里的官儿?我跟你说,现在咱们家守孝呢,别什么人都放进门!咱们家的门槛也不是那么好踩的,往后控制好人数,别让满京城的人说咱们吃相难看。” “我知道,所以这次七夕,也就是前面两代老公爷的旧部和你的那些人送礼我收了,其他人送来的该收的收了,不该收的我一概没收。就是收了的我也回礼了,人家是挑不出一丝错误。我说的是鸳鸯的哥嫂,鸳鸯家姓金,你忘了?” “哦,他家啊!怎么了?二妹妹挤兑金家的女人了?哼!别说挤兑,就是打骂他们也要受着,真以为出去当官了就是个官老爷,说到底还是我贾家的奴才。给他家一个自由身,捐个官儿出来,不过是看在鸳鸯的份上。鸳鸯从咱们家出去的,在太子身边颇为受宠,如今施恩也不过是让她在关键时候替咱们说句话罢了。” “话是这么说,但是我看着金家狂了些,真把自己当贵客了。今儿二妹妹虽然说话硬了点,在我看来这番敲打也是应该的。二妹妹让他们家惜福,去了地方上别鱼肉百姓,少刮点民脂民膏,那金家的脸色当时就变了,看上去对二妹妹的话十分不喜。” 贾琏听了,抱着儿子一边拍打哄着他睡觉一边眯着眼睛想了一会儿。 贾琏说:“咱们家也不缺用的人,这金家断不能留在咱家这边,远着他们些,免得到时候引火烧身。” 徐夫人说:“我看着咱们家这三个姑娘都大了,特别是二妹妹,这两个月不少人找我递话,说是要给二妹妹介绍个好人家,你心里有数没有啊?这二妹夫你看上谁了?” 贾琏发愁:“我看上好几个,可惜只有一个同父的妹妹。” 贾迎春的联姻价值比探春惜春高多了! 贾琏说:“容我再看看。” 徐夫人提醒:“姑娘的花期短,你可要早点拿主意!” “嗯。” 晚上的贾迎春非常焦虑,随着年纪越来越大,她的焦虑越来越严重。她知道因为老太太去世,她才能有今年平静的日子可过,等到年底,荣国府就会对外商量她的婚事,等到三年孝期彻底过去,她就要出嫁。 她不想嫁人,可她又不知道她该去哪儿?难道要学着宝玉出家? 就在贾迎春对着棋盘叹气的时候,司棋从外面进来。看到贾迎春还在下棋,整个屋子里静悄悄的,司棋就说:“姑娘,天黑了,该睡了。” 贾迎春把手里的棋子放下,对几个小丫头说:“铺床吧。” 司棋看了看贾迎春,欲言又止。 绣橘问:“姐姐,今日怎么话少?平时都是叽叽喳喳的。” 司棋看了一眼绣橘,就说:“去去去,我有话跟姑娘说。” 绣橘带着几个丫头出去,临走的时候跟贾迎春说道:“姑娘,我带人出去打水给姑娘洗漱。” 迎春点头,示意司棋把棋盘收起来。 司棋一边收拾棋子棋盘一边说:“姑娘,听说今儿您在二奶奶跟前说了金家的?” 贾迎春没说话,也就是抬头看了司棋一眼。贾迎春随着年纪越来越大、贾琏的地位越来越稳固,在这个家庭里就显得越来越重要。 特别是有贾敏的例子在前面,这些年来林如海对贾家向来有多大力气出多大力,比贾家自家宗族更有用。在贾史王薛联盟溃散的今天,林家的这门姻亲是帮了大忙的。因此能和高门联姻的贾迎春就被家里上下重视了起来。 尽管这位二姑娘还是木头样子,不爱说话,内向到没什么存在感,甚至有时候说话能噎死人,但是家里对她的容忍度向来很高。 司棋被贾迎春看了一眼,就笑着说:“都是那些长舌妇乱传的。”她脸上挤出一个笑容来,对贾迎春说:“姑娘,有件事要和您商量。” “说吧。” “今天回家看我妈,家里给我安排了一门亲事,要把我许配给我表弟。” 贾迎春听了,皱眉问:“你知道你在说什么吗?” 司棋显得很局促,但是没说话。 贾迎春就说:“你们家是太太的陪房,你那表弟是个自由身,你却是奴籍,你们两个真的能成夫妻吗?而且你做大丫鬟,将来是要陪着我出嫁的,这点规矩你家里难道不懂?这话传到二嫂子的耳朵里你知道会是什么后果吗?她绝不会轻饶了你们!” 贾迎春说完冷笑了一声,徐夫人不仅不会轻饶了司棋一家,甚至连她外祖王善保一家也不会轻饶。拿着大丫鬟的银钱在府里耀武扬威做着副小姐,在姑娘出嫁前反而自寻前程,养了这么久的奴才用的时候缩到后面去了,让徐夫人以后怎么管家?司棋一家是在挑衅琏二奶奶。 司棋当然知道,立即跪下抱着迎春的腿说:“姑娘,我和我那表弟一见钟情,这辈子我非他不嫁,求姑娘成全我们。” 迎春冷哼一声:“什么一见钟情,不过是见色起意。你愿意为这一见钟情把一家子都连累了吗?你才见他几面?你怎么就知道他值得你托付终身?” “我家里是愿意的,我也是愿意的,求姑娘成全,往后是好是歹我自己受着。” 贾迎春说:“你们以为太太能保住你们,哼,罢了,不见黄河不死心。既然你想好了,我就成全你。” 说完她把手边的一个茶杯砸了,对外面说:“来人。” 外面进来几个婆子,也不敢进屋,站在门口问:“姑娘,您有什么吩咐。” 贾迎春说:“司棋毛手毛脚,打了我的杯子,叫她娘来把她领走吧,再找个人把她的铺盖和她自己的东西一并带走,侍奉我了一场,我没什么好赏她的,她攒的自己带着吧。” 门口的婆子面面相觑,司棋惊讶地看着贾迎春,她没想到姑娘居然一刻都等不得,而且这种犯错被赶出去也不是他们家期盼的结果。如果可以,她家还是想让贾迎春去徐夫人跟前说情,让司棋体面地离开。 贾迎春问婆子们:“怎么?我使唤不动你们?” 门口的婆子立即进了屋子,拉着司棋出去。 司棋被跌跌撞撞地拖走,左右两边厢房探春和惜春的仆人都挤在门口往外看。绣橘带人端着水进院,看到有婆子拖着司棋,立即说:“你们干什么呢?撒手!” 迎春在屋子里说:“绣橘,你进来。” 绣橘只能赶紧进屋,婆子们把司棋轻松地拽出了院子,司棋也没反抗,整个过场更像是顺水推舟。 贾迎春在窗口看着司棋轻松离开,心里叹气,她如果想离开这家里只怕比司棋还要狼狈。而司棋一家和金家一样,都看不清自己的身份,司棋将来注定悲惨。 作者有话要说: 晚上见! 第498章 商量 次日徐夫人起床,她的陪房心腹们就把昨日赶走司棋的事儿说了。 徐夫人非常惊讶,她问:“二姑娘真的把司棋赶走了?这是为什么?太太怎么说?” 名义上教养女儿的是邢夫人,而且司棋是邢夫人陪房王善保家的外孙女,换句话说,司棋是邢夫人的人。 徐夫人的陪房回答:“怪就怪在这里,谁都没说什么。” 徐夫人说道:“奇也怪哉!” 高门大户的奴仆比外面平头百姓的日子过得好,有的奴仆有骨气,想尽办法让全家褪去奴籍,但是九成九的奴仆恨不得世世代代赖在主家,有的时候赶走赶不走。对于大部分奴仆来说,放他们出去于他们而言比天塌了都严重。 司棋是迎春跟前的一等大丫鬟,不说每个月一两银子的月钱,她还有自己能使唤的小丫鬟莲花。在徐夫人的眼里,司棋也不是个省油的灯,没少仗着是迎春的丫头在府里作威作福,动辄对地位不如她的二等三等仆妇打骂出气,甚至有时候对着正经主子迎春都阳奉阴违。且迎春年纪大了,马上要出嫁,嫁出去后最少是个管家奶奶,司棋作为她的左膀右臂,到时候能捞的油水更多。 这样一个跋扈嚣张喜欢作威作福的丫鬟,被主子赶出去了居然没闹,没托人找关系回来重新侍奉小姐,居然这么平静?而且邢夫人也没说什么,更没为下面的人出头,这有点不正常! 徐夫人说:“去查查二姑娘为什么把人赶出去。既然司棋出去了,就把绣橘提成一等大丫鬟,每个月领一两银子的月钱,过会儿你再去把家生女儿们叫到一起,我挑几个乖巧听话的给二姑娘送去。她马上就要出嫁了,身边就小猫两三只,到底没国公府小姐的气派,现在赶紧补上。” 教养贾迎春是邢夫人的职责,倒是这位太太一直没对庶女的教养上心过,到现在更是不管不问。 没一会儿外面的陪房进来,悄悄地跟徐夫人说了几句,徐夫人听了立即吩咐:“就说我说的,王善保家那一条藤上的人卖身契都不许给出去,就是太太问了,让太太派人来跟我说,我去跟太太解释。不是想出去做个正头娘子吗?先去问了姑娘再问了我这管家的奶奶就这么难?居然先自己私订终身。好好的官盐当私盐卖,打量着我和姑娘都是面捏的是吗?跟账房说,就是扣着她的卖身契,我看她怎么嫁给外面的情郎!” 奴才是家里的资产,怎么处理是主人说了算,什么时候奴才能决定自己的去留了? 王善保家的拿了钱给司棋赎身,账房不答应,只能回去求邢夫人。邢夫人派人问徐夫人,被徐夫人身边的仆妇给怼了回去。 徐夫人不说怎么处理,就这么不上不下地卡着,反而让司棋一家着急上火,没两日司棋的爹娘又被寻了错处革了差事。她爹娘在贾家奴仆中的地位不低,司棋的爹负责贾赦跟前的事儿,是个地位比林之孝低了一等的管事,她娘是邢夫人跟前的管家娘子,这就是司棋一向飞扬跋扈的底气,如今一家子没了差事立即陷入了恐慌中。 司棋想求贾迎春,然而她一个没差事的丫鬟怎么可能见到家里的小姐,连二门都进不了,只能求昔日一起当差的小姐妹传话。 贾迎春知道后到底心软,去找徐夫人说情。 徐夫人不给婆婆邢夫人面子,自然也不会给小姑子面子。她跟贾迎春说:“咱们这个家大有大的难处,不仅处处花钱,要紧的是管好家里的人。我自从嫁进来后发现这家里不止一次出现了奴大欺主的事。如今有这样的刺头,不好好管理回头不知道有多少人骑在咱们头上。妹妹年纪大了,也该给嫂子搭把手了,明天你来,我教你怎么管家里的事儿,回头你嫁出去了也能立即上手。” 贾迎春点点头,到底没把自己心里想的说出来。 在徐夫人看来,一只羊是放,一群羊是赶,把探春和惜春一起叫了来。 晚上贾琏回来看到几个妹妹在,和她们说了几句话,带着贾桂去院子里玩。晚上夫妻两人说起贾迎春的婚事。 贾琏要给妹妹找门当户对的人家,而且也是在勋贵人家找。他跟徐夫人说:“我看上了武定侯家的郭兰,但是郭兰是公主生的,不是说这人不好,是公主太难伺候了。我露出这口风后郭家父子都同意,但是永嘉公主嫌弃迎春不是嫡出。” 徐夫人听了气地坐起来,抱着被子说:“她自己都不是嫡出的,还对儿媳妇挑拣上了。放眼看看这京城有几个嫡出的勋贵女儿,要是真有,都看着各处王府呢。她家也不过是个侯府罢了,咱们还是公府呢!” 贾琏叹气,毕竟公主尊贵,他说道:“永嘉公主看上了一个人,和郭侯爷打擂台。” “谁啊?” “说起来还是咱们亲戚,就是史家的大妹妹。” “史湘云?” “嗯,永嘉公主喜欢她,想让她做儿媳妇。但是湘云是个孤女,叔叔再亲能亲过亲爹吗?拿咱们家来说,老爷问过二丫头的事吗?亲爹还这样子别说叔叔了。武定侯看不上史家,永嘉公主看不上咱家,夫妻两个较劲呢。” 徐夫人说:“郭家不是好去处,还有人家吗?” “有,长信侯耿家。” 徐夫人皱眉:“我记得耿璿的年纪比咱们家迎春大啊!”大了将近六七岁呢,现在都快三十了。 “是啊,他家早先想尚公主,但是后来没娶上。如今转头想从勋贵家里选个合适的。他家倒是不嫌弃二丫头是嫡出,但是吧,我是觉得他家的人都有点……我怎么跟你说呢?” “我知道!”徐夫人出身徐家,对这些淮西勋贵了解得非常透彻,说道:“我爹说这家的人缺根筋,又笨又认死理。” “对,”贾琏瞬间和死去的老岳父产生共鸣,说道:“你看看这朝廷里的勋贵,谁不是粘上毛就是个猴精,但是他家的人脑子就是榆木疙瘩做的。” 徐夫人说:“以前老皇爷在的时候杀了那么多人,为什么长信侯和武定侯没被杀?原因就在于长信侯太傻,武定候会装傻。”说到这里,徐夫人对长信侯很满意,就说:“耿家的老爷子看着快不行了,耿璿不出三五年就能承袭爵位,二妹妹嫁进去就是当家夫人,我觉得挺好的。” 但是贾琏更看好郭家。 徐夫人就说:“郭家好是好,但是公主和武定候打擂台,妹妹假如嫁入他家,武定候是开心了,但是公主不开心。公主是婆婆,一天和妹妹见八百次面,看妹妹不顺眼想拿捏她太简单了。 而且我看着公主康健,妹妹想多年媳妇熬成婆当家做主只怕不容易。耿家不一样,耿家没婆婆啊!虽然耿璿下面还有两个弟弟,到时候分家分出去了,各自关门过日子,相处的时候也不多,就二妹妹那性子耿家是最合适的。” 贾琏说:“还有江国公吴高。” 徐夫人摇头:“你让妹妹去给他做填房?我听说吴高的儿子前不久进宫陪太子玩耍,不是七岁就是八岁,早就记事了。后娘难当,你真让妹妹进门就给人做后娘?你这哥哥是怎么想的?你后面那几个人也不用说了,我能猜到,八成有一个是曹国公家的。” 贾琏问:“你觉得耿家合适?” “嗯,人家一根筋就一根筋吧,耿家的人长得不差,而且家里简单,咱们都是吃勋贵这碗饭的,门当户对。早说了你不能只对人家挑拣,也要看看你妹妹!我是看出来了,你妹妹肚子里有成算,但是就是不愿意说,就跟没长嘴一样。说实话,这样的性子不讨人喜欢,要是对方是个油嘴滑舌脑子灵活的,我就怕你妹妹降不住他。” 贾琏在心里盘算了一番,就说:“行啊,我回头和老爷说一声,跟耿家那边传信。耿璿年纪大了,他家侯爷也快不行了,急着成亲呢。” 徐夫人说:“再急也要等着出了孝期啊!家孝国孝套在一起,咱们都是吃皇粮的,谁敢违反?就是天王老子来了也要守满二十七个月之后再把人嫁出去。” “嗯!我明儿找耿璿说一声,再去跟郭家解释一下。” 徐夫人说:“你和人家说定了,咱们就安排他们见一面。” “见面?” “对啊!重要哄着迎春高兴的嫁出去。也不去别的地方,就去智通寺。平时不让去,难道过几天给老太太庆冥寿宝玉还不让去?到时候让耿璿装作迷路,咱家正好在寺庙里给老太太做法事,这样让他们看一眼,谁都挑不出错来。” “宝玉能同意吗?他现在比以前更孤拐不合群。” “你就问他愿不愿意给老太太读经吧?虽然老太太的生辰是在正月,我让人算了,冥寿放在七月庆贺说的过去,日子就定在七月二十八,也不大动干戈,到时候全家都去,留下香油银子在那边吃一顿斋饭就回来。 我算好了,往后咱们就把智通寺当家庙,把给家庙的银子给宝玉花了,说到底没花到外面去。还有个好处,宝玉是自家人,回头家里有事儿请他,他穿堂入院没人说闲话,请外面的和尚,就怕是些花和尚,对家里的名誉有损害。” 贾琏觉得徐夫人这打算不错:“嗯,一箭三雕,花一份钱办三件事,高啊!妙啊!” 徐夫人笑起来,扑到贾琏的怀里,夫妻两个搂着哈哈笑。 次日贾宝玉在锦衣卫家里蹭饭,自从朱雄英决定不用紧盯贾宝玉后,一大批青壮拖家带口地搬回城里,这里留着的都是锦衣卫家里的老头老太太,仅有的青壮年是白衣卫的家眷。 贾宝玉经常去两卫组成的村里化缘,因为很多人都信佛,加上大家日子过得好,因此贾宝玉每次去都如座上宾一般,在吃饱喝足后给全村人念一段经就当是钱货两讫。 这一日他正在一户人家蹭饭,老婆婆端出一碗蒸辣椒,跟他说:“大师,这个开胃,这个多吃点。” 贾宝玉合掌谢了他,刚准备拿筷子,就转头看向门外,他皱眉问:“婆婆,不是说封山了吗?” “哦,是啊!” “为什么还有外人进来?” 厨房里一个老头提着刀跑出来:“什么外人?是不是又有人偷着进山打猎了?” 贾宝玉摇头:“不是,是贾家的人。” 老头子恍然大悟:“哦,荣国府啊!那是大师您本家,怎么算外人呢?皇爷说了,您虽然出家了,但是人间的缘分难灭,就算是雪芙蓉山封了,贾家的人也能来看望您。这叫什么‘不外乎人情’,这词儿怎么说的?我给忘了,我记得前几天跟您说了,您怎么记性不好了。” 贾宝玉哭笑不得:“是您老人家记性不好,您没说。” 老头子提着菜刀回厨房,自言自语:“没说吗?我记得说了啊!哎呀,先不管这个,大师,还有个拍黄瓜,您等下再吃。” 贾宝玉深呼吸,他倒要看看贾家又要干嘛! 作者有话要说: 明天见! 第499章 玩耍 吃完饭,院子里坐满了老太太和老头子,老头子们都提着一篮子玉米,老太太们都拿着鞋底子。听大师讲经不影响他们干活,一场经讲下来,老头子们的玉米粒搓得干干净净,老太太们也都纳了半只鞋底子。 讲完后一个老太太问:“大师,那个第六天魔王最后怎么样了?佛祖打死他了吗?”这完全是把经书当故事听了。 贾宝玉纠正:“是‘第六天’魔王,不是‘第六天魔’王。他没有被灭杀,而是被降伏了,并在未来世成佛。” 一群人开始议论起来,贾宝玉的目光看向遥远处的一座山峰,山峰的下面是一片山谷,山谷里就有智通寺。 此时荣国府的大管家林之孝带着一群奴仆把里里外外给打扫了一番,厨房的大缸里倒满了水,一群人这时候拿着抹布在前院准备把大雄宝殿给擦干净。 要说起来,林之孝这个管家绝对是历任大管家里的楷模,公平和气知道进退,关键是眼里有活儿,和他相处如沐春风。 看到这群人干得这么卖力,贾宝玉心头的火气几乎消散,就对一院子的老人们说:“我先回去,过几日再来。” 大家看着夕阳西下,都说:“大师也该回去了,走回去天都要黑了。” 贾宝玉离开村子,在无人的僻静地方一步跨出去下一瞬间到了智通寺外面。他悄无声息地走进智通寺,看到一群人把衣服的下摆掖进腰带,绑着袖子仔细擦拭佛像。 贾宝玉走进大雄宝殿,仆人们纷纷放下工具见礼,林之孝立即整理衣服,跑来贾宝玉跟前请安。 贾宝玉虽然是个和尚,但是他除了打坐和给老人们讲佛教故事混口饭吃外,就没再做过和佛相关的事情,而且佛道两家都打坐,打坐是修行,和佛的关系也不大。单看这大雄宝殿差点成盘丝洞,里面到处都是蜘蛛网,灰尘二指厚,就知道他这和尚做的也不虔诚。 贾宝玉看着干净的大雄宝殿,对这群人的勤劳还是满意的,毕竟生活在一个干净的环境里足以让人心情愉悦,他对林之孝说:“出来说话。” 林之孝跟着出去,其他人接着干活。 林之孝跟着宝玉念叨:“老爷和二爷都想念您,眼下天热了,各处都收了庄稼,家里有了新的稻米,有些是上进的贡米,老爷吃了说好,让奴才拿来给您尝尝。二爷还说天热了,您的衣服也是厚的,让给您送些薄衣服来。吩咐奴才们勤快点,把您的被子褥子拆开洗洗晾晒干净再缝起来。” 宝玉心里算是满意,这种关心虽然惠而不费,那些稻米布料对于家大业大的荣国府来说不值什么,但是这种关心宝玉还是受用的。 但是宝玉对荣国府的这群人太了解了,欲先取之必先与之,这么殷勤背后必然是有事儿需要自己办。 他开门见山地问:“荣国府出什么事儿了?” 林之孝摇头:“这倒没有,家里一向太平。就是二奶奶前几日找人算了算,说是老太太的冥寿要在七月二十八办,二奶奶说老太太的冥寿也就办一两次,往后就没那么多讲究了。想着她老人家生前最疼您,让您给老太太读几卷经书。” 贾宝玉合掌:“这是应该的。” 史夫人有万般不好,她可能对不起所有人,但是她对贾宝玉是一心一意,甚至在躺着动不了马上要死的时候,还算计着给宝玉留一笔钱,让最得力的丫鬟鸳鸯来侍奉宝玉。 林之孝说:“二十八那日老爷太太带着二爷三爷奶奶姑娘们一起来,二爷说了,这事不让人知道,就咱们家自己人关起门来办。中午吃顿饭后就走,明年再办一场,日后就不办了。” 贾宝玉想了想,同意了。他和贾家的缘分也就是这两代人,顶多和贾桂还有一些来往,日后再出生的人和他再没一点因缘纠葛。 很快到了七月二十八,天不亮荣国府的人都起床了,大家纷纷上车,要赶在开城门的时候第一拨出城。 贾赦的庶子贾琮还在打瞌睡,靠在丫鬟身上睡觉,被贾琏在他后脑勺上打了一巴掌:“上车,去车上睡。” 贾琮不敢说话,慌忙爬上车。 等到各处都上了车,林之孝跑到贾琏身边说:“二爷,各位主子都上车了。” 贾琏问:“老爷也上车了?” “是,老爷太太,奶奶和三位姑娘,琮三爷,哥儿,都上车了。您也上去吧。” 贾琏去了徐夫人母子的车上。 车子出了门又出了尚善坊,来到了北边的城门口。城门打开后车队飞快出了城门,沿着官道去往雪芙蓉山。 他们离开没多久,一队骑士从北门出发,也往雪芙蓉山方向去了。 到了上午,在贾桂闹了好几次之后,终于来到了智通寺前面,大家都松口气,这一路走来差点把命给颠没了。贾琏赶紧抱着儿子下车,再待下去父子两个都能闷死在车上。 这群人到了之后,贾宝玉的脸抽了几次,毕竟人多就闹腾,最闹的还是贾桂和贾琮,这对叔侄的嗓门二里地外都能听见。关键是今天不知道山里为什么这么热闹,还有一群打猎的直奔雪芙蓉山。 这时候贾琏对着贾宝玉的房间各种挑剔,里里外外看了一遍,说道:“宝玉,你这屋子里都有一层灰了,你也不是个能做粗活的人,早前就不该让鸳鸯进宫,这样吧,回头我把晴雯袭人她们给你送来。” 贾宝玉听了立即说:“不用,鸳鸯姐姐在这里好歹安静,她们在这里只会闹腾。” 说完对着面前桌子上一层薄薄的灰尘吹了一口气,这口气让桌上的灰尘弥漫起来。在贾琏看来,这就是宝玉吹了吹桌上的灰尘,但是在雪芙蓉山的外围,长兴侯耿家的人只觉得一阵风吹面而来,带着灰尘沙粒,弄得人鼻子里嘴巴里都是灰,一群人勒着马停下,喝水漱口吐了嘴里的灰尘后打马接着往前走,过了半个时辰,他们从来路上又赶了来。 前面的随从勒住缰绳,对身后的耿璿说:“大爷,这里刚才咱们走过一遍了。” 这是真迷路了? 这群人都是亲军,野外寻路的本事自不必说,大家根据太阳的方向和树叶的浓密程度分辨出东西南北后再次赶路,半个时辰后,一群人气喘吁吁再次回到了这里。 这是真迷路了! 此时在智通寺的大雄宝殿,贾家的人都在佛前听贾宝玉读经,整个大雄宝殿的气氛庄重,就连全家的心尖子贾桂都老实地坐在了贾赦身边听宝玉念经,唯独贾琏有点坐不住。 这都什么时候了,长兴侯家的耿璿怎么还不来? 他尽管心里着急,却也只能坐着听讲,到了中午,下人来报,说是午饭做好了,全家人饥肠辘辘,因为早饭都没正经吃,都是在马车上对付的,因此全家都盼着吃午饭。 贾琏借口出去看看马匹,出了智通寺的门,带人骑马沿着路找了十几里,还是没看到耿璿一行人的影子。兴儿说:“二爷,先回去吧。” 大家都是又累又饿,先去吃点东西吧。 贾琏没办法,只能先回去吃饭。 智通寺内,贾宝玉知道贾琏带人返程,夹菜给贾桂,慈爱地说:“桂哥儿,你多吃点。”别给你爹留。 贾琏回来的时候大家已经结束了午饭,贾赦正拉着宝玉说话。问他往日饭菜都是怎么解决的,贾宝玉回答去隔壁村里化缘,衣服也是隔壁村里好心大娘帮着洗的。贾赦就说:“你也不必这么麻烦,现在大家都想建园子,回头咱家也建,在园子里建造寺庙,你去寺庙里住着,到时候衣食无忧,你老了让你侄儿侍奉你。” 贾宝玉说:“不用,我既然出家,就不再回家去。现在因为老太太的孝期没过,我才在这里,等到老太太的孝期过了我打算周游天下,偶尔回这里看看。” 贾赦皱眉:“这岂不是更受罪了?而且当初你爹娘的事儿牵连到你,你是不能出洛阳的。” 贾宝玉没解释太多。 贾琏进来后贾赦问:“吃饭的时候你去哪儿了?” 贾琏回答:“去跑马了。” 贾赦看这儿子跟看神经病一样,但是如今贾琏是家里的顶梁柱,贾赦也没说什么,对宝玉说:“你在这里,你伯母和妹妹们也牵挂你,我去你房里睡个午觉,你和她们说说话去。” 贾宝玉来到以前鸳鸯居住的屋子里,邢夫人和三春姐妹都在这里。 迎春有很多话要说,但是探春和惜春想说的也不少,探春本就比迎春更强势一些,因此寒暄了几句后,探春就开始拉着贾宝玉说话,惜春跟着插嘴,而迎春因为温柔木讷,连插嘴的机会都捞不到。 临别的时候,迎春想单独和贾宝玉说点什么,贾宝玉却被邢夫人拉走了。 邢夫人摸着贾宝玉的光脑门,十分慈爱,对着他的生活全方位关心了一遍。 此时的邢夫人对贾宝玉的好感爆棚,要是她有亲儿子,此时的慈爱状态和对待亲儿子也差不了多少。原因很简单,全家就贾宝玉一个人记着她侍奉老太太非常辛苦,甚至原谅她在老太太葬礼时候谋划过抢夺贾宝玉遗产的事,贾宝玉还让人把老太太的一部分遗产送给她,她此时爱宝玉如爱自己儿子一样。 在婆子们的再三催促中,邢夫人拉着宝玉的手说:“前几日有几个姑子来咱家和我说话,说起来老太太,她们掐指一算,说老太太年轻的时候犯过错,要在地府服刑,地府的阎王爷判老太太背三年的铁旗才能往生,我给老太太捐了银子,让那些姑子们偷着把铁旗换成了纸旗,好歹让老太太松口气。你平时要为老太太多诵经,好减轻老太太的罪孽。” 贾宝玉看着她,这分明是被一群尼姑给骗了。这方天地压根没地府,老太太的魂魄也就存在了几日,连头七都没熬过消散了! 但是宝玉没说,应了下来,再三保证给老太太多诵经,邢夫人才在贾赦的催促中上车离开。 贾宝玉站在智通寺前看着贾家的车队离开,对着车队背影说:“经书是最没用的东西。” 今天又是配合他们玩耍的一天! 说起玩耍,贾宝玉想起一队骑士还被困在一段路上呢。 他转身回到寺庙里,想着:让他们再玩儿一会,天黑了再让他们离开。 作者有话要说: 晚上见! 第500章 选择 次日耿家给贾琏传信,觉得他家的大公子和贾迎春没缘分。 贾琏当时听到这话就不满的皱眉,心想昨日安排得好好的,说好了相见,结果等了一天都没等到耿璿。今天自己还没派人兴师问罪,他家倒是出面拒绝了。 眼下大家都是体面人,而且这也没定亲,还属于两家商议的阶段,所以人家这时候回绝也不能说对方不仁义。 长兴侯家的管家到了贾琏的书房,十分谦卑地表示自家不是有意推了这门婚事,只是在相亲的时候遇到了一些稀奇的事儿,可能是列祖列宗保佑,所以现在及时推了这事对谁都好。 他随后跟贾琏讲了他家大爷带着人在雪芙蓉山的山脚陷了一整天怎么走都出不来的窘境。 贾琏越听越觉得这像是鬼打墙,心里也有了些怀疑,怎么两家安排他们相亲就出现了这样的事儿?只怕是真有些不好。 耿家再三道歉,又奉上了厚礼,贾琏只能作罢,说了几句客气话,两家就当什么事儿都没发生过。 贾琏回去和徐夫人说这件事,徐夫人心里气恼,就说:“咱们家很有诚意,为了和他家结亲,二爷已经把其他人家都拒绝了,如今他家不同意,难道还要让咱们家回头找那些刚拒了的人家?而且二妹妹的年纪不小了,还能再等几年!” 贾琏也生气,他说:“他家说昨日遇到了鬼打墙,咱们昨日进出都没出事儿,谁知道他们说的是不是真的?而且耿璿也很奇怪,想要娶公主,可皇爷的两个妹妹都没选上他,依着他那模样,不该落选,这就很奇怪。眼下又找这种理由拒绝了咱们家,难道是等宝庆公主?” 徐夫人没好气地说:“宝庆公主能会看上他?他就是长得好,但是年纪大啊!比宝庆公主大了一轮还不止,皇爷才不会让宝庆公主嫁给一个老男人呢。罢了罢了,二妹妹和耿家没缘分,现在提耿璿没意思,想想给二妹妹找什么样的人家吧。” 贾琏说:“要不然往各处王府里看一看?咱们家这地位,二丫头做王妃也够了。” 王妃不是那么好做的,徐夫人三个姐姐都是王妃,日子过得鸡飞狗跳,特别是大姐,和燕王殿下恩爱,两人生了三子四女,但是架不住燕王那人想一出是一出,跟着他也没少被折腾。徐夫人的大姐燕王妃前几年差点被吓死,外面吹一阵风都以为是锦衣卫来抓燕王父子的。 徐夫人说:“王府岂是好进的?碰到个好脾气的王爷倒也罢了,就是不恩爱也有王妃该有的体面,就怕碰上那性格暴烈的。”朱家的某些人在不做人这方面是真的不做人。 贾琏一想,这也是真的,朱家人脑子都有点不正常,甚至有时候最靠谱的皇爷也有不正常的时候。 “那你说怎么办?总不能不嫁人啊!” “要不然去找林姑父,请林姑父介绍几个大户人家的孩子。” “大户人家?” 徐夫人就说:“像是文坛领袖家的孩子,颇有名望的大户子弟,这些人家都合适啊!” 贾琏瞬间眉开眼笑:“还是你说得对,让我豁然开朗。这都七月了,下个月八月十五中秋节,我派人给姑妈家送月饼,正好求林姑父对这件事上点心。” 这时候绣橘急匆匆地进入院子里,迎面碰上了探春的丫鬟侍书。 侍书主动问:“绣橘姐姐打哪儿来的?怎么火急火燎的?” 绣橘说:“我给我们姑娘找东西去了,就怕去的时间长了被姑娘责怪?你呢,这是要去哪里?” 侍书说:“我也要去找管着库房的大娘,我们姑娘说要给宝二爷做双鞋,过了八月天就冷了,宝二爷在山里,那边冷得更早,我们姑娘说做一双夹棉的,到时候秋天穿。” 两人说完一个进门一个出门,错身各自路过。 绣橘拿着棋盘进屋,看到晴雯正在窗户下做针线。 晴雯是宝玉的大丫头,甚至是宝玉的准姨娘,分家的时候分给了宝玉,因为一直侍奉宝玉,躲过了二房奴仆被发卖的命运,但是她的哥嫂被卖。她被留在荣国府这段时间,一直没地方当差,几乎处于不闻不问的状态,因为有一手好针线手艺,帮着针线上的人做过一阵子的针线活,但她毕竟是一等大丫鬟,但是史夫人还在,晴雯还能领大丫鬟的月例银子,因此她的去留就容易被关注。 徐夫人在史夫人去世后想随便打发了宝玉留下的人,可是把人叫来一看,这里面晴雯长得最好。虽然贾琏这一两年很老实,为了能再生个嫡子,他很专心地和徐夫人一起造人,然而徐夫人对这些漂亮丫鬟带着戒备。 前不久给迎春安排侍奉的人,本来说要把家生女孩安排给迎春,然而她破例把晴雯这个外面买来的丫头安排到了迎春房里。 一来是晴雯牙尖嘴利,而迎春是个木头疙瘩,有个能替迎春吵架的丫鬟属于锦上添花的好事儿。二来是省的贾琏惦记貌美的丫鬟,毕竟妹妹屋子里人,贾琏就是不讲究也不能把妹妹的人拉进被窝里。 绣橘是家生女儿,家生女孩的消息广,这时候对晴雯说:“晴雯,你看着点外面。” 晴雯刚来没多久,绣橘也是个牙尖嘴利且忠心的,晴雯没和她吵,白了她一眼,看向窗外。 绣橘把棋盘放下,跟迎春说:“姑娘,听前面侍奉的几位大叔说,二爷本来想给您找长兴侯家的大爷,但是他家今儿派人来了,说不同意。” 晴雯听了往迎春那边看了一眼,反而看到迎春脸上有一丝喜意。 迎春过了一会儿才说:“罢了,没缘分的事儿,往后别说了。再说咱们是居丧之家,这些事休要再提。” 绣橘叹气:“可惜了!这是门当户对的好亲事。关键是您年纪大了,这京城的勋贵人家,好点的公子哥儿本就少见,错过了,不知道下个在哪儿呢。” 晴雯站起来说:“不就是个公子哥儿吗?有什么可惜了的。这些公子哥儿没一个好东西,娶个天仙都不满足,姑娘就该跟二奶奶说一声,要嫁也要嫁个好人,最起码是个人!” 绣橘没想到晴雯这么说,气得跺脚:“你,你你,你怎么这么说!” 晴雯白了绣橘一眼。 绣橘看到她翻白眼了,立即喊:“你个新来的,你要造反!” 迎春看着她们两个要吵起来,就说:“别说话了,我让你们说得脑仁疼。” 绣橘和晴雯只能暂时偃旗息鼓。 看着贾迎春又歪倒在榻上翻起棋谱,晴雯就看不得她这缩头样子,立即说:“姑娘,等是等不来的,您也别觉得羞涩,说句难听的,您没有了生母,太太又是个不管事儿的,您再不替自己打算将来可怎么办啊!” 绣橘也说:“她这话虽然说得不中听,说到底也是事实,您该为自己想想。要不然等会儿我去找二奶奶身边的嫂子们说说话,打听一番?” 贾迎春翻身起来:“不许去,你们都老实点。” 晴雯实在受不了贾迎春这脓包样,转身出门,在院子里看到侍书拿着一些鞋面子进来,就问:“妹妹要做鞋?” 侍书也是二房的丫鬟,因为以前大家都是二房的人,和晴雯格外亲近些。侍书说:“不是我做,是我们姑娘做,她说要给宝二爷做几双鞋穿。” 想起贾宝玉,晴雯的眼里冒出眼泪,自从二房出事,再见到贾宝玉是老太太的葬礼上,宝二爷的变化太大了,似乎一下子从一个男孩变成了一个爷们。 晴雯说:“给我几对,二姑娘那边活儿少,也轮不到凑上前侍奉,我趁着有空给二爷也做几双鞋。” 侍书说:“那正好,你的手艺巧,做出来的鞋子穿着也舒服。你挑一些,剩下的我给我们姑娘拿去。” 侍书拿着鞋面进屋,对读书的探春说:“库房的大娘们热情,多给我了几双,刚才在门前遇到了晴雯,她说她也要给咱们二爷做,我让她拿了些。” 探春说:“跟你说几遍了,日后别说什么‘咱们二爷’,宝二爷就是宝二爷,琏二爷就是琏二爷,该怎么叫就怎么叫。”都寄人篱下了,这称呼上更要注意。 侍书听了应了下来。 探春把鞋面从筐里拿出来,捡了捡,说道:“让你挑着素色的拿,你怎么拿的都是花的?” “这是最素的了。” 探春叹气:“昨日你没看吗?宝二哥哥穿的是粗布衣服,要是做一双精致花哨的鞋子,他是不会穿的。” “要不您给琏二爷做?实在不行给琮三爷和桂儿哥儿也行啊。” 探春再次叹息:“你不懂。”想从这里离开,想要有个体面的未来,还是要靠同父异母的嫡兄嫡姐。 探春想着林姐姐都能做女官,自己并不比人家差,只是因为出身导致自己没机会。 她这些天反复思量过,从父亲嫡母的葬礼来看,嫡姐那里露出来的意思是恩怨一笔勾销。上一代人的恩怨牵扯不到这一代人,要不然太子不会对二哥哥喊舅舅。 她现在冷眼看着,琏二哥哥夫妻两个对二姐姐的婚事更上心,她和惜春都是捎带的,想要指望他们给自己寻个好未来无疑是痴人说梦。所以只能自救,而自救的途径就是嫡兄嫡姐伸手拉自己一把。 不求将来大富大贵,最起码不能让人把自己的将来胡乱打发了。 她对着侍书说:“你去我柜子里拿一两银子,去库房那边要半匹粗布来,黑色灰色蓝色的最好,我拿来给宝二哥哥做衣服。” “那这些鞋面子怎么办?”这都是上好的绸缎,花纹精致,色泽艳丽,这种绿色青色蓝色的布料带着吉祥纹样,一看就价值非凡。 探春说:“放着,做几对小儿的棉鞋。” 侍书以为她要给贾桂做,立即说:“我找桂哥儿的乳母要鞋样子,到时候您放宽点,小孩子的脚长得快,冬天穿着大小合适。” “不用,不全是给桂哥儿做的。”毕竟住在荣国府,对全家的心尖子贾桂不能没一点表示。 但是她最终的目的是要通过嫡兄的手把棉鞋送给太子和公主。太子和公主穿不穿不重要,重要的是送出去那一刻,哪怕是回头扔了赏人来都不要紧,要紧的是要让两个孩子背后的皇爷和嫡姐知道有自己这个人。 如今她只能这么办了,自己手里没钱没物,做双鞋还是用的荣国府的东西,只能做到这种程度的借花献佛了。 成功与否她不能保证,但是人生不就是“尽人事,听天命”的过程吗? 作者有话要说: 明见!《 》 500-510 第501章 夜访 八月初麟子回到了洛阳,除了看望朱雄英父子外就是要告诉他过几日自己要带着女儿去南寨,那里距离洛阳会更远,因此她大概在半个月后的八月十五和女儿赏月后再回洛阳。 朱雄英对此并没有什么意见,夫妻两个聚少离多,这种事儿早在她的预料之中。两人说完话后,他皱眉说了一件奇怪的事情。 “前几天长兴侯家的老大去雪芙蓉山遇了鬼打墙,一直困到天黑才出来,因为城门关了,只能在野外住了一宿,是第二天才进的城。我觉得鬼打墙这种事和贾宝玉有关系,你要不去问问?说实话,这事儿就发生在洛阳边上,我心里是有点怕。” 麟子点头。 朱雄英说:“我和你一起去。” 麟子摇头:“你别去了,我担心打起来顾不上你。”但是随后一想,打打杀杀是解决不了问题的,明显贾宝玉比自己厉害,所以在面对未知庞大的潜在对手,人总是格外小心,也格外有耐心。 朱雄英还要再说,麟子想着带着朱雄英也能示之以弱。就说:“是我想岔了,你这脑袋瓜转得比我快,到时候我和他吵架你也能居中转圜。” 两人随后一起到了智通寺门口。 贾宝玉正在睡觉,麟子他们刚落地,贾宝玉就被惊醒了,他烦躁的翻身起来,打了一个哈欠,怨气深重的穿堂过院到了门前,深呼吸一口气打开门。 他跟自己说不能因为对方打扰到自己睡觉就把对方弄死,这样不好! 麟子笑着问:“宝玉,最近好吗?” 贾宝玉强压着火气合掌打招呼:“还好,你们要是不来打扰就更好了。请进吧!” 麟子说:“你也知道不请自来的人非常讨厌了吧,你上次来行宫就很令人讨厌,现在我们不过是以其人之道还治其人之身,咱们扯平了。” 随后她拉了一把朱雄英进门,对着智通寺的前殿看了看,说道:“宝玉,你比以前大有进益,都知道把院子里收拾一下了。” 贾宝玉面无表情地说:“荣国府的人收拾的。” “哎呀,收拾得挺干净的。”麟子状似不经意地说:“你是不是讨厌贾家的人经常来,所以才在山下设了鬼打墙?” “鬼打墙?哦,你说的迷踪阵吧?”贾宝玉不在意地说:“我没困贾家人,倒有几个进山打猎的被我困了。” 麟子立即说:“好样的,这山里哪怕一片落叶都是我的,不能让人带出去。” 贾宝玉上下打量麟子,问道:“你这么抠门,你原形是山君吗?” 众所周知,一般意义中的山君是老虎。 麟子大怒! “你才是老虎,你全家是老虎!母老虎是个骂人的词儿你知道吗?” “哦,我记住了。”他说的时候脸上毫无表情,麟子也不知道他是真的记住了还是没记住。 这时候朱雄英说:“你知不知道你困住的是谁?长兴候家的长子。” 贾宝玉想了想,说道:“哦,我记得前几年见过,你刚才说这个爵名的时候我想起的是长信侯。” 长信侯和赵太后搞在一起,还生了两个儿子,只不过后来被秦始皇弄死了。 麟子忍不住问:“你见过很多名人啊?” “也算吧,都是时间长河中一朵转瞬即逝的浪花。你如果恢复了记忆,你或许也会记起很多以前的人和事,不过这些都不是什么好记忆,不记起来也挺好,你看你现在傻乎乎很幸福。” 麟子一时无法分辨他是在夸自己还是在骂自己。 朱雄英就觉着两人鸡同鸭讲,今天来的目的是弄清楚贾宝玉为什么设置鬼打墙。他接着说:“宝玉,咱们说回长兴侯家,他家的大公子来山里是要和你堂姐贾迎春偶遇的。贾琏设了一个局,让人家大公子故意‘迷路’到你门前,然后让贾迎春和对方见一面,这是青年男女相亲,本来这亲事有九成希望能成,结果耿家大公子被困了一天,回去后越想越不对劲,就不同意这婚事,现在你堂姐的亲事算是黄了。” 麟子惊讶:“还有这事儿?那耿家大公子怎么样?老话说宁拆十座庙不毁一桩亲,要是那男孩子不错,可以再续上啊。” 贾宝玉说:“你可真虚伪!你愿意嫁给一个没见过的人吗?” “那不愿意!就是我身边人把他夸出花了我也不愿意。” “那你刚才说什么?” 麟子立即认错:“你说得对,是我虚伪了。我不该这么轻飘飘且事不关己地乱说。” 贾宝玉满意地说:“知错能改善莫大焉。怪不得我觉得琏二哥哥和琏二嫂子太殷勤,而且吃饭的时候琏二哥哥跑出去很远,把午饭都错过了,原来是为了相亲啊。” 朱雄英立即插话:“你为什么要把耿家大公子困在那里?不是专门要黄了这件事。” “我就是嫌弃这山里人太多!那天桂哥儿和琮儿吵得我耳边嗡嗡嗡的,我就是不想让段家人进山。” 朱雄英稍微放松了一些,想着封山这事儿要封得彻底才行。他说:“我明天就把段家父子叫来骂。” 麟子说:“迎春都是大姑娘了,是该成亲了。不过她那性子,不知道嫁人后能不能过得好。”麟子问贾宝玉:“要不帮一把?” 贾宝玉合掌念了一句佛号:“自助者天助之,她要是想逃离此番命运,哪怕是往前走了一步,别人也有理由帮她走剩下的九十九步,你看她自己往前走出一步了吗?她不往前走一步,谁知道她心里怎么想的,谁知道她是愿意嫁人还是不愿意嫁人?” 麟子对这事儿知道得不多,看着朱雄英。朱雄英摇头:“我哪里知道?我日理万机,能把朝廷的事儿处理明白,把儿子照顾好,偶尔去问候一声咱们娘,已经够了,谁关心臣子家的儿女私情。” 麟子心想说他说得非常对,人的精力是有限的,谁管这个。 朱雄英对贾宝玉说:“她不嫁人或许有个好结局,就是前几年,刘暻路过你们家在金陵的祖坟,说那祖坟有点问题,看上去利女孩,实际上对女孩很不好,所以你家的女孩大部分都是短命的人。” 麟子看了他一眼,知道这是套贾宝玉话呢。 贾宝玉皱眉:“你不说我还真没留意过,我以前年纪小,老太太说怕我被冲撞了,很少带我去那些她觉得容易被冲撞的地方。” 说完他仰起头看向夜空,八月的夜空中群星突然开始闪烁,似乎一眨眼群星改变了位置,再眨眼,群星除了亮了一些外还在原来的位置上。 麟子和朱雄英对视了一眼。 贾宝玉低下头,说道:“确实有煞气,那个刘大人不愧是刘家的子弟,看来得了几分真传。二姐姐她们这代人还是会被影响到,琏二哥哥没有女儿,她的孙女不饮金陵水不吃金陵饭,自然不受影响。” 麟子问:“宝玉,你既然懂这个,我就问你,我女儿不受影响吗?” 贾宝玉看向麟子,刚才因为是抬头,没有面对麟子,麟子就没看到贾宝玉瞳孔的变化,此时贾宝玉的瞳孔冒出红光,非常瘆人。 “宝玉,你这模样让我拳头有点硬你知道吗?这三更半夜,你眼冒红光很吓人的!” 贾宝玉说:“我在看你女儿的命数。” 朱雄英追问:“如何?是否平安到老?是否一辈子无灾无忧?” 贾宝玉有些发愁:“平安是挺平安的,也活到老了。她的灾都是自找的,也算是原本无灾无忧吧。” 朱雄英松口气:“这就好,这就好。” 麟子看了表现出庆幸的朱雄英:“我跟你说,这种就不要信!我是不信命的,将来如何要靠自己,自己选对自己最有利的那条路就够了!” 朱雄英说:“你自然能选,可是有的人没本事选,有的人不能选,罢了,不说这个了。”朱雄英问贾宝玉:“这都八月了,八月中秋要走亲戚,你这边还缺什么,过几天让阿松给你送来。” 贾宝玉想了想,想不起来缺什么,就说:“不用送,我不缺。” 朱雄英打定主意要和他搞好关系,就问:“有什么想吃的吗?最近有个厨子,在外面得罪人来,要不然我把他藏在那边村子里,方便你回头去蹭饭?” 贾宝玉就开始直勾勾地看着朱雄英。 朱雄英说:“乐意还是不乐意?你说一句不就行了,看着我是什么意思?” 贾宝玉说:“你这人可真坏!好吧,让厨子去村里吧,让你儿子送点蘑菇来,我听村里的严婆婆说,蘑菇汤喝着鲜美,我想试试。” 朱雄英刚松一口气,麟子就说:“你知道吗?吃面条要吃热的,守着锅台,刚出锅就开始吃,那时候味道最好。老鸭粉丝汤要去金陵吃,小笼包要去开封吃,而蘑菇汤,要去云南吃!” 贾宝玉点头:“你说得有道理,这会去云南?” 朱雄英:“啊?” 麟子说:“这都后半夜了,现煮应该来得及。” 贾宝玉点头,很认真地说:“嗯,走!” 他和麟子把朱雄英夹在中间,一起走出门。 朱雄英问:“真的要去?” 回应他的是一道五彩光飞向南方。 麟子和朱雄英还站在门口,麟子说:“云南菌子好吃,这时候去还能赶上吃见手青。你不是很想问点什么吗?机会来了啊!” 作者有话要说: 晚上见! 第502章 秋日 “闻起来味道不错。” 麟子说:“你尝尝。” 朱雄英也觉得味道不错,伸手要去拿竹棍,这是临时筷子。 麟子的腿碰了一下朱雄英。 宝玉立即问:“你拦着他干嘛?你下毒了?” 麟子无语:“对你下毒有用吗?我是提醒他,他现在是魂体,吃不了。” 宝玉立即说:“这有什么,”随后整个人变得冷冰冰的,带着一种高高在上俯瞰众生的姿态,用一种奇异的语调,说着麟子听不懂进入脑子里却又懂了的语言。 “赐尔人身。” 说完,宝玉的手指隔着石锅来到朱雄英面前,朱皇帝很不爽,一向是他说“赐”,从没有人敢当面对他说过这个字,当然和麟子之间除外,那是闺房乐趣,和这种明显带着上位者恩赐的情形除外。 然而他动不了,眼睁睁地看着贾宝玉的手指来到了自己面前,随后冰凉的触感接触到了额头,像是石头碰到了皮肤,稍微接触一下就离开。一阵温暖的感觉弥漫全身,再看周围,居然比刚才清晰了不少。 贾宝玉身上那种冰冷神圣俯瞰众生的气质消散,高兴地提起筷子:“吃吧!” 麟子知道今天不“献祭”朱雄英是哄不了贾宝玉,就说:“我跟你们说,这东西味道鲜美,吃一次就想吃第二次。” 朱雄英说:“真的假的?”说完夹菜,吹了几口气,等凉了些吃下去,他点头:“确实鲜美!” 贾宝玉也跟着夹了一筷子,送入口中嚼了两下,点头说:“回头我找你们,咱们还来这里吃。” 麟子说:“够吃不够,我再撕点。” 朱雄英还不忘媳妇:“别弄,我来,”他嘱咐麟子:“你多吃点,动作慢了只能喝汤。” 麟子悄悄把菌菇藏了起来。 朱雄英拉着麟子的手,说着说着眼睛直了,问麟子:“麟子,妹妹,你怎么长了两个脑袋!” 贾宝玉听了转头看过来:“我没听说过有两个脑袋的神仙妖魔,你们两个蹲在树上干什么?” 麟子心想这见效也太快太夸张了,朱雄英是个凡人,见效快麟子认了,贾宝玉不该怎么快啊! “没喝酒怎么就说胡话啊!”麟子不敢让朱雄英吃了,现在就是有幻觉,万一吃坏了中毒怎么办? 她说:“雄英哥哥,你来的时候喝酒了吗?” 朱雄英已经抱着麟子,扒拉着她的脖子开始说胡话:“两个脑袋也没事儿,亲亲的时候可以多亲一个嘴。” 哪怕现场只有三个人,麟子也觉得自己已经社死,自己的一世英名全被这厮毁了,立即捂着他嘴说:“你不许说话!” 旁边咣当一声,麟子再看,发现宝玉把汤都喝干净了。喝完汤的宝玉摇摇晃晃站起来,对着星空说:“归,吉?” 麟子的脑袋里忽然想起了一场祭祀,有人捧着龟甲询问上天吉凶祸福,随后自己的脑子里出现了自己向师门长辈询问小世界返回大世界的办法,此时回想起来就跟吃了菌菇看世界一样,不仅无法分辨真假,还不记得内容。 麟子对贾宝玉说:“宝玉,我曾经用龟甲占卜,不知道问的山岳还是苍天,我问小世界如何回到大世界,龟甲给了办法,但是我只记得需要两头猪做祭品,似乎还有别的祭品,但是我只记得两头猪。” 然而贾宝玉已经陷入了自己的幻视中,开始又唱又跳,时而悲喜,时而苦恼。压根听不到她在说什么了。 旁边朱雄英搂着麟子:“媳妇抱抱,抱抱嘛。” 麟子看着空空的石锅,再看蹦跳的宝玉和撒娇的朱雄英,觉得自己今日的盘算真的糟糕透了! 就不该拉着他们两个来吃菌子! 麟子直接化成龙,背着朱雄英,用尾巴拖着贾宝玉,打算回洛阳,等飞过长江马上要到淮河的时候,贾宝玉突然大喊:“好吃!” 听声音是恢复了,麟子松开了尾巴,五彩光飞到她身边凝聚成宝玉,他看到跟喝醉了一样闹着找媳妇的朱雄英,贾宝玉说:“我就知道你心眼多!” 麟子没搭理他,她现在心情很不好,整个人很生气。 贾宝玉敏锐地感觉到了,他收了找麟子算账的心思,小心翼翼地问:“郑姐姐,你为什么生气啊?”叫大姐姐是不可能的,大姐姐的称呼属于贾元春,二姐姐的称呼属于贾迎春。 麟子说:“我小时候拜师学艺,听说我师门是祝女传承,我幼小的时候梦到过祖师,她跟我说小世界回归大世界需要祭祀,祭品之一是两头猪,还有其他东西,我印象里不是什么贵重的东西,可是具体是什么我忘了。” “忘了!!” “嗯,我那时候小,年纪小很容易忘事的!” “没有忘,只是你暂时想不起来了!我恢复了之后,能想历次转生的事情,你肯定也有想起来的一天。” 麟子叹气。 贾宝玉心情很好:“等吧,我是石头,我等得起。你要是着急不妨再去你师门找找线索。” “找不到线索了,”麟子说:“祝女断了传承,我师祖去世后就没有祝女了。” “那挺可惜的,”这时候已经飞到了洛阳上空,贾宝玉说:“你知道祝女是什么人吗?” “你知道?” “是娲皇的女官啊,就跟你身边跟着的那群女官一样,不是一个,是好多个,有一个被落下留在了小世界,甚至死去了,只留下传承,这都是有可能的。你说祭祀很简单,我却觉得不简单。” “为什么?” “太简单的祭祀,为什么被留在这里的祝女不做呢?是不想吗?是做不到啊!” 贾宝玉说完,对着被麟子背着的朱雄英吹了口气,随后五彩光飞向雪芙蓉山。黑龙静静地漂浮在云端,朱雄英擦了擦口水,从那种看什么都诡异的状态里恢复了,想起了刚刚自己的举动觉得无地自容,立即把吃过菌子的记忆给扔出脑海,不记得就是不存在。 他搂着麟子的龙角说:“媳妇,你要是走,等我死了再走好吗?” “胡说八道,你不是盼着我和你埋在一起吗?” “嗯嗯!”他亲了一口麟子的龙角:“我是盼着生同衾死同穴。如果我死了,你没死,何必陪着我一起腐烂于地下呢。那些寡妇改嫁的多的是,等我死了再改嫁好吗?” 麟子飞向皇宫:“再说我抽你!” 朱雄英哈哈笑起来。 八月初十,贾宝玉在寺庙里煮菌菇,在锅里的菌菇被咕嘟咕嘟煮着的时候,他抬起头,山下锦衣卫和白衣卫一起送阿松进山。 贾宝玉估算了一下马队的速度,不慌不忙地在锅下添了一把火。添了火之后,他把挂在房梁上的空篮子拿下来,一步踏出,整个人像是透明了一样,厨房里大锅中菌菇还在煮着,但是整个智通寺已经没人了。 没一会儿,厨房里出现了一个透明的人,慢慢地凝实,是提着一篮子菌菇的贾宝玉。 他拿起勺子盛了满满一碗汤,美滋滋地喝了下去。 快吃中午饭的时候,马队才到了智通寺门前。 锦衣卫和白衣卫先冲进去各处检查,宋忠从马背上翻身下来,他已经是个老人了,平时在北镇抚司养尊处优,感觉不出来,这跑了半日马,已经浑身疲惫。 他把阿宋从马背上抱下来,进入智通寺的时候还在想:找个机会向皇爷祈骸骨吧,比起毛大人蒋大人秦大人,自己好歹有个好下场。而且纪纲还心心念念想做一回指挥使,他也一把年纪了,自己不退,他只怕没机会了。 阿松跑进院子里,大声喊:“舅舅,我来看你啦。” 美岩从后院快步出来,跟阿松说:“要找的人在后院。” 阿松小跑着进后院,就看到贾宝玉装模作样地洗蘑菇。阿松远远地站住,行礼说:“舅舅,我来看您,给您送节礼,还给您带了一些衣服鞋袜。” 贾宝玉抬头看到阿松穿着一身大红色圆领常服,衬得好气色,看上去气宇轩昂。 他数次转生都是贵公子,大部分时间都打扮得精致贵气,那些或善意或恶意的目光打量在他身上,真的是此时此刻恰如彼时彼刻。 “为了招待你,舅舅特意去摘了蘑菇,等会给你煮蘑菇吃。” “好啊,我和舅舅一起洗。” 宋忠和美岩对视了一眼,宋忠还特意去给他们烧火,煮好了之后,宋忠厚着脸皮蹭了一碗汤,目的是为了试毒。 秋高气爽的时节,抱着一碗鲜美的汤吹着秋日的风,简直是美滋滋。 阿松说:“舅舅,你这日子真的神仙不换啊!” “那是,我以前住在大荒山,你知道大荒山有什么吗?” “什么?” “什么都没有,连只鸟都没有。这里不仅有鸟,还有各种地貌各种植被,比大荒山有意思多了。” 阿松点头:“对,还有好吃的蘑菇。” “蘑菇不是这山上的,”他斜眼看着阿松:“知道我为什么请你喝蘑菇汤吗?” 阿松问:“难道不是只有蘑菇吗?”舅舅都穷得只能吃蘑菇了,他伸出小手安慰似的拍拍贾宝玉的胳膊,小声说:“我回去让人给你送米面和肉肉,肉肉好吃,你可千万别只吃素,我听我奶奶说了,她说有些和尚会偷着吃肉的,所以舅舅你别太老实。” 宝玉哽了一下。 还是把自己的目的说了:“舅舅请你喝好喝的蘑菇汤,就是告诉你,等你娘回来了,让她多找点好吃的带舅舅去。你说的你娘才会听,别人说的她不当回事,记住了吗?” “记住啦!” 作者有话要说: 明见! 第503章 遇谏 临走的时候,贾宝玉说:“你等等,你三姨给你和你妹妹做的鞋,你带走吧。” 阿松有点懵,他对“三姨妈”没什么概念,还是呆呆地拿了鞋谢了舅舅和那未曾见面的“三姨妈”。 一路疾驰回到了行宫,阿松把今日见到舅舅的经过说了,还说了鞋子的事儿。 阿松不明白的问题朱雄英稍微一想就能明白,这种凑上来的人多了,没人往他们父子跟前凑才不正常。他让人把鞋子拿走,哪怕是做得精美舒适也不能让阿松穿。 朱雄英问:“你舅舅说他等你妈妈带他去找好吃的?不是送过去几个大厨了吗?” 阿松疑惑:“有这回事吗?反正这几天舅舅一直在煮蘑菇。” 朱雄英发现当他觉得找到了贾宝玉软肋的时候,贾宝玉告诉他那不是软肋。这让他很无力,只能耐心接着找,对于这种超出掌握的非凡,他足够警惕,也足够有耐心。他自己也知道,有的时候再有耐心,可是人的生命是有终点的,也就是说,有些事儿注定要让儿孙去做。 八月十五中秋节,宫中举办宴席,邀请宗亲和一些大臣来参加。万里之外的南寨也是载歌载舞,上下欢腾。 麟子带着阿狸举办宴席的时候,女官中不当值的人也都聚在一起赏月。 不知道为什么,在南寨这里赏月,感觉月亮比大明看到的更大更圆。中秋节是团圆的日子,大家都有些惆怅,就有人提议来点吹拉弹唱助助兴。 当热闹欢快的乐器声响起的时候,林黛玉站了起来,离开了这欢闹的人群。 从春天出来,眼下到了秋天,大半年过去,对自己将来要走的路她心里清楚,她在思考自己将来该怎么做才能做的更好。 没离开大明的时候,觉得天下就是大明,大明是天地之中,而南海和海外诸岛也不过是稍大一点的水洲。可是看过经历过才知道自己是井底之蛙。 就是因为海外太大了,想要真正实现自己的目标难度很大,毕竟在哪里开一处学堂很重要,以她目前看到的现实就是各处都有学堂,只能给孩子们启蒙,而那些孩子们再大一点,就不能更进一步了。 这样不好,她不满足于仅仅让大家认得几个字就行了。 《左传》中说“国之大事,在祀与戎”。在林黛玉看来,教养下一代,甚至是教养每一代人都是“祀”的一种。 要让这些孤悬海外的人知道中原之美,知道中岳“崧高维岳,峻极于天”,知道东岳“登泰山而小天下”,知道西岳“只有天在上,更无山与齐。”知道南岳“衡山苍苍入紫冥,下看南极老人星。”知道北岳“岩峦叠万重,诡怪浩难测。” 既然挡不住时间流逝和血脉稀释而导致与中原的疏远,就要在精神上让他们和中原密不可分。 林黛玉觉得自己在做一件伟大的事情,如果做成了她不枉来人间一趟。 没一会儿月上中天,各种欢庆活动都结束了。眼下还是日出而作日落而息的生活节奏,因此各处都在收拾东西,慢慢地外面的人越来越少。 林黛玉就打算回住宿的地方。 她没走几步,就看到有大量灯光向着这里而来,转头看去是大王的仪仗。林黛玉站在路边避让,可是麟子的车子在她前面停下,芸豆招呼:“林女官,大王让你上车同行。” 林黛玉躬身应是,上了车,看到麟子坐在车的正中,怀里抱着已经睡着的阿狸。 麟子说:“免礼,坐吧。” 林黛玉刚坐下,车子动了起来,整个车队安静地向前。 麟子说:“听说你才思敏捷,今日中秋,不知道有没有作诗。” 林黛玉没思考,直接说:“倒是没和姐妹们写,自己心里有了一首诗,还请您斧正。” 麟子笑着摇头:“我乃是草莽之辈,只有鼓掌叫好的份儿,哪里能修改你写的诗。咱们不必在这里来回客气,我想听听你的大作。” 林黛玉稍微思考了一下,结合着麟子嘴里的“草莽之辈”的豪气,眨眼间作出一首诗来。 “名为《海国望月抒怀》 天海逢圆月,清辉共此宵。 舟行万里外,心与故乡邀。 浪涌寰宇阔,风扶星斗遥。 莫愁云水隔,明日趁归潮。” 麟子连连点头赞叹:“好,真好!” 林妹妹果然是林妹妹,拍马屁都这么不着痕迹,让人丝毫不觉得是谄媚之作。 麟子说:“我想起一首诗来,读给你听听,你评价一下好坏。 杏帘招客饮,在望有山庄。 菱荇鹅儿水,桑榆燕子梁。 一畦春韭绿,十里稻花香。 盛世无饥馁,何须耕织忙。” 在一本名为《石头记》的神书里面,林妹妹写下了这首应制诗,应制诗就是颂圣诗,主要是夸赞皇帝或者是皇家。 林黛玉看了一眼麟子,麟子笑眯眯地看着她:“写得好吗?”谁能懂她这一刻的恶趣味啊!拿原作来问原作者写得好吗? 林黛玉说:“写得很好,非常好。” 麟子问:“好在‘盛世无饥馁,何须耕织忙’?” 林黛玉点头,缓缓说:“这似乎在说如今天下升平,各处安居乐业,何必操劳,像是赞美您治国有方,天下太平。” “像是?” 林黛玉点头:“这句话还有更深的一层意思,如果耕织忙,难道还是盛世?这诗是赞是讽,全看如今小民们如何生活了。天下人不只是贵人们喜好享受,难道小民们偏偏不喜爱享受吗?” 麟子没说话,只是无声地拍着睡熟的阿狸。 过了一会儿,外面芸豆说:“大王,到了。” 麟子似叹气似顿悟:“林妹妹不愧是林妹妹啊!罢了,今日晚了,你先回去吧,有空了咱们再聊聊。” 林黛玉先下车告辞,麟子抱着阿狸下车后,拿湿毛巾先擦了擦闺女的脸和手,又换了一块擦了擦她的脚,把人放在床上盖好被子,决定今天放过她,不催着她刷牙了。 折腾完麟子才回到洛阳。 洛阳行宫的寝宫中放着很多写过诗词的纸张,麟子走过去翻了翻,再看这些颂圣的诗词就想起林黛玉的作品,总觉得牙疼。 学问低了,人家明晃晃到讽刺都看不出来。麟子叹气,推醒了朱雄英。 朱雄英看麟子不高兴,搂着肩膀说:“这是怎么了?今儿和人吵架了?” “那倒没有,今天夜宴,我和闺女都吃爽了,下面人把我也奉承爽了,就是有一首诗,让我的好心情荡然无存,觉得今天的自己就是个跳梁小丑。” “哦?”朱雄英居然很高兴:“你也被骂了!哎呀,咱们真是天作之合,连挨骂也在同一天。你先别说,让我猜猜,你是不是也被臣子讥讽了?” “算吧,”麟子皱眉,这是自己凑上去问的,也不算讥讽,就是有种当头棒喝的感觉。以为花团锦簇,实际上是大家让自己看到花团锦簇,自己治下的百姓大多数是奔波操劳,就为了挣那二三两的白银来养家糊口。她接着问:“你被谁骂了?” “被李时勉和解缙,我和他们今天吵了一架。起初大家高高兴兴赏月说话,下面的诗词一张一张送上来,我正高兴呢。阿松和我坐在一起,他养的那只五红犬跑来在阿松身边撒娇,阿松就从盘子里掰了半块糕点喂狗。这一下子捅了马蜂窝,那些大臣们不乐意了,说阿松拿好粮食喂狗,这是奢侈!还说天下那么多人吃不饱,太子居然拿糕点喂狗!” “真的?”要是这些人喷朱雄英,麟子肯定无动于衷,但是喷阿松就让麟子生气了! “本来在赏月,他们这么说阿松我肯定不乐意,结果我亲自下场,带着一大群勋贵宗室和他们嘴里的贪官污吏跟那群言官对喷!” “赢了吗?”过程不重要,重要的是结果。 朱雄英想了想:“该是赢了吧,反正对方很不情愿,回去的时候还在嚷嚷拿好粮食喂狗就是不对!要写一篇雄文劝谏。” 麟子心说:完蛋了,你父子两个真的被挂了。 人家说写一篇雄文必然是真的雄文! 麟子问:“你要怎么做啊?” “自然是硬扛到底了!是,天下是有百姓吃不上饭,我儿子拿半块糕点喂狗怎么了?省下这半块糕能到百姓嘴里吗?刚出这宫门,就被这些老爷们截了,真以为我什么都不知道?”他说到这里还是很生气,就说:“不行,我不痛快,所有人都不痛快才行!” 麟子看他气得在自己跟前走来走去,问道:“你想怎么办?” “怎么办?他们不是说要心系天下吗?朕这里有个心系天下的主意!问他们干不干去办。” “什么主意?” “清查田亩,然后按田亩交税,去掉人头税,把所有的苛捐杂税废除了,只留下关键几种,一年只收一次税。” 麟子心想这就是简易版的一条鞭法啊!放几百年后也是摊丁入亩! 她鼓掌大声说:“好啊,正好趁着如今四海安宁,大军拔剑四顾心茫然的时候出手。” 朱雄英听到这说法,转头看向麟子:“你这杀气比爷爷都重!”老爷子最多用锦衣卫,你直接用大军? 麟子趁机说:“我跟你说,有脓疮别怕疼,要赶紧挤干净,要不然只会烂下去!我想着你到时候忙起来了,没时间顾上阿松,我明年带走阿松吧!” 朱雄英皱眉想了想,为了儿女的安全,带他们出去走走也挺好。 “再说吧,走,去雪芙蓉山看你那个弟弟去,他最近吃蘑菇上瘾了!” 作者有话要说: 晚上见! 第504章 吃鸡 麟子刚落下,就遇到了贾宝玉出来开门。 贾宝玉问:“你是来带我去吃好吃的吧?实话说,菌子已经过季了,也就是我,换成一般人还真的找不到那些深山里的菌子。” 麟子说:“那些菌子好吃,就是吃过后人能出点小问题,严重的还能吃死人,你该不会是吃某种蘑菇上瘾了吧?”麟子真怕他上瘾,因为她骨子里对上瘾的东西保持一种强烈的敌意。 “咱们又吃不死,换成他就不一定了。”宝玉指了指朱雄英,对麟子说:“所以你这次一定要带我吃点没毒的。” 麟子说:“我去弄一只鸡来熬汤。” 贾宝玉有些失望,但是没说什么。 麟子飞出去,留下朱雄英和贾宝玉两人大眼对小眼。朱雄英说:“正巧这会有时间,咱俩说说话,有件事我想求你帮忙。” “没空!”贾宝玉斜着眼睛看向朱雄英:“你们这些做皇帝的我知道,心肝脾肺肾都是黑的。对神仙没有丝毫敬畏之心,只想着怎么驾驭。哼,我劝你收起你的小心思,小心最后受到天罚。” “你误会了!”朱雄英睁眼说瞎话:“咱俩什么关系?咱俩是姐夫和小舅子的关系。我能害你吗? 是这样的,我最近要去清查田亩,这里面的凶险你肯定能猜得到,毕竟你经历了这么多轮回,知道这人世间什么东西能动什么东西不能动。所以我一旦查这个就是戳了一些人的肺管子,人家肯定会报复。 对于我来说这倒没什么,他们就算是造反也翻不了天去。但万一他们要对阿松下手呢?阿松可是我仅有的儿子,我不能不提前为他打算。” 贾宝玉抬头看天,朱雄英问:“你抬头看天是什么意思?以前你答应过我媳妇儿你姐姐要保护阿松的。” “我知道,我没反对不就是同意了吗?我就是看看大外甥这几年有没有劫难。” “这都能看出来?” “夜观天象是每个神明都要会的。” 朱雄英说:“我媳妇就不会。” “她那是因为还没想起来。” “先不说这个,先说眼下最要紧的,毕竟我媳妇儿白日飞升是最近一二十年内不会发生的,但是我儿子的安危是眼下最要紧的,我儿子没事吧?” “嗯,稍有波澜,最终化险为夷遇难成祥。” “有办法化解吗?” “没事儿化解什么?而且命中的劫难是注定要发生的,躲是躲不开的。” “我打算明年让阿松跟着他娘去海外一年,但是今年你姐姐肉身回来前你必须保护好阿松。” “我保证明年也能保护好他,我也想去海外。” “你怎么这么调皮呢!行吧,但是你要保护好阿松!” “不仅是阿松,我还能保护好你闺女。” “那我谢谢你。” “不用,你回头再允许我离开洛阳去游玩就行了。” 朱雄英瞬间抓住一个重点:“我允许?什么意思?” “意思就是人间帝王对神仙在某种意思上是一种规则,言出法随那种。” “哦”朱雄英拖长了强调:“原来如此啊!” 贾宝玉冷哼一声:“你看看你那小人得志的嘴脸!” 朱雄英说:“你以后对我客气点,要是我心情不好,你以后连这雪芙蓉山都出不去!我画地为牢!” “你也太高看你手里那点权利了!你知道我兄弟姐妹是谁吗?” “谁?你还有兄弟姐妹?” “我们是补天的五彩石啊,他们才是天。” 物理意义上的天。 贾宝玉得意地说:“哪有天去不到的地方,我能通过他们躲开你的规则。” 朱雄英问了个诛心的问题:“他们都去补天了,为啥把你拉下了?”不就是没用吗? 这真的戳了五彩石的肺管子! 在朱雄英戏谑地询问中,贾宝玉哇一声哭了,跑进房间里关上门用被子封印自己痛苦起来。 因为速度太快,朱雄英都没反应过来。反应过来的时候贾宝玉不见了! 居然哭了!这是宝玉吗? 朱雄英也觉得把人刺激得狠了,立即追进后院,一路小跑到了后院主卧的门外,他拍着门说:“宝玉,兄弟,小舅子,孩儿他舅,别哭了,都过去那么久了是不是?现在哭哭啼啼也没用啊!” 他把耳朵贴在了门板上,听了听,随后说:“你很厉害啊!我给你举个例子,你看这青史上很多厉害的反贼,他们都是科举被拉下的人物。比如黄巢,谁记得他们同科的状元是哪个?大家都记住了黄巢!你看你,大家都知道你是宝玉,你那些兄弟姐妹谁会记得。” 麟子提着鸡和一些药材飞到园子里,问道:“干吗呢?宝玉呢?” 朱雄英反问:“你怎么才回来?你干嘛去了,用来那么久?我刚才很慌的。”很怕宝玉揍他,然而宝玉哭着跑走了是他没想到的。 “买鸡和药材去了,天冷了喝鸡汤滋补。我知道宝玉的口味,你找的厨子因为放料太多,他不爱吃,宝玉就爱清淡的,他嘴巴刁着呢,而且你以为的美味和他以为的美味不一样,所以今天喝清淡的鸡汤。宝玉哭了?” “啊!哭了。”朱雄英用拳头砸门:“宝玉,哭两嗓子就行了,出来吧,你姐姐熬鸡汤呢。” 里面没动静。 朱雄英只能下了台阶,小声说:“走,媳妇,咱们带着鸡褪毛去。”说完拉着麟子出去了。 在后院,麟子烧了一锅热水倒进盆里,朱雄英蹲着用热水给鸡褪毛。 麟子拄着烧火棍问:“也就是说,你问他为什么不去补天就把人给问毛了?” “问哭了,大小伙子活了那么久,直接哭了。” 麟子说:“你先煮一下,把鸡的血沫煮出来,记得头一遍是凉水下锅。”说完就要走。 朱雄英问:“干嘛去?” “我去劝劝宝玉。” 麟子到了宝玉的卧室前,拍了拍门:“宝玉,我找到一只小鸡,很肥,这个季节就该炖汤进补,出来吃啊!” 里面没动静。 麟子说:“我听说昔日女娲氏于大荒山无稽崖炼成三万六千五百零一块顽石,只用了三万六千五百块,单单剩下一块未用,弃在青埂峰下。你就是被放弃的那个,你觉得你是个悲剧,补天这是多伟大的一件事啊,大家都参与了,唯独你是被放弃的那个。 这也很正常,因为无论做什么事儿,特别是大事,总要多准备一些,总要有冗余,女娲担心前面三万六千五百块中的一个万一出事,这样你能顶上。她补上了天,离开了,留你孤零零地在那山崖下,自知没有希望补天,也没有人再需要你,你就自暴自弃。 你说是警幻控制了你,实际上你甘愿受她摆布,甘愿沉沦!你觉得你格格不入,你想融入,但是你又是世世代代被放弃的那个。 你为什么一直在洛阳,不就是贪恋那点不愿意被放弃的感觉吗?贾家那老太太死了都放心不下你,她从没放弃过你,所以你才甘愿留在这里,才会觉得他是你的亲人,才会用今日的面目出现在我跟前。除非你愿意,你会是凡人贾宝玉,会是个乞讨的和尚,会又老又聋又哑的过一辈子,你所有的变化都是从老太太去世那时候才开始的。 其实你误会了,你或许没机会补天,但是你有机会把天捅个窟窿。你的天命和天有关系,补和不补在你一念之间。” 贾宝玉打开门,问道:“什么意思?” 麟子说:“这只是一方小世界,小世界的天也是天,你不是想回大世界吗?或许把天捅个窟窿是个办法。” “捅不开。首先,一般神明捅不开天,而且这个小世界的人,比你高明的只有我,可你的本事在我看来也稀松平常。而我在那些大神眼里,跟一只蚂蚁一样。其次,娲皇补天确实如你所说是一件伟大恢宏的大事,她不许再有人捅破天,所以天永远不会再被捅破,而我也永远没有补天的机会,这就是我绝望的原因。” “我的预感,这方小世界想要回归大世界,就是和天有关系。我没要在这件事上骗你,而你也确实是破局的人。” 麟子转身走下台阶:“走吧,你都游戏人间这么多年了,不差这几百几千年,但是好的鸡汤值得现在去喝。” “你先去告诉你男人日后不许在我跟前提补天!” “我现在就去。” 麟子走到厨房门口,闻到一股腥味,问道:“怎么有股子腥味啊?” “是啊,肉腥味。我明明放葱姜蒜去腥了的。对了,我知道了,媳妇你没买黄酒。” 麟子看着他,眼里恨不得冒出火来! 这臭老爷们是不想做饭是吧?故意的是吧? 麟子握着拳头冲上去对着他打了十几拳:“我不管,我吃不下去的你吃!” 贾宝玉晃悠来的时候,鼻孔里堵着纸,他说:“我不吃了,你们吃完记得把我的厨房收拾干净!” 好好的厨房,全被这两人污染了。 朱雄英觉得还好啊,自己吃着很清淡啊,吃到胃里很暖和,秋季了,后半夜有点凉,喝点热汤正好暖身体。 他甚至自吹自擂,说道:“我觉得我这手艺和宫里的御厨比起来也不差什么了。” 贾宝玉招来一阵风,把厨房里各处的气味吹走了。麟子默默地吃着,对朱雄英的话充耳不闻,吃过的都知道,宫中御厨的手艺仅限于把饭煮熟,就这水平,老朱还要夸一句煮的好。 贾宝玉问麟子:“你还真吃了?” 麟子说:“对啊!不能浪费,再说,也不是吃不下去。” 宝玉爱的是食物的本味,而世人爱的是各种烹饪过的味道,不一样的。对于麟子来说,她自然也爱食物的本味,要不然不会带着贾宝玉寻找到好吃的蘑菇,然而腥味闻得多了鼻子就忽略了,所以能毫无负担地吃下任何食物,但是贾宝玉不是,他在闻到腥味的第一刻就主动放弃了。 这一刻麟子明白为什么补天石那么多,只有他没有被用上,因为他并非能力不济,而是一场深刻的、主动与被动交织的“不合时宜”。 这种不合时宜,除了他的性格使然,也是因为“天(鸡)”已经不值得他去补(吃)。 作者有话要说: 明见! 第505章 动静 中秋节没过去几天,一道圣旨从行宫发出:丈量天下田亩。 这真是一石激起千层浪,整个官场瞬间安静了,也就安静了一天,然后在次日的大朝会上群臣激烈反对。 他们反对的理由很全面。 其中呼声最高的是“违背祖制,惊扰祖宗”。这么说是因为朱元璋开国时已核定鱼鳞图册,定为“永制”。如今重新丈量,是公然违背祖训,惊扰了列祖列宗奠定的法度。这么说是指责皇帝不孝、不敬,动摇统治的合法性根基。 除了这个理由外,还有“与民争利,非仁君所为”。他们喊着君王应“藏富于民”,丈量田亩的真实目的是增加税收,这是赤裸的“与民争利”,是暴君行为,与尧舜之道相悖。将皇帝污名化为贪暴之君,使其在道德上陷入被动。 以上理由还算是温和的,看朱雄英油盐不进,这些大臣们立即言语锋利了起来,渲染恐慌,威胁皇权。 他们的说辞变成了“天下骚然,恐生变故”“刁民猾吏,上下其手”。 大规模清丈必将派员下乡,胥吏如狼似虎,必定扰民害民,激起民变。若天下动荡,谁来负责?丈量田亩是好的,但执行起来必然走样。地方贪官污吏会借此机会勒索良民(增亩),而豪强地主会贿赂官员隐匿田产(减亩)。结果必然是“贫者愈贫,富者愈富”,朝廷也收不到多少税,徒然败坏风气。 指责皇帝的理想主义脱离实际,结果只会更糟。用“官逼民反”来要挟皇帝,暗示改革可能引发全国性叛乱 这倒是真实存在的,朱雄英并没有被这些说法吓唬住,把自己要用的人公布了,这可是你们公认的刚正不阿之人,其清正廉洁是有目共睹的,你们只管睁大了眼睛看着,要是这些下乡的官员和刁民贪官勾结,到时候对所有涉及的人剥皮楦草! 话都说到这份上了,这些官员还没死心,又祭出一条理由“士绅乃国之基石”。士绅享有免税免役特权,清丈田亩会侵犯他们的利益,寒了天下士子之心,谁还愿为朝廷效力? 这几乎是把话挑明白了,就是这些士绅上下其手占了土地,动了他们,皇帝会失去整个官僚集团和读书人的支持,动摇统治基础。 这话朱雄英信,他对自己家的发家史非常清楚,当初反抗元朝的红巾军那么多,为什么最后他老朱家脱颖而出建国了?为什么昔日并肩作战的香军对他爷爷恨之入骨恨不得杀之而后快?是因为他爷爷朱元璋和江南的士绅们结合,抛弃了原先的穷兄弟啊! 君以此兴,必以此亡。 靠士绅得到的江山,必然在日后从士绅手里丢掉!因为这些江南士绅们胃口太大了,他们大量兼并土地,开国不到五十年,他们的财富积累到令人咋舌的程度。要不是南海水寨需要大量移民,如今的大明哪里会这样风调雨顺?必然早有人揭竿而起了! 朱雄英对他们说:“你们不是一直笑话朕惧内吗?没事儿,大明丢了,朕换个地方还是个贵人,大不了朕带着孩子投奔皇后去。你们呢?天下动荡,你们能有什么好处?你们在等一个黄巢? 各位也是饱读诗书的人,自古以来,得天下的会是柱国门阀六镇权贵,会是汉高祖和我朝高皇帝这样的草莽英雄,会是部落酋长,至于你们?哼,区区臣子,全是秀才,能得了天下? 这天下是朕的天下,朕给你们的,你们拿着,朕不给你们的,你们不能伸手。听朕的,麻溜把你们吃进去的吐出来,否则天兵一到即刻化为齑粉。 至于没了你们,这大明的天下怎么办?放心,大明地域广阔人杰地灵,治理天下的英才如过江之鲫数不胜数,没有你们这些尸位素餐的人拦着,那些一直不能出头的人能立即出头,相信北方的读书人会感谢你们的。” 勋贵们磨刀霍霍,点齐了兵马跟着锦衣卫押着要主持丈量田亩的官员从洛阳奔向四面八方。八月正是种地的季节,当数不尽的队伍奔赴各地的时候,一瞬间各处县衙们集满了来告状的人。 升斗小民之间的摩擦无非是邻居霸道,多种了自己一寸宽的地,为了这一寸地,两家能械斗到头破血流,这种事儿不需要官员出面,有几个衙役或士兵去做个见证,根据鱼鳞册的记录,该是谁的就是谁的。自古民不与官斗,有官府的老爷看着两家丈量土地,就是那霸道的人家也不会赖着不还。 而当地的豪强大族霸占的土地就多了,隐匿的土地更是数不胜数。这些不是小打小闹,可是这些人一向是土皇帝做惯了,不知道这次是皇帝顶着压力在推行这件事,以为靠以往的手段给官员送点礼就能打点清楚,如果这官员不识趣,不收这礼也不给方便,他们在朝廷里也是认识人的,言语之间拿他们的靠山压一压微末小吏。 凡是经过核实还想耍滑头贿赂官员的地主会被锦衣卫抓起来,紧接着就是抄家,严重的要押送到洛阳等着剥皮楦草。 时隔几年后洛阳的城门楼子上挂了很多皮子。洛阳人从一开始的惊悚到后来进出城门的时候低头路过装看不见也就是用了两天时间。 洛阳,自来是天地中心,洛阳人自认为什么事儿都见过,不就是剥皮楦草吗?应天府的人能适应,洛阳这历朝古都的百姓难道会不适应? 八月各省乡试刚结束,十月初,各地的举人老爷们都风尘仆仆地赶赴到了洛阳,在洛阳住到来年参加会试。同时间各地的商人和仆人也急匆匆地进入洛阳城。 荣国府留在应天的管事急匆匆地来到了尚善坊,从角门进入了荣国府,等着和贾琏汇报江南老家土地的清查之事。 贾琏没上朝,外面的事儿他却知道得清楚,他的消息渠道很强大。听说看守老家田地的管事来了,急匆匆来到书房。 贾琏进门就问:“咱们家的地,量的时候没出幺蛾子吧?” 管事躬身回答:“回爷的话,没出事儿,太太平平把这一关过去了。” “这就好,”贾琏松口气:“这我就放心了,你们进城的时候看到了吗?城门上面挂着很多人呐,这些人都是逼死了人命的。你们没在老家闹出这种事儿吧?” 管事笑着说:“二爷,应天府那地方不比其他地方,那里的邻居看着普通,保不准家里人就是在皇上身边当差的,咱们和人家交往都客气着呢。种地也是,二奶奶一直说要和邻居友善,就是人家占了咱们一尺半尺,也别和人家吵闹,要好商好量,免得落下话柄,以为咱们以势压人。” “正是这话!”贾琏放松坐在椅子里:“越是富贵越要战战兢兢。种地才赚几个钱,种地不过是不让土地荒废了,这是家业,是传给子孙的,要是没本事传下去才是落魄了,用北方的话怎么说来着?哦,是羞了先人。” 管事听了,想了想说:“二爷,要说羞了先人,咱们在江宁的邻居,王家的王仁王大爷才是真羞了先人,也真落魄了。” “什么意思?” “他把家里的地卖了。” “卖了就卖了,他那人守不住家业,卖地是早晚的事儿,早先不久开始卖了吗?” “他卖完把钱拿到手,转头勾结了县太爷诬陷买家占了他的地,说那买卖契约是假的,是买家伪造的。县太爷拉偏架,判那买家输了官司,那买家的汉子不服,说是要去应天府打官司,却在路上死了,县太爷说那买家汉子做了亏心事,被鬼魂索命,是鬼魂杀了他,与旁人无关。” 这漏洞百出的案子让贾琏目瞪口呆! “谁啊?这县太爷是谁?可千万别说是咱们府里出去的门生故吏。”要真是这样,贾琏觉得自己不死也要脱层皮。 “不是,是史家的。就是老太太娘家,保龄侯史家的人。” 贾琏又松口气:“他家啊!” 那没事儿了! 管事接着说:“前不久户部清查的小官到了江宁,那买家死者的家属去告状,告的是王家谋杀。清查的官员说自己不是钦差,不管刑罚案子。然后这买家得到高人的指点,告王家勾结官员侵吞自家田产,户部的小官就接了案子,请锦衣卫查案。您也知道,锦衣卫才是应天府的地头蛇,不出两日,这事儿查得明白,如今那官儿和王仁王大爷都被羁押在了应天府大牢。” 正说着,外面兴儿进来,说道:“二爷,外面说王姑娘要来拜访您和奶奶。”说着送上了拜帖。 贾琏接来低头一看,落款是王熙凤。 “真是士别三日当刮目相看,凤辣子居然能读会写了。”贾琏想了想,无论如何要给银砂女官一个面子,人家都到门口了,不见传出去不好。 他跟兴儿说:“就说我这会儿忙,先送后院去见见你们奶奶,顺便跟你们奶奶说一声,就说王熙凤她哥哥在江南因为谋财害命被抓了,让你们二奶奶收着点,别什么事儿都答应。” 说完对管事说:“你说说,你来之前,王家那憨货是什么下场。” 作者有话要说: 晚上见! 第506章 末春 “我这也是没办法啊!我难道能给自己换个哥哥?我和他做兄妹是天注定的,如今我只盼着能拉扯一把我嫂子和侄儿侄女了。” 王熙凤和徐夫人的关系还挺不错,刚收到消息就急匆匆地跑来找徐夫人帮忙。 徐夫人拍了拍王熙凤的手,说道:“唉,真是辛苦你了。放心,回头我派人送你嫂子和你侄儿侄女去找你。你真不管你哥哥了?” “不管,死活都是他该得的!不是我跟你显摆,我们王家以前那是真富贵。” 徐夫人点头:“听说过,金陵那边有说法,说是东海缺少白玉床,龙王来请金陵王。” 王熙凤叹息:“那是好多年前的老皇历了。自从我祖父被治罪,我家虽然不复之前的富贵,但是我爹和我叔叔也算是守住家业。可是我爹和我叔叔先后去世,我哥哥是家里唯一的男孩,两家的家业都归了他。这还不到二十年,把几代人的积累败得干干净净,说真的,这是我们王家的罪人!别说我了,就是我嫂子和我侄儿侄女都不愿意救他。” 徐夫人跟着唏嘘了一阵子,王仁做人到这个份上,有这个下场也是恶贯满盈得来的报应。随后徐夫人说:“你什么时候走?” “哦,最迟过完年。” “还好,咱们还能见面,现在距离过年还有一阵子呢,你嫂子他们能赶来和你相见。” 王熙凤叹息,她也不想养嫂子,但是她嫂子带着孩子能去哪里?就是回娘家,孩子的舅舅舅妈也不愿意养,既然自己有俸禄,权当是报爹娘的恩,把他们的孙子养大,把他们的儿媳妇养着,不缺她一口饭吃。 只是多了几张嘴,往后日子肯定紧张,总要有来钱的路子才行。 就在王熙凤发呆的时候,徐夫人说:“你那个表姐回来了你知道吗?” “哪个表姐?” “嗨,自然是薛家的表姐,以前在我们家住过。你大概不知道,她嫁给了一个锦衣卫百户,现在就在洛阳安心养胎呢。” “听说了些消息,算算日子也确实到洛阳了。”王熙凤肯定要去见薛宝钗,薛宝钗既然已经成了官太太,王熙凤更想把她编制到自己的关系网里。 徐夫人也在盘算,以前薛宝钗住在家里的时候,虽然没对她们母女两个说太难听的话,可是当时相处得确实不痛快。锦衣卫位卑权重,能不得罪还是不要得罪得好! 徐夫人说:“说起来都是亲戚,你和我们家三姑娘,还有那个薛太太,你们都是表姐妹,回头一起见见。我送我家三姑娘找你们。” 徐夫人是国公夫人,薛宝钗就是咸鱼翻身,和徐夫人的地位也是相差悬殊,所以作为上位者徐夫人不会主动示好,有些事儿让贾探春去做就挺好的。 这安排正合王熙凤的心意:“也好,回头我问问,有消息了我给你传信。” 王熙凤说完站起来:“我今日还当差呢,不能出来得太久,就怕我们正使大人生气,过几日我散值休沐了再来约你们。” 徐夫人也站起来:“既然你今日还有差事在身上,我也不留你了,你放心,你嫂子和侄儿的事儿包在我身上,我让人把他们全须全尾的送洛阳来。”说着送王熙凤出去。 过了一会儿贾琏才进来,进门就问:“王姑娘走了?你没答应她什么吧?王仁的事儿别插手,他该死!” “不是王仁的事儿,我听凤丫头说她不管王仁的死活。她来是找我帮她把她嫂子侄儿侄女带洛阳来,翻过年带他们去南海赴任。我算是看出来了,凤丫头眼下是他们家的顶梁柱,没了她,这王家真的散了。” “去南海赴任?什么差事?” “哦,是和那些红毛鬼做生意的差事,银砂要和红毛鬼做买卖,她去做副官的。” “这么说高升了?” “嗯,是啊!前一阵子病了,这病不好和你说,总之差点没命,好在休养到现在算是好了。” 贾琏眯着眼睛想了一会儿,说道:“正好她有求咱们家,你和她商量一下,看能不能给咱们弄点好处。” 徐夫人皱眉:“什么好处?” 贾琏得意地说:“我问你,自古以来怎么做生意最赚钱?” 徐夫人皱眉。 贾琏接着说:“自然是戴着乌纱帽做生意最赚钱!有她在,咱们想赔钱都难。” 徐夫人说:“不是我泼二爷冷水,她要是大明的官,你掺和也就掺和了!但是她是银砂的官儿,你想想,万一被皇后发现了后果如何?” 贾琏倒吸一口冷气! 虽然如今荣国府和皇后相安无事,但是贾琏不是真国舅,他这国舅是蜡做的,真把皇后惹急了不仅没好果子吃,说不定是新仇旧恨加一起算总账。 贾琏一脸肉疼:“可惜了,这多好的机会啊!” 徐夫人说:“和她结个善缘,但行好事莫问前程。”说完对外面说:“去请三姑娘来,我有事儿嘱咐她。” 贾琏问:“什么事儿?” “薛蟠的妹子嫁人了,是锦衣卫的一个小官儿,刚回洛阳就升任百户,听说颇受那些锦衣卫老官儿们的重视。她回到洛阳,我想着广结善缘,让三丫头替咱们去探探路,她们是两姨姐妹。” 贾琏听了像是听到什么笑话一样:“三妹妹是庶出!和薛家有血缘的是宝玉贾珠元春还有皇后,三妹妹也就是名义上的表姐妹。” “有这一层就够了!” 贾琏说:“不管你,随你折腾。对了,明年春天又要举行抡才大典,我打算给二妹妹三妹妹在明年的进士中找合适的人家。” 这主意不错,徐夫人连忙问:“你又有看好的人吗?” “我不认识这些人,但是林姑父认识,他看好了几个,想要仔细挑挑,毕竟林家的大妹妹也要谈婚论嫁了,他和姑妈睁大眼睛看着呢。咱们家从他挑剩下的里面选两个合适的做姑爷。” 徐夫人点头:“这也好,请他老人家一并关注了。” 这时候门外丫鬟说:“三姑娘四姑娘来了。” 探春惜春进来,惜春先说话:“二嫂子,我先说,我说完了就走,留三姐姐陪您和二哥哥说话。我就是问问今年我是否还要去庵堂跪经。” 惜春是宁国府一脉的人,宁国府的人除了惜春都死了,每年秋季给他们做一场法事,每次做的时候惜春都会去,因此今年她又问起了这件事。 徐夫人说:“去吧,这也是你的孝心,但是你不能住在那里,白日去晚上回来。” 贾琏说:“何必来回跑,早起晚睡还要跪一天,太累了。让她带着人住在别院就行,那么大的院子也不能总空着,该用的时候要尽快用。” 徐夫人说:“可她一个人住在别院我不放心啊。”哪怕是奴仆成群,没有别的主子跟着,在世俗眼里就是一个人。一个女孩单独住在别院,在世人眼里必定多猜测,这对惜春的名声不好。 贾琏不在意地说:“这有什么,让太太带着琮儿去住几日。”反正继母和庶弟是他眼里的工具人。 徐夫人觉得这安排妥当,派人去通知邢夫人和贾琮。惜春应下,带着丫鬟告辞离开。 很快一场秋雨来了,秋雨绵绵,整个北方都笼罩在秋雨里面。伊河两岸宫观庵寺连绵成片,颇有些“多少楼台源于中”的意境。 邢夫人本意不想来这里,但是被贾琏“发配”了过来,脸色不好看,也不管贾琮和惜春,独自去安歇。惜春想着贾琮被从城里送到别院是因为陪自己,因此对这个隔房的堂弟照顾些,姐弟两个相处得也挺好。 次日天气放晴,秋高气爽,惜春面色平静地坐车去庵堂跪经。 贾琮白日里没事儿可做,他现在年纪该读书了,一来是没人教养,贾赦这个亲爹对他不闻不问,邢夫人这个嫡母更是看不上他这种“上不得高台盘”的“小冻猫子”,贾琏和徐夫人更不管,所以没人过问他是否读书。二来是他自己也不争气,不想读书。 这次别人觉得他被发配到别院,实际上贾琮自己高兴得要死,终于不用读书了。 在没人跟着他的情况下,他一路沿着伊河走,慢慢地走到行宫前的大桥上。 桥的对岸是龙门石窟,远远看到一片石窟,贾琮就要跑去观看。他撒丫子沿着桥跑向对岸,在下桥的时候被侍卫拦住,侍卫立即逮着他开始盘问。 贾琮顿时吓哭了,哭声传过去,惊动了常太后和阿松。阿松陪着常太后出来礼佛,听到哭声他从蒲团上爬起来,说道:“奶奶,你坐,孙儿去看看。” 看着阿松带着他的宫女太监离开,常太后立即跟身边的太监说:“快跟上,要是太子磕破了一点油皮,我饶不了你们。” 这真是宝贝麟孙,常太后自己都恨不得晚上睡觉睁一只眼看着孩子。 一群人跟着阿松跑出来,阿松远远地看到桥边有侍卫组成人墙,如临大敌一般。就问:“那里怎么了?谁在哭?” 随后有侍卫来报,说是一个孩子在桥上玩儿。 阿松说:“能走到这里的人必定是勋贵家的子弟,放进来我问问话。” 贾琮全身被搜,连头发都被拆开重新扎了一遍,裆都被人摸了几次。 他畏畏缩缩战战兢兢地来到距离阿松一丈远的地方。 阿松歪头看他:“你是谁?怎么来这里的?” 贾琮尽管年纪比阿松大了很多,然而看到阿松后自惭形秽起来,因为阿松看起来真的跟仙童一样,他觉得自己就是个灰毛老鼠,整个人自卑极了。 作者有话要说: 明见! 第507章 艰难 贾琮也意识到自己闯祸了,他在家里是个小透明,想到自己回家后肯定会被父兄责怪教训,又哇一声哭了出来。 阿松小脸全是困惑,忍不住问:“他怎么又哭了?” 鸳鸯就站在阿松身后,她认得贾琮,贾琮太紧张没看到鸳鸯,毕竟宫女们打扮都一样,个个低头敛眉,而且鸳鸯的变化也太大。 鸳鸯就说:“太子爷,这是荣国府上排行第三的贾琮,是荣公贾琏的庶弟。” “哦!”阿松点头,他问贾琮:“你别哭了,跟着你的人呢?” 贾琮还是哭,鸳鸯看了立即走上前拍了拍贾琮的衣服,替他整理一下翘起的下摆。问道:“琮哥儿,你还记得我吗?别怕,只管回答太子爷的话就好。太子爷问你怎么在这里,跟着你的人呢?” 贾琮看到鸳鸯这个认识的人,果然轻松了不少,躲在鸳鸯背后说:“我来玩儿,没人跟着。” 阿松头一次看见躲在人家背后的小可怜,就说:“好啦,你不要哭了,咱们玩吧,你会玩儿什么?” 鸳鸯把身后的贾琮拉出来,哄着说:“太子爷和你玩呢,你平时玩什么,和太子说说。” 贾琮一连说了几个,比如“赶围棋”“抢新快”“跳百索”“捉迷藏”,阿松摇头:“我都玩过了,没意思。” “那过家家呢,你玩过吗?” 阿松来了兴趣:“过家家?怎么玩的?一起玩啊!” 旁边的侍卫宫女太监们心里咯噔一声! 过家家要有爹妈,谁敢占太子的便宜给他当爹妈? 大家都看向鸳鸯:赶紧哄啊! 千万不要真的过家家啊! 万一让皇上觉得这是大家哄着太子、糊弄小孩子喊自己爹娘怎么办哪? 此时大家看贾琮的眼神都不好,你说你玩点什么不行,非要带着太子玩过家家。 鸳鸯果然不负众望,很快就把他们两个玩耍的方向从家庭伦理剧扭转成了神魔爱情剧。阿松和贾琮分别是白狐狸和花狐狸两家的父亲,宫女们跟着阿松是白狐狸家的人,太监跟着贾琮是花狐狸家的人,侍卫们扮演小鸡。两家狐狸日常偷鸡,偶尔联姻,也就是贾琮和阿松过一会亲家见面商量婚事的瘾。 常太后的太监宫女在一边看着,派人回去告诉常太后太子爷和荣国府的一个庶子玩起来过家家,常太后叮嘱:“别让他们闹起来了。”也就暂时放下,开始礼佛。 一群侍卫学着老母鸡咯咯哒,让阿松带着一群宫女抓了押回洞府关起来,为了增加趣味,他们还给自己加戏。 阿松玩儿的非常高兴,常太后结束了礼佛,出来后看到阿松小脸全是笑,脸颊红扑扑的,有种气血充盈的模样,笑着摸他的头说:“今日玩得高兴了吧?都下午了,让人赐你这个玩伴一顿饭,打发人送他回去吧,就怕回得晚了他家的人着急。” 阿松使劲点头:“嗯!” 常太后带着阿松上了车,贾琮被安排和某个侍卫同乘一骑,一起过了桥到了行宫门口。 贾琮在行宫吃了顿饭,阿松还惦记这个朋友,就让人送他回去。 因为天黑得早,这会儿太阳已经消失了。阿松就怕贾琮回不去,急切地问元迁安排谁送贾琮。 元迁说:“这要问金姑姑,她安排这事,奴才对此一无所知。” 元迁趁着这个时候给鸳鸯找碴,这些太监也知道,不能在大事儿上使绊子,办不成大家都有罪,谁都讨不到好。也不能在日常的小事儿上使绊子,小事儿找茬还让人识破了,在主子眼里就是个废物。贾琮这种突然出现,日后不会再出现的人最合适。 更合适的是贾家是鸳鸯的旧主,贾家的事儿,鸳鸯办得妥当利索,就说她心里还记挂着旧主子,这对她在东宫的前程有影响。如果鸳鸯办得不利索,就说她对旧主心存恨意,这样的奴才最容易背主。 鸳鸯怎么能不知道元迁这群阉人怎么想,回去后就让人打听有哪些锦衣卫散值,请这些人捎贾琮回去。这么做的好处就是弹性很大,首先不用大张旗鼓,大张旗鼓很容易被元迁攻击成给荣国府做脸面。其次,符合太子要求的早点把人送回去的说法,要不然安排太监送人,只要元迁暗示一番,送人的太监必然磨磨蹭蹭,所以鸳鸯就没考虑让太监送人。 这时候在朱雄英身边侍奉的锦衣卫刘勉也刚散值,看到太子的宫女在外面等着,就问道:“这里怎么有东宫的宫女?” 就有人小声说:“大人,金女官请大伙回去的时候把荣公的兄弟捎带回他家的别院。”然后小声讲了贾琮今日怎么摸到了桥边,又是怎么和太子玩了半天。 刘勉一边责怪侍卫们糊涂,这要紧的地方怎么就让一个不相干的人摸进来了,一边又想着该怎么把这要命的安保窟窿给堵上。 他说:“带那个小家伙一起走,路上我问问他是怎么摸到行宫门前的。” 天子亲军的职责就是拱卫宫廷,今日不过是个勋贵子弟,万一是个刺客,这会儿大家的脑袋已经从脖子上搬家了! 刘勉亲自去接了贾琮,带着贾琮出了行宫,一路上刘勉亲自套话,才明白这就是贾家的小透明、没人管得小可怜,他自己一个人乱跑才跑到了行宫门前。 锦衣卫看这小子是真带着怜悯,这一路上安安静静,都没人来找,看来荣国府的人要么是发现贾琮丢了不打算找,要么是没发现。 到了门前,有几个奴仆正打着灯笼出门,看到一群人骑马靠近,这些人吓了一跳。有人出声询问:“你们是谁?这是公府别院,不是尔等能进的地方。” 就有人问:“这是你家的公子吗?” 说完提着贾琮把人放下马背,这些提灯的奴仆一看,立即惊喜地说:“谢天谢地,哥儿总算回来了,我们姑娘刚才问了几遍了,这不,打发我们出来找您呢。”说完对着这些锦衣卫再三感谢。 刘勉带着人离开,走出一段距离有个锦衣卫就说:“这贾家人也太不讲究了,把他家的公子送到门口,连一句客气话都没有,哪怕说进去喝口茶呢,咱们又不是真进去。” 刘勉说:“他们倒是想请你进去,只怕他们也做不得主,没听见那些奴仆说他们姑娘吗?这大概是他们长房也就是以前宁国府那一支的奴仆。何况这里是两个孩子跟着太太,老爷不在家,天黑了,咱们男客也不好入宅,不说才是最好的。” 一群人想想也是,转而说起其他的。 刘勉说得没错,能被惜春指使动的都是宁国府的奴仆,昔日宁国府落难,女主子的陪房们大半幸存了下来,如今跟着惜春一起寄居在荣国府,将来惜春出嫁,他们是要跟着惜春一起离开。 贾琮先去找惜春,于情于理都该感谢这个隔房的堂姐惦记自己。惜春和贾琮几乎没什么交流,也就是这两日见面说的话多了些。 贾琮今日非常高兴,他居然进了行宫,也见到了太子和太后,还和太子玩了半天。他迫切地想要和人分享这个消息,就对惜春说了今日的经过。 惜春听了现实大惊失色,然后跟贾琮说:“这事我知道就行了,你千万别跟别人说。” 贾琮问:“为什么?要是琏二哥哥和老爷知道了肯定会高兴的。” 交浅言深是大忌,而且惜春是借居在荣国府,更不该对他们父子兄弟的关系指指点点说三道四。 惜春只说:“你记住了,千万别说!”害怕他忍不住显摆出来,惜春强调:“我不是吓唬你,你要是不想吃苦受罪,不要和任何人说,往后这些日子,也不要再出家门。” 惜春的大丫鬟白墨看自己小姐这么说,只说:“姑娘,天黑了,我送三爷出去吧。” 惜春叹息一声,点点头,让白墨送贾琮出去。 白墨送了又送,终于路过一处水上亭子,拉着贾琮进了亭子里,小声说:“三爷,我们姑娘的话你别放在心上,明日想怎么玩儿就怎么玩儿,回头想和谁说就和谁说。”说完就告辞离开。 贾琮整个人都被弄得丈二和尚摸不着头脑。 他在亭子问:“你们到底是让我说还是不让我说啊!” 白墨回到惜春身边,先是埋怨惜春:“姑娘,俗话说‘疏不间亲’,咱们不过是借居的隔房亲戚,怎么能教着三爷防备老爷和他家的二爷呢。” 惜春说:“陪着太子玩耍都是各家的嫡长子或者是受宠的嫡出幼子,什么时候轮到他一个不受人重视的庶出子了?琏二哥哥知道有这好事会不会立即把桂哥儿送来?然后让桂哥儿陪着太子玩耍,琮儿最终会‘病了’,然后慢慢病死。” “这和咱们有什么关系?只要您自己好好地,别人如何与咱们无关。”白墨说完压低了声音:“姑娘,为今之计您什么都别说,您太平长大,日后早日嫁人,再不回荣府。荣府吃人不吐骨头,咱们宁府那么多资产,连同太太大奶奶的嫁妆都被琏二爷吃下去了,别的不说,咱们太太的嫁妆该留给您啊!” “算了,白墨姐姐,别说那么多了。” “嫁妆的事儿就不说了。姑娘,说回这件事,您以为不让琮三爷声张就没人知道吗?行宫的消息二爷比谁都关注,琮三爷进出行宫,只怕琏二爷比咱们得到的消息还要快。” 惜春一怔,她还真没想到这一节。 白墨说:“到时候琏二爷问琮三爷为什么不说,那缺心眼的三爷自然会说是您不让说的,到时候二爷和二奶奶怎么想?” 惜春这下无话可说。 白墨想了一会儿,说道:“眼下老太太去世了,她老人家在的时候,咱们吃荣国府一碗饭没什么,老太太乐意让咱们吃。可是老太太没了,咱们就成了吃白饭的,一旦二姑娘三姑娘的婚事定下来,就要给您订婚了。反正您都要嫁人,与其让琏二爷拿主意不如咱们自己拿主意。” 惜春没说话。 白墨说:“我说句不好听的,您是犯官之女,婚配上就很艰难。那些读书人和做官的不会娶一个犯官的女儿。他八成要把您嫁到富商家里去。就跟以前二太太的妹妹一样,为什么姐姐嫁入了勋贵之家,妹妹嫁给了做生意的薛家?而且您是长房嫡女,不能让他们这么作贱。” 惜春叹息一声,宁国府早就消失了,自己这犯官之女的身份也坐实了。现在还纠结长房嫡女的名头做什么? 她说:“什么作践不作践,婚姻之事你情我愿,不关身份,只看两个人能不能处一世。大不了我剪了头发出家做姑子去。” “姑娘!” “算了,你去歇着吧,我也要睡了。” 作者有话要说: 晚上见! 第508章 温情 次日一早,惜春带着人早早出门,贾琮也想再溜出去,看看还能不能混到行宫,毕竟陪着太子玩耍比自己一个人在别院玩好太多了,而且宫里有好吃的东西。 然而贾琮比惜春晚出门一会儿就让贾琏堵在了别院。 贾琏坐在堂上,看到贾琮来了,把身边的贾桂轻轻的推了一下,对贾琮说:“老三,今儿带着你侄儿出去玩吧。” 贾桂毕竟年纪小,往日也是和贾琮一起玩过,立即说:“三叔,玩去啊!” 贾琮身为一个小透明,没人教他,自然没那么多心眼,高兴地领着贾桂出去了。和昨天他一个人相比,今日是一群人在伊河边玩耍,然而昨日行宫附近加派了人手,今日靠近行宫的地方三步一岗五步一哨,想要再靠近行宫是不可能了。 贾桂毕竟年纪小,跑了一会儿累了,兴儿跟着他们,发现没机会靠近行宫就直接抱走了贾桂,而贾琮身边再次空无一人,留下孤零零的他坐在了河岸上。 刚才还热热闹闹,现在突然孤身一人,贾琮就算什么都不懂,往日的经历和今日的遭遇让他瞬间明白惜春的话。 到处说自己和太子玩耍,人家不会高看他一眼,对他的现状不会有任何改变。当他没用的时候,二哥哥还是不会管他的。 眼下快要中午,刚才奴仆们带都着吃的,离开的时候没给他留一点,他现在饿了,也没地方吃东西,更明白这会儿就算是回去了也没得吃。 要不去找四姐姐,四姐姐所在的庵堂里面应该有吃的。 想到这里他站起来拍了拍屁股上的土,往回走,沿着伊河,对着行宫的反方向走去,打算找惜春跪经的庵堂。 伊河两岸的寺庙庵堂道观有很多,他如果真的上门乞讨,也能有一口吃的,然而他不敢,只要他讨饭了,传出去丢的是荣国府的脸,别说二哥哥了,他亲爹贾赦能剥了他的皮。 就在他饥肠辘辘地走在河岸边时,迎面来了一群骑马的人,正是昨日散值的刘勉等人。 刘勉拉着缰绳也没下马,居高临下地问:“贾家的小子,琮三爷是吧?你怎么还在外面跑?”还是一个人,这孩子怎么天天不着家。 贾琮没说话,肚子却咕噜噜地叫了。 刘勉身后有个锦衣卫笑起来:“瞧把这孩子饿的,我这有吃的,给你。”说完从怀里拿出来一块肉干,撕下来一指宽递给贾琮。 贾琮嘴里的口水分泌得更多了,摇头说:“多谢您,我们家守孝,这几年吃素。” “那就不给你了。” 刘勉说:“早点回去吧,午饭时间都过了,你再在外面溜达,回家天都黑了,说不定要错过晚饭。” 贾琮说:“我去找我四姐姐,和她一起回家。” 刘勉他们踢了一下马肚子,说了“别乱跑”之后骑马离开。 路上这些人就边骑马边聊天,其中一个说:“这小子能天天闲逛,必然是个皮实结实的孩子。听说这样的淘小子长大有出息。” 就有人反驳:“能有什么出息,这是没办法了,出来也就挨饿,不出来被人折腾。大户人家的庶子个个都是表面光鲜,还不如小门小户的孩子呢。” 再说就是豪门阴私了,大家也就没再聊。 贾琮找到了惜春跪经的庵堂,吃的倒是能给他提供,然而惜春身边的大丫鬟白墨觉得这琮三爷要沾上自家姑娘了。 豪门小可怜会抱团取暖,然而白墨不想让自家姑娘和贾琮一起抱团。和他抱团没前途还容易得罪贾琏夫妇。 白墨看着贾琮吃得狼吞虎咽的样子就忍不住叹气! 贾琮所有的悲剧都源于他的出身,他是姬妾生的孩子,没有母系的助力,能平安长大都是他命硬。他是大老爷唯一的庶子,是贾琏父子的替补,更是贾琏这一系的眼中钉肉中刺。 和这样一个随时要倒霉的人走得近没好处。 惜春出来后看到贾琮噎的翻白眼,立即说:“白墨姐姐,你怎么看着啊,快给他端水。” 白墨端来一杯茶,贾琮喝下去后才觉得好一些。随后他跟惜春说:“四姐姐,一起回去吧,我蹭你的车。” 惜春点头,在车里问他怎么寻到这里来了,贾琮就把今日的事儿讲了。他对锦衣卫颇有好感,锦衣卫昨日送他回家,今日人家二话不说给他一指宽巴掌长的肉干,这样的热情慷慨是他很少遇到的。他就是说:“我长大了也要做锦衣卫。” 他已经开始幻想自己穿上飞鱼服后的样子了,装模作样地跟惜春比划:“我到时候穿一件飞鱼服,挎着绣春刀,肯定很威风。” 同乘的白墨忍不住打击说:“飞鱼服不是人人都能穿的,也只有指挥使和副指挥使能穿。”说完上下打量贾琮,明显不信他能穿上飞鱼服。 贾琮忍不住说:“白墨姐姐,你看不起人。” 惜春推了一把白墨,示意她别说话。然后对贾琮说:“锦衣卫都是军户,咱们是在册的百姓,你要是入错行,往后子孙都要做军户了。” “做军户也行啊!”就目前而言,军户的日子还挺好过,反正贾琮觉得他将来不会得到分家的资产。要是不做锦衣卫,八成将来要天天来荣国府讨饭,关键是要看奴才的脸色,想到这样的将来,他的情绪就低落了下来。 这时候车子进入别院,门口的人说不需要给太太奶奶二爷请安,所以车子一直到了惜春住的院子门前停下。 贾琮先从车里跳下来,哎哟了一声,白墨出声问道:“指挥使大人这是崴脚了吗?” 车外迎春和探春一起走来,探春热情地问:“原来琮弟和四妹妹在一处,刚听到有人说指挥使,路上遇到了吗?” 惜春被扶着下了车,看到贾琮不好意思的样子,就问了一声:“二姐姐三姐姐来了?” 白墨说:“琮三爷说他日后要做锦衣卫指挥使,说指挥使大人威风凛凛呢。” 探春听了,收起了脸上的客气笑容,很认真地说:“既然琮弟这么想,就去做啊!但凡我是个男人能随便出门,我早出去立下一番功业了。琮弟若是认真思考过了,就去做,将来成功倒也罢了,不成功也不后悔不是?” 因为她认真的语气,现场顿时安静了下来。 贾琮被这么多人注视着,有些手足无措。 白墨立即缓解气氛:“我让人送三爷回去吧。” 贾琮立即撒丫子跑了。 几个女孩一起回院子里,路上探春解释:“早上二哥哥带着桂哥儿来了,二嫂子不放心,就带着我和二姐姐一起来,我们先和四妹妹挤着住几日。” 惜春说:“一直都挤着,也不差这几日了。”说完对白墨说:“把我的东西收拾出来,给姐姐们腾地方。” 探春立即拦着:“我们住的时间不长,不用挪动。” 迎春也罕见地说了句话:“都是自家姐妹,你住着吧,我和你三姐姐的床铺都铺好了,天也黑了,你累了一日,咱们早点吃饭睡觉吧。” 晚上探春身边的侍书说:“也怨不得四姑娘生气,不管是别院还是府里,又不是没空院子,收拾出来两处安置您和四姑娘也行,非要让您二位和二姑娘挤在一起,二姑娘住着不舒服,您和四姑娘更不舒服。” 探春说:“唉,寄人篱下,自然要听人家安排,还能说什么。” 侍书忍不住絮叨:“家里的小姐还不如姨娘呢,大老爷的那些姨娘好歹都有个自己的院子。” 探春立即疾言厉色:“你少说两句!” 侍书赶紧缩脖子:“我不说了,姑娘,早点睡吧。” 次日一早,贾琮又跑出去了,衣服皱巴巴的,在伊河边上等锦衣卫,等到天黑了也没等到,最后担心家里关门进不去,他就先回去了,回去后没吃的,厨房敷衍他这会什么食材都没了,明显是不想伺候,他只能跑去找几个姐姐。 迎春自己都顾不过来,加上不爱说话,在贾琮看来就是不乐意亲近人,所以排除了贾迎春去找探春讨口吃的,他和贾探春更亲近是因为和贾环关系好,自然爱屋及乌,觉得探春可亲。 探春就说:“你明日一早过来,换身干净衣裳,穿厚点别冻着了,我给你包些点心,再给弄点水,你去等,一天等不到等两天,两天等不到等三天。你想鱼跃龙门,只能靠自己。可天下比你聪明伶俐比你家世背景更硬得人多的是,凭什么让人看中你,凭什么让人提拔你?必要让上面的官儿看到你能豁得出去性命!” 贾琮不懂,但是能坚定支持他给他出主意的也就是贾探春,点头说:“好!听三姐姐的。” 结果晚上没回来。 惜春听了有些担心,次日天黑,故意拖了很久,让人驾车走慢点,碰到了刘勉他们。 惜春顾不得男女大防,让人拦着他们,亲自下车和他们打招呼。支支吾吾地说:“我有个弟弟,想做锦衣卫,还请几位大人带他入门。” 车上挂着一盏琉璃灯,这叫气死风灯,灯就在惜春头上,月下灯下看美人,越看越耐看。 刘勉一瞬间看直了眼,只觉得呆呆的一句话都说不出来。 他身后的人还以为他不愿意搭理女眷,就主动说:“贾姑娘,虽然锦衣卫缺人手,但是我们不敢收留你兄弟,他的去留不是他能做主的,这会儿要看令兄贾公爷怎么安排。” 另一个说道:“刚才我们遇到他了,他等我们两天一夜,冻得快成冰棍了,我们兄弟看了也不落忍,心里也感动。按理说他乃是清白人家的良家子,愿意做锦衣卫我们是欢迎的,可……这事不是双方情愿就能办成的,你回去劝劝他吧。” 其他人纷纷叹息,一群人裹着刘勉离开。 惜春听到也免不了叹息一声,这声叹息精准地钻入了刘勉的耳朵里,他忍不住转头看向有灯光的地方。 走远了,有个人突然说:“头儿,你该不是看上那四姑娘了吧?她是犯官之后,你别为了她搭上自己的前途!” 刘勉的前途很光明,宋忠已经在朱雄英跟前请示过了,这次丈量田亩的事儿必然引得乡绅怨声载道,结束后,这些人必然要反扑,宋忠愿意在结束后“引咎辞职”,给这些乡绅们一个“交代”。朱雄英同意了,明面上不好赏赐,私底下对宋忠和他的儿子厚赏,而且宋家人的前途必然更宽广。 宋忠之后就是纪纲,纪纲上位,副指挥使就是刘勉。纪纲和毛骧他们是一辈人,如今年纪一把,能再当十年指挥使都是他老当益壮,不出十年刘勉就是锦衣卫指挥使。 这在锦衣卫内部已经是最大的官儿了。 这些人劝得都对,别为了一个犯官之女把前途搭上了。 惜春回去后,迎春和探春都很沉默。最后还是探春说:“琮弟回来了,听说失魂落魄,我让人给他送了一碗热汤他都没吃。” 惜春说:“我回来的路上遇上了那群锦衣卫,我问过了,他们说这事儿要让二哥哥点头才行。” 迎春说:“二哥哥那边,要是有人把他说动,他是会答应的。” 探春明白迎春的意思,她缓缓地说:“有三个人能说动二哥哥,其一是大老爷,这是最有可能的,毕竟琮弟是他儿子,他就是再不管也要为儿子的将来考虑一下,然而他的话二哥哥听不听还真难说。 其二是林姑父,这是最不可能沾手这件事的,毕竟是贾家的家事儿,他是亲戚,能不管就不管。 其三是宝玉哥哥,但是宝玉哥哥那边不常见到,而且他也不想管这世俗的事。所以我觉得还是要从大老爷那边下手。” 说完惜春和探春看着迎春,迎春作为亲女儿去劝劝自己的爹也不是不可以。 然而迎春思考一会儿说:“大老爷远在天边,我还是去宫里求一求宝庆公主吧。来这里几天了,不去拜见公主到底不好,我明日跟二嫂子说要去见公主,她自然热心帮我把事儿办好。” 探春和惜春对视一眼,忘了迎春和宝庆公主关系不错。 朱元璋去世后,宝庆公主的监护人变成了朱雄英,因此朱雄英来到行宫,宝庆公主自然也来了。宝庆公主日常读书,偶尔陪陪常太后,日子过得千篇一律,听说贾迎春求见,约定下午在自己住的寝宫见她。 宝庆公主的屋子里摆放了很多菊花,都是些进贡的珍品。贾迎春进寝宫的时候,宝庆公主招手:“快来簪花,我选了一朵黄色的,你选哪种?” 贾迎春和宝庆公主一起对着镜子簪花,贾迎春把今日来的目的说了。 宝庆公主抱怨:“你也就是遇到麻烦了才来找我,明明到这里几天了,怎么今日才来?我看你是用人朝前,不用朝后。” 迎春叹气:“我这也是没法子,不来不是不想来,是我那哥哥嫂子,一个被窝里睡不出两种人,满脑子都是钱和权,他们要是知道咱们关系这么好,攀附上您怎么办?唉,我听说我那庶弟真的想去做锦衣卫,眼下失魂落魄,看着半条命都没了,所以不得已才来找您。” 宝庆公主说:“天子二十二卫,怎么就看上锦衣卫了呢?锦衣卫名声不好,外面都骂他们是朝廷鹰犬。再说了,依着你们家的权势,给他弄到别的卫中也不是不行,比如说给皇宫当柱子的那些侍卫,来不来,上不上差都没人管。这难道不轻松自在?” “这孩子糊涂了这些年,这是头一次有主意,不成全心里过意不去,”当然这是体面的说法,迎春压低声音说了更实际的:“他在家里谁都靠不上,连他奶娘都看不上他,吃穿不管他,衣服没人给他处理,整日穿的乱糟糟的,再这么下去人都要废了。我这也有一番私心,好歹这也是个娘家兄弟,他出息了念着我今日的帮衬,将来对我的孩子善待几分,也足够了。” “你这话听着不吉利!自己的孩子自己照顾,指望孩子的舅舅照顾简直是痴人说梦,”宝庆公主接着说:“既然你这么说,我倒是能帮你。可是你要想好了,我这次出手帮你,你哥嫂肯定知道,到时候更抓着你不撒手。” “不撒手也好,实不相瞒,现在给我看婆家呢,我不想嫁人,不撒手我还能做老姑娘待在家里。” 宝庆公主叹气:“你年龄比我大那么多,你的事儿我预料着呢,你不嫁人是不可能的。可是这洛阳城也没几个好人。我有个主意,就看你敢不敢办了。” “您说。” “私奔啊!” “啊!” “我不是让你和男的私奔,让你和我侄儿媳妇私奔,我侄儿媳妇就是你堂姐,她最喜欢读书识字能做大事的小姑娘了,你要是跟着她走了,往后不再回来,你哥嫂能把你怎么样?” “万一我走不掉呢?” “我就问你愿意不愿意吧?你要是愿意,明年我把你塞到她身边,保管走得神不知鬼不觉。” 贾迎春立即跪下给宝庆公主磕头。 宝庆公主扶着她说:“你可要想好了,你要是跟着她走,必要有本事,要是没本事站不住脚养不活自己,她还是会把你送回来的。” 这话让贾迎春十分忐忑。 “我想想。” “嗯,你只要稳住你哥嫂,明年二月之前,你都能好好考虑。” 贾迎春立即问:“我要是走了,不会连累公主吧?” 宝庆公主笑起来:“放心,你哥嫂不敢找我的事儿,我大侄儿也不会埋怨我。他要是埋怨我一句,我立即搬到四哥家住着,我只要不搬家,一切好说。” 贾迎春破涕为笑,连忙擦眼泪。“我那兄弟的事儿就求公主做主了。” 贾迎春走后,宝庆公主想了想,去找朱雄英。他到天子寝宫,就看到阿松坐在榻上,脑袋上顶着他爹的翼善冠,正和一群太监宫女模仿上朝。一群人哄着阿松过大型家家酒,而且阿松还很投入,宝庆公主看一会儿忍不住笑起来。 她的笑声惊动了阿松,阿松转头大声呵斥:“谁在朝上大笑,拉下去打板几!”最后一句话明显变音了,因为翼善冠的头围比他的头围大,他转头导致翼善冠突然滑落,盖住了他半张脸。 “是我啊!阿松,你玩什么呢?” 阿松手忙脚乱地摘下翼善冠,回答说:“玩上朝呢,姑奶奶快来坐,吃了吗?等会儿和我爹咱们三个一起吃吧。” “你这跟谁学的啊?” “玩过家家吗?跟荣国府一个叫贾琮的学的。” 宝庆公主心里一动,说道:“你有没有想过让他来陪你玩儿?” 阿松摇头:“再好玩的游戏玩上三五天就没意思了,这两天我都有点腻了,明天就不玩这个游戏了。” “你看,你这几天很快乐,要不然你赏赐他些什么。” 阿松点头:“姑奶奶说赏赐点什么好?” “你让他来你的东宫做个侍卫怎么样?” 阿松摇头:“不怎么样!功名利禄要赏赐公平,别人都有功劳在身上,几乎豁出去一条命才到了东宫做个侍卫,他仅凭着陪我玩耍就能做侍卫,让那些原本的侍卫怎么想?赏罚不公,这非明主所为,不行不行!” “你这么小懂这么多!” 阿松看着宝庆公主:“姑奶奶,你不对劲!从实招来,你是替谁来做说客的!” “你这小胖墩真不好玩儿,好吧,我说实话,是贾琮的姐姐,她求我把她弟弟贾琮塞进锦衣卫呢。” “啊?”阿松的小脑袋有点想不明白:“为什么啊?锦衣卫很苦的,我可心疼他们了。” 作者有话要说: 明见! 第509章 桎梏 要是锦衣卫在这里,这会儿肯定感动哭了。 要说这个世界上最坚持最在乎最支持嫡长子传承的就是锦衣卫了,给大老板和小老板哐哐干活不用带脑子,更不用学着站队,回头闯祸了也知道去哪里哭着求饶,最适合他们这种执行力高脑子不太好用的亲卫了。 阿松盘着小胖腿坐在榻上,对着安庆公主说:“既然姑奶奶亲自开口了,不能让姑奶奶在人家姐姐跟前失了面子。这样吧,就让他去锦衣卫做个大头兵,回头干的好了论功行赏,他要是觉得苦不想干了让他回家去吧,也不必迁户籍。”说完一本正经地说:“我奶奶说了,小孩子年纪小,没定性,今儿朝东明儿朝西,这是天性,往后长大了就好了。我想着他是觉得做锦衣卫威风好玩,等真的吃了苦,肯定后悔。” 安庆公主听了忍不住伸手揉了揉阿松的胖脸蛋:“好阿松,你可真是太好了。” “不要捏脸啦。” 两人闹在一起玩耍起来。 元迁趁机把掉在榻上的翼善冠拿起,捧着交给了专门管着冠冕的女官,这女官立即抱着翼善冠退出去,这翼善冠是皇上戴的,可不能让太子弄坏了。 她抱着翼善冠出门的时候,迎头遇上了朱雄英,立即靠边跪下。 朱雄英站住,问道:“你拿着冠做什么?”这翼善冠上面装饰着二龙戏珠,这是实打实的黄金,戴在头上很有分量,朱雄英今天没戴,自然好奇她把这个送寝宫来做什么。 这女官小心回答:“太子爷要玩上朝的游戏,索要您的翼善冠戴在头上。” 朱雄英嗯了一下,对着身后的车大蓬看了一眼,车大蓬微微点头,看着宫女眼神冰冷起来。 能给皇帝看管冠冕的女官绝不是不会说话的人,说这话就令人浮想联翩了。 朱雄英进去的时候看到宝庆公主和阿松趴在榻上学牛叫,阿松还在不断地指点她:“不是这样的,是门~~,声音要拖长。” “门?” “你用河南话,门~~~”阿松能在应天官话、河南方言、中原官话、银砂土话之间随意转换,还会说些蒙古话和红毛番的土话,之所以学得这么杂,全是因为身边说各种话的人比较多,加上老朱有意让他学习银砂的土话,导致他对海外的各种方言土话都精通。 朱雄英哭笑不得地走来,说道:“好了好了,该吃饭了,你们两个不饿啊?” 次日,有太子的恩准,贾琮成了锦衣卫中的一员。 最近锦衣卫很忙,然而贾琮进入锦衣卫后是地位最低的那个,大小事儿都让他去做,稍微年纪比他大点的人都能使唤他,贾琮一天到晚都没歇着,每次都是匆匆吃几口饭就被指使着去干活。 他进入的是锦衣卫缇骑,这是锦衣卫中的骑兵精锐,也是抓捕时候的主力。几个年纪大的人这会闲着没事儿坐在一起说话,看着贾琮搬动书籍册录干得热火朝天。就有人说:“大人,这好几天了,天天让他干活,也不好吧,他干的比驴都多。” 坐在中间的人捧着杯子说:“送他来的时候,他家的管家说了,让咱们难为他一下,让他知道外面日子不好过,回头就乖乖回家去了。荣国府都打招呼了,咱不能不应下。不过说起来,这金尊玉贵的少爷一连干了几天,没偷懒也没抱怨,倒是出乎我的意料,我以为一天都干不下去呢。” 这时候贾琮干完活了,跑来问:“大人,搬完了,还有什么活儿要干吗?” 一群人左右看看,这旁边也没活给他干了。 其中一个说:“出去喂马吧。” 贾琮说:“半个时辰前我跟着洪大爷一起喂过了,换了水,清理了马厩,洪大爷还教我给马刷毛,说过几天让我看怎么给马换马蹄铁。” “你把咱们大门外扫一扫。” “大早上我就扫过了,落叶都扫到树根下,听刚才出去的刘大叔说叶子沤烂了能肥树根。葛大人,还有什么活儿干?” 葛大人端着杯子想了想说:“再去扫一遍,叶子随时都落,多扫几遍显得干净!” “诶,现在就去。”贾琮说着往外跑。 葛大人立即说:“小贾,你回来。” 贾琮转身回来:“您还有什么交代。” “扫地能有啥交代,有手就能扫。我是问,这天天让你干活,你不觉得累吗?” “不累啊!” 几个人对视一眼,葛大人问:“小贾啊,你不觉得我们在欺负你吗?你看,你现在什么活儿都干。” “你们也干啊,几位大人不是天不亮就出去,这不是刚回吗?你们回来后我就跟着洪大爷把你们的马给喂了。” “我的意思是说,你日子过得比我们好,没必要在这里受苦,要不你回家去?” “我日子没比你们过得好啊,我这几天刚吃饱,在家都吃不饱的。我这几天才不流鼻涕,以前穿得不暖和,冷的时候天天流鼻涕。” 几个大老爷们都不信:你可是公爵府的子弟啊! 贾琮问:“还有事儿吗?没有我就去扫大门去了。” “去吧。” 等贾琮离开,这几个人凑在一起说:“真的假的?听这小子的说法,这和外面的要饭的花子也没二样啊!” “不能这么说,比叫花子强,他有地方睡觉。叫花子能有地方睡觉吗?” 葛大人喝了两口茶说:“这有什么难的,咱们锦衣卫最擅长的就是四处打听消息,是真是假找人问问不就知道了!要是真的,不妨做回好事儿,给咱们积点德,带他入门,往后也是一个锅里吃饭的兄弟,要是这小子满嘴胡说,早点送回去吧。” 大家纷纷点头。 贾琮还在外面扫落叶,秋季到了,叶子到处都是。扫一遍不能干净一天。 他离开别院的时候,几个姐姐再三嘱咐,出去多问多学勤快点,万不可有公子少爷的脾气。他倒是想有公子哥儿的脾气,但是没养出来啊!到了锦衣卫这里才知道原来吃饱穿暖睡够是什么滋味,虽然白天很累,但是吃得饱啊! 不回荣国府也是好事。 至于将来做军户,做就做吧,也没人给他规划人生,他能跌跌撞撞地进入锦衣卫已经很了不起,比很多摆着臭架子整天吃喝嫖赌的人算是走正道了。 这事儿倒是让贾琏心里不满,本来以为贾琮是个废物,现在看这孩子上进过头了! 他虽然让兴儿暗示过锦衣卫故意刁难贾琮,然而眼下他不敢把手伸进锦衣卫,只能默默地等着贾琮被赶回来,贾琮不仅没回来,已经开始学着骑马,跌跌撞撞惊惶失措的跟着锦衣卫出外差了,虽然大部分时候都是背景板边角料,属于跑腿听差的,但这行为无疑是锦衣卫告诉他,贾琮是锦衣卫的一员了。 贾琏心想,不如趁着这个机会把贾琮彻底从家里踢出去,最好的办法就是分家。 他去和贾赦商量这件事。 贾赦压根就不是个合格的父亲,他喝得醉醺醺的,听说分家,也不多说什么,让贾琏自己去办。 贾琏就回去和徐夫人商量分给贾琮点什么。 但凡家里值钱的有用的,两口子都不想分给贾琮。所以让人拿了家产册子来,一点点过滤,看什么样的渣渣是对家里没用的,两口子也不在乎的,倒是可以分给贾琮。 荣国府的内部已经因为这件事掀起滔天巨浪,家里的奴仆永远比一些边缘的主子们更早得到消息。全家已经从别院回到了府,。三春姐妹又恢复到以往的生活中,读书下棋写字说话,日子过得毫无波澜。 这一天绣橘从外面进来,对榻上下棋的三姐妹说:“姑娘,三姑娘,四姑娘,大事啊!听说二爷二奶奶要把三爷分出去。” 迎春皱眉:“这是要分家?”说完摇头:“胡说八道!老爷太太还在呢,分什么家!”正常情况下是父母不在了才分家,虽然这一对父母一个比一个糟糕,但也是个人啊!怎么会分家? 绣橘点头:“姑娘,没听错,外面都传遍了,好多人不想被分给三爷,担心跟着他吃糠咽菜,都托关系找门路呢。对了,三爷的乳娘一家这会儿正哭天抢地,不过有人给他们出了个主意,让他们拿钱出来,要么用钱请动二爷身边的兴大爷,要么去外面买一家替他们侍奉三爷。” 惜春冷哼一声:“家里的奴才几十年都没长进。当年不是有两户人家被分出去了,有人还背地里笑话他们日后上街讨饭,人家现在是皇家的奴才,皇后的陪房,听说那两个老奴才的重孙子管着太子的内库和田产,这会儿凑上去人家都不搭理。莫欺少年穷,将来琮儿要真的是大官儿了,他们后悔也晚了。” 探春把棋子放下,说道:“还能指望他们有什么眼光。”探春叹气,揉着太阳穴:“我现在是担心这会儿真的办了,外面怎么看二哥哥。”父慈子孝,兄友弟恭,这是家风正派的根本。从大房的事情来看,父慈子孝已经烂到根了,兄友弟恭这块招牌也挂不住了,只怕富贵不过三代。 探春心里想着:这家里留不得了! 探春想到这里,就跟姐妹说:“这事儿咱们去劝劝二哥哥吧,要真是做了,外面怎么看咱们家?眼下老太太的孝期没过,老爷和太太还在,分家不妥当。” 迎春不想去,却没说话,她觉得去不去结果都一样,贾琏听不进去妹妹们的话。惜春觉得说一声也好,有些事儿做了,回头再看也能称呼一句问心无愧。惜春点头:“择日不如撞日,现在去吧。” 探春和惜春都下榻准备出去,迎春看了,微微叹息,对绣橘说:“去把我的披风拿来,外面起风了,穿着去二嫂子那边。” 这边三姐妹正准备走,外面林之孝媳妇笑着进来,大声说:“跟姑娘们说件喜事,史家大姑娘定亲了,定的是武定侯家的大爷,永嘉公主的儿子。” 姐妹几个算了算时间,老太太是史湘云的姑奶奶,服“大功”,只需要守孝九个月,如今也确实可以定亲了。 探春笑着说:“果然是喜事,史家来报喜了?” “对,史家的女人正在太太屋里,二奶奶也在呢。太太说叫了姑娘们一起过去说话。” 姐妹三个对视一眼,探春说:“这是大喜事,我们也该出一份贺礼,林大娘你等会儿,我们姐妹让人准备,收拾好了就去太太跟前。” 林之孝家的一口答应,退后几步出去了。 今日再去说分家的事儿不合适,姐妹几个立即收拾了三件小东西作为贺礼带去了邢夫人的院子里。史家来的都是管家娘子,属于史家比较体面的下仆,看到三位小姐来了,立即站起来相见,这时候出面应答的都是探春,迎春不愿意说话,惜春不想说话。 这场面让邢夫人看了非常不满,觉得迎春也太懦弱了些,明明自己才是这家里的小姐,倒让探春这个鸠占鹊巢的事事争先出尽了风头。这让邢夫人生气:这不是在亲戚前面丢自己的人吗?显得自己不会养孩子! 作者有话要说: 晚上见! 第510章 独夫 次日三春姐妹终于找到机会去了徐夫人的院子里。 徐夫人正对着账本检查,看到她们姐妹来了,说道:“今儿巧了,往日请你们都不来,今天是喜鹊叫了吗?怎么一起来了?” 探春笑着说:“在院子里坐着没事儿,静极思动,就想出来走一走。嫂子这是忙什么呢?” “哦,这是往年的册子,我想翻一翻,看看以前分家是怎么分的。” 姐妹三个对视一眼,惜春问:“嫂子,好好地怎么分家?如今老太太的孝期还没过,老爷和太太都在,这时候要分家不合适吧?” “是不合适,”徐夫人喝口茶说:“但是琮儿兄弟如今有差事,也是大人了。说起来,家里在守孝他不该出去当差,但是他是太子钦点的,而且锦衣卫不讲究这个,不像是那些文官对名声在乎。所以我想着他也该顶门立户了,等过了孝期,悄悄地把宅邸田产划给他,他日后请同僚吃饭喝酒,和同僚随份子兑钱都方便。等老爷和太太百年后,再对外宣布分家的事。” 徐夫人说完把册子拿起来,说道:“咱们老爷这一代人,因为没庶出子,所以分家的事儿不能按着他们的办,只能参考更上面的一代人。儒太爷和修太爷分家都是分了宅子和田亩奴仆的,按照前人的例子分家就好。咱们就这么一个小兄弟,二爷是不会让他吃亏的。” 徐夫人大家闺秀,名门之女,面子必然做得足足的,分家出去的庶子该有的贾琮都有,也仅仅是有罢了,绝对不多。她也能解释,因为祖宗都是这么分家,她作为后人不敢违逆了祖宗。 迎春平时跟木头一样,这时候问了一个看似平常却是最核心的问题:“嫂子打算在哪里让他安家?” 荣国府在前几年那一轮四王八公覆灭中得到了不少好宅子,少数在尚善坊,其他也都是好位置,如今都是有头有脸的奴仆看管,说白了,那些房子是给这些奴仆们住的。但是这些宅子随便拿出一处也足够让贾琮生儿育女过一辈子的了。但是贾迎春笃定二哥哥夫妻两个不会把尚善坊的宅子分给贾琮。 果然,徐夫人说:“他如今已经做了锦衣卫,锦衣卫大部分集中于北边城门处的道术坊。” 探春和惜春同时皱眉,锦衣卫因为人员庞大,明面上一共占据了三处坊。 靠近皇宫的陶化坊是锦衣卫北镇抚司所在地,同时这也是锦衣卫各种办公地点所在地,这里有大量的空宅子充当集体宿舍,是给进宫侍奉的锦衣卫当临时居所的,同时也是很多锦衣卫高官们聚集的一处坊间,住在这里的目的是应对随时被皇帝召见。 接着就是明教坊,这里位置偏僻,易守难攻,是诏狱的所在地。当然了,这里只关押一部分犯人,因为当年临阳侯的经验教训,不能把犯人们关押在一处,就有秘密监狱遍布洛阳城内外。这里还有驯象所,锦衣卫也负责皇帝出行时候的仪仗,因此仪仗用的马匹也养在这里。这里住的大部分都是不出外差的锦衣卫。 而靠近北边城门,居高临下监视全城的道术坊内住的都是出外差的锦衣卫。这些锦衣卫就是文官嘴里的朝廷鹰犬。 这地方不仅偏僻,也因为靠近城墙,周围十几处坊市住的都是洛阳的底层百姓,那些便衣锦衣卫也真是做到了大隐隐于市。 探春忍不住说:“听说那边没大房子。” 这是委婉地说,既然分家了,就给贾琮分一处好宅子,那是要养儿育女几代人传下去的祖宅。他既然姓贾,祖宗遗泽也该润泽到他身上一些。 徐夫人说:“确实没大宅子,不过我想了个法子,买两个挨着的三进宅子,打通之后不就是大宅了吗?” 探春皱眉。 迎春拿起手绢擦了擦自己的嘴角,她比谁都清楚,话是这么说,到时候奴才们就说买不到相邻的,或者有人说两个宅子并在一起僭越了,最后到贾琮手里还是一个三进的宅子。两口子只需要埋怨奴才就行了,他们两口子四只手干干净净,一点灰都不粘。 惜春忍不住,直接刺了一句:“琮弟真可怜,有好宅子让奴才住的,他这个主子却住不得!也不知道究竟奴才是手足还是兄弟是手足!”说完站起来走了。 探春连忙说:“四妹妹,四妹妹!” 这妹妹,你还寄人篱下呢,怎么能这么说。 探春看惜春出门了,连忙回头笑着对徐夫人说:“二嫂子,四妹妹就是这脾气,大概是经书读多了,有些孤拐。” 徐夫人因为惜春的话整个人一惊! 有些事儿确实难以堵住天下悠悠众口,分家这是大事儿,如果真的敷衍了贾琮,只怕是这些弟弟妹妹们都不满。贾琮那边满意不满意先不提,妹夫是盟友,维系的纽带就是妹妹们,不能让她们觉得唇亡齿寒。 徐夫人说:“四妹妹是个急性子,我话没说完呢。我昨天和你们哥哥商量了,道术坊那边算是个别院,毕竟行宫旁的别院太抢手,你哥哥也弄不到新的,就拿道化坊的房子充当别院。你们也该理解,伊河两边的地方就是有钱也买不来,像咱们这样的人家也不好多吃多占。 至于他平时住的宅子,我想拿咱们尚善坊的房子去陶化坊和人家换,日后他上差也方便。我想着总会有人换,要是没人换,他只能住在尚善坊了。 至于田地这些,洛阳这里的田地我们不打算分给琮儿,江南的田地,昔日第一代国公夫人张老祖宗的陪嫁田在杭州府,你们二哥哥打算全部给琮儿,杭州府距离洛阳比应天府更近,也方便他派人管理。 至于奴仆,还在选。不过咱们家的这些奴才,选几户老实听话的安排给琮儿,回头我再买些,新旧搭配着也能把他侍奉得妥当。” 就目前而言,这似乎听起来很不错。 迎春知道,这是刚才惜春一句话换来的,物资看上去很多,但是缺了关键的两种,其一是店铺,其二是分家的压箱银子。 迎春是看过贾赦贾政分家的,该给什么她心里有数。 但是迎春没说,探春也没说。两人都努力保存自身,就怕得罪了贾琏夫妻。 徐夫人看他们没说话,笑着说:“回头我拟个单子出来,这事儿争取在年前办完。琮儿没成亲之前还在府里住着,我这个嫂子惯着他衣食住行,回头在给他娶一房贤妻子,成亲后他们住哪里再说。” 探春不敢直接问,只能迂回着说:“怎么说分家也是个大事儿,回头见到了宝玉哥哥,还要跟宝玉哥哥说吗?”这是提醒徐夫人,有些该给的还是要给的,最后弄的全家都不高兴,毕竟看不惯贾琏贪财的人里面也有宝玉。 徐夫人笑着说:“看他心情吧,要是宝玉心情好,让你们二哥哥提一嗓子,要是不好就不打扰宝玉兄弟清修了。这会儿咱们别开口,到底是家里的大事儿,让爷们去商量。” 这是堵住了妹妹们的嘴,警告别在宝玉跟前瞎说! 迎春站起来:“嫂子,您坐着,我们去看看四妹妹。” 迎春和探春出来,两人都叹息一声。 姐妹都没说话,但是心里想的内容不同。迎春想着:这家里留不得了,赶紧走吧。探春想着:宝玉哥哥看得清楚,嫁妆放在府里不安全,要是嫂子但凡能主持公道,也不至于放在没说过几次话的姐姐家里。 姐妹两个回到院子里去了西厢房,白墨正苦口婆心地劝说惜春别和二奶奶顶嘴,惜春听得不耐烦,说道:“怕什么,大不了我去做个姑子,不在这红尘里看这些人的脸色。” 探春在门外说:“四妹妹,你少说两句吧。”说完和迎春进了房间,白墨赶紧请两位坐下,出去端茶。 惜春说:“这家里奴才比咱们都得脸,二哥哥二嫂子身边的奴仆个个穿金戴银,琮哥儿的衣服又小又脏,穿上去后伸手露出手腕子,哪里还有点主子的模样。” 探春说:“庶子不都是如此吗?昔日环儿在的时候也是这样,冬天冻得脸上挂着两管鼻涕,谁看到了都绕着走,难道大家不知道这是冻的?谁敢过问?毕竟我们太太是有名的贤惠人,菩萨一样的心肠,怎么会冻坏自己的‘儿子’,只能是环儿出身低微不知好歹,故意大冬天少穿衣服败坏太太的名声。就是我,也只能跟着骂几句环儿不识好歹,不做几件踩他和我姨娘的事儿上下都不舒服。” 迎春问:“说到环儿,兰儿和环儿给你送过信没?” 探春说:“环儿倒是送来过,兰儿不曾送来。唉,环儿流放的时候路过贵州,遇到我姨娘了,没想到我姨娘老蚌生珠,又生了小子,母子见面,她给了环儿些吃的,让他去云南,让环儿日后也别去找她,环儿眼下在云南住下了,日后也不会再回来了,等给我们老爷守完孝,他就要在那边娶妻生子。” 惜春说:“你还好,虽然不见面,也知道有个亲人在世间,不像我,全家死绝了。” 探春隔着桌子拍她的手,示意她别这么说。 屋子里重新开始安静了起来。 迎春听着院子里丫鬟们说话的声音,突然说:“宝庆公主答应我,明年送我走。” “走,去哪儿?” 迎春鼓足勇气:“去追皇后,给她做个女官,我想好了,我就是死也死外面。” 探春立即拉着迎春的手:“算我一个。” 惜春想了想,张嘴想说又没说出来。 探春问她:“你不走吗?” “我娘和我嫂子在这里。”惜春说完哭了出来:“我娘因为生我死了,我一日都没见过她,可我就舍不得她。” “她们在应天府呢,你现在处在洛阳。” “可她们还在大明,我离开大明后,我初一十五给我娘上香她还能收到吗?” “你糊涂!”探春说完叹气:“罢了,人各有志。” 外面有脚步声,惜春赶紧擦眼泪,白墨端着茶进来,看到惜春哭了,心里又不落忍,但是这姑娘的脾气又太倔,早晚会吃亏。 大家都没说话,屋子里静悄悄的,白墨看看三个人,放下茶后离开了。 徐夫人这时候派人把贾琏从前院请回来,说道:“我还是那些话,给琮儿多分点,你一直反对。我刚说在道术坊给琮儿买院子,四妹妹就怼了我一句,说是有些房子宁肯给奴才住也不愿意给主子住,这话传出去多难听。” “四妹妹真这么说了?” “嗯,”徐夫人调整坐姿,压低声音说:“老爷就你和琮儿两个儿子,你不妨表现得大度一些,你这几日找中间人请那些锦衣卫的官儿们喝点酒,请他们多照顾琮儿,就说咱们家如今守孝,你不好出去应酬,先请大伙吃顿饭,回头能喝酒了再请一遍,把好哥哥的姿态做足了!” “这家业本该是咱们桂儿的。”一丝一毫都不想分给琮儿! “我当着妹妹们的面儿说了,拿尚善坊一处宅子换陶化坊,把杭州府的土地分给琮儿,再在道化坊买一处宅子当别院送给琮儿。至于分家的银子和铺子,我没提,到时候你亲自去说,分他几处铺子,给几万两银子,也够了。” 贾琏的人生本色是贪财贪权,至于好色这一块,真比不上贪财和贪权。 他说:“你都许诺出去了,咱们只能给了。” 徐夫人说:“既然要给这些钱,他回头收到俸禄补贴和各种孝敬你也别要。” 徐夫人知道锦衣卫里面俸禄发放非常及时,时不时还有各种贴补,他们这些出外差抄家的锦衣卫你,在抄家时候私下里还有东西分给他们。 规矩是不能私吞,抄多少全部上交,等着上面分配,大部分到手一两件东西,值不值钱就看被抄家的人家有没有钱。 贾琏对于锦衣卫内部的钱财分配知道的不多,当时就说:“我还看不上他那几文钱。” 徐夫人说:“对琮儿大方些,在宝玉那边也好说啊!” 宝玉是没名分的国舅,前几日南方进贡了一批螃蟹,宫中守孝,皇帝分给了群臣。太子特意派白衣卫给舅舅送去两篓子大螃蟹。 阿松怕他舅舅没酒配着吃不美,还特意送了进贡的绍兴黄酒、刚摘的菊花、白糖红糖、进贡的鲜姜和一小桶红毛番的白葡萄酒,以及拆蟹的蟹八件。又因为担心他舅舅光吃蒸蟹容易腻,还特意送了贡米和宫里的面条过去,让他舅舅做一顿蟹黄拌面和蟹黄拌饭。 这操作让群臣发现太子是个老饕,相当会吃。 当时有人哼唧了几句:“他就是个出家人,吃不得荤腥。”然后被身边的人拦住了,这傻子没看明白吗?太子的行为轻易不要提出批评,皇上护犊子。就因为八月十五那半块喂狗的糕点,这天下的土地被丈量了一遍,多少乡绅家破人亡,不是被挂在城门楼上就是全家都在流放的路上。 少说几句吧! 这件事贾琏自然知道了,他自然不会放着贾宝玉和太子的关系不用和贾宝玉疏远。 贾琏想了想,点头说:“听你的,大方些!”说完他又说:“过两天寒衣节,带着全家去寺里烧香。” 这个寺里自然是宝玉所在的智通寺。 徐夫人回答:“顺便给宝玉带些厚衣服,再给他送些吃的,那些干笋、豆干、蘑菇、木耳和海带这些,都带过去。” “嗯,你看着安排,被子木炭也送去些。” 这种事儿徐夫人自然能安排妥当,随后说:“把琮儿也带去。” 提前派人去智通寺和宝玉说过了,一大早,荣国府的马车驶出城,车里有冷得哆嗦的贾赦,他是真不想出门,但是拗不过贾琏,被抬上了车。 这一路上都是在烧寒衣的人,贾琏特意选择骑马,这是他为所不多可以在孝期社交的时刻,自然不会错过。 一路上车马走走停停,车里的人开始晕车,但是车外的贾琏兴致高昂,直到遇到了刘勉。 刘勉也是出来烧寒衣的,贾琏看到他,立即喊了被要求骑马的贾琮来到了刘勉跟前。 贾琏拱手感谢刘勉照顾贾琮,贾琮能被分到缇骑就是刘勉吩咐的,缇骑是锦衣卫中的精锐,关键是贾琮去的时候都不会骑马,要说没人安排谁都不信。贾琮立即下马跪在路边向刘勉磕头,刘勉赶紧下马扶起贾琮说了几句勉励的话。 贾琏趁机恭喜刘勉升迁。 大臣中很多人都是地主,这次丈量田亩没少吃亏,他们没胆量喷皇帝只能喷办事儿的人。户部的文官都是自己人,他们也是听命令办事儿,怨不得他们,算来算去,就锦衣卫不是自己人!于是宋忠这个指挥使就被人围攻,宋忠左支右绌了几日后谢罪辞职,这才平息了文官的怒火。 文官们对此结果并不满意,闹了半天就喷下去一个锦衣卫指挥使,大家都觉得自己窝囊。但是今日不同往日,往日毛骧、蒋瓛是替死鬼,一场轰轰烈烈的大案子办完,勋贵文官们元气大伤,锦衣卫献祭了一个指挥使,拿一条人命换文官们咽下这口气。可眼下锦衣卫指挥使也就是辞官回家抱孙子,连死都没死,可大家比前几次还要元气大伤。 而且这也难说到底是辞官还是荣退! 宋忠是真回家带孙子去了,这厮居然还公开带着孙儿们在街上玩耍。 纪纲走马上任,刘勉接了纪纲的位置成为副指挥使。这就是贾琏恭喜的原因,只要刘勉不出错,熬下去,将来就是指挥使。在锦衣卫中做官做到这份上,已经是这庞大势力中的佼佼者了。 刘勉走马上任好几天,那股子升官的喜悦也没了,和贾琏彼此客气寒暄了几句,随后跟贾家兄弟告辞,骑上马带着仆人走了。 路过贾家的车边,听到一辆车里有人抱怨:“还不走吗?这都停几次了!还说去烧香,走走停停和人攀关系拉扯,菩萨都看不过眼,说这不虔诚。” 这声音他记着呢,一瞬间觉得全身的血都在燃烧,眼神不受控制地瞟向了马车,然而坐骑没停,他的身体和马车越来越远。 刘勉的一声叹息飘荡在风里。 贾家的车队接着走,探春掀开了一点缝隙,叫道:“琮儿,你们和谁说话。” 贾琮熟练地控马靠近马车,说道:“是我们新任的副指挥使刘大人。” 车里惜春问:“是不是那个长得老相的大人,我那天晚上遇到了,可惜人家不爱搭理人。” 贾琮在外面说:“刘大人是面冷心热。” 探春说道:“这人我前几天还真听说了,我前几日不是跟凤辣子去看望怀孕的宝姐姐了吗?听宝姐姐说她男人去贺纪大人和刘大人去了,不在家。后来说闲话的时候才知道这个刘大人前面有一妻一妾,都死了,只留下嫡子庶女。 我就问怎么没得?说起来也惨,妾是难产死的,没出一年,他媳妇回娘家,娘家也是锦衣卫里面的,和娘家人去上香,遇到了一个大肚子的女人要生孩子,这刘家的夫人也好心,就把马车让出来,让人赶紧送产妇回家生产,总不能把孩子生在野地里啊。随后就徒步登山,山上滚落一块石头,她推开了老娘,被砸得头破血流,送到家就没气了。” “哎呀”惜春说道:“这是好人没好报?” “是啊,”探春也说:“让人意难平,不过这是刚迁到洛阳那一年发生的事儿,算算日子已经过去好几年了。” 迎春说:“这刘大人肯定春风得意。” 探春笑着点头:“是啊!” 男人三大喜:升官、发财、死老婆! 男人啊,古今都一样。 惜春觉得他们说的东西好像和自己理解得不一样。她问:“当官当然春风得意啊?我要是当官了我也得意。是吧琮儿?” 车外贾琮大声说:“是,我将来要做大官。” 锦衣卫最大的官就是三品指挥使了!探春敷衍似地说:“好,有志气!” 这时候车子突然开始加速,这是要进山了,路上再遇不到熟人了,马匹可以放开跑了。 智通寺内,贾宝玉把最后一口白萝卜水喝下去,满足地放下了碗。 水煮的白萝卜果然好吃,明天听郑姐姐的,煮冬瓜水喝。至于今天,今天要和一群人吃郑姐姐说的“垃圾食品”了。 作者有话要说: 明见!《 》 510-520 第511章 父子 次日锦衣卫和白衣卫护送着阿松来到了智通寺。 因为新任锦衣卫指挥使纪纲年纪大了,这种从洛阳城到智通寺的骑行对他来说颇具挑战,因此护送阿松来此的是刘勉。 刘勉下马后要伸手抱阿松下来,阿松立即说:“孤要自己下。” 刘勉忍住笑,看着阿松的小短腿不断地向下落,整个人挂在了马鞍上。眼看着太子下不来了。刘勉立即上前说:“太子爷恕罪,大师的脾气难琢磨,别让他等急了,臣冒犯您了。”说完抱着阿松直接进门。 其他人跟着进去,阿松被抱着,问道:“人家说‘马高蹬短,上下两难’,是不是我刚才的样子?” 刘勉还没来得及说话,就看到贾宝玉站在了门口,阿松立即大喊:“舅舅,我来看你啦!告诉你个好消息,我妈妈和妹妹已经返程,腊月的时候就能回来啦!” “嗯,进来吧。” 贾宝玉领着阿松进门,就说:“走,舅舅给你煮冬瓜汤喝。” 阿松确实有点渴,跟着贾宝玉进来厨房,并且很乖巧地坐在灶前烧火。 贾宝玉切着海带说:“要不说你这孩子讨人喜欢呢,这机灵劲就难得!” 阿松就问:“必然是有人惹得舅舅不开心,谁啊?谁惹舅舅了?” “我这里除了你之外,就贾家的人来,自然是贾家的人啊!” 锦衣卫在外面劈柴打水,院子里到处都是干活的。贾宝玉从窗户往外看,就发现老朱家的人比老贾家的人更接地气。别的不说,这眼里有活儿就很讨人喜欢。他免不了想起北面村子里的老人们,这些老人们的儿孙都在锦衣卫中,有禄米可领有银钱可用,老人们最后的选择是在能动的时候来耕田,并不乐意在城里摆老太爷老太太的架子。 而荣国府的奴仆则是更喜欢买奴蓄婢,以前灵巧的晴雯就是赖家的丫鬟,似乎劳作对于他们来说,是下贱的事情。 阿松问道:“昨天寒衣节他们来了?不该去祖坟给他家老太太烧寒衣吗?我爹就带我和姑奶奶给太爷爷太奶奶爷爷还有几位叔爷一起烧寒衣,我堂兄弟们昨天来找我玩儿,也说各家都烧了寒衣。” “是啊!不过来庙里烧也一样,毕竟贾家还有一群祖宗在南边呢。”去庙里烧也行,但是这些人如果去一趟祖坟,就知道那里有烧过的痕迹,昨天一大早宝玉就去老太太的坟墓前和元春母女的坟前烧过了。他们一天没提,可见是没去老太太那里,或者是派人去了,但是还没得到消息,这让贾宝玉更腻味了。 宝玉把海带倒进锅里,想了想,外面锦衣卫在干活,冬天冷,让他们也喝点热汤暖暖身体,不过是多放点海带冬瓜多倒点水罢了。 说完又拿了一些海带出来切,一边切一边说:“烧寒衣不是个大事儿,庙里烧和坟前烧都一样,就是昨日他们家的烦人事闹到我跟前了,让我到现在都在烦。” “什么事儿啊?” “分家的事。” “分家?”这个词对阿松来说相当陌生,他是独子,不存在分家,而皇家的分家和民间不一样,更多的是分封藩王。所以到现在阿松不知道分家到底有多严重。 这时候刘勉提着一只火腿进来,说道:“大师,这是金华进贡的火腿,您看放哪里?” 贾宝玉看到锅里的海带,就说:“你们去处理一下,待会我切了,今儿给你们煮一锅火腿海带汤,大家见者有份。” 刘勉看了一下阿松,阿松说:“快去!” 刘勉就提着火腿出去了,锦衣卫在外面升起一堆火,把火腿放在火上烤,把表皮稍微烤焦拿去洗刷。 这群锦衣卫个个都很能吃,一碗汤是吃不饱的,最终把剩下的火腿全部切了,各种干货泡发了煮一锅,让那些锦衣卫自己揉面团做面条,下了两大锅面条才让这些人吃饱。看着这些人吃的很香,贾宝玉没忍住,也跟着吃了一碗面条,感慨说:“人多吃饭就是香!” 关键是锦衣卫吃饭不文雅,是争抢着吃,一碗面条呼噜几下吃进肚了,这种抢着吃的氛围才是吸引宝玉的根本原因。 在这里吃顿饭后贾宝玉催着阿松赶紧走,如今天黑得早,要是走得晚了,路上天黑,加上阿松身份特殊,容易出事儿。 事实上刘勉和阿松同乘一骑回到行宫的时候天已经黑了,朱雄英早就坐立不安,看到阿松平安回来,朱雄英才放松下来。 晚饭是父子两个一起吃的,阿松一边吃一边和朱雄英说了今日见舅舅的事儿,还特意问到什么是分家。 朱雄英说:“分家啊!假如我和你娘有两个儿子,就是说你妹妹假如是个男孩子,我们两个将来没了,你们不会住在一起,是要分开吃饭分开过日子的,那么我和你娘留下的东西你们两个就要分了。如果父母在的时候分家产叫作分锅,父母不在了叫分家。你舅舅说贾家闹分家,其实是闹分锅。但是他们家是体面人家,这时候闹出来不好听,所以无论分家还是分锅,都是要藏着掖着,怕人家说三道四。” “分就分呗。” 朱雄英笑起来,把筷子放下,两只胳膊撑在饭桌上跟儿子掰扯其中的事情。 “你想得太简单了。如果单纯把财产分出去也就罢了,无论是咱们家还是贾家,不仅仅有大把的资产,还有大把的权力,权力是最难分的。 你舅舅是不是说贾琏抠门、贪财,算计到了兄弟姐妹头上?” “嗯!” “他不懂,这事儿我懂。” “爹你懂?” 朱雄英说:“你爷爷去世前最不放心的一件事就是我是否能继承大位,那时候我都十几岁了,顶门立户不成问题,可你爷爷还是很担心,这是为什么呢?因为他那些兄弟们都年富力强身强体壮,而且羽翼已成,他怕大权落在了兄弟手里,然后你那些叔爷爷对我和你几个叔叔赶尽杀绝。 贾琏也一样!贾琏这些年只有一个儿子,和他年纪差不多、地位也差不多的勋贵们个个儿女成群,唯独他子嗣艰难,如今他三十多岁了,人生几乎过半,儿子想要长成还需要二十年,如果这二十年内他去世了,贾桂能敌得过叔叔吗? 你要知道,咱们家的江山不能传给你,这江山将来如何,是兴盛是败亡,与我没了关系。我奋斗一场,最终为他人做了嫁衣裳,我临死的时候就是毁了这江山,也不会留给别人的儿子。贾琏也是如此,荣国府如果将来富贵至极,和贾桂没关系,他宁肯让朝廷抄了都不会留给贾琮。” “这就是他不愿意分家多给贾琮分一点的原因吗?” “对啊!要处处防着贾琮,对他比对妹妹们更苛刻。贾琮是贾赦的备选,但是贾琮不是贾琏的备选,这才是根本区别。 至于说奴才比兄弟们日子过得还好,这也简单,你看看你叔爷爷们,是更信任自己身边的太监还是更信任自己的兄弟?” 朱雄英说完,意味深长地说:“贾琮日子过得惨,难道贾琏不知道吗?他不仅知道,只怕故意冷眼旁观甚至推波助澜。” 阿松又问:“那他为什么不装得好一点,对外面装成爱弟弟妹妹的样子?外松内紧,内里多防备就是了。” “事情没你想得那么简单!装得真的像了,家里的奴才以为他真的爱弟弟妹妹,到时候他不在了,跪得最快的也是这群不明真相的奴才。如果那时候的贾桂还有一丝力量去争取,但是奴才们心安理得的倒戈,会葬送贾桂那仅剩的力量。或许你也会问,贾桂有很得力的外祖家,难道外祖家坐视不理吗? 傻孩子,外祖家才是最靠不住的!有的舅舅疼爱外甥,但是不能把希望寄托在舅舅的良心上啊!关键时刻,良心不值一提! 这世间不是人人都是刘暻,愿意为父兄的死冒死奔走,甚至在爵位悬而未决的时候就打定主意将他爹传下的爵位留给侄儿。 像贾琏这种,他吃人家的绝户,自然也怕人家吃他的绝户啊!” 阿松惊讶:“贾琏吃了谁的绝户了?” “他那个堂妹四姑娘,叫什么贾惜春的绝户啊!宁国府这么一大块肥肉就这么吃下去了,他也不怕自己被噎死!” “朝堂大臣怎么这样,居然霸占孤女的资产。” “要说霸占孤女的资产,谁都有分,贾琏的亲戚,他那两个表叔,就是保龄侯兄弟两个,也霸占了他们大哥的资产,他们替侄女保管大嫂子的嫁妆,保管到现在这嫁妆一丝一毫都没出现,眼下侄女要出嫁了,两家为了嫁妆扯皮,没一个人说把大嫂子留下的东西拿出来给侄女。 好在他们没害死侄女,到底是给了一口饭吃。不少人先吞家产再害死人,这种事多了去了。 咱们家也有不光彩的时候,你娘没嫁给我之前,你太爷爷没少从你娘手里划拉钱,美其名曰你娘的嫁妆提前送来,你郑家的老祖就不止一次指着他鼻子骂,说他要吃人绝户。” 阿松眉头紧蹙,一瞬间知道这么多黑暗往事,脑子有点不够用。 朱雄英夹菜放进阿松的碗里:“多吃点,别把自己饿瘦了!过不久你娘就回来了,看到你瘦了不知道多伤心呢。” “我那是长个子才瘦的。”说完还是把饭菜吃掉了。 朱雄英摸着儿子的脑袋,能明白爷爷看爹的眼神,有时候欣慰孩子是个仁厚的好孩子,可有的时候又觉得过于仁善了些。 吃完父子两个一起去行宫散步消食,阿松仰着小脑袋问:“爹,我有个问题哈?” “嗯,你问。” “你怎么知道我娘和我妹妹已经启程回来了?我问白衣卫了,美岩说她们没收到消息,连洛阳的官邸都没收到消息。” “自然是你爹有自己的消息啊!” “锦衣卫送来的吗?可纪纲说他不知道啊!” “你别管,总之你老子有消息。” “好吧!跟没回答一样。” 朱雄英听完在他脑袋上轻轻地拍了一下,阿松对着朱雄英露出一个傻乎乎的笑容,朱雄英哈哈笑起来,弯腰把阿松抱在怀里,趁着孩子还小多抱抱,过几年孩子就大了,也抱不动了。 此时朱雄英对明年送阿松出去的事儿又有了几分犹豫。要是真的让两个孩子都走了,自己岂不是真的成了孤家寡人,要一个人在家待上一整年,想想都凄惨可怜。 而阿松和他想得不一样,阿松问:“爹,这些大臣都不是什么君子,甚至很多是小人,为什么还要用他们?” “傻儿子,哪有完人啊!如果有人德才兼备,这自然是个好臣子,然而这样的人太少了,只能唯才是举了!且人是在不断变化的,有的人没做官没中举的时候是好人,但是一朝权在手,就开始迅速变成了恶人,所以才要用锦衣卫啊!咱们父子走不出这紫宫,总要有一双眼替咱们看一看百官是什么样的。” 阿松搂着朱雄英的脖子,小胖脸和朱雄英的脸贴在一起,父子两个温情脉脉。 这让朱雄英突然想起自己小时候,那时候他和阿松差不多大,被朱标扛在肩上从乾清宫走回东宫。 “阿松,抱着你胳膊酸,爹扛着你吧。” “啊?” 随后阿松骑在朱雄英的脖子上,他很少在这个角度看行宫,立即兴奋起来:“爹,明天你扛着我咱们去河边玩儿吧?” “好啊!” “爹,你真好。” 朱雄英笑起来:“那是,爹是你亲老子,不对你好对谁好啊。” 作者有话要说: 晚上见! 第512章 隐秘 晚上麟子回到行宫,就看到朱雄英和阿松抱在一起睡。 麟子抱臂看着他们,坚定了明年带走阿松的心:朱雄英太溺爱儿子了! 麟子叫醒了朱雄英,朱雄英看到麟子,连忙说:“看看阿松后背那边掖着没有?北方冷,别把孩子冻了!” 麟子说:“这屋子里不是开始取暖了吗?怎么会冻着。你对孩子太溺爱你知道吗?” 朱雄英立即说:“就是你平时对两个孩子横眉怒目,我才要对两个孩子好点,要不然孩子要被你吓唬成鹌鹑!” 麟子居高临下地看着他:“这就是你给自己找的理由?” “就这一儿一女,不对他们好点要对谁好?再说咱们家的孩子都是好孩子,不是那不懂事儿的人,更没染上什么坏习惯,多疼爱些怎么了?”说完拉着麟子的手转移话题:“昨天去应天府,四处都看了吧?” “嗯,”麟子知道他要问什么,就说:“给爷爷奶奶和公爹烧过纸和寒衣了,放心。我也去了我祖祖那边,没想到陈家的人前几日去祭拜我祖祖了。” “陈家?哪个陈家?” “你忘了,前杞国公陈家啊!” “哦!他家的老太君和太姨婆的关系好,话说你给陈家花了很多钱,”朱雄英说到这里停顿了一下,皱眉思索接下来怎么说。 麟子说:“是啊,这钱也不是白花的,陈家要给我收尸,他们答应了要送我最后一程,让我生而为人能体面地入土为安。” “可是咱们有儿女,就算是我走在你前面,你也不必让外人来办你的身后事,我的意思你派人告诉陈家,昔日的约定就算了吧。” 麟子说:“当初这么说有救陈家的意思,也有让祖祖放心的意思。我到了如今这个地位,除非是葬身海底,不然不会无处安葬导致暴尸荒野。”陈家就算还有爵位在身,也轮不到他们给麟子办身后事了。 麟子坐在朱雄英身边,说道:“他家的人还住在开封,距离这里很近,等我回来派人去说一声。” 朱雄英搂住麟子的肩膀,心里松口气。这件事一直放在他心里,麟子是他的妻子,是阿松阿里的母亲,不该让陈家人来办身后事。到年底正式给陈家写封信,昔日的约定就作废吧。 他接着说起了贾家的事:“今天送阿松去看宝玉了,宝玉跟阿松说贾家要分家。” “分家?贾赦不是还活着吗?” “贾琏焦虑了啊!他目前只有一个儿子,连个女儿都没有,都三十多了,子嗣稀薄已成定局,能不焦虑吗?” 朱雄英只有一个儿子,还有一个女儿,他不焦虑,因为只生一个儿子是夫妻商量好的。但是贾琏却是被迫接受这个现实,他骨子里还是盼着多子多福。 麟子笑着摇头:“算了,随他去吧,不用管。最近儿子学什么了吗?” 在麟子和朱雄英说话的时候,在陶化坊的某处小宅子里,王熙凤和他嫂子也在一起说话。 王嫂子今天通过贾家的船只进入洛阳,来的时候母子几个几乎是面带惶恐,因为家里被抄,合身的衣服都没有,贾家人给他们买的成衣,穿着不合身,看上去十分落魄。 尽管这样,他们还带着几户仆从在身边侍奉,王家这样的人家说败了也没彻底败,还是有使唤的仆从的。这在上层人眼中已经是破落户了,可在底层眼里,这还是大户人家。 男男女女几十口人进洛阳要有安身的地方,王熙凤住在银砂的官邸是因为她有官身,平儿她们如今也有了职务,王熙凤只好放了她们自由身。但是王家的人没有职位在身,自然不能住在官邸。 薛宝钗就在半个月前出面找了一处短租的房子,租了四个月,让王家人先住着,这房子就在锦衣卫扎堆的陶化坊。 王嫂子来这里带来了薛家母子的消息,薛宝钗带着她们来这处宅子安置,王嫂子就把薛太太母子的近况告诉了薛宝钗。和薛宝钗想得一样,这母子两个由奢入俭难。 五百两银子回到家已经花完了,身无分文,薛家族内不愿意接纳他们,甚至还有账要和他们算,然而薛蟠如今没皮没脸,薛太太身上一件值钱的东西都没有,就是族里让他们赔前几日的钱他们母子也拿不出来。然而母子俩人笃定了在家乡饿不死,要去讨饭,眼看着要丢人现眼,薛宝钗的堂弟薛蝌捏着鼻子租给他们几亩地,让人给他们搭了一个窝棚,这母子两个也不是干农活的人,到现在那几亩地都没种上粮食,又要去要饭。 薛蝌身为族长,只能让人每个月给他们送米面,只要饿不死人且不出去丢人就行。 王嫂子跟薛宝钗说:“你叔叔前几年给你堂妹薛宝琴找了一门好亲事,是翰林院梅家的公子。就等着你叔叔的孝期过了送她来洛阳完婚呢。” 薛宝钗听了摇头说:“她是翰林家的儿媳,我是锦衣卫家的娘子,道不同不相为谋,日后不来往就是了。”至于母亲哥哥她半点没提。 因为大着肚子,薛宝钗坐了一会儿就有奴仆劝她回去,薛宝钗想要陪着王嫂子等王熙凤回来,然而薛宝钗的站着就要有人扶,王嫂子看各处米面粮油都有,不敢一直薛宝钗做客,再三劝她回去,薛宝钗只好站起来告辞。 王嫂子带着孩子把人送走,盼到天黑才等来了王熙凤。 王熙凤已经和管理官邸的女官说过了,这段日子她要住在陶化坊陪着嫂子。 姑嫂两个见面免不了要说起王仁,王仁身上的罪责多的是,背着好几条人命,逃不掉明年的秋后问斩。 王嫂子满脸愁容:“我们来之前,我去看过你哥哥,我隔着大牢的门跟他说你派人来接我们去洛阳,他点头说好,嘱咐我听你的话,养好孩子,将来王家只要有人还能东山再起。” 王熙凤叹气,给嫂子倒了一杯茶。 王嫂子说:“他让我嘱咐你,说他这人十恶不赦,毕竟杀亲是大罪,活该被凌迟处死。” 王熙凤的手一抖! 王嫂子压低声音问:“真是你哥哥杀了二叔?” 二叔王子腾,死于中毒! 动手的人不是王仁,虽然大家都怀疑是王仁,但是苦于没证据才让王仁一起逍遥法外,可事实投毒的人是王熙凤。 王熙凤知道这是哥哥通过嫂子的嘴告诉自己,他烂命一条,顶了这件事,往后王熙凤是清白的,这陈年旧账就是王熙鸾想翻,案子也钉死了王仁这个凶手。王仁混账了一辈子,终于在临死之前为老婆儿女做了一件事,拿这个秘密换王熙凤照顾他们。 王熙凤叹气,跟王嫂子说:“嫂子,你不知道当年的事,二叔和二婶对我们兄妹煎迫太急!他们夫妻两个看我们兄妹的眼神越来越凶恶,那年过年看我们跟看两个死人一样,我不会理解错的,我叔叔婶子想弄死我们的心一日比一日强!” “为什么?” “还能为什么,为了王家的那点家产呗。” “那能有多少?我听说以前老太爷还在的时候,家里确实堆满了金山银山,后来不是都没了吗?” “嫂子,您怎么这么看不明白事儿,二叔只有熙鸾妹妹一个孩子。王家的仨瓜俩枣和他的一切,如果我哥哥活着,能有多少到熙鸾妹妹手里?我哥那就是个草包,有酒有女人就能安然过一天,连这样一个草包他们都容不下,不先下手为强难道真的要死了才后悔吗?” 王仁才是王子腾的眼中钉肉中刺,相反,王子腾夫妇对王熙凤还有三分亲情。但是王子胜的死和王子腾脱不开关系,王子胜死的时候,王熙凤哪怕是年纪小也记得被毒死的父亲和哭嚎着不敢挑明一切的母亲。 王熙凤不知道他们兄弟之间有什么恩怨,随着王子腾一命呜呼,这一切在王熙凤的心里都翻篇了。让人相信一切是因为家产,谁都不要往深里扒了,真相对谁都不好。 王嫂子想了想是这个道理,她说道:“你哥只怕是因为这件事才在后来视人命为草芥,毕竟毒死了二叔,就有一大份家业,弄死一个买地的,岂不是白得一笔钱,唉!多行不义必自毙!他但凡能听一点劝也不至于到今日这地步。” 王熙凤说:“我打算明年带你们出海,外面机会多,我打听好了,那边科举宽松一些,我侄儿因为老太爷的事儿在大明科举艰难,那边不查这个,只要在那边榜上有名,在洛阳这里参加春闱不会落榜。”这是朝廷笼络海外读书人的手段,相对应那边有严格的学籍管理制度,必须从蒙学读到考试,以此证明不是科举移民。 为了儿子们读书,王嫂子一口答应。 晚上王熙凤从嫂子的房间里出来,因为心事重重忍不住在院子里踱步。 昔日种种往事跃上心头,让她心里五味杂陈。 这时候一声嘹亮的哨音响起,王熙凤抬头转向发出声音的地方看到邻居家房顶上站着个人。哪怕那就是个人形轮廓,王熙凤也忍不住心头一跳,她知道那是龚小旗! 这时候人影晃动,几个起落之间对方站在了院子里的阴影处。 王熙凤心里突然冒出一个大胆的想法,何不去父留子? 这念头冒出来之后她心里迅速衡量这件事带来的风险和利益,最终觉得,利益比风险更大! 生个孩子,生个和自己血脉相连的孩子,好好的养大这个孩子,这是自己的孩子,和孩子的爹没关系! 她让屋子里丫鬟回嫂子那边去,说自己习惯了独处,且自己的房间里有公文,日后不让任何人进来,免得丢了公文吃罪不起。 丫鬟们面面相觑,最后还是退了出去。王熙凤吹灭蜡烛,飞速地脱掉衣服躺好,对外面说:“进来啊,咱们聊聊。” 窗户打开,有人跳进来。 王熙凤说:“明天走门吧,走窗户容易被发现。” “你不问我为什么在你隔壁?” “看到你的时候我就知道这房子是你家的!” 听声辨位,龚小旗‘看’向王熙凤那边,摸到旁边有个凳子坐下后说:“我有话和你说,我爹娘说我老大不小了,要给我定亲。” “恭喜你啊!” “你不想说点别的吗?你只要说一声,我不会和别人订婚的,我会一直等你。” “不,我不会嫁给你,我要去海外。” 龚小旗深呼吸一口气:“我不想让你去,我这会儿只要叫一声把人引过来,你的名声就臭了!你还怎么做官?” “你这是吓唬我吗?”王熙凤笑起来:“我们不讲究这个的,你就是喊破了嗓子,明天只会有同僚问我把你留下,到底是你的脸好看还是腰子好用。”要不是太开放,为什么官邸里有专门的官员管理住宿和风评? 单身可以随便搞,成亲了就必须守身如玉,就是不愿意守身如玉,法规也要强迫已婚的男男女女守身如玉。 银砂的律法就是这么狂野! 龚小旗很郁闷,他就是吓唬她,又不是真的要毁了她,没想到吓唬也没有那个。最后才说:“你对银砂的律法研究得挺透彻的啊!” 王熙凤缓缓地说:“是啊,总要知道的啊,不知道怎么做官?听说你高升了,从小旗变成总旗了?” “嗯,”并不是很开心。 “咱们庆祝一下吧?” “我回去拿酒。” “不用,喝酒多没意思啊,我有个更好的主意,你来,我告诉你。” 自家的房子,床铺在什么地方他是知道的,接下来要发生什么他心里有了几分猜想,但是他还是站起来缓缓地走了过去。 注定了有缘无份,不如留下点什么。 作者有话要说: 明见 第513章 下元 天气越来越冷,寒衣节过去,转眼下元节就在眼前。 每年的一、七、十月之十五日分别被称为上元、中元、下元;上元祭天官,中元祭地官,下元祭水官。下元节这一天,各处道观做道场,祈求水官排忧解难,而民间各处利用下元节进行一年中最后一次祭祀家人。 伊河两岸的宫观寺庙都在做法会,朱雄英再次带领阿松和宝庆公主祭祀去世的高皇帝夫妻和朱标。而常太后早早去参加行宫附近的法会,祈求朱标和常家人蓝家人在下面万事如意,一切顺遂。 回去后父子两个和宝庆公主分开,阿松一直抬头看朱雄英,朱雄英注意到了,就说:“想问点什么?” “我怕问了您会揍我。” 朱雄英低头看了儿子一眼,让身后的太监们退下,蹲在阿松跟前问:“你想问无君无父的问题吗?” “这倒没有!”阿松摇摇头后说:“我就想问为什么要这么频繁地祭祀先人啊?七月有中元节,十月有寒衣节和下元节,我记得上元节咱们也祭祀了,还有清明节,算算没隔太久就会祭祀一回,不觉得这样太多了吗?” 朱雄英还以为是什么逆天言论,没想到是这个,他站起来牵着儿子的小胖手说:“这事儿啊,爹现在不回答你,等爹和你娘双双埋在地下后你就知道了。” “算啦,那我还是不要知道的好,你们两个要好好的,我不想给你们烧纸钱。” 朱雄英刚想给儿子树立正缺的生死观就看到有侍卫跑来,说道:“走,看看他们要说什么。” 侍卫请安后说:“皇爷,太子爷,刚才银砂国正使来了,说是奉命要在行宫建造一座琴,还说要为这琴专门建造一座房子。” 朱雄英问:“这琴很大吗?”随后低头跟阿松说:“或许是你娘给你带回来的礼物。” 侍卫也说不清楚,没一会儿正使来了,他也说不清楚,直接让朱雄英看图纸。 正使说:“大王抓了一群红毛番,让人押送他们来洛阳造此乐器,据说这乐器最长的一根管子要三丈多,重量更是以千斤计,当所有管子被演奏的时候,声音能声震动天地。”他说到这里伸出胳膊拥抱天空,似乎还处在想象里。 朱雄英皱眉,对银砂正使这种赞叹口气有点嫌弃。主要是大明的臣子们大部分时候都喜欢用夸张这一类的修辞,比如说洛阳的钟楼,那也是“声闻于天”,所以一旦有人要夸张,他就有些生理性不适。 要说起来钟楼的钟声也确实很大,在朱雄英的理解中这所谓的管风琴和钟楼的作用差不多,就等于在行宫内修了个钟楼。 虽然宫中各处房间有钟表和铜漏,但是媳妇想修钟楼,不是什么大事,修就修吧。他盘算了一下自己的内库,就对车大蓬说:“行宫里没什么好位置了,这个钟楼就修到山脚下吧,靠着大山,回头修好了请皇后去看看。告诉下面的人,别省钱,修得结实点。就从内库走账,别动用国库,朕也给后来的子孙们立个规矩,能花自己的钱就不要花国库的钱。”省得惹出各种麻烦。 朱雄英和朱元璋的区别就在这里,老朱觉得国库就是自家的库房,随便从里面拿东西,因为老朱足够霸道,下面的臣子虽然想劝却不敢开口。 朱雄英是有意识把皇家内库和国库分割开,前提是他不拿其他人也不许拿!想动国库,谁动弄死谁。而且他跟个仓鼠似的,热衷于抄家收税,国库里囤积的各种东西数量都非常多。 秋季时候丈量田亩,国库瞬间装满,不仅有金银粮食,还有各种园林宅邸珠宝古玩和各种值钱的物件。这里面有大量的布料和家具,最近金谷园拍卖布匹,参观的人在金谷园排长龙。 排队的人群里就有姚槟的管家。这个管家听从少夫人薛宝钗的吩咐来买布匹。虽然对外宣称是拍卖,但是这东西是锦衣卫抄家抄出来的,户部核算价格比市场进货价低一些,其实只要稍微加点,让户部好做账,这布料就能拉走。对于商人们来说,这是个进货的好渠道,然而没点门路,连这种消息都不能听说,更不能这般操作,而薛宝钗显然神通广大。 薛宝钗跟着姚槟回到了洛阳后立即盘算了一下姚槟的家底,通过姚槟找到了人做明面的东家,她隐藏在幕后操控,在洛阳做起了生意。靠着姚槟的关系和消息,生意做得风生水起,短短半年时间夫妻两人的钱财已经翻一番。 有了钱,薛宝钗非常大方,托人给姚槟买了骏马宝刀,又专门请人买明洲来的皮子做软甲,花费不菲。这软件轻便抗撕拉,耐磨又透气,姚槟非常喜欢,夫妻两个商量着多置办些,可以送给姚家其他人和一些关系好的锦衣卫。 有丈夫支持,别看薛宝钗大着肚子,如今已经在布匹行业站住脚,很多外地商人来洛阳奋斗十几年都不一定有薛宝钗半年的成就。 薛宝钗对现在的生活非常满意,自然不想和母亲哥哥再有联系。 姚家的管家很快进入拍卖场地,看了货之后,找到了能做主的人,靠着主人的关系,不走拍卖流程,用比起拍价高出一成的价格把某一类布匹包圆,交了钱拿着提货单出了金谷园急忙往家赶。 管家刚进门,就看到有几匹马被拴在门年内,正好有男仆提了水桶来喂几匹马,这里面是温水,水面微微冒一点热气。 管家看这些马眼生,问道:“来贵客了吗?”毕竟马鞍用的皮料油润十足,不像是一般的货色。 喂马的奴仆回答说:“老爷请了一些大人在隔壁吃饭,这些马那边放不下,有些放在了咱家,咱们爷也在隔壁呢。” 管家听了,先去找女主人汇报,交了提货单,随后去了隔壁侍奉。 因为来的人多,上房的大件家具都被抬了出来,里面放了五六张圆桌,都在一起吃饭。 管家随手拉了一个正院侍奉的仆从问:“这是有什么大事?” 仆从回答:“老爷和太太的心尖尖,也就是咱们家的姑娘,要议亲了,今儿是人家男方那边请了一些老大人来商议婚事的。” 正说着,就有这座院子的大管家对着姚槟的管家招手,说道:“今儿人手缺,你进去给各处布酒,机灵点。” 姚槟的管家连连点头,少爷的管家在老爷的管家跟前横不起来,连忙接了托盘端着酒进去了。 这管家进门先扫了一眼,发现最中间的桌子主位坐着上一任指挥使宋忠宋老大人,左边是这一任指挥使纪纲纪老大人,右边是副指挥使刘勉刘大人。其余都是些资格老的千户,那些新晋的千户都没资格坐中间的主桌。 姚槟的管家赶紧端着酒进去,悄无声息地给各位来宾把酒杯倒满。 这时候宋忠在说话:“老姚和老龚,还有老童,咱们都是过命的交情,都是一起从死人堆里爬出来的,如今能做儿女亲家,这是更进一步。” 纪纲在一边说:“老兄弟越来越少,现在挑大梁的都是这些小崽子们,就盼着他们跟咱们一样互相之间可托付生死,这亲上加亲才是好事。” 一桌子老头子都点头。 这时候气氛热络,都在热火朝天地商量着婚期,反正各家的老登都希望这对新人能在年前完婚。 姚槟的管家提着酒壶来到了刘勉身后,正要倒酒,刘勉捂住杯口,说道:“拿清水来。” 管家应了一声,赶紧出去让人上一壶热水,询问外面应酬着各家随从的大管家:“里面小刘大人不喝酒啊?” 大管家听了瞪眼:“你傻啊!万一皇爷叫人,纪大人和刘大人都喝得醉醺醺的,你说皇爷会不会生气。”明显这就是留着小刘大人预备着皇爷召见,能喝酒吗? 两人说话的时候,外面有挎刀的锦衣卫急匆匆闯进上房,两个管家站在门口往里面偷看了一眼,果然这人来到了纪大人身后说了几句,随后转到了小刘大人身后说了几句,小刘大人站起来,跟各位老大人们拱了拱手,急匆匆离开了。 刘勉出了姚家,随从牵来马,刚才挎着刀请人的锦衣卫拉着马缰绳,对上马的刘勉说:“宫里的意思是让摸一摸这几个红毛番的底细,虽然是皇后娘娘差来的,但也不能掉以轻心,该查还是要查的。” 刘勉点头,双腿一夹马肚子,坐骑小跑起来。出城门的时候,城门外都是一些烧纸钱的百姓,因为是占了路,刘勉的马跑得又快,直接跳过了一处火堆,落地的时候马蹄子把火堆踢散了,马跑了几步才停下来。后面的锦衣卫急忙控制马匹速度,就怕这时候马踢了两边百姓,回头那群文官儿又要在朝堂上开骂,因此前面刚被踢散的火堆这下被踢的更散了。 刘勉勒转缰绳回头看那些星星点点的火苗,说:“看着点,别在城门口走水了。” 不少锦衣卫赶紧下马,把刚才踢散的纸钱纷纷踩灭。 刘勉回头找苦主的时候,看到一群人对着自己瞪着眼。 把人家烧给祖宗的纸钱踢了,刘勉也觉得底气不足,就说:“那什么,这里有银子你们收下,你们再去买点,多买点,当我们给那边人的赔礼了。” 对面一群人看向站在中间的白墨,白墨认出刘勉来了,这是锦衣卫的大官儿,惹不得!但是又生气,气得整个人都在抖,胸膛一起一伏,想一口咬死刘勉。 刘勉觉得白墨眼熟,看这姑娘气得跟青蛙一样鼓着腮帮子,总觉得在哪里见过。 别是有仇吧,锦衣卫可没少杀人。 刘勉借着披风的遮挡,把手悄悄地放在了刀柄上,说道:“姑娘,我们急着出城,你看这么多人烧纸,你们就差点堵在路中间了,咱们彼此各退一步,我们赔点银子,这事儿就过去了。对了,我看着姑娘眼熟,咱们认识吗?” 他已经做好了准备,但凡这人的身份存疑,必定动手。 白墨深呼吸几口气,说道:“这事是我!们!不!对!,怨!不!得!大!人!钱我们也不要了,大人请便。” 刘勉说:“我看姑娘眼熟,不知道府上何处,回头登门致歉。” 白墨不知道他是在盘查自己的身份,咬着牙刚想回答,她身边一个老仆刚才听她回答就觉得心惊胆战,自古民不与官斗,何况对方是锦衣卫呢。连忙说:“回大人的话,我们主人祖籍江宁,如今寄居在荣国府,我们奉主人的吩咐来给去世的老主人们烧纸。大人您只管走就是,我们准备的纸多,重新烧就是了。” 两边的百姓也纷纷说:“是啊是啊,让他们换个不碍事的地方烧就是了。大人,多一事不如少一事,这事儿算了。” 刘勉听说对方寄居在荣国府,如今寄居的只有两位小姐,哪怕心里猜到了,还是问了一句:“哦,难道你们主人是贾家长房宁公之后?” 一群仆人立即点头,纷纷答是。 刘勉把手从刀柄上放下,笑着说:“我和荣公有些交情,请回去告诉你们主人,今日之事,明日我亲自登门致歉。”说完带着人立即上马,行宫还有事儿等着呢,不能再在这里浪费时间。 路上有下属问:“头儿,真要去贾家?” “嗯。” “要不算了吧,不管是勋贵还是文臣,咱们和他们走得近了不太好。听说贾家有个小子在老葛那边当差,把那小子叫来说几句不就行了。” 刘勉知道这是正确的处理办法,但是他心里有种草,在这个冬天迎风蹿了三丈高,以前是没机会接触,现在有机会了为什么不利用呢? 他说:“再说吧,先把今儿的差事办了。” 作者有话要说: 等会儿见! 第514章 退意 刘勉第二天没能去荣国府,哪怕他前一天都已经打了腹稿,第二天还是被迫加班。加班原因是纪纲这老登昨日喝多了,今天拉肚子起不来。 一把年纪了,还以为年轻呢,拼酒不说,吃得那么油那么辣,肠胃能受得了才怪。 刘勉上班的时候脸色就不太好,这不仅仅是替纪纲去行宫等着随时召见,还有北镇抚司一堆事儿等着处理呢!只能白天侍奉皇爷和太子,晚上去加班加点地处理那些积累的破事。 到了次日,纪纲的肠胃病还没好,刘勉不得不再支应一天。因为干他们这一行经常吃住在衙门,所以出了北镇抚司的后门,巷子里所有的院落都是锦衣卫们的集体宿舍。刘勉不用跟人拼床,他有专门休息的院子,一连住了几天才算是等来了痊愈康复的纪纲。 纪纲跟刘勉说:“不行了,人老了,想吃点喝点,肠胃受不住了,没福气啊。” 刘勉就说:“您倒也不必把这点小恙说成老了,您这就是喝了太多的酒,就是换成我喝多了也要上吐下泻。那日我看着呢,您和几位老大人是酒逢知己千杯少,刚坐下没吃菜,先干了十几杯在肚子里,都说酒乃是穿肠毒药,无论谁都不能这么喝啊。” 纪纲说:“毕竟是老兄弟,往日太忙,有些人退得太早,不好聚在一起,遇到了自然亲热,喝得就多了。” 刘勉问:“姚家和龚家的婚事定在什么时候啊?” “这眼下快十一月了,这个月的二十八是个难得的黄道吉日,先订婚,等到腊月十八就让他们成亲。” “十月到十二月,挺急的啊!” “是老龚着急,他家那小子是个没笼头的马,到现在还不成亲,再放任他,只怕要打光棍。” “说的也是。” 纪纲把茶杯放下,看着刘勉说:“说起来你媳妇也没好几年了,你怎么想的?” “我儿女双全,家里还有老娘照顾,没必要娶妻。” 纪纲着急起来:“你怎么能这么说!你老娘一把年纪了,你不说娶个媳妇孝敬她,还要她给你操心,她命够苦的了。你爹在洪武五年去世,那时候你还小,刚袭了千户,你娘担心你面嫩,下面的人不服管,拉着你找我们,挨家挨户地托人情,让我们这些叔伯们多照顾你,来我们家的时候我不在家,回去后你婶子跟我说你娘不容易,这你都忘了吗?” “哪里能忘。” “你也出息,你爹泉下有知也放心了。你现在样样都好,就是缺个媳妇,早点娶个媳妇让你娘少操点心。我今日跟你说这个也是这两天我在家养肠胃,你婶子逮着我唠叨,让我劝你娶个媳妇,她说去你家串门子,你娘头发都白了,还要管着一家人的开销,惦记你的衣食住行,关心你两个孩子的饥冷饱暖。现在你娘腿脚也不利索了,还能给你操心到什么时候。” “您说的是。” 纪纲小声说:“你岳父那边有意思再许你个女孩。” 刘勉皱眉:“我前头的媳妇没妹妹啊,我那老泰山从哪儿弄出个女孩塞我们家来?” “自然是认养的。” “那不行,谁知道什么来历,不行。” 纪纲压低声音:“确实来历有点问题,是个江南的苦命孩子,打算送你做妾。” 刘勉冷哼一声:“做妾都抬举她,我前头那妾是同袍的妹妹,正经的好姑娘。一个欢场出来的瘦马,不知道背后的主子是谁,也配给我做妾。不行,我经常在外面,我娘年纪大了,孩子还小,这样一个女人在家还不知道怎么对待我爹娘呢。” “所以你要赶紧娶个媳妇,说来说去,你现在就缺个媳妇。” 刘勉叹气,娶媳妇,不仅要娶个心地善良能善待孩子的,也要娶个自己喜欢的,千万人里面难遇到一个自己喜欢的。 纪纲一下子看出了些问题,立即问:“你叹气干嘛?你该不是看上白衣卫的人了吧?倒不是不行,但是这事要问皇爷。不过最好别和他们有纠缠,就怕有人背地里说你勾结外人。” 锦衣卫的主子有且有两位,分别是皇爷和太子,哪怕是娘娘也一概不能认作主子。 “不是,我叹气是好几天没睡了,我先回去。” “你小子心里指定有事儿。” 刘勉已经拱手退了出去。 纪纲摸着下巴的胡子,思索道:“要不让人问问谁家的好孩子合适。” 刘勉家就在陶化坊,骑马没走多远就到了家门口,随从拍门,里面的人打开门后高兴地说:“大爷回来了,今儿来亲戚了,应天府莫家大爷来看老太太,在里面说话呢。” “表弟来了,这是喜事。”刘勉下了马,急匆匆绕过前院,去了后院老母亲的院子里。 刚进门刘勉就问:“表弟回来了?”说着进门,就看到一个二十多岁的年轻人怀里抱着自己的儿子陪着老母亲说话。 莫三勤站起来,打招呼说:“大哥回来了。” 刘勉笑着问候了母亲,摸了摸女儿和儿子的脑袋,和表弟一番客气后坐下说话。 莫三勤说:“前几天我在船上听说大哥高升,今儿先去上官那里缴了差事立即赶来给姑妈和大哥贺喜。” 刘家老太太跟刘勉说:“我留你兄弟在家里住着,等明年你舅舅舅妈搬来了再让他回去。” 刘勉笑着回答:“自然如此,表弟一个人在那边房子里冷锅冷灶,在这里我们兄弟能经常说说话,还能时常陪您,再好不过了。”说完对莫三勤说:“哥哥有好茶,咱们去喝一杯,等会再来陪着你姑妈说话。” 刘勉的儿子还要闹,被姐姐拉着,老太太哄了几句,不高兴地看着刘勉出门了。 刘勉这会儿没心思哄儿子,他带着表弟来到自己的书房,把茶叶拿出来,亲自煮一壶茶招待兄弟。 “你也好几年没回来了,当初迁都的时候,我就说让舅舅和舅妈一起搬迁过来,他舍不得那几亩地,还说其他舅舅都在江南,想多和兄弟们亲香,你姑妈再三劝都不好使。这才发生了那件事,这下你回来了,他们也该一起来洛阳。” 莫三勤接了茶杯,说道:“我爹常说莫家人都是亲人,也就他看不清,差点被敲骨吸髓。你我兄弟鞭长莫及,好在我那两个姐姐厉害,要不是她们出手帮忙,我爹娘这会儿还不知道是什么样呢。说起来我两个姐姐平时再不给我娘好脸色看,关键时刻还是她们愿意拉扯我爹娘一把,至于莫家人,回头再和他们算账。” 刘勉叹气,说道:“当初老皇爷举起义旗招兵,我爹和你爹去投奔老皇爷,我娘说那时候其他几个舅舅没少说难听话。后来老皇爷坐了天下,每家分了十几亩地,被他们一通嘲笑,说我爹丢了大半条命才换来几亩烂田。 再后来我爹伤病不治,那时候还没你呢,他们在葬礼上说得难听,我那时候才几岁,气的赶走了他们,就因为这个不和他们来往。好在现在二舅也算是幡然醒悟,我怎么听说二舅妈还在和你那两个姐姐没和好。” 莫三勤叹气:“我看着这辈子都难和好了。我两个姐姐不是出手赶走了莫家人吗?我娘以为她们回心转意了,听说我大姐生了孩子,我娘带着东西去看,我大姐正坐月子呢,直接下床把她带去的东西扔出去了,人也赶回来,我娘哭着坐车回家。” 刘勉听了忍不住蹙眉:“她们母女这样这也不是办法啊。” “我大姐和二姐记恨我娘当初不带着她们改嫁。原本我爹娘不乐意来洛阳,我听到小道消息,说是娘娘担心太子爷,要把我两个姐姐调到洛阳来侍奉。我让人回去劝了半天,我爹娘这才答应收拾东西先来洛阳。 我娘的信里还说让我先给我姐姐她们找房子,我心说这事儿也轮不到我啊!自有人愿意给她们跑腿,不过给她们找房子也是我的一番心意,回头我有空了,各处转转,看哪里的房子合适。” 刘勉问:“这消息不真吧?不是一直以来陈家和王家替太子爷打理宫外的事情吗?” 莫三勤说:“他们比起我两个姐姐在娘娘心里的地位,还是差了一筹的。” 他的两个姐姐是麟子昔日的丫鬟和玩伴,双胞胎秀秀和兰兰。他的母亲就是当年的董娘子。也正因为董娘子对水匪里面的事儿知道得多,毕竟秀秀兰兰的生父也是水匪之一,因此朱元璋特意挑选了莫三勤去水寨,莫三勤小小年纪跟着其他锦衣卫远赴海外,虽然有书信和家里联系,也不过是一年一封信而已。 莫家其他人以为他早死了,就趁着迁都后应天府的锦衣卫数量减少,逼到莫三勤家里,要让他过继儿子,把锦衣卫的身份传给过继的孩子。偏偏莫三勤去了哪里不能说,而且其他锦衣卫看不过,要替莫老头打发了莫家人,可莫老头偏偏不认为兄弟侄儿在贪图他的家产和世袭的身份。 最后莫家人图穷匕见,拘着他们老夫妻不许出门,甚至开始给他们老两口吃馊饭,赶他们去睡库房,这才招来了秀秀和兰兰对着莫家人一顿铁拳,现在还有几个姓莫的在应天府大牢里吃牢饭。 莫三勤在水寨已经有十年了,如今功成身退回洛阳任职,这也就是刘勉说的喜事。 刘勉就跟他说:“我替你打听过了,这两天就升你为百户,好好干,多立功将来升个千户。” “现在千户都不值钱了,以前的千户数得过来,现在北镇抚司一块瓦掉下来就能砸到一个千户。” “话是这么说,这是锦衣卫壮大了,人多了自然千户也多了。” 莫三勤小声说:“虽然千户多了,但是副指挥使少了!自从那位倒霉蛋秦大人没了之后,就一直设一个副指挥使。大哥,纪大人老迈,你年轻,努努力,也让老大人少干点。” 这意思是慢慢架空纪纲。 刘勉摇头:“算了,要谨守本分。”嘴上这么说,他清楚纪纲死赖着指挥使的位置不走就是为了过一把官瘾,纪纲年纪大了,就跟这次一样,一点小病都能折腾好几天,身体只会越来越差,直到差到当不了差,这指挥使的位置就跟一个熟透的果子一样,自然而然的落在他手里。 就在这时候管家拿着帖子进来,跟刘勉说:“大爷,外面有荣国府的人,说是前几日他家的奴才冲撞了大爷,今日来赔礼,请您大人不记小人过。” 刘勉的动作停顿了一下,这位荣公可真是个妙人啊! 刘勉说:“你看他们送了什么,加厚一倍回他们的礼。” “是。” 管家出去,莫三勤说:“大哥,这家人的家风不太好。我二姐手边就有很多听差的,是宁国府的奴仆,我二姐说贾家的事儿不太干净。” 刘勉问:“不干净?哪种不干净?”他突然想起以前皇爷让他找人看贾家的风水,刘暻刘老大人笃定说贾家女命短。 一想到惜春会命短,他的心脏像是被钻了一下,有点难受。 “就是家风不净,有一年我两个姐姐过寿,我娘打发我去送礼,我去的时候她们正给一群买来的奴才训话,完事儿了我大姐抱怨,说这都是一群刁奴,也就是薛公公贪便宜买了,换成她,绝对不要这些好吃懒做的人。 然后我就听说,死的那个贾敬,酷爱用女子经血炼丹,他儿子,另一个死鬼贾珍,酷爱欺男霸女,无论男女都和人家那啥。总之说了很多脏事,不是什么好话。回头您打听一下就行,这事儿也没过去多久,肯定还有人记着呢。” 刘勉喝了口茶,说道:“作孽的是那些男人,他家的家眷还是无辜的。” 莫三勤没听懂表哥的开脱之意,说道:“未必!吃穿用度难道和男人无关?您要知道一个被窝里睡不出两种人来。” 这时候门外仆人来请,说是饭菜已经做好,请两位爷去用饭。 莫三勤一口喝了茶,兴奋地说:“我好几年没吃家乡口味了,外洋的咸鸭蛋和小馄炖吃着不是应天府的味道,今儿我要吃撑。”说完招呼刘勉赶紧走。 刘勉慢慢站起来,心里头一回有了退缩的念头。 万一那姑娘有一张美人皮内里脏污不堪呢。 婚姻大事赌不起啊! 可错过了他有觉得终身遗憾。 要早点想个办法才是。 作者有话要说: 明见! 第515章 冬日 十一月中旬,麟子的船队到了扬州。 船队在扬州这里停留一天,阿狸被允许下船后到各处走走,正所谓行千里路读万卷书,麟子想让她对这个富裕的城市有一个初步的印象。 阿狸被牵着下船的时候,看到旁边有两个一模一样的中年女人在等着召见。 她们看到阿狸,立即笑容满面地下拜。 阿狸被林黛玉牵着手,小脑袋歪头对着这姐妹两个打量了一番,问:“你们是谁?” 其中一个回答:“我是大唐氏,这是我妹妹小唐氏,以前我们姐妹在应天府看守老主人的坟茔,如今我们孩子接着在看守,我们奉命去洛阳侍奉。” 阿狸聪明,一下子想明白了,一副恍然大悟的模样:“你们是我妈妈留在应天府的老家人?” 姐妹两个立即点头。 阿狸就说:“行吧,你们上船去吧。”说完带着人去游览扬州城。 大唐氏和小唐氏就是秀秀和兰兰,麟子离开应天府去山东后她们就立即成亲,各自的长子都已经能当半个大人用了。 姐妹两个上了船拜见麟子,麟子看到她们也是感慨万千,麟子问了问她们的孩子,又问了问她们搬家的事儿,得知他们的公婆留在应天府照顾留守的长子后点头,这才把对她们的安排说了出来。 “太子一年比一年大,再有两年就要入学,一旦入学就要搬到东宫去住。东宫虽然有女官,但是管着的是东宫之内的事情,太子在宫外的事情还需要你们替他操心,将来有太子妃了,你们再把外面的事儿交给太子妃。” 秀秀就说:“奴婢们自当尽心竭力,就怕那些太监们生出心思。” 麟子说:“你们也是见过大户人家行事的,什么时候哥儿身边的小厮有资格插手外面管家的差事了?太监和宫女们都一样,内廷侍奉的人管不到外面来。自古以来都是在其位谋其职,胡乱伸手就是坏了规矩,坏了规矩有人会治理,但是你们要知道你们干的是什么差事。” 姐妹两个放心下来,之所以这么问,就是因为她们姐妹在来之前打听过洛阳的一些事情。毕竟陈家和王家在洛阳非常风光,怎么就突然把自己姐妹调入洛阳,姐妹两个疑惑之下,难免打听的仔细了些,其中就有消息说陈王两家有人和内廷的太监交情好。 作为母亲,姐妹两个很理解自家主子的心思,毕竟儿子不在身边,最怕的就是儿子小小年纪被人哄着架空了。她们姐妹两个过去,只要不和内廷的宫女太监还有陈王两家搅和在一起,必然立于不败之地。 这姐妹两个还不知道,其实内廷的宫女太监和为太子管理财务的王陈两家都算不得什么,正经难对付的是东宫属官和太子的老师们。 姐妹俩到底是读书少,不知道东宫三师三少的霸道,所以将来免不了要吃苦,这就是后话了,现在她们信心满满地准备进京大展拳脚。 次日大船重新扬帆起航,阿狸在船上摆弄她买来的土仪,这些都是买回去送人的。 麟子看她和林黛玉一起给这些东西分类贴签,忍不住拿起一个没贴标签的盒子打开看。 里面是些香粉胭脂,不得不说,这种手工作坊出来的东西没后世工业流水线制造出的东西好,就比如这珍珠粉,虽然磨得非常细,放眼大明,已经是了不得的东西了,但是和工业化之后的珍珠粉比起来就差远了。除了质量有些差之外,就是颜色比较少,这粉抹在脸上跟把脑袋塞进面缸了一样,腮红只有大红色。 麟子心里吐槽:都不能做点粉色出来吗? “妈妈,你喜欢吗?送给你。” 麟子抬头看看闺女,笑着说:“这真是给我的?别是看我拿到了这东西就顺水推舟了吧?” “爱要不要!不要拿来!”阿狸跑到麟子跟前,把盒子从麟子手里夺过来,抱着盒子对麟子跳脚:“妈妈这是冤枉我,不识好人心。”说完哼了一声转身走了。 麟子说:“好啦好啦,我谢谢你,我知道这是专门给我买的,我明天就用,刚才是逗你呢。” 阿狸这才转身跑回来把盒子放在麟子手里:“当然是给妈妈买的啊,别的都贴上签子了,就这个没贴,那是因为妈妈就在眼前,直接送了,不需要专门记着。” 麟子低头对着阿狸的小脑门亲了一口,她把盒子递给芸豆,就问阿狸:“昨天和姨妈出去玩得怎么样啊?你姨妈前些年就住在扬州,怎么说也算是半个扬州人呢,好吃的好玩的知道的多。” “姨妈都没出过她家的大门,领着我去,也是两眼一抹黑。” 林黛玉在旁边苦笑了一声:“我和王女一样,也是头一次逛扬州。” 阿狸接着说:“好可惜没看到琼花,不知道杨广想看的琼花是什么样的。”说完小姑娘叹息一声:“扬州太大,一日看不完;扬州存在得太久,其中的名人轶事一天听不完。好可惜,刚接触就要走了,也不知道下次再来是什么时候。” 麟子摸着女儿的小脑袋,也忍不住叹息。 世界有很大,终其一生也看不完。 不过随后阿狸用一种很昂扬向上的语气说:“扬州再好也比不过洛阳,因为爹爹和哥哥在洛阳,早点离开扬州就能早点回到洛阳。” 麟子笑了起来。 同时在洛阳的阿松萌生了一个念头:我去接妈妈和妹妹吧。 有了这个念头后,他立即跑到朱雄英的书房,没进门就喊:“爹爹,我有个好主意,我去接妹妹和妈妈。” 书房里一群大臣听到这话立即把头转向门外。 朱雄英正低头看他们书写的奏疏,阿松跑到屋子里无视了这些大臣,绕过桌子爬上龙椅,挤在了龙椅上抱着朱雄英的胳膊说:“爹,您不是说妈妈他们快到京城了吗?我去接他们吧。” 这时候就有大臣反对:不妥,外面太冷,容易把太子冻坏。 这理由看上去很荒唐,比那种有刺客的说法更令人信服,因为在这个时代,感冒发烧是容易死人的。 朱雄英本来很心动,想了一下,觉得大臣这话说得对。他就说:“你别跟着裹乱了,你娘过几天就回来。你好好地待在家里活蹦乱跳地等你娘回来,万一你路上病了,你让我和你娘怎么办?” 朱雄英皱眉:“有病看病啊!”说得跟自己要死了一样。 “你小孩子不知道冬天出行的苦,算了,你在家里坐着吧。” 阿松被赶了出去,担心阿松不高兴影响了饭量和心情,朱雄英立即让朱瞻基进宫陪太子玩耍。 朱瞻基比阿松年纪大,领着小堂弟玩耍自然是手到擒来。两人玩了一天,朱瞻基回去后阿松又把脸拉下来了。 朱雄英一看,立即把宝庆公主叫来,让宝庆公主带着阿松玩儿。 吃过晚饭,宝庆公主拉着阿松打叶子牌,阿松总觉得没意思,无聊至极,应付了几次就不想再打了。 一连两天,朱雄英看阿松都提不起精神来,觉得该让他单独出一次门了。 群臣拗不过朱雄英,但是也提出了要求,他们要派人跟着去! 文臣武将一下子跟过去二十多位,加上白衣卫和锦衣卫,朱雄英还不放心,让刘勉亲自去智通寺送信,让贾宝玉背地里跟着,保护阿松的安全。 除了以上人员,还有不少宫女太监太医相随,更有皇帝二十二卫之一的羽林左卫随从保护。 这样凑出来一支庞大的船队,马上要从洛阳出发,顺着大运河南下,等着在河面上和皇后的船队相遇。为了保证太子安全和消息传递通畅,整个锦衣卫都活跃了起来,各处锦衣卫都参与其中。这中间也包括全员机动性强的缇骑。 贾琮需要带上换洗的衣服,而且还要额外准备一匹马。他以前骑的那一匹马是锦衣卫配发的,所以现在他要准备一匹自己的马。 这在锦衣卫里面不是大问题,锦衣卫发展到如今,都是父传子,家里最少积累了几十年,乘着国力强盛的东风,锦衣卫的日子都很富裕,家家户户都有马,还都是好马。但是贾琮是半路出家,且年纪小,家里对他的支持不够,他平时只有一匹马,能应付简单的差事,比如在洛阳附近缉拿抄家,但是应付不了大差事,比如这次随船远行。 他这次回荣国府,拿衣服都是其次,关键是想求姐姐们借给他点钱,同僚帮他找好马贩子了,连马带马具需要绢十匹、布十八匹。 三春姐妹对外面的物价不太了解,惜春就问:“你直接说多少银子吧!” 贾琮说:“这是辽东来的上等马,茶马司规定必须用茶叶或者丝绸布匹来换马。一匹绢值五十两面值的宝钞,布一匹值三十两的宝钞。” 银子比宝钞略贵一点点,探春算了算:“十匹绢就是五百两,十八匹布就是五百四十两,加在一起是一千零四十两。” 贾琮点头:“马贩子说了,如果是白银票号,一千两白银也行,但是这是私下里交易,不许让外人知道。如果没这么多白银,也没有布匹,用茶叶也可以,需要六十斤茶叶,如果茶叶好,斤数少点也没什么,但是他们要先看茶叶。” 惜春就说:“太麻烦了,直接给银子吧。” 问题是:银子哪儿来啊! 一千两银子,这姐妹几个手里凑不出这么多,甚至一百两都凑不出来。 探春想说让贾琮去找贾琏,但是贾琮害怕贾琏,看到贾琏跟老鼠看到猫一样。 惜春就说:“宝二哥哥不是说给咱们准备了银钱做嫁妆吗?让琮儿去取吧。” 迎春想到自己要走,这钱也没用了,就说:“行,让琮儿把我那份取走。都别和我争,琮儿是我亲弟弟,这钱该我出。” 说了就拿了信物,让贾琮去取钱。 探春也猜到了迎春的想法,就说:“买马的钱我不和二姐姐争,只是如今天冷,长途奔跑,普通棉衣难抵寒冷,我那份银子,琮弟取三百两,去买些厚衣服,最好是大毛衣服,睡的时候能铺,起来了能披,别把自己冻着了。” 探春说完已经在盘算这笔钱该怎么处理了,肯定带不出洛阳城,不如回头留给贾桂,也算是自己这些年寄居的花费。 贾琮激动地要给姐姐们磕头,被拦着后连忙拿了信物离开。 惜春看着两个姐姐提前处理嫁妆,心说这是铁了心要走。 只是这府邸院落层层叠叠,想离开是很难的,更别说两个大活人同时离开。 所以自己要想个办法,来个声东击西,把琏二哥哥两口子和老爷太太的目光给吸引走才行,要不然她们两个是离不开的。 作者有话要说: 晚上见! 第516章 产难 晚上三春姐妹一起在邢夫人跟前吃饭,徐夫人也在。 自从婆婆去世后,邢夫人也过上了老封君的日子,只是缺少了那份一言九鼎的底气,大部分都是家里的奴仆们陪着她说笑,偏偏她还没史夫人那么大方,更不会跟家里的丫鬟仆妇们调笑,因此她努力往老太太的日子过,却显得用力过度。 就比如现在,要求家里的女眷晚上到她跟前吃饭,哪怕是天气冷了刮风下雪也要来。 吃饭的时候,邢夫人带着三春姐妹先吃,徐夫人要侍奉婆婆,等到婆婆和三个小姑子一起吃完才能轮到她。 规矩就是如此,各家各户都是这样,因此徐夫人就是不乐意也要站着侍奉婆婆吃饭。 等到邢夫人和三春姐妹吃饭,剩下的饭菜被仆妇端下去,邢夫人心里不满意也没说什么。因为她吃过史夫人的剩饭,也想让徐夫人吃剩饭,但是徐夫人压根不接招。站着侍奉可以,吃剩饭是万万不行的。 为了让儿媳妇吃剩饭,邢夫人张嘴让徐夫人节省些,把剩饭剩菜吃了,徐夫人没吃,反手断了她院子里奴才们的月钱,婆媳斗法了几次,最后还是徐夫人在吃剩饭这件事上大胜而归。因此这边残羹剩汁撤了之后,仆妇们又送来新饭菜,热气腾腾,虽然不多,都是徐夫人爱吃的。 看着徐夫人坐下吃饭,邢夫人故意在这时候开口,问道:“琮儿那边,衣服给他准备够了吗?” 徐夫人把嘴里的饭菜咽下去才说:“准备够了,自从他出去当差,就给他做了新衣服,这次出去一水的好衣服,连新靴子都准备了两双,交给小厮背了,保管把他侍奉妥当了。” “嗯。”邢夫人暂时挑不出错处。却又想起一件事:“哪些小厮跟着出去了?” 徐夫人又慢条斯理地把嘴里的饭菜咽下去才回答:“他的奶兄弟。” 邢夫人顿时大怒:“你糊涂!他那个奶妈子一直不老实,从来不尽心侍奉,你还派了他奶兄弟去,这不是让奴才作践他吗?” 徐夫人惊讶地问:“太太,这奶妈子不是您指派的吗?用奶兄弟做小厮也是家里的规矩。我一个做嫂子的,哪里能插手小叔子的教养。太太这会儿问起这个岂不是晚了,早该在三爷出门的时候叫来嘱咐几句,再看看是什么人跟着,敲打奴才用心侍奉。这会儿说什么都晚了。” 邢夫人被儿媳指责了一通,气得差点失态,然而她又想起一个办法,说道:“虽然现在晚了,但是外面还没关坊门,你重新派人,要不然明日办不成事儿,唯你是问。” 旁边三个姑娘对视一眼。 探春说:“太太,她们锦衣卫驻扎的地方不能靠近,特别是夜里,更容易被当成贼抓起来,明日太子爷的座船要离开洛阳,今晚上洛阳城不出事儿倒也罢了,出了事儿人家查问为何派人在夜里行走,少不得要牵连老爷和琏二哥哥。三思啊!” 邢夫人这才冷哼一声,没说话。 徐夫人饱饱地吃了一顿后带着三个小姑子扬长而去,邢夫人气得半夜没睡着。 徐夫人带着三个小姑子走到了她们居住的小院子门口,徐夫人心里高兴,就说:“今日我兄弟家派人送了些川滇那边的风味美食来,你们二哥哥吃着说好,让我给你们送点来,你们等会回去看看。” 三姐妹同时谢了徐夫人,看着徐夫人走了才一起回去。 徐夫人送来的是几坛子泡菜腌菜,别看是泡菜,冬天里能吃到这些也让人心情舒爽。 几个丫鬟打开了一坛泡椒口味的蘑菇竹笋,闻着味道,刚吃过饭的几个人食指大动,让拿筷子碟子来,一起尝尝。 这时候晴雯从迎春的房间里出来,跟迎春说:“刚才有个婶子来求姑娘,说是司棋快死了,求姑娘赏赐些钱给她看病。” 迎春听了皱眉问:“她得病了?她爹娘呢?我记得她外祖母还在太太跟前当差呢,没人管?” 晴雯回答:“我问了,说是她舅舅不许管,嫌弃她丢人,败坏门风。原本是她嫁给了表弟,但是没法赎身,外面的管家就要告发她表弟拐带家奴,那狗男人直接跑了,司棋当时怀着身孕,得知他跑了之后一下子小产,她爹娘没钱给她治病,她外祖家袖手旁观,也就是和她娘关系好的老婶子求到您跟前了,想问问能不能赏赐她些钱去救命。” 迎春叹气,转头问绣橘:“我还有多少银子?” “还有七两多。” “怎么这么少?” 绣橘立即说:“饭菜不合口味,让厨房换菜,要打赏;屋里缺什么去库房拿,也要打赏。这前前后后可不就把钱花出去了。” “那就把这钱给她吧。”迎春夹了一根泡椒蘑菇,说道:“我就这么多钱,靠着这七两银子,能活下来是她命硬,活不下来也是她的命。” 探春盘算了一下自己的银子,她也没比迎春多多少。 惜春说:“我还有,我补上四十三两,这五十两也算是全了二姐姐和她的一番情意,毕竟是一起长大的。” 白墨赶紧拉惜春的衣服,这就不是大方的时候。 迎春说:“你那银子攒起来不容易,现在花她身上,你将来怎么办?” 惜春说:“将来剪了头发去做姑子去。” 白墨气得跺脚却毫无办法,只能拿了银子交给了晴雯,晴雯让人把那仆妇叫来,当着三个姑娘的面儿警告她不许贪财,那老仆妇再三保证,又替司棋磕头谢恩,抱着一包碎银子出去了。 晚上白墨睡不着,披着被子坐起来,忍不住唉声叹气。 惜春被她的叹气声弄醒,带着浓重的鼻音问:“你又怎么了?” “姑娘,您是不是忘了您还有一群老家丁要养啊!” 惜春确实有自己的仆人,这点比探春强,但是负担也比探春重。 惜春的仆从有十几户,是她生母和大嫂的陪房,因为这在法理上属于她母亲和她嫂子的私产,大部分人不在发卖的名单上,贾珍的妻子因为只有一个儿子贾蓉,贾蓉被斩首,因此这群陪房们无处可去,就跟着惜春过日子,这也是默认了惜春能继承嫂子的遗产。 起初史夫人养着惜春,可怜这孩子襁褓里就没了至亲,从自己的钱包里拿钱养着这群人。惜春慢慢长大,史夫人也没撤了这笔钱,甚至考虑到自己日渐老迈,而惜春还要在荣国府住一阵子,她在晚年时常贴补惜春,这就是现在惜春有银子的原因,可这笔钱也不多,还不知道能用几年。 白墨很焦虑,因为给钱的史夫人去世了,自家姑娘断了收入,这几十口人呢,将来怎么养? 白墨披着被子对着贾琏骂了八辈祖宗,甚至她也不念史夫人的好。在白墨看来,但凡史夫人拦着贾琏,让贾琏的吃相别那么难看,自家姑娘也不至于一点进项都没有。不说别的,光是太太奶奶的嫁妆都够姑娘吃一辈子了。 白墨气地捶两下床板! 贾琏这黑心烂肺的,你吃了长房的钱财倒也罢了,为什么把女主人的嫁妆也吃了! 那是你们贾家的产业吗? 白墨气的差点翻白眼,黑夜里,惜春看她的手从被子里伸出来凌空乱抓,就知道她为什么生气。 惜春说:“好了好了,别生气了,生气没用。” 汉代之前,妻子的嫁妆是妻子的,夫家别想过问。唐宋的时候,妻子的嫁妆法理上还是妻子的,但是管理权在夫家,好在法理明文规定,抄家的时候要仔细分辨,除了混为一谈不好明晰产权的部分,凡是产权明晰,一律属于女方,不在抄家之列。 可是大明朝就和前面不一样了,嫁妆归入夫家,基本上是夫家的了,不仅是管理权,连产权都模糊起来。官府和民间都倾向于这是夫家的产业,但是没有一条明文规定嫁妆是夫家的,也没明文规定嫁妆是女人的私产,因此想要把被卷入抄家的嫁妆讨回来,一般是先被抄,后有娘家出面证明,最后官府退出来一部分,至于退回多少,全看娘家的社会地位硬不硬了。 这就是贾琏心安理得把宁国府两代女主人的嫁妆据为己有的心思。反正一个孤女还小,奴仆们说话没分量,两位夫人的娘家不肯出面得罪他,他对着这一份肥肉就笑纳了。 这些年过去了,那些嫁妆早就讨不回来了,而且惜春也笃定,两位夫人的娘家不会出面帮自己讨要嫁妆,因此死了要嫁妆的心。 只有身边的这些奴仆们还一直记着,时不时提起来,每次提起来又把自己气得半死。 惜春翻身对白墨说:“睡吧!” 宁国府藏污纳垢,荣国府难道就是好人家了? 惜春觉得迁坟是对的,老贾家从根上都坏了。 白墨睡不着,不只是因为那四十多两银子。她翻身倒在惜春身边,说道:“姑娘,赵叔叔今日在府里听说二爷给二姑娘三姑娘看好婆家了。” 惜春翻回来,问道:“真的吗?” “嗯!赵叔叔说给二姑娘找的人家是好人家,家里是读书的,听说在江南很有名,写过什么什么文章,还说家里良田很多,颇有名望。我问什么文章,赵叔说他记不住。” 惜春过了一会才说:“听着不错。三姐姐呢?” 白墨先是叹气,说道:“是个江南的海商。据说饱读诗书,长得也好看,是个儒商,”说完压低声音:“聘礼人家给得多。” 惜春也跟着叹气:“要是个好人物也行,就怕不是什么好人物,白瞎我三姐姐一身本事。” 白墨说:“赵叔他们打听来,这富商在南海还有个家,儿子都三四岁了。回来是为了攀关系,同时也照顾在大明的爹娘,就是两头大,两头都是太太,都是大老婆。” 惜春冷哼了一声:“恶心!” “您先别替三姑娘感到恶心,三姑娘是他亲堂妹,咱们是隔着房的。都是犯官之后,您比三姑娘好不到哪里去!因为您是嫡女,只怕比三姑娘卖的价钱更好。”白墨焦虑的原因正是这里,她说:“那两位姑娘有主了,这接下来岂不是轮到您了?” 惜春这下满不在乎:“这有什么,大不了我剪了头发做姑子去。” “您怎么还惦记着做姑子的事儿!”白墨苦口婆心:“世间事不是您出家了就没了。” “大不了我去上吊。” “您……您这……您怎么油盐不进啊!我不跟您说了。”说完赌气躺下,再不理惜春。 惜春这下真睡不着了,她没随口乱说,如果真的被逼急了,她宁肯上吊。因此一夜睁眼到天亮。 次日姚槟家的管家媳妇来荣国府请探春去家里说话。 探春姐妹三个在屋子里下棋,听说薛宝钗家的管家媳妇来了,就叫进来见面。 这管家媳妇身后跟着个小丫头,手里提着些红绸缎包裹的东西,一番见礼后坐下说话。 她笑着说:“贵府的夫人阔气,奴婢不过是替我们家奶奶问候了一声,谁知道就得到了这些赏赐。”说完让姐妹三个看小丫鬟提着的包袱。 包袱看上去沉甸甸的,小丫鬟尽力提着。 探春说:“二嫂子一向热情,你只管拿着就是。” “是,”这媳妇想了想也不寒暄了,直接表明来意:“表姑娘,今日来,实在是有些事儿不好启齿,奴婢跟贵府的夫人说了,她说让您拿主意。” 姐妹三个看她说话吞吐,面面相觑。 探春问:“怎么了?是不是宝姐姐出了什么事儿?” 这管家媳妇才说:“我家二奶奶昨日动了胎气,要早产,可是过了一晚上都没生下来,”说到这里带着些哭声,“我们二爷昨日没在家,也不知道这事儿,他今日一早随船走了,这是公差,不敢拦着。我们太太和大奶奶急得没法子,思来想去,我们二奶奶就您这个表妹在京城,想请您去见见。” 三春姐妹三个心里咯噔一下,这意思是薛宝钗不好,让她最后见见亲人。 惜春立即问:“不对啊!凤姐姐也在洛阳啊!”这才是血缘上的表姐妹,探春是个名义上的表姐妹。 这管家媳妇脸上表情变了变,立即说:“王大人在当差,不敢去打扰。” 迎春听完皱眉:“我怎么听说王家的人也在京城,就是凤姐姐去不了,王家的人也该去啊!” 这管家媳妇立即起来跪在了脚踏上,上前拉着探春的手哭了起来,求探春去看看薛宝钗。 “我们奶奶命苦,好不容易跟着二爷远渡重洋回到洛阳过了半年好日子,眼看着这也快成了泡影,您怎么说也是亲戚,她如今孤身一人在此,您就去看一眼吧。” 都说到这份上了,探春说:“我去一趟吧。”姚家怎么说家里也是吃皇粮的,不至于把人骗过去侮辱。 惜春说:“我也去。” 迎春拉着她:“你跟着裹什么乱。” “我会念经,我去给宝姐姐念经去。好歹是认识的人,她也在咱们家住过一阵子,去看看也无妨。” 迎春想说在哪儿念经都行,最后还是叹口气,说道:“行吧,我去二嫂子跟前替你说一声。” 姚家的管家媳妇再三感谢,外面徐夫人让人准备好了车,探春和惜春一起去了姚家。 薛宝钗的婆婆和大嫂迎出来,她大嫂说:“孩子生了一半,卡着了。那是个丫头,小脚丫小腿都看得见,就是弟媳没力气了,而且还昏了几次。大夫说让你们陪着说说话,让她有求生的意思,就怕真睡过去了。” 贾家的婆子们不同意:“我们姑娘都没成亲呢,怎么能进产房,隔着窗户说几句话就行了。” 薛宝钗的婆婆说:“救人一命胜造七级浮屠,还请三姑娘进去看看。没事儿,里面都搭着布呢,那脏污的不让姑娘看到,不脏了姑娘的眼。” 贾家的婆子还要反对,被探春呵斥了一声,探春嘱咐惜春:“你外面等着,我进去看看。” 姚家婆媳陪着探春进去,而惜春被姚家的管家媳妇请到了厢房。这里坐满了上年纪的女人,大家正在窃窃私语,看到一个年轻不认识的女孩进来,都停了说话看向惜春。 惜春被看得很不好意思。 刘勉的娘立即说:“这是哪里的亲戚,请来我这边坐,我孙女这几日读书呢,有几个字不认识,请姑娘来教教她。”这屋里只有她带着孙女在身边,把年轻女孩请来和孩子玩儿再合适不过了。 姚家的管家媳妇就说:“这是我们二奶奶那边的亲戚,”随后强调:“是姨表亲戚。” 她强调完满屋子扎人的视线才收回。 惜春觉得自己被强调是姨表亲戚后,大家似乎都松口气。 白墨推着惜春在小女孩旁边坐下,小女孩长得圆圆胖胖,一看就是奶奶喂养的,颇有一种“有种瘦是你奶奶觉得你瘦”的神韵。 小女孩说:“姐姐好,我叫刘果儿。” 惜春看着她,这小脸红扑扑的确实像个果子。 “果儿妹妹你好,你叫我四姐姐,我在家行四。” 刘勉的娘看她们两个说话,也就没再注意,转身和身边的老姐妹接着咬耳朵。 但是一群老人家,有些人耳背,免不了高声说些“不要脸”“这事还办吗?”“姚老二的媳妇可真倒霉,你说这倒霉催的,都躲远了还被推了一下。”“不出事儿还好,要是姚老二回来媳妇出事儿了,还不知道闹成什么样呢。” 惜春悄悄地问:“果儿妹妹,我宝姐姐她怎么了?不是说过完年才生吗?” 果儿看看四周,用小手挡着嘴巴,悄悄地说:“是姚家姑姑的未婚夫龚家小叔叔夜里爬墙被发现了,姚家姑姑要去闹,一群人拦着,不知道怎么姚家姑姑把姚家二婶婶推倒了,姚家二婶婶就一直生不出小妹妹。” 小姑娘不理解“爬墙”的意思,说的时候都没停顿,简直是一语带过轻描淡写。 惜春皱眉:怎么哪里都有脏事儿! 果儿叹气:“小妹妹好可怜,我也可怜。” 惜春还不知道怎么就变成她也可怜了,这时候门外一个虎头虎脑的小男孩跑进来,跑到果儿身边拉她的衣服:“姐姐,走啊,我给你占了一个竹马,去巷子里骑竹马去。” 果儿听了立即拉着惜春:“姐姐,一起去啊。” “我不会,我要念经呢。” 惜春没想到那虎头虎脑的小男孩力气那么大,扯着就把她从榻上扯下来了,姐弟两个拖着惜春跟一道风一样出了厢房往外去。 白墨和贾家的仆妇赶紧跟上,巷子里一群不满十岁的小屁孩小姑娘们手里拿着木棍竹竿,看到果儿姐弟出来,一起跨上木棍和竹竿,嘴里喊着“驾”奔跑了出去,因为人多,还真有些万马奔腾的气势。 惜春哪里见过这种玩法,转头看到墙边有一根不长的竹竿,手控制不住地伸向了竹竿。 在仆妇们震惊的目光中,在白墨崩溃的眼神里,她学着小孩子骑上竹竿,不顾裙子拖在地上,快乐地跟在后面跑。 “姑娘!”白墨崩溃地大喊一声,却拦住了跑过去要把惜春拽回来的仆妇。 作者有话要说: 明日见! 第517章 跳出 惜春这么个大人在一群孩子里面跟着“骑马打仗”,就身高而言,绝对是鹤立鸡群。 但是小孩子们不歧视她,还很热情地跟她传授骑竹马的窍门,说得最严重的一句话是“这个姐姐好笨呦”。 在惜春虚心学习的时候,白墨过去,拉着她说:“姑娘,咱们今天是来看姚二奶奶的。” 你收敛着点啊!里面正难产呢!你在这里笑的嘎嘎响合适吗!说好的来给宝姑娘祈福念经呢! 惜春脸上的笑容瞬间消失,恢复到了死气沉沉的模样。她只能跟小朋友们说自己还有事,垂头丧气地被仆妇们围着进了薛宝钗家的院子。 产房里薛宝钗从昏迷中醒来,一个女大夫拔了针,说道:“赶紧生,再不生就真要一尸两命了。” 姚家大嫂压低声音:“大夫,这是头胎,您别吓着她了。” 姚太太就说:“都这时候了,告诉她吧,她要是再不争一把,母女两个都没命。” 惜春握着薛宝钗的手,眼泪跟断线的珠子一样掉下来,哽咽的一句话都说不出来。 薛宝钗自己知道,孩子一般都是头先被生出来,自己的孩子是脚先被生出来,这就是难产。她要强了一辈子,哪怕上青云的路子断了,自己眼下的日子也是难得一见的好日子,她不想这么放弃,更不想死。 她随着稳婆的要求呼吸吸气,外面一盆盆热水端进来,眼看着薛宝钗力竭,稳婆说:“快切参片来。” 姚家在洛阳已经是富裕人家,家里有人参,立即切了一片,婆子送进来,惜春拿着塞薛宝钗嘴里,说道:“含着,压在舌头下含着。” 她发现薛宝钗的瞳孔在扩散,心里一惊,整个人浑身冰凉,全身都在抖。稳婆也发现了,赶紧让开,女大夫摸了脉搏,跟姚家太太摇了摇头。 姚家的婆媳两个顿时哭出来,姚太太一想到儿子回来没法交代,推了儿媳妇的还是自己生的孽障,这兄妹两个中间隔着两条人命,日后就是大仇,顿时放声大哭。 随着她的哭声,在探春呆呆的目光中,一缕极细微的五彩毫光在太阳光中凝结,缓慢地落入了薛宝钗的眼睛中,扩散的瞳孔瞬间收缩,薛宝钗一瞬间所有的力气随着心脏再次跳动奔涌向四肢。她使劲握着抓到的一切,探春直到手被攥得生疼,才意识到自己看到的五彩光是真的。 她就说:“赶紧准备,宝姐姐还有力气。” 稳婆重新冲过来,屋子里的人重新动了起来。半刻钟后一声响亮的嘤啼让厢房里说话的人安静了下来。 大家都没说话,都知道是难产,生了孩子不代表母女平安。 这时候屋子里的人喜极而泣,稳婆把孩子清洗完包起来给姚太太抱着,姚太太又哭又笑,对着襁褓里的孩子说道:“为了生你,你娘差点搭上一条命。”说完把孩子放在了薛宝钗的身边。 薛宝钗很虚弱,也还活着。 稳婆指挥着姚家的仆妇们清理产房,大夫和姚太太悄悄地到了门口。 大夫说:“万幸没什么大碍,就是这次实在是伤了元气,好在她身体健壮,养养就养回来了。只是这三年内不能再怀上了,一定要再养养。” 姚太太赶忙点头,随后去了厢房里。 满屋子老太太们站起来问:“你家儿媳妇怎么样了?” 姚太太松口气:“万幸母女平安,我就怕有一个出了事儿回头没法跟儿子交代。” 大家都劝她别多想,如今母女都平安,只管等着安排满月酒吧。 隔壁和大儿子一家住着的姚老爷听说母女平安,放心下来,也跟着松口气。 管家问:“既然二奶奶没事儿,那咱们家姑娘和龚家小爷的事儿?” 姚老爷说:“接着办,不能因为这件事就退婚,不是什么大事儿,不过是翻墙过院和人家女人勾勾搭搭,这没什么大不了的。” 管家点头应下,随后问:“这事儿怎么跟龚家回话?” “不回,抻着老龚几天,虽然不退婚,也不能就这么算了。” “是。” 听说孩子生出来了,母女都平安,念经的惜春也停止了念经。这时候姚家留饭,大家都留下吃午饭。探春一直在产房里陪着薛宝钗母女,只有惜春跟着吃饭。 然而她和许多老太太也不认识,不想和她们坐一起,刚出门,院子里一群小孩子跑过来拉她,这个说要和四姐姐挨着吃饭,那个说要和四姐姐坐一桌。 最后惜春“盛情难却”之下,快乐地和小孩子们坐一桌,因为小孩子多,给小孩子们摆了好几桌,彻底把惜春和一群老太太们隔开,惜春简直太快乐了。 而且跟孩子们吃饭可没食不言寝不语的规矩,一群孩子叽叽喳喳,抢着吃饭,一桌菜很快就吃光。他们像是一群快乐的小猪,吃得开心的时候还把两只前蹄子踩进了猪槽里。对应到现实,总有个小霸王要把他爱吃的霸占了,惹的一群孩子声讨。 吃完后惜春又跟着孩子们玩,贾家的仆妇们已经放弃了劝她注意公侯小姐的颜面,眼不见为净。 下午这些孩子们要走,个个和惜春依依不舍地告别,果儿和他弟弟还拉着惜春去家里做客,因为她家的后门和姚家的前门是错对门。 惜春自然不去,姐弟两个因为住得近,不和奶奶回家里,要玩到四姐姐离开了再回家。刘家老太太就由的他们去了,先回家,派了两个仆妇出来看着姐弟俩。 等到天快黑了探春才从产房出来,和姚家人告辞带惜春回家。 姚家人准备了厚礼,对贾家的奴仆们一番厚赏,姚家大嫂亲自看着探春和惜春上了车。惜春还惦记果儿姐弟两个,再三托要姚大嫂把两个孩子给他们奶奶送回去。 姚大嫂就说:“我们是邻居,都是老交情了,放心吧,两位姑娘走了我就去刘家,把两个孩子全须全尾的送家去。” 车上惜春问探春:“宝姐姐和孩子没什么事儿吧?” 探春非常疲惫,揉着自己的太阳穴,点头说:“暂时没事儿。” “暂时?没事儿?” “要等等看,那孩子不足月,必然比别的孩子难养。”说完长叹了一声。 惜春看了看探春看,又看了看车里坐着的两个大丫鬟,小声说:“我听那些小孩子们说,宝姐姐是被她小姑子撞了一下,还说,她小姑子的未婚夫和凤姐姐不清楚。” 侍书和白墨对视一眼,她们也听说了。 探春比惜春知道得更清楚,因为薛宝钗说得比小孩子们更详细。 探春说:“今儿宝姐姐趁着她们去给孩子穿衣服的时候跟我说了。宝姐姐给王家租的房子是龚家的,当时也没想到两个人能看对眼,也不知道怎么了,龚家小爷每天晚上翻墙和凤姐姐见面,一待就是一晚上,这天下哪有不漏风的墙啊,特别是在锦衣卫的老窝里,也不想想锦衣卫是干嘛的! 结果这事儿传到了姚家姑娘耳朵里,那也是个虎妞,半夜去捉人了。” 白墨:“啊!” 她以为自家小姐和小孩子骑马打仗已经够出格了,没想到姚家的小姐这么彪悍! 白墨追问:“抓到了?” “嗯!”侍书点头,接着补充说:“关键那时候也没太晚,据说,哎呀,都不好意思说。据说两人被姚姑娘堵在房间里,王姑娘直接带着王家人坐车离开去住客栈,龚家小爷被他爹押了回去。姚家姑娘越想越生气,要去龚家退婚。全家都拦着,因为闹出太大动静,宝姑娘就去隔壁问问怎么了。 谁知道她刚去,姚家的小姐就指着她鼻子骂,说她把狐狸精招进门,要是没宝姑娘牵线搭桥龚家的小爷就不会给勾搭狐媚子。宝姑娘再三解释,那姚小姐就不信,非要闹着去退婚,结果拉她的时候,她使劲挣脱,把袖子扯断了,退了几步止不住那劲头,倒在了宝姑娘身上,然后宝姑娘就难产了。” 白墨问:“那姚家小姐呢?” “被关起来了啊!”侍书看看探春姐妹,又看看白墨,小声说:“我瞧着两家是不会退婚的。” 探春点头:“婚姻是两家之事,自然不会退婚。” 锦衣卫内部联络有亲,这不仅是老兄弟之间的情意延伸到小辈身上,更是以家族血亲来结盟抢夺锦衣卫内部权力。在老东西们看来,不过是小孩子年少轻狂,风流了些,算不得什么大事儿。 随后大家叹气一声,整辆马车里陷入沉默。 惜春则是对自己和两个姐姐的未来感到绝望,姚家姑娘的亲父母明知道她未婚夫劣迹斑斑,还不愿意退婚。这可是亲爹娘,自己这没爹没娘的岂不是更惨。 探春这时候在回想那五彩毫光,她不确定自己是不是看错了,但是如今回想起来,那光芒是如此神奇,以至于记忆犹新。 而行宫中朱雄英的手指轻轻敲击在桌子上,他面前摊开的一张简报上注明了薛宝钗难产又平安生女。 果然如麟子说的那样,薛宝钗难产了,但并没有死亡。 朱雄英抬头看纪纲:“薛氏没死对吧?” “没有,”纪纲再次回答一遍:“虽然凶险,几次险象环生,好在最后平安生下一女,如今大夫说没事儿了,只要好好养着就行。” 朱雄英点头,把手里的简报丢进火盆里,对纪纲说:“回去告诉姚威父子,就说薛氏逃出大难,可喜可贺。妇人生子灵气尽失,那些非凡不会再盯着她了,日后不必再报,好好过日子吧。” 毕竟锦衣卫是心腹,朱雄英随后吩咐准备一份贺礼,以皇后的名义赏赐下去。 嘱咐纪纲:“悄悄地赏了,左邻右舍知道就行了,不必惊动各处,毕竟皇后和贾家关系不睦,太子需要一位舅舅就够了。” 纪纲应下。 趁着夜幕,宫中的赏赐到了姚家。 姚槟的父亲姚威接了赏赐,留纪纲吃饭喝酒,让老妻和大儿媳妇带人把东西送去隔壁。趁着这个机会,姚威拉着纪纲吐苦水,两人把龚家的傻小子骂了半晚上,眼看着纪纲要喝醉,姚威不敢再劝酒。刘勉不在洛阳,这老大人喝醉了没人替他顶班。 薛宝钗没睡着,孩子生下来跟一只大耗子似的,似乎一只手掌都能盖住她,哭起来甚至没猫的叫声大。 薛宝钗就怕这孩子养不住,夜里盯着女儿睡觉的模样,怎么都睡不着。 这时候院子里有灯光和说话声,薛宝钗抬头问丫鬟:“大花儿,外面谁说话呢。” 门帘被掀开,姚太太进来,手里拿着单子喜气洋洋地进门,说道:“老二媳妇,大喜啊,宫里赏赐给你和妞妞东西了,还是咱们妞妞有福气。” 说着把厚厚的单子递过去。 薛宝钗那精于算计的心思瞬间活了过来,倒不是她要攀附宫中,她比谁都清楚,和宫里的感情比纸都薄。她是想狐假虎威,利用宫中那微薄的怜悯让自己和女儿在姚家处于超然的地位。 特别是昨日小姑子指着自己鼻子骂,又撞了自己,害得自己差点一尸两命,到现在小姑子都没出现,这事不能就这么算了。 作者有话要说: 晚上见! 第518章 胭脂 晚上,王熙凤从嫂子那边出来,走进了屋子里。安儿点燃了烛台,套上灯罩,端着进了王熙凤的卧室。 王熙凤看到安儿进来,坐下说:“今日辛苦你了。” 一日之内找好院子,安排人住进来,这多亏了安儿。 “我就动了动嘴,最后还是您掏钱。”安儿说完叹气,问道:“姑娘,您打算怎么办啊?” 王熙凤问:“上头有大人们过问这事儿了吗?” 安儿摇头:“没公开问,喜儿倒是旁敲侧击了一番。上头的意思是反正你们都没成亲,不过是一夜风流罢了。对方不找上门咱们就当不知道,这事儿先这么糊弄着,您过了年就走,走了之后这事儿更没人管了。” 王熙凤松口气,只要不影响自己仕途就好。 她放松下来,说道:“我就是想要个孩子,无论男女,总要有个孩子。” 安儿说:“但是这不是个好时候啊!您前阵子病着,那时候下红不止,差点送命,好不容易养好了,毕竟伤了元气,不能这么早要孩子。要紧的是您万一这时候怀上了,到了南边还没交接您先生产,接着是坐月子,这岂不是半年工夫耽误了?到手的香饽饽要拱手让人,等于白赴任了。” 王熙凤叹气:“确实冲动了。” 安儿小心地问:“如果真的怀上,要不先打了?男人多的是。” 王熙凤看着跳动的烛焰,想了想说:“不,我现在年轻,早点生比晚点生好。可能会错失现在的机会,比起将来官职越来越大,现在付出的代价小。将来如果官职大了,一旦错失机会,那真是抱憾终身。” 所以这孩子必须在仕途刚起步的时候生下来,日后男人可以有,孩子不会再有了。 安儿觉得她有些意气用事,说道:“您早点睡吧。” 王熙凤点点头:“我明日和你一起回官邸,差事不能拖。”不就是丢人现眼吗?随便丢,人家多蛐蛐几句自己不会少半块肉。 安儿想了想说:“听说宝姑娘被她小姑子推了一下,难产,今晚上又听说生了个姐儿,母女平安。要送份礼吗?” “自然要送。” 安儿心说姚家肯定把礼给扔出来。 安儿说:“我去送吧。” 王熙凤想说自己去,但是一想姚家和龚家的关系,这时候还是别火上浇油了,说道:“咱们谁都别去,请贾家的三姑娘带去吧。” “也行。”这是最好的办法了。 安儿出去,王熙凤对着火焰看了一会,用手摸了摸自己的肚子。 她不知道怀孕了没有,她内心清楚,自己对那人不是没感情。年少轻狂后总要留下点什么,证明过自己不枉少年。如果真的有孩子,她愿意把这孩子生下来,哪怕是失去了这次晋升的机会。 对于做官来说,她还年轻,还有东山再起的资本,但是对于人生来说,她做母亲的机会不多,要抓住了。 希望有个孩子。 晚上船队停靠在岸边,狭窄的舱室里面,贾宝玉坐在阿松的床上打坐。 贾宝玉的相貌非常英俊,过往的男男女女都会看他一眼,同时感慨这么好的相貌怎么就做了和尚呢。 舱室内的灯芯爆了,轻微的动静让贾宝玉睁开眼。贾宝玉看了一眼蜡烛,把手放下,手指轻轻地拨动起佛珠来,灯光下的贾宝玉非常圣洁,真的有得道高僧的模样。 阿松睡不着,一向沾着枕头就睡、夜里就是在他耳边敲锣打鼓都醒不来的阿松居然睡不着。他睁大眼睛东看看西看看,发现舅舅不冥想了,立即问:“舅舅,为什么夜里不航行啊?” 贾宝玉看了阿松一眼,就知道这是没话找话,去年这小子跟着他爹回应天府葬老皇帝,就不信他没问过一样的问题。 左右孩子无聊又睡不着,贾宝玉把佛珠塞进袖子里,对阿松说:“我给你表演个戏法吧。” “好啊好啊!” 贾宝玉把两只袖子撸上来,对着阿松把两只手展示了一番,随后一抓,就抓出一枚铜钱。那股子圣洁的模样已经消失,带着他这个年纪还残存的童趣。 “哇啊!”阿松把钱拿到手里,高兴地说:“舅舅,你真厉害。” “想不想学啊?我教你啊!免得你将来被人骗了。告诉你,这世间没有神仙,凡是有人来给你讲修仙都是骗你的。” “是吗?” 贾宝玉向他展示了一枚铜钱在手指缝里如何翻飞,靠着快速的动作欺骗观众的眼睛。 阿松看完大呼过瘾,拿着铜钱一边把玩一边说:“好多人都信有神仙,舅舅怎么笃定说没有神仙?我奶奶就信天上有神仙,一日三炷香地供奉着。” 因为真神仙从不跟你这凡夫俗子说有神仙! 贾宝玉说:“你奶奶那是无知妇人。” “你这么说我爹会生气的!” “世间都是庸人,一些愚夫愚妇罢了。至于神仙,都是他们编出来安慰自己的,如果真有神仙,那么神仙自己也如同凡人一样,有着他们自己过不去的劫难。他们救自己都难更别说救苍生了!” 这时候一只衰老的蛾子扑向蜡烛,随后舱室内有一股烧焦的味道。 阿松问:“这么冷了还有虫子?” 朱雄英说:“你现在下床,走到角落里,把你的小肥手在舱地板上抹一下,看看有什么。” 阿松说:“太冷,我不出被窝。我让元迁去抹一把。” 元迁立即屁颠屁颠地到了角落里,伸手在地上狠狠一擦,就说:“太子爷,这里擦得干干净净,不会有灰的。” 说完举着手来到了床边,灯光下,几只比黑芝麻还小的黑点在元迁的手上。这是一种非常小的飞虫,阿松一下子意识到,屋子里到处有飞虫。 “有虫子!” 贾宝玉说:“是啊,就是冬天也有虫子。你这舱室潮湿,而且这船久久不用,虫子有很多,但是这熏香里面有杀虫的东西,对人无害,对于虫子来说就是灭顶之灾。如今他们无声地死去,大片尸体散落在这里,你可怜过这些小飞虫吗?” 阿松摇头:并不会生出怜悯。 “如果有神仙,神仙也不会怜悯众生,因为在神仙眼里,人不比虫子大,生命更不比虫子长,人的哀号是听不见的,人的生死苦难是看不见的。反而因为他们的熏香会害死人。所以就算是神仙,也不会靠近虫子,就跟你不会天天用这艘船一样。也许你是船的主人,但是整日在船上蹦跶的是虫子。” “啊!”阿松觉得有些听懂了,又有些听不懂。 贾宝玉把手隔着被子放在阿松身上,他的掌心下五彩光十分微弱,轻轻地拍了几下,说道:“睡吧,睡吧。” 阿松果然眼皮发涩,慢慢睡着了。 元迁看了,叫了个太监进来守着,他出去洗手。 阿松做梦了,阿松梦里提着个小篮子快乐地走在大地上,一瞬间路过洛阳,一瞬间越过北平,就这么蹦跶了几下,来到了金陵。 阿松在金陵看到了几只好看的白色虫子,有一只小虫子摔倒了,身体里冒出一种红色液体来,这颜色太美了,他的脑子里冒出“胭脂虫”三个字。 随后就冒出想法:拿胭脂虫给妈妈做胭脂啊! 他搓了搓其中一只胭脂虫,虫子死了,但是留下的红色更浓郁了。 阿松就想:好看是好看,就是太少了,让他们多繁衍吧。 于是就把这虫子放在肥厚的仙人掌上面,把这仙人掌埋在一处适宜仙人掌生长的地方,日夜照顾,看着一代代的虫子尸体挂在仙人掌上,积攒着虫子尸体积攒着胭脂红。 梦中的阿松很有耐心,时光在变,他一直盯着虫子繁衍,密密麻麻的虫子尸体已经累积了好多代,他还是觉得不够。 在阿松的梦境里,贾宝玉冷冷地看着这一切。 在他的眼睛里,阿松把贾家的祖坟凭空转移到现在的位置,守着贾家的祖坟,看着一座座坟包冒起来,似乎坟包越多越开心。 贾宝玉暗暗皱眉,他是根据阿松血脉里那残存的一丝气息逆流而上想要重现当年发生的事情。可是这一丝气息太单薄,看到的东西只是片段。 贾家其他人身上没有一丝残存的气息,阿松算得上是漏网之鱼,但是这丝残存的气息被耗尽,仍然没能找到当年的真相。 贾宝玉走过去,和阿松蹲在一起。 阿松在梦里表现得很惊喜:“舅舅,你怎么在这里?” “来找你啊,你这是在干嘛?” “我在攒胭脂虫,”他找了一根小草,挑起一只胭脂虫的尸体展示给贾宝玉:“看到了吗?这白白的虫子身体里是红色的,我要攒好多,给妈妈做胭脂用。” 说完阿松碾碎胭脂虫,掌心里出现一抹红色。 但是在宝玉的眼里,是扒开坟茔挑出白骨,白骨瞬间被碾碎成了骨粉。 “胭脂虫?”在你眼里这是胭脂虫? “对啊!舅舅你不知道胭脂虫?” 贾宝玉想起刚才给阿松讲的那番道理,神仙和人的关系就如人和虫子的关系,因此这套说法残留在阿松的思维里,导致这丝气息按照阿松的理解呈现了出来。 关键是他讲人和虫子的时候阿松听得半知不解,现在他看阿松和胭脂虫也是半知不解! 贾宝玉的脸都快扭曲了:下次不管讲什么,一定要给他讲明白点! 作者有话要说: 明天见! 第519章 早熟 船行五天后,两只船队在运河上相遇,随后通过小船阿松进入麟子的船上。 当他爬上甲板的时候,一个蹲在梯子边的黑妞对着他龇牙一笑,大喊一声:“哥”! 把阿松惊呆了! 这黑胖丫头是阿狸? 就惊讶了一下,随后两人手拉着手在甲板上蹦起来,虽然是两个小孩子,但是蹦跶的时候把甲板砸的咚咚响,可见两人的吨位都很瓷实。 麟子蹲下去对着阿松张开臂膀,说了句:“阿松,来啊!” 阿松舍弃妹妹,跑去让麟子抱起来。 对于麟子来说这跟抱了个秤砣一样,果然沉重了很多。 麟子抱着阿松一番亲亲抱抱,举高高就别想了,孩子已经举不起来了。阿松一年没见到妈妈了,赖在麟子的怀里撒娇,麟子也一直抱着儿子不撒手。母子三个个说了一会儿话,麟子才问:“是谁陪着阿松来的?叫上来我见见吧。” 这问的就不是太监宫女,而是陪同而来的大臣们。这时候跟随阿松来的鸳鸯恭敬地说出了一串勋贵大臣的名字,随后又说:“尚有一人,因无职不得入内。” 阿松立即拉了拉麟子的衣襟:“是舅舅。” 麟子说:“请大师暂时休息,等会一起吃饭,请各位大人上船吧。” 船上打出旗号,官员们陆陆续续上船,各自整理了一番官服一起去拜见麟子。 麟子对他们送阿松过来道了一声辛苦,彼此客气几句,又因为没有从属关系,两方都很客气,随后这些人退下,见面不到一刻钟。 这些大臣们也松口气,把太子好好地交给他亲娘了,要是过几日病了,这事儿怪不到臣子们头上,因此回程路上大家都很放松,权当出来游玩了。就连一直紧张的锦衣卫和羽林左卫都在心态上放松了起来。 麟子随后召见贾宝玉,贾宝玉穿的不怎么样,看得出来都是旧衣服,但是气质出尘,阿狸看到了,颠颠地跑到舱室门口忍不住夹着嗓子喊了一声舅舅。 她不仅夹着嗓子说话,甚至一改刚才的模样,行动的时候淑女了很多。这丫头的毛病麟子也不打算扭回来,谁都有点怪癖,闺女就是喜欢看有气质的男女老少,这没什么。 等贾宝玉坐下,麟子已经从他那张脸上看出了几分生气厌烦的模样。麟子抱着阿松,看阿狸绕着这舅舅转来转去,就笑着问:“什么事惹宝玉弟弟生气了?” 阿狸连忙问:“是吗是吗?舅舅生气啦?”她没看出来啊! 贾宝玉说:“刚才和几个官儿说了几句话,他们太招人嫌了。” 麟子了然,似乎贾宝玉和做官的犯冲。就问:“他们和你说了些世俗经济,你嫌弃他们是国贼禄鬼?” “难道这些人不是国贼禄虫?但是我们没说世俗经济,说的是修道之事。” 麟子笑起来:“他们指点你如何修道?” “他们说出家人就该餐风饮露,该抛弃七情六欲,总之要活得跟块石头一样。说我这种修行与大道背离,难成正果。” 阿狸抢问:“舅舅是不是觉得他们说得太难听了,冒犯了你?” “这倒没有。”贾宝玉愤愤不平:“石头过什么日子我难道不知道?用得着他们说?我说我已经得道了,不需要他们操心,这群人反而说我没得道!” 说完气地闭上眼睛,胸口起起伏伏。 从石头修成人,某种意义上他真的已经得道了。就是太像人了,平时表现得再高冷神圣还是容易破防,还是留恋人间富贵繁华。 麟子觉得他比人还像个人。 “好了好了,”麟子笑着说:“不过是一些寻章摘句的书生,以为读了几本书就真的知道什么是修道。道是不能诉诸口的,每个人的道是不一样的,他们连道的门径都没看到,你又何必生气?想吃点什么?” 贾宝玉真不客气,直接点菜。 麟子让人把林黛玉请来,几年后林黛玉和贾宝玉再见面,已经不是当初的孩童模样,都已经是大人了。 就麟子来看,两人相貌气质真的登对,然而也仅仅是寻常兄妹相见,虽然有欢喜,却没什么暧昧,更没什么男女之情。 等到吃完饭,林黛玉哄着阿松和阿狸去甲板上走动消食,麟子看着贾宝玉说:“你知不知道,如果这一世你还浑浑噩噩,你和这位表妹还有一段情呢。” “不过是一段孽缘罢了,都是神魂被迷惑之后看到的幻象。她是河边一株野草,我是河边一块石头,如果真有什么关系,也不过是邻居关系,她因为我被人拉到这里,硬捏了一段缘分,就是为了让我经历一段极其痛苦的经历,而她也会因此殒命,无数年月的修为化为乌有,说到底,是我对不起她们。” “你说的是所谓的金陵十二钗们?” “不,我说的生生世世和我一起逃不出逃回的那些邻居们,你该不会以为河边只有一株草吧?河边有很多的草,她们都化为飞灰了。” 麟子听完,只觉得四肢冰凉,浑身难受。甚至心脏抽抽的疼,但是这感觉瞬间过去,也仅仅是一瞬间。 麟子只是觉得自己冷了。 麟子问:“你有什么打算吗?我是说关于修行?” “你的打算呢?” “我没打算,我又不修行,我就是个普通人,不求长生只求霸业,虽然人生如露,过好每一天就够了。说不定,称霸就是我求的道呢。” “我日后再说吧,反正这几十年要在红尘中度过。”这时候阿狸和阿松跑进来,贾宝玉说完,对着绕着他转圈的阿狸伸出手要摸摸阿狸的脑袋。 麟子一把将阿狸拉到自己怀里,对贾宝玉说:“不许你摸我们家阿狸的头。”还对阿狸说:“以后离着臭男人远点,亲戚也不行。” 贾宝玉没说话,他确实被麟子抓包了,因为他迫不及待地想要通过阿狸追根溯源。但是贾宝玉也没解释,因为她发现,麟子似乎对神圣非凡的世界没有一点向往,她骨子里认为自己不属于其中一员。 一条黑龙顶着一块破烂的黑布,宣称自己是个人,这让贾宝玉哑然失笑,还觉得非常荒唐。 而麟子只是觉得阿狸一个女孩子要知道保护自己,早早地树立和人保持距离的习惯,不论男女,不论是不是亲戚长辈或者是亲近的臣子。任何时候,保护自己都该是第一位的,不仅是保护自己家的身体,也要保护自己的名誉。 阿狸看了看贾宝玉,立即转头跟麟子说:“妈妈,哥哥说有个叫贾琮的在锦衣卫里当差,叫上船看看好不好?” “看贾琮干嘛?” “看看好不好看啊!” 麟子摇头,“算了,把人叫来怪折腾的,回头有缘分了就能见,没缘分就不用见了。” “那好吧!”阿狸说完,拉着阿松说:“哥哥,出去玩啊!” 然后阿狸拖着阿松到了甲板边,对旁人说:“我要坐小船。” 白衣卫立即动手准备软梯送他们下去,但是跟随着阿松的太监宫女们一起拦着。 理由是外面冷,江面上太潮湿,容易生病。 说法只有一个:千金之子坐不垂堂! 在大船行进中,从大船转移到小船上的过程在他们看来本就非常危险,而且小船穿梭在大船之中,更是平添了几分危险。 但是阿狸也有理由,她在大海上换船的时候比现在更危险,那风浪更大,这水面波平如镜,没有一点涟漪,能有什么危险。 因此在甲板上赞成的人和反对的人各有一半。 阿松的大眼珠子看看这个,再看看那个。他制止了两方争吵,就问阿狸:“妹妹,你下船想干什么?” “坐小船啊!” “让他们拿一只干净的桶,装一澡盆的水,你坐在桶里晃荡几下,就当是坐船了。” 阿狸气得跺脚! “有船不坐,为什么要坐桶里!” “你到下面去干嘛?”阿松笃定妹妹不仅仅是想坐船这么简单,她肯定要淘气。做哥哥的一定要拦着她,万一她掉水里了怎么办? 这么冷的天,她掉水里再捞出来半条小命没了,至于剩下的半条小命,要看祖宗是不是保佑她了。 “我就是想玩儿。”阿狸没说实话,她想拉着哥哥去见见那些大臣和将军们。 阿狸比阿松这一年成长得更多,她在水寨直面了权力斗争,因此她也想压哥哥一头,不仅要让银砂的群臣听自己的,也要让那些大明的臣子听自己的。 可她也知道自己说得不管用,所以拉着哥哥一起去,有太子在场,她可以徐徐图之。 阿松是想不到对方和自己想得不一样,阿松还以为妹妹仅仅是淘气。 他摇头说:“阿狸,你要乖!不能去,太冷了。”说完转身回船舱。 他都走了,阿狸就是见到了那些老臣老将也没用,只能撅嘴跟上来,拉了阿松的手,说道:“好吧好吧,我们在船上玩儿。” 兄妹两个进门的时候,听见贾宝玉说:“嗯,林姑父尽力了,选的都是好人家,二哥哥对那户人家十分满意。然而彼之蜜糖吾之砒霜,二姐姐只怕未必满意。” 麟子说:“自助者天助之,就看她自己如何选了。我的意思是少掺和别人的命运。” 贾宝玉摇头:“不过是懦弱了些,懦弱又不是大罪,为何不救呢?” “那你去做好人吧。”麟子对着两个孩子招手,把兄妹两个搂在怀里,接着说:“有这两个孩子,够让我操心的了。” 作者有话要说: 晚上见! 第520章 团聚 “妈妈,你和舅舅在说谁啊?” 阿狸把自己的小身体塞进麟子的怀里开始撒娇。麟子说:“说你舅舅的姐姐呢。” 舅舅的姐姐?不是你吗? 阿狸把眼神放在麟子脸上,麟子在她的小屁屁上拍了一下:“少胡思乱想,去,今天的书还没读呢,和哥哥一起读书去,比一比你们两个这一年谁读书多。” 两个人的胜负心就这么出现了,兄妹两个一起拉着手跑去阿狸的小书房,要比一比谁读书多。 麟子接着跟宝玉说:“贾琏那人要脸,在守孝前不会说什么的。” 大户人家都是先把所有的干扰排除了,等到了日子再宣布大事,十分沉得住气。 贾宝玉说:“时光飞逝如白驹过隙,两年时间很快就到。” 麟子说:“不着急。” 此时在荣国府有太监登门,贾琏赶紧前去接待。 这太监是宝庆公主身边的人,和贾琏寒暄后坐下,荣国府的奴仆奉茶后太监才说明来意:“两日后公主请贵府大小姐进宫,公主在宫中请几位小姐赏雪,大家做些诗词灯谜,预备着过年时候用,特意让咱家请贵府的二小姐入宫。” 贾琏自然一口答应。 送走了太监,贾琏急匆匆地问徐夫人:“给迎春的衣服做了吗?她后日入宫,虽然是居丧之家不能奢华,但是也不能丢人了。” 徐夫人说:“放心吧,今年给三个妹妹一起做了大毛的斗篷,给她们过年穿的衣服也准备好了,先让她明日穿了,过年的衣服再准备。” 贾琏很满意,徐夫人管家是不会有错的。 和公主交好,这绝对是迎春的加分项。让迎春进宫读书就是要结交公主和贵女,就这个目的而言,迎春完成得相当好,毕竟公主是真惦记她。 皇帝还在行宫住着,太后自然是跟着儿子,儿子在哪里她就在哪里。而且太后绝对是某种意义上最潇洒的女人,只要和皇帝儿子的关系好,日子就过得非常惬意。常太后的日子就过得好,好到她居然忘了朱标的所有缺点,只记住了他的优点,并且随着时间的推移对朱标加滤镜,觉得他真是绝世好男人,下辈子还嫁给他。 因此常太后最热衷的事情就是给朱标祈福做法事,只要能纪念朱标,她一定去做。朱雄英不管她,随便她折腾,提供各种人力财力物力,好在常太后能折腾的范围有限,顶多就是请尼姑念经,请道姑作法,让人给朱标做点针线活儿烧了,再偶尔给朱标烧点书,怕朱标在地下想读书了找不到。 好在明朝的印刷业非常兴盛,而且明小说已经在市面上有了很多受众,每过几天市场上就会出现一部新小说。 书商都是会做生意的人,印刷粗糙的走量,抢先占据读者市场,印刷精致的收割高端客户,还送相关书中人物的工笔手绘插图。遇到那种写得好的小说,还能造成一时轰动。 常太后还有一个爱好就是买小说,太监去买两套,一套她自己收藏,一套烧下去给阴间的死鬼男人。美其名曰“太上皇没看过,给他见识见识”。 这一日迎春进行宫的时候,安庆公主正坐在常太后这老嫂子跟前,看着她把好好的一本书烧了,那精美的套印插图被火苗吞噬,忍不住说:“可惜了。” 常太后问:“可惜什么了?” “可惜我还没看过呢。” “这本不好看,这本是我们这些成了亲的看的,你闺中女孩不要看这个。” “嫂子,你稍微漏点内容。” “就是”常太后努力想了一下,她读书不多,属于刚告别文盲行列,但是也没深入学习,在大众眼里不算睁眼瞎的水平。 常太后还真想出了个表达方向:“就是‘新台之丑’啊!” “哦!”安庆公主拖长声音,表示理解了。 她忍不住说:“就是卫宣公霸占宣姜的事情啊!”她忍不住说:“我虽然没见过我大哥,但是我大哥肯定是个正派人,你烧这种东西下去他会不会生气啊,就像现在这样,”使劲拍一下子的安庆公主努力装出生气的模样,大喊一声:“成何体统!” 常太后说:“哎呀,天天看圣贤书会累的,回头我有空了给他烧点圣贤书。” “您这话敢当着我侄儿的面跟太子说吗?” 常太后一下子捉住安庆公主的耳朵往上提了提,用开玩笑的语气说道:“好啊,你是不是怂恿我去和皇帝吵架?我就是再糊涂也知道太子读书是大事,哪里能让太子知道这些。” 安庆公主揉着耳朵,刚要说话,就看到自己的太监进来,太监小声说:“公主,贾家小姐到了。” 安庆公主站起来说:“嫂子,我不和你玩儿了,我要和小姐妹玩去了,” 常太后说:“去吧去吧。” 看着安庆公主出去,常太后叹口气,觉得日子过得也怪没意思的。 这宫里的人太少了,想和孙子玩儿,但是孙子是儿子的心头肉,走到哪里都要带着,她等闲时间找不到孙子。虽然朱允熥有很多儿子,但是常太后不能养,常太后就想着:要不让允熥送个孙女过来? 养不了藩王的儿子可以养藩王的女儿啊! 常太后觉得这主意好,打算回头和儿子聊聊。 安庆公主到了寝宫,发现贾迎春已经等着了。 贾迎春穿着一件淡蓝色的斗篷,显得人温柔贵气。 安庆公主进门就说:“你这件月白的斗篷真好看,这料子看着眼熟,是贡品吗?” 迎春立即说:“家里准备的,应该是进上的料子。” 安庆公主围着迎春转了一圈,说道:“你嫂子对你不错啊,我看你这斗篷不是凡俗物件,必然是你们家上等的料子。”随后她很认真地问:“你是否考虑清楚了,你真的要走吗?你一旦走了就不能再回头了。你哥嫂虽然有私心,但是比起你两个妹妹来,你将来会比她们的日子过得好。” 迎春认真地点头:“我虽然比她们嫁得好,那是因为我侥幸投生在我姨娘的肚子里。如果当家的是我二叔,我的日子只怕是姐妹里最惨的。公主,不能和姐妹们比嫁出去的门第,这么比不过是选了一个合适的棺材躺进去,再好的棺材也是棺材,难道能阻碍腐烂的臭味吗?” “你这念头真的是离经叛道,看不出来,你这么安静的人,心里却很叛逆。如果我爹还在,听见你这么说肯定会气得破口大骂。”安庆公主笑着说:“只要你不后悔,我就帮你!” 贾迎春立即跪下对这安庆公主磕头:“我和我三妹妹给您磕头了。求公主把我们都带走。” “你三妹妹也走?你四妹妹呢?不如一起走啊。” “我四妹妹不走,她说要守着祖宗坟茔,大概会回应天府去吧。” 安庆公主说:“你这是自欺欺人,你们走了,你们留下的坑就要她来填。” 贾迎春只能叹气。 安庆公主说:“你想带她也走吗?到时候把她装箱子里带走。” “可”可这和绑架有什么区别。“可四妹妹她不愿意走,她并非不知道其中的凶险,但是她不愿意走。” 安庆公主说:“你再劝劝她吧,一只羊是赶,三只羊是放,我不介意多弄走一个。” 贾迎春点头。 接下来安庆公主先说了初步的设想,然后让贾迎春回去思索一下行动细节,让她再琢磨琢磨容易在哪一步露馅。 迎春带着赏赐回去了。 四五天后,皇后和太子的船队停靠在南关码头,朱雄英亲自去接。 阿狸草草地抱了抱爹爹后就拉着哥哥往大臣群中挤去。因为麟子带着朱雄英经常去游览南寨,因此阿狸经常见到爹爹,所以并没有那种久别重逢的激动。 阿狸拉着阿松来到一群穿着文武袖的武将群里,这并非大朝会,也不是很正式的场合,因此这些武将们大都穿一层软甲,外面罩一层衣裳。 所谓文武袖就是一只袖子为宽大飘逸的文袖,另一只袖子为紧身束口的武袖。这种设计巧妙地将文人的儒雅气质与武将的干练英武融为一体,象征着穿着者既能文又能武的气质。 这把阿狸迷得差点走不动道! 她像是一只吸了猫薄荷的猫,只觉得头重脚轻,恨不得把所有武将们都收入麾下栽种在自己的小花盆里。 这些武将们拱手问安,阿狸激动地冲在哥哥前面,说道:“免礼免礼!” 看她走在太子跟前,抢在太子前面开口,一群老将们都暗暗皱眉。 阿狸把所有人看了一遍,发现他们真是气质各不相同,连忙对后面喊:“哥,你来,快给我介绍一下。” 阿松说:“妹妹,你来。” 他指着身后跟着一个须发皆白的老头子说:“这是华老将军,他以前是淮安侯华云龙的亲兵,后来在北平镇守,随着蓝大将军和四叔祖两番打到捕鱼儿海,今年七十多了。” 老将对着阿松拱手作揖,并没有说话。 阿狸全然不顾人家冷淡的态度,凑上去说:“老将军,你肯定熟读兵书。” “公主高看某了,某只会写自己名字,并没有读过兵书。” 阿狸眼冒星星:“哇啊,你都七十多岁了,说话铿锵有力,耳聪目明,反应还快,老将军,你真是老将不减当年勇。” 阿松说:“是啊,这些跟着太爷爷打天下的老将都是皇明的宝贝,老将军身体强健是我朱氏之福。妹妹,你没见上个月老将军和唐老将军一起在朝廷上痛骂几个文臣,那真是滔滔不绝有理有据,下朝后爹爹跟我说,说两位老将字字铿锵,回想一番话如千军万马,自带雷霆之势。” 说完上前左手拉着这华将军的手,右手拉着另外一个老头的手,谦虚的说:“昭十分佩服老将军和唐老将军呢。” 华老将军顿时红光满面,笑容怎么都压不住。旁边被拉着的唐老将军开始结巴起来:“太子爷抬举了,就,就一股气冲到脑门,就把话说出来了。” 阿松又是一番夸奖,整个场面气氛热烈,大家喜笑颜开。那模样只需要阿松一句话,一群人不论老少都愿意现在替阿松去死。 阿狸看着十分眼馋! 馋死了! 过了一会,几位老将把阿狸和阿松抱着送到了玉辂旁边,看着阿松和阿狸进去,一群人在车外隔着车板对朱雄英和麟子把太子狠狠地夸了一通。 这不是客气也不是拍马屁,是这些人真的觉得太子是古往今来最好的太子,往后五千年也不会出现这么好的太子,夸人的时候发自肺腑和客气寒暄不同,他们夸到阿松自己撅着屁股趴在麟子怀里羞的整个人差点冒烟,外面还在夸,没一点词穷的迹象。 朱雄英就说:“各位老将军,朕知道你们喜爱太子,虽然做得好了该夸,但是夸一两句就够了。一来是怕他生了骄傲之心,二来是古往今来没有四角俱全的美事,夸得太多容易折损他的福气。” 一群老头子听了瞬间脸色雪白,诚惶诚恐地请罪。 朱雄英亲自下车扶他们起来,又站在车边和他们说了一会话,安抚了他们后才上车离开。 阿狸看了全程,她以为自己够礼贤下士了,可是和爹爹哥哥比起来,自己还是显得高高在上了些。 改! 不就是给臣子们灌迷糊汤吗?她会! 阿狸的大眼睛看看哥哥再看看爹爹,小脸上全是认真学习的表情。 把皇帝一家送回宫后,出外差的锦衣卫交了差事急匆匆地各回各家。 因为住在一起,大家都结伴而行,路上碰到了互相说笑几句。 刘勉匆匆回家,刚进门就看到表弟莫三勤带着几个人出来,这些人手里拿着锯子斧子,看上去是上门干活的匠人。 “大哥回来了。” 刘勉下马,问道:“兄弟,家里要修东西?” “姑妈说趁着现在赶紧把厨房收拾一下,这不马上就要腊月了吗,到时候煎炒烹炸要用厨房的时候多,现在修理了,天气冷,各处干燥完也就到腊八了。” 看着匠人离开,刘勉搂着表弟的肩膀说:“多亏了你在家,哥哥谢谢你。今儿哥哥给你带了个好消息,你赶紧去银砂官邸,你两个姐姐来了,刚住进去,你赶紧把她们请回你家。”莫三勤的房子已经修缮过了,可以随时住人。 莫三勤门都没见,立即说:“这真是好消息,您进去跟我姑妈说一声,就说我有事儿。豹子,豹子,快点牵马。” 刘勉说:“骑我的马去。” 莫三勤说:“不差这一会儿,而且你这马刚跑了远路,让它歇歇。” 这时候院子里送马出来,莫三勤带着人骑马就走,刘勉牵着马带着随从回家去了。 他一身疲惫回家,直接去了他母亲的院子里,进门就看到女儿穿着一身新裙子和儿子玩耍。 “荣儿,果儿。” 刘勉的儿子刘荣看到爹爹回来,兴奋地冲过去,抱着刘勉的高兴地蹦了两下。果儿也很高兴,但是显得很克制,故意装出衣服淑女模样。 刘勉进门后坐在榻上,把骑马的长靴子脱了,丫鬟把靴子拿出去。 他娘在榻上坐着砸核桃,预备着给孙子孙女做点心,看到儿子回来就问:“这靴子怎么样?我特意找人做的,都说这师父的手艺好。” “挺好,就是太沉了,跟绑了十斤沙袋似的。” “重一点好,重了才是真材实料呢,你东跑西跑,要穿一双好鞋,要不然半路开线了,你去哪儿换鞋去。” 刘勉听着老娘的唠叨,转头看到女儿坐得端庄,忍不住问:“果儿这是怎么了?我怎么瞧着蔫蔫的,病了?” “别胡说八道!我们这是大姑娘了,这是站有站相坐有坐相。看看这裙子好看吗?刚做的,为了那压裙子的玉环闹着要做新裙子。” 刘勉笑起来,问道:“这是跟着谁家丫头又闹幺蛾子了?还用玉环压裙子,又不是秀才家的姑娘,大可不必如此。”说到秀才,刘勉想起前妻家,他前妻家里的当家的也就是他岳父是当初锦衣卫中管着来往文书和上报军功的小吏,因为读了点书,家风就使劲往读书人那边靠,说话强行之乎者也,开口必是子曰诗云。 随着刘勉地位越来越高,岳父家没少打刘勉的主意。 刘勉问:“是去荣儿外祖家了吗?” 刘勉的娘知道儿子不爱提岳父家,她自己对儿媳妇的死非常难受,有时候就在想,要是儿媳妇不去跟着亲家母烧香,是不是也没那场劫难。 就说:“不是,别多想,后面巷子里姚家老二的媳妇难产了,我听说后带着孩子去那边坐了半天。姚老二媳妇的表妹来了。哎哟,真是两个好人物,果然是公侯门第出来的姑娘,通身都是气派,不是一般人家能养出来的。那家的四姑娘和咱们家孩子玩得好,走的是人家把自己的禁步送给了果儿,果儿就非要学那股子端庄劲儿。” 刘勉听了立即问:“贾家的四姑娘?” “嗯,是行四,看着面嫩,虽然长了个大高个子,却瞧着一身孩子气,不太爱和我们这些老婆子说话,和孩子们玩得挺好,或许是内向吧。” 果儿说:“不是,四姐姐才不内向呢。” 毕竟是从小放养着的,也学不会淑女,刚说两句话就露出了活泼的本性,压裙子的玉环随着她的动作显露了出来。 刘勉心里的野草越长越高,他突然说:“果儿,你这玉环看着不太好,爹给你个好的,你这个就别挂着了,回头爹找人给你雕个兔子。” 到时候给她个玉兔子就行了,这玉环就自己留着。 果儿立即提着垂着的玉环抱在怀里:“不行。” 刘荣也说:“不行!这是四姐姐送的,好不好的都是礼物,不能嫌弃。” 果儿大声说:“是!我弟弟说得对。” 一计不成,刘勉心生二计。 他笑着说:“行,你挂着吧。”有些事儿要徐徐图之。 刘家老太太往儿子那里看起来,自己养的儿子自己清楚,不是那不知道规矩的人。虽然这玉环现在是果儿的,可以前是人家四姑娘的,人家未婚小姐的物件,他怎么就想弄到手? 男女那点事儿,她老人家哪有看不清的。儿子到底还年轻,如今从三品,也算是少年高位,长得也不差。 可人家毕竟是公侯府里的小姐,未必愿意嫁到锦衣卫人家。 要不然先打听打听? 刘家老太太心里有了计较,慢慢地砸着核桃,听着他们父子说话,觉得日子还可以再慢点。 作者有话要说: 明见!《 》 520-530 第521章 轻松 刘家老太太想着既然儿子有那个心思,不如就直接派人去荣国府说媒,你情我愿就赶紧把事儿定下,人家看不上自家也早点断了念想。 做事不可拖泥带水,想做就赶紧去做。因此她就问门口的丫鬟:“你去后门看看,看姚家这会儿有事儿没?要是他家里闹起来你就别说什么,要是没闹,就说等会儿我吃过饭请他家老太太过来说话。” 丫鬟应了一声出去了。 刘勉问:“闹什么?姚家出事了?” “简直是造孽啊!”刘老太太瞬间愁眉苦脸地说:“前不久姚家和龚家不是订亲了吗?” “什么前不久,”刘勉笑起来:“我记得是十月十五下元节,这都过去一个月了。” “就是有两家订婚的事儿牵扯出来的,龚家的小子都订婚了,却和租客看对眼了,晚上翻墙和人家厮混,被姚家丫头发现闹了起来,然后就牵连到姚老二的媳妇,这媳妇被姚家的小闺女撞了一下,早产生了个闺女,前几天我去看了,那孩子声音弱的跟猫叫似的,看见就心疼。” 刘勉当然知道薛宝钗是重点盯梢对象,听了之后紧张的问:“姚槟他媳妇还活着吧?”别再眼皮子底下把人给养死了! “活着呢,人家好好的,别瞎说。我前几天去看,能下床被搀扶着走几步了。” 刘勉放松下来,就说:“人没事儿就好。” 刘老太太对儿子表现一惊一乍的模样有几分不解,看见刘勉让送鞋进来,要换衣服去姚家。就问:“你干嘛去?刚回来又要游逛到哪儿去啊?晚上还吃饭不吃了?” 刘勉说:“我去姚家问问姚槟他媳妇。” 刘老太太听完皱眉,这都要天黑了,去人家问人家的媳妇,怎么听着那么离谱!别是这孩子又看上姚老二的媳妇了吧! 这可真是造孽啊! 看着两个孩子追出去,刘老太太觉得要赶紧给儿子再找个媳妇,然后深深的怀疑自己儿子是不是官做大了人品也开始没了。 刘勉带着孩子到后门的时候,看到家里的下人躲在门口,趁着夜色对着姚家方向张望。 刘勉问:“站这里干嘛?” 下人们吓了一跳,随后赶紧散开,刚才刘老太太打发去姚家说话的丫鬟也在,被主人抓到摸鱼,这会儿脸都白了,赶紧解释:“大爷,姚老爷家吵架呢,我们等他家不吵了再去敲门。” 刘勉懒得拆穿她,带着两个孩子出了后门去姚家。 他没进姚槟家里,而是直接去了姚老爷住的三进宅邸。两家关系好,下人直接陪着他们进去。刘勉牵着孩子的手到了前院,就听见女孩子哭的声音,还有姚槟骂人的声音。 下人提高嗓门:“老爷,二爷,刘大人来了。” 姚家老太太赶紧出来,笑着说:“勉儿回来啦?你们坐着说话,我打发人给你们送饭菜来。”说完把屋子里捂着脸哭的女孩拉了出来,又带着果儿姐弟两个走了。 刘勉进屋看到一脸怒气的姚槟说:“骂你妹妹呢?” “她不该被骂吗?我媳妇和孩子差点没保住。” 刘勉进去跟姚老爷请安,坐下后问道:“怎么没见姚大哥?” 姚老爷说:“当差去了,今儿他值夜。”说完压低声音对刘勉说:“前几日槟儿媳妇生孩子,宫中赏赐来的时候也传了消息,日后不用再盯着薛氏了。” 刘勉连忙说:“恭喜啊!恭喜老二了,这真是守得云开见月明,日后你们好好过日子,这下心里踏实了。” 姚槟点头,人心换人心,尽管当初成亲他不情愿,但是这半年相处下来,薛宝钗贤惠顾家,夫妻关系和睦,他自然盼着媳妇能普普通通地生活下去。 刘勉看了看姚老爷和姚槟,就问:“那,和龚家的婚事怎么处理?姚叔叔,有用得着侄儿的地方您尽管说。” “自然是两家接着结亲啊。” 刘勉微微蹙眉。 姚槟说:“刘大哥不知道,我爹和龚家伯伯都不愿意退婚,姓龚那小子前几天被他爹打的下不来床,现在稍微能动弹了,就日日来献殷勤,我妹妹居然被哄的回心转意,就盼着下个月成亲呢。” 所以他生气地打了妹妹几巴掌!当然也被爹娘男女混合双打了几巴掌。 到现在姚槟还耿耿于怀:合着你们又和好了,我媳妇闺女这磨难白受了是吧! 刚才刘勉来的时候,他正质问妹妹:“当初你推我媳妇到底是为了什么?” 现在姚槟越想越生气,看了一眼老爹冷哼了一声,一口气卡在胸口上不去下不来,气得差点掀桌子。这也幸亏早分家了,要不分家自己一刻钟都呆不下去。 几个人匆匆吃了顿饭,姚槟送刘勉回家,随后也回了自己家。 薛宝钗正在喝鸡汤,听说姚槟回来了,立即把碗放下,看着棉门帘子被掀起来,就问:“可算回来了,吃了吗?” “吃了,刚才刘大哥去了隔壁,我们一起吃的。”姚槟站在门口拍了拍自己的衣服,走到火盆前烤了烤手,烤走了身上的寒气之后走到了摇篮边,小婴儿正躺在里面睡觉。 薛宝钗说:“刚睡着,喂过奶换过尿布了。好不容易哄睡着的,别抱她了。” 姚槟想起刚才在父母那边听老娘说孩子费尿布,洗出来的还没干呢,新换上去的已经又湿了。他就说:“家里不是有棉布吗?撕了给孩子当尿布,别把孩子委屈了。” 薛宝钗一边喝汤一边点头:“我让人煮一煮,再捶打几遍,太硬了也不好。”她停顿了一下问:“没和老爷吵起来吧?” 姚槟说:“吵了几句,下个月把妹妹嫁出去,婚礼你不用去,在家里坐月子吧,一直坐到年后,坐两个月。” “那也太久了。” “多养养,你和孩子在家养着比什么都强,何必给我那傻妹妹出力!” 薛宝钗听他那口气,怨气还没散。薛宝钗脸上不显,心里却很轻松,她也不想参加小姑子的婚礼,这姑娘有点糊涂。 她就说:“这眼看着快过年了,我生咱们妞妞的时候,贾家的两位小姐过来看望我,我想着过年该送份礼物回去。就是不知道能不能送,这事儿还要你拿主意。” 姚槟听了想了一会儿说:“他们是勋贵,咱们别和他们走太近,能不能送?我要问问,明天晚上回来再告诉你。” “不着急,过年还有一阵子呢。” 这时行宫里面灯火璀璨,宫女太监们没发出一点声音。今晚上吃团圆饭,除了麟子他们一家四口,还有常太后和安庆公主。 麟子就在饭桌上讲了明年带走阿松的事情,常太后听了高兴地说:“哦,你们母子去南海啊?把我也带上,你平时忙,有时候顾不上孩子,我来照顾他们,你也放心忙你的。” 麟子以为她会反对,听了这个觉得意外,看了看朱雄英。 朱雄英说:“娘,您怎么也跟着去啊?我怎么办?” “你这么大了,是不会吃饭还是不会穿衣服。”常太后说道:“但是阿松和阿狸还是孩子呢。” 宝庆公主连忙说:“嫂子,我也想去。” 常太后立即说:“你不去,你在家。” “为什么不带我去?” “你娘舍不得你,我把你带走了,她虽然不说,肯定眼泪汪汪的。” 宝庆公主想起自己的生母张美人,也就闭嘴不再说什么了。 麟子和常太后就这么愉快地决定了明年的事情,朱雄英觉得挺好,反正他晚上也能去,肉身还能在洛阳坐镇,挺两全其美的。 阿松还是头一次听到这个消息,看爹妈的态度都很平静,就知道这是早就商量好的,因此他立即扔下筷子要和麟子抱一抱。 旁边有提醒太子礼仪的女官,看太子吃了一半就依偎在母亲怀里撒娇,忍了又忍没敢开口提醒。 明年出行的事儿就这么几句话说完了。 等到饭菜撤了,麟子抱着阿松、朱雄英抱着阿狸回寝宫的时候,阿松突然说:“妈妈,你说的那个钟楼建好了,明天去看看吗?” “钟楼?”麟子的脑子先出现的是四四方方的钟楼,洛阳城的钟楼麟子看过,那是一座庞大巍峨的建筑。 “我什么时候建钟楼了?” 阿松和朱雄英对视一眼,阿松问:“不是您打发几个红毛鬼来修钟楼吗?就是西洋钟有些奇怪,是把大管子镶嵌在墙里。” 麟子一下子明白了。 “那是管风琴,琴,不是钟。” “哦,红毛番们用的是琴楼报时。”阿松自认为懂了。 “也不是,那就是一种琴,也不是为了报时,就是在他们教堂用的,教堂和咱们这里的寺庙差不多。” “和钟一样啊!寺庙里也有钟啊,有寺必有钟。” 麟子没再说,觉得还是让儿子亲自去外面看看就行。但是吧,这个外面也就是南海那一片,说白了,那也是大明的环境。大概是因为出去了,大家更抱团了,别管以前是北方的还是南方的,统统一起歧视外邦的。因此越是核心的地方越是看不到外人,阿松出去见世面的范围有限。 随后麟子想到了一个地方:真真省啊! 那是附近洋化最多的地方,当然了,那里也是洋化和汉化最激烈的地方,街上看到的建筑和穿衣风格都让人觉得难绷。 麟子说:“有些事儿妈妈给解释不清楚,这样吧,妈妈身边有个女官,叫作陶丽雅,她能给你解释清楚,明天让她跟着你,先跟一个月。” 阿狸就说:“妈妈,要是让陶女官跟着哥哥,林家的姨妈又请了假,谁顶她们的职责啊。” “雪花和孙枣花又不是两个木头架子,能办事儿。” 阿狸抱着朱雄英的胳膊,说道:“希望海神娘娘保佑,林家的姨妈回家肯定挨骂,求海神娘娘保佑她不要被骂的时间太长。”说完象征性地念了一句阿弥陀佛,看上去没那么虔诚。 朱雄英问:“咱们阿狸说的是林海的女儿?” 麟子点头:“嗯,她有大宏愿,所以想用一辈子去完成,不打算嫁人了。” 朱雄英皱眉:“什么大宏愿?不会是要出家吧?她爹娘会被气死的。” 作者有话要说: 十一点后见! 第522章 欢喜 林黛玉有一个多月的假期,从现在到正月初六前她都不用上班。 林家今日喜气洋洋,林黛玉的大嫂子怀孕了,眼看着添丁进口就在眼前,加上林黛玉从外地回来,今日的林家像是过年一样喜庆。加上林黛玉有很新奇的礼物带回来,又听她说了一些大家未曾见识过的奇闻趣事,林如海夫妻觉得没白送女儿出去见见世面。 等到屋子里只剩下林如海夫妻和林黛玉后,林黛玉脸上的笑容才淡了,换上了忐忑模样。 林如海和贾敏对视了一眼,这时候夫妻两个心里冒出了很多想法,比如:女儿难道是看上了外面的男孩子要远嫁? 两口子认为自己是开明的好家长,如果对方真是个不错的男孩子,而且女儿也喜欢,嫁了也就嫁了,只是想到这件事会有些心痛。 贾敏小心翼翼地问:“玉儿,你是不是有什么话想和我们说?” 林黛玉点头,小心说道:“是有一些,我想和您二位谈谈我的婚嫁之事。” 两口同时松口气,心道果然如此。 贾敏就问:“那男孩姓甚名谁,家是哪里的?几口人?如今有什么官职?可曾读书?” 两人已经开始在脑海中勾勒女婿的形象了,最好是个读书人,但是女儿喜欢上了武将也不是不行。 这时候林如海立即加了一句:“必须是汉人才行!” 林黛玉嘴唇动了动,心一横牙一咬,直接说:“爹娘,没什么喜欢的人。我是想说我不想成亲了,我想去水寨教书。” “什么!” 两口子同时站了起来,随后互相对视了一眼,贾敏确认一般地询问:“我没听错,你不想嫁人了?你老了怎么办?你日后病了怎么办?” 林如海说:“你不嫁人?你怎么有这么叛逆的想法?” 林黛玉对贾敏说:“我有弟子,我老了会有弟子来服侍我,就算没有,我有声望,我的门前不缺车马来往,我晚年有奴仆侍奉,有故人看望,不比嫁人差。” 林如海跺脚:“你糊涂,糊涂啊!” 林黛玉问:“我又不是学着鱼玄机,更没辱没了门楣,怎么就糊涂了?”她站起来说:“我意已决,等你们二位冷静下来咱们再聊,夜已经深了,您二老早点睡吧。” 林黛玉转身出去,贾敏追着说:“玉儿,你教学好啊,但是教学不耽搁成亲啊!” 林黛玉问:“怎么不耽搁?我夫家不让我教学呢?我孩子反对我教学呢?”说完对着贾敏福礼,随后转身离开。 贾敏呆呆地回到房间,林如海的眉头能夹死蚊子。 贾敏问:“老爷,您是怎么想的?” 林如海叹气,背着手走来走去。过了很久,林如海说:“咱们当初让玉儿读书是为了什么?” 贾敏说:“自然是让她有立身之本,当初她还小的时候,打扮成个男孩子,您带她出去见人,长大后,她这女官咱们也支持。说到底,让她读书不是为了嫁人时候增光添彩,也不是为了靠读书嫁一个贵人,而是要让她自立自强,有安身立命的本事。” 林如海又问:“你我可曾了解过咱们的孩子,玉儿她是个什么样的人?” 贾敏叹气:“自己的孩子哪有不了解的,这孩子既敏感又孤高。” 林如海说:“她不擅长和人钩心斗角,不是孩子不知道尔虞我诈的手段,而是知道,心里厌恶,因此常常愁眉不展。若是个男孩,去教书反而是件好事。只是她是个女孩,眼下对女孩并不宽容,到时候流言蜚语到处都是,她需要有大恒心大毅力才能抵御这流言纷纷。” 说到这里,林如海说:“教书育人这条路不好走,孤独、清苦、艰辛。她将来面对得多啊!我不是不支持她,而是这路太难走了,我是心疼她。” 贾敏皱眉:“老爷同意她去教书?” “不嫁人不是什么大问题,到时候她兄弟能给她遮风挡雨就行。没孩子也不是大问题,无论是过继还是抱养,再或者是她日后的弟子侍奉她晚年,这都好说。这都能解决,唯独她要走的路注定了不好走,她将来如果后悔了想回头,已经人生半百,只能这么辛苦地走下去。” “要不咱们再劝劝,让她出去看看那些私塾先生的清苦,要是这一个月她能吃糠咽,不用人侍奉,自己能过得下去,咱们就和她聊教书的事。” “夫人这办法好,”林如海走到蜡烛前,拿剪刀剪起了灯花:“让她尽早知道她日后过的日子,比今时今日苦上千倍,我要看看她是一时兴起还是真的有大恒心大毅力。” 贾敏紧接着说:“我回头请我那几个侄女来家里,和她说说话,让那几个孩子也劝劝她。” 林如海点头,觉得这主意不错。 次日一早麟子开始处理银砂官邸积累的各类卷宗,这里面还夹着王熙凤的风流事。 麟子看着上面整个事情的记录,皱眉想了想,就放到一边当没看到。 在麟子看来,这是人家的私事,自己很忙的,没时间管那么多。至于凤姐儿的结局,是她自己书写的,自己没必要干预,她违反了法律自有法律收拾她。 中午天气稍微暖和一点,一家四口去看管风琴。 远远的,麟子看到了建筑,这是一处大约四层楼高的建筑,红墙碧瓦,飞檐斗拱,从外面看这建筑就是传统建筑。 当麟子踩着高高的台阶走到门口,忍不住在心里说了一句“我勒个去!” 好一个中外结合啊! 还没进门,就看到最里面的墙壁上各种长度粗细的黄铜管子排满了一面墙,管道下面全是红木,雕刻着传统各种传统题材,什么福寿延年、祥瑞瑞兽,都是老手艺,各种吉祥的题材应有尽有,大部分都是镂空雕刻,站得远了看过去全是老北京味。 朱雄英说:“为了这钟,不,这琴,用了很多铜,要不是因为银砂负责提供铜,这些大臣早闹起来了。” 号称地大物博的中央之国缺铜! 大臣或许能容忍皇帝挥霍白银,但是绝不允许他挥霍铜。好在有海外稳定持续地供给铜矿石,因此对于这庞大的管风琴,大臣们睁一只眼闭一只眼,就当看不见。甚至有人在想,回头要是缺铜了,再请皇上把这管风琴给熔了,就当是皇家提前存铜吧。 麟子走进去,看到脚下的地砖上,有各种拉弓射箭的胖娃娃,这娃娃都是年画造型,穿着肚兜,扎着朝天辫,举着小弓箭做出拉弓射箭的举动。再往前走几步,小娃娃们动作各异,麟子甚至看到了一个长翅膀的胖娃娃抱着一条大鲤鱼! 麟子心说:这是小天使? 中式小天使? 再抬头,看到房顶上是中氏藻井,中间有龙盘旋,木质龙头张大嘴向下做出凶猛的表情。更让人难绷的藻井旁边是壁画,这有点像教堂拱顶的壁画。让麟子脸部肌肉抽搐的是,上面的人的面部是西欧人种,但是穿的衣服是正宗的汉服。 因为天花板让藻井占了好大一片位置,所以这壁画就是镶边的,可这镶边的壁画布局有种西方写实和东方写意结合后的拧巴感。 麟子低下头,打算让自己的眼睛看点有艺术性的东西,可能头顶的壁画很多年后很有研究价值,但是此刻在麟子眼里她觉得这壁画太吵闹了,闹的自己眼睛都有点受不了。 撑着房顶的是四根巨大柱子,把室内空间分割成了几个区域,也挡了一点墙壁。好在除了管风琴靠着的那面墙,三面都是窗户,采光非常好。麟子松口气,窗户好啊,全是窗户就没壁画了。 这时候陶丽雅已经开始调音,因为前两天刚调过音,而且对这种琴的保养维护是极其复杂的工作,因此那几个红毛番不仅建造了这管风琴,还要定期来调试。 陶丽雅发现不需要自己调音后就坐在阿松和阿狸旁边,开始弹起来。 听起来庄严恢宏,朱雄英第一次听这种乐器,听了之后忍不住说:“铜管列阵,似昆冈玉碎;木枢衔机,若斗拱星陈。抚之则五音并起,奏之则万象俱吞。” 麟子看了他一眼,忍不住羡慕:这才是有学问的人啊! 让麟子自己形容管风琴,就是:这声音真大! 麟子说:“会说啊,多说点,多夸夸,替我也一并夸了。” 朱雄英斜着眼看了麟子一眼:“让你多读书,知道书到用时方恨少了吧!我晚上有时间,我教你。” 这人不正经,瞟了他一眼。 朱雄英瞬间笑出两排大白牙,觉得麟子妩媚动人。他伸手搂住麟子的肩膀,说道:“以前觉得外面都和蒙古差不多,茹毛饮血,野蛮血腥。今日看这东西,才发现外人并没有想象中的野蛮。” “想要睁眼看寰宇?” “嗯,看看呗。” 麟子觉得花在这管风琴上的钱值了! 朱雄英说:“这曲子不错,听起来庄重大气,把这个女官借我用一天,我明日在这里邀群臣听曲,让这个女官演奏。” “嗯,有想法!”麟子问:“怎么想起邀请群臣的?” “礼乐二字在古往今来分量很重,忽视不得。咱们既然不知道外人的礼,有机会一窥他们的乐也行啊!而且礼容易作假,但是乐很难作假。” 麟子搂着他的脑袋亲了一下,觉得今天的朱雄英特别帅。 朱雄英嘴角压不住,但是语气带着三分呵斥:“光天化日,你这么亲有碍观瞻,让孩子们看到了怎么解释?回去再亲,关门没人的时候随便你亲。” 麟子想对他翻白眼! 作者有话要说: 感谢AI 请大家欣赏AI大作《管风琴赋》 夫管风琴者,集天地之宏器,纳山海之元音。 其形也,巍巍若层云叠塔,森森如群岳参辰。铜管列阵,似昆冈玉碎;木枢衔机,若斗拱星陈。抚之则五音并起,奏之则万象俱吞。 其声也,洪洪乎震殿宇,凛凛然动鬼神。 初如松涛拂壑,渐作雷鼓催春。升则扶摇接汉,似鹤唳九皋;沉则渊渟岳峙,若龙潜重溟。高亢处,裂石崩云,贯日月而惊飞鸟;低回际,凝霜咽露,漫阶除而泣幽魂。 至若众籁齐鸣,犹星河倾泻,江海倒悬。 千管共鸣,合阴阳之变;八风共震,契律吕之玄。如万骑驰原,烟尘蔽野;似千帆破浪,霹雳裂天。钟磬为之屏息,箫管因而失妍。 昔者庄周论天籁,谓其「吹万不同,咸其自取」;今观此器,可谓声之至极者矣! ~~~~~~ 明见! 第523章 变化 “皇上要请大家听外番乐?” 一群大臣三三两两地往安装管风琴的行宫角落去,面色都带着些调侃:“外番还有乐?必然是呕哑嘲哳难为听。” 有人在路上说:“去年我带人出使东国,前头打仗用了他们的粮食,咱们上邦是要给他们个说法的,因此我去了之后,他们说要迎我,特意在路上吹拉弹唱,我下车一听,鼻子差点气歪。在咱们大明,那声调乐器再配上几个披麻戴孝扛幡摔盆的就是出殡。” 周围的官员瞬间哄笑。 就有人问:“翟大人就没让人打他们板子?” “打了,我气的没让别人动手,我自己一巴掌打在他们那什么王的脸上,我问这是要葬老爷我吗?他们赶紧请罪,最后因为深感对我中原汉家的敬仰,说那粮食不用还了。我以为他们懂事儿,没想到这群人奸诈,去两天才知道,银砂的户部分两年把他们那边‘借走’的粮食还完了,这群人居然一开始打算吃完银砂再吃咱们。” 周围纷纷大骂,骂这些小国鲜廉寡耻。 最后这官员得意地说:“我找了银砂的官儿,把这事儿说了,大家一商量,都是一家人,何必和这两面三刀的客气,我们就杀了个回马枪,后来的事儿大家都知道了。” 一群文官边走边吹嘘边骂外番,后面一群武将们个个无精打采,像是一群吃饱了出来晒太阳的老虎,带着漫不经心的凶悍。 礼部安排座位,地上放的是蒲团,最中间放着三个燃烧的大香炉,因为空间太大,香味若隐若现,很符合高雅环境对香味的要求。 明朝以左为尊,香炉左边的蒲团迅速被行动敏捷的武将占了,一屁股坐下就不再起来,文官们动作慢了,更没想到这群浓眉大眼的厮杀汉居然不顾脸皮抢座位,那座位是安排给你们的吗? 于是纷纷开口讥讽,可惜武将们大部分都文化低,听不出来,听的出来的气性好,都不生气。 礼部的官员只能出来说:“这边是给各位大人准备的,各位将军的位置在那边。” 武将就讨厌礼部,什么准备没准备,这蒲团上贴名字了吗?你们一张嘴说是准备的,我们还能说这地方就是我们的! 负责演奏的陶丽雅看着这场景目瞪口呆,这和她想象中的汉官威仪没有一点沾边。一瞬间,她对大明的滤镜碎了一层。 眼看着两边已经开始上升了群体攻击,就有太监来提醒:“各位大人请快点归位,皇爷的大驾马上到了。” 文官们纷纷冷哼,恨不得用眼神捅死武将,脚下动作不停,迅速按照品级官职排好了自己的位置,个个咬牙切齿的坐在了原本属于武将们的右边。 朱雄英带着阿狸和阿松来到现场,众人见礼后朱雄英带着两个孩子坐在了椅子上。最上面的门窗开着,下面几扇门窗关闭,整个空间亮堂堂的。太监把火盆送来,给一些老大人旁边放了小几,上面放着茶水点心,还给一些上了年岁的老人送了毯子靠垫。 一切准备完毕,大门关上,陶丽雅开始演奏。 雄浑壮丽的乐声充斥在整个空间! 这和很多人想象中的呕哑嘲哳不一样。文官脸上的表情渐渐变了,武将们倒是心潮澎湃了起来,看着管风琴的眼神变得炙热:如果用这些铜管子奏响破阵曲? 光是想一想都觉得激动。 乐声冲破房间,让站在外面的侍卫和太监宫女都听得清清楚楚。在庄严肃穆的环境里,此时天地之间只有管风琴的声音。 这和那种模仿汉家乐声模仿出四不像的附属国乐声不一样,这是一种全新的“乐”,是一个有“礼乐”族群自己的声音。 如今放眼看去,蒙古不足为惧,不少武将都有种拔剑四顾心茫然的感觉,朱雄英也有这种心态。 他的年号是“绍武”,绍,继也。继承的是洪武朝的铁血征战,而征战停止了之后这个年号显得有名无实,朝廷中已经有了劝说他更改年号的声音。 居安思危,忘战必危! 朱雄英抬头看着黄铜管矗立在面前,骄傲的皇明不屑于欺负周遭小国,欺负他们就如大人欺负孩子一样,就是赢了也没什么可值得庆贺的。 皇明需要的是一个旗鼓相当的对手! 有着自己礼乐的对手才是旗鼓相当的对手。 朱雄英放在阿松肩膀上的手抬了起来,车大蓬连忙凑过去。 朱雄英说:“这乐器有意思,你让人给在京的所有宗室和勋贵发请柬,就说明日朕请他们来赏乐。” 车大蓬连忙走到墙边,沿着墙根到了门口,开门后跟太监说:“快去写请柬,皇爷明日邀请所有在京的宗室和勋贵来赏乐。” 太监听了赶紧通知一些小官们写请柬,其实皇帝召见不需要请柬,但是皇爷说写,那就当一件赏乐的雅事办了,正式发出请柬。 很快有请柬送到了荣国府,大管家林之孝在前面陪着太监说话,等着贾琏从后院出来。 林之孝小心捧着茶水送到太监跟前,问道:“内相大人,请问是所有老爷都去,还是单单是我家老爷被召见?” 太监说:“自然是都去啊!不仅是各家的勋贵,还有在京的宗室,几位王爷和诸位世子也都参加。” 林之孝点头,从袖子里抽出一张叠的四四方方的宝钞塞给了太监。两人相视一笑,气氛甚好。 贾琏急匆匆赶来,接了请柬后让林之孝送太监出去,他打开请柬看了看,皱眉思索起来。林之孝扶着太监上了车,急匆匆回到荣禧堂。 贾琏问:“说什么了?” 林之孝小声回答:“说是前几个月皇后娘娘打发人来行宫建造了一处琴楼,今日皇上邀请了很多老大人去听,明日邀请宗室和勋贵去再听一遍。” 贾琏松口气,想着这次送集体活动,属于不是坏事也未必是好事儿的事情,总体上来说是轻松事。 他站起来说:“甚好,咱们家这两年都没出去和人来往,趁着这个机会明日和其他人家说说话。” 林之孝就说:“奴才这就让人准备。” 贾琏恭敬地把请柬送去祠堂里供奉起来,从祠堂里出来后直接去了后院。 贾敏派来的仆妇正陪着徐夫人说话。 对于林家,徐夫人极其热情,让人给这些仆妇搬了凳子,把三个小姑子也叫来,大家一起说笑起来也热闹。 这时候贾琏回来,看到这几个仆妇,认得是管身边的人,立即问:“姑妈打发你们来,是有什么吩咐?” 几个仆妇早就站起来见礼,起来后其中一个回答说:“回二爷的话,我们太太哪里有吩咐,就是我们家大姑娘回来了,让我们明日来请贵府的三位姑娘去家里,陪着说说话。” 贾琏敏锐地察觉出林家有事儿,倒不是贾琏拿腔做调,而是如今贾赦还活着,林黛玉从外面回来,该是来看望舅舅舅妈的,怎么没来拜见舅舅就先请了姐妹过去? 他立即说:“大妹妹回来了?既然如此,明日你们也不必来了,咱们骨肉至亲,何必客套,明日我家准备车马送她们去你家。” 贾琏说了几句,转头出去。想到林黛玉都回来了,那么贾琮自然也该回来了。他就跟兴儿说:“老三呢?要是他今日不当差就把人给我叫回来。” 贾琮在缇骑营地,正提着一桶水给一个老头打下手,老头子是营地的马夫,贾琮跟着他打扫马厩换草料,此时老头让贾琮去给马喂了水,喂完了水就教给他怎么给马换马蹄铁。 贾琮最喜欢看修马蹄了,欢喜的兑了温水,颠颠的端凳子拿工具,准备看老头露一手。 这时候兴儿来了。 缇骑乃是皇帝的卫队,皇帝不出行的时候还肩负着抓捕犯官的职责。对于缇骑来说,马匹是他们的核心资产,兴儿一个家奴是没资格靠近马厩的,更没资格进入缇骑营地。 有人路过马厩跟贾琮说:“贾琮,你家打发人来接你回家了。” 贾琮听了只回答了一句:“多谢告知。”然后就开始专心致志地看修马蹄换马蹄铁。 等这一处马厩的马匹换了一遍马蹄铁之后已经是中午,贾琮这才牵着自己的马出了营地,兴儿他们都快冻成冰棍。 兴儿是在贾琏身边待久了,连家里的大管家林之孝都对他礼让三分,对于昔日不受宠的贾琮,兴儿此时的态度绝对不好,冷着脸说:“三爷好大的架子,让我们等半天。” 贾琮不是几个月前的贾琮了,几个月前还是个什么都不懂吃不饱穿不暖的小可怜,可这几个月待下来,见识多了,自然胆气足了。 贾琮听他说得这么不客气,就说:“等得久啊?不想等啊!不想等你回去吧。”说完拉着马转身回营,再不搭理兴儿。 兴儿着急,让身后的人拦着,贾琮直接翻身上马,抽出马鞭对着这些人劈头盖脸地抽下去。一群奴仆吃痛,立即躲开,贾琮骑着马回了缇骑营地,兴儿再托人进去喊人,连缇骑中的其他人都不搭理他了。 兴儿只能臊眉耷眼地回府,免不了添油加醋说了贾琮的坏话。 贾琏对身边这些奴仆了解得清楚,看着兴儿说:“狗东西,是不是你惹他了?他都出来了为什么还要回去?难道就为了出来逗一逗你再回去?你有那么大的脸值得他专门出来逗吗?” 骄横的锦衣卫什么德行贾琏是知道的。为什么对锦衣卫骂得最难听的话是鹰犬,鹰犬也是捕食者啊,抓得最小的是老鼠,会跟棉花叶子上的红蜘蛛计较吗? 兴儿支支吾吾。 贾琏看他那样子就知道兴儿惹贾琮了。贾琏心想着将来林之孝老了,让兴儿当大管家,如此看来这奴才差林之孝太远,日后得势了就是第二个赖富贵,看来大管家的人选还要从长计议。 他对外面喊:“让赵天梁来。” 没一会儿他奶兄弟赵天梁来到了书房外。 贾琏说:“你带人赶紧去缇骑营,把老三接回来吃顿团圆饭,就说老爷和太太想他了。” 赵天梁听了领命而去,兴儿可怜巴巴地看着贾琏,贾琏说:“你先回去,下次再有这事儿仔细你的皮。” 兴儿连声感谢,从屋里退了出去。 贾琏想了想,对屋里的丫鬟说:“让人给老三收拾一下房子。” 丫鬟出去后,贾琏背着手在屋子里走来走去。 对贾琮既要拉拢又要防备,他眯着眼睛想了一会儿,去见贾赦。 作者有话要说: 晚上见! 第524章 心酸 下午阳光很好,刘勉的母亲去了后面巷子里的姚家,和姥家的太太说了几句话,言语里面打听贾家的姑娘。 中老年妇女的爱好就是保媒,姚太太听她打听贾家的姑娘,想到刘勉还是个鳏夫,稍微一想就知道怎么回事。 她立即说:“老嫂子,这可不行,那两个姑娘的教养没的说,也识文断字,可是她们都是犯官之后啊!特别是那个三姑娘,她父母卷入了谋逆大案,将来不好婚配。那四姑娘倒还好说,就是普通的案子,和谋逆无关。” 只要是犯官之后,对刘勉的仕途就有影响。因此刘家老太太这边的态度就立即凉了下来。这几天刘勉留在家里休息,早上能睡到自然醒,白天里带着两个孩子打拳玩耍,倒也轻松自在。 刘家老太太回到家就把儿子叫来,开门见山地跟儿子说:“在荣国府寄居的四姑娘不能娶,她虽然是好孩子,但她父亲毕竟是犯官。” 刘勉倒是没对他母亲的敏锐吃惊,而是叹口气没再说话。 刘家老太太以为这事儿说开了,就算是翻篇了,往后儿子就不想了。然而成年人不会轻易说放弃,刘勉早知道对方是犯官之后,所以他早想先去探探皇爷对这件事的态度。如果皇爷对这件事的态度是无可无不可,再从长计议。 这事儿不着急! 在办这事儿之前他要知道人家姑娘对他是什么印象,不能最后什么都做了,结果却是一对怨侣。而且近水楼台先得月,荣国府里面有锦衣卫的眼线,还不止是一位,他可以随时调阅有关荣国府的存档,先了解一下这四姑娘是个什么的人。 次日荣国府的三春姐妹一起上车,在一群家仆的护送下去往林家。 姐妹三个先去拜见姑妈和大表嫂,贾敏愁眉苦脸,对姐妹三个说:“今儿请你们来是姑妈有事儿求你们帮忙。” 这话说得太严重了。 迎春连忙说:“您有什么吩咐?我们一定尽力,哪里能用一个‘求’字。” 贾敏叹气,她整个人显得很憔悴,对三个侄女说:“我这也是没办法了,我们家玉儿这个魔障,她说她不打算成亲了。” 迎春和探春对视一眼,两人眼里涌动的情绪非常复杂。 惜春立即问:“她打算出家?” 林昙的妻子摇头:“四妹妹,不是出家,是要教书。” 探春说:“教书好啊,外面老爷们不是说‘万般皆下品,唯有读书高’吗?教书能增加名望。” 一个好的先生在文坛地位很高,如果这个先生的学生将位高权重,那地位就更高了。给人做老师从来都是先苦后甜,收获时间很长,有一个弟子名扬天下就是巨大成功。 贾敏说:“太苦了,我没法眼睁睁看着她过清苦的日子。”说完就开始讲对林黛玉未来日子的担忧。 惜春不顺心就说她要剪了头发做姑子去,其实庙里不干净她是知道的,就算是干净的安堂,日子也是清苦的,要不然也不会有人说青灯伴古佛。今日她从一个母亲的角度看待这件事,如果她母亲还在,看到她闹出家,是不是跟姑妈一样觉得心痛至极呢。 惜春忍不住掉下了几滴眼泪。 白墨赶紧把手帕塞她手里,这是来做客呢,刚说几句就哭上了,这可不是做客之道啊! 惜春擦了擦眼泪,整个人已经开始神游天外。 母女相处该是什么样子的?她不知道。但是她能看,能感受,从老太太和姑妈的相处中与从二太太和元春大姐姐的相处中能感受到一丝丝的温暖。就好像是她又冷又饿站在街上的一家店铺门口,偶尔有客人进出的时候,里面透出来一丝丝炉火的温暖和饭菜的香气她是感受到的。只是还没来得及多感受一下,那暖意和香气就消散在天地间。而她也只能回味,期盼着下个人再次进出让她再次感受一下, 而她永远是那个没钱进店的人,一墙之隔的温暖和饭菜与她没一点关系。 惜春机械地跟着两个姐姐去了表姐的屋子里。 坐下后林黛玉拿出相关的奏疏来给两个姐妹讲。 和迎春惜春想得不一样,林黛玉不是去做人家的私塾先生,也不是去权贵的家里做人家的女西席。她要做的是一个庞大教育体系中的山长。如果硬要套的话,她相当于是礼部的一个主管教育的官员。 简直是广阔天地大有可为! 探春问:“你跟姑妈姑父解释了吗?” 林黛玉说:“他们两个现在不够冷静,我暂时没把这个计划说出来。” 迎春问:“你出去做官不影响你成亲啊!可以先成亲,回头生了孩子再出去做官。” 林黛玉说:“这样只会浪费我时间,您二位不知道外面有很多人不读书不识字,我要只争朝夕!孩子只会拖累我,男人也只会拖累我。如果我昨日和我父母说了我要去做学官,他们会和二姐姐的态度一样,先成亲再做官。我要的是独身一人,把所有时间放在教学上,而不是放在家里。” 迎春和探春姐妹两个对视了一眼,心里不仅不想劝说,甚至还想跟着一起去闯荡一番! 这是多么波澜壮阔的日子啊,比在家里读书写字下棋画画有意思多了。 探春看了看外面,让身边几个侍女先出去,随后拉着林黛玉的手说:“林姐姐,这事儿非常好,带我们一起去。”她认真地对林黛玉说:“我也觉得,和教化天下相比成亲简直是小道!” 教化天下!这是圣人行径,那些老爷们穷其一生也未必能达到教化天下的成就。 林黛玉看她不像是说谎,点头说:“你们能来帮我,简直是再好不过了!翻过年咱们就走。二姐姐,三妹妹四妹妹,你们可要想好了。” 迎春和探春没什么,反正姐妹两个早就打算好了,此时一起把头转向惜春那边。惜春明显在发呆,她压根都没有听姐姐们说话。 探春推了她一下:“四妹妹,林姐姐说的这个计划你听了吗?” “啊?” “你看,这是奏疏,有朱砂批复,有大印,这是真的。也就是明年南海那边要开始遴选先生和各级学官了,咱们一起去吧?” 惜春看看三个姐姐,摇头说:“我不去。” 林黛玉以为她对这件事的恢弘之处了解得不够,再三把计划说了,又给她描绘了一番前景。 惜春摇头:“我不去。” 林黛玉问:“为什么?我当初拿到计划的时候心潮澎湃。妹妹,这是大功德,不仅能收获名望,更能让你觉得你没白在世界上走一遭。” 惜春摇头。 对于一个寒冬中站在街头快要冻死饿死的人来说,她需要的是衣服、热水和饮食,不是春天的花、夏天的草、秋天的月。春花秋月美则美矣,对快要死在寒冬里的人来说没一点吸引力。 姐妹几个面面相觑。 其实这三个愿意去的人目的不一样:林黛玉是为了理想,贾迎春是为了摆脱家庭,探春是想成全自己。 直到今天,惜春看到姑妈对表姐的忧愁才知道自己想要什么。 她想要母亲陪在自己身边。 可是她的母亲早就不在了,别人是替代不了母亲的。 因为知道自己要什么,因为知道自己得不到,所以她才觉得痛苦。 接下来的时间,惜春坐着发呆,另外三个姐妹商量怎么应付家长,在年后怎么一起离开洛阳。等到下午三春姐妹离开的时候,林黛玉的态度就比昨日软化了很多,最起码没有那么坚定地表示不婚了。贾敏还以为小姐妹们劝说有效,瞬间眉开眼笑。侄女们走的时候,她还塞了大包小包的东西。 惜春一路都很沉默,回到家后贾琏还没回来,徐夫人看着三个人离开时候还挺好的,回来后两个兴高采烈一个有气无力,就问:“四妹妹这是怎么了?” 惜春当没听见,转头看向别处。探春尽量给惜春打掩护,最终姐妹三个一起回到了院子里。 惜春没说话直接回到自己房间,白墨跟着她进去,问道:“姑娘,你们在里面说什么了?不会是其他几个姑娘连在一起挤兑您吧?”不能吧,这姐妹几个感情好,从不做这种霸凌的事儿。 自家姑娘这到底怎么了? 惜春说:“白墨,我心不静。” “那怎么办?要不然我把经书拿出来给您读一读?” “读经有什么用?泥胎彩绘压根救不了我。” 白墨悄悄地看她的表情,说道:“原来您心里清楚啊!以前您动不动就提出家,原来心里比谁都清透。怎么办啊?我是说您现在心不静,想怎么办?” “我想躺着,一直躺着。” “您就只能躺一会儿,等会儿还有去太太那里吃饭呢。” “不想去,不想和任何人说话。” “今晚上能说您病了,糊弄过去,明天还是要去的。”白墨坐在她旁边:“好姑娘,哪有不和人说话的啊!再怎么说也要吃饭穿衣,少不了要和人见面。就是宝二爷,别看他一个人清修,还是要去山下化缘的。” 惜春说:“我思来想去,觉得还是死了干净。死了之后躺在棺材里,一个人静悄悄的,不用说话不用吃饭,多好。” 白墨整个人都惊了! 这话说出来令人毛骨悚然! “姑娘,你们今天到底在屋子里说什么了,怎么生啊死啊!我不觉得您是在开玩笑。”她站起来:“我去问二姑娘三姑娘去。” 惜春怕她闹起来,把两个姐姐的事儿搅黄了,不,现在是三个姐姐的事儿了。惜春立即说:“你回来!” 白墨看她有点生气儿了,站在门口问:“您到底怎么了?” “我想我娘了。”惜春的眼泪扑簌簌地掉下来:“我今天听姑妈担心林姐姐,我就想,如果我娘还在,是不是也担心我。”说完她泣不成声。 这话让白墨听得心如刀割,她这才明白为什么惜春在林家突然哭出来。她走过去搂着惜春,刚想劝她,就听见惜春说:“我也认真地想了,如果我下去了,是不是就能遇到我娘了。” 白墨还没掉出眼眶的眼泪瞬间消失,她惊讶地睁大了眼睛,眼泪全做了眼珠子和眼眶的润滑液。 “姑娘,这念头可不能有啊!要不然,要不然再去庙里给太太和大奶奶烧纸做法事。这点钱咱们还是有的。” 只要让姑娘开心,这钱花得值! “别自欺欺人了!”惜春说:“那些尼姑个个长在钱眼里,没一点德行在身上,我就是花了再多的银子,他们也没那个功力把我的思念转给我娘。” “那怎么办?别人信不过,您难道还信不过宝二爷吗?而且宝二爷那边清静啊!您不是不想见人吗?您带我去,我给你们做饭,保管让您一躺就是一天,我给您侍奉得舒舒服服,不让您有一点烦恼。您觉得怎么样?” 惜春觉得这主意好,大不了,和宝玉哥哥一起出来,往后兄妹两个一起去要饭。 作者有话要说: 明天见! 第525章 年前 晚上贾琏回到家,听说惜春要去和宝玉住一阵子。 贾琏立即反对,理由也很简单,惜春一个未出阁的女孩住外面不妥当。 哪怕这个外面是哥哥所拥有的寺庙! 荣国府又不是家败了,公侯府邸的小姐怎么可能住在外面?别说住在外面,就是亲戚家也不能常住,最多三五天,时间长了还以为这孩子贾家不要了呢。 贾琏就说:“她要是想宝玉了,去看看宝玉在那边吃顿饭说会儿话就回来。想住在外面是万万不能的。” 白墨听说后,赶紧来找徐夫人的丫鬟,就说:“我们姑娘是想念我们太太奶奶,想着去寺里请宝二爷给念段经,住几日罢了,怎么就不让去呢。” 徐夫人的丫鬟就说:“二爷不许,说再多也没用。顶多能去一天,早上去晚上回来。” 这有什么用! 白墨心里不满,也只能说:“姐姐,你替我进去求求二奶奶,一天就一天。”有总比没有强啊! 白墨回去后,跟惜春说:“姑娘,想去躺着是不可能了,只能去一天。” 惜春没说话,还在床上躺着。 白墨说:“这能去总比不能去好啊!出去散散心也是好的,”白墨接着劝:“姑娘,人活一世,不就是快乐一日算一日吗?” 惜春被她絮絮叨叨了很久,就说:“那就去吧。” 去的过程也很不愉快,白墨原本是想带着惜春的那些奴仆出门,可是没想到荣国府的一些老嬷嬷们也要跟着一起去。 贾琏不放过任何一个和宝玉维持关系的机会,自然给惜春配置了大量的奴仆,选了最轻便的车,带了大量的礼物。惜春只能上了车,任凭车子带着她往雪芙蓉山而去。 半日后,车子停在了智通寺门口,惜春被扶着下了车,抬头看了看智通寺的牌匾和两边的对联。 她在奴仆的陪伴下进入了智通寺。 贾宝玉坐在前院大雄宝殿的佛龛下看着惜春,惜春先是焚香敬佛,随后站起来坐在了宝玉旁边。屋子里非常安静,只有佛前三炷香在冒着青烟。 宝玉问:“你怎么不跟着她们一起离开?” “离开?”惜春惊讶地问:“你怎么知道她们要离开?” “她们干的事儿能瞒住贾琏,瞒不过锦衣卫,瞒不过宫里。” 惜春顿时慌乱起来:“那宫中是什么态度?”她问的不是朱雄英的态度,是麟子的态度。朱雄英管不到南海,而麟子才是南海的天。 “没什么态度,想干什么就去。”宝玉看着惜春说道:“宫中和我都很好奇,你怎么不离开呢?” 惜春说:“难道外洋就是一片净土了?有人的地方就有争斗,我在洛阳日子过得都非常艰难,难道到了外面就能过好吗?我还是留在这里吧。” “留在这里?”宝玉说:“琏二哥哥和我们老爷一样,要求家里的每个人都要听他的安排,他不仅要管着你的衣食住行,还要管着你的喜怒哀乐。你确定要留在这里?” 贾宝玉站起来,对惜春说:“这里没什么看的,我带着你出去走走。” 惜春跟着出去,院子里坐着休息的仆妇们立即站起来,看着他们兄妹出去了立即远远地跟在后面。 贾宝玉招呼着惜春跟上,带着她爬寺后的一处小山包。这里的地势没那么陡,小山包也不高,然而惜春爬了半个时辰就没力气了,靠着白墨扶着也没能再爬太远。 迎着冬日的太阳,贾宝玉各处看了看,给惜春找了一块向阳的大石头,说道:“你去坐一会儿吧。” 白墨扶着惜春坐下,后面的仆妇们也纷纷找地方坐下晒太阳。 贾宝玉说:“你既然不愿意走,荣国府也不会一直养着你,那你就要有谋生的本事。第一步,你该有个强健的身体,你说对吧?只要身体好,天下哪里都去得,是走是留,也有回转的空间。” 惜春想了想,点头说:“对!” 这时候在宫里,朱雄英正皱着眉头看向一群世子们,而后宫中,麟子也看着一群小孩子干笑。 因为昨日朱雄英宣布要让太子后年读书,明年跟着皇后出去游学。这就导致整个朝堂上出现轩然大波。 朝臣还好应对,然而宗室内各处的反应一致:他们要派遣家中子弟跟随太子出海。 麟子当然不同意! 她都够忙的了,不想再把宝贵的精力浪费在别人家的小孩子身上,大人可以去,小孩子不行! 但是这会儿一群小孩子求到她跟前,男孩女孩挤成一堆,把她的房间挤得满满的,耳边仿佛是有八百只鸭子在叫! 老朱家真的是太能生了! 倒是阿松和阿狸对这么多堂兄弟姐妹接受良好,两人拉出去了两拨人一起玩儿,可这屋子里还剩下好多人。 麟子说:“不行,你们太小了,回头长大了再去。” “大娘” “伯母” 一双双小手扯着麟子的衣服,麟子说:“不行不行,不能答应你们。” 有几个还精通卖萌,对着麟子歪头眨眼,十分可爱,麟子看到会卖萌的幼崽眼睛都快直了,还是艰难地说:“不行的呀!” 在说这句话的时候,她的嗓门已经开始夹了。 然后卖萌怪开始哼哼唧唧撒娇,把自己塞进麟子怀里扭来扭去。麟子的心更软了,抱着她忍不住亲了亲。 最后还是说:“不行的呀!” 说完就觉得自己快顶不住了,跟芸豆说:“都问问这是谁家的孩子,快让他们家里的人来接走。”再不接走麟子就不想还人家了。 和小萌物一比,自家的两只就差远了! 阿狸和阿松现在已经不可爱了! 麟子叹息。 孩子没跟着母亲来,都是跟着父亲来的,各家的男人在前面和皇上掰扯出海的事情。 他们不反对出海,但是顾虑太子出海的时间太早了,而且出海的危险很大,要不是看到公主全须全尾的回来,他们这个时候绝不是现在好商量的态度。如果皇帝真的要让太子明年出海,朱家必须派人跟随,并且出海的人足够有能力保护太子。 朱棣请缨,大家都认可,除了朱棣,其他人也有很多请求一起去的。 朱雄英早想过这件事,他早把名单拟好了,眼下把名单拿出来最后走一遍过场,今天就要把随行的宗室名单敲定下来。 等名单敲定后,除了朱棣,其他人都退了出去。 朱棣和朱雄英在屋子里下棋,车大蓬端了茶水来放起棋盘边就退下了。 朱棣落下一子,对朱雄英说:“皇上的打算你四叔我都知道。能蚕食就蚕食,不可轻易动刀兵,毕竟咱们汉家百姓和蒙古人不一样,不可妄动大军。” 朱雄英点头:“四叔看得透彻,所以四叔去了,首要的大事是保护好阿松,其次是对各处要深入了解。” 如何深入如何了解,朱棣是清楚的。朱雄英的盘算朱棣也是清楚的。 朱棣用棋子敲了敲棋盘,抬头看了一眼正在研究棋局的朱雄英。 朱棣一直觉得他从战场回来后,大侄儿要对藩王下手,第一个对付的就是自己。没想到大侄儿对藩王下手直接跳过了自己。如今各处安定,藩王也早早地各回封地,虽然他和宁王还在洛阳,但是行动并不受限制,在洛阳享尽了繁华。朱棣知道,自己永远回不到北平了。 他叹口气。 朱雄英没抬头,对着棋盘说:“您怎么突然叹气?是觉得这盘棋要输了?”说完笑着摇头:“让侄儿说您老人家宝刀不老,这么算下去,是侄儿输给您了啊!” “不是为了这盘棋”朱棣再次叹气:“是因为你五叔。” 朱雄英抬头:“五叔?五叔好好的啊!” “自去年从应天府回来,过年过节,我派人给你五叔送了不少东西,东西他收了,就是不搭理我。你说这怎么办?” 朱雄英当然知道五叔为什么不搭理他。 但是他装糊涂,低头接着看棋盘,想要逆风翻盘,在棋局上赢一局。说道:“那是您送的东西他未必喜欢。” “怎么不喜欢?我让你几个兄弟特意找的好医书,你五叔就喜欢这个。” 朱雄英说:“您是不是还送药材了?让我说送多少药材和善本书都没用,您找个绝症的病症写信过去,请教他怎么治疗,我五叔肯定技痒。病人在您手里,他肯定和您联系。” “皇上这主意好!”朱棣高兴地说:“你比你兄弟们强多了,朱高炽这胖东西说让我写信道歉,我做哥哥的能道歉吗?” 朱雄英抬头看了看他,说道:“您真的要找个绝症病人和五叔拉近关系?” “嗯!最好找个不能动的,让你五叔来洛阳义诊。”他趴在桌上问朱雄英:“你五叔能来吧?” 虽然现在藩王的权力小了,但是没有诏书不能出封地的铁律还在。 朱雄英就说:“也别那么麻烦了,我就请五叔进洛阳,给阿松阿狸把把脉,到时候再留他和婶子在洛阳过年。如果五叔愿意,也可以义诊。” 朱棣立即高兴起来:“还是皇上的法子好啊!就这么办!” 他拿起杯子一口干了,站起来拱手告辞。 朱雄英说:“四叔,不差这一会,下完再走啊!” “不了,要办就赶紧去。”说完风风火火地走了。 朱雄英看着棋盘,觉得四叔这行动力还是值得学习的。 作者有话要说: 夜里十一点后更新 第526章 朦胧 下午贾宝玉看着惜春上了车,车子慢慢走上山路,后面跟着的几辆大车也在颠簸中消失不见。 贾宝玉对着车合掌念了一句:“阿弥陀佛。” 惜春靠在马车的壁板上,白墨看她不开心,就说:“姑娘,这车里还有几块糖,您要吃吗?” 惜春把头扭到一边,白墨就知道她这会儿很烦,没有再说话。 这时候不远处的山路上,刘勉骑马看着马车经过。 今儿也真是巧了,他趁着休假来看望几个锦衣卫中的长辈,往日差事多,对这些照顾提携他的长辈疏于问候,今日来这里属于正常走动,没想到能遇到荣国府的马车,而且还是四姑娘的马车。 刘勉这时候就想远远地看看,毕竟对方和自己身份都特殊,他要准备的万无一失了才会出现在对方面前。 然而计划赶不上变化,后面几辆大车上坐着的仆妇们打开食盒开始吃东西,还把饼子糕点分给了骑驴的仆从们。这些东西都是徐夫人特意为宝玉准备的,但是宝玉对荣国府那种食不厌精脍不厌细的饭菜没兴趣,直接让人拿走。而这些仆妇们在路上吃的就是这些荣国府大厨房了特意准备的食物。 食物的香气吸引了附近的野猪,眼下是冬天了,很多野外生物都找不到吃的,因此天上盘旋的、地上潜行的,都在盯着他们。偏偏荣国府的人又奢靡浪费,半块饼子掉在路上就不捡了,嫌弃沾了泥土太脏。 因此看似平静的回家路,此时非常凶险。 贾宝玉知道凶险,所以才对着他们的背影看了很久,直到看不见还没回寺里。 然而大车上的这群人不知道危机就在眼前,为了不惹那位脾气古怪的四姑娘生气,大车远远地跟在后面,一路上说笑吃喝。 也正是在他们从刘勉的眼前走出去没多久,十几头野猪奔袭而来。 刘勉的马匹蹄子动了动,拉着大车的马匹开始长嘶,车上的人还不知道危险,用鞭子抽打了几下拉车的劣马。刘勉安抚了马之后闻了闻味道,找到了气味的来源,他身后的水从说:“有野猪,在东北方,可惜今天没带弓箭。” 随后荣国府的车队里有人发现了野猪,尖叫声四起,反应快地拿起车上的东西朝着野猪砸了过去,那些骑马骑驴的男仆们大部分慌了手脚,吓得心惊胆寒。 白墨听到后面尖叫,忍不住掀起车窗帘子往外看,随后她心口狂跳,缩回了脑袋,嘴里对惜春说:“我早说荣府的奴才靠不住,还不如自己人,出门的时候偏偏不让咱们的人跟着,这下坏了。” 惜春问:“怎么了?” “后面有大猪,可凶了。” 前面赶车和在前面探路的男仆是惜春的仆人,在车外纠正说:“姑娘,是野猪,不好对付,咱们赶紧走。” 惜春立即说:“后面的人怎么样了?不能眼睁睁地看着他们被猪咬死啊!” 白墨立即说:“那是他们活该,本来该紧跟着马车,要不是她们懒散,拖拖拉拉,会离着咱们这么远吗?” 外面的男仆说:“姑娘,走不掉了,咱们前面有两头大猪!” 惜春赶紧掀开帘子,白墨还要拦着:“姑娘,别看了,太吓人了。” 惜春看到两只堵路的野猪身上有厚厚的一层壳子,这壳子是泥巴混合着别的东西敷在猪身上,显得十分坚固。而猪的武器就是那些闪着寒光的尖牙,在没有老虎的山里,猪就是这山里最大的猛兽,而如今这猛兽就堵在路上。 外面的男仆已经开始找石头了,除了车夫有马鞭,他们几乎是赤手空拳。 惜春忍不住说:“野猪好聪明啊!”还知道前后夹击。 这时候除了后面的尖叫声,还有马蹄踩在地上传来的轰隆声,一个男仆说:“谢天谢地,那边来人了。” 野猪的惨叫响起来,然而这叫声刺激了堵在路上的两头野猪,这两只猛兽立即动了起来,一头奔向后面,一头冲向马车。 惜春和白墨同时尖叫,因为拉车的马也受到了惊吓,拉着马车向着道路旁的野地里逃命。 惜春和白墨在马车里被颠簸的七荤八素,车里的各种东西在车厢里咣当乱砸,眼看着马还不停下来,惜春在连续被撞了几下脑袋后以为自己不用上吊都能去和母亲大嫂团圆的时候,马被拉住,车子也停了下来。 惜春披头散发蓬头垢面地爬到车门口开始吐,然后看到了一身血的刘勉,那股子血腥气浓烈,味道冲的她再一次胃部痉挛,忍不住吐了刘勉一身。 看着刘勉身上挂着还没消化完的残渣,她心里的第一个想法是:可惜了宝玉哥哥那里的干蘑菇! 第二个想法是:他可真厉害! 这是她见到的第一个这么勇武的人,昔日奴仆们讲先祖是如何从私人对立挣来了功勋得到了如今的家业,她听了很多遍,直到现在,她才发现,死人堆是多么的血腥。而眼前的这个人奇异的令她安心,她朦胧的觉得,这人能庇佑自己。 此时的惜春算不上形象好,脸上的泪痕和嘴边呕吐物的残渣加上散开的头发让她看上去疯疯癫癫。 刘勉却觉得好笑,瞬间觉得这不是什么仙女,而是地上的佳人,不再是高不可攀的存在,而是一个饱受惊吓的可怜人。 他送刀入鞘,直接脱了外面一层带着野猪血和呕吐物的罩袍扔在了地上,转身离开了。 白墨扶着惜春:“姑娘?” 惜春看着刘勉走到追着马车而来的野猪跟前,弯腰拉起死猪,拖着向着山路走去,才惊讶的发现在刚才那扑向马车的野猪短时间内被刘勉打死了。 惜春的男仆这时候跌跌撞撞地追过来,哭着问:“姑娘,您没事儿吧。” 惜春看着他的背影,又转头看了看扔在地上的罩袍。 而白墨大怒:“刚才我还骂荣府的奴仆不当用,原来你们也是草包!你们就眼睁睁地看着姑娘的马车跑远都不知道追吗?” “那猪太凶了,我们……我们……姑娘恕罪。” 惜春叹气,她整个人从惊吓中缓过神来,全身软的几乎要倒在车里。惜春说:“罢了,拉着马车回去吧。” 男仆上来牵马,因为道路不平,马车再次颠簸起来。好不容易回到路上,车子没立即返程,因为这次跟来的管事说什么都不愿意放刘勉一行人离开。 管事在荣国府的管家队伍里连边儿都摸不上,但是这时候他负责安全,实在是怕了,就想给自己一行人找个临时靠山。 管事点头哈腰地帮着把死猪捆好抬上大车,刘勉带着人和一大车的野猪准备回锦衣卫和白衣卫居住的大村,这些野猪认真收拾一下,每家都能分点肉。 但是贾家的管事被吓破胆子了,跟着刘勉赔笑道:“大人,小的知道小的要求实在过分,但是这一路上也着实危险。我们皮糙肉厚不怕什么,就是我们家姑娘是个闺中小姐,最怕惊吓。要不您派几个人送我们一程,只要我们姑娘平安到家,我们家二爷必有重谢。” 刘勉冷哼一声:“你还能替你们二爷做主啊?” “实在是车上乃是正经的主子小姐,不是外八路的亲戚,”这人还不知道刘勉的身份,就说:“我们家三爷也在锦衣卫,如今您遇到袍泽家里有难,不能就这么袖手旁观啊!” 这个理由让刘勉停下脚步:“帮衬袍泽啊!这倒是说的过去。这样吧,我把你们送到城门口,进了城就没事儿了,进城了你们能自己走吧?” “能,肯定能!” 刘勉去嘱咐了几句,就带着两个随从跟在了贾家队伍后面。这次贾家的仆从们再不敢磨蹭,拉着伤员用最快的速度到城门口。 管事下了马跑到刘勉跟前,小声感谢,随后问刘勉的名讳,说道:“请大人留下尊讳,我们二爷必有重谢。” 刘勉看着破破烂烂的马车快散架的马车,说道:“告诉你家主子,本官锦衣卫副指挥使刘勉。”说完勒转缰绳带着人走了。 管事整个人都从里到外冒着寒气! 这可不是一般的锦衣卫啊! 车队急匆匆进了家,发生这么大的事儿,贾琏叫上了贾琮出去看看,贾琮想去看四姐姐,被贾琏提着领子带到了前院。 管事儿就开始讲野猪是如何出现的,又是如何被人救下来的,还说救人的就是锦衣卫副指挥使刘勉,并且一路把他们送到了城门口。 贾琮对刘勉的印象很好,就说:“刘大人一向乐于助人。” 贾琏可不是贾琮这种初入社会的傻白甜,刘勉要是好人,这朝廷里外都是好人!出来混的,有几个真的是好人?他接着盘问管家,务必要弄清楚这到底是真的偶尔遇上,还是被做局了。 好在贾琮在一边补充,说道:“雪芙蓉山是皇爷送给娘娘的,里面驻扎着不少锦衣卫和白衣卫,特别是白衣卫,他们在里面种地放牧,官邸这边的人住不下了也要去山里住。” 贾琏心说怪不得买不到雪芙蓉山,宝玉能在里面有一块地方落脚也真是靠一母同胞的香火情谊。 刘勉进山的理由说的过去,也就是说惜春这一行人是真的倒霉被野猪盯上了。 贾琏就说:“人家救了咱们家的人,必然要重谢。琮儿,你明日去一趟,拿厚礼谢谢刘大人。” 贾琮应下,随后敷衍了几句,去后面安慰姐姐去了。 等贾琮开后,管事就说:“刘大人救了四姑娘呢。”管事的意思是,人家都救你妹妹了,你多少表现的有诚意一些。 但是贾琏意会错了,贾琏从管事儿的提醒里明白过来,锦衣卫虽然名声差,但是那是在文官里面名声差,勋贵天然和文官对立,彼此都在争夺朝廷中的权力和资源,自然和皇爷的心腹锦衣卫算是一家。 这是和未来的锦衣卫指挥使拉近关系的一个好机会。他想了想,对管事说:“你说得对,让大管家来。”随后对这个管事赏赐了一通。 没一会儿林之孝来了,贾琏嘱咐:“今儿四姑娘她们在雪芙蓉山差点被野猪啃了,多亏了锦衣卫副指挥使刘大人热心相助,我不方便出面,明日你陪着琮儿去,一定要再三感谢。” 林之孝连连点头,这不是大事儿,很好办。 贾琏接着说:“咱们家和锦衣卫素来没什么交情,你去了之后,要拉一拉你二爷和锦衣卫之间的的情谊。” 林之孝点头:“是。”这是不带上琮三爷。 林之孝素来会办事儿,贾琏非常信任,就点头说:“去准备吧,礼重一些。” 惜春回到家,邢夫人都来了,加上一起长大的迎春惜春,几个人围着惜春问了几句,惜春在熟悉的环境里终于放松,忍不住放声大哭起来。 眼看着惜春都这么惨了,徐夫人也不愿意再问,她先去找了白墨,问道:“四姑娘如何了?有没有受伤?” 白墨连忙说:“当时马匹失控拉着马车乱跑,姑娘在马车里面颠簸磕到了头和身体,可能有撞伤。” 徐夫人听了,立即让自己的陪房出去请女大夫。 邢夫人把徐夫人叫回来说:“我看着这孩子吓坏了,琏儿家的,你派人赶紧给她叫叫魂儿。” 徐夫人应下,又急匆匆地出去询问跟车的那些仆妇们这到底是怎么回事,再查看有什么损失。 白墨看徐夫人要走,只能一把扯住了徐夫人的丫鬟,说道:“姐姐,你跟二奶奶说一声,就说是一位大人救了我们姑娘,只是那个时候我们姑娘被车颠簸得昏天暗地,吐了那救人的人一身。麻烦姐姐跟二奶奶说赔人家一块布。” 这丫鬟毫不在意:“原来救人的是个官啊,咱们家布料多得是,到时候随便扯一匹,赔他就是了。”说完急匆匆走了。这是高门豪奴的心态,自己是个奴才,却看不起四品官一下的所有官儿。 屋子里面邢夫人对着徐夫人破口大骂,埋怨她安排得不尽心,让惜春受委屈了。 这是婆媳矛盾谁都调解不了。探春听着邢夫人骂了几句,越听觉得越不像话,就为徐夫人辩解道:“二嫂子也没想到会这样,这实在是意外。” 邢夫人也不喜欢探春,本来想教训几句,但是一想到这丫头牙尖嘴利,不好惹,更是府内绰号“玫瑰花”的硬茬子,顾忌着体面,也就没有再骂下去,更没有教训探春。然而免不了把从探春这里受到的顶撞之气发泄在迎春身上,指桑骂槐地骂了迎春几句。 迎春这个时候仍然如往日一样,显得木愣愣的。这是因为有了离开家里的计划和通道,整个人都显得疏朗大气了起来,虽然没有还嘴,但是也没有放在心里,坦然听了,自然是听过就忘。 邢夫人来关心了一阵子也离开了,迎春和探春坐在惜春两边,两人陪着坐,并没有说话。 过了好久,眼看着天就黑了,惜春总算是叹了口气。 她想起贾宝玉说的,无论是走是留,总要有个强健的身体。如果她有一个强健的身体,她今天就可以跳车逃命,甚至她还可以像今天遇到的那个男人一样亲手杀掉一头猪。 惜春忍不住跟两个姐姐说:“我想习武,我想飞檐走壁。” 探春听了忍不住想笑:“妹妹,你是话本子看多了吧,压根没有人能够飞檐走壁。厉害一点的顶多是跳得高一点儿,翻墙的时候利索一点,像话本子那样上天入地飞檐走壁,那都是编的。” 迎春对着探春摇了摇头,好不容易惜春对某一件事有了兴趣,何必打击她呢。迎春就对惜春说:“你既然有这个念想,咱们就想办法让它实现。” 作者有话要说: 明天见! 第527章 见面 晚上麟子听说雪芙蓉山有野猪出来攻击人群,就跟朱雄英说:“这两天我带人去抓野猪吧。” 阿狸听了,立即大喊:“我也去!” 阿松明显比阿狸性子慢,在妹妹大喊了一声之后,才跟着喊也要去。 洛阳附近有很多野猪,在寒冬时候,真的会有野猪去村里抢吃的。而且野猪非常危险,朱雄英反对两个孩子过去,但是麟子却觉得带他们去看看也无妨。 朱雄英和麟子的几乎是父亲溺爱母亲严厉,好在两个人都不算极端,朱雄英的溺爱不明显,麟子的严厉也并不令两个孩子觉得窒息,他们都愿意给两个孩子讲道理,告诉他们为什么有些事儿可以做有些事儿不能做。而阿松和阿狸也并不是那种刁蛮任性的孩子,很讲道理。 因此麟子带着白衣卫进山,把两个孩子一起带去了。 想要捕获野猪有很多方式,麟子的白衣卫有兵器,这种卫队进山,大部分是直接搜捕,发现野猪后乱箭射死。而对于缺乏兵器的百姓来说,大部分情况下都是设立陷阱,这需要一定的经验才行。 因此麟子先带着卫队把山路两边的野猪群给清理了一番,接着就带着卫队追踪山中野猪的痕迹,设下陷阱坑杀野猪。 她带着孩子一去就是半个月,直到腊月初八还在山里。 腊月初八之后年味就浓了,各种年货也开始准备。腊月初七朱雄英让人找到了麟子,让她带着孩子回家喝腊八粥,这意思是野猪杀到现在也可以了,给山里留点野猪明年再杀,哪怕是野猪也不能赶尽杀绝。 有个原因就是皇家姓朱,杀猪略等于杀朱,因此皇家有种说不出的忌讳。就如唐朝皇帝姓李不许百姓吃鲤鱼,还给鲤鱼封了个赤鲟公的名头一样。 麟子在初八这一早带着孩子准备回城,路过一片地方的时候,麟子说:“从这里走岔路二十里,是你们舅舅的智通寺,要去看看吗?” 两孩子一起说要。 麟子就带着小队人马往智通寺去,留下大队的侍卫在下个路口等着。今日腊八,贾琏不放过和贾宝玉拉关系的机会,派遣了他的奶兄弟赵天梁来给宝玉送煮粥的各色米粮。 赵天梁一早就来了,让其他人去挑水煮粥,他自己陪着宝玉说话,说的自然是最近府内发生的事情。 家里的主子少,老爷整日酗酒却不能提,毕竟是在孝期,喝酒吃肉这种事是不能让外人知道的。邢夫人在家摆出老封君的架子,但是因为她的体面都是空中楼阁,奴仆们也就是面上奉承,内心满不在乎,有工夫讨好太太还不如直接去讨好二奶奶,因此她这几日也没折腾出什么。对于这对癫公癫婆,赵天梁的说法就是“老爷太太一如往常”。 贾琏和徐夫人也是如往日一般按部就班地过日子,自然也没什么说的。贾桂太小,贾琮不在家,迎春和探春在大家眼里也安安静静,闹出动静的是惜春,这个奴仆眼里性格古怪的四姑娘最近总是折腾些有的没的。 赵天梁说:“四姑娘先是要强身健体,被太太和二奶奶说了一通,四姑娘一直性格孤僻古怪,顶撞了太太和二奶奶。好在最后二奶奶不计较,给她找了几个健壮的仆妇陪着在家走走。走了几天后,四姑娘闹着效仿先祖,想要骑马射箭,二爷直接给她从库房里翻出祖宗用过的弓箭,四姑娘把自己给拉伤了,如今在家里养伤呢。” 肯定是贾琏没告诉她拉弓要循序渐进。 哪怕是家传渊源,也要有人带着入门才行,就贾琏夫妇的态度,压根没把惜春的要求放在心上,自然也不会系统地安排她如何在不受伤的前提下锻炼自己。 宝玉忍不住叹息,就说:“不如送她来我这里,我劝劝她。” 赵天梁听了立即说:“这寒冬腊月,二爷一直惦记您这里什么都没有,一直想着让您回城过冬,如今更不会送四姑娘出来受冻。四姑娘不比爷们,爷们冻烂了手脚留下疤都不在意,她是金贵人,万一冻坏了有疤痕在身上可怎么办?” 贾宝玉看了看外面,对赵天梁说:“去门口等着,贵人来了。” 赵天梁心说是什么贵人还要专门去外面等着,且信且疑地出了门,看到一队人骑着马来了,都是皮毛油亮的高头大马,行进之间颇有章法,顿时觉得这还真是贵人来了! 他心里冒出一个想法来:会不会太子来了? 越想越有可能,今儿是腊八,真有可能是太子来了。 这时候骑队的前锋到了门前,毫不客气地提着他的领子盘问是什么人。 蛮不讲理的态度让赵天梁心里激动得要死,立即谄媚地说:“军爷,小的是荣国府的管事,奉命来给我们二爷送粮食来了,里面都是我们荣国府的人。” 他刚说完就被人摁着靠在门板上上下搜身,搜完后推进门去,对着里面的人都搜了一遍,随后这些人里外检查。 看着这些人如狼似虎一般地里外检查一遍,荣国府的人个个如鹌鹑,却时不时瞅着机会往门口张望一下。 这时候门外来了大队人马,下马后急匆匆地进入智通寺内警戒,等到确认环境彻底安全后,整个智通寺才算是安静了下来。不到一刻钟,外面突然传来小孩子的吵闹声,两个小孩子争先恐后地奔进寺里,嚷嚷着“我先进来的,你不算”往后面院子里跑去。 赵天梁已经想好了怎么回去跟贾琏吹嘘,这时候门外进来几个穿软甲挎着刀的女护卫,随后就有看管荣国府奴仆的人说道:“低头,快拜见我们大王!” 麟子已经进来,看到前院有群人别押着,问道:“这是香客吗?你们别吓唬他们,好不容易我兄弟的寺里有香客了,对人家客气点。” 赵天梁立即说:“娘娘,奴才荣国府的管事,奉命来给宝二爷送粮食的。” 麟子颇有些失望:唉,宝玉这破地方还是一个香客都没有啊! 还不如当年的青莲观呢,麟子小的时候,青莲观那时香火鼎盛,初一十五人满为患。随后一想,这好像是自己的锅,因为自己让封山的。 “行吧,”麟子说完就进了后院。 后院里面,贾宝玉看着阿松和阿狸捧着大碗吃粥,就问:“你娘没让你们吃饱?” 阿狸抽空回答:“不是的,我吃饱了还能再吃二两。” 阿松跟着点点头。 贾宝玉看着这两人的吃相,觉得这不像是太子和公主,简直是像逃难的。忍不住说:“慢点吃,还有很多呢,够你们吃一天的了。” 阿狸说:“骗人,我刚看了,就一小锅,我们吃了这一碗再去吃,舅舅今天就没得吃了。” 宝玉问:“你既然知道还吃?” 阿狸说:“那是因为我们带了好吃的野猪肉来,我妈妈说她要给你露一手。等会有肉吃,你还想吃粥吗?” 宝玉真心实意地说:“肉和粥在我这里一样美味。”只有你们小屁孩才觉得肉比粥好吃! 这时候麟子进了后院,看到贾宝玉说:“前面那群人是荣国府的?我还以为香客呢。” 贾宝玉这里一年到头来上香的香客寥寥数人,都是后面村子里的老人家,和其他香火鼎盛的寺庙比起来,这里可以说门可罗雀。贾宝玉不在乎就是了,而且他自己都不是那虔诚的和尚。 他不在乎香客不香客的,贾宝玉说:“正好你来了,刚才赵天梁说四妹妹最近在家折腾呢。” 麟子好奇地问:“折腾什么?” 贾宝玉把从赵天梁那里听来的话讲了一遍,麟子和贾宝玉的看法一样,就是贾琏压根不想让惜春强身健体,他的想法和这个社会的封建大家长一样,这些兄弟姐妹在他眼里不是血脉手足,而是重要的家庭资产,养着这些人是在某个时候等着丰厚的回报。 不要觉得封建大家长把一切包办了是件好事儿,关键是他包办的一切是以他的需求为核心,从不考虑被包办人的喜好和利益。就如三个妹妹的婚姻,他从不考虑妹妹们的幸福,是否和对方性格互补,而是只考虑对方的门庭和自家的体面。 从大事到小事,别人的需求他都看不到,而一旦有人挑战他的权威,就会招到他的提防和算计,比如贾琮。 这样的家庭是窒息的,被安排的人生也是灰暗的。 麟子说:“惜春这孩子也是倔强,她怎么就不想着和姐姐们一起离开。” “她有执念。” 麟子看了一下两个孩子,问他们:“吃饱了吗?” 阿松说:“饱了,但还想再吃点。” 麟子说:“抱着碗出去吃,妈妈要和舅舅说话。” 阿狸撅嘴:“臭妈妈,还不许我们听。”说完还是端着碗跟着哥哥出去,坐在了厨房门槛上一起喝粥。 麟子就对宝玉说:“你姐夫身边的那个刘勉你认识吧?” 宝玉说:“认识,送阿松来过几次的人。我不仅认识,我还知道他对四妹妹有兴趣。” “你看出来了?” “他们是成不了的,如果要按现下世俗眼光来看,刘勉也确实是四妹妹能攀上的高枝,我如果没猜错,琏二哥哥给四妹妹安排的婆家还不如三妹妹。然而四妹妹不适合嫁人,她不知道夫妻如何相处,更不知道如何生儿育女,嫁人只会令她早早地亡故凋零,所以哪怕刘勉在很多人眼里是个合适的人,但是他仍然不是四妹妹的良配。” 惜春没有看到健全家庭该如何生活,她自始至终找不到自己的方向,她也迟迟进入不了妻子和母亲的角色。强行成亲,只会让她抑郁早亡。 麟子问:“你是怎么打算的?” “让她出去躲几年风头,过上五六年或者十来年再让她回应天府去。”回到应天府,回到那个葬着先祖和她母亲的地方,她会答应的。 麟子点头:“明年我走的时候,你跟着一起走,你负责带走她吧。” 宝玉点头。 麟子站起来,挽着袖子说:“你这边还有葱姜蒜吗?我给你露一手,咱们今天吃一顿炒肉。” 外面两个孩子一起喊:“吃肉肉!” 阿狸放下碗,对麟子说:“妈妈,我去把贾家的人薅来给你打下手。”水太凉,让那些贼眉鼠眼的家伙来洗菜,她才不要让妈妈自己洗菜呢。 作者有话要说: 晚上见! 第528章 千秋 赵天梁回去后告诉贾琏今日见到皇后了,贾琏后悔得捶胸顿足,他但凡今日亲自去了也能和皇后拉一拉家常,可惜了这么好的机会! 随后贾琏就发散思维,皇后亲自去看望宝玉是不是还念着一丝血脉亲情?那么给探春安排的婆家就不能差了。他在犹豫要不要给探春找个更好一点的婆家,当然了,这事儿还有大半年时间考虑,现在最要紧的是先去讨好皇后,这个月就有两个不错的机会,分别是腊月二十八太子和公主过寿,以及除夕夜庆贺皇后千秋。 就在贾琏摩拳擦掌准备礼物的时候,宫中传出消息,说是今年不庆太子和公主的生辰,对外的说法是太后觉得两个孩子不能福气太满,还说把两个孩子吃饭的碗给敲个小豁口,免得福气太满遭鬼神嫉妒。 这说法让洛阳内外的所有权贵一起齐声高喊太后英明! 要说整个朝廷最怕的是什么,就是太子夭折。但凡是和太子寿命有关的,别说不过生日、把太子吃饭的碗敲个豁口,就是让太子用半只碗吃饭他们都愿意。蹄子还是国本,一旦国本出事就是地动山摇。 不给孩子庆贺麟子并不反对,主要是月底太忙了,而且孩子也太小了,加上朱雄英没其他孩子,不存在太子公主得宠失宠的传闻,因此这生日在麟子这里过不过都行。 但是常太后这种“福气太满”的说法很有市场,自从她这个说法出现之后,留在京城的公主郡主和王妃们纷纷进宫,一人送来一块布,意思是要给孩子做百家衣穿。还建议说不仅是吃饭的碗,喝水的杯子,以及平时用的镇纸砚台毛笔都要破坏一点点。 麟子皱眉,觉得这群人简直魔怔了。 但是常太后本着宁可信其有不可信其无的想法,真的带人来把两个孩子的用品都敲了一遍。好在敲的太监很知道分寸,都是只敲掉一点点,小到可以忽略不计,因此各种物品并不是影响美观,更不影响使用。 阿松满不在意,让用破的就用破的,但是阿狸在意,抱着自己的碗干嚎了好几天。常太后在这件事上不惯着她,阿狸干嚎了几天之后发现爸爸妈妈也不替自己说话,只能就这么算了。 这让贾琏的如意算盘差点打不下去,他准备了很多讨孩子欢喜的小玩具,因为宫中不办太子和公主的寿宴,更不会大肆庆贺,因此他这小玩意送不出去。 但是贾琏信心满满地等着给皇后献礼。 今年庆贺皇后千秋的庆典还是很盛大,连荣国府这种居丧之家都要参加。邢夫人和徐夫人早早准备,贾琏更亲自把礼物看了又看。 在庆典前一天,宝庆公主突然打发人来,说想见见迎春和她的两个妹妹,让贾家的三个姑娘明天一起进宫。这下贾琏夫妻两个又连夜安排三个妹妹进宫的事。 发饰头面还好说,这三姐妹一直都有,明日捡着那华丽隆重的戴上就行,就是衣服片刻之间没合适的。因为是居丧之家,原本准备过年的衣服比较素,明日去宫中给皇后贺寿,怎么能穿着素色衣服出门,因此荣国府针线上的绣娘们连夜为三位姑娘准备衣服。 晴雯自然被借走,这些人前半晚上熬油费蜡,半晚上把衣服赶出来,半夜把三个小姐叫起来试穿衣服。穿完之后也不让躺下,安排她们洗漱梳妆,穿好了衣服鞋子梳好头之后,刚到寅时,外面就催着出门。 姐妹三个也不敢抱怨,各自带了一个丫鬟出门。邢夫人和徐夫人也准备好了,两人都是按品装扮起来,穿着诰命礼服坐轿子出门,而三个姑娘则是坐马车出门。 夜里各处都静悄悄的,因为尚善坊住了很多显贵,路上免不了要避让,因此走走停停。本来很短的一段路,因为路上要避让其他的马车,也被其他的马车避让,出了尚善坊,外面就是御街,对面大同坊的宗室们出行,要等着他们的车全部过去了才能走,所以这短短的一段路走走停停,快天亮了才进宫门。 姐妹三个在车上睡着又醒,醒了又睡,只觉得全身上下都不舒服。 接着就被外面的宫女通知下车列队,刚下车,外面寒风一吹,身上的暖气和寒风对抗,那种乍暖还寒的感觉令人浑身起鸡皮疙瘩汗毛倒立,十分不爽。 很快就有宫女来问她们的身份,因为不是外命妇,不在觐见的范围内,更没地方让她们姐妹列队,所以宫女带着他们往西苑去。 快过年了,皇家从行宫搬回皇宫,以前专门为老皇爷修建的西苑如今住着的全是老皇爷的遗妃们,昔日崭新的建筑随着这里人员减少导致各处都显得陈旧了。在黎明的时候,姐妹三个沉默地跟着宫女走在西苑内。 宝庆公主刚起床没多久,正在梳妆。 姐妹三个一起进了寝宫,宝庆公主说:“是不是早早就起床了?想着就是这样,你们先去吃点东西,去隔壁睡一会儿吧,等外面办完事了咱们再出去。” 探春和惜春是第一次进宫,都看着迎春,迎春谢了宝庆公主后带着两个妹妹去吃早饭再去歇息一下。 在这种地方不敢真的像在家里那样睡实了,姐妹三个也怕把衣服弄皱了,尽管宫女请她们脱了衣服去床上睡,但是姐妹三个都是穿着衣服坐着睡。 在陌生的地方还是要有边界感,更要保护好自己,或许宝庆公主是真的一腔好意,可万一这时候突然闯入一个宗室男性,姐妹三个又都脱了衣服在睡,无论是否发生什么,后果都不是三姐妹能承受的。所以出门在外要处处小心更要时时在意。 过了一会太阳升起来,坤宁宫中一家四口吃了早饭,宫女把饭菜撤下,阿松拉着阿狸走到麟子跟前,兄妹两个一起跪下去。阿松说:“妈妈,儿子祝您萱草长春。”阿狸说:“妈妈,愿以后慈竹荫浓,灵椿枝茂。” 两个人说完一起跪下磕头,麟子笑着说:“快起来。”随后抱着他们,在他们脑门上都亲了一下。 阿松扭捏地说:“妈妈,儿子是大人了,不能再这么亲亲了。” 阿狸说:“妈妈,哥哥不让亲亲,你就亲我,亲双份。” 麟子笑着摸他们的脑袋,没有说话。 朱雄英说:“外面都等着呢,你去前面吧。” 麟子点头:“也好,今儿要是能早点结束,我也能早点回来和你们吃晚饭。” 朱雄英说:“今日是你的好日子,你自己高兴就好,让两个孩子跟着我,午饭我们三个一起吃了。” 麟子点头,随后换了衣服就去了正殿,外面的诰命们已经等了几个时辰了。 两个孩子乖乖地随着朱雄英去了乾清宫,麟子在坤宁宫接受贺寿。太阳越升越高,天气也渐渐热了起来,宫中有地暖烟道,被太阳照着,暖气一烘,人就感到燥热,探春因此醒了过来。 宫殿外面阳光高照,探春看到带来的丫鬟也在打瞌睡,大殿里没其他人,站起来走到了门口,想往外张望一下,却看到一群宫女簇拥着一个打扮华贵的少女修剪宫殿前的树木。 这树木被砖石围着,伸出来的枝丫被修剪得整整齐齐。探春刚张望了几下,就有人说:“贾家的姑娘醒来了。” 一群人看过去,宝庆公主对着探春招手,探春只能出来对着宝庆行礼。 宝庆公主说:“你是三姑娘?我听你二姐姐说过你,说你们家姐妹里面就你最有见识,本事也最大。” 探春立即诚惶诚恐地谦虚。 宝庆公主说:“你也别急着撇清,那句话是怎么说的?是骡子是马拉出来遛遛,你出去了,外面可不认荣国府的门楣,有本事才立得住脚,没本事日子还不如现在呢。我见过很多被吹捧的找不到北的人,他们谦虚都是假谦虚,都装出虚怀若谷的样子,还是那句话,有真材实料的就是真有真材实料,没有就是没有,本事是不会说谎的。不说这个了,你看看我这棵树,修剪得怎么样?” 探春被她那“真材实料”的说法弄得非常清醒,就立即请罪:“民女不懂修剪树枝,请公主恕罪。” “有什么可恕罪的,不懂就是不懂啊!这又不是你的错,没人什么都懂。”宝庆公主说:“这是我爹还在的时候种下的桃树,如今还在结果,我修剪一下,春天开更多的花结更多的果。对了,你怎么不多睡会儿?” “身在宫中,不敢多睡。” “你倒是谨慎,你知道为什么叫你们进宫吗?” 探春回答:“知道,您为了我们姐妹……” 宝庆公主打断了她:“不是我,你误会了,是皇后让你们进宫的。” 探春非常意外。 她还没见过皇后,听说和大姐姐长得一样,但是毕竟不是同一个人。 一时间她的心绪非常复杂,脑子里想了很多,从小时候一直回忆到贾政夫妇两个被执行死刑,还有那不明不白不知道为什么死了的大姐姐元春。她半天想不明白,再抬头的时候宝庆公主已经带着人把院子的桃树慢慢修完离开了。 冬日的阳光暖洋洋地照在身上,看太阳的高度,这会儿应该是中午了,吃了口早饭的探春感觉到了饿。 这时候外面太监们提着食盒进来,跟站在庭院中的探春说:“贾三姑娘,宫中开宴了,这是娘娘的寿宴,你们可要多吃点,沾点喜气。” 探春连忙俯身应是,太监们鱼贯而入,把桌子上摆满了饭菜,并没有酒,摆完之后退下了,也没再说别的。 因为这番动静惜春她们已经醒了,几个人起来看着满桌子饭菜,探春说这是寿宴,又说不知道宝庆公主在哪儿。 迎春想了想,她经常来宫里陪着宝庆公主读书,知道宫中的一些流程,就说:“既然是开宴了,公主必然早就去贺寿了。咱们吃吧。” 惜春就说:“想弄死咱们早就下手了,不至于在饭菜里下毒,吃吧。” 白墨恨不得把自己姑娘的嘴巴缝上,这是在宫中,号称一块砖头就能有耳朵的地方,您说这个合适吗? 探春也跟着坐下,几个丫鬟站着布菜。饭菜还是热的,几个人饱饱地吃了一顿。吃完后几个丫鬟站着吃了几筷子,吃个半饱不饿着就行了。 过了一会儿太监来收碗碟,临走的时候告诉她们:“只管等着,回头有人来叫你们。” 几个人在屋子里等着,一直等到了太阳开始西落才有太监来请她们。几个人赶紧跟着太监出了西苑,一路上没碰到人,走了一会儿才越过西六宫来到了位于中轴线上的坤宁宫。 在互相听说了对方面子几十年后,这是她们第一次见面。麟子倒是无可无不可,反而是坤宁宫外面等着的三姐妹心情极其复杂。 作者有话要说: 明见! 第529章 阳谋 中宫之主居住的地方自然富贵,但是三春姐妹都不敢打量,出身富贵之家的她们自然知道等级森严,在觐见的时候不容她们放肆。 走进去后,有个一口山东口音的女孩子说:“你们等下,我们大王马上就来。” 姐妹三个就安安静静地等着。 没一会儿外面进来一个人,惜春先发现了,她眼珠子瞪圆了,因为来的这个人和元春姐姐很像,更英气。她来不及多想,赶紧扯了一下身边的探春,探春转头一看,“大姐姐”三个字到了嘴边,赶紧捂住嘴。迎春已经站起来了。 三姐妹立即下拜。 麟子说:“今儿初见,你们与我想得有些不同,坐吧。” 姐妹三个谢恩后忐忑地坐下。 这时候有宫女送了茶水进来,麟子说:“我也不和你们兜圈子,前几日我路过宝玉那边进去坐了一会儿,宝玉和我说了半天话,说是你们在洛阳也不是个事儿,让我带你们走,我来就是问问你们,愿意走吗?” 探春立即说:“自然愿意,一切听娘娘和我家兄长的安排。” 迎春没说话,也点了点头。倒是惜春,低着头说道:“民女不愿意。” 麟子说:“我的意思是,你们跟我走会比现在生活得更轻松一些。四姑娘不愿意,你知道会有什么在等着你吗?锦衣卫中最有前途的副指挥使刘勉,一直对你垂涎三尺,虽然你是犯官之后,但是刘勉想娶你还是很简单的,他是天子心腹,娶一个十几年前犯官的女儿不算什么,皇帝不会计较。能攀上锦衣卫这条线,贾琏会很乐意和人家结亲,你可要想好了。” 惜春对刘勉有印象,毕竟见过几次。说:“我想嫁人的时候自然会嫁人的,我不想嫁人的时候,就是天王老子来了我也不会嫁人的,大不了到时候一死了之,我虽然没法决定我的婚事,难道我还不能决定我的生死吗?” 这话说得铿锵有力,把麟子所有劝说的话都堵在了嘴里。 麟子点头说:“好!虽然我不赞成你去死,你这几句话说的很有决心,不愧是你四姑娘。强扭的瓜不甜,都是大人了,该为自己的行为负责了。罢了,你不想走,我就送你一份礼物。雪芙蓉山上有一片地方可以耕种,听说你还有不少奴仆,我卖给你一块地,再给你立个女户,你自己去谋生吧。你觉得如何?” 白墨使劲拉了拉惜春的衣服,这太划算了。皇后娘娘开口立的女户,洛阳换多少个官儿都改不了。 惜春先是皱眉,接着问:“我怎么买?”钱多了买不起。 麟子说:“你头上这只金凤不错,拿你这只金凤来换,如何?” 惜春立即把头上的金凤摘下来放在了桌子上,麟子对外面拍了拍手,一个圆圆脸的女孩进来,麟子说:“雪花,让外面起草一份地契,雪芙蓉山香叶谷五百亩田地连同红石峰卖给贾家的四姑娘。” 麟子拿起金凤抖了抖,金凤的嘴里衔着的金流苏也跟着抖了抖。麟子对雪花说:“就写银货两讫!” 雪花答应了一声出去了。 麟子拿着金凤一边看一边跟她们姐妹说:“我小时,我祖祖还活着的时候,就是这么给我规划的路子,背靠着昔日的高皇后,有些田地和奴仆,单独立女户,将来自己过日子。这日子注定了难过,因为不仅要养着一群嘴,还要防备着被人欺负。我如今不需要这条路了,我愿意给四姑娘做靠山。四姑娘,虽然我这靠山够硬,但是你也要立起来才是啊!” 惜春恭敬地拜了麟子。 麟子说:“好了,今日就到这里吧,时间不早了,你们该回去了。至于二姑娘和三姑娘,我会派人和贾琏交代清楚的,我要带着你们走,你们的婚事,他不许插手。” 探春连忙问:“四妹妹的婚事呢?娘娘,我愿意把我的机会让给四妹妹,她更需要这个机会。” 麟子说:“我许她婚事自决,去吧。” 姐妹三个再次拜别麟子一起出去了。惜春走在最后,出了坤宁宫,回头看去,此时天色慢慢黯淡下来,坤宁宫各处掌灯,整个宫殿显得金碧辉煌。 白墨悄悄地提醒了一下,惜春转身离开。 在惜春看来,只要有人的地方都不自由,无论是中原还是海外,人永远没法跳出藩篱。既然如此,还不如留在洛阳,哪怕是一个人,吾心安处既故乡。 姐妹三个一起出宫回家去了,和她们一同前往的还有皇后跟前的女官。 很快贾琏就发现自己做了赔本买卖,不仅是大赔,几乎是血本无归!甚至比血本无归更惨! 因为养了十几年的三个如花似玉的妹妹一下子没了!两个跟着皇后远走高飞,这辈子甚至都不会再回到洛阳,另外一个虽然没远走高飞,但是也脱离了贾家的掌控,她的婚事她的前程,自己不能过问。 但是这事儿是皇后说的,贾琏比谁都明白,皇爷身边的高人多的是,为什么自己能出头,不过是沾了皇后的光,如今皇后有要求,他不仅要答应,还要答应得欢呼雀跃。 因此在太监女官跟前,贾琏再三称颂皇后此举英明,连忙吩咐人给妹妹们准备行李,还从府库里拿出真金白银来给惜春盖房。 贾琏不敢露出丝毫不满,因为过了年他就要为复出奔波了,这时候要是自己没一点眼色说了什么不该说的话,做了什么不该做的事儿,自己的前途就真的完蛋了! 晚上麟子一边梳头一边听女官说今日在荣国府的见闻,女官下去后,朱雄英就说:“我就说贾琏这人识时务。” 麟子说:“位高权重的人有几个是不识时务的。虽然他答应得很快,还不知道在心里怎么想我呢。” “不用管,”朱雄英说:“宝玉委托你的事儿你算是办完了。他答应咱们的事儿也要办。” 贾宝玉答应给阿松和阿狸当一年的保镖,要保证两个孩子健健康康,不能有一点灾殃。 麟子说:“唉!宝玉轮回了这么多年,还是学不会人的狠心。有些事儿不要管,管得多了反而不好。” 每个人都该为自己的命运负责,指望别人是不行的。 或许这个道理宝玉懂,但是宝玉还是义无反顾地越位替人家做了。 夜色越来越暗淡,热闹的除夕夜过去,新的一年已经来了。 大年初一各处都在拜年,锦衣卫更是成群结队地去拜年。 一大早天不亮,贾赦还在睡梦中,贾琮就跑到他的院子里冲着卧室的方向磕三次头,说了一句“祝贺老爷新年好”后,站起来就跑了。 到了邢夫人这里更是如此,连吉祥话都说得很不走心。邢夫人的丫鬟想叫住他,说太太还没醒呢,但是贾琮就不给她这个机会,直接跑没影子了。 跑到贾琏夫妻的院子外面吼一嗓子新年好,跑到姐姐们的院子外面特意背了一段吉祥话,他在家里的拜年就算是结束了。然后一溜烟地骑上马出了尚善坊跑去陶化坊找同僚们拜年去了。 贾琮的年纪小,跟着上司同僚们进了东家进西家,算是把高层的锦衣卫都给拜访了一遍。 走到一户人家门口,发现这大门处已经有不少人等着了。贾琮问:“这又是哪位老大人家?” 就有同僚说:“毛大人家。” “在应天府给老皇爷守灵的毛家?” “那是他家的二爷,大爷在海外呢。对,就是他家,他家现在就一个老太太在家,咱们是给老太太磕头的。” 贾琮恍然大悟:“哦,是老太太啊。” 这老太太贾琮听过,很低调的一个老太太,日子过得也简朴,很少出来走动,听说身子骨还好。 不出来走动的原因很简单,她男人是毛骧那个替死鬼倒霉蛋。虽然毛骧死了,他老婆孩子没被亏待。逢年过节,毛骧的老妻,和同样是倒霉蛋的蒋瓛的老妻,都有锦衣卫成群结队地去拜年。 贾琮进去,就看到一群上了年岁的老婆婆坐成一排,笑眯眯地看着人磕头拜年,然后每个老婆婆都会给新入职的青瓜蛋子发压岁钱。 贾琮也得到了一堆红封,对于他的来历很多人都清楚,因此毛骧的老妻握着贾琮的手说:“好孩子,好好干,皇爷不会亏待干得好的孩子。” 贾琮就觉得这话听着有点让人难绷,不会亏待自己吗?那么毛骧是怎么死的?而且这老太太当时也差点跟着毛骧一起死了,如今反而说起皇爷的好了。 哪怕心里想法很热闹,他还是恭顺地接了红包,对老人家的提点表现得感激不尽。 也就过去小半年,贾琮觉得自己进步神速,马上就成了老兵油子了。 给这些老太太们拜完年后,一群人就去北镇抚司拜年。北镇抚司是大年初一还有人上差的衙门,毕竟理论上锦衣卫是一支随时待命的卫兵。 在北镇抚司衙门的是纪纲和刘勉。两人在这里接受在职锦衣卫拜年。大部分都是来说几句吉祥话,也不是那种围在一起吃吃喝喝,快说快走,一波接着一波,接连不断。 但是因为在京的锦衣卫人多,一波接着一波也显得人多,尽管这样,也不是人人都能在大年初一这一天能给指挥使和副指使拜年的。 好在作为精锐的缇骑是有资格给这两位拜年,因此贾琮再次见到了刘勉。昨日宫中的事刘勉已经听说了,就把贾琮叫到身边,关心了几句差事,让他们一起退下了。 纪纲就问刘勉:“你对那个贾琮很看好?” 刘勉就回答:“他到底是姓贾。” 纪纲以为他说的是贾家和皇后的关系,了然地点头,以为刘勉在提前布局,也没放在心上。 转眼正月十五到了,过了正月,麟子就要扬帆起航,出了正月十五,宫中各处都在收拾行李。 林家也接受了林黛玉离开的事实,同时也知道了林黛玉为什么不愿意成亲。 当林黛玉把一个庞大的教学计划放在林如海夫妻面前的时候,夫妻两个在灯下读了好几晚上也没读完。 这计划太庞大了,一个孩子从四岁到十六岁这十几的时间用来接受教育,初次目标是要让这个年龄段有至少四成的孩子上学,随着一年年过去,要在十年内让九成五的孩子上学,无论男女,无论汉蛮,都要接受教育。 林如海看完之后除了心潮澎湃之后就是遍体生寒。 如果外洋真的搞成了,那么中原怎么办? 难道真的任凭外洋反客为主把正统的地位夺去吗? 林如海想了几个昼夜,知道这件事是避免不了的,因为阳谋无解,越是光明正大的阳谋,越是显得中正堂皇,越是没法拆解。 除非中原和他们一样,也在教育上加大投入,比他们更快更好地完成他们的计划。 然而这一套计划实施下来要花很多的钱,大明有这么多的钱吗? 在这一刻,林如海深切体会到了“落后”的可怕。 因此正月十五,林如海觐见朱雄英,把林黛玉提供的教育计划拿给朱雄英看。 朱雄英看完之后只觉得毛骨悚然! 自古以来,从没有人想过在穷人之间普及教育,因为自始至终知识都被门阀垄断,哪怕是后来门阀消失,门户之见还是很强烈。如果没有那么强烈的门户之争,怎么会有南北之间的巨大差异,怎么会有每次开考南北之间的尖锐矛盾。 在这群蠢货们还在南北之争的时候,海外已经雄心勃勃地计划着普及教育了。 朱雄英拿着计划书找到了麟子,问道:“这么大的事儿怎么没听你提过?” 麟子看了一眼,不在意地说道:“这就是个理想状态下的假设,要知道这事儿上百年都未必能办成,你要知道,想要教育孩子必须有先生,你说海外有多少人可以被称作先生?而且养了这么多先生要发俸禄,你算过一年要发多少的俸禄吗?很难实现的。” 朱雄英了解麟子,麟子说的都是客观事实,但是客观事实不影响她去实现这一项计划。 可能事实真的会比计划书上的慢,或许真的会如麟子说的那样,需要百年时间来实现,但是百年之后呢?如果真的实现了呢? 那时候大明怎么办? 那时候汉家正统怎么办? 朱雄英心里在盘算着国库,虽然国库有钱,但是国库的钱支撑不了教育这项大计! 因此麟子还没带走两个孩子,整个朝廷已经吵翻了。 有人觉得教化万民本就是崇高的事情,别人能做,难道我汉家正统就不能做了? 有人觉得这太花钱,而且还不是一锤子的买卖,需要不断往里面投钱,这钱从哪里来? 每年一大笔开支,就是把全天下的有钱人都榨干了也弄不出这么多钱来。 因此新一年的大朝会就围绕着钱吵架了。 钱从哪里来? 很多人给朱雄英出主意,为什么大明不自己组织商队去赚钱呢?养了那么多皇商,只会在窝里横,这时候就该去外洋从红毛番的手里榨取银子,弄到银子后,别说回来教育孩子了,就是真的按《礼记·大同篇》治理大明也不是不可以。 户部还真的梳理起了皇商名册,想从里面选一些合适的人为大明的商号掌舵,为国敛财。 薛宝钗的叔叔获取了昔日薛宝钗家的皇商资格,如今他去世了,薛宝钗的堂兄弟薛蝌被下旨召进京。 此时也到了正月的月底,麟子要重新扬帆起航。 朱雄英这次送老娘和老婆孩子一起出海,临别的时候十分不舍。 常太后哭哭啼啼地提醒他饿了多吃饭,热了要减衣。一边众人听着觉得十分无语,皇帝都好大一个人了,儿女都已经满地跑了,怎么在太后眼里还跟个吃奶的孩子一样,连饿了吃饭都做不好。 常太后带着孩子上船后,麟子和朱雄英告别。 朱雄英说:“我觉得你是故意的,在你走之前抛出一件大事来,让我着急上火,一年都要为这件事操劳奔波,这样就没心思去想美人了。” 麟子说:“随你怎么想。”然后伸出手,在众人惊讶的目光中,麟子主动抱了抱朱雄英,说道:“我带着孩子走了,放心吧,我会侍奉好太后,照顾好孩子的。” 反正今晚上两人还会见面,不必说太多。 朱雄英没想到麟子居然会在大庭广众之下抱自己,嘴角已经咧开了。说道:“妹妹,保重!” 麟子笑着转身去上船,眼看着大船要开了,朱雄英追了几步,踩着码头向下的台阶走进了水里。正月的河水冰凉,大臣们赶紧把他拉上来。 眼看着大船走远了,朱雄英怅然若失,叹气对周围的人说:“朕恨不得跟她们一起去。” 这句话被人传了出去,在租给官员的小院中,一个小官儿听了,瞬间眼前一亮! 他打算写点小说赚钱,托大明出版行业的福,市面上有很多才子佳人的小说,都是一些落魄文人写的。还有些别的书,则是这种少年高中春风得意但囊中羞涩的官员写的。 也托元曲的福,到了明朝,有了杂剧和戏曲。 因此,这小官儿想写一篇《释厄传》。正愁没有故事原型呢,这不就送来了原型? 他乐滋滋地回去磨了墨,对着砚台想道:皇爷有很多面,每个面都展现出来不就是一个有特点的国王了吗? 今日的皇爷爱哭,爱老婆,还惧内。 于是这小官儿下笔如有神,兴奋的连夜写了三千字,天快亮的时候满意地看了一遍,甚好甚好啊! 他刚要放下,突然想起皇后。 把她写成一般王后就有点太压国王的风采了,不如写成女儿国的国王! 妙哉妙哉啊! 瞬间不觉得困了,今儿请假,也不去上差!他飞快研磨,叫着小厮去给自己请假,然后挥笔写了女儿国一篇,写完不检查,毛笔一扔,倒下就睡。 因为文思如泉涌,他小说很快写好,因为没什么名气,而且牵扯到了神魔志怪,没有一家出版商愿意刊印他的小说,好在天不负有心人,这小说到了一家新的出版商手里,几日后掌柜的说东家很喜欢,准备付梓,来和他商量润笔银子。 这新书商就是薛宝钗,薛宝钗出了月子后,盘算了一下夫妻两个的钱财,开辟了新赛道。 反正做生意的事儿姚槟不懂,让她留点银子给家里花用,剩下的随便她折腾。这大半年来,他媳妇都能折腾出钱来。 姚槟这一日喝了点酒,回家逗女儿,说起了最近皇商云集洛阳,他瞧着都不靠谱,一群大男人挑不出一个赛过他媳妇的。 这话比任何夸奖都让薛宝钗心里美滋滋,那简直比大热天喝了一杯雪水更爽快。 薛宝钗把书稿递给了姚槟:“我哪里能和那些积年的老东家老掌柜们比,你啊,也就是因为我是你媳妇,才觉得我处处好。咱们不和别人比,咱们挣点小钱,踏踏实实地过日子就好。你看,我新收的书稿,我觉得这书稿不落俗套,回头必然赚钱。” 姚槟一看那蝇头小楷就觉得头晕,说道:“算了算了,别让我看,我天生就不是读书的种子,看不得这长篇大论。你决定就好,我趁着这会天气好,抱着闺女去外面晒一晒太阳。” 姚槟抱着女儿出来,看到女儿小脸也就是刚圆润,心里十分心疼,毕竟是不足月的孩子,难养了些。他出门的时候对着女儿的小脸亲了两下,走在巷子里,对女儿说:“咱们去隔壁找柳儿姐姐玩儿好不好啊?” 正说着,看到一群人进了巷子,看着不是本坊的人,操着一口正宗的应天府官话。要不是因为这口官话,这几个人连片地方都进不来。 为首一人说:“这位老爷好,我们打听姚槟姚二爷府上。” 姚槟不动声色地问:“你们是什么人?找姚槟有什么事儿?” 为首一人说:“他是我堂姐夫,我是姚二奶奶的兄弟,我姓薛。” 姚槟对着薛蝌上下打量,他听说过薛蝌,毕竟锦衣卫对着薛家盯了好长时间。 姚槟问:“你有事儿?听说她和你们薛家恩断义绝不来往了,你找来了,人家未必愿意见你啊!” 姚槟从怀里掏出一张请柬,说道:“十日后是舍妹大婚的日子,想请她出席。” 士农工商,尽管昔日有婚约,但是梅翰林一家已经是官,娶商户女无疑是拉低了门楣,被外人笑话。听说梅家拖着婚事好久了,从年前拖到了现在,怎么现在突然要成亲。 姚槟看着薛蝌,笃定地说:“最近在选拔皇商,你被选上了?”薛蝌被选上就有官职了,因此梅家同意了。 薛蝌说道:“是,在皇明四海总局找了个差事。” 皇明四海总局,管办商号,为国敛财。 姚槟都忍不住说:“这可是个肥差啊!” 锦衣卫得到消息了,一群硕鼠要在开工前先搬走皇明四海总局的库房,到时候这威风的四海总局办不下去,毕竟做生意有输有赢,他们连退路都想好了。 姚槟看着眼前的薛蝌,不知道这人会在接下来的选择中如何衡量。 作者有话要说: 明天见! ps 明天白天不更新,晚上再更。 第530章 旅居 姚槟还是带着薛蝌进了家门。 薛宝钗对于见到堂弟这件事表现得非常抗拒,见到堂弟就意味着她还会和娘家有牵扯,这是她最不想面对的一件事。 两边都客客气气,薛宝钗婉拒参加薛宝琴的婚礼,并表现的不想和薛家多来往。因为有姚槟在一边坐着,薛蝌没把薛太太和薛蟠的事情说出来,他也看得出来堂姐日子过得不错,更能看出来堂姐不想和薛家牵扯,所以放下礼物后就告辞了。 姚槟送客,把人送走后回来和薛宝钗说:“你这个兄弟如今在皇明四海总局的贡贸司市舶处做主事,是正五品。你别小看了这五品官,贡贸司是整个四海总局里面油水最大的衙门,日常主持互市交易、平抑物价、征收关税。” 薛宝钗皱眉:“听你这么说,我就觉得这差事一听都很难办。不知道蝌儿能不能办下来。” 姚槟没说话,他还不知道薛蝌到底是什么成色呢。如果真的有本事,那是真的能在光明四海总局里干得风生水起,如果没本事,那就被吃得连骨头都不剩,到时候推出来给那些贪官污吏顶罪。 姚槟跟薛宝钗说:“等等看吧,我想着你那兄弟不是个笨蛋。现在我担心你天天闷在家里不和嫂子他们打牌说笑,把自己憋出病来,这才让你摆弄点钱财,要紧的是你现在要养好身子。月子里落下毛病将来还是你受罪。等将来你身体好了,咱们孩子也立住了,你再谋划着大生意。” 薛宝钗也是这样想的,她想早点养好了身体多生几个孩子,然后彻底放开手脚去做生意,甚至她想去那四海总局里走一趟,和那些有官职的大人们比比本事。 至于烦闷,她倒是没觉得烦闷,不出门也有不出门的好处,现在只要去了隔壁嫂子家,嫂子倒是好说话,妯娌两个没什么利益纠葛,毕竟早分家了。主要是婆婆,抓住机会就劝她让丈夫姚槟和小姑子恢复关系,薛宝钗应付了几次之后就不想再应付了。 关于皇明四海总局的消息她暗暗留心了起来。 麟子在入海口换乘海船的时候,也接到关于四海总局的消息。四海总局的庞大组织架构写了十多页,所设立的官职和品阶也介绍得非常详细,更别说每个官员对应的职责了。 麟子看了整个四海总局的权力架构,如果这四海总局真的运行起来了,对于水寨来说是个巨大的挑战。这也是麟子乐见其成的,虽然水寨的利润会被分走一部分,但是也能让水寨上下意识到没有对手的好日子不会一直有。而且麟子是真的佩服大明的文官,就这个衙门而言,是有划时代的意义,更具有先进性。 随后麟子让人刊印出来发放到水寨各处,让他们做好准备,野蛮人来敲门了,如果还不醒来就要做好被偷家的准备。 水寨的情报系统也很发达,高层早就知道了消息,这件事在水寨上层可谓是一石激起千层浪,每个人心里都有想法。 但是大部分人的想法是:皇明四海总局的名头非常响亮,然而这件事儿不一定能办成。 他们的理由有很多: 首先:士农工商的观念深入人心,不是人人都能接受商人凌驾在头上的。自古以来重农抑商,所以四海总局必然是个半死不活的庞然大物,所求的就是稳当,不敢有丝毫冒险,毕竟冒险的代价谁都承受不起。 其次:就跟兵部的当家人是文官一样,所谓的四海总局上头的那几个大人物必然也是文官,文官懂什么生意?他们只会讲三纲五常,只会强调温良恭俭让,从不知道自古商场如战场。 所以大家一通分析下来,都觉得这四海总局是个中看不中用的花架子。 上层的态度影响了下层的积极性,因此当麟子的船队到达水寨本部的时候,没有感受到一点的紧张,大家都很松弛。 至于跟随而来大明官员和宗室,水寨上下对他们保持距离,不亲近不冷淡,一切尺度把握得刚刚好。 阿松是第一次来到南方,看到一切都新鲜,阿狸因为在这里生活过一段时间就天天带着哥哥到处乱跑。为了保护好阿松,每日都有官员和宗室跟随。 好在他们去的并非要紧地方,所以麟子就随他们去了。麟子的事儿非常多,她在忙碌中察觉到水寨上下对四海总局并不看重,就把在本部和散落在其他大岛上总舵主以上的人物聚集在跟前,跟他们开会,强调四海总局的威胁。 麟子跟这些认识说:“天地之间孤阴不生独阳不长,有阴就有阳,同样的,咱们出现了,就有克制并和咱们相辅相成的人出现,四海总局就是阴阳的另一半。我回来一阵子了,听了你们中间一些人的看法,不得不说,你们说得都有道理,但是你们还是忽略了很多要紧的东西。” 麟子看着这些人问:“你们说,名和利是不是好东西?” 当然是好东西,这世界上争权夺利的人多的是! 麟子接着说:“大明人才济济,真正心怀天下的人和真正追求名利的人都会努力推动四海总局这庞大的巨兽去吞噬海外的利益,所以我相信,总有一天皇明四海总局会压得咱们喘不过气来。如果你们不早点应对,被他们压制的翻不了身是早晚的事儿,甚至能扼住咽喉。” 最后麟子强调:“别忘了,几十年前你们还在大明的江南求生,天下英雄何其多也,你们只管和村里的人比一比,你们的本事和才智是冠绝整个村子的吗? 我想大部分人都不是的。所以你们怎么看不起那些千军万马从科举考场上杀出来的书生呢?怎么就看不起那些早就名满大江两岸的皇商巨贾呢?一百年后,甚至五百年后,天地之间能和汉人争雄的还是汉人。咱们能小瞧了任何人,唯独不能小瞧了自己人。” 麟子的话大家很信服,除了早年她能领着大家发展壮大之外,还有就是这两年有人发现只要大当家在某个地方,某个地方就风调雨顺,连台风都很乖巧不上岸来打扰人。 吃海上饭的人都有些迷信,因此私下里都觉得麟子有些神奇,就是麟子自己没听说过他们议论自己的神奇之处。 等到麟子忙了一阵子之后,才有心思问一问两个孩子最近的日常。 因为平时照顾两个孩子起居的是常太后,麟子每天睁眼就是干活,吃饭时候才能聚在一起,而饭桌上两个孩子打打闹闹拌嘴吵架是日常,导致麟子很久没和两个孩子聊一聊了。 等麟子抽出一个下午把两个孩子从外面喊回来,就问:“最近在玩儿什么?” 阿狸兴奋地回答:“跟着四爷爷学打仗!” 朱棣的主要任务就是保护和教导阿松,因此整日跟着两个孩子。 麟子就问:“学打仗?”随后她笑了一下:“不是我小瞧了燕王,他马战步战算得上无敌,但是海战和陆地作战不一样,他能教你们什么?” 阿狸说:“可多了!” 阿松立即说:“我知道,妈妈我给你讲。” 阿狸立即把哥哥撞开:“我说,我都记住了,我来说。” 眼看着两个孩子又要打架,麟子觉得头疼,没在一起的时候都想念对方,在一起了又天天打架。 麟子说:“停下,你们先说说有什么相同的,有什么不同的。这样,我写了字条,你们抓,抓到哪个说哪个?可以吧?” 两个孩子一起说:“可以!” 然后两个人背过身去,麟子写了两张纸条团成一团,让人拿了一个装饰的花瓶过来,把纸团放在花瓶里摇了摇,麟子说:“好了,你们石头剪刀布,一次定输赢,谁输了谁先拿。” 阿狸输了,先把手伸进瓶子里,抓了一个纸团出来,阿松抓了另外一个纸团出来。 阿狸要说相同之处,阿松要说不同之处。 根据麟子刚才说的顺序,相同之处先说。 阿狸清了清嗓子说:“相同之处有三个,分别是:协同作战、火器运用、攻防一体。 地上是步兵骑兵协同作战,海面上则是水寨—烽堠—巡检司协同作战。还有就是火器,地面上至少有三成火器兵,海面上则有七成火器兵,剩下三成是跳帮作战的勇士。至于攻防一体,就是重点设防、纵深配备,形成海上防御链条,就跟长城一样。” 麟子不确定女儿是不是真的听了,但是根据这似是而非的表述来看,这丫头没懂! 麟子点头:“嗯,回头细说。”回头妈妈给你补课。 麟子看着阿松:“你说有什么不同?” 阿松回答:“兵源不同:地上作战,兵源来自军户,农兵合一,屯田自给;而海上水寨,兵源是募兵。因为兵源不同,导致了指挥作战的方式也不同,这部分太复杂,我还不知道该怎么说。 响应时间不同:地面上反应时间太漫长,发现入侵到大军反击,都已经过去几个月了,但是海上反应时间很快。 目前来说,就这两种不同。” 麟子发现,儿子已经初窥门径。她不确定这到底是儿子在这方面天赋比女儿高,还是朱棣私下里给阿松开了小灶。 总之温吞阿松和要强阿狸在面对系统军事培训的时候,两人的学习方向似乎不太一样。 麟子就在晚上宴请了朱棣和其他宗室子弟以及一些随同而来的高官。 农历三月,南方温度适宜,去海边赶海会觉得海水的温度非常舒服。屋子各处点着蜡烛,打开的窗户里吹进来的晚风让大家觉得心旷神怡。 既然来到了海边,吃的就是海鲜。当一道道菜被端上来,麟子举杯,下面群臣一起说了祝辞,大家满饮了一杯。 麟子就问:“今日邀请大家来,就是问问你们,来这里一个多月了,在接下来的几个月里你们打算怎么教导太子和公主?” 其他宗室都是安心坐着吃喝,除了朱棣之外,他们的任务就是陪伴照顾保护阿松。 朱棣说道:“臣教导太子和公主一些行伍之事。”说完让身后的太监拿了两本奏疏出来,说道:“这就是计划,请您过目。” 麟子看了一下,这两本计划分为陆战和海战。这会不是细看的时候,麟子点头笑着说:“还是燕王准备得充分。” 随后高官们也纷纷把自己的计划拿出来呈给了麟子,麟子满意地点头。她说道:“各位的计划我随后再看,回头要是有不明晰的地方我再召见各位。”麟子举起杯子,大家又喝了一杯酒,接下来就是饮宴。 麟子在前面饮宴,阿狸和阿松从常太后跟前吃了晚饭跑出来消食。 现在吃晚饭的时间是固定的,但是太阳落山的时间是不固定的,白天越来越长,黑夜越来越短。吃完饭之后兄妹两个要跑着玩一会儿才会回去睡觉。 水寨这里有很多寺庙和道观,贾宝玉就在一家寺庙挂单,这寺庙距离麟子居住的地方很近,因此阿松和阿狸坐小狗拉着的小车跑到了寺庙跟前。 一群随从跟着他们冲进了寺庙里,阿狸远远地喊着:“舅舅,舅舅,你吃了吗?” 吃了吗? 是国人独有的打招呼方式,在灾民聚集的南海,无论天南地北的人,聚在一起打招呼的第一句话就是“吃了吗?” 吃不上饭对于国人来说是一种根植于基因里的恐怖记忆。 宝玉看到他们兄妹冲进来,说道:“我吃过了,你们吃了吗?” “我们和奶奶一起吃了。”阿狸看到宝玉的手里有信纸,就问:“这是谁寄来的呀?” 宝玉说:“是我三妹妹寄来的,除了信,还有几件衣服和几双鞋。” 马上就要天热了,探春利用一个月的时间给贾宝玉做了几件素色的僧服和几双布鞋。 阿狸伸着脑袋看了一眼,忍不住评价:“灰扑扑的,舅舅,这些衣服颜色好丑啊!”阿狸的审美就是银砂当地人的审美,无论衣服还是家庭装饰,一定要颜色艳丽。 “耐脏啊!”宝玉也非常务实。他把信纸收起来,带着兄妹两个往麟子居住的大宅走去。 阿松倒是很安静,被宝玉牵着手,偶尔踢一下路边的小石头,整个人都没说过什么。反而是阿狸一直在叽叽哇哇地说话,而且话题非常跳跃,上一秒还在说跑过去的小花狗可爱,下一秒就成了:“舅舅,你妹妹在哪里啊?现在做什么啊?” 宝玉说:“和我表姐在一起,管着些人,靠俸禄为生。” 阿狸嘟嘴:“说得好简单啊!多说点呗,具体做什么的?俸禄多少?她们最近怎么样?” 阿松就说:“妹妹,不要打听这么多。” 阿狸就说:“我这么打听没错,她们掌管着银砂赚钱的铺子,我为王女怎么就不能问了?” 宝玉说:“我表姐有了身孕,好在还能干活,我妹妹给她打下手,等到我表姐生孩子了,我妹妹就把表姐的活儿给担下来,明年她们一起往汉洲去。”或许今年是欢聚的最后一年,日后山高水远,她们想回来非常难,甚至在她们看来,这一别就是永别了。 阿松抬头问:“舅舅,你很难受吗?” 宝玉确实有点难过,但是这种情绪并不重,只是有淡淡的愁绪弥漫在心头。 宝玉说:“我是个喜聚不喜散的。” 阿狸伸手拍了拍舅舅的手背,说道:“舅舅,你日后还会遇到好多人呢。不要难过!” 说话的时候到了大门口。 里面有女官急匆匆出来把他们兄妹带回去,宝玉看着他们兄妹跟着女官回去了,一直站在原地没动。 就有一个藩王世子提醒贾宝玉:“大师,太子和公主回去了,咱们也走吧,这会儿天快黑了。” 宝玉嗯了一声,他的目光穿透建筑,看着两个孩子跑回到常太后跟前才收回目光,转身回寺庙里去了。 几个藩王世子看着贾宝玉离开,也没走,就抱着胳膊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视线里。 其中一个说:“这和尚自从来了这里没念过一天经,但是看着有几分高僧的样子。” 另外一个说:“要么是有宿慧,要么是皮相好,能哄人。我听一些大和尚说这人是有宿慧的,倒是凡心重,和他谈论佛法,他整个人都面无表情,那样子很像庙里的金刚罗汉,一副恶相。但是只要不说佛法,他这人还是好相处的,所以大和尚说他凡心重。” 几个人说完天已经黑了,今日的差事忙完了,明日就可以休息,几个人勾肩搭背地一起回去。 而麟子还在前面没有回来,天黑后两个孩子就累了,闹着要睡觉,常太后就送两个孩子回麟子的院子里休息。 为了方便照顾,更为了安全,兄妹两个睡在麟子房间的小橱间里,这小橱间就是碧纱橱。同时碧纱橱分割成两处,用一块薄薄的木板隔开,兄妹两个各占一处。 不需要人哄睡,两个孩子的睡眠都很好,白日里玩得累了都是沾枕头就睡。 常太后看他们睡了,打着哈欠,她也困了。但是她要等到麟子回来,她不放心把阿松和阿狸放在眼里让宫女单独看管,没有自家人看着,谁都不放心,特别是阿松,千顷地上只有这一棵独苗,就是再累再困她也要把阿松全须全尾的交给他娘。 常太后再次打哈欠后看到一个女孩觉得眼熟,就说:“你是哪里的孩子?我怎么看着你眼熟,是不是在哪里见过你?” 迎春俯身回答:“臣女出身荣国府,曾伴随宝庆公主读书。” “哦,原来你就是贾家的二姑娘,怪不得觉得你眼熟,原来是在西苑见过你。”常太后这会儿需要聊天转移注意力,就问:“我听说你和你妹妹跟着一起来了,你在这里当差,你妹妹也在这里吗?” 迎春回答:“只有臣女在,家妹在别处当差。” 常太后通过几句话就了解了这姑娘不太爱说话,就问:“你平时都做些什么差事?” 迎春回答:“在我们大王身边做些抄写的活儿。” 常太后点头:“这差事安静,适合你。” 迎春没说话。 出来后她才体会四妹妹说的意思,有人的地方就有江湖,她不善争斗,一个人在外,很多时候退让惯了竞争不过人家。要是真的依着她的性格,必然是在各种竞争中坐冷板凳,日子自然过得潦倒。 好在她有一层特殊的关系,麟子也愿意照顾她,因此在女官中贾迎春是个很特殊的存在。大家都知道别去打扰她,让她自己干活就行,偶尔一起说说笑笑倒和气。她不会升职,也不会降职,更不会调动,她永远沉默温柔安静腼腆。 像是女官里面的隐形人,在角落里活得很好,拉到阳光下会迅速枯萎。 好在迎春不缺钱,她工作多能加班,麟子不吝啬钱财,衣食住行让人多照顾些,迎春就觉得这日子简直轻松愉快。 常太后本来想说说话缓解困乏,但是和迎春说了话更觉得困乏。在常太后再次打瞌睡眼皮子差点粘在一起的时候,麟子回来了。 常太后说:“你再不回来我就要睡了,奴才们哄了我半天,我才能坚持到现在,要不是现在我们祖孙三个已经去夜访周公。” 麟子说:“您也别回去了,我那边的大床宽,咱们娘俩挤一挤。往后我如果再回来晚了,您直接睡我那床上去。” 常太后也没推辞,让人拿洗漱的东西来,就问:“和你四叔他们聊得怎么样?” 麟子让女官们回去,留下侍女侍奉。一边摘头上的发饰一边说:“我四叔倒是有章法,就是那些大臣们恨不得一下子让两个孩子变成神童,他们恨不得今日学诗明日学经,我就说欲速则不达,偏偏这些人小时候都是神童,觉得人再笨难道五岁还不会背完整篇《诗经》!” 常太后叹气:“他们才见过几个笨蛋啊!净说些没根基的话,难道他们不知道老朱家的人脑子都不好用?哎哟,阿松他爹派错人了,就该送来几个笨蛋里面的勤奋人来,也不能送一群神童过来,神童哪里吃过普通人的苦!”说完跟麟子说:“你可要压着点阵,现在学的浅还好说,我就怕学的深了,师傅嫌弃学生,学生憎恨师傅,那才是冤孽呢!” 麟子笑着说:“没想到您还有这份先见之明。” “哪里是先见之明!”常太后说:“阿松的那几个叔叔一个比一个笨,也就是朱允炆聪慧点,从朱允熥往下,没一个读书的苗子。别说师傅了,我拿书教他们的时候恨不得一人给一巴掌,特别是最小的朱允熙,我生气的时候想弄根绳子把他吊在你公公的陵前,让他看看他这笨儿子有多难教!” 她是教过孩子的,深呼吸一口气,对麟子说:“不过咱们家阿松聪明,但是吧,聪明孩子难教,你也要有耐心。” 麟子说:“您放心,我一直有耐心。”说这话的时候麟子莫名地觉得良心有些痛,就不该昧着良心说话。 作者有话要说: 明天晚上见!《 》 530-534 第531章 约定:…… 似乎快乐的日子过得总是很快,麟子再见到林黛玉的时候,已经是夏季五月了。 再次见到林黛玉,麟子大吃一惊,因为眼前的这个人和几个月前的林妹妹相去甚远。 几个月前的林妹妹是个女神,长得花容月貌,举手投足之间只见高雅。而眼前的人皮肤黝黑,两眼明亮,举止之间带着说不出来的爽利,连说话的语速都快了不少。 看到对方雷厉风行的样子,麟子再也想不到“林妹妹”三个字,她已经脱胎换骨,已经足够让人刮目相看,也早就跳出了情爱的圈子飞向了更广阔的天地。 林黛玉恭敬地来拜见麟子,汇报这小半年来自己的工作。 两人说了一上午,中午时候麟子打着一把纸伞带着林黛玉逛到一处高台前。过几日就要赛龙舟,这次比赛的场地在海上,参与的不是小龙舟,而是大海船,所以海边开始建造了临时高台。 麟子带着林黛玉来到了高台前,跟林黛玉说:“刚才人多,有些话我不方便说,这时候只有你我,所以我要嘱咐你几句话。” 林黛玉立即认真起来:“您说。” “教育非常重要,重要过所有你能想象的职业。如果不能教化民众,坚船利炮只能掠夺百姓,金银珠宝只能奉给贵族。百姓不开民智,刀剑越是锋利,百姓越是弱如羊群,这天地之间就越来越灰暗。所谓教化并不是要让百姓温顺,反而是要让他们勇敢,敢于反抗,敢于造反。 我知道我说这些话和我的身份极不匹配,我作为一个人主,该嘱咐你把天下百姓教得更温顺一点儿。然而,天下不是一家一姓的天下。于我而言,郑氏银砂可亡,但汉家百姓的天下不可亡。” 林黛玉真的很惊讶,甚至到了震惊的程度。 “大王,你……这话确实令我出乎意料。” 麟子放松了起来,她看着潮起潮落的大海,对林黛玉说:“雄才大略如始皇帝,都没能长生不死,秦更是二世而亡。朱明和郑银砂也都有死去的那天,这不是什么稀奇的事情。” 林黛玉不敢说话。 麟子看着茫茫大海,对林黛玉说:“相信我,我见过有人为了维护家族统治,切断了一个族群前进的路,让一个族群错过了大争之世,百姓苦不堪言。 而咱们就不一样,咱们记得屈原,咱们并没有永远留在屈子那个年代,这就够了。” 在麟子和林黛玉说话的时候,阿狸和阿松一起来爬高台。 但是高台太高了,两人的小短腿很难爬上去。于是一群世子顶着中午的太阳,把兄妹两个背在背上爬上了高台。 站在高台上能看到辽阔的大海,阿狸忍不住说:“哇!大海真大。” 这就是正确的废话。 朱瞻基跟阿松说:“殿下,以前都是在河边看赛龙舟,这一次在海边看,还是头一次呢。” 阿松点头:“我也是。” 就有人说:“要是能去船上划船就好了。”说完之后很多人跟着一起叹息。 往年在京城看赛龙舟,这些宗室子弟还能下场比试一番,这次实在是不知道怎么驾驶大海船,所以只能在岸上看,因此很多人都觉得遗憾。 阿松把目光从茫茫大海上收回来,看到了不远处举着伞的一群人,他一下子认出了麟子。 阿松指着远处对妹妹说:“快看,妈妈在那里。” 阿狸立即伸出小脑袋去看,大声说:“我要去找妈妈。” 两个人被人从高台上抱下来,手拉着手去找麟子。这时候麟子已经和林黛玉聊起自己接下来几个月的安排了。 麟子说:“……我打算过几天去南寨,八月后回银砂。因为今年带着两个孩子不好往汉洲去,明天无论说什么我都要往汉洲去一趟。” 林黛玉问:“您明年还带着王女吗?” 麟子摇头:“太远了,还是算了吧,等孩子大了再带她去。” 这时候林黛玉示意麟子看后面,后面远远地有一群人跑来,为首的是戴着草帽的阿松和阿狸。 等到一群人跑到跟前,林黛玉俯身行礼,看到阿松和阿狸忍不住感慨兄妹两个的变化太大了,尤其是皮肤,简直是黑得发亮。 兄妹两个看到了林黛玉,也觉得这个姨姨变化好大。阿狸问:“姨妈,您也是双胞胎吗?” 林黛玉说:“我不是双胎之一,这才过了多久,两位殿下这是不认识我了?” 阿狸回答:“是姨妈你的变化太大。” 麟子就招呼他们:“走吧,回去吃午饭。” 一行人离开,这时候阿松突然叹气:“也不知道端午节爹爹一个人怎么过?” 麟子说:“那么多人陪着他,放心吧,他过得好着呢。” 阿松点点头,觉得每逢佳节倍思亲,全家都在这里,唯独爹爹一个人留在洛阳,爹爹真的好可怜。 麟子晚上去见朱雄英,说起这件事,笑着说:“你儿子想着你一个人在家就差点淌眼泪了。” 朱雄英没有笑,反而说:“果然是儿子肖母,女儿肖父,阿松肖你,是个仁义的孩子。” 麟子皱眉:“你这话是话里有话?难道阿狸在你眼里缺仁义?” “对啊,你到现在没发现吗?阿松就吃亏在嘴笨,不会撒娇不会说太多甜言蜜语,但是这孩子是个心善的孩子。阿狸则不是,这孩子面子上一盆火,心里一把刀,颇有些我们老朱家的神韵。” “神韵这个词儿是这么用的吗?”麟子听他这么说,心乱如麻,却嘴上说着轻松的话。 朱雄英说:“对于咱们这种人家来说,阿狸这性子才是最合适的。但是对于你我做父母的来说,心里总觉得这孩子冷漠。” 冷漠甚至残忍,是一个人君的说不出口的美德。 麟子没再说话,因为在麟子心里,阿狸还是那个处处被打压的可怜孩子。只是没想到在孩子的父亲眼里,阿狸是个心机深沉的孩子。 就在麟子想说自己只信自己看的现实的时候,朱雄英又说:“你们什么时候回来?你要是再拖到腊月,我这块肥肉就要被叼走了。” 麟子皱眉:“有人要挖我墙脚?” 朱雄英无辜地点头,说道:“锦衣卫不是盯着各处吗?他们说最近有几个像你的美人被送进洛阳了。刘勉亲自去查,就半天时间把事情搞清楚了。有人觉得我今年形单影孤,要给我排忧解难。” 麟子冷笑一声:“他们可真闲。但是我相信你,我知道我青梅竹马的雄英哥哥会把这件事处理好,不会给咱们的家庭造成伤害。还是让咱们来聊一聊家庭吧。” 朱雄英问:“聊两个孩子?” “对,你觉得他们将来会变成什么人?” 朱雄英迟疑了一下,不知道该怎么说。他真的想过,因为他觉得两个孩子未来的走向可能没有他和麟子一厢情愿认为的美好。 麟子问:“你没想过吗?其实我想过。” 朱雄英问:“哦,你怎么想的?” 麟子叹气,对朱雄英说:“今天这个话题很沉重,如果我们只有一个孩子,绝不会有今天的烦恼,可偏偏我当时生了两个孩子。我觉得,他们在成长过程中,互为磨刀石。 阿狸是一把锋利却刀身单薄的快刀,虽然锋利,却容易折断。而阿松,虽然不锋利,却不会被折断。” 朱雄英说:“重剑无锋。” “对,是这个意思。”麟子艰难地说:“以往我不知道怎么跟你说,既然今天说到了这个话题,我就跟你说说我的想法。这两个孩子将来必有一战。” 朱雄英点头:“我也有这个想法,”朱雄英握着麟子的手说:“翻翻史书,这种事儿在皇家并不稀罕。只是,在皇家来说稀松平常的事情,对于你我这对父母来说,很难接受。我只是想着,如果将来你和我无论谁还活着,拦不住就保证失败的那个活下去。你我只有这两个孩子,我不忍心看到任何一个折损。” 麟子问:“你就不打算现在阻止吗?我以为你会和我商量怎么避免他们将来刀兵相见。” 朱雄英说:“你太较真了,你要学着接受并尊重他们的命运。”朱雄英的声音带着说不出的冷酷:“静静地看着,只在最后关头保住另外一个就行了。” 麟子没再说话。 她在别的事情上走一步看三步,在儿女的事情上就有些顾头不顾尾。她知道将来阿狸会和阿松动手,她也乐见其成。但是她从不敢想这件事结束后的样子,更不敢想失败一方会有什么下场。 这是害怕面对将来的事实。 麟子叹息:“唉!好痛苦啊!” 朱雄英没说话。 他没把今天的一件小事说出来,几个叔叔在前几天悄悄地劝他,趁着今年家里没人,养个私生子在外面,对外瞒得死死的。如果将来阿松继位,这个私生子就永远见不到光。如果阿松不幸夭折,没留下子嗣,皇位万不可落入公主手里。所以那些秘密被送进京的女子,背后都是宗室诸王。 朱雄英拒绝了。 时至今日,他虽然还算年轻,仍旧年富力强。然而他的头脑并不昏庸,阿松和阿狸都是自己的孩子,自己有个幸福美满的家庭,为什么为着一个可能的未来在当下做出这样伤害妻儿的事情呢。况且,一个没经过自己教导,没和自己见过面的儿子不过是个陌生人,自己为什么要把皇位传给一个被宗室控制的陌生人?他宁肯传给阿狸这个自己养大的女儿,也不会把这庞大的家业传给陌生人。 朱雄英再三对麟子强调:“你我无论是谁活到最后,一定要保住这两个孩子和他们的后人。我不想早早地在地下见到他们。” 麟子也不想。 她点头说:“你放心吧。” 作者有话要说: 明天晚上见! 第532章 论菜 秋季的南寨还很暖和,当北方在八月开始降温的时候,阿松和阿狸还穿着薄纱小短裤和没袖子的纱衣到处乱跑。 朱棣瘦了很多,很多年轻人没有水土不服,但是他到了南寨后就开始水土不服,病了半个月,把一直身体健康的朱棣折磨的面黄肌瘦,最近才能出来走动。 吹着南寨的海风,朱棣漫步在这片巨大的岛屿上。这真像是一片陆地,和他想象的岛屿完全不一样,听说汉洲比这里更大更广阔,他真的没法想象到底大了哪种程度。 他是个武将,有着开疆拓土的雄心。因此在两个孩子跑累了,一起和他坐在阴影处喝凉茶的时候,朱棣突然说:“真想去汉洲看看。” 阿松说:“今年不去啊,日后再去。” 朱棣苦笑:“太子,臣年纪很大了,自从你爷爷和二爷爷三爷爷去世后,高皇帝留下的儿子中臣的年纪是最大的。不知道什么就有下去侍奉你们爷爷奶奶了,所以臣想用自己的眼睛看看海外。” 阿狸笑起来:“四爷爷,你可真容易满足,据说在海的那边更遥远的地方,有比汉洲更庞大的土地,比咱们大明还大。我想着我长大了去看,你不想看吗?你一定要长命百岁,到时候咱们一起去看。 去看,去征服!” 阿狸说完挥舞了一下拳头,看的出来她热血沸腾。 阿松没说话,慢慢地喝着自己的凉茶。 朱棣因为阿狸的话觉得整个人都激动了起来,转头看阿松,阿松抱着杯子事不关己地喝茶,让他当头被泼了一盆凉水。 “太子以为呢?” 阿松抬头看看朱棣,摇头说:“哦,我不去。” 朱棣说:“为什么不去?去看看也行啊!” “劳民伤财,就是为了去看一眼吗?这一眼可真奢侈。”阿松说:“有汉洲还不够吗?而且汉洲也未必能掌握在手里。四爷爷,大明需要的不是地域广阔,而是传承久远。” 阿狸站起来,叉着腰说:“哥哥,明明是你胆子小。”她还指责朱棣:“四爷爷,全是你们,说什么‘千金之子坐不垂堂’,让我哥哥现在跟小老头一样,做什么都瞻前顾后。” 朱棣嘴里说:“千金之子当然不能轻动,”但是看阿松的时候,还是觉得阿松缺了几分锐气。 朱棣觉得阿松年纪还小,如今没正式入学,还能扳回来,心里已经有了教育计划,准备回去和朱雄英商量。 几个人又玩了一下午才回到驻地,常太后刚刚午睡醒来,看什么都还有些恍惚。 阿狸跑过去搂着常太后的脖子问:“奶奶,你怎么了?” 常太后说:“中午那一场午觉睡得太长,醒过来还以为是上午呢,好几个宫女纠正了好一会儿我才想起来现在是下午。”她抱着阿狸的小身子问:“今儿去哪里玩儿了?跟着谁去了?” “去了海边,和四爷爷一起去的。” “你四爷爷病好了?” “嗯!” 常太后叫了宫女进来,给两个孩子端吃的喝的投喂两个孩子。 这时候外面有太监进来,跟常太后禀告:“燕王请太子出去说话。” 常太后就说:“让燕王在门口等着,你们亲自送太子过去。” 阿松端了一盘子点心出去了,说是要和四爷爷分着吃。阿狸看他出去,就和常太后说:“四爷爷要劝哥哥胆大一点,像个男子汉!” 常太后问:“这是为什么啊?你哥哥不是挺好的,你四爷爷怎么这么劝?” 阿狸小嘴叭叭地把中午的事情给讲了一遍。 常太后很捧场,不停地回应,等到阿狸的小嘴闲下来,瞅准机会把一块点心塞她的嘴里。 阿狸嚼着点心问常太后:“奶奶,你说哥哥是不是跟着那群老夫子学胆小了?” “这奶奶可说不好,这事儿啊,要问你娘和你爹。奶奶就照顾好你们吃穿就够了,读书做事,奶奶是不管的。你回头晚上跟你娘说,问问她的意思。” 阿狸点头。 大门外,朱棣和阿松靠在一起坐着,两人手里都拿着点心在吃。朱棣边吃边挑刺:“这是怎么做的又甜又咸的?齁甜齁咸,好吃吗?”他这么说,还是把点心全塞自己嘴里了,不好吃也要吃完,不能浪费。 阿松说:“好吃啊!盐腌的酸梅,配上花生芝麻和糖,好吃着呢。”阿松嚼着嘴里的点心问朱棣:“四爷爷来是想劝我将来有开拓之志吗?” “嗯,你都猜到了,国土大一点不好吗?” “不好啊!”阿松反问:“蒙古是怎么分崩离析的?” 朱棣说:“自然是奴役我汉家百姓,你爷爷才带着百姓推翻了暴元。” 阿松摇头:“您说的是前元,我说的是蒙古。我虽然小,也听过很多故事,我爹就给我讲过,说蒙古西征占据了很多土地,最后一位蒙古大汗蒙哥死在了钓鱼城下,忽必烈都继位一年多了,还有人赶在回来的路上想要争夺汉位。就因为太大了,通信不方便,蒙古一下子分裂成了好几个汗国各自为政,而前元不过是其中一个而已。 如果有一天我的儿子被派往汉洲,封了藩王,我死了埋在洛阳一年多了他才接到我的死讯,又花了将近一年的时间回来奔丧。四爷爷,如果真的这样,那么国土太大最后只能国将不国。” 说完他拍了拍朱棣的肩膀说:“不可贪心啊!” 说话时候一副老气横秋的样子,朱棣看了觉得他简直是那些老文臣的翻版。明明没直接和那群老东西接触,怎么有股老人味? 朱棣想到这里,立即把盘子从阿松的手里抢出来,递给了身后的太监,站起来把阿松夹在臂弯里,说道:“光吃不动会胖的,走,四爷爷带你各处走动一下刮刮你身上的肥油。” 晚上麟子回到了住处,两个孩子一起围了过来,阿狸叽叽喳喳地说道:“妈妈,我们要请你评评理。” 麟子以为他们两个吵架了,就说:“你们今天吵架了吗?” “没有,我和哥哥今日意见不一样,所以让您说一下我和哥哥谁说得对。” 麟子就安静地听完了两个孩子的描述。 阿狸问:“妈妈,你说我们两个谁说得对?” “这个吗?”麟子说:“都对。” “为什么?”阿狸很不满,觉得妈妈是端水大师。 阿松也嘟了嘟嘴,觉得妈妈太敷衍人了。 麟子说:“你们两个,一个是守成之主,一个是开创之主。各有各的路要走,所以说得都对。你们想要的正确与否,其实要等到几百年后才能由后人评说。不过后人说的也不一定是对的,因为青史选择了谁,谁就是错的。 那个未曾实现的选择才是人们眼里最好的选择。就好比,我问今日是吃凉菜还是吃热菜,我选择了吃热菜,你们吃完之后出了一身热汗,觉得浑身汗津津的,就说还不如吃凉菜呢。 我如果选了吃凉菜,无论是不是凉菜导致你们拉肚子,你们都会说,还不如吃热菜呢,最起码吃热菜不会拉肚子。” 阿狸问:“难道不能既吃凉菜又吃热菜?” 麟子问:“天地只有一处,大明这样的好百姓只有一个地方有,就好比饭桌只有一张,放了凉菜就不能放热菜,放了热菜就不能放凉菜。万万没有半盘子凉菜和半盘子热菜拼一下的。你们两个谁愿意端着凉菜蹲地上吃,眼睁睁地把小饭桌让了出去呢?” 两个孩子都没说话。 麟子说:“你们问的这个问题,就跟问我凉菜好吃还是热菜好吃一样。都好吃,都各具风味,没有对错,只有选择不同。” 麟子说完对着芸豆说:“天气太热,我选凉菜,让他们做几盘送上来,要多放点醋,吃着爽口。” 阿狸立即喊:“别放香油,最讨厌凉菜里面放香油了,这是哪里的吃法?” 麟子说:“全国各地都有的吃法。” 这时候阿松说:“可是妈妈,我想吃热的。将来不好说,这会咱们家的小饭桌是能放下一盘热菜的。” 麟子立即说:“好,我儿子想吃就让他们做。芸豆,再加两盘阿松爱吃的热菜,让他们里面多放肉,少放配菜。” 阿狸跟着欢呼一声,说道:“反正我凉菜热菜都爱吃。” 麟子吃过饭后带着两个孩子散步,遇到了常太后,常太后最近在吃斋才没和麟子他们一起吃饭,因为下个月的初五是朱标的冥寿,常太后想通过吃素来给朱标积德。 常太后问:“咱们下个月什么时候走?” 麟子说:“初五之后走。” 常太后说:“你这孩子有心了,单单为了等我,我都记着呢。” 麟子说了一句客气话:“都是一家人。” 八月,麟子的船队从南寨启程赶到了水寨本部过中秋节,过完中秋后不顾风浪再次北上,这次是要去银砂。 这次有大量的商船跟随着麟子的船队,因为所有人都相信麟子能抵抗台风,这一段行程必然逢凶化吉。 果然有天夜里台风来到了船队附近,大风吹着风帆几乎要把风帆吹破,却并没有靠近船队,也没有靠岸,而是诡异地向着大海而去,在两天后消弭于无形。 晚上贾宝玉坐在甲板上看着一条黑龙在半空中行云布雨,使劲搜索自己的记忆,却总是什么都想不起来。 在贾宝玉这里,麟子的身份成谜,偏偏麟子自己不想去探寻,一直强调自己是个人。而贾宝玉虽然没说自己是个人,但是做事方面也尽量往人靠拢。 人比精怪厉害多了! 化形成人是很多精怪一辈子的追求,他们出现在人前的时候,比人更像是人。 就在这时候贾宝玉听到麟子大船那边突然传来一阵哭声,哭的是阿狸,她被外面的狂风吓着了,醒来后就哭着找妈妈。宫女在一边哄着她,然而她隔壁的阿松睡得很沉。 麟子也睡得很沉,女儿的哭声并没有惊醒她。 贾宝玉觉得这是个好机会,他一直想找机会通过阿狸溯源,可一直没机会。 他相信从阿狸那里得到的真相比从阿松那里得到的真相更准备,因为在五彩石生活的年代,部落的核心是以母系传承,而那个时候有独特的甥舅继承制度,叫作乙丁制,存在商朝之前,核心就是“兄终弟及”和“舅死甥继”。而“父死子继”这种继承方式是西周才出现的。 从周朝开始,五彩石就不断地进入轮回,所有的过往如梦幻一样,而独特的甥舅继承制度比他在“梦中”经历的父死子继更有鲜明的印记。 从五彩石的角度来讲,麟子是非凡,和他一样不属于人间,结成姐弟没有什么毛病。从贾宝玉的角度来讲,他和麟子都是贾政夫妻的子女,在贾珠和贾元春死亡后,他和麟子是关系最近的血缘亲人,符合“舅死甥继”,也就是说,他在人世间的一切是要给阿狸继承的。 阿狸才是贾宝玉这个从母系社会走来的“非凡”眼中最正确的继承人。 但是凡事没有绝对,如果阿狸斗不过阿松,贾宝玉是要接受阿狸落败的结果。同样,他出于舅舅的血缘关系也有庇护阿松的义务,就如眼下社会,一个姑姑看到侄女被侄儿欺负,有义务上去阻止一样。 贾宝玉回忆了一下昔日的过往,叹口气消失在原地,再出现就是在阿狸和阿松的舱室,薄薄的一层壁板把兄妹两个隔开,隐身的贾宝玉刚走进去,就听见迷迷糊糊的阿松在壁板的另一边说:“妹妹,你哭什么?” “我要找妈妈。” 阿松说:“你不是害怕大风,哥哥搂着你睡,哥哥不怕。”说完闭着眼睛,让鸳鸯抱着走进了阿狸的碧纱橱,阿松全程都没睁开眼睛,迷迷糊糊搂着阿狸,拍着她的背说:“不怕不怕。” 阿狸怕的不是风浪,而是这么大的风浪席卷天地,出去和巨浪搏斗的妈妈不知道现在怎么样,她怕的是妈妈落败。 不知道的时候想象不出天地之威,如今亲眼看到了,令人胆战心惊。 而阿松已经睡着了,他的小手不再拍人,却还在搂着阿狸。阿狸对着愚蠢的哥也是真佩服,所有人都睡不着,只有他睡得昏天暗地。就在她往哥哥怀里缩了缩的时候,看到不远处门口站着的舅舅。 这么晚了,舅舅必然不是光明正大进来的,阿狸的眼神瞬间看着他。 贾宝玉做出一个睡觉的动作,往床边走了走,要拍阿狸睡觉。阿狸刚闭上眼睛,这时候整个船似乎摇晃了一下。像是有重物突然落在了甲板上一样,这种轻微的晃动和风吹大船不一样。 然后阿狸就听见脚步声,那是一种皮靴踩在木板上的声音,步履之间的声音是阿狸很熟悉的节奏,令她非常安心。她一骨碌翻身看向门口,几个宫女立即劝:“公主,睡吧。你听,现在外面的风小了呢,说不定到明天就没有了。” 阿狸看向门口,看到麟子站在门口。 阿狸欣喜于妈妈毫发无损,于是立即乖巧地躺下,闭上眼开始睡觉。周围的宫女都松口气,这祖宗可算是睡着了。 然而这时候麟子和贾宝玉已经到了甲板上。 麟子以为他是来哄孩子的,就说:“阿狸哭声大吧,多谢你来哄孩子。阿狸这孩子被我惯坏了,不顺心就知道哭,回头我要治治她这毛病。” 贾宝玉没提他想利用阿狸回溯过往的事情,看到麟子客气起来,就知道今日没机会了,于是告辞离开。 次日果然艳阳高照,大家都在船上,因为靠近了吴淞口,所以船队慢了下来,那些商队要脱离麟子的船队驶入吴淞口,也有一些大明的官员因为身体原因要随着商船进入吴淞口从而返回洛阳。 趁着船队靠岸休整的一日时间,早就堆积在吴淞口驿站里的各种家书飞一样地进入了船队。 接下来的航行时间都是大家仔细阅读家书的时间。 贾宝玉这个出家人也收到了一摞子家书,拆开看,大部分是贾琏写的,还有一些是贾琏替贾桂代写的。惜春和琮儿也都写了一封,贾琮更像是为了完成任务,字迹写得潦草,看得出来是赶工,里面的内容也很空洞,都是不走心的问候。 反而是惜春的信纸写得很情深意切,甚至还寄来了几双鞋。惜春在心里也说明了,这鞋不是她做的,她也没这本事,是她身边的白墨做的,请宝玉哥哥别嫌弃,反正手艺比不上晴雯。 说起晴雯,贾宝玉想到了很多人,因为贾迎春的大丫鬟绣橘是家生子,所以她的父母在洛阳,她虽然可以跟着迎春走,但是一想到日后一辈子看不到爹娘,又整日哭泣。因此迎春没要她的卖身契,把自己攒的银子给了她一部分,全当是送她做嫁妆,全了这些年的主仆情谊。因此反而是晴雯这个牙尖嘴利没有任何牵挂的人跟着贾迎春离开洛阳,在南海过渡一段时间后奔赴汉洲。 而因为晴雯又想起了昔日他的几个大丫鬟,像是麝月秋雯茜雪这些人据说已经嫁人。毕竟都是家生女儿,特别是她们都属于昔日的荣国府二房。二房获罪,贾宝玉这个主子都泥菩萨过江自身难保,宝玉身边的女孩们自然也树倒猢狲散。贾宝玉离开后,史夫人还存着把人留给宝玉使唤的想法,但是在老太太去世后,这些人自然没人再搭理。 晴雯这种无依无靠的只能在府内靠着手艺给针线上的娘子们帮忙等待机会,而其他人选择了各自嫁人这一条路。 这里面唯有昔日的袭人特殊一些,她是外头买来的,她家慢慢地把日子过起来了,她哥哥和老娘都想把她买回去,徐夫人为了显得家里慈善,就没要袭人的赎身银子,把袭人攒的家当也让她带走。 而最终袭人做了班主蒋玉菡的老婆,因为曾经是大家婢,婚后整日周旋在高门府邸给自家的戏班子拉生意。蒋玉菡也是看重她见过大场面,做过老太太和公子小姐身边的一等丫鬟才娶她,目的自然也是想通过她攀附高门大户。 年年都有钟毓灵秀的女孩,也年年都有美好的女孩沦为老妇。年轻的时候或许性格分明,到了老了为了生存,两只眼睛里只能看到钱财二字,甚至对自己的女儿都非打即骂,压根不顾及这孩子的想法,把孩子当成一件物品来随意处置。 这番联想到故人,让宝玉的心绪很难安宁下来,他把信纸叠上,像是储藏了过往一样。把棉布包拆开,从里面拿出几双做工简朴却厚实的棉鞋出来。 随后他把鞋子放下,因为他看到了另外一封信,信封上落款是贾兰。 在眼下的世俗中,继承贾宝玉俗世一切的该是贾兰。但是根据母系社会的规则,贾兰是大嫂子李纨的儿子,属于另外一个部族。贾宝玉是叔叔,却不是舅舅,因此他和贾兰也没什么联系,也没必要加深联系,彼此之间已经有好几年不来往了。 事出反常必有妖啊! 贾宝玉看了看信封,并没有拆开。 这时候门外传进来请安声,阿松和阿狸一起跑来,一起挤进了贾宝玉的舱室打招呼。 阿松说:“我们是来看四爷爷和诸位叔叔的,听说舅舅也在这船上,我和妹妹一起来请安。” 在人前宝玉也很客气,口称太子公主,不敢受礼,早早地拜了他们,请兄妹两个坐下。 阿狸看他手里捏着一封信,就问:“舅舅,你手里的信谁给你写的?咿,这里还有鞋子,谁给舅舅做鞋子了。”说完她扒拉掉自己的鞋子,把小肥脚丫子塞进了鞋子里,忍不住咯咯笑起来,对阿松说:“哥哥,舅舅的鞋子好大啊!” 不等阿松说法,阿狸跳跃的思维转回到信封上,立即说:“舅舅,我最近学读书了,认识了好多字,我给你读信可好?” 贾宝玉本来就弄不清楚贾兰为什么这时候来一封信,以他对贾兰的了解,这封信的目的绝不是询问贾政夫妻和贾珠坟茔祭祀的事情。 他已经把信纸递给了阿狸,无论对方有什么打算,只要拆开了就能看到。 没什么可纠结的。 作者有话要说: 明天见! 第533章 书信 “侄兰顿首百拜叔父大人足下: 侄兰流放瘴疠之地,苟延残喘,本无颜再扰叔父清修。然身陷绝境,举目无亲,唯念叔父乃贾门唯一血脉尚存于世者,故冒死呈书,泣血以闻。” 阿狸念到这里疑惑地问:“我记得云南还有个贾环啊?贾环他不算个人吗?贾兰不算个人吗?”怎么就剩下舅舅和一个家门血脉? 阿松说:“贾环在那边娶妻生子,还做了小生意,日子过得还算可以。” 对于这些流放之人,锦衣卫都盯着呢,遍布全国各地的锦衣卫卫所不是空设的,贾环的父母牵到了谋反,他本人以及子孙几代人都会在锦衣卫的监视之下。 而且他在孝期成婚,这样也说明他几代人没有进入官场的打算,因为进入官场的家族全家不能有道德瑕疵,孝期娶亲生子绝对是道德丑闻。 阿狸接着往下念:“哥哥,舅舅,你们不要再说话,我接着念。” “‘自家门巨变,祖母与祖父身首异处,母亲携兰颠沛至此,已数载矣。昔日簪缨之族,今成刑余之囚,食不果腹,衣不蔽体,母子相依,命若蝼蚁。母亲鬓发尽白,日夜纺织,十指皆裂,犹难糊口’” 阿狸皱眉:“有这么惨吗?” 阿松说:“骗你呢,北平那地方和云南比简直是膏腴之地,而且他们贾家在那边有数十个庄子,是当地的大地主。他怎么说也是贾家族人,当地看守庄子的庄头再过分也不能真的让他们‘食不果腹,衣不蔽体’,荣国府丢不起这人。再说了,北平那地方,如果冬天真的衣不蔽体,是真的会冻死人的。” 贾宝玉说:“他们母子走的时候,是带着资产走的,贾兰名下至少有上千亩地。这比一般的百姓要好太多了。” 此时的贾宝玉不是个只会风花雪月的公子哥,因为在民间行走了几年,他对民间的物价非常清楚。多少普通百姓靠着自己兢兢业业都未必在一两代人中攒出上千亩地的资产。而且史夫人当初可怜李纨青年守寡,每年都会私下里补贴她,她们母子以前还在贾家的时候吃穿都是公中的,也没花钱的地方。 当初贾政被执行死刑前,麟子是还了当初从贾家得到的东西,因为书籍字画这些是贾政嘱咐过换成钱的,贾兰走之前,经过史夫人监督贾琏办理,把分给贾兰的书籍字画换了钱又重新置办土地。所以李纨和贾兰走的时候,有钱有地,已经是小地主了。 他们母子的情况这些年贾宝玉也问过,绝不是他们说得这么凄惨,甚至还在北平买了房子和奴仆,关起门来母子两个平静过日子了。 阿狸接着往下读,她念道:“兰虽年少,亦知贾门之祸,罪在‘不臣’。然兰每忆祖父昔日课读之严,母亲灯下督学之苦,未尝敢忘‘诗书传家’之训。兰不敢求复旧日荣华,唯求一线生机——望叔父念及骨肉之情,恳求皇后娘娘或太子殿下,为兰求得一‘科举资格’。 叔父,兰今日之求,非复当年宝玉叔厌弃之“禄蠹”贪念,实为绝境蝼蚁求生之哀鸣。若叔父觉此事万难,亦乞赐下一言,示我以方向。若叔父觉兰痴心妄想,玷污佛门清净,则兰亦不敢再念,唯待埋骨于此蛮荒之地。 临书涕零,不知所云。 不肖侄贾兰叩首再拜。” 阿松问:“这就读完了?三句话全是说他自己,没问候舅舅最近如何?” 阿狸摇头:“好像是真的没有诶。他这人前后说法都不一样,前面说食不果腹衣不蔽体,后面说母亲在灯下督学,哦,原来没吃没喝没衣服穿却有钱买蜡烛和灯油啊!” 阿松伸出手去:“给我看看。” 阿狸把信递给了阿松,阿松拿到信,先问贾宝玉:“舅舅,我能看吗?” 贾宝玉皱眉:“你们兄妹已经读过听过了,再问这个还有意思吗?” 阿松嘿嘿笑了笑,拿着信看起来。 阿狸问:“舅舅,你要写回信吗?” 贾宝玉想了想,说道:“嗯,是要写的。” 阿狸凑过去:“我要看着舅舅写。” 贾宝玉想了想,磨墨后提笔写信,一气呵成: 兰儿: 见字如面。 汝之来信,我已收到。汝自幼苦读,所求者莫非重振门楣光宗耀祖?然今日之“宗”,已为逆宗;今日之“祖”,已为罪祖。 北平虽苦,然天地广阔,无庙堂之虚伪,无礼法之桎梏。你可隐姓埋名,或耕读,或行商,娶一房妻,延续血脉。虽永无富贵,然可得性命之全,人心之安。此乃我剃度出家后方悟出的“以退为进”之法。 汝信中提及皇后和太子,汝之盘算我已经知晓,叔父郑重告知汝等:此乃取死之道也!切记,天家无情,切莫存此妄念! 兰儿,叔父无能,无法予你前程。唯能赠你一言:放下金冠梦,做个田舍郎。 此非绝情,实为大慈悲。树倒猢狲散,然每一只猢狲皆可于荒原野林中寻得一线生机。莫再回头望那已焚之大厦,向前看,活下去。 无用之叔 宝玉 贾宝玉写完之后吹干了墨迹,阿狸挤过去看,然后抬起头问贾宝玉:“舅舅,你说你侄儿会听你的吗?” 贾宝玉说:“阿弥陀佛,我也不知道。” 阿狸把信拿给阿松看,阿松看了就说:“我觉得不会听的,舅舅回信,字字句句是为他打算,是好心提点他的。但是他给舅舅写信,全是仰仗着那层血缘关系在许愿。甚至都不愿意多写一行字寒暄问候。”如此自私自利之人,是听不进去一个被迫出家的叔叔给予的提点。 阿松说完,把信递给了鸳鸯,就说:“金女官,把这信封了,派人送出去。” 因为银砂和山东一带距离非常近,加上来往船只络绎不绝,所以这些信很快就上岸。岸上的驿站把信件分类,派人送往各处。贾宝玉估摸着贾兰收到信已经是冬天了。 晚上阿狸和阿松窝在麟子的怀里把这件事说了,阿狸问:“妈妈,你说贾兰会听吗?我哥哥说不会听。” 麟子也觉得贾兰不会听。 关键是贾兰这孩子见识过富贵,哪怕是流放了也有贾家给他兜底,反正饿不死他。别人流放是一路吃苦,他流放不过是换了个地方生活,加上他母亲一直教他读圣贤书,导致贾兰只会读书,只愿意读书,不愿意睁开眼看看北平,也不愿意看看自己母子如今的处境,一门心思想回到洛阳的名利场。 麟子就说:“有句话我要跟你们说,有些人他的想法是错的,可固执的不愿意改,这时候就不要多管他,尊重他的命运,静悄悄地看着他自取灭亡就够了。”贾兰如果不收手,那真的是取死之道! 两日后船到了银砂港,本地的百姓奏着欢快的音乐来迎接麟子,麟子特意让自己的车架绕着巨大的港口转了一圈,她站在车夫坐的横板上对着道路两边的百姓们挥手,让所有来接驾的人都看到自己。 到了晚上,车架进入了王城。银砂的百姓很多人都信佛,因此贾宝玉被安排到王宫附近的一家寺庙居住。 王宫只有常太后和麟子母子居住,至于其他明朝的宗室和官员随从们,在王城附近有空闲的房子安置,因此尽管旅途劳顿,晚上大家都睡得早。 第二天常太后就领着两个孩子去各处转转。阿狸和阿松现在饿的快,而且吃得也多,转完没多久两人在常太后的投喂下吃得肚皮滚圆,也正是因为吃得太多,阿狸和阿松夜里积食,很快就发烧起来,阿松倒是能睡得着,但是阿狸却是无论如何都睡不着,又哭又闹,让麟子抱着她亲了又亲,安抚了一遍又一遍。 这就导致麟子一晚上没睡,第二天出门后整个人都精神恍惚,时不时的打哈欠。 大早上观雨进入了王城,看到麟子不停地打哈欠,就问:“师姐昨日睡得不好?” 麟子叹气:“你是不知道,阿狸和阿松吃多了,昨日发烧,阿狸闹着不睡觉,非要让我抱着,换别人还不行,别人抱着她哭得上气不接下气,这不,我抱着哄了一晚上。”麟子说完又开始打哈欠,询问道:“这大早上进宫有事儿?” 观雨说:“我昨日发现旁边寺庙里有五彩光闪过,师姐,那光我认识。” 麟子说:“是不是你昔日扔到黄河的那块五彩石?” “对!师姐,它居然敢闯来,我看它这是在找死!” 麟子打哈欠,说道:“它就在贾宝玉身上,虽然眼下能说一句是友非敌,然而防人之心不可无,还是要盯着些。” 观雨应了下来。 她看麟子一直在打哈欠,就说:“要不然您去睡一会儿去。” 麟子说:“算了,我这会睡不着。” “您确实日理万机,肯定惦记着一堆事儿呢。” “日理万机是小事,”麟子站起来,带着观雨去外面走一走,也是防止自己真的睡着了。 麟子说:“我如今三十多岁,眼看着要四十岁了。”她回头看去,站在王城的高处能看到远处的银沙港。麟子说:“当年我从小船上跳下来,踩上这片土地,从港口走到这里只花了一年时间。”这意识是说她来到了银砂,从进入到称王之用了一年。 麟子接着说:“天下英雄何其多也,我自认为算是其中的佼佼者了。如今我处理公事越来越得心应手,我年富力强,我意气风发,丝毫不觉得疲惫,那些难办的事儿,难啃的硬骨头反而更能激发我的兴趣。说真的,人主做到这份上,已经足够了。 有的时候我在想,难道这样的日子我要一直过下去吗?似乎每天都在处理各种棘手的问题,每天都在应对各种突然发生的事情,各种突然发生的事情让我觉得新鲜,然而想一想,我一直在处理这些问题。 我没有成就感了,我也没冲劲了,我只剩下拔剑四顾心茫然。” 观雨说:“李太白写了《行路难》,其中说‘金樽清酒斗十千,玉盘珍羞直万钱。停杯投箸不能食,拔剑四顾心茫然’。他说的是行路难,‘欲渡黄河冰塞川,将登太行雪满山’。这分明是万事不顺,可您说您对一切都处理得游刃有余,本不该有这种壮志难酬的焦躁和烦闷啊!” 这也太前后矛盾了。 麟子不过是对着她感慨一句,没想到她能从中发现自己的苦闷。 麟子就说:“下面还有一句‘闲来垂钓碧溪上,忽复乘舟梦日边’,不知道是庄周梦蝶还是蝶梦庄周,我想让我统治的地方变得更强盛,百姓安居乐业,众生平等。可我发现,我梦到的那些真的是难以实现。 人力都有穷尽之时,而有些事无论人怎么努力,都不会出现自己想要的结果。很多事情都是人亡政息,如果我强行让自己变成干尸坐在王位上,运势也不会站在我这一边。” 观雨有些听不懂。 有些事不是一代人就能干完的,麟子只能遗憾地放弃,站在原地,看着后人带着自己的梦想和愿望去实现。 盼着“长风破浪会有时,直挂云帆济沧海。” 观雨看着麟子困得眼皮子都睁不开了,虽然她确定大王没在大早上喝酒,但是这猜谜一样的对话让她觉得大王早上喝酒了。 特别是她睁不开眼,因为太困还有些走不直道,有点东倒西歪。这更像是喝醉了! 观雨扶着麟子说:“师姐,回去睡会儿吧。” 作者有话要说: 晚安!明见! 第534章 无术 “昨天怎么没来?我一觉睡到天亮。” 晚上见面,朱雄英就这么问麟子,如今麟子能在晚上带他到银砂国去,他能在晚上和家人团聚。 麟子就回答:“昨天晚上阿狸和阿松吃多了,积食导致发热了。阿松还好,阿狸一直哭闹,我只能抱着她坐一晚上,”麟子说完摇晃了一下自己的头,说道:“到现在我这脑袋都觉得晕乎乎的。 现在不比当年了,当年熬夜一点事儿都没有,第二天该干吗还干吗,现在熬一次夜要三四天才能补回精神。” 麟子觉得自己的身体已经开始衰老,倒不是说现在身体不好,而是一点点小事在不断地提醒她,她的身体机能已经过了巅峰,不可避免地向抛物线的另一端向下滑落下去。 以至于身体的变化让所有的雄心壮志变得如梦似幻,缺少了那一股一往无前的锐气。 在麟子和朱雄英在洛阳说话的时候,银砂王城外的寺庙中,贾宝玉坐在房顶,看着观雨翻身爬上屋顶坐在了对面。 房顶的屋脊上,一头坐着贾宝玉一头坐着观雨。 贾宝玉问:“你盯着我干什么?” 观雨反问:“你跟着我们大王干什么?你就是诡异,你就是想害人!” 贾宝玉皱眉:“你少在我跟前装得大义凛然,不过是一缕器灵的残念附着在了女孩身上,平时不敢出现,这时候居然就指责别人是诡异。” 说完伸手出去,五彩光芒一转,他手心里有了一块比米粒大一点点的镜子碎片,这镜子碎片发生了啸叫,贾宝玉全然不放在心上,随手扔进嘴里吞噬掉了。 对于观雨来说,眼前白光一闪,然后看到对方把一个东西扔进了嘴里。 观雨皱眉,她记忆里自己来到这里是为了盯梢,怎么盯着盯着反而把自己暴露在了对方面前。 观雨立即说:“阿弥陀佛,打扰大师清修了,我这就离开。”她必须弄清楚自己是为什么爬到了这屋脊上,又是为什么坐在了贾宝玉跟前,这事儿如果处理不好,引起的后果很严重。 贾宝玉当然知道她这会急于脱身是因为什么。贾宝玉也清楚,观雨能来到这里就是受到了那比米粒大一点的镜子残灵影响。 因此贾宝玉装出一副不解的模样:“巫大人这就要走?不是说一起辩经吗?还没开口就走,是何意思?” 观雨觉得自己脑子有点转不过来:辩经? 她怎么可能会和对方约着辩经?而且自家人知道自家事,她师祖是尼姑,她两个师父也做过尼姑,但是她自己没有做尼姑的经历,拿什么和他辩经? 诡辩吗? 诡辩也是需要本事的啊!她天生就没这本事! 观雨也没再急着下去,她历经两世,镜中世界已经让她活过一世了,后来成了两卫统领,每天要处理的意外不计其数,对今日这局面,她心神宁静之后能迅速调整自己和对方周旋。 观雨问:“不知大师想辩哪一部经?” 贾宝玉双手合十,眉目圣洁,说道:“客随主便,在这里我是客,就看巫大人想辩哪一部经。” 问题是观雨肚子里没有一部完整的经书,倒是曾经听师祖说过几个佛门小故事,和这种佛门弟子一起辩经那真是班门弄斧。 观雨硬着头皮说:“我小时候倒是听过一部《坛经》。”大不了胡搅蛮缠,诡辩是不可能诡辩的,胡搅蛮缠的本事还是有的。 贾宝玉听了之后点头说:“原来是六祖慧能传下的《六祖坛经》,强调了‘见性成佛’。敢问巫大人,见性何解?成佛何意?” 观雨对天发誓,她是真不知道这四个字组合在一起是什么意思?她的文化水平也就是刚告别文盲的程度,她是真答不出来。 观雨表面沉默,内心在疯狂地回忆师祖说过的话。过了一会儿她回答说:“见性,此‘性’不生不灭,人人本有,只是被妄念遮蔽。成佛,并非变成外在的、神通广大的神祇,而是觉悟到自身本即是佛,达到心灵的彻底自在。 直指人心,不立文字。” 贾宝玉轻轻地鼓掌:“巫大人有慧根啊!多少人都拜泥胎,岂不知佛乃是无相无形。” 观雨松口气,心里默默地感谢一番志心这位师祖。感谢多年后徒孙还能从她昔日的一番闲谈里截取一段话来应付眼前。 就在观雨松口气的刹那,五彩光从地上,弥漫到了观雨背后,一瞬间包裹了她。 贾宝玉松口气,区区幻术,自然比不得警幻仙子,但是瞒住观雨是足够了。贾宝玉想要避开麟子从阿狸身上回溯往事,自然也要避开观雨,观雨可是麟子的心腹,再忠心不过了。 宝玉第一次使用幻术,怕被观雨从幻境中挣脱出来,眼前的观雨不容小觑,她这是个经历过风月宝鉴束缚的人物,不可不谨慎。 就因为谨慎,他坐着没动,看着观雨。 观雨陷在幻术中,幻想着和对面的宝玉辩经。 然而幻想这种事儿要有根基,一个穷人幻想皇帝的日子是中宫娘娘烙大饼,西宫娘娘卷大葱,这好歹也算是幻想了出来,哪怕皇家不吃大饼卷葱。 但是观雨对于佛经最多就是知道个名字,她连佛门里面有几个菩萨都不清楚,就算是后来师祖师父带着她们去给大户人家读经,她因为年纪小也没参与过,让她在幻想中辩经,她辩不出来,甚至都问不出来。 于是幻想中的观雨就问:“大师,听说您饱读诗书,后来又在洛阳跟随高僧修行,您怎么哑口无言?” 幻想中的贾宝玉因为观雨没有丝毫观点而张口结舌,现实中的贾宝玉因为关于的不学无术目瞪口呆。 晚风吹着贾宝玉的衣角,他整个人都快无语了。刚才聊得挺好,无相无形不是说得挺有大德高僧的见识吗?据说她师门是修佛的,弟子就这么拉了? 而此时,银沙港周围的一条街巷里面突然跃起两个人,大喊一声:“贼子,好大胆子!” 两个年纪不大的女孩踩着各处屋脊,一跳接一跳地奔跑而来。 眼看着今日没机会了,贾宝玉撤掉五彩光,观雨也从幻境中脱身。她一转头就看到两个师侄奔来,立即说:“胡闹,谁让你们来的?快回去!” 五彩石邪门得很,几次想扔了都没把这玩意扔掉。观雨的想法是自己和对方的恩怨自己了结,万不可牵连师门牵连到下一代人。 两个女孩听了站在了不远处的屋脊上,没后退,也没向前。 空中送来了一丝大葱切碎后的辛辣味道。 贾宝玉突然问:“听阿狸说,你们在卖吃食?” 观雨不知道他为什么这么问,回答说:“是啊!我师父他们已经退出江湖,再不过问是是非非,专门卖小馄饨和粉丝汤,所以江湖的是是非非和她们没关系。” 贾宝玉嘴角抽了几下,这真是黄鼠狼下耗子——一代不如一代。 他长叹一声:“祝女怎么就混成你们这样子了!” 虽然他对功名也没什么在意的,对名声也毫无兴趣,但是想到大祭司的后人居然现在沿街叫卖小馄饨,他还是觉得心酸。 想到这里他意兴阑珊,摆了摆手说:“罢了罢了,今儿散了吧。”说完从房顶上跳下去,回房间里打坐去了。 两个小女孩伸着脖子往宝玉进的房间看了一眼,悄悄咬耳朵:“那花和尚住在这里最好的房子,他是不是真的像外面说的那样吃肉喝酒啊?” 观雨来到她们身边,搂着两个人赶紧离开。 次日麟子的精神好多了,观雨在早朝后急匆匆来见麟子,把昨日的事情说了一遍。 麟子问:“你为什么要和他辩经?” 观雨说:“我也不知道。” 麟子的手指在桌子上敲击了几下,就说:“我把他叫来问问。” 观雨立即阻拦:“师姐,他肯定会狡辩。” 麟子摇头:“师妹,你现在看不清现实啊!现实是我比不过他,你也不是他的对手,咱们两个加一起甚至把师父他们也加上,都不是他的对手。既然用硬的不行,不如直接开门见山。最起码还落下个坦诚的印象,总比你什么不说强得多。” 观雨点头。 没一会儿贾宝玉来了。 麟子问:“你昨日和观雨辩经了?” 贾宝玉看了巫观雨一眼,实在是昨日贾宝玉心里有盘算,不敢让麟子知道。虽然从阿狸身上溯源不会给她带来危害,但阿狸毕竟是麟子的亲生女儿,以宝玉对麟子的了解,她肯定反对。与其生出没必要的麻烦,不如他抽个空把事情做了。 因此他隐去昨日自己的打算,说道:“昨日甚是无聊,静极思动,想和人辩经,可是寺里的和尚见我的面就喊舅爷,个个谄媚至极,和他们辩论必然是我赢,这也太没意思了。昨日巫大人又在暗处窥视我,我寻思着巫大人祖上是名满应天府的比丘尼,必然家学渊源,因此想和巫大人辩经,彼此都能消磨时间,担心巫大人不同意,因此用了点小伎俩。” 说到这里贾宝玉变得十分气愤:“刚开始巫大人回答的还好,谁知道我让她心无杂念的进入了物我两忘的境界她居然一个字都说不出来,可见是肚子里一两佛经都没有。” 观雨顿时闹了红脸。 她之所以脸红,除了被人指着鼻子说不学无术之外就是盯着人家还被当事人发现了,前者被嘲笑的是学识,后者被嘲笑的是专业技能。 这真是杀人诛心! 他这会还没留意到贾宝玉的避重就轻,把陷入幻境说成了进入物我两忘的境界。 麟子笑着说:“原来是误会一场,这事儿就这么过去了。观雨,你别总盯着我兄弟不放,他疼阿松和阿狸的心不比你少。” 麟子说完对贾宝玉解释:“观雨以前奉我的命令把你的本体抛入黄河,而且因为贾政夫妇的原因,她担心你对我们母子不利,所以对你就多了几分戒备。她也是一番好心,不如这事儿就这么过去吧,你们以为呢?” 麟子都这么说了,作为下属兼师妹,观雨立即同意,再三向宝玉道歉。但是宝玉把头扭向一边,没接受道歉,也没答应这件事就这么翻过去,而是冷哼了一声站起来离开。 麟子看着他离开,对观雨说:“这事儿你别管了,回头我处理。” 观雨含羞带愧:“都是我学艺不精。” 麟子说:“别说你,我也不如人家。罢了,你先回去。” 贾宝玉从王城出来也没回寺庙里,他倒是没把观雨的盯梢放在眼里,自始至终,作为一个俯瞰众生的非凡,对一个凡人的小小冒犯他是不放心上的。毕竟大部分人不会在乎一只蚂蚁从脚背上爬过去。 他只是觉得有些意难平! 作为殷商之前母系氏族中地位崇高的祝女,在周之后,居然真的从神坛走下,弟子们居然艰难求生。 他不认识祝女中的某个人,但是他知道这个群体,这个沟通天地的群体不该落到这个下场。 循着一丝气息贾宝玉踏入一家酒楼。 刚进门左手边就是柜台,里面站着一个青年女子在低头算账,跑堂的大娘殷勤迎上来询问要吃点什么。 贾宝玉直接坐在了大堂,对大娘说:“来一份小馄饨,一碗粉丝汤。” “好嘞,贵客您一口应天府官话,想来是江南人,我们这里的江南菜做得最好,除了小馄饨和粉丝汤,要不再给您来一份咸鸭蛋,再来一份烧饼,我们店的烧饼酥脆掉渣,泡在馄饨汤里,外软里脆,香气四溢。” 贾宝玉点头。 大娘转身报菜名,还跟厨房说:“贵客是修行的大师,送一份爽口素菜。” 厨房那边的厨子立即回应了一声。 旋即就有鸭血粉丝汤、素馅小馄饨、烧饼和咸鸭蛋端上来,跑堂的大娘端着一份各种绿叶子菜拌在一起的什锦凉菜,说道:“贵客,这是小店赠送的,请贵客慢用。” 贾宝玉看着好大一盘的什锦凉菜,说道:“大娘,这么大一盘别是送错了吧?” 大娘说:“没错,我们这几日送小菜,别的人送一些冷卤拼盘,想着大师您吃素,我就擅自做主给您换了素菜。” 贾宝玉问:“你们店家大业大?这么送生意还做不做啦?” 大娘说:“这是要给老东家祈福,”大娘还在说,贾宝玉敏锐地注意到二楼有三双小眼睛盯着自己,他转头看着在柜台里算账的青年女子,忍不住叹气:这人都进门半天了,她还没发现,还不如那三个小孩子。 大娘的声音还在继续:“老东家年纪大了,一年不如一年,整日里生点小病,东家说愿意多行善事,为老东家祈福。” 两个老东家也是本事稀疏平常。 行吧,这也是各人有各人的想法。 这时候楼上一个小姑娘跑下来,慌慌张张地进入了柜台里,在算账的观风耳边说了几句,观风一惊,抬头看去,贾宝玉正抱着那盘子什锦凉菜就着烧饼吃得开心,反而是小馄饨和粉丝汤没碰。 观风推了一把小徒弟,放下笔走到了柜台外,想了想觉得不妥,提着一壶茶笑着走过去。 “大师,今儿得闲?”观风飞快地倒了一杯茶涮了涮杯子,把茶水倒在地上,又立即倒了一杯放在了贾宝玉跟前,语气亲和,像是和老街坊说话一样,令人觉得如沐春风。毕竟开店做生意这么久了,怎么化解危机她是懂行的。 贾宝玉没搭理她,吃了烧饼和什锦凉拌菜后,把咸鸭蛋也吃了,不高兴地说:“你们这不是高邮的咸鸭蛋!这小馄饨不好吃,老鸭粉丝汤里面有股腥味,鸭子处理得不干净!”说完也没给钱,直接走了。 观风一路陪笑,到了门外还喊:“您下次再来。” 弟子跑来抓着她的衣服,伸出小脑袋悄悄地往外看。观风拉着弟子说:“了不得,他居然上门了,先告诉你师伯们一声。” 贾宝玉吃完出来,觉得自己就不该和这几个人计较!从她们身上看不到昔日祝女的风采,全是一群为了口粮在人世间奔波的俗人。 麟子知道了贾宝玉去吃霸王餐,就跟观雨说:“放心吧,这事儿翻篇了。你盯了他一场,他吃了你一顿,扯平了。” 观雨却不敢真把这事儿放在一边,而是慢慢等着,看贾宝玉是否真的有其他的打算。 过了两天,阿狸和阿松从麟子的两位师父那里回来,才知道舅舅去吃了霸王餐,两孩子问及原因,观雨只说先前有点小误会。 因为这件事两个孩子请贾宝玉一起来花园里看花。 虽然重阳过去了一阵子了,可菊花还在盛开,月季花也挂满枝头。白日里陪着阿松到处玩耍的宗室子弟和一些给阿松讲授学问的文官跟着阿松在玩耍的时候赏了一遍花园,这几日阳光好,一群人要教做诗,就拉着阿松指着月季和菊花为题,想要启蒙阿松的诗情。 贾宝玉来了之后,阿松身后跟着一群人,那些世子文官们把宫女太监都挤到一边了。 而阿狸在一边打瞌睡,正昏昏欲睡。 贾宝玉问:“怎么不跟你哥哥一起玩儿?” 阿狸揉着眼睛说:“我才不要学诗,我想睡会儿,吃得有点撑,撑了就容易发困。” 春困秋乏夏打盹,阿狸打着哈欠,准备趴在桌子上睡觉。 贾宝玉心中一动,觉得这真是瞌睡遇到了枕头。 他对阿狸说:“你妈妈说了,不让你吃那么多,你偏要吃,再吃的积食了怎么办?下次不许这样了。我抱着你,你睡得舒服些。”说完盘腿坐在了月季花树下,把阿狸横放在怀里,拍着她的背没一会儿把她哄睡着了。 周围的太监宫女都在,还有宫女送来一张小毯子,贾宝玉用毯子裹住阿狸,抱着他坐在花下,两只手隔着毯子把一丝五彩光送入阿狸体内,随后他闭上眼似在假寐养神。 而他的心神早就随着溯源的力量来到了更遥远更荒凉的年代。 作者有话要说: 晚安,明天见!《 》 第535章【正文完结】 第535章 幻梦 高天上,阿狸蹲在云头,小手捧着脸咯咯笑起来:“原来这就是做梦啊!” 贾宝玉站在她身后向下看,荒凉的大地,穿着兽皮和树皮的人族,除了那些山川河流外,后来的大量粮田如今都是树林和滩地。 贾宝玉看着长江,在他读过金陵当地的文献后得知长江几乎没有改过道,不像是黄河,动不动改道。如今在天上俯视长江,贾宝玉表示人族才有多少年啊,早年长江动不动改道的时候还没人族呢。 他追寻着记忆找准了一个方向,拖着趴在云彩上到处看的阿狸飞到了地面上。 “舅舅,我们来这里干嘛?” “来这里寻宝。” 阿狸立即噘着小嘴反对,说:“有什么宝贝需要我去寻,都是人家寻好了献给我。不如去摘花,舅舅,咱们去摘花啊。”说完蹦跳着向前去了。 看着前面蹦跳的阿狸,贾宝玉跟了上去,走了几步进入大雾。阿狸立即伸手:“舅舅,你要牵着我。” 贾宝玉上前牵着阿狸,走了几步,眼前突然明亮,大雾消失,没了那灰蒙蒙的景象。 而在不远处,几个鹤发童颜的神仙走在前面,身后跟着几个童男童女,其中一个童女长得很像警幻,贾宝玉对着那童女多看了几眼。随后他被那几个神仙的谈话吸引了注意力。 因为他们在讨论“女娲之肠”。 第一个神仙说:“女娲之肠位于栗广之野,为十位神祇的居所。” 第二个神仙问道:“栗广之野在哪里?女娲之肠难道真的是一节肠子?十位神祇又是哪些神祇?” 第三个说:“传说女娲的肠子化作了十位神仙,这十位神仙就居住在栗广之野。” 阿狸突然拉着贾宝玉跑走,贾宝玉还要再听,就被阿狸扯到了一片浓雾中,等到浓雾散去,就看到一条长江水,旁边钟山龙盘石头虎踞,这就是金陵城所在的地方。 这时候阿狸突然说:“舅舅,好可怕。”贾宝玉看到旁边走过几个青面獠牙的小鬼,押着一个快要死的男人。 鬼爪子拖着这个男人往前走,路过宝玉他们的时候,阿狸要去救人,但是她的手指穿过了那男人的身体,就好像穿透了空气一样。 “舅舅?” 宝玉说:“这是过去的事情了,看这人的衣服,大概是春秋战国时候的人,他怀里抱着竹简,大概是个读书人。也就是说这是个两三千年前的读书人。” 那时候能读书的人都是人上人,和现在满大街的读书人不一样,那时候的读书人说起来都是有名有姓的出身,哪怕现在落魄了,祖上也是有名人的。 小鬼把这个濒死的男人扔到了一块石头前面,对着石头频频磕头呼唤仙姑,没多久,仙姑出现了,正是警幻仙子。 宝玉的呼吸一下子沉重了下来。 警幻仙子站在石头上,居高临下地看着濒死的男人,这男人已经一把年纪,枯瘦的手还在抱着一卷竹简。警幻的眼神落到了竹简上面,小鬼上前一把夺过竹简双手捧着献给了警幻。 警幻展开竹简看了看,表情变了又变,随后说道:“栗广之野果然是这里,那么女娲之肠是什么?十位神祇又是哪十位?” 濒死的男人呼吸沉重,风吹过这片大地,几乎带走了他的生命。眼看着人要死了,警幻仙子着急了起来,她弯下腰,姿态诡异地低下头拉长了腰身,把腰身拉长了两丈左右,脸就悬在男人头部的正上方。 男人费力地说:“痴心妄想。” 警幻没了耐心,对着这个男人吐出一口灰色的烟雾。濒死的男人沉重呼吸了几下,诡异又呆滞地说:“女娲之肠是女娲的胞宫,十位神祇不是十位,她的名字叫十位。”说完嗓子里赫赫几声,眼看着要死了,警幻赶紧施救,然而这男人还是死了。人死之后会短暂的有灵魂停留,但是这男人的灵魂立即消散,警幻整个人气的一口气杀了在场的小鬼们。 大雾又笼罩了阿狸和贾宝玉。 贾宝玉眉头紧皱,他是被女娲炼制出来的五彩石,自然对女娲后来的去向关心过,女娲的传奇到补天后戛然而止,女娲的去向里就有一个猜测是她死了,死后身体化为大地,她的肚子化作了一片膏腴之地。以前贾宝玉对这个说法嗤之以鼻。 那是女娲,是娲皇,是能补天的大神,怎么可能会死呢? 但是现在有人笃定她死了,还要寻找到所谓的“女娲之肠”,让宝玉愤怒的同时又觉得好笑。 这时候阿狸拉了拉宝玉,问道:“舅舅,我有个词儿不太懂,你能为我解惑吗?” 宝玉问:“什么词儿?” “就是荡气回肠啊?你看,荡的意思有很多,比如说:洗涤、摇动、清除、行为不检点,再有就是四处走动。如果按照摇动来理解,就是有一股气在肚子里摇晃,我就问气怎么能在肠子里摇晃?肠子里的气难道不是屁吗?” 女孩子怎么能这么粗俗! 贾宝玉立即说:“这意思是说,肝肠回旋,心气激荡,形容令人振奋激动。就是这个意思!不许说粗话!女孩子是水做的,又不是泥做的!你怎么给舅舅的感觉是泥石流做的!” 阿狸一双大眼睛看着他,发出疑问:“真的吗?”他对舅舅后半截话自动过滤了。 “真的。” 这时候大雾散开,眼前是夜晚,周围有夜枭在叫。 阿狸吓得一下子抱住了贾宝玉的腿,说道:“舅舅,我怕。” 贾宝玉弯腰把她抱起来,说:“别怕,枭是神鸟。天命玄鸟将而生商,玄鸟就是枭,也就是猫头鹰。” 阿狸小声问:“人家不是说燕子吗?” “《诗经》里唱到‘鸱鸮鸱鸮,既取我子,无毁我室。恩斯勤斯,鬻子之闵斯’。鸱鸮就是猫头鹰,商人的神鸟到了周人嘴里就是恶鸟,不仅能吃人的子嗣,还能毁坏人的巢穴。对鸱鸮的愤恨到了极点,燕子有这待遇吗?”贾宝玉抱着阿狸往前走了几步,一只猫头鹰张开翅膀飞向前面,飞不远就停下,等宝玉抱着人走到了跟前,又张开翅膀飞向前方。 “舅舅,这鸟看得见我们。” “天命玄鸟,将而生商。猫头鹰是福鸟啊!” 猫头鹰蹲在一根树枝上,没有再飞,贾宝玉和阿狸站在了树枝下面,看到了令人毛骨悚然的一幕。 这一幕用历史书上的一句话来形容就是:岁大饥,人相食! 一群人在吃人! 贾宝玉立即捂住了阿狸的眼睛,阿狸飞快地扒拉开他的手往外看。因为有几个人疯了,提着刀到处乱砍,而且力气巨大,周围的人一时半会无法制服他们,便一拥而上,用长矛刺死了这些人。而刚才被刺死的死者便立即被同伴扔进锅里煮。 在这时候远处传来了一阵铃铛声,整个树林里的歹人瞬间全部倒地。 头上的猫头鹰不知道什么时候飞走了,贾宝玉和阿狸朝着铃声发出的地方看了一眼,阿狸什么都没看到,但是觉得害怕,她立即搂住贾宝玉的脖子说:“舅舅,我怕。” “别怕,咱们不仅仅是距离远,时间更远,中间隔着,”他停顿了一下,说道:“这是隋末,隔着好几个朝代呢。” “可刚才的猫头鹰都看到咱们了,他肯定也能看到。” 这时候一个全身裹着黑衣服的人走了过来,他裸露在外面的手上布满了刺青,刺的都是经文。贾宝玉看了一眼很笃定地说:“放心,玄鸟是先天之灵,这是一个后天修成的诡异,他没那慧眼穿透时间。” 这时候提着铃铛的手把脑袋上的兜帽摘下,原来是个光头,然而他身上每一寸皮肤上都刺满了密密麻麻的经文,让他看上去非常恐怖。 阿狸小声说:“原来也是个和尚。” 贾宝玉纠正:“不是和尚,这人同类相食遭到天谴,他是在身上刺满了佛经,想要逃过天谴。他的头发脱落,就是他的报应之一。” 这个光头低头看了一下锅,伸出手指蘸了点肉汤,放到嘴里尝了尝,随后感慨:“好东西!” 然后提起手里的铃铛摇晃了几下,阿狸听到之后连忙捂着耳朵,对贾宝玉说:“有一股力在拉扯我,还在我耳边尖叫。” 贾宝玉立即抱紧了阿狸,哄她说:“没事儿,舅舅保护你。” 就在这时候,黑暗中有一个男孩慢慢走来,只是走得很呆滞,遇到树居然不知道拐弯,直愣愣的撞了上去。 拿着铃铛的光头有些失望:“居然是个男孩,罢了,吃了你也行。” 说完就要张开嘴,然后林中突然有一抹光斑照耀下来,照在了这男人身上。一阵甜香弥漫而来,阿狸小声说:“这是烤红薯味。” 贾宝玉捂着阿狸的嘴,小声说:“你都没看到这满地骨骸如修罗地狱吗?”你还想着吃! 阿狸立即像只被揍的小狗一样缩在了贾宝玉的怀里。 这光头看着光斑立即说:“雕虫小技!” 随后他的衣服下摆里冒出一只怪物来,有人的肢体也有兽的器官,张牙舞爪地向着发光的地方冲去,光头说:“兄弟,给这劫道的点颜色看看”。怪物冲入光斑笼罩的地方就消失不见了。 光头瞬间浑身紧绷,想要逃走,一阵香风吹过,这光头放松放下来,似乎一下子陷入了幻觉中。他笑着把铃铛挂在腰上,很放松地把那小男孩提起来,对着旁边的一棵树说:“兄弟,看,我抓到什么了?这是大补之物,他乃是女娲之肠!这真是意外之喜,只是可惜了,锅里的是个女人,他们这一族,女人比男人更大补。唉,咱们来晚了啊!” 这时候警幻仙子走到树后,用一个男人的声音说:“胡说,他不过是一个普通人,怎么可能是女娲嫡系。” 光头立即笑着说:“他当然是嫡系,虽然血脉斑驳,但是嫡系毕竟是嫡系。如果他繁衍下去,他家的后人中总有一个能生出接近女娲的女人。” 警幻在树后说:“何不留他繁衍,我们只管吃了那个接近女娲的后人不就行了。” 光头大笑:“兄弟,你今日怎么净说大话!萤虫怎么能跟皓月争辉?小溪怎么敢和大海比水?你怎么就敢对接近女娲的人下手?她就是有女娲十分之一的本事,一指头就能戳死你!咱们也就欺负一下这落难的后人,是万万不敢招惹有本事的后人。” 警幻不服气地说:“大哥,你不试试怎么就知道咱们不是他的对手?吃了他不过是吃一个人而已,咱们到时候养着他世世代代的后人,凡是女人,不到青年,懵懂之时,吃了便是。女娲补天这么久,到了如今还没有一个接近她的人出现,就是咱们吃到天荒地老,说不定也等不来那个人。” 光头有几分心动:“你说得有几分道理。这是膏腴之地,昔日女娲死去后,肚子上的肥肉化作了这片土地。女娲之肠就藏在女娲的肚子里,让他在这里繁衍生息就好。”光头说完突然想起了什么,说道:“咱们兄弟今日路过的河边,我说藏风聚气,利于女子,让他日后就住在那片地方吧。” 光头刚说完,一块玄铁从天上掉下来把光头砸成了肉泥,玄铁随后变成了手持的铜镜。贾宝玉认识,这即是风月宝鉴! 警幻仙子从树后走出来,捡起了风月宝鉴,上前牵着呆滞的男孩离开这里。他们的背影很快进入了黑暗的林子中,只有一缕声音传来:“你姓甚名谁?家里还有哪些人啊?”呆滞地童声回答:“我叫贾小二,还有个姐姐,姐姐走丢了。” 贾宝玉听完立即抱着阿狸跑到刚才的锅前,此时火已经熄灭了,里面曾经煮过那个贾小二的姐姐。那群吃人的歹人会疯掉也是必然的事情,吃了女娲的嫡系后人,必然有此报应! 他抱着阿狸追上去,但是他找不到警幻和贾小二的影子了。 警幻不会吃了贾家的女孩,她所图甚大。 她在等一个接近女娲的人出现,或者是等一个拥有女娲血脉的女子出现。这就让他想起阿松的梦境,阿松说给妈妈养胭脂虫攒胭脂,胭脂乃是红色,血液也是红色,一只胭脂虫不够做胭脂,一个人那稀薄的女娲血脉也不够警幻用。 警幻在等一个超大个的胭脂虫,在等一个接近女娲的血脉出现! 抱着阿狸的贾宝玉奔跑在林子里,按照他对地形的记忆往江宁赶去,他知道贾家最终在隋朝末年来到江宁生根发芽,然后世世代代地居住在这里。自己这个被女娲放弃的补天石、被警幻糊弄着不断转世的倒霉蛋这时候还在轮回,他在隋朝末年眼睁睁的看着自己一家被流民冲散,怀孕的妻子被流民裹挟走,自己哭到肝肠寸断,在内疚了几年后痛苦去世。 为了让自己玩得开心高兴,警幻不惜赔上那些精怪的性命。 让自己不断经历末世,不断经历家族败落父母去世所爱的女子早夭。 她究竟想干什么? 宝玉抱着阿狸奔跑在林子里,而这片黑暗的林子无论如何都走不出去。 这时候林子里传来一声猫头鹰的叫声,贾宝玉抬头一看,猫头鹰飞来,一翅膀扇在了贾宝玉的脸上。下一瞬间贾宝玉呸呸两声,总觉得猫头鹰掉毛,有毛飞进自己嘴里,他呸完眼前大亮,已经身处在了银砂王城的花园里,怀里抱着熟睡的阿狸,身上落满了花瓣。 大梦一场已经结束。 宝玉心绪难安。 他在想:难道麟子真的是人,是警幻一直在等的那个血脉接近女娲的人? 或许是的。 他叹口气,闭上眼,心里想着:娘娘,我实在不信您已经陨落,无论过去多少年,您作为唯一一个能造出生命的神祇,唯一一个能补天的神祇,就算陨落也该留下轰轰烈烈的痕迹,不该如此悄无声息。 怀里的阿狸似乎要惊醒,她整个人身体突然一怔,眼看要睁开眼,宝玉赶紧拍了几下,阿狸又沉沉睡去。 这时候阿松颠颠跑来,拿着一张白纸和一支笔,凑过来小声说:“舅舅,我们要写月季诗,您也写吧?”看到宝玉抱着阿狸,立即说:“您说我写。” 他蹲下要写,旁边的宫女赶紧拿托盘垫着,让他方便写字。 贾宝玉此时还带着梦境中的思绪,想都没想,直接说: “仙根谪堕玉京夜,开谢由心不待春。 刺密非关防世眼,色浓岂是媚红尘。 补天旧魄凝寒露,离恨天风炼此身。 莫问人间兴废事,一枝看尽万花湮。” 阿松看完觉得舅舅满腹孤愤,就问:“要不您再重写?” 宝玉说:“我就凑个热闹,又不是要夺魁,去吧,别吵着你妹妹睡觉。” “哦。”阿松跑了回去。 下午麟子处理事情头昏脑涨的时候,阿狸和阿松回来了,阿松高高兴兴地把今日收集到的诗词呈给麟子。 麟子揉着太阳穴说:“今日作诗了啊?真了不起,比妈妈强,妈妈到现在都不会。” 阿狸超自豪地说:“我也不会!” 麟子低头一看,小姑娘仰着小胖脸,满脸的得意,仿佛她拿了大奖一样,那样子带着三分显摆三分嘚瑟四分自信昂扬。 麟子说:“你比你娘强!你娘当年不会的时候难过得差点哭鼻子,你要保持啊!咱要一直这么骄傲!” 阿狸立即点小脑袋。 麟子对阿松说:“你也很厉害,你爹像你这么大的时候和我在秦淮河边玩儿,那真是出口成诗,你老朱家的人高兴坏了。” 阿狸立即说:“妈妈,我哥哥也让老朱家的人高兴坏了,刚才叔叔哥哥们一致推荐我哥哥的诗夺魁首。” “是吗?那必然是好诗啊!大家的眼睛是雪亮的。” 阿松的脸立即垮了:“妈妈,您怎么睁眼说瞎话,都是他们讨我高兴才推我做魁首的,我能看出来我写得好不好。你还没看呢,就胡说八道。” 麟子想了想,儿子不小了,这种闭眼吹彩虹屁的事儿还是少做,立即说:“好好好,妈妈先看看。不错诶,阿狸,咱们一起欣赏一下你哥哥今日的大作。 胭脂匀染淡浓妆,带露翻风自在香。 刺密偏宜护真色,月月新花暖旧墙。” 阿狸说:“妈妈,我理解了!我哥哥的意思是说,月季颜色有深有浅,风一吹还带香味,上面就算是有刺,那刺也是保护花的,每个月都开,让那破墙月月好看。就是我听说月季没香味啊?哥,你怎么不实话实说呢?” 麟子立即说:“你可别乱给你哥哥扣帽子,是有香味的。” 阿狸立即道歉,阿松原谅了妹妹的无知,两人手拉手没闹起来。 麟子往下翻,发现那些文臣们都擅长用典,麟子这文化水平看得头疼,忍不住拿起来说:“这写的都是什么啊? 春归莫妒婕妤妆,汉苑凌霄有真香。 常忧谪仙醉笔污,却喜魏紫御袍黄。 刺密非关锦官城,香浓自破玉蕤霜。 一枝堪赠云间客,不似牡丹侍君王。” 麟子读着,感觉在内涵自己。 考虑到那些文臣一向是骂人不带脏字,麟子觉得这诗骂得很难听! 她立即问自己的首席大秘书:“芸豆,你来看一下,你读书多,这里面都用了几个典?” 芸豆不愧是女官第一人,人家能坐稳位置,除了和麟子早年的那丝感情、全家是最早的从龙之臣之外,也是个有学问的女孩子。 她看了立即说:“婕妤妆,典出汉代‘玫瑰朱颜,婕妤娇容’意思是夸月季花乃是花中后妃,您的园子您的花,依着臣的品读,该是变着法的奉承您呢。” 麟子冷笑:“夸我用得着用‘婕妤’?不说喊我一声女王,也该称我一句皇后。” 阿狸小声跟阿松说:“这是拍马屁拍到了马蹄子上吗?” 阿松小声回答:“妈妈最近心情不好。” 晚上麟子把朱雄英带来,朱雄英看着说:“人家也不是小瞧你,就是文人的臭毛病,有点学问爱显摆,四联用了八个典故,要是字数再多点,他还能再塞进去几个典故。” 说完看到贾宝玉的诗,就问:“你看宝玉的了吗?” “没有。”麟子走过去,看了之后皱眉:“不对劲,他好端端的怎么有这样的感慨,按道理说他这两天和观雨在闹菜鸡互啄,才吃了霸王餐,正是得意的时候,不该怎么愤懑啊!”她说到这里,拉着朱雄英说:“走,我带你去找宝玉!我这个知心姐姐要开解开解(了解了解)他。” 两人一起找宝玉,宝玉此时坐在寺庙的屋顶上,无精打采地看月亮。 麟子问:“你今天怎么了?怎么突然想起你以前补天落选的事情了?” 贾宝玉不知道该怎么说,他担心自己说实话会被麟子两口子摁着打。 尽管麟子追不上他,但是他还是某种时候会对姐姐有种血脉屈服,似乎做弟弟的的都翻不出姐姐的五指山。 贾宝玉想了想,站起来和两人拉开了距离,说道:“我说的这件事你们知道了不能生气。” 这样的表现让朱雄英和麟子立即警觉了起来。 这小子肯定背地里闯祸了! 麟子说:“你先说!” 朱雄英拦着麟子,笑着跟贾宝玉说:“你是不是在外面惹事儿了?” 贾宝玉摇头。 麟子就跟朱雄英说:“你就多余问这个,他是谁啊?邪魔歪道斗不过他,外面的官员百姓都避让着他,他也不是那欺负人的恶少年,能惹什么事儿!他指定带着阿松和阿狸没学好,让我想想这俩孩子最近染上什么恶习没有。” 麟子用排除法:“阿狸吃饭踩凳子是跟你四叔学的,这怪不到宝玉头上。” 贾宝玉直接打断:“你也别猜了,我带着阿狸回溯了一下过往。” 麟子:“回溯?” 朱雄英:“过往?” 两人一同问:“回溯什么过往?” “就是贾家的过往啊!” 朱雄英和麟子一起卷袖子要揍贾宝玉,尽管不清楚到底是怎么回事,看贾宝玉这心虚的样子绝不是好事!你就算是块补天石,在愤怒的爹妈跟前也要挨揍。 宝玉被摁着在身上捶了几拳后,开始坦白从宽。 随后麟子和朱雄英顾不得再揍他,赶紧回去看两个孩子,这次贾宝玉跟着一起去了,麟子的身体醒来,赶紧跑去检查两个孩子。在宫女们惊讶的目光中,麟子把两个孩子弄醒,一番摆弄后又把两人哄睡着。阿松这个睡着不容易醒的都被麟子摆弄醒来,睡着前,阿松还在嘟囔:“我不想再梦见妈妈啦。” 他以为还在梦中,梦中的妈妈对他可凶了,掐他屁屁提他的耳朵,非要让他睁开眼。 确定了两个孩子好好的,麟子才回去睡着,然后再出窍和他们说话。 这次在麟子寝宫内的小书房,这里有椅子,刚才麟子和朱雄英在这里看诗,此刻三人一起坐下,倒也显得心平气和。 朱雄英就说:“我当初预估得没错,他家那祖坟就是有问题。” 麟子心情复杂,她对隋末乱世那个吃人的世道觉得十分痛苦,但是这痛苦又像是隔着一层玻璃,毕竟没看到,光靠想象不如直面现场来得有冲击感。 贾宝玉也没说话,他愤怒于有人居然在算计娲皇的血脉——如果有的话,总之他在心里骂人族对女娲不敬,你们都是女娲造出来的,怎么能这么坏良心啊! 朱雄英看他们都不说话,就问:“那警幻没了,接下来怎么办?” 麟子说:“该怎么办就怎么办呗,日子该怎么过还怎么过。我打算从明年征集能工巧匠。”麟子打算推动工业革命。 虽然还有剥削,完成了工业化不至于饿死……吧? 有时候太发达了人也未必能吃大饱。人吃不饱,只有两个原因,要么是天灾,要么是人祸,天灾不常见,人祸年年有。 麟子揉了一把自己的脸,觉得还是不要想那么多,工业化对于眼下来说太遥远,还是先在眼下的基础上推动整个社会从农业社会向着工业社会转变。 贾宝玉说:“我想去找娘娘。” 朱雄英和麟子都听明白了,这是要去找女娲娘娘。 麟子说:“你去哪儿找?” “总有线索,我的时间无穷无尽,我总要找到娘娘的下落。”他说完看着麟子说:“如果他们说的是真的,你或许是娘娘的嫡系后人。” 麟子摇头:“我倒是想成为她的嫡系后人,成为娲皇的后人这是多大的荣耀啊!但是我不是。我不信娲皇陨落后身体像盘古那样身化万物,而且这是个小世界啊!就算是她陨落了,也不会落到小世界里来。总之,这就是很扯淡的事情。而且我就是个普通人,普普通通,没一点特殊。” 贾宝玉问:“你为什么死不承认。” “我不是你让我承认什么?”麟子觉得自己就是一个普通人,要说特殊,她也就是个穿越女,仅此而已。 一个普通的穿越女,到底是脸多大,居然冒充女娲后人。麟子做不出这种不要脸的事儿。 “你不承认算了。”贾宝玉不再说什么,站起来就走。 麟子追问:“你答应照顾我孩子一辈子的。” 贾宝玉头也没回:“我答应的是照顾阿松。” “我女儿也喊你一声舅舅啊!一只羊是赶两只羊是放,宝玉弟弟,好商量啊。” 宝玉没说话,人已经走出寝宫来。 麟子追到门外大喊:“你不说我就当你默认了。” 朱雄英看着贾宝玉化成一道五彩光飞向寺庙风向,就问:“他这算是答应了吗?” “嗯!总要分离,不让孩子承受离别之苦,等咱们都下黄泉了,也是他离开的时候。” “按你的说法,这是小世界,他怎么走?我意思是怎么回大世界。” 麟子说:“去天尽头,哪里有五彩光像是帘子一样垂下来,我今日突然明白,那就是天。我上次大战落水,我去到那里,只是我走到了门前,没拿钥匙而已。” “什么意思?” “有一次在我梦里,我梦到了门中前辈告诉我如何祭祀能返回大世界,但是我醒来后忘了,现在也想不起来。” 朱雄英说:“想起来很简单,让宝玉来对你回溯一下不就行了。他都能通过外嫁女的孩子对老贾家的列祖列宗回溯一遍,对你十几年前忘掉的事儿岂不是手到擒来。” “你说得有道理啊!”麟子转身出去,“我去找他。” 朱雄英一把抓住麟子:“他不缺时间,再等等。等你我埋入地下,等阿松和阿狸一把年纪。” 麟子挣脱他的手:“他分明心急如焚,你还要抻着,何必呢?大度一点,没有他,我们也能逢凶化吉,孩子们也能平安到老。” 麟子拉着他:“走吧,告诉他这个办法。” 朱雄英心里万般不情愿,还是被麟子拉着去了寺庙。 这次宝玉还在屋顶上坐着,麟子和朱雄英落到他旁边,麟子说:“宝玉,我年轻的时候有一番奇遇,或许能助你离开这里。我现在讲给你听,你可以立即试一试。” 贾宝玉说:“不用了,这么近的距离,你们两个说话那么大声,我早听见了。” 麟子和朱雄英对视一眼,朱雄英咳嗽了两声,蹲在宝玉身边搂着他的肩膀说道:“宝玉,姐夫的意思是……是……想着你的时间长,可我和你姐姐还有你外甥外甥女加起来也是百年时间,真的是如朝露一般,眨眼之间消失不见。我们想和你有更深的羁绊,想要和你多相处一些年头。” 明知道这是假话,但是宝玉还真的就吃这套!他的时间是真的长,长到无限期,甚至天再次塌了,他可能也还在。可他历次轮回,经历的都是男女之情,亲情少到可怜,而且回忆起来都不是什么好记忆。最起码现在的阿松和阿狸是两个可爱聪明的小孩子是以前没遇到的,麟子对他也足够真诚。 他说:“我是看在我姐姐和孩子们的份上才原谅你。” “嗯嗯,都是姐夫不好,人太俗了。”朱雄英说:“回头这事儿不会再有了。姐夫请你吃顿好的!我祖传的做烧饼,等你回洛阳就做给你吃。” 麟子和贾宝玉都有些绷不住。 贾宝玉问:“你祖传的不该是讨饭吗?” “你这就是故意找茬啊!”朱雄英也没恼,说道:“我说的祖传,是我奶奶的手艺,我奶奶做烧饼是真的好吃,不信你问你姐。” 麟子点头:“我跟着吃了好多,我是觉得好吃。好吃不好吃是每个人的口味问题,但是他奶奶是真的做了很多,关键是他爷爷也爱吃,给他爷爷做了一辈子的烧饼,有史为证。” 据说有一次朱元璋被关起来,新婚不久的马皇后为了让朱元璋吃饱,去厨房偷烧饼,把刚出炉的烧饼塞在怀里,把自己都烫伤了也没敢半路拿出来。 朱雄英拍了拍贾宝玉,站起来说:“你就等着吃吧,回头我要把这手艺传给孩子们,几百年后要是我老朱家丢了这家业,最起码能去打烧饼啊,不至于再去讨饭,祖宗讨饭后人街边卖烧饼,这也算是混得比祖宗好啊!” 麟子和贾宝玉都抬头看他,都在想:你对后人的要求也真低。 朱雄英吹着夜风说:“看什么看?哪有千年的皇朝啊!当皇帝的心里都懂,像我这么坦然说出来的少之又少。” 贾宝玉问:“你们就不打算阻止一二?” 麟子说:“我们做好我们自己的事儿,我们死了之后的事儿我们都管不着。至于将来,该死死该埋埋。” 作者有话要说: 正文完结!请期待番外,番外比较多,要更到下个月了。《 》 【番外1-10】 第536章 番外1 三年后,锦衣卫驻北平的卫所上报,被流放的贾兰改姓为李,伪造户籍骗人作保准备参与科举,询问如何处置。 这要是换成普通人,锦衣卫压根不用请示,直接抓了交给刑部重新定罪,是杀头还是接着流放由刑部判定。但是贾兰有点特殊,他是太子的表兄,尽管太子不认这个表兄,可太子认贾宝玉这个舅舅啊,贾兰毕竟是贾家二房唯一的嫡孙,锦衣卫就担心贾宝玉和荣国府记恨报复从而怂恿太子治罪。 锦衣卫就多了一道手续,向上请示。 此时锦衣卫指挥使已经是刘勉,纪纲做了两年的指挥使后因为年纪大精力不济,自己上了辞呈回家养老去了,因此刘勉走马上任。刘勉看到这消息,进宫上报给了朱雄英。 朱雄英就说:“这本就是再小不过的一件小事,是国法写得不明白吗?你怎么就不知道怎么办了?” 刘勉再三请罪,朱雄英就说:“算了,就让他来,看看他本事如何,如果真的中了,自有人拆穿他,到时候登得越高摔的越狠。求仁得仁,这是他自找的。” 刘勉明白这是什么意思,刚要离开,又被朱雄英叫住。 朱雄英说:“你亲自去一趟智通寺,告诉大师这件事。” 刘勉听了应下,亲自带人骑马出行,前往雪芙蓉山。 到了智通寺门前,惜春带着白墨正好出门,两方遇上了。 惜春主动询问:“刘大人怎么来了?真是稀客啊。” 刘勉整理了一下衣服,很和气地说:“今日奉皇爷的命令来的,遇上姑娘真是意外之喜。” 惜春没再说什么,带着白墨一起走了。 刘勉看着惜春的背影久久没动,他身后的人提醒他:“大人,咱们进去吧。” 刘勉转身进了寺。 贾宝玉听刘勉说了贾兰的事情忍不住皱眉:“真的?” 刘勉只能点头再说一遍:“是真的,他先是让家奴贿赂北平的书吏,给他伪造了户籍,随后他拿着这份假户籍和河北的另外四个读书人一起合保,参与了考试。如今已经过了县试,就目前来看,他拿到秀才的功名是再简单不过的一件事了。” 贾宝玉听了皱眉,过了一会儿说:“这无疑是火中取栗。” 刘勉纠正:“这是必死的结局,因为谋逆流放一向是遇赦不赦。大师,谋逆和贪墨不一样,贪官的后人能科举,但是逆贼的后人是不能科举的。”贪污那是人品有问题,谋逆那是思想有问题。 贾兰这个逆贼的后人如此费尽心机地想要科举,为的是什么? 换成任何一个人都会觉得他想趁机对皇帝不利,极有可能是想在殿试的时候行刺皇帝,要不然为什么非要科举。 宝玉叹口气,他说:“我兄长和贾兰的执念就是要科举出头,是这份执念害了他们。”贾宝玉虽然对贾珠没多少记忆,但是他听人家说过,说贾珠读书很好,是文曲星下凡,可惜读了那么多书却没有功名。 这就是贾家自己的事了,刘勉作为外人不好评价什么,他站起来告辞:“大师,眼看着天就要黑了,我等也要回去交差了。” 宝玉微微颔首,刘勉他们大步离开了智通寺。 过了一会儿惜春进来,白墨还提一篮子晚饭。 惜春问:“宝玉哥哥,刘勉来干嘛?” 宝玉叹气:“替皇帝来传话,告诉我,他们要取兰儿性命。” “什么?兰儿怎么了?” “兰儿改了姓氏,伪造了户籍,准备科举。” 惜春大惊:“他疯了?他这辈子都不可能再参与科举!他年纪不大,怎么会有这样的想法?” 贾兰的年纪如今也就是十几岁而已,现在要做的就是娶妻生子,平平淡淡地过一辈子。这时候冒出科举的念头,怎么想都让人觉得意外。 惜春问:“要不我回城一趟,跟琏二哥哥说一声?” 宝玉说:“迟了,锦衣卫盯上他了,他都已经过了县试,一切都迟了。”事情都已经板上钉钉了! 惜春久久不语。 然而这消息也没瞒住,因为贾琮就在锦衣卫中,他和一个从北平回来的锦衣卫喝酒,就听同僚说了贾兰的种种操作。贾琮立即吓出一身冷汗,当时就醒酒了。 说起来贾琮比贾兰的年纪还小,尽管两人没什么交集,除了逢年过节的时候聚在一起客气地拜年外,两人在别的地方都没说过话。但是在族谱上两人的名字非常近,贾兰要是真的闯出祸来他也要跟着倒霉。 贾琮急匆匆回荣国府见贾琏。 贾琏在史夫人的孝期之后又回到了兵部当差,兵部的差事比较闲,贾琏静极思动,最爱琢磨怎么维护和皇帝的关系。这一日他正在外书房里拿着本书装点门面,就听见外面丫鬟进来禀告:“琮三爷回来了。” 贾琏嗯了一声,当了国公这些年,他已经有了几分威严。 贾琮进门后把丫鬟赶出去,小声说:“我听我北平的同僚说的,说贾兰把自己的名字改成了李兰,办理了假户籍,参与了科举。” “什么!”贾琏从椅子上一下子弹跳起来,那股子威严荡然无存,只剩下一脸惶恐。 “你同僚没糊弄你?” “这种事不会糊弄我的,二哥哥,你早点派人去北平看看吧。再说了,咱们北平那么多奴才看守庄子,怎么一个报告的都没有。” 贾琏点头说:“你先回去,留意贾兰贾环的消息,再有消息无论大小好坏,要立即来告诉哥哥。哥哥我明日就派人去北平,咱们日子过得好好的,不能让他们坏了咱们的好日子。” 贾琮气得重重跺脚,出门离开了。 贾琏立即叫了门口的赵天栋进来,说道:“你去把芸大爷请来,就说我有事儿要吩咐他。” 屋子里只剩下贾琏后,贾琏背着手在书房里来回踱步,心里对贾兰恨得牙痒痒:你好好地在北平过你的太平日子不好吗?怎么非要科举?既然改了姓氏,也改的彻底点,把你北平的家业抛弃了,让姓李的给你置办去! 贾琏在心里把贾兰骂了一场。 等到冷静下来后,贾琏觉得贾兰离开洛阳的时候年纪不大,这样的孩子就是有执念也不该是现在这样子,而贾兰疯了一样决定参加科举肯定是那大嫂子怂恿的! 这大嫂子以前就天天督促孩子读书,除了读书别的一概都不教。读书可以啊!读完别去考科举,难道这母子两个不知道自己的身份吗? 脑子都是怎么想的? 贾琏此时已经生出了和贾兰母子切割的想法,但是怎么切割才能让皇帝不起疑心才是考验手段的技术活。 没一会儿就有贾家的旁支贾芸来到了外书房,看到贾琏就立即下拜:“拜见琏二叔叔,叔叔召侄儿来是有事儿要吩咐?” 贾琏立即说:“好芸儿,叔叔这里有件大事交给你去办。”说完搂着贾芸的肩膀说:“你明日一早去北平,兰儿那里有些事儿要你查证。” 贾琏在贾芸耳边嘀咕了几句,随后让人给贾芸支了出差的银子,贾芸急匆匆回去准备行囊去了。 这时候兴儿进来,进来就看到了贾琏一脸惆怅。 兴儿说:“二爷,说到底是咱们知道的消息少,三爷那边的消息也是听人说的,咱们多打听消息就是了,您别把自己愁坏了。” 贾琏叹气:“你说得轻巧,我也要有地方能探听消息啊!”说完看了一眼兴儿:“倒是你们,一个个不争气的东西,干啥不成吃啥没够,养你们真的是白养了。” 兴儿被骂了,谄媚地笑着,说:“二爷,要不然找刘大人打听一下,他特别想做咱们家的姑爷,这点小事他肯定会说的。” 贾琏看了一眼兴儿,发现自己的心腹小厮这些年是一点进步都没有。贾琏早先想让他做大管家,后来想让他做管事,现在觉得一些要紧的事儿都不能交给他去办。 贾琏立即疾言厉色地训斥:“胡说八道什么!家里姑娘的婚事是你能开玩笑的!你不过是个奴才,敢拿朝廷的三品官调侃!” 兴儿一看贾琏恼了,也知道今日说笑过头了,立即跪下自己抽自己的脸,贾琏在噼里啪啦的抽脸声中,已经在想着怎么把府中这样没用却也不能立即处理的奴才毫无痕迹地处置了。 就目前而言,没什么好机会,还需要等等。 贾琏对兴儿说:“行了行了,你也要记住教训!再有下次饶不了你,你今日这话说得极其出格,这几日就在家里待着,免得端午节人多,你再说错话连带着爷也跟着丢人。” 年年端午节都会在伊河上面比赛划龙舟,只是今年的场面特别大,朱雄英的目的就是想在这次龙舟比赛上给宝庆公主选驸马。作为皇帝的近臣,贾琏也捞到了一些差事。 贾琏既然捞到了差事,自然积极参与进去。次日他骑着马到了行宫外,看到行宫门口的大桥上各处栏杆桥墩都有太监在擦拭,就知道宫里已经开始正式准备比赛了。而胖乎乎的燕王世子朱高炽正和人站在桥上说话。 贾琏赶紧去问安,走进了才发现,和朱高炽说话的是周王世子。 两位世子对贾琏也很客气,说了几句后,贾琏看他们兄弟刚才聊得不错,便立即告辞。看着贾琏的背影走远,燕王世子朱高炽接着说刚才的话题:“我爹觉得那个赵辉长得好,小姑姑肯定喜欢。” 周王世子就说:“我爹说长得好看不代表品行漂亮,还是要好好地查一查。” 周王到现在都不愿意搭理哥哥,朱棣做了很多努力都是竹篮打水一场空。因此商量宝庆公主的婚事也是两位世子当传声筒。 在宝庆公主婚事上,燕王看上了一个守门的千户赵辉,这人的老父亲前些年在北方战死,儿子就得了一个世袭的千户,差事就是守卫洛阳的大门。本来一个守洛阳大门的千户和皇家公主没关系,但是这赵辉长得好,用朱棣的话说是一表人才。 朱雄英没亲自见,派人去看,都说长得好。 因为要给宝庆公主选驸马,除了在京的燕王和宁王这两位哥哥外,最近的藩王就是在开封的周王,周王被请来后特意坐车路过赵辉守着的城门,特意看了赵辉一眼。 周王进宫后就反对这桩婚事,说是赵辉勒索了富商的进城银子。 燕王不在意,城门口的守卫遇到了富商哪个不沾点油水,这不是什么大毛病。 周王通过儿子的嘴坚决反对:人品不好就是不好,别说什么大家都这样。 当事人宝庆公主都没说什么,做决定的朱雄英也没说什么,燕王和周王两人隔着空气吵起来了。 而每次传话的两位世子,回到他们老子跟前的时候也成了出气筒。胖胖的朱高炽忍不住跟堂弟说:“这日子没法过了!” 周王世子也跟着叹口气,说道:“我都一把年纪了,因为这件事,被我爹当着我儿子的面指着鼻子骂好几次了,说我不会说话,都不知道反驳四伯。” 朱高炽叹气声更沉重了:“哥哥我也是啊!我儿子在一边坐着,我爹丝毫不顾忌我的脸面,说话难听,还骂我是死胖子!”说完拍了下肚皮,他身上的肥肉便立即颤巍巍地晃动。朱高炽带着委屈:“我也不想这么胖啊,但是我喝口水都长肉。兄弟,你看看哥哥这是不是有病?” 作者有话要说: 前几天甲流,现在没好彻底,反反复复的发烧,今天就不多,等我明天再战。 明见! ps大家都要照顾好自己啊! 第537章 番外2 周王世子说:“按理说胖不算病,但是你这也太胖了,我觉得多少沾点病。我问过我爹了,他也没办法,他说你生下来的时候都很胖,大概是天生的。” 两人说着一起走下桥进了行宫,路上边走边说,朱高炽实在是太胖了,走几步就喘。天气渐渐热了,他动不动就出汗,一张手帕擦了脸再擦脖子后能拧出不少汗水。 周王世子朱有燉看着堂哥手里那条手帕,挺好的一块棉布手帕,这会儿被拧得跟那抹布似的。 朱有燉和他爹周王不一样,周王喜欢医学,爱研究草药,但是朱有燉更喜欢戏剧,亲自写剧本训练戏班子。也因为周王对医学有研究,朱有燉虽然不那么热闹,也了解了不少,算得上是家学渊源。 朱有燉就跟朱高炽说:“哥啊,有句话弟弟不知道该不该说。” 一般情况下,这么说了,差不多后面就不是什么好听话。 朱高炽连忙说:“弟弟,你尽管说,咱们兄弟谁跟谁啊,哥哥我又不是那听不得话的人,你尽管说。” “你是不是觉得你身体不好就是你太胖导致的?” “那肯定啊!胖是一种病!这话五叔说过,可好多人都觉得胖是福气,像是大姑妈他们,经常说这么胖是有福气,哥哥我自己都没看出这福气在哪儿?” “胖确实是病,但不是什么大病。弟弟我想说的是,”朱有燉看了看朱高炽,停下后对身后看了一眼,他们身后跟着的太监自动往后退了几步。朱有燉这下才说:“你减不下肥和你这么虚,和你胖没关系,你没必要戒饮食,你要戒色。” 朱高炽顿时胖脸一红:“哎呀,弟弟,这让哥哥怎么说呢。”朱高炽的胖手捂住脸,一副不好意思的模样,他确实好色成性,戒不掉的,也不愿意戒。 朱有燉就说:“哥哥,这话弟弟我就说一次,你要是再这么不节制下去只能更虚。”说完把手放在堂哥宽阔的后背上用力推了一下,说道:“走吧,去见皇兄。” 两人走到了御书房门外,经过通报进去后发现里面有一群大臣正缓慢有序地从朱雄英的桌前退出来。 朱雄英则是揉着自己的山根穴,似乎刚发过怒,脸上还带着几分怒色。 两位世子立即请安,朱雄英对车大蓬说:“搬凳子来给他们坐下。” 朱有燉坐下后问:“大哥刚才生气了?” 朱雄英点头,从宫女的手里接了茶,说道:“浙江一带又开始兼并土地,这苗头不能有。” 朱高炽和朱有燉对视了一眼。 朱雄英喝口茶后继续说:“你们是不是也觉得哥哥我防得太严了,不过是几亩地罢了,爷爷在的时候,对着下面的人大片赏赐土地。可此一时彼一时,爷爷那时候人少地多,现在人口增加了,如果现在有苗头不制止,下一步就难制止了。罢了,不说这个了,这事儿说起来我就要头疼。端午赛龙舟的事儿准备得怎么样了?” 朱高炽立即站起来回话:“各处已经检查过了,能保证端午节划龙舟的事儿顺利办妥。” 朱雄英点头:“划龙舟反而是小事,小姑父的人选你们心里有数吗?” 朱高炽和朱有燉再次对视了一眼,朱高炽说:“我爹想选赵辉。” 朱有燉立即说:“我爹反对,他说那姓赵的人品不好,将来一旦靠着小姑姑得势必然露出小人嘴脸。他是个小人无所谓,回头要是惹了事儿,如果是小事儿,小姑姑就要进宫求您,这让小姑姑丢尽了脸面。如果是大事,国法治他,导致小姑姑守寡,要一个人辛苦拉扯孩子,这就是命苦。” 朱雄英觉得五叔说得有道理,这才像个哥哥的做派,就问朱有燉:“五叔有人选吗?” 朱有燉站起来回话:“还没有,我爹说要么从勋贵家里选个老实孩子,要么从文官家里选那些实诚孩子,再不行从各卫中找听话的孩子,怎么都不该从守门将里面选驸马。还说其他公主的丈夫都是勋贵或者是文官,就小姑姑的丈夫是个守城门的,说出去小姑姑也没面子。” 朱雄英对五叔这话是认可的,他也不同意选那个赵辉,好看有什么用,这是最不值得提的优点。 朱高炽立即问:“大哥有人选吗?” 朱雄英摇头:“我才见几个年轻人啊,能到我跟前来的不是一把年纪的老头就是早就有家有口的青年,未婚的还真不多见。”朱雄英强调:“反正那个赵辉不行!结亲要门当户对,咱们家的门第太高,但是对方也不能太低了啊,真成亲了那就委屈了小姑姑。你们回去再找找,那个赵辉不行,对四叔和五叔说这就是朕的意思。” 两位世子应了一声,站起来退下去了。 这时候屏风后面转出宝庆公主,小跑到了朱雄英身边,端起他桌子上的茶说:“大侄儿辛苦了,大侄儿喝茶。”说完开始给朱雄英捶背。 朱雄英笑着把茶接了,感受着宝庆公主在自己背上使劲捶,就说:“小姑姑,你这事儿不该怎么着急,慢慢找慢慢看,过几天要是没看上的,明年再说。” 宝庆公主的年纪真不算大,像朱雄英的两个妹妹出嫁的时候都有二十多岁了,宝庆公主还可以在宫里再住好几年,无论是常太后还是朱雄英眼下都没给宝庆公主张罗驸马的意思,都觉得宝庆公主还小着呢。 就因为常太后是这态度,宝庆公主的生母张太妃就急了,毕竟外面民间的女孩十几岁都已经成亲了,宝庆公主这年纪再不选驸马就真的成老姑娘了。着急的张太妃前几日跟进宫的王妃公主们说请她们帮忙留意,为宝庆公主寻个好的驸马,这些平时闲着没事儿的贵妇们自然立即行动了起来。 宝庆公主自己也不愿意早早地嫁人,奈何嫂子姐姐们动作积极,她母亲张太妃又想让她早早嫁出去,所以态度就很消极,直到听说四哥推荐的张辉胜出,才着急忙慌的来找朱雄英。 这件事谁赞成都没用,能拿主意的只有皇帝,自从朱元璋去世,决定宝庆公主命运的人是朱雄英。宝庆公主跑来一番撒娇祈求,朱雄英也就答应了她不选赵辉为驸马。 朱雄英之所以答应得干脆,就是因为麟子半夜拉着他去看了一眼候选人赵辉。 男人的眼光和女人的眼光不一样,男人觉得好看,有男子气概,这样的人到了女人面前一般都不招女人喜欢。麟子看到了赵辉之后发现这人浓眉大眼颇有正气,但是吧,这和帅气也不沾边。 关键是这人也就比文盲强一点,看上去大大咧咧,没有一点斯文模样,更没有一丝行伍之人的豪气,属于文不成武不就。 不等麟子点评,朱雄英看了就觉得不妥。他说:“爷爷那么疼爱小姑姑,在去世的时候还特别嘱咐我照顾好小姑姑。看看大姑姑二姑姑他们的驸马,一个是当时的重臣之子,也是学富五车。一个是武能弓马娴熟,文能被公称‘儒宗’。再看看眼前这个,别说跟大姑父和二姑父比,随便一个姑父都比不上,我真要把小姑姑嫁给他,回头到下面爷爷能捶死我。” 所以这事儿在朱雄英跟前是办不成的。 宝庆公主高高兴兴地回去了,大侄儿一言九鼎,她把心放在肚子里了。 很快到了端午节,这次参与竞赛的队伍比往年都多,很多未婚的勋贵子弟都在龙舟上。勋贵们坐在两岸的棚子下,看着桥下的龙舟上那一排排壮小伙子,都在指指点点。 李景隆伸长脖子往桥下看,他已经胳膊肘碰了一下贾琏:“老贾,你眼神好,看看我家的大孙子在哪条船上?” 贾琏用折扇搭在额头,眯着眼睛看了一会儿,就说:“北边数第六艘,你家大孙子跟着凑什么热闹,今儿这几条船上都没普通人,都是冲着当驸马来的。” 李景隆看了看贾琏,问道:“我大孙子怎么就不能凑热闹了,不止我大孙,我小儿子也在,他们和公主年纪般配。” “辈分不般配啊!”贾琏皱眉问:“宝庆公主和你爹是一辈的,这中间差太远了。你以为皇家不讲究这个?你这还是老亲呢。” “缘分来了这都不是事儿。我把我大孙子塞进去,那是有枣没枣打三杆子。要是做不了驸马,也让孩子和人多接触,认识几个朋友。那几条船上的孩子都是各家的翘楚,先认识一下没什么错。” “这确实是个认识人的好路子。”贾琏点头,带着几分可惜地说:“也就是我看家桂儿太小,要不然我也给他塞那几条船上去。” 李景隆问:“你家桂哥儿去宫里陪着太子读书还习惯吧?” “这半个月习惯了,也不闹了,天不亮就起来,催着快点送他进宫读书。上个月闹腾全是那些老官儿们不会教,他刚去,什么都不懂,坐的时间久了,屁股动一下那些老官儿就打他手板心,换成我也不想上学,谁想天天去挨打?多亏了太子爷替他辩解。” 李景隆说:“你是不是没有提前给那些老头子们送束脩啊?” “我是那种不懂规矩的人吗?我就这一个孩子,宝贝的跟心肝一样,能不提前准备吗?孩子没进宫的时候我们两口子亲自去了东宫几位师傅家里,态度谦卑,礼物丰厚,还让孩子给他们磕头拜师,礼节做得足足的。” “那可能是太足了,人家收了你的礼,对你儿子严厉一点也是应该的。” 这也太严了,也不指望孩子考状元,老贾家是吃勋贵饭的,贾琏送孩子进宫不是让儿子学富五车,是让儿子从小贴着太子,和众家子弟交好。 贾琏叹息:“读书太苦了,我上个月心疼得整宿整宿睡不着啊。” 这时候锦衣卫推车来给这些人分发消暑的甜品,今天是椰子壳做碗,里面放着冰镇过的热带水果和凉糯米粥,每份上面放着一只竹子做的小勺子,吃完之后椰子壳和小勺子能一起扔了。 发甜品的人里面就有贾琮。 看到贾琮,李景隆用扇子挡住嘴,问道:“你家这兄弟挺不错的,这身高这模样都挺好的,你怎么不给他运作一番也送船上去?” 贾琏说:“他是被出身拖累了,他是庶出。” 李景隆点点头。 没一会儿贾琮发到贾琏这里,贾琏没接,就说:“哥哥不要,你等会儿把哥哥这份送你嫂子跟前给你侄儿,他爱吃这个。” 贾琮说:“刚才刚做出来的时候我就托人送了,嫂子说太凉,只让他吃一份,怕吃坏肚子了。这是二哥哥的,这么多人,快别做此扭捏的事儿。” 贾琏才接了自己这份,放下扇子和李景隆一起吃甜品。 等贾琮走远了,李景隆就说:“你听我一句劝,给你这兄弟好好打算一番,将来也是你父子的助力。” 贾琏点点头,也不知道听见去了没有。 李景隆接着说:“你这兄弟模样不差,说起来你们老贾家的人长得都好看,个个模样耐看。他那骨架高大,将来长大了也是个好汉子,也没听说有什么不良嗜好,这样的孩子给他找个高门岳父,将来两家一起提携,四五十岁的时候必然能主政一方。你想啊,你这辈子是没法出京城,他能出去啊。到时候你们兄弟一个在京一个在外,彼此扶助,何愁朝堂上的大事小事。” 贾琏缓缓点了点头。 这时候前面武定侯站起来张望,后面不少人喊:“郭大人,快坐下,你挡着风了。” 武定侯说:“我瞧瞧怎么还不开始。” 这话说完大家议论纷纷,大部分权贵身上都有钟表,都低头看了看时间,按理说这会儿也该开始了。 李景隆看着手里的凉糯米粥,跟贾琏说:“怪不得上一份甜粥,感情中午饭要延后啊。” 贾琏用极小的声音问:“你说发生什么事了?” 李景隆压低了声音:“八成那几位王爷吵起来啦。” 李景隆没预估错,确实是燕王和周王吵起来了。 自从阿松正式入学后,他就不能像小时候那样在任何场合和他爹挤在一张椅子上了,今天这样的场合他坐在桥上第二排的正中,两边都是世子,也是如众星拱月一般。他前面的第一排,位置最好视野最好的地方自然是他父亲朱雄英坐着,皇帝的御座两边分别是左边坐着燕王右边坐着周王。 一开始大家都表现得其乐融融,然后周王和燕王突然吵了起来,两人隔着皇帝开始对喷! 周王指责燕王,说他一直以来都胳膊肘往外拐,每次都出卖自己的兄弟姐妹,连自己亲娘都没放过。燕王气得整个人都红温,说周王这是在胡说八道,如意在羞辱他。 要不是朱雄英眼疾手快地拦着,他们老兄弟就要打起来。 长辈吵架,小辈们哪里敢围观,所以阿松尽管好奇还是带着宗亲和两边的大臣远远避开,在皇帝没给这两位藩王断完官司前,这比赛是不会开始的。 周王很生气,燕王更生气,他觉得周王是蓄意挑衅,因此挽着袖子非要教训弟弟。 周王伸着脑袋让他打,打死最好! 也幸亏朱雄英有一把子力气,要不然真的拉不住拉两个人。 朱雄英先把燕王摁在椅子上,问周王:“您老人家今日为什么说这些话?” 周王说:“我自然是看不惯有些人假仁假义。” 燕王大怒:“你说谁呢?” 朱雄英回头训斥燕王:“四叔你不许说话!在五叔说完前你就当自己是个哑巴。” 周王接着说:“我还是要说那些陈芝麻烂谷子的事儿,当初孙贵妃的葬礼上,皇上那时候还没出生,不知道当时因为服丧的事情闹得有多大,当时大哥二哥三哥一个鼻孔出气,我被迫去主持丧事葬礼,结果他,就他,跑去给孙贵妃哭丧。他要不是踩着我们哥四个讨好老爷子鬼都不信!这还不是他头一次卖兄弟,他做过的那些事儿我都不稀罕说他。 兄弟们被卖也就算了,他和孙贵妃的女儿关系好过和亲妹妹的关系,我都没见她关心过安庆妹妹,对宁国妹妹也没多关注。现在又要把宝庆妹妹推入火坑,那赵辉是什么东西,长得贼眉鼠眼,给我妹妹提鞋都不配。” 桥上的人都避开了,但是桥下的人撤得慢的还是听了一两句。桥下都是勋贵家的子弟,个个抱头鼠窜,就怕听见更要命的东西。周王说完后,桥上就剩下他们叔侄三个,桥下就留下一排空龙舟。 朱棣开始辩解,周王不听,两人又爆发新一轮的争吵。 被夹在中间喷了一脸唾沫的朱雄英这会儿人都麻了。 这还真是陈芝麻烂谷子的事儿,多少当事人都不在了,自己这个小辈能说点什么?说什么都挽回不了当时的事情了。 “四叔五叔,别吵了,小姑姑年纪不大,再过几年说成亲的事儿吧,那赵辉让他自行婚嫁,今日也就是赛龙舟,不会选驸马。坐吧坐吧,别说那么多了。” 燕王和周王的矛盾不在于宝庆公主嫁给谁,给宝庆公主选驸马这事只是个导火索,兄弟两个长久以来的矛盾才是炸药桶。 平时燕王作风霸道牙尖嘴利,然而今日的周王火力全开,大声跟燕王说:“兄弟们都讨厌你,大哥讨厌你,二哥讨厌你,三哥讨厌你,我也讨厌你。” 这话虽然像小孩子吵架,但燕王是真破防了! 大哥二哥是不是讨厌他,他不知道,但是三哥是真讨厌他,燕王和晋藩两家经常有摩擦,晋王公开抢占燕王的土地,这事儿都闹到老爷子跟前了。 如今被老五这么一说,似乎大哥二哥三哥都在讨厌他。 燕王的精气神一瞬间被抽走,失魂落魄地窝在了椅子里。 朱雄英一看这动静就知道这是真伤心了,赶紧坐边上说:“四叔,五叔就是口不择言罢了,你怎么还往心里去了。” 周王在旁边冷哼一声,坐下后不再说话。兄弟们是再不能回到当年小时候亲密无间的状态,彼此距离远点,不打扰反而是最好的状态。 朱雄英看看左边的四叔,再看看右边的五叔,觉得自己也没招了。尊重他人命运,不介入他们老兄弟之间的因果。朱雄英在心里念叨了一句阿弥陀佛,再补了一句“爹,儿子尽力了,这两个叔叔真的劝不住”后,对着桥头招了招手。 两边的宗室和臣子们上桥,朱雄英就说:“您二位等会儿别吵架了,这么热的天气,老人孩子都等着呢,这会儿连点风都没有,可别有人中暑啊。”他说完跟赶到身边的官员说:“这就开始吧。” 众人纷纷落座,桥上响起鼓声,划龙舟的健儿们重新上船。 两岸的外命妇和勋贵们都松口气,可算是开始了。 作者有话要说: 明天见! 第538章 藩王3 今年的龙舟比赛非常热闹,场面很大,但是在很多人眼里就是虎头蛇尾地结束了,毕竟这次要给宝庆公主选驸马,结果这驸马的事儿也不提,自然是烂尾赛。 结束的时候已经是下午,正是一天中太阳最火辣的时候,顶着大太阳朱雄英态度和蔼的勉励了获胜的一队,厚厚赏赐了一番,把所有场面活儿做完才带人回行宫,两岸的权贵和外命妇们跟着一起撤回行宫,行宫中还有赐宴,大家这会儿也真饿了,急需赶到饭场去。 然而燕王和周王不参与,两家在附近都有别院,因此两人带着太监各自回家。两家的子嗣想要陪着回去都被骂了一通。 朱瞻基垂头丧气地回到了阿松身边,阿松问:“四爷爷赶你回来啦?” 朱瞻基点头。想了想,朱瞻基说:“爷爷一下子老了很多。” 阿松像是大人一样拍了拍他的肩膀:“亲兄弟吵架带来的伤害自然和别人不同,你让四爷爷安静一会儿,他都那么大的人了,会想明白的。” 说到这里,他停顿了一下,接着说:“长辈的事情不能牵扯到咱们,你不能和周王家的兄弟们生气。” 朱瞻基立即说:“太子怎么这样想哥哥,哥哥是这样的人吗?” 阿松说:“我就是随口一说,”说完苦恼地叹口气。 阿松叹气的原因就是周王世子朱有燉没儿子,就因为没儿子,朱有燉的弟弟们蠢蠢欲动,周王府并没有表面上那么平静。 朱瞻基就笑:“您发什么愁啊?” 阿松说:“烦恼的事儿太多了。” 阿松现在饭量大涨,特别能吃,加上他最近开始练习骑射和拳脚,热量消耗也很大,中午阿松干掉了两大碗饭,吃过饭后就开始犯困。朱雄英也有些犯困,他操心多,加上本就很瘦,因为苦夏,很多东西不想吃,导致精神不太好,所以也要在中午睡一会儿。 父子两个一起在凉亭的榻上睡觉,刚睡下没多久,就听到外面有人喧哗,这下朱雄英也睡不着了,他翻身坐起来,看了看熟睡的阿松,把薄薄的一层蚕丝毯子盖在了阿松的小肚子上。 朱雄英下榻,小太监一边给他穿鞋一边禀告:“是宝庆公主在训斥汝南王。”汝南王是周王的嫡次子。 朱雄英说:“让他们都闭嘴,不许把太子惊醒了。” 朱雄英走出凉亭,没走多远就看到宝庆公主手里拿着团扇挡在头上遮挡阳光,此时正对着一个满脸胡子的青年训斥。 宝庆公主单薄瘦弱,对方却是个壮硕的大汉,要不是因为辈分,汝南王是不会听宝庆公主多说话的。 朱雄英坐下后,太监把两人带来。朱雄英不满地问:“有什么事非要在这里吵吵嚷嚷,不能去别处?本来想睡会儿,现在瞌睡虫被你们两个给惊走了。说吧,什么事儿?” 宝庆公主说:“我看到他在这里探头探脑,肯定藏了一肚子的坏水。” 汝南王对着宝庆公主瞟了一眼。 宝庆公主正要发怒,朱雄英问:“小姑姑,怎么这会儿来了?” 宝庆公主说:“是大嫂子要让人给你们父子送冷饮,我自告奋勇跑一趟。今日多亏了你,要不然就真的要给我选驸马了,我是要来和你说谢谢的。” 朱雄英说:“这不值得什么,阿松在午睡,您让人把冷饮放我这里就行了。” 宝庆公主让人把食盒放下,随后说:“晚上咱们一起吃饭,大嫂子让人做了你们爱吃的。”随后宝庆公主告辞离开。 朱雄英弯腰掀食盒盖子往里面看了看,里面除了切成块的水果外,还有一碗乳酪和一碗鲍螺。食盒下层放的冰块,朱雄英捡了一块水果放在嘴里,除了水果的酸甜还有冰镇后的凉爽,让他顿时觉得有些饿了,想多吃点。乳酪和鲍螺都是用牛奶做的,这种奶味点心是阿松的最爱,但是这会儿朱雄英觉得饿,就直接端出来吃了。 朱雄英吃了几口后让汝南王坐下,问道:“小姑姑是来送吃食,你来是做什么的?” 汝南王说:“皇兄这会儿胃口好,您先吃,弟弟说的话有点多,等您吃完了再和您说。” 朱雄英就慢慢地品尝起这些牛奶做的甜点。自从蒙古人被赶出中原,朱元璋曾经下令把奶制品从汉人的饮食里驱逐出去,恢复汉人的传统充斥了各个方面,饮食上更是如此。 尽管朱元璋有这样的要求,但是汉民族本就是个包容开放的民族,所以从宫廷到民间都还有蒙古饮食习惯的保留,这些奶制品就是其中之一。 朱雄英吃完之后一边擦手一边跟车大蓬说:“你等会儿让他们给太子准备一些吃食送去,不,多准备点,送到学堂里,让学堂里的孩子都吃点。” 吩咐完之后,朱雄英才问:“你有什么事儿?” 汝南王立即掀开衣服下摆跪下,哭着说:“皇兄,臣弟要告发我父兄谋反。” “啊?”朱雄英皱眉,锦衣卫没说周王父子要谋反啊! 再说他们父子要人没人要钱没钱,拿什么谋反?靠开封城的大夫和戏子们吗? 朱雄英就觉得离谱! 在觉得离谱的同时,他脑袋里冒出个想法:这别又是四叔指使的吧? 朱雄英对身边的太监们说:“传燕王父进宫。” 汝南王也呆了,他要告的是自己的亲爹周王,但是转念一想,大概是皇上让燕王父子查周王父子。汝南王对大堂哥表示钦佩,觉得大堂哥真是杀伐果断,这真是让藩王去查藩王,让世子去查世子! 燕王在附近的别院,片刻之间来不了,但是燕王世子还在行宫中赴宴,听到传唤,朱高炽不顾肥胖和高温一路小跑到了朱雄英跟前。朱高炽跪下的时候,全身的衣服都湿透了,整个人喘着粗气。 朱雄英问:“四叔最近又忙什么呢?叫我说他也换个人坑啊,怎么就逮着五叔坑得没完没了!” 朱高炽:“啊?” 他大胖脸上全是迷茫,抬着胖脸想了半天,朱高炽赶紧说:“大哥,我爹这几年一直想着缓和五叔的关系,可从没想过再去坑五叔啊。” 朱雄英指着汝南王:“朱有爋要告发五叔父子造反,难道不是四叔指使的?” 朱高炽顿时大惊,立即解释:“皇上,家父断不会做出这种事儿来!家父就是再想不开也不会做出怂恿儿子告发父亲的事!” 朱高炽真的又急又气,他也理解朱雄英为什么要找他们父子来问询,就是他,也有那么一瞬间觉得这事儿和自家老子脱不开关系! 实在是自家老子名声太响亮了,每次造反次次有他,一旦出现什么告发、谋逆,大家都会想起他来,这他娘的就是“口碑”啊! 汝南王朱有爋也说:“臣告发父兄不是燕王四叔指使的。” 朱高炽看着朱有爋突然有了个念头:“皇上,这是他们王府自己的事情,分明是朱有爋想要拿到周王的爵位才诬陷他爹和他兄长。” 朱有爋顿时大怒:“你胡说八道!” 朱高炽觉得自己分析得挺对的:“你兄长截止目前还没有子嗣,你如今蠢蠢欲动,恨不得取而代之!可是五叔哪怕把王位传给无子的长子都不愿意传给你,你才心里不满,要到大哥跟前诬告周王和世子。” 这种藩王府邸内部抢夺爵位的事情有很多,昔日晋王家争权夺利,差点把老爷子气出好歹,周王家发生这些事儿也不稀罕。 朱雄英更信任锦衣卫,正所谓“疑人不用,用人不疑”,开封和洛阳距离不远,要是周王父子真的有造反的心思,锦衣卫早就发现了。所以朱雄英更信朱高炽说的那样,朱有爋就是为了抢夺爵位才诬陷父兄。 这时候阿松已经醒来,他爬起来,整个人还迷迷糊糊,问道:“金女官,什么时候了?” 鸳鸯赶紧来照顾他起床。 阿松换了衣服,起来后远远地看到朱雄英和两个人说话,就问:“这会儿谁在觐见?” 鸳鸯给他整理了一下腰带,小声说:“是四王爷家的世子爷和五王爷家的汝南王。据说汝南王要告发周王和周王世子造反。” 阿松的第一反应就是:他疯了! 第二反应就是在脑海里疯狂头脑风暴,迅速得出一个结论:朱有爋想要抢夺周王的爵位,此时无非是想激进一把,反正无论怎么诬告,他都不用死。 这种行为有些癫狂,因为汝南王无论怎么做,他的赢面都不高。毕竟他大哥除了眼下没孩子这个缺点外,别的方面几乎没缺点。 如果说朱雄英是朱元璋最爱的孙子,那么周王的世子朱有燉是朱元璋第二爱的孙子。日常痴迷戏班子只是他的保护色,朱有燉才华过人,十岁就能主持王府,并且在父母不在的情况下,从十岁开始镇守了三年藩国。就因为他行为举止很有章法且才华过人,朱元璋常常把他接到身边来教养。 对于这样一个人物,汝南王毫无胜算。 但是周王的爵位他又想得到,因此脑子一抽,要诬告父兄谋反。 在阿松思考这件事的时候,朱雄英在前面打了个哈欠,这真是瞌睡就遇到了枕头。 有这样好的机会,为什么不从宗室身上再削一层呢! 作者有话要说: 明天见! 第539章 藩王4 周王被气得差点吐血。 周王几乎是哭着进了行宫,看到朱雄英就忍不住大哭:“皇上,我这一辈子怎么这么惨,被亲哥哥诬告也就算了,他做哥哥的,一贯霸道,我打不过他,我认了。为什么还要被亲儿子诬告,我自认我没亏待过这逆子,他是王妃生的嫡子,我们夫妻两个只有两个嫡子,我对他比对我那些庶子们好太多了,世子对这个弟弟也是尽心尽力,他怎么还要诬告我和他哥哥。” 朱雄英对五叔满脸同情。 这也真够倒霉的! 朱雄英安慰的话没说出口,周王就说:“皇上,来这里的路上臣也想了,之所以这么倒霉,除了臣是高皇后的儿子被很多人盯在眼里外,就是因为封地在开封,自古中原就很重要,如今在洛阳边上,开封就更重要了,所以臣请换个封地,随便一处荒郊野岭臣也认了。” 朱雄英就说:“换封地这事儿不要再提,让五叔去开封是爷爷疼爱您,而您和我兄弟一向是维护咱家的江山,爷爷和我都看在眼里。藩国是不会换的,然而汝南王诬告您和世子这事儿不能就怎么算了。正所谓无规矩不成方圆,咱们家和一般人家不一样,动辄诬告谋反又没有惩处将来必有大祸。所以汝南王那里朕如何发落你就不要过问了。” 哪怕这儿子是个逆子,周王还是心疼他,立即说:“皇上如何惩处是他罪有应得,只看在他乃是高皇帝孙子的份上,留他和他全家的性命。” 朱雄英没说话,周王立即说:“他一条烂命没了就没了,但是他妻儿还求您松下手。臣如今一把年纪,世子到了眼下还没有子嗣,将来也难说,嫡出的孙儿只有汝南王府的两个孩子,要是他们没了,臣这里真的绝嗣了。” 实际上周王养大的儿子一共十四个,除了两个嫡子外,还有十二个庶子,孙子更是不计其数,但是眼下社会嫡子才是儿子,庶子在任何场合都比不上嫡子,没有嫡子极有可能会身死国除。 朱雄英答应了。 周王离开的时候,整个人的背都在塌着,看着他的背影朱雄英忍不住叹口气。 周王的精气神都因为被儿子诬告给抽走了一半。因为今日来观看龙舟赛的权贵和宗室有很多,此时都还没散,因此周王的失魂落魄都被大家看到了。 周王自然没事儿,有事儿的是汝阳王。世子朱有燉扶着周王上了车离开了行宫,连同周王妃和世子妃也愁眉苦脸地坐车离开,周王一家走了之后一群藩王世子们这才敢议论起来,大部分人都在骂汝阳王笨蛋! 反正朱有燉没有儿子,作为一母同胞的亲弟弟,自己手里还有个郡王,将来把儿子过继给哥哥,到时候两个儿子都是王,这不是挺好的一件事吗?他怎么就在这时候诬告他父兄呢! “幸好这次不是四伯怂恿的,”一个世子说完意识到嘴快了,赶紧往四面看,没发现朱高炽,就问道:“怎么没见高炽哥哥?” “他去接四伯了。” 朱高炽在行宫外面拦住了燕王的车驾,朱高炽费劲地爬上车,一下子卡在了车厢门口。 朱棣今天本来就心气不顺,看到这肥儿子被自己的车厢卡着,更不顺了! 朱棣是真想一脚把朱高炽从自己车上踹下去!有了这个念头后,他努力回想了一下自己这辈子的开心事儿,努力让自己的心情好些,力求让自己心情好忽略这胖子笨拙的样子。但是无论朱棣怎么想,都觉得自己的世子不该是这样的! 朱棣对朱高炽很不满意,想他大半辈子在马背上冲锋陷阵,儿子怎么说也该是将军,这胖子胖到没有马愿意驮他!这也就算了,自己兄弟五个,大哥的儿子自不必说,其他人的儿子个个心眼多、身段好、嘴巴甜、长相俊,就算是他看不上的朱济熺,人家也是个能在战场杀进杀出的汉子,再看看眼前的这个胖子! 对了,这胖子是他们兄弟里唯一没上过战场的! 自己一辈子的好名声全让这胖子败坏了!塞王的儿子居然没上过战场,这传出去能让人笑掉大牙!被同一个朝代的人笑话也就算了,甚至还会被后面几百年的人嘲笑! 朱棣立即握着拳头捶了几下自己的胸口,觉得自己不能呼吸了。 外面的太监终于合力把朱高炽塞进了车里,朱高炽自己浑身冒汗,气喘吁吁,对朱棣说:“爹,您往边上让让,儿子要坐下了。” 听听!听听!这要让老子给儿子让座! 朱棣木着脸往旁边让了让,他这会儿这么好说话就是因为要听听儿子带来的消息。朱棣问:“听说你五叔被他家小二诬告造反?” 朱高炽忧心忡忡:“是啊,这正是儿子出来拦着您的原因,你想过他那傻子为什么要诬告五叔吗?只怕这次咱们家不好脱身。” “自然是想要你五叔屁股下的王座,这多简单的一件事啊!这和咱们家有什么关系,怎么不好脱身?”朱棣心说又不是自己怂恿那逆子告他爹,锦衣卫会还自己清白的,为什么不好脱身? “您上次诬告五叔,皇上念在您是亲叔叔且有大功的份上,对您轻拿轻放。就是因为有人看到您没被处罚,觉得咱们老朱家就是诬告也没什么,因此才有样学样,仔细扒一扒源头,错都在您这里,皇上怎么处置您?就算是皇上再次睁一只眼闭一只眼,宗室怎么看您?天下人怎么看您?” 朱棣的脑子好用,听了儿子的话,眯着眼想了一下。他能想象,明天哪些文官们就会掀起新一轮对自己的弹劾! 自从他封狼居胥后,每年都有不少文官像苍蝇一样对着他挑三拣四,一件小事都要怀疑他造反,在公开场合对皇帝和太子稍微多说几句就被人猜疑,这让朱棣心里不好受。 这就是为什么他的儿孙们都觉得洛阳好而他觉得洛阳很差,很想回北平的原因。不是皇帝对他不好,相反皇帝对他很好,儿孙们也在洛阳如鱼得水,但是整个洛阳唯独不欢迎他,他高兴的时候对着太子的后脑勺拍了一下,太子笑的嘎嘎出声,但是在文臣眼里他就是刺王杀驾。 朱棣想到明天新一轮的弹劾,嘴里骂了几句脏话。 朱高炽就说:“往后这几天,您在别院住下,咱们王府里里外外的事情交给儿子去处理,哪些文臣儿子去应付,咱们家的亲戚那边儿子去说,至于皇上那儿,您也别管,儿子心里有了应对的法子,现在儿子说出来,咱们一起商量一下,看这法子如何。” 朱棣这下心气顺了,虽然自家老二老三很能打,在战场上颇有建树,但是玩脑筋,这胖子是全家最厉害的。 这胖子也不算白养。 朱棣这下看这胖子顺眼了一些。 朱棣刚问:“你是怎么打算的?”外面三保太监通报:“王爷,周王爷的车出来了。” 朱棣想了想,毕竟是亲兄弟,立即把胖儿子使劲推开,车窗露出一条缝隙,他靠着这条缝隙对外喊:“老五,别难受,哥哥晚上陪你喝几杯。” 没听到周王的回应,倒是周王世子隔着车感谢了一番。 周王府的两驾马车走远了,朱棣还眼巴巴地看着。 朱高炽说:“您别看了,五叔今天心情不好,龙舟赛前才和您吵架,这下午又出了这会儿,八成不想搭理您。” 朱棣说:“我是哥哥,他就是不想搭理,我也要关心。别的事儿你去办,安慰你五叔的事儿你老子要亲自办,走吧,进行宫去,皇上还等着咱们呢。” 晚上麟子回来,把阿里的作业也带回来了。 朱雄英兼职给阿狸批作业,因为这事儿不能让麟子干,麟子火气大,控制不住自己,是真的会把阿里给揍得卧床不起,而朱雄英大部分时候在洛阳,一般没机会揍阿狸。 朱雄英看到阿狸的数学作业,忍不住问:“问题是谁出的? 假设你为户部主事,奉旨核查辽东都司某卫所的军屯粮税上缴。该卫所实行‘三分守城,七分屯种’, 已知: 该卫所额定兵员五千六百人 屯田军士每人授田五十亩 水稻平均亩产为一石二斗 税率为官给牛种者,税粮十取其五;自备牛种者,税粮十取其三 该卫所屯田中,官给牛种者占六成 问题: 该卫所每年应缴纳的屯田税粮总额是多少石? 若运输途中损耗为百分之三,运抵京仓的实际税粮应为多少石? 若要将这些税粮折算成白银(一石粮等于半两白银),可折银多少两?” 这问题就是户部的每日差事啊! 朱雄英有点不信:“阿狸都已经开始学这么复杂算术了吗?” 麟子说:“这是她的练习题。” 朱雄英往东边看了看,阿松现在住进了东宫。朱雄英觉得养两个孩子真的是太棒了,其中一个进步了,就能映照出另外一个没进步! 阿狸会的,阿松也要会! 他把这张纸留下,说道:“我明天要问问阿松。” 麟子反而是心疼起儿子来了,阿松在理科方面没什么天赋,用几百年后的话来说就是偏科,他在文科方面的天赋就很高,小小年纪写诗作赋是全家最厉害的那个。 天赋这种东西,很多时候就是不讲理的,阿松他一时半会学不会,她就怕到时候父子两个一个生气一个哭泣,这就不美了。 “你让他看是可以的,但是你不能骂他,有时候你越骂,他就越学不会。” “看你说的,我是那后爹吗?”朱雄英觉得自己够溺爱孩子了,有时候麟子也是毫无原则地溺爱孩子。 麟子看这态度,连忙转换话题:“今天龙舟比赛谁赢了?” 朱雄英叹气:“谁赢了不重要,今天发生的事儿太多,好在今天发生的事儿都在利我!给我让我抓到机会再次削藩了!” 作者有话要说: 明天见! 第540章 番外5 皇帝要削藩,就跟剥洋葱一样,不是一下子把藩王给削掉的,而是把藩王手中的权力一点点给去掉,这就是一个钝刀子割肉的过程。 对于那些胸有大志的藩王来说这无法忍受,但是对于那些没什么志向的藩王来说这无关紧要。无论皇帝怎么削藩,藩王们的富贵日子永远能长长久久地过下去。 这次皇帝要把藩王伸进军中和各地衙门的手彻底斩断,真的是如养猪一样把宗室们养了起来。 而这目前也仅仅是把第一阶段的削藩给完成了,朱雄英不可能举全国之力来养宗室,又不能一下子把宗室全部给废了,趁着如今宗室人口不算太多,先养着,所以这样的相持阶段还要再维持一段时间,最少要维持一代人。 因为担心削藩这件事影响到阿松,特别是对他的人身安全造成影响,毕竟很多宗室子弟在东宫陪着阿松读书,朱雄英就让贾宝玉把阿松接走,带他到雪芙蓉山去读书。 和以往读书时候那种前呼后拥不一样,这次读书真的是清净自在地读书。智通寺里面终于有了人气,几个须发皆白的老人跟着进山,他们每人带了一个书童侍奉,专心教太子读书做学问,加上山中凉爽,又住在佛寺中,吃穿都有人送来,倒也算安享山居生活。 而阿松前后只带了八个侍奉的太监和宫女,寺外驻扎了不少的锦衣卫,安全方面值得放心,没了任何影响,日子过得宁静安逸。 雪芙蓉山风景秀丽,好多地质地貌这里都能看到,而且这山中有很多帝王将相的坟墓,几个老臣在天气好的日子里带着阿松去各处走走,除了怀古就是教育阿松。 阿松晚上就把感悟写出来。 贾宝玉去叫阿松出来吃饭的时候,看到已经有半人高的阿松在伏案写作,桌上到处扔的都是纸张,他过去帮着整理了一下,就看到上面写的感悟。 阿松就问:“舅舅,您以前有没有去周围看过?” 贾宝玉摇头。 “那可惜了,周围有很多帝王将相的陵墓呢。” 宝玉不屑地说:“那些须眉浊物,只知道‘文谏死,武战死’,这二死是多少士大夫追求的死法,觉得是死名死节,还不如不死的好!文谏死只顾邀名,猛拼一死,弃君于何地?武战死猛拼一死,他只顾图汗马之名,弃国于何地?所以这皆非正死。” 阿松已经过了那种别人说什么就是什么的年纪了,听了皱眉说:“舅舅,你也太钻牛角尖了。武战死那是保家卫国,情非得已,如果他临战怯死,以至于逃得飞快,最后还是百姓遭殃,国不仅仅是国土,还有百姓呢。您说的文臣确实有很多是顾着邀名,但是武将们凡是死于沙场的都是大丈夫。” 宝玉也不和他争辩,就说:“走吧,出去吃点饭吧。” 阿松放下笔跟着一起出去,晚饭后两人一起围着寺庙散步消食。 宝玉骨子里就不是那忠君的人物,他从骨子里就很叛逆,与其说在照顾太子,不如说在照顾外甥,所以他和阿松聊的都是些诗词文章,对俗物和官场没再聊一句。晚风吹来,体感居然有点凉,毕竟外面城里已经穿轻薄的纱衣了,山里穿布衣居然觉得有点冷,这让阿松感慨果然是天地造化。 他想起一句诗“人间四月芳菲尽,山寺桃花始盛开”,似乎山里比外面总是晚一步。 他仰头对贾宝玉说:“舅舅,我喜欢山,妹妹喜欢水,她觉得大海辽阔无极,水能承托一切,坐船行走在碧波上,能一日千里。我妈妈说我们性格不一样,舅舅,你说我们真的是南辕北辙吗?” 贾宝玉就说:“哪里有一模一样的人啊!是不是南辕北辙就很重要吗?” 阿松觉得很重要,他相信阿狸觉得也很重要。 皇家的孩子成熟早,尽管全天下人觉得他是独子,是唯一的太子,是将来必定登上皇位的人,但是阿松在过去的某一天悄悄地发现,可能在妈妈心里,他不是唯一的继承人。 妹妹这个不是男孩的储君也在悄悄积攒实力,就算将来自己在大臣们的拱卫下坐上皇位,他也有自己的藩王要削! 他要削的就是妹妹朱韫琮。 她不是一般的公主。 天下之大,大到无边无际,可这天下只能容下一个皇帝,一个太子,一个话事人! 但是在舅舅跟前,他没把自己的想法说出来,他很平静地跟贾宝玉说:“对别人来说不重要,但是在我爹和妈妈眼里,很重要!您知道吗?我爹总是找一些奇奇怪怪的东西让我学,我质疑的时候,他总是说我妹妹都会,我这个做哥哥的不能比妹妹差。” 贾宝玉讨厌这样的家长,这样的家长让他想起贾政来。他就说:“你爹那是想教你又怕你不好好学,故意说妹妹都会,和你妹妹没关系,你不要和妹妹比。说起来这都是你爹的错,当父亲的想要教育好儿子,只管缓缓地说出来就行,你也不是那听不进去话的人,这天下的儿子极少有真的叛逆的。可是做父亲的一直摆着臭架子,对儿子动辄打骂和打压。” 阿松觉得这话很有道理,但是舅舅的说辞不能真的让他相信,他已经是个能分辨一些是非的大孩子了,每年短暂的团聚,妹妹的成色他是知道的,他不觉得妹妹一年到头什么都没学到,甚至学的还很好。 阿松也在心里坚信:他的父母肯定有他不知道的通信渠道,这个渠道隐秘可靠且高效。 因为他从没见过他爹焦虑过,毕竟以他父母对彼此的关心,一年到头只见短短的一两个月,而他妈妈在风浪巨大的海上很容易出事儿,他爹不焦虑不担心才是最大的问题。 阿松已经学会藏话了,也开始修炼自己的城府了,他没有把自己的心里话敞开了和舅舅说,而是看到舅舅突然应激,就问:“舅舅,我有个问题,如果您不想说也没什么。我是问,您的父母是一对什么样的父母?您平时会想起他们吗?” 和已经进化成权力动物的阿松比,贾宝玉单纯得多。 他因为阿松的问题整个人呆了一会儿,仔细地回想了一下贾政夫妻两人。 山里天黑得早,夜风吹着,四周已经黑了下来。宝玉站着呆呆地没有动,阿松也在一边陪着站。 后边跟着的人互相看了几眼,最终还是鸳鸯提着灯笼走了过去。 这时候贾宝玉开始说话:“我们家老爷,也就是我爹,我从没有当着他的面喊过他爹或者父亲。我对他,一直都是敬而远之。”贾宝玉说完叹口气,他无数次轮回中也遇到过慈爱的父亲,但是大部分都是贾政这种,之所以父子之间如此冷漠,罪魁祸首在他看来就是“礼制”二字。 他从鸳鸯的手里接过灯笼,牵着阿松的手回到寺庙里,甥舅两个走得很慢。贾宝玉说:“父为子纲,要尊卑分明,称呼爹或者父亲,是一种上下失了体统的事情。他每次见了我就生出厌恶,而我又是他眼里的逆子,自然不会有什么亲密的关系,自从他死后,我也没想起过他。倒是我们家太太,我的母亲,我倒是想起过。” “那她是什么样的人啊?” 贾宝玉这次没多想,大概是在刚才把父母和自己的关系想过一遍了,他张口就说:“我和我们太太之间的关系就复杂得多了。要说起来,我们太太是真的疼我,但是她疼我也是有条件的,我要听她的,我要认真读书,我要和身边那些狐媚子离得远,这样她才会疼我爱我。” 最后贾宝玉总结:“我们就是高门大户里面的普通母子关系。” 高门大户中的母子关系,是深厚的、基于血缘和利益的纽带。说白了,是感情中掺着利益,掌控中又带着一丝的温情。 走进智通寺,贾宝玉对阿松说:“荣国府就是个华丽的笼子,好在我出来了。你将来长大了,对你的孩子要仔细教养,不可像那些老夫子们跟你说的那些君君臣臣三纲五常一样要求你的儿子。他是你的血脉,不是贼寇,不是你显摆的牌面。” 考虑到朱雄英养儿子充满了温情,贾宝玉说:“你爹怎么养你的,你就怎么养你的孩子。” 在贾宝玉看来,朱雄英去掉身份和立场,他是个了不起的父亲,尽管这个父亲时常焦虑儿子能不能守住家业,他已经是贾宝玉最近二十年见过的最好父亲了。 晚上很多人都睡了,麟子和朱雄英来看阿松,阿松还没睡。这孩子在挑灯伏案写字。 麟子走过去翻了翻他写的内容,发现这孩子在写日记,不仅有日记,还有今日的读书笔记,今日山居感悟,今日看到景色后心有所感写的诗词。目前这孩子在记录今日和舅舅相处,舅舅言行对他的启发,他在用简洁的言语反驳舅舅对“文谏死武战死”的论点论据。总之,麟子发现儿子颇有些做题家的神采,真的是非常认真! 朱雄英很满意,觉得这次把儿子送山中来读书真的是送对了。 他颇有些可惜地说:“怪不得都把孩子送进山中学堂,原来是真的能读进去书的,可惜了,咱们家孩子不能长时间在这里。” 太子出去读半个月的书没什么,如果长时间不出现在大臣面前,所有臣子都会怀疑太子出事,一旦怀疑的种子种下没能及时消除,这就是动摇国本的大事。 麟子看着还在写字的阿松,忍不住说:“都这么晚了,再不睡明天就要起晚。这种睡得晚睡得少影响长高,你赶紧想个办法让他早点睡。” 朱雄英说了一句:“慈母多败儿,我去让你兄弟劝他早点睡。今日来看阿松,明日你带我去看看阿狸,我好几天没见她了,有点想念我的小棉袄了。” 作者有话要说: 明天见! 第541章 番外6 阿松是朱雄英心中的完美儿子,他认真刻苦,好学谦逊。也是大臣心里的完美太子,永远彬彬有礼保持着太子的威仪,无时无刻不在礼贤下士且有仁爱之心,没有皇帝那种咄咄逼人的姿态,也没有老朱那种动辄杀人全家的冷酷疯狂。 但是阿狸不一样,阿狸在很多人眼里不是个乖孩子。 大臣们对公主的关注不多,毕竟是个女孩,而且这个公主常年跟着母亲,很少出现在洛阳,就是出现在洛阳也是和宗室内的女孩们玩耍,和外人接触的不多。但是在朱雄英这个老父亲眼里,阿狸娇气爱吃爱玩,和爱读书没一点关系,他非常疼爱阿狸。 晚上当朱雄英和麟子来到了南寨后,果然阿狸已经睡了,她的功课没做完,打算留到明天做。睡前没洗脸刷牙,嘴角还有一些点心渣,可见在睡前偷吃东西了。 麟子也看到了阿狸嘴边的点心渣子,走过去轻轻地擦掉,跟朱雄英说:“阿狸爱吃甜的,前几日跟我说她牙疼,我觉得八成要坏牙。” 朱雄英叹口气:“阿狸贪图口腹之欲,看看小姑娘胖成小香猪了。”嘴上这么说,他坐在阿狸身边看阿狸的时候嘴角都快翘到天上去了,就连阿狸摆出大字形的睡姿朱雄英都觉得十分可爱。他把阿狸的小胖脚放到纱被下面,把手放到阿狸的脑门上摸了摸。 阿松承载了他的希望,但是阿狸没有。朱雄英爱女儿,就和所有爱女儿的父亲一样,看到女儿就觉得整个人软得像是一滩水。 麟子:“我打算明年留阿狸在洛阳住一年,我平时太忙了,教育女儿都是抽时间进行,大事儿上我自然很关心,但是一些细枝末节我就没有太用心,比如说她爱吃甜食,睡前不洗脸刷牙,下面人不敢说她,我又没时间管,长久下去肯定会养成坏习惯,而且还会影响到她的健康。” “如果留她在洛阳,就要让她和娘住在一起了。” 麟子点头,她觉得常太后是个很温和的女人,也没有那么多条条框框,不是刻板印象里维持封建大家族的老夫人。 然而她还是有些不放心,想要嘱咐朱雄英要对阿狸好一点,这种好不是让她吃喝无忧的好,而是要丰盈她的思想,武装她的大脑。 就在麟子想说话的时候,阿狸的小胖脚从纱被下伸出来,朱雄英又轻轻地把她的胖脚放在了纱被下面。 麟子的话到了嘴边就变成了“天气热了,她的脚和我一样,天热后伸出被窝就是为了散热。你别管她了,让她就这么着吧。” “我总担心她受凉。” 朱雄英刚说完,阿狸动了一下,睁开眼就看到爹妈坐在自己身边,小姑娘瞬间醒了,肉肉的小身体立即翻身起来,冲进了朱雄英的怀里:“爹,我好想你啊!” “小点声!别让外面听见了。”朱雄英抱着阿狸,问她:“今天开心吗?” “开心!今天晚上妈妈给我熬了红梨水。” 麟子说:“梨子润肺,我看着她最近有些咳嗽,给她煮了点梨水。” “咳嗽啊,这可不能忽视,太医怎么说?”朱雄英立即紧张起来。 “太医说没事儿,要是不放心就让她多喝水,我才想着给她熬点梨水喝。” 阿狸搂着朱雄英的脖子说:“爹爹,放心吧,我没事儿。”说完话拿自己的小胖脸蹭朱雄英的脸。 阿松都已经不撒娇了,阿狸还这么可爱,朱雄英搂着她说:“我刚才和你妈妈说话,明年你留在洛阳怎么样?陪着爹爹一年好不好啊?” “我也想陪着爹爹,可是妈妈一个人在这里,我要是也不来了,妈妈岂不是一个人很孤单。” 朱雄英紧紧搂住小胖妞,觉得宝贝女儿真的是善解人意的好孩子,他跟麟子说:“咱们阿狸真是个贴心的孩子。” 麟子可不是他,不会因为几句好听话就感动。她问阿狸:“你到底是想在洛阳还是想在妈妈身边?” 阿狸立即撒娇,企图蒙混过关。“妈妈,呜呜呜,我刚才做噩梦了呢,好可怕呀!” 麟子说:“你到底是想和妈妈在一起,还是想和爹爹在一起?” 阿狸左顾右盼,就是不回答。 朱雄英就很心疼。 “你这问题就是在难为人,好了好啦,不聊这个了,阿狸,今日读书了吗?” “嗯,读啦。”阿狸立即爬起来去拿今日的功课,朱雄英悄悄地和麟子说:“孩子还小呢,逗一逗可以,你这么问让孩子怎么回答?” 麟子说:“你和我对阿狸都太溺爱了,导致这丫头有点飘。” 朱雄英拍着麟子的手笑着说:“你想多了。” 麟子没想多,如果阿狸安心做个公主,她这种左右逢源的心态麟子不会多干涉,如果她是个女王,要治理国家,这种左右逢源甚至是左右横跳的性格就很不合适。 很多小国以为能夹在两个庞大的国家中间随风倒,然而这些小国能够身段柔软立场一点都不能柔软。一旦立场随着身段一起柔软了,那么被灭也就在下一瞬间。 等阿狸把功课拿来,朱雄英搂着阿狸给她讲题,阿狸在听题的时候还偷偷地看几眼麟子,偷感很重,也让麟子很失望。 次日麟子把母女两人的午睡时间都挪出来,一起在高大树木围成的走廊下走一走。 麟子问:“假如我和你爹,我们是两个大国,你是个小国,我和他打架,问你和谁站在一起,你该怎么回答?” “我两不相帮。” 麟子居高临下地蔑视着阿狸:“那么你就是第一个被我们瓜分的小国。” 治国的手段可以教会她,但是治国的智慧就需要自己去学去悟。 麟子就说:“如何治国,我不是个好老师,我不知道该怎么跟你说,而你自己也意识不到自己该学什么。所以我想让你回洛阳,洛阳或者说中原自古以来都是人杰地灵的地方,让你回去不是学权谋,而是让你学生存智慧。而你爹身边汇聚了整个大明最有智慧的一群人,但是这些人的智慧有的时候不会告诉你,更不会教给你,所以你要自己学。” 麟子以前以为治国很简单,现在她终于明白那句“治大国如烹小鲜”,不仅仅是大国,哪怕是治理小国也比烹小鲜更难。由不得她不认真,所以不敢胡乱传授给孩子们经验,就怕传递的过程出了差错,被影响的是天下人! 阿狸是个聪明孩子,但是聪明孩子因为经历得少,这时候也是懵懵懂懂的。 阿狸这时候问了麟子一个问题:“妈妈,你想让我长成一个什么样的人?” 麟子没有思考,直接说:“一个自在的人。我不希望你被禁锢被圈养,不想让你和你的姑奶奶姑姑们一样恪守男尊女卑。如果你想实现自我的时候,你可以毫无顾忌地去做,而不是因为种种规则最后以遗憾收场。” 阿狸点点头,表示记住了。 十月初,麟子带着阿狸回到了洛阳。朱雄英带着阿松在行宫门口迎接他们,麟子她们的大船可以直接进入伊河,避开了繁忙的码头。码头那边可以避免因为迎接权贵而关闭一天,眼下商业发达,吞吐量惊人的码头如果关闭一天,对洛阳很多商人来说损失是巨大的。对于眼下依赖外部商品输入的洛阳百姓来说,也是极其不方便的。 阿松上前扶着麟子下来,两只眼睛亮晶晶的,笑着说:“妈妈,我听说你们十月回来,高兴得差点没蹦起来。真是太好了,今年您能在家里多住一阵子。” 麟子说:“是啊,咱们好几个月没说话了,我在家的几个月,我带着你,咱们母子亲香。” 阿松使劲点头。 阿狸从船上跳下来,欢乐地冲向朱雄英,朱雄英把女儿提起来掂了掂重量,说道:“咱们阿狸长得可真快,这体重明年我都提不动了。” 阿狸立即娇气地表示自己没胖,自己长个子了才会变重。 一家人先去拜见常太后,留在常太后那边吃了饭,麟子和阿狸因为旅途疲劳早早地回去休息。今日朱雄英也没再处理公事,更是给阿松放了一天假,全家都在朱雄英和麟子的寝宫里说话。 麟子确实疲惫了,她明明一直在坐船赶路,但就是觉得很累。她靠在榻上,和朱雄英一起面对面靠在靠枕上聊天。 朱雄英说:“你这几天别找宝玉,也别让两个孩子去,他这会正焦头烂额呢。” “怎么了?” “他那个不省心的侄儿贾兰伪造户籍科举被发现了,有人告他了,眼下已经被收监,荣国府想把人捞出来,贾兰的母亲贾李氏也从北平赶了回来,求上门去请贾宝玉出手救一救贾兰。” 麟子皱眉:“我没记错,贾兰母子这个时候都在外面流放,李纨怎么敢没经过允许返回洛阳?她就不怕她和儿子在大牢里团聚?” 朱雄英说:“自然是胆子大,或者是再不赌一把她儿子就要没了,她哪里还顾得上禁令,自然是想为儿子小命打算。” 麟子皱眉:“贾兰伪造户籍会死吗?” 伪造户籍罪不至死啊!既然罪不至死,李纨怎么还冒险赶回洛阳呢? 作者有话要说: 医院的事情终于忙完了,明天恢复上午更新。 明天见! 第542章 番外7 麟子和贾宝玉见了一面,并非公开见面,而是晚上贾宝玉来到了行宫和麟子聊了聊。 完全就是闲聊,说到哪里算哪里。麟子就在不经意间问到了贾兰的事情。 “我儿子说你最近有点烦,贾家的人这段时间频繁来找你?” “嗯,琏二哥哥来找我说过几次话。第一次是因为兰儿的事情,后来就不是了。” 麟子问:“贾兰伪造户籍科举的事儿我听说了,贾琏是怎么想的?他打算怎么救?” “他很生气,说既然贾兰改了名字,还偏偏改了他母亲的姓氏,在伪造的户籍上姓李,可见就不认自己是贾家的人,贾家也没必要再去管他,但凡他自己觉得自己是贾家的人也断然做不出这种连累全家的事情。” 贾兰母子两个自从到了北平,据说就没和洛阳这边有联系。按道理说,在京城有亲戚,作为一个被流放的人,每年往京城里写信问候一下,换取京城贵亲对自己的照顾,让自己在流放之地能生活得更好,这是人人都会做的事情,但是贾兰母子就不是这样,他们迫不及待的和贾家撇清关系,单方面断了和贾家的所有联系。 别说贾琏这个堂叔了,就是贾宝玉这个亲叔叔贾兰也没主动联问候过。 贾家的人对此也没放在心上,在贾琏和贾宝玉看来,贾兰母子两个并不缺吃少喝。相反,母子两个在北平绝不是底层,而是小地主,不过是换个地方生活,日常照样不事生产,能够使唤奴婢。他们在贾琏的眼里已经是穷人了,但是和那种失去了土地的真正穷人比起来,他们又富裕太多,所以任其过日子,没必要关照太多。 贾琏没想到贾兰居然对科举有这样的执着,居然贿赂人家伪造户籍去参加考试。贾琏不信贾兰不知道这件事带来的风险,这风险足以让荣国府的贾琏父子因为贾兰的伪造户籍罪而招到皇帝的惩罚,严重的甚至能剥夺爵位,如果放在洪武年间,这就给了皇帝杀勋贵的理由。 后果很严重! 贾琏找到贾宝玉,还是为了吐槽贾珠父子:这爷俩都是被科举害死的! 贾兰作为一个犯了谋逆大罪之人的孙子,日子过得已经够好的了,再往前数一数,唐宋年间,那些叛逆之臣的后人都是什么结局?被流放被划归贱籍,子孙世世代代都不能翻身,祖祖辈辈做人下人。而贾兰作为一个叛逆后辈,能有今日的日子不珍惜,还得陇望蜀想要科举,这真是贪心不足! 然后就是骂贾兰数典忘祖,贾琏认为贾兰这是被他外祖家的人害了,伪造户籍的事情肯定是李家人出的主意。 贾宝玉把这个过程给麟子讲了一遍,麟子也听明白了,贾琏之所以生气,是因为贾琏觉得自己被挑战了权威,自己这个族长被李家挑衅了。至于贾兰的下场贾琏丝毫不关心,甚至为贾兰奔走也不过是做做样子,压根没想把贾兰从大牢里捞出来。 只怕李纨也看清楚了贾琏的心思,才亲自去找贾宝玉。她现在唯一能指望的就是贾宝玉了。 宝玉问麟子:“我如果求情,你会救兰儿吗?” 麟子摇头:“不会!我为什么要救他?凭他是我的侄儿吗?贾家都不承认我是贾家女,我为什么要救贾家孙呢? 再说了,他母子两个看上去光风霁月,实际上是太贪心了,本来能过好日子,偏要大富贵想出来做大官儿,这就是贪心不足。这就跟上了赌桌一样,他不能在赌输的时候才觉得不该有惩罚机制,而别人赌输的时候,他有放过别人一马吗?” 这母子两个一直都是精致的利己主义者!做什么只考虑自己的利益,顺风顺水的时候显得清高,失败了又觉得全天下都欠他们的。 贾宝玉也没再说,更没为贾兰求情。 次日李纨早早地起床,她在北平买的丫鬟急匆匆端了洗脸水来,她梳洗过后带着人沉默地出门。 在李纨出门后,一身皮甲骑着马背着弓箭的刘勉来到了门前,他的随从敲了敲门,刘勉从马上下来,开门的老仆看到刘勉后立即打招呼:“刘大人来了,刘大人这是要打猎?” “嗯,和几个老朋友去山里猎野猪,经过你们家门前,想请你们姑娘出来说句话。” 老仆关上门,没一会儿惜春来到了门口,打开门走出来,看到了远处一群人带着兵器拉着马站着说笑,近处门口台阶下站着刘勉,正在擦拭兵器。 惜春打招呼:“刘大人好,听说刘大人路过?” 刘勉送刀入鞘,转身对着惜春抱拳说:“打扰四姑娘了,今日路过,有几句话要捎给四姑娘。” “什么话?” 刘勉上前一步,距离惜春的距离很近,两人几乎是面对面。刘勉压低声音说:“昨日刘某从宫中离开前遇到了太子殿下,他说让姑娘三思,别再收留犯人贾兰之母李氏了。刑部已经开始查这件事,她作为一个流放之人,本不该出现在洛阳,更不该离开北平,如今出现在这里,您要是再收留她,您难逃同伙之罪。” 刘勉说完往后退了一步,笑着说:“刘某下午给姑娘送点猪肉来。”说完上马,招呼着其他人一起离开了。 白墨看着刘勉走了,让人把门关起来。老仆一边关门一边说:“姑娘,刘大人说得对,珠大奶奶擅离北平,这是大罪啊!” 如果一般的犯人,从流放之地逃走后被抓,是板上钉钉的罪加一等,如果以前流放两千里,这下就要流放三千里,流放的地方更加苦寒或者更加偏远。如果是因为谋逆这种大罪而流放,逃走本身就可能被视为“不思悔改,对抗朝廷”,直接被判处斩立决或绞立决。 麟子觉得贾兰伪造户籍罪不至死,但是他从流放之地离开,就是死罪。对于他这种流放犯人伪造户籍再次考试的人,自然是从严从重处罚,这也就是贾兰必死的原因。李纨从北平进入洛阳,也离开了流放之地,也视同逃亡,自然也难逃一死。 惜春明知道李纨是因为谋逆大案被流放还收留她,这是知法犯法,如果真的认真追究起来,她也落不下好结果。 白墨看惜春没说话,就说:“姑娘,珠大奶奶那边和咱们关系也没那么好,以前在荣国府的时候,她对您是礼节般关照,您对她是礼节般的尊敬,要说交情,咱们没什么交情,您没必要为她把自己搭上。” 周围的人都纷纷点头。 惜春还是没说话,但是明显在思考,她皱着眉头。在别人看来,李纨那是自寻死路,但是在惜春看来,她为了自己的儿子不顾生死,已经是非常伟大的母爱了。 这时候一个老嬷嬷说:“这几日咱们已经竭尽所能的帮她了,然而大奶奶那边没说咱们一句好话,她身边的那几个丫头还在一起埋怨咱们和前头宝二爷,说咱们见死不救,更难听的话还有,我们就不说出来污姑娘的耳朵了。” 就在一群人叽叽喳喳说话,外面有人提着扁担急匆匆跑来拍门。家中老仆问:“谁在外面?” “我们,快开门。” 随后进来几个青年,他们也是家中奴仆,白日里出去挑水砍柴。这些人说:“姑娘,珠大奶奶被抓了。” 周围纷纷惊呼出声。 白墨问:“到底怎么回事?把气喘匀了说。” 提着扁担的青年从旁边人那边接了一瓢水,喝完后一抹嘴,说道:“刚才大奶奶带着人去前面智通寺,我们就拿着扁担水桶出门去了。 没走多远就看到一群骑着马的人迎面走来,她们还往路边让了让,没想到那群人直接停下,从马背上下来后拿了枷锁,锁了珠大奶奶和那几个丫头,我们担心是山贼,就赶紧跑过去拦着,那群人给我们看了对牌和公文,他们是刑部的捕快,就是为了捉拿珠大奶奶来这雪芙蓉山的。” 大家松口气,这下好了,也不用再费劲劝说姑娘把珠大奶奶赶出门了。随后大家一口气又提起来了,刑部都开始动手捉拿珠大奶奶,那么下一步是不是就要查到自家姑娘头上啊! 白墨立即说:“姑娘,要不然咱们先搬到前面智通寺住着?”周围的人纷纷赞同。 贾宝玉怎么说也是国舅,在他那里比在自家小院子更安全一些。 惜春想了想,点头说:“嗯,咱们先搬到二哥哥那边住一阵子。” 大家立即开始行动,把各自值钱的细软收拾了。惜春手里值钱的东西比较多,白墨一时半会收拾不完,但是她干活的时候不影响她说话。 “我早就说不要让珠大奶奶住那么久,您就是脸皮薄,总觉得她可怜没地方去,怎么不见她可怜咱们?要是真的是个好人,知道自己如今尴尬境地,就不该来咱们这里。吃咱们的喝咱们的用咱们的,不说一句感谢,天天拉着个脸,不知道的还以为咱们欠她一样。” 惜春叹气:“哈了,你少说几句,她那是担心兰儿。对了,把她的东西收拾一下,回头给她送去,就是送不进去,也找人打点一下,让他们母子最后能走得痛快些。” 白墨嗯了一声,出去吩咐人收拾李纨的行李。 李纨被押解到了洛阳城,车子进了尚善坊,这让李纨觉得奇怪,毕竟这善尚坊寸土寸金,衙门不在这里,监牢也不在这里,怎么把自己押送到这里。 李纨心想:难道是交给贾家管教? 如果这样,她还真的逃脱了一死。 很快车子转弯,没有向着荣国府的方向而去,而是向着一些居住人口密集的小巷子去了。车子越往里面走,她脸上的表情越灰暗,最终车子停在了一处小院子外面。牌匾上有两个字“贾宅”,这里曾经关押过贾政一家。 里面出来几个婆子,李纨对着牌匾没回过来神的时候被拖了下来。这两个婆子架着李纨进入了曾经关押贾政和王夫人的屋子,把人扔进去,把栅栏门关好锁上。 李纨以为贾兰在这里,连忙喊:“兰儿,兰儿!” 整个院子里空荡荡静悄悄的,没有一丝回音。 贾兰没有被关押在这里,李纨的心瞬间沉了,她明白,儿子从北平离开的那一刻,她和儿子已经是永别。 作者有话要说: 晚上见 第543章 番外8 李纨被关押的这一处宅邸,最早开始的时候是贾代儒的房子,以前白衣卫为了安置自己人特意从贾带去看买的,后来发现用不上,毕竟雪芙蓉山能住一部分人,官邸能住一部分人,还有一部分人跟着太子住进来东宫。这就导致白衣卫手上多了一套房子,为了节约资金,这套房子就转手卖给了锦衣卫。 锦衣卫有庞大的“小金库”,和外来者白衣卫不同,锦衣卫是本地的地头蛇,需要安置的人多,加上当年水匪劫狱给锦衣卫带来的恶劣记忆,让锦衣卫直到如今对劫狱这种事情打心眼儿里惧怕,于是洛阳内外遍布锦衣卫设置的秘密监狱,越是重要的案犯,越是不能关押在一起,越是要融入百姓之中。所以这个地方根本不用多改动,直接拿来当一处秘密监牢。 而刑部很少有女犯人,于是刑部就找锦衣卫借了这一处地方。他们不是故意把李纨关押在这里,而是李纨恰巧又在数年之后回到了这里。 不得不说,这种宿命般的重逢给了李纨极大的心理压力。 李纨在确定儿子没有和自己关押在一处之后,整个人像是抽掉了生气,躺在稻草上忍不住回忆当年。 当年就在这个房间里,她的公公婆婆被关押在这里,那两个人是死刑犯,而李纨此时也非常清楚,自己也是个死刑犯。 不一样的是,自己第二次来到这里,心情与第一次截然不同。 第一次在这里的时候,她知道自己不会死,她知道老太太会想尽办法把自己和儿子救出去,她知道荣国府不会见死不救。然而第二次到这里,她知道自己没有机会再出去了。当初全力营救他们的老太太早已经去世,荣国府也不会再营救他们母子,而他们母子正是这次漩涡的中心,决计不可能活着离开洛阳。 此时此刻,李纨终于知道了后悔的滋味,后悔为什么要同意儿子这种伪造户籍的大胆行为。 躺在这里等死也不是李纨的风格,她立即扑到栅栏边,对外边儿的老婆子喊:“我要见国舅爷,我要建荣国公。” 外边看守的狱婆对这种犯人见多了,听到李纨这么说,也只是语气淡定地告诉她:“你眼下是重刑犯,刑部那边没判罚之前谁都不能见,判罚了之后倒是可以见一见,嘱咐一下后事。” 李纨不甘心,大声跟外边说:“我小姑子是皇后娘娘,我儿子是他亲侄儿,我们母子不会死的。” 狱婆这一次连回答的兴趣都没有,也就是掀开眼皮儿,看了一眼李纨,随后几个老婆婆说起话来。 “这个刚进来就疯了。” “这个还好,也就是说自己是皇亲国戚。前阵子那个进来刚两天就说自己是玉皇大帝,疯疯癫癫不成样子。” 这时候倒是有那消息灵通的说了一句:“她也未必是疯了,听说皇后娘娘和他家倒还真有点关系,但是有一些事儿,有关系还不一定真能办成。” 这些老婆婆们自顾自地说话,也没人搭理李纨,李纨之下真的是叫天天不应,叫地地不灵。 就在这个时候,刑部对贾兰伪造户籍考试一案已经封卷,对所有涉事人员已经有了初步判罚,经过刑部内部讨论之后,卷宗呈送到宫中请皇帝御览。 这说起来不是个大案,然而造成的影响很恶劣,天下读书人都看着呢,处理不好很容易引起大家对科举公平的质疑,他日科举的时候,有人对自己的成绩不满意就会闹来。一旦闹起来之后,那些不明世态的读书人和百姓都会支持那些闹事的学子。 刑部官员进了行宫之后将卷宗呈上,随后向朱雄英解释:“这案子里面涉事人员少,容易侦破,针对各个环节的人,《大明律》有明确判罚,刑部上下依照律法对所有涉事之人执行刑罚。 其中贾兰母子知法犯法,乃是这个案子里的主犯,再加上他们乃是流放服刑的身份,知法犯法且主动贿赂官吏伪造户籍,罪加一等,判斩立决,其余人等皆有惩罚。” 朱雄英低头看了看卷宗,点头说:“就这么办吧。” 次日这件事儿在朝堂上引发讨论,凡是参与讨论的官员,争论的焦点在于到底是这个月把主谋杀头,还是要等到秋后问斩。一般来说,除了谋逆大案,其他案子都是秋后问斩,有的官员觉得别的季节里面杀犯人不合适,不如等到秋季。有的觉得这案子造成的影响太恶劣,早点杀了,能早点平息风波舆论。 大家都觉得贾兰该杀,从没有官员觉得他不该死。 这个结果很快传到了荣国府,徐夫人听了之后倒是出了一会儿神。 等到贾琏回来,许夫人忍不住叹息一会:“大嫂子母子两个真是可惜了。”在徐夫人的印象里,贾兰还是那个乖巧的孩子,实在是想不明白。这样乖巧的孩子,读书上进,怎么就沦落到了今天的地步? 贾琏对这件事还真认真想过,如今尘埃落定,他忍不住跟徐夫人说起了以前贾珠的事情。 童年和少年时期的贾琏生活过得并不如意,处处比不上贾珠。 “说起当年,简直跟上辈子一样。似乎过去了很久,但是仔细算算,并没有过去太长时间,也就是十几年而已。 那个时候,咱们家的老爷和太太没一点用,我就是比当初的贾琮好一点,好歹还有一点公子哥儿体面。那个时候被家中上下视为继承人的是珠大哥,他们父子也把荣国府视作囊中之物,当年对我们父子的种种你想象不到。 也正是因为如此,所以后来被赶出荣国府后珠大哥才把所有的希望寄托在科举上,但是吧,人没有运气做什么都不成。珠大哥再有本事再雄心勃勃,最后还是一命呜呼,就连他儿子也是个遗腹子。” 贾琏说到这里叹口气:“你觉得大嫂子可怜,其实在贾兰这件事情里面最可恶的是大嫂子。 贾兰就没有见过他爹,他爹对科举执着,于他而言并没有太大关系,甚至因为在外边流放,他这辈子都不可能科举。他之所以拼命读书那么像科举,还是因为大嫂子在他耳边念叨,念叨得多了,这孩子自然也就铤而走险了。” 徐夫人想想,还真是这个道理。孩子小不懂事儿,当娘的又一味教育他读书,跟孩子讲他父亲对科举又有多么的执着,所以孩子长大之后,在没有成熟之前,自然跃跃欲试,甚至不考虑后果。 徐夫人忍不住感慨:“这真是当年有什么因,自然就结什么果。” 就在这个时候,外边有人闯进了小院里,惹得院子里的不少人都惊呼出声。 贾琏听见外边的吵闹,便站起来跟徐夫人说:“你先坐一会儿,我出去看看怎么了。” 徐夫人对自己管家手段还是很自信的,便忍不住冲着贾琏的背影喊: “大白天若不是紧急的事情,他们不会手忙脚,只管和气地说话,你出去之后,让他们一点一点的给你解释清楚。” 贾琏摆了摆手:“用不着你吩咐,爷知道事情该怎么办。” 出门就看到侍奉贾赦的人在院子里面站着,这个时候正抓耳挠腮,看上去有话要说。 看到贾琏出来,贾赦身边的人赶快凑了上去,小声说起来:“二爷,大老爷那边快不行了”。 贾琏听完之后,心里面咯噔了一声。 他这完全不是在为老父亲担心,而是在为自己接下来这几年的守孝过程而担心。一旦他确定要守孝,必然要从朝堂上退出来,一个萝卜一个坑,他退出来之后的权利真空一定会被瓜分殆尽。 贾琏直接说:“知道了,让人速速去请大夫。”而贾琏自己则是快速出去安排起来,他要把守孝期间的利益最大化。 忙完了之后的贾琏才去见贾赦。 贾赦因为长期酗酒,整个人已经被酒掏空了身体,此时脸色也非常难看,脸上死气沉沉。连他自己也知道自己命不久矣。 人之将死,其言也善。贾琏说了一句:“已经让人去叫老三了,都这会儿了,老爷有什么吩咐只管说。” 贾赦反而一句话都没有讲,并不是他到了弥留之际,说不出话来,而是整个人脑袋无比清醒,无比明白自己眼下的处境,就是不想说。 贾琮急匆匆从外边赶回来,进门之后就发现父兄两个面对面大眼瞪小眼。 贾琮打了招呼之后,就坐在了旁边,也没说话。 又过了一会儿,贾赦突然说:“给我拿酒来。” 两边侍奉的人不敢动,都看着贾琏,贾琏点了点头:“都喝了一辈子了,这个时候想喝两口,随他去吧。” 贾赦喝了几口酒之后去世了,整个家里面哭了起来,贾琏居高临下地看着贾赦,觉得荒唐又可笑。 就这么一个醉生梦死,不教育儿女不尽丈夫职责的烂人,居然寿终正寝。 有时候贾琏自己就想说一句老天爷不长眼。 作者有话要说: 明天见 第544章 番外9 十年后,阿松已经是个少年了。 太子长大了,为他挑选一位太子妃就成了大事儿!太子妃该出自文臣人家还是勋贵家族?这是眼下朝廷里面最关心的事情。 然而对于东宫女主人的候选人,宫中皇爷从没表露出看好谁家的女孩。然而很多有适龄女孩的人家已经早早地准备起来,特别是一些文臣人家,从一两年前就开始传说某家的女孩贤惠或者有学问,甚至为了讨好帝后,还有人宣扬某户人家的女孩颇有才干。 对于这些传言,麟子向来不放在心上,她的想法很简单,现在孩子年纪小,没必要这么早就给儿子找对象。朱雄英和现在的很多父亲不一样,他对待两个孩子非常好,在太子妃的人选上,他愿意听一听阿松的想法。 然而阿松没有想法,他觉得娶谁都一样。 朱雄英觉得不一样,怎么能一样呢,和自己心爱的人生活一辈子是一件幸福的事情,他觉得先不要给儿子选妃,让他先和一些女孩子接触一下,看他更喜欢和谁一起玩儿。 玩,是朱雄英想出来的办法,不可能一开始就大张旗鼓地选太子妃,玩耍就是个好借口,先在锦衣卫中实验一下。 太子年纪也不小了,男女八岁不同席,也没办法让他们一起玩耍,需要在一个公开的场合,一个能说得过去的场合,让少男少女们见一面。 恰好又是一年端午节,行宫前面静静流淌的伊河再次迎来了龙舟赛。而在四月,锦衣卫内部就通报说要选一些貌美读过书的女孩随父母进宫观赏龙舟赛,其真实目的就是要为太子选侧妃,这让锦衣卫上下十分心动,而薛宝钗的大女儿就在锦衣卫内部的进宫名单上。 薛宝钗和姚槟的长女姚穗的年纪不大,但是因为家里生活条件好,这些年来家里人怜惜她是个早产儿,在吃上从不亏待她,让她小小年纪长得高高瘦瘦的,看上去是个大姑娘。且因为读过书,一身书卷气,不像是个锦衣卫家的姑娘,反而很像那种书香人家的女孩。 早上进宫前,姚家人聚集在姚槟家里,看着姚穗换了新衣服出来,大家都满意地点头。如果姚穗有福气进入东宫,对于姚家来说这真是改变门户的大好事。 姚家的长辈再三嘱咐,随后看着姚槟一家三口上了车,车子离开了巷子不见了踪影姚家人这才散了。 回去的路上,姚槟的老父亲还在说:“希望咱们家穗穗能选上吧。”尽管他觉得自己这愿望就是白日做梦,毕竟想做太子侧妃的人多着呢,姚家这梦大家都在做,所以也显不出他痴人说梦。 姚家的马车来到了宫门口,一家三口下车,姚槟拿着请柬交给了门口的侍卫。天子二十二卫,大家所属的卫队不同,都住在京城的,大家也是见过面的。门口查验请柬的侍卫看了一下请柬,再看看姚槟,笑着说:“进去吧,去了之后别乱走。” 姚槟拱手抱拳,接了请柬,带着妻女进去。 女眷被带到了一处专门的院子里等待,男人们则是去了别处。薛家的一家三口分开,姚槟走的时候嘱咐长女:“穗穗,等会听你娘的话,别乱跑,更别乱说,这里和家里不一样,你要乖巧点。” 姚穗点点头。 姚槟又嘱咐了几句薛宝钗,薛宝钗随分从时,自然不会惹祸,加上夫妻这些年来姚槟对薛宝钗又很信任,两人不过是互相嘱咐了几句,姚槟就放心地离开了。 薛宝钗深呼吸一口气,带着女儿往暂时休息的院子里去,从大门到院子有一段距离,刚走了几步,姚穗就说:“这行宫真气派,叠石理水、曲径通幽,亭台楼阁依地形散置,追求自然趣味,想来那些江南名园没法和这里比。” 薛宝钗说:“那些都是民宅,怎么能跟行宫比。”她带着几分诱导说:“你喜欢这里吗?要是能长久地住在这里该多好啊!” 姚穗听了撅嘴,忍不住说:“妈妈,您可真能想。我要是见一样喜欢一样,什么都要弄到手,日子还过不过了?快别说这话,让人听了会笑话咱们。” 这怎么是笑话呢,薛宝钗听姚槟说了,东宫的女眷不仅仅有太子妃,还有侧妃,那里有很多萝卜坑等着往里面填补呢,自家的孩子就算是没做太子妃的福气,这品貌这习性,怎么说也能混个侧妃。 快二十年了,薛宝钗那股子“好风凭借力”的心又活了起来,自己不能上青云,但是女儿可以啊! 今日的姚穗比昔日的薛宝钗更有优势,她是官宦小姐,父祖是在锦衣卫中做官,难道锦衣卫的官儿不是官儿吗?而且姚家家底厚实,处处富贵,这孩子无论是自身还是家世都有进入东宫的资格。 在跨入小院前,薛宝钗还想再嘱咐女儿几句,她拉着孩子说:“你别不当回事儿,这可关乎你的前程,也关乎你孩子的前程。你来之前我和你爹是怎么说的?你祖父祖母又是怎么嘱咐你的?好孩子,我们会害你吗?你可要打起精神啊!” 姚穗只能说:“好,听您的!咱们谋事在人成事在天。” 薛宝钗点头:“就是这个意思。”说完才走在前面,带着几分笑进入了院子。 院子里都是锦衣卫人家的家眷,很多人都认识,薛宝钗立即和人打招呼,拉着女儿催她给人见礼。 姚穗看到了不远处站着的刘果儿,刘勉到如今还没把惜春娶进门,他老娘年纪大了,进宫一趟对老人家来说太受罪,因此刘果儿是自己进宫的。虽然周围都是认识的人,各家的女眷对刘果儿也照顾,刘果儿还是显得形单影只。 作为前后院的邻居,姚穗和刘果儿的关系不错,两姑娘虽然相差了好几岁,可因为一起玩耍也形同姐妹。姚穗对和人聊天聊得兴起的薛宝钗说:“娘,我去和果儿姐姐说句话。” 薛宝钗看了一眼,看到刘果儿站在不远处,就说:“行啊!快去快回。” 姚穗打定主意去了就不回来了,她实在不喜欢这种场合,也不想进东宫做什么侧妃,只要能从母亲身边逃走就行。于是她小跑去找了刘果儿,两个女孩一时半会都没有大人在身边管教,出门去院子里找角落说话去了。 薛宝钗本来盯着女儿,看她要出门,刚想叫一声,就被人拉了一把,她家的邻居被称为赵嫂子的女人悄悄地说:“你听说了吗?你小姑子男人的那个相好的把孩子送进洛阳的国子监了。” “啊?” “小龚大人和你小姑子成亲前有个相好的,夜里翻墙去找人家私会,害得你生穗穗早产,那姘头姓王,是银砂的女官,她有个表妹……” 赵嫂子瞬间尴尬了,光顾着分享八卦,这会儿才想起来,那姘头不就是这位薛二奶奶的表姐妹吗!还是嫡亲的表姐妹,不是那一表三千里的远房姐妹。 薛宝钗惊讶地问:“她有孩子?是个男孩?还去了国子监?”这是她很多年后第一次听到关于王熙凤的消息。 “是啊!”赵嫂子看她很惊讶,瞬间把那股子尴尬忘到了一边,就说:“你才知道啊!据说三月份进的京,那孩子读书好,加上他娘是汉洲那边的官儿,经过那边审批,洛阳这边特招,那孩子在海上漂了差不多十多个月才进的京,进京后被安排在国子监。你家那姑爷小龚大人忙前忙后,这事儿谁不知道啊!你真不知道?” 薛宝钗摇头:“我没听我婆婆和我嫂子说啊!” “八成这事儿就瞒着你家呢,不应该啊,你家男人薛二爷也不知道?” “我晚上回去问问他。”薛宝钗这会儿心情复杂,她想了想,还是问了一声:“小龚大人怎么就知道那是他儿子?” “父子两个长得是十足十的像,比你那小姑子生的儿子更像他龚家人。要不然龚家人能闭嘴看着小龚大人去献殷勤吗?回头你看了就知道了,父子两个站在一起,就是一个模子里刻出来的。” “献殷勤?” “嗯,那小子姓王,死活不改姓,还不待见小龚大人,整日避而不见,龚家人悄悄送吃送喝,都被退回来了。后来那孩子就是有事儿也是找银砂官邸的官员帮着处理,但是龚家人喜欢凑上去。”赵嫂子忍了忍,还是把那句“贱皮子”的评论给咽下去了。 看着薛宝钗皱眉,赵嫂子问:“你想过和那小子见见面吗?你们都是亲戚。” “我这,”薛宝钗刚要说话,就看到龚家的几位夫人带着几个女孩进来了。薛宝钗也就闭嘴不再说话,笑着和龚家人打招呼。 大家都是场面人,尽管天下的锅底都是一样黑,然而出门后个个都笑眯眯的,仿佛自家的家庭幸福无比,人人都笑容灿烂。薛宝钗立即四处找女儿,拉着姚穗和龚家的“亲戚”打招呼说话。 姚穗说:“果儿姐姐还在外面院子里呢,我要去陪着她说话。” 薛宝钗看了女儿一眼,警告她乖一点,随后拉着她在屋子里四处走动。 庞大的锦衣卫,光是在京的千户百户都数千人,家里有年龄符合的女孩也有几百户,经过层层内部筛选,进宫的女眷和女孩加起来有五六百人,光是互相打招呼都要花不少时间,姚穗一时半会难以脱身。 刘果儿一人坐在外面的走廊,这走廊非常僻静,连接着一扇小门,这时候阿松从小门走进来,看到圆圆脸儿的果儿,就问:“你一个人坐在这里不热吗?” 他看了看头顶的太阳,五月天已经很热了,尽管这是早上,然而此时太阳直射,他从别处走来出了一身汗,就问这女孩热不热。 果儿赶紧站起来,能在行宫里到处走的少年不多,眼前的人肯定是贵人,立即见礼,自报家门。 阿松听说她爹是刘勉,就拖长声音:“哦,你是刘勉的女儿啊!看着不像啊。你爹和你兄弟我都见过,都挺瘦的,你圆圆胖胖的,看着不像是一家人。” 果儿想怼几句,想到对方肯定是贵人,也就没说话。 阿松往屋子那边看了看,屋子里仿佛有三千只鸭子,远远地都能听到叽叽喳喳的声音,他瞬间不想靠近了。 然而他来到这里是朱雄英交给他的任务,要让他在这里最少待上半个时辰,和那些女孩们说说话,如果能玩游戏就一起玩一会儿游戏。 阿松跟朱雄英说过“不能因为您和我妈妈一起玩耍着长大,就让我也在玩耍中找媳妇”,但是朱雄英不听,阿松只能来这里待上半个时辰。 阿松招呼果儿问:“来,这里有阴凉,来这里坐下,咱们一起说说话。”说着请果儿在一片假山后面坐下了。 果儿想了想,对方不是太子就是宗室世子,任何一个人都不是她能忤逆的,就和他拉开距离坐下了。 阿松问:“你怎么一个人在外面?” “我们家就我一个人来的。” “哦,原来这样啊。”刘勉的家庭阿松知道,就四口人,老娘现在很老了,刘勉又一门心思去讨好他四姨妈,儿子读书不好,又活泼好动,早早跟着他在当差,女儿在家里主持中馈。 阿松又问:“你平时读书吗?” 果儿说:“我爹给我请来个女先生,跟着先生读一些杂书做些针线活儿,认得几个字。” “你都读什么了?” “读了一些杂学,像是算术,医术,诗词,学了些皮毛。” “确实挺杂的,我恰好知道一些,你我互相聊聊啊。” 在他们两个说话的时候,元迁的脑袋从门口往里张望,随后跟触电了一样赶紧缩回来。 鸳鸯站在他身后,问道:“看到了吗?” 元迁点头:“看到了,跟一个小姐说了一会儿了,说得挺高兴的。” 鸳鸯松口气,元迁带着几分欣慰地说:“小爷长大了啊。” 元迁是自从阿松生下来就跟着侍奉的人,是真的看着阿松一天天长大的人,鸳鸯这个女官是半路侍奉的,感触没有元迁这么深。 元迁又凑到门口,扒着门往里看,看了一眼又飞快地缩回脑袋,他跟鸳鸯说:“那姑娘,十有八九是咱们东宫的女主子之一了。” 鸳鸯也只是微笑,她觉得不太可能,她是亲眼看过宝玉和姐妹们相处的,那时候的宝玉缠着姐姐妹妹们一起玩耍,但是太子爷到现在都不喜欢和女孩说话,她觉得太子爷还没长大呢,可能到现在都不知道男女之情。然而这话不能说,更不能在元迁这个竞争对手面前说。 看着元迁又扒着门往里看,鸳鸯就说:“你这会儿不妨派人去打听一下那姑娘是谁,回头皇爷问起来,你也有话回答。” 元迁立即说:“还是姑姑您说得对,我光顾着高兴了,是该派人问问。”说完找太监安排去了。 鸳鸯回头看了一眼身后的宫女,宫女上前一步小声说:“是锦衣卫指挥使刘大人家的女孩,刘大人只有一个庶女,想来就是里面那位。” 是个庶出的啊! 鸳鸯对宫女说:“去送杯水。” 立即有人端着凉茶从小门进了小院。 看着宫女沉默地送来两杯茶,阿松说:“姐姐,我请你喝茶。” 宫女看了一眼刘果儿,就这一会儿,两人已经互相报了出生年月吗? 刘果儿谢了一声,大方地端茶喝了几口,天气热,说话多,她也确实需要喝点水了。喝完茶后,两人把杯子放在了托盘里,宫女端着退了几步,恭敬地离开。 鸳鸯看宫女出来,问道:“如何了?” 宫女说:“小爷欢喜,我瞧着里面那位要飞上枝头了。” 鸳鸯点头,她早就知道,锦衣卫里面必然要出一个侧妃,想来就是刘指挥使家的女孩了。 阿松掐着时间聊了半个时辰,看了一下钟表,站起来告辞离开。他从小门出来,鸳鸯赶紧打开折扇给他扇风,元迁立即凑上去,笑着说:“恭喜小爷,贺喜小爷。” 阿松没说话,带着他们去了御书房。 阿松进去,对朱雄英说:“爹,我决定了,就让刘勉的女儿做太子妃。” “啊!”朱雄英皱眉:“要不你再想想?说了几句话决定妻子人选是不是太草率了。” “她合适,她身体健康,读过书,身家清白,不扭捏,没太多的城府,关键是人善良,足够了。” 阿松是找个能凑合过日子的人,他对家庭的追求不是找一个相爱一生的人,而是要找一个能照顾好家庭的人。 朱雄英皱眉:“妻者,齐也。你还是认真一点,你现在年纪不大,我就担心你冲动之下草率地决定了你的婚姻,日后你要是有孩子了,闹着废后,这是一件动摇国本的大事!” 如果皇后有儿子,废后就意味着废太子,废太子真的能动摇国本。 阿松听了,想了想,就说:“听您的,我回头和他多接触,您吩咐刘勉一声,让他把他女儿送到行宫附近的别院来,回头我没事儿了,约着人家姑娘出来散步。” 朱雄英点头,这是一种很理智的决定。他看阿松,发现儿子和自己不太一样。朱雄英是个对感情有追求的人,但是阿松却对爱情不屑一顾。似乎,爱情于他而言不值一提。 等阿松走后,朱雄英让人叫来了刘勉,刘勉来的时候朱雄英背着手在走廊下散步。 刘勉上前请安:“皇爷,臣奉诏觐见。” “嗯,免礼,一起走走。” 刘勉小心地跟在朱雄英背后。 朱雄英说:“今儿不是安排锦衣卫的家眷进了行宫吗?太子刚才去和一个女孩聊了几句,才知道那是你家的姑娘。” 刘勉脸上瞬间露出惊喜,不敢说话,只把头埋得更低一些,悄无声息地跟着朱雄英的步伐。 朱雄英说:“你回头把女孩送到你家别院,太子太忙,有空了让他们年轻人互相走动一下。皇后一直说少年不可太早成亲,担心早早泄了元阳对少年身体不利,过几年再安排太子成婚,你早点准备嫁妆吧。” 刘勉立即应是,跪下感谢朱雄英。 朱雄英回头看他一眼,说道:“这是你家的造化,起来吧。” 刘勉再三谢恩,他不敢往太子妃那边想,以为是侧妃的位置稳了,毕竟他女儿庶出,一直跟着老祖母,并没有母亲一类的角色教导。 丧妇长女,这也是朱雄英不太满意的地方,但是考虑到麟子还是个孤女,跟着郑道长长大,婆婆有此经历,也不能挑儿媳妇这方面的刺,所以朱雄英没说什么,如果刘家女是个贤惠坚韧的性子,而阿松真的喜欢,朱雄英觉得也可以成全他们。 朱雄英说:“这件事先别宣扬,你知道就行了。” 刘勉不知道他为什么这么安排,应了一声是。 过了一个多时辰,在小院子里说话的一群女眷被通知可以出行宫去河岸边了。于是一群人瞬间闭嘴,按照丈夫的品阶排了队,一起出了行宫去伊河岸边的观景台坐下等着开赛。 偶尔有风吹过来,带来一点湿润的凉爽。大部分人都没带扇子,穿得还很厚,时不时的拿手帕或者袖子擦汗。 姚穗觉得有些渴,想喝水,就开始左右张望。 薛宝钗想得多,她觉得肯定有人暗中观察这些女孩,立即拉了一把女儿,跟她说:“少在这里东张西望。” “我就是渴了。” “忍着,就是有水也不好喝。” “为什么?” “因为今儿人太多,官房(厕所)不够用,你忍不住怎么办?你去得太频繁,身上一股子味怎么办?乖孩子,忍一忍就过去了。” 姚穗心里更排斥进宫了,没再说话,也没再东张西望。 薛宝钗这时候已经在脑子里飞快地想办法怎么助力女儿,她这会想着,要不然让孩子她爹去一趟智通寺,毕竟她和贾宝玉是表姐弟,嫡亲的亲戚,有关系怎么能不用起来呢。 作者有话要说: 明天见! 第545章 番外10 女眷这边坐了半天,大家都在太阳下暴晒,好多出门化妆的人感觉脸上的香粉都变成糊了,这才看到有权贵开始入场。 姚穗这时候有气无力,觉得前几日自己就该生场病,要知道宫里的活动这么受罪她打死都不愿意来。 看着被太监用步辇抬到桥上的人,她有气无力地问:“这是皇爷来了吗?” 和女儿的半死不活不一样,薛宝钗整个人都很精神,她不仅能和别人说笑,还能在说笑的时候把在场的所有人和发生的事看在眼里,真的做到了眼观六路耳听八方。薛宝钗纠正女儿:“那位不是皇爷,是王爷,燕王府的老王爷。再说了,皇爷出行是多大的排场,老王爷差远了。” 姚穗听家里人说过这位老王爷,立即接口:“就是很长寿的那位,差点把世子熬没了老寿星?” 薛宝钗看着女儿,这话猛地一听没什么,实际上听着不像是什么好听话!立即瞪了女儿一眼,薛宝钗就不明白了,自己是个很懂得察言观色的人,姚槟也是个明白人,怎么这孩子脑子里就缺根弦呢,她这话能说出来吗? 姚穗看到母亲生气,立即讨好地笑起来,抱着她的胳膊摇了摇撒娇。 薛宝钗叹口气,这也不是教育孩子的地方,只得警告她:“你等会不许说话。” 姚穗赶紧点头。 这时候被太监们抬着步辇送到桥上的朱棣颤颤巍巍地走到了自己的座位边坐下。十年过去了,一直病着的燕王妃徐氏去世,他的亲兄弟周王也去世了。朱棣不仅是高皇帝诸子中年纪最大的,也是硕果仅存的老塞王,昔日一起抵抗蒙古南下的老塞王只剩下他一个,连那个被他坑了一起在洛阳虚度余生的宁王也在去年病死了。 至于姚穗说差点熬走世子朱高炽,也是事实。世子朱高炽的身体并不好,自从徐王妃去世,朱高炽的身体越来越差,现在就在床上躺着,太医委婉地告诉了朱棣和朱瞻基这对祖孙,朱高炽只怕还有一年的时间。 也因为如此朱棣的心情不好,也不想见人,要不是因为朱雄英再三请他出来散心,他也不会来这里看热闹的赛龙舟。 阿松换了一身衣服,先来到桥上检查各处,务必保证等会不能出现什么幺蛾子。他出现后,薛宝钗赶紧拉了一把女儿,指着被簇拥着走上桥的少年说:“看见没有,那个穿大红色圆领纱袍的就是太子。” 薛宝钗看着阿松,那真是越看越满意,不仅身份高贵,长相还好,人家说外甥像舅,无论是贾珠还是贾宝玉,都是好相貌,皇爷和皇后夫妻两个也是一等一的相貌,生出来的孩子自然龙章凤姿,加上此时太子年少,更是神采飞扬,以薛宝钗的想法,天下没比这更好的夫君人选了。 姚穗眯着眼看了一会儿,她只能看到一个穿大红的人走过去,心里纳闷:这是怎么看出来是圆领纱袍啊! 这中间距离还远着呢! 她看看母亲,自我怀疑:难道是我眼神不好? 她低头问前面坐着的刘果儿:“果儿姐姐,你看到太子长什么样子了吗?” 这距离实在远,刘果儿刚才也看了几眼,反正只能看到一个纤细的身形和一片大红衣裳,摇头说:“我看不清。” 姚穗满意地点头,不是自己眼神不好,是妈妈太能想了。 没一会儿,皇帝驾到,河两岸的人一起下跪请安,礼仪太监叫起之后才纷纷坐下。朱雄英和朱棣坐在一起,朱棣就问起太子选妃的事。 朱雄英看着比赛名单,就说:“四叔,不着急,这事要看孩子的意思,孩子喜欢,就选,孩子不喜欢,朕这做父亲的也不该把他和其他人强扭成一对。” 朱棣忍不住说:“皇上太溺爱太子了,孩子小的时候溺爱一些无妨,现在大了,过几年他就要当爹了,该对他严厉一些。” 朱雄英笑着说:“养儿一百岁长忧九十九。别说他有孩子,就是他有了孙子,该给他操心的时候还是要操心的。” 朱棣就问:“太子这边要操心,公主那边呢?” 说起阿狸,朱雄英瞬间愁容满面。他叹口气说:“娶媳妇和嫁女儿是不一样的。娶媳妇,只要儿媳妇是个好孩子,和家里人相处得好,我们做爹娘的也能待她好,但是嫁女儿就不一样了,我最怕的就是女儿嫁过去过得不如意。” 朱棣觉得朱雄英想太多,公主难道还怕嫁出去后日子过得不好?皇帝的女儿一向是不愁的。 朱棣就问:“对于驸马,皇上心里有人选了吗?” 朱雄英明显不想聊这个话题,一聊起来就跟要挖掉他的心肝一样,五脏六腑都是疼的。他哈哈笑了几声,生硬地转移了话题:“这快到了吉时了,该开始了吧?” 他身后的官员立即回答:“各处都准备妥当,随时能开始。” 朱雄英说:“那就开始吧,今日来了不少家眷,不能让她们一直在日头下嗮着,早点结束早点安排宴席。” 随后桥上开始传令,龙舟从桥下的阴凉处驶出,各自准备,一声鼓响后,龙舟如离弦之箭一样飞出去,两岸顿时爆发出一阵喝彩声。 朱雄英脸上挤出笑容,可是他的心情还是不美好,刚才朱棣和他讨论阿狸的婚事让他心情糟糕极了。 接下来的事儿他就不想再管,全部交给阿松去处理,奖励参赛健儿颁发赏赐也都是阿松出面,等流程结束后他飞速回到了行宫,自己一个人唉声叹气起来。 同样是面临着女儿嫁人,刘勉的心态和朱雄英就不一样。 刘勉亲自来接女儿,这让刘果儿很诧异,她从行宫出来后,还以为是家里的老仆来接自己,没想到是父亲亲自来了。 这里人来人往,刘勉不敢露出一丝高兴和得意,在事情没尘埃落地之前,他才是最怕出意外的人。刘勉就说:“爹今儿的差事办完了,顺路捎着你回家。” 刘果儿没多想,就上了自家的马车一起回城。 回到家后,刘勉急匆匆地去找老娘商量事儿,他暂时不敢跟老娘说实话,只说天气热了,让家里人去别院避暑。过了一会儿,他出来跟女儿说:“我想着你祖母的身体不太好,城外伊河边山清水秀,不如送你祖母去避暑,你跟着去侍奉,咱们家在那里有别院,起居也方便,我和你兄弟下差了也去,等回头天冷了再搬回来。” 刘果儿点头,城里确实热了起来,此时的洛阳因为人口多,像是个大火炉,而行宫就坐落在山水之间,那里的气温比城内低一些,加上周围环境舒服,更适合避暑,往年三伏天的时候也是去住过的,今年不过是提前去。 她就说:“这是小事儿,我明日安排,后日咱们就搬去。” 刘勉点头,从后院出来,交代家里的管家:“眼下姑娘管家,你们都听她的,她是个大姑娘了,老太太年纪大,有时候想不到,你们婆娘侍奉的时候劝着姑娘多给自己置办些衣服首饰,她日后出去和小姐妹说话或者去见人也气派一些。” 管家点头,这是正经事,作为官宦人家的管家,他知道面子重要,不仅仅是姑娘,日后小爷也不能缺钱了,出去后穿衣打扮,吃穿用度,都不能寒酸。不仅是两位小主子,小主子身边人也是如此,要是两位小主子打扮得光彩照人,身边人一个个弓腰驼背穿着破衣烂衫,更惹人笑话。管家就说:“眼看着天气热了,不如买些好料子,也给家里的丫头小厮们换身新衣服。” 刘勉点头:“支银子的事儿你们找姑娘,还有一件事,”他示意管家靠近,小声说:“大姑娘或许有大造化,你心里要有数,一定要约束好下人,万不可闹出事儿来。” 管家立即点头,表示知道该怎么做。 随后管家找了几个针线上的婆子过来,支取了银子给她们,说道:“天热了,你们去买些布料回来,全家从主子到奴才都换新衣服,你们算着要用多少布料,买的时候多买些,可也不能买太多了。这钱拿去,回头多退少补。” 几个女人拿了钱,就问:“后面巷子里姚二奶奶家就是做布匹生意的,要去她家买吗?” 管家想了想,就说:“都是邻居,要是不从她家买,回头她还以为咱们恶了她家。去吧,也不占人家便宜,价钱公道就好。” 几个人应了一声,从后门出去来到了姚家的角门口,拍了拍门。 里面的人打开门一看,原来是邻居家的仆人,立即笑着问:“几位大娘今日闲了?” 刘家的针线娘子们也笑了,说道:“我们大管家说天热了,要给全家做夏衣,我们来问问你们家的管事奶奶们,你们家里的布料是什么价钱,天实在热了,早点做了全家能早点换上。” 原来是生意上门,仆人打开角门,笑着说:“大娘们快进来,先喝口茶,外面热,你们在我们家略等等,我这就去把我们刘大婶叫来。” 没一会儿薛家的管事娘子刘大婶带着几个女人抱着一堆布料册子来了。 大家一起笑着说笑了几句,就开始选布料,刘大婶报了个比市面上略低的价格,刘家针线上的娘子们觉得公道,就当场交了银子。刘大婶让人去店铺里拉布料回来,自己做主送给了这几位针线娘子每人几尺布头。 针线娘子们就说:“快别这样,你给的价钱就低,再搭上些布头,回头你怎么跟你家奶奶交代。” “不值得什么,几块布头,回头你们回去给家里孩子做身衣服,再不行做几双鞋面子,我们奶奶不计较这个。再说了,前后邻居,你们也爽快,让利给你们我家奶奶心里也舒服,说不定回头她埋怨我小气,给的少了让你们笑话吝啬。” 刘家的针线娘子们就说:“这怎么好意思啊,要不然我们去给你们家二奶奶磕头,谢二奶奶赏赐。” 刘大婶看着屋子里没有姚家的人,立即说:“这次就算了,别去了,如今上房那边没人敢凑上去。” 针线娘子们互相对视一眼,小声问:“你们家大姑娘在宫里惹事了?” 刘大婶赶紧摆手:“可别乱说,我们姑娘乖巧着呢,不是宫里的事儿。说起来也是一桩旧日的公案,我们家大姑娘早产,害得她早产的事儿你们还记得吗?就是我们家姑爷,龚家的那位千户爷,早年喜欢上了我们二奶奶的表妹,就是差点把婚事给弄黄了的那位表妹。” 针线娘子们有些是早先跟着刘家从应天府搬来洛阳的,有的是后来几年从外面绣楼里签了卖身契进府的。跟着搬来的都是老人了,知道这件事,立即眉飞色舞地说:“这事儿当时闹得大啊,听说龚大人差点被他爹和几个哥哥打死,现在又闹了?” “我们家二奶奶的表亲戚来洛阳了,那位表姑娘生了个男孩,这真是冤孽,龚家人凑上去,就差要让那男孩认祖归宗了。” “哎呀呀!”针线娘子们纷纷啧啧起来,满脸都是对八卦的渴望:“你们家姑奶奶又回来闹你们二奶奶了?” “这倒没有,就是我们太太在家里骂呢,我们二奶奶因为这事儿心情不好。再有就是她也拿不定主意到底要不要和那男孩见一面,听说,听说啊,那男孩是个读书的种子,龚家几辈子人都是大字不识一箩筐的主儿,现在遇到了一个能读书的孩子,简直跟宝贝一样,但是我们家老爷和两位爷心里窝火,这事儿回头还不知道怎么办呢。” 针线娘子们满足了,这瓜肯定会有后续,多关注就对了。 没一会儿布料拉回来,验货后姚家的人帮着送回刘家,几个上了年纪的针线娘子就去找管家报账,随后拿着尺子去上房,先给刘家的老太太量体裁衣。 刘家老太太戴着玳瑁镜框的老花镜听刘果儿念请柬,她皱眉问:“果儿啊,奶奶没读过书,这之乎者也一大堆,什么意思啊?” 刘果儿就说:“是龚家太太请您去赴宴,帮着和亲戚说情呢。” “我知道了,龚家遇到事儿了,请人家吃饭,让我去陪客呢,这事我熟,你爷爷在的时候我就经常被人请去,一年总要吃几次这样的席,但是这是什么事儿啊?不清不楚也不好贸然答应。” 针线娘子就在门口站着,看自家姑娘也不知道,立即笑着说:“老太太,您别问咱家姑娘,她未婚女孩,耳朵眼睛都干净,这事儿她听不得说不得。” 刘果儿就知道肯定不是什么好事,就把请柬放下,跟刘家老太太说:“奶奶,我去看看酸梅汤熬好了没有。” 刘老太太点头,看着孙女带着丫鬟出去了,对着针线娘子招手:“什么事儿啊?” 针线娘子眉飞色舞地把从姚家听到的消息说了,刘老太太叹气:“唉,我就知道这席不好吃,除了我,还请了谁啊?” 旁边站着的老仆妇说:“还有毛家的老封君,蒋家的老夫人,前头宋大人和纪大人家的夫人。” 刘老太太说:“龚家把历任锦衣卫指挥使家的当家女人都请去了,只怕他们家图的更多啊。” 外面一直听着里面说话的刘果儿看着丫鬟端着酸梅汤过来,就在门外咳嗽了一声,丫鬟打起帘子,刘果儿说:“奶奶,喝口酸梅汤,这是请太医写的方子,能消暑。” 刘老太太立即应了一声,笑眯眯接过来喝了。老太太让人退下,一边喝酸梅汤一边问刘果儿今日在宫中遇到了谁,都说了什么。等到刘果儿说她遇到了一个少年,刘老太太心里把在京城读书的几个世子过了一遍,心里想着对方大概是某个王府的世子。 当初在洪武年间,高皇帝在总结元朝为什么失天下的时候,说元朝以“宽”失天下。元朝有多么宽松呢?后妃在后宫中和权臣通奸,甚至接受权臣的求婚,为了避免这种事情发生,高皇帝颁布了针对后妃的家法《女训》,其中就规定了“凡天子、亲王之后、妃、宫嫔,慎选良家女为之,进者弗受,故妃、后多采之民间。” 刘老太太想了一下,很多世子妃的娘家都是五六七品小官儿,自家儿子已经是三品官儿,不算低了。而且如果是藩王世子,皇爷也不会让他们娶锦衣卫指挥使的女儿,所以自家孩子这婚事八成最后还是要自行婚配。刘老太太担心的是孙女进宫一趟,和人家世子说了一番话,忘不了了,到时候又是一桩是非。 她觉得还是要把孩子带在身边慢慢教才行。 她就说:“人家大概是世子爷,往后回去做了王爷,无诏不能离开封地,大概日后难以再见到洛阳的山山水水了吧。” 刘果儿明白老祖母的意思,笑着说:“这也是没办法的事儿,毕竟享福了,有些福气不是白享的。不说人家了,人家就是再有福气和咱们也没关系,您明天去龚家赴宴吗?” “去吧,人家都请了,只是去之前晚上咱们去后面姚家溜达一圈消消食。”刘老太太发现孙女对人家没意思了,心里放松了不少,打算去听听后面姚家人的想法。她心里想:这都是做父母的错,如今反而让一个孩子给承担了后果,真是父母不羞拖累了子女,造孽啊! 被刘家老太太可怜的男孩王执钧此时在行宫中,今日权贵大臣们都去参加了龙舟赛,民间百姓们在金谷园观看龙舟赛,每年的端午都是大节日。在这种节日里,国子监这个最高学府的未来栋梁们都会被拉去伊河两岸观赛,顺便歌功颂德,在观看完比赛后奉上一篇花团锦簇的文章。 王熙凤的儿子王执钧早就有神童之称,如今一篇文章写得洋洋洒洒,特意被国子监的博士们选中送到了阿松跟前,阿松看完忍不住说:“这真是气势磅礴,关键是对仗工整,骈四俪六,典丽堂皇。”美则美矣,有点不接地气,但是作为一篇歌功颂德的文章,写得实在是华丽。 阿松就对国子监祭酒说:“谁写的,叫来见见。” 就有太监出去召唤王执钧。 人进来后,阿松一看,这位王执钧还带着一股孩子气,看年龄不大,也就是十三四岁的样子。就问:“你是哪里人?什么时候入的国子监?” 王执钧低头回答:“学生祖籍应天府,在南海出生,在汉洲长大,因读书好,去年被选入国子监,今年三月入学。”他的官话不那么正宗,但是口齿清晰,加上年纪不大,对于他文章不接地气这一点,阿松很宽容。 就问他年纪不大来读书,是父母陪着还是长辈护送,毕竟漂洋过海很不容易,在海上意外频发,从遥远的汉洲到洛阳花费的时间很长,中间的孤独不是一般人能忍受的。 王执钧就说是表兄送他来的,表兄的年纪也不大,刚二十出头,三月送他到了洛阳就回应天府祭祖去了,下个月才能回来。又说感谢银砂的官员照顾,自从到了洛阳,银砂的官员在他水土不服和需要各种帮助的时候尽心尽力地帮衬,让他感激不尽。 一番交流后,阿松知道了他母亲是王熙凤,当时就觉得这世界真小! 要认真说起来,麟子和王熙凤是正经的表姐妹,这个王执钧和阿松也是表亲,虽然远了点,但这也是能捋清关系的表亲。 对于王熙凤,麟子也在儿女们跟前说过,说这人就是个官迷,不仅爱做官还爱敛财。好在这人知道分寸,敛财的时候很小心,从来不敢大肆收取贿赂,而是每次敛财都悄无声息,捞的都是灰色地带的钱。甚至麟子还拿王熙凤这种又贪又强的官员给两个孩子举过例子,告诉他们碰到了有本事却又贪心的下属该怎么驾驭。 阿松品着王执钧的名字,说道:“当轴执钧,好名字啊!” 无论是当轴还是执钧,都是掌握权柄的意思。手握千钧权柄,成为再造门楣的栋梁之材,此名气势磅礴,文雅中透着不容置疑的力量,完全符合王熙凤“女中奸雄”的格局。 阿松勉励了王执钧几句,赏赐了一番,让王执钧和国子监的人退下了。 一群人从太子的书房里出来,都纷纷恭喜王执钧入了太子的眼,不少新生簇拥着王执钧回国子监。等到人群散去,天也黑了,王执钧在床上翻来覆去睡不着。 王熙凤在汉洲虽然不是官最大的那个,但也是个封疆大吏,她的野心绝不是做一个大官,她想把自己的王家传承下去,要让子孙在汉洲做当地的豪强,他们母子的眼光都很高,看的都是最高权力,所以王执钧自然看不上龚家这个小小的锦衣卫人家。他从没有想过回归父亲的家族,而是满心打算学一身本领,在洛阳经营人脉,然后在母亲老了之后回去继承母亲的一切。 如今他用一篇文章在太子那里留下了好印象,他要巩固这种好印象,再给自己找个好师傅,早早地进入洛阳的朝堂,他要在这里学会翻云覆雨,要在这里结交人脉,要在这里找到一个合适的岳父,迎娶一位贤惠的妻子,然后繁衍出一个兴旺的家族。 畅想了一番未来,他心情平复了一些,终于入睡了。 而此时麟子到了洛阳,正和朱雄英说话。 朱雄英的心情从中午到现在都好不起来。看他脸色难看,麟子问:“怎么了?不会是今天的龙舟赛出事儿了吧?” “哪里天天有那么多意外!”朱雄英叹气:“是今天和四叔聊天了,他让我早点留意驸马人选,我听了之后心里就不好受,阿狸是我的小棉袄,我不想那么早把她嫁出去。” 麟子说:“她就非要嫁出去吗?就不能招赘吗?” “男婚女嫁这都是自古以来的事情,而且皇家从没招赘之说。” 麟子看他反应强烈,就说:“开玩笑呢,你看你又急。咱们只有一个女儿,我的意思是不要催她,她想成亲就去成亲,她不想成亲,咱们养她一辈子。” “也不能真这样!养到二十岁还是要让她嫁人的,你听我说,咱们不能跟着她一辈子,你我总是要走在她前面,她将来老了,有她的孩子陪在她身边,总比那些奴才照顾得尽心尽力啊!我不想让我的女儿晚年孤零零的,我希望她晚年是幸福的,是个被人环绕着讨好巴结又快乐幸福的老婆婆,而不是孤零零,无儿无女无丈夫,拥有钱财权柄却被外人算计的孤家寡人。” 麟子笑了笑,觉得这人太想当然了。生命会给自己寻找出路,命运在日常生活中写下了注释,麟子早就不和朱雄英争论长短了,她说:“一切走一步看一步吧。” 阿狸不是个木偶,不会任凭父母摆布的。 麟子尊重阿狸任何时候的任何选择。 作者有话要说: 明天见!《 》 【番外完结】 第546章 番外11 过年的时候,麟子带着阿狸回到了洛阳。 阿松特意带着阿狸去找刘果儿,他向阿狸介绍:“这就是果儿姐姐。果儿姐姐,这是孤的妹妹韫琮。” 刘果儿立即下拜见礼。 阿狸知道这就是未来的嫂子,她对刘果儿无感,谈不上喜欢更谈不上厌恶,立即扶起了对方,玩了一上午后兄妹两个回去了。 因为都是年轻人,加上天气冷,兄妹两个不想坐车,是走回去的,一起像是小时候那样蹦蹦跳跳走在青石板铺的岸边,看上去无忧无虑。 岸边种的有石榴树,有些最上面的石榴没摘,经过一个秋天的风干,落到地上后被阿狸踩一下就变成了碎末。阿狸穿着做工精良的皮鞋,故意一路上踩这些风干的果子和树叶。 阿松突然问:“妹妹,你觉得是洛阳好还是银砂好?” “都好,怎么了?” “我听说银砂比这里更冷。” 阿狸说:“再冷也冻不着我啊,”她把脚抬起来让哥哥看自己的皮靴,说:“汉洲的鼠皮做的鞋面,草原上的牛皮做的鞋底,踩水踩雪都没事,天北海南供养我一人,我一年四季不知道寒暑,冷和热碍不着我的事。我自小就是过的这种日子,将来我还要过这种日子,荣华富贵是我生来就有的,是我父母给予我的,谈论哪里冷没有意义。” 阿松微笑,阿狸也微笑。 双胞胎比任何人都知道对方想什么,哥哥的试探,妹妹的回怼,就在冬日的阳光下悄无声息地过了一招。 此时两人都明白,谁都不可能退一步,那么父母去世后两个人必然要分个你死我活。 现在他们还是父母眼中的好孩子,一起肩并肩蹦蹦跳跳地回到了行宫。 麟子和朱雄英在行宫中围炉煮茶,看到两个孩子回来,麟子就说:“我就说到了饭点自己就会回来。” 朱雄英笑了一下,说道:“饿了自然是要回家吃的,没养两个小傻子,还知道饿了回家吃饭。” 阿狸立即撅嘴:“爹把我和哥哥想成什么了?皇帝家的傻孩子?” 朱雄英说:“你们俩只要饿了知道吃饭,下雨了知道打伞,我就满足了。” 阿狸想翻白眼:“我爹是什么人呐!没见过这么损自己孩子的。” 麟子问:“见到刘家的姑娘了吗?怎么样啊?” 阿狸说:“是个贤惠的大姐姐,穿着一身棉袄,说话声音细细的,不管做什么先看我哥哥脸色。” 根据刘勉的官职和收入,那姑娘完全能穿裘,这时候穿一身棉袄,说的是人家简朴;说话声音细细的,说明人家温柔和顺;不管干嘛先看男孩脸色,说明传统。 麟子把茶水倒出来,递了一杯给阿松,问道:“你喜欢这样的?” 阿松点头:“有这样的太子妃管着内务,省心。” 麟子点点头,问朱雄英:“你觉得怎么样?” 朱雄英说:“我觉得还好,刘家人口简单,不会有外戚尾大不掉,那孩子乖巧,娶进来能孝敬咱们照顾孩子管理家里的这一摊子事儿。” 麟子点头,又问:“娘那边是什么意思?” “她老人家说听咱们的,还说她年纪大了,孙媳妇孝敬不了她几年,要紧的是你看着如何,儿媳妇是孝敬你的,你觉得好才是好。” 麟子说:“我听儿子的,不过我要和阿松说,你也是个大孩子了,成家立业,一旦成家,你做的事儿外面大臣们都当是大事来办,你既然娶了人家就好好过日子,别最后闹得夫妻之间跟陌生人一样。” 阿松躬身回答:“是,谨遵母亲教诲。” 阿狸看了一眼哥哥,没有说话。 一家人坐着喝茶,眼看着到中午了,麟子就说:“我看着今日阳光好,照在身上挺舒服的,不如去娘那里吃饭,就在院子里摆个桌子,咱们一家五口一起吃点。” 朱雄英自然一口答应,让人先去跟常太后说一声,提前安排午饭,随后一家人溜达过去。常太后带着宫女在做罐头,院子里桌子上摆着干净的玻璃瓶,盘子里是处理好的水果和一盘盘的冰糖白糖。 看到他们一家四口来了,常太后说:“你们先坐着,我这边弄好了一起吃饭。”又让人端了点心出来给两个孩子,她对于阿松的饭量是知道的,根据阿松的饭量推断了一下阿狸的饭量,端出来的点心是两大管饱,足够两个孩子吃。 她跟麟子说:“这两个孩子现在是最能吃的时候,一顿饭恨不得吃下去半头牛。那天阿松在我跟前正说话,突然整个人摇晃了几下要晕倒,我快吓坏了,赶紧叫太医,太医来了就说这是饿的,当时赶紧给他下了一盆面条,一盆面条全吃下去后跟我说勉强饱了,我说这也太能吃了,一顿饭吃得比我两天吃的都多。” 麟子说:“要不老话说‘半大小子吃穷老子’啊!” 常太后点头:“是这话,一顿饭吃那么多,也没见胖到哪儿去,我常把他身边的太监宫女叫来嘱咐,让多准备点饭菜,晚上也多安排点宵夜,谁知道每天吃那么多,居然还是这么瘦。阿松是比不得阿狸,你看阿狸胖胖的,这才是有福气。叫我说,日常吃穿用度不算什么,长寿才是有福气呢。” 常太后颇为忧心,因为朱标就是太瘦,又太累了,导致最后积劳成疾,不到四十岁人就没了。眼下阿松年纪小又干了那么多的活儿,被他爹当驴用,还长了个大高个子,身上没一点肉,她那就担心阿松走上他祖父的老路子。 想到这里常太后就免不了嘱咐儿子:“该你干的活儿你别偷懒,自己多干点,别什么事儿都交给阿松,你看看阿松,怎么吃都不长肉,我心疼。” 朱雄英哭笑不得:“儿子也没闲着啊!” 阿狸就说:“这事儿说到底是因为没丞相。” 朱雄英说:“还是我和你哥哥多忙点吧。”好不容易把丞相给废除了,朱雄英不会答应再任命丞相。 麟子就问常太后:“他们三叔家的孩子不是说要送洛阳读书吗?来了吗?” 常太后说:“过了年再送来,老三两口子也溺爱孩子,想留孩子在家里多过个年。”她问麟子:“不说老三家的孩子了,阿松看上刘勉家的女孩了,那孩子你见了吗?” 麟子摇头:“没呢,您觉得如何?” 常太后看着阿狸和阿松端了处理好的水果在吃,朱雄英也分了几块,父子三个拿水果蘸白糖吃得开心,就小声跟麟子说:“那孩子就胜在乖巧,我说实话,她做个诰命夫人是够了,做个皇后还差点意思。我是说,皇后要有手段镇住朝廷,只怕那孩子没这手段。” 常太后考虑的是假如将来阿松生病,阿松的孩子还小,作为皇后就要有驾驭朝堂的能力。但是话又说回来了,这样厉害的皇后有时候让皇帝背后汗毛倒立,有个有本事有手腕的皇后是一把双刃剑,所以这事儿常太后没公开提过,她觉得自己一把年纪了,隔着一代人,也没必要对太子妃的人选指指点点。 麟子说:“娘,未来的事儿谁能说得定啊!走一步算一步吧。” “你说得对,要是祖宗保佑,这天下光是消耗都能耗几十年,到那时候总有力挽狂澜的人,如果没有人出来扶大厦,这人心也散了,朝廷有和没有也没区别了。” “您总是看得开。” 常太后不在意的摆摆手:“年纪大了经历的多了自然想得开看得开,我毕竟是经历过前元的人,见过皇朝末年的兵荒马乱,就目前来看,就是这时候他们父子突然糊涂,这天下让他们折腾,至少也能折腾五十年。” 常太后说:“你既然不在意谁是儿媳妇,不妨把那孩子叫进来看看,也早点把这事定下来。你刚回来不知道这洛阳如今是个什么群魔乱舞的局面,那真是各路妖魔鬼怪各显神通,就想抢夺太子妃的位置呢。” “是吗?”麟子问:“我回来两天了,没闹到我跟前,我还不知道呢,您讲讲。” “不是我说,你没娘家,那些人没处使劲,一时半会闹不到你跟前,但是过几日咱们家的亲戚,阿松的那些姑奶奶和姑姑们就带着女孩排队进宫给你请安,她们这一波过去,各路王妃世子妃也带着女孩给你请安。这都是勋贵家的女孩,那些文臣们的路子更难说,什么好名声啊,祥瑞啊,高僧的批命啊,都一个意思:某些人家的女孩都是凤凰命!” 麟子笑着说:“都是些常规手段,没什么新意。” 常太后听了哼了一声:“那邪门的我还没跟你说呢,保管你听了暴跳如雷想提刀杀人。” “是吗?”麟子来兴趣了:“您说说,也让我涨涨见识。” “我嘴皮子不利索,回头你自己看吧。” 这时候宫女来收拾了麟子和常太后装好的水果罐头,准备拿去蒸一蒸封瓶。看着宫女们把玻璃瓶端走,常太后说:“如今有这瓶子用,还多亏了你。” 麟子一开始想着和自己有什么关系,才想起来玻璃是自己苏出来的,忍不住失笑。 常太后身边的太监凑来问:“两位主子,这会儿要摆饭吗?” 常太后说:“摆,快点摆,先把肉食端上,别饿着我的阿狸和阿松了。” 朱雄英和阿狸阿松听到要摆饭,立即把水果点心放下,一起洗手。朱雄英就说:“我这会不饿,刚才吃那几口已经吃饱了。” 阿狸说:“爹,你既然不饿,您那份我和哥哥分了。” 朱雄英笑着说:“好,你们俩一起吃。” 饭菜端上,兄妹两个一起抢了起来,麟子在一边看着也没制止,常太后笑呵呵地说:“都还是孩子呢,我年轻的时候也和弟弟妹妹抢着吃,抢来的吃着香。” 麟子笑着应了几句,就说:“至亲之家,没必要温良恭俭让,就跟您说的那样,打打闹闹是亲近,抢着吃自然香。” 这时候麟子的侍女端着托盘进来,在麟子耳边说:“大王,刚传来的消息,下午几位老公主要来请安。” 常太后说:“看吧,我说得再不会错,早点把阿松的婚事定下来洛阳早点太平。” 作者有话要说: 晚上见! 第547章 番外12 和常太后说的一样,全京城的权贵人家,不管是有资格的还是没资格的,都在盯着太子妃的位置。 几位老公主有的是带着自己的孙女,有的是带着婆家的女孩,这些女孩被推到麟子跟前,真的是环肥燕瘦各有风采。 麟子把阿狸叫出来,阿狸这孩子有个本事,那就是她喜欢“美人”,这美人真的男女老少都有,只要气质出众,她都喜欢,而支撑这份气质的内涵能被她一眼看出来。 阿狸出来后看了一眼,立即把脑袋扭过去不看了。 这态度麟子懂,那就是好看的皮囊千篇一律,有趣的灵魂没见到一个。 麟子原本想着,就是从这帮人里挑不出儿媳妇,也能挑个好下属,看样子这些人也不适合做下属。 麟子就跟几位老公主说:“当初爷爷还在的时候,就说过咱们家的媳妇要从做小户之家选,老人家留下的话不敢违逆。” 这话让几位老公主心里不痛快,老皇爷的话也没见皇帝两口子真的放在心上,如今被抬出来,那就是对这几个女孩不满意。 带着驸马本家孩子进宫的几位老公主听了一笑而过,但是带着亲孙女进宫的几位公主还想再努力一下,看到阿狸就说:“家里这几个孩子一直倾慕公主,如今好不容易把公主盼回来了,就让几个孩子陪着公主说说话。”打算通过阿狸认识太子。 阿狸听了,站起来就走,一点都不想搭理。 麟子把人打发走,阿狸气鼓鼓地出来,跟麟子说:“妈妈,我哥都想娶那个果儿姐姐了,何必再见这些女孩?不仅浪费您的时间,还浪费我的时间。回头再有这事儿,您别叫我,我不想陪着她们在这里枯坐。” 麟子就说:“不叫你也行,但是你既然不想浪费时间,不如去读书吧,每天和我聊聊你读书的感悟,如何?” 阿狸宁肯去读书,也一口答应了下来。 她以为她去读书,就能躲过这一场是非,谁知道下一场她就是话题人物。 各位王妃和世子妃们带着一群亲戚家的女孩来了,这些女孩都是她们的亲戚,毕竟她们的丈夫也都姓朱,同个家族,对太子的婚事也就是长辈关怀,没太多想法。王妃们这些亲戚里面,有的是娘家的侄女侄孙女,有的是姐妹家的孩子,这些王妃们都是耐不住亲戚请托才走了这一趟。麟子开门见山地表明皇帝和太子两个有看好的人选,这些王妃世子妃们立即不提太子妃的事儿了,大家开始嗑瓜子喝茶一起聊起了最近洛阳城的八卦。 一般人家的破事她们也不关注,今儿说的是老代王朱桂家的事。 麟子刚回来的时候,朱雄英和阿松在行宫码头处接麟子,就有一个小孩子站在藩王的队列里接麟子,这孩子年纪不大,看着也就是三四岁,正是什么都不懂的时候,行动坐卧都是靠下属和太监哄着。 麟子当时把这孩子叫到跟前,抱在怀里问了问对方的名字,得知是新任代王,因为当时人多,麟子也就没再接着问,把孩子交给了他的太监,带着女儿进了行宫。如今听她们说代王家的事儿,立即想起了那孩子,就问:“代王叔今年薨了吗?” 在麟子的理解里,要不是朱桂死了,这王位也落不到他孙子朱仕壥头上。至于朱仕壥的父亲原来的代王世子朱逊煓去年去世了。代王这一系也是中间挑大梁的第二代去世,第三代嫡长子顺位成了继承人。 这时候就有人说:“娘娘,不是老王爷去世了,是被皇爷褫夺了他的爵位,让他孙子承袭了。” 麟子问:“为什么啊?” “说起来也是王府里的那点破事儿,老王爷一直都很霸道,在大同没少惹事。” 麟子听了就想冷笑,代王朱桂有个好出身,他的生母是郭子兴的女儿郭惠妃,这郭惠妃是马皇后的义妹,马皇后去世后,郭惠妃行使的就是皇后的权力。朱桂小的时候和朱雄英一起长大,虽然名义上一个是叔叔一个是侄儿,但是小时候一起玩耍,自然感情很好。 后来朱雄英做了皇帝,朱桂没少惹事,比如朱雄英召见,他犯懒不来;比如他在大同鱼肉百姓,朱雄英先是写信劝说,后来派人去骂他,他都不当回事;再比如他动辄辱骂鞭笞官员,朱雄英再次召他来洛阳,他走到半路不想来了,自己直接回去了。 代王朱桂不是个好东西,简直是初具人形,但是他儿子朱逊煓却很得朱元璋喜爱,朱雄英对这个小了自己很多的堂弟也很疼爱,如果说周王世子在戏剧上很有造诣,那么代王世子朱逊煓在文学上就很出众。创造了一种在口语基础上提炼出来的书面散文语言,扩大了文言文体的表达功能。 曾经麟子说过,代王世子朱逊煓之所以这么出色,全是因为随了他娘,代王妃是徐达的女儿,徐达这几位王妃女儿真的颇有贤名。让麟子自己说,徐达的女儿嫁给代王那真是鲜花插在了牛粪上。没徐王妃母子两个撑着,就朱桂那德行,代王府早没了。 代王夫妻吵嚷了半辈子,结果养了二十多年的儿子朱逊煓病死了,徐王妃还没走出丧子之痛,代王直接把王妃赶出家门。虽然这种破事常发生,但是这次代王是真的要抛弃徐王妃,是真的要把这老妻扫地出门,连带着儿媳孙子也一起扫地出门。 代王朱桂想把庶子立为世子,这已经不是夫妻矛盾这么简单了,世子之争比夫妻矛盾更重要。徐王妃二话不说,带着儿媳孙子披麻戴孝要进洛阳告御状,结果朱桂担心这件事事先被朱雄英知道不批庶子的世子之位,派人截杀老妻和孙子朱仕壥。 作为实际上撑着代王府的那个人,徐王妃绝不是一般意义上的后宅女人,她拿着朱桂派人截杀妻子孙子的证据哭着进京,朱雄英看了气得差点背过气去,一迭声让锦衣卫现在就去把朱桂那混蛋给抓进洛阳。后面发生的事情就是直接让还是小孩子的朱仕壥做了代王,日常被祖母和母亲教养。 麟子跟着一起骂朱桂这混账太过分了,怎么儿子前脚刚咽气后脚就杀了妻子和孙子呢。这种人翻翻历史,真的是前后两千年都难寻一个。 麟子在心里对老朱家的祖坟风水指指点点一番,觉得老朱这些儿子里面,不做人的儿子简直是太多。 然后话题就变成了可怜徐王妃,可怜她嫁了个狼心狗肺的男人,养个好儿子偏还没了。说起徐王妃,大家又想起了第一代秦王妃观音奴,那也是个可怜人。然后一群女人感慨,这所嫁非人是世间最可怜最痛苦的事。然后话题一转,劝麟子早点派人打听京城的好小伙子,早点准备,别到时候阿狸到年纪要出嫁,结果两眼一抹黑,不知道那被吹得天花乱坠的才子公子们到底是人是鬼。 要说人家也是好心,但是麟子和朱雄英一样,听完心里就很不好受。 这些王妃们早把给太子介绍对象的事儿忘在脑后啦,她们开始给麟子介绍女婿人选。麟子本不想搭理,但是耳朵不受控制地听她们开始扒某些男孩家里是什么境况,麟子自我安慰:我就是听八卦的,我就听听而已。 然后她跟着吃了一上午的瓜,听了两耳朵洛阳上层人家的破事儿,听着诸位王妃犀利的点评,忍不住皱眉:这洛阳城里没好人啊! 中午麟子拉着父子三个去找常太后吃午饭,阿松和阿狸惦记着奶奶昨天做的罐头,打算去检查一下,常太后特意嘱咐宫女:“我昨天刚做的,要留着过年吃的,你们都看着点,别让这两个小东西给我祸害了。” 麟子就把上午和几位王妃世子妃说的话跟常太后学了一遍。随后就感慨:“这洛阳城里没一个好东西!” 常太后就笑着说:“你们两个就是钻牛角尖,洛阳城里找不出一个好东西,难道整个大明整个天下还找不出来吗?你们的心情我理解,毕竟你们那两个妹妹嫁出去的时候我也一样着急上火,但是这事急不得。” 朱雄英叹息一声,麟子就说:“我的意思是如果真没什么好人物咱们阿狸就不嫁了,没必要凑合。” 朱雄英立即反对:“看你说的什么话!虽然咱们不催着孩子,但是你也不能总是灌输这种想法。” 麟子看了他一眼,朱雄英就说:“当初咱们认识的时候,你也说不嫁,可现在咱们一家四口不是挺好的吗?” 朱雄英觉得这样的好日子称得上给个神仙都不换。麟子没搭理他,毕竟结婚这种事情从字面意思上都能看得出来,“婚”的左边是个女字,右边是个昏字,合在一起,意思就是说女人昏了头才会结婚。 常太后就说:“你们两个别因为这个抬杠红脸,要是不行,就在南边和银砂给咱们阿狸找个好人物,这种事情急不得,缘分来了挡都挡不住。” 他们说的话被阿狸和阿松听到了。 阿松悄悄地说:“有些事儿你要早做打算。” 阿狸看了他一眼。 阿松说:“因为自古以来,想要让下面人追随你,你就要有子嗣。” 阿狸承认,事实就是如此。 可自古以来所有的规矩不都是强者定的吗? 她偏要逆势而为。 作者有话要说: 明天见! 第548章 番外13 如果说老公主们和王妃们直接带着女孩进宫请安算是明牌,那么就有些不入流的手段,让麟子觉得很恶心。 要说消息最灵通的,还是东宫的宫女和太监们。阿松时不时约着刘果儿出来玩耍,他身边的人自然知道刘果儿就是未来的太子妃。然而东宫不单单只有一位太子妃,甚至在没有圣旨明发天下之前,太子妃的人选也未必真的如太子所期盼的那样。 于是东宫的太监和宫女们立即分成了两派,一派就是按部就班当差,另外一派就积极地影响太子,要把他们看好的人选给弄进东宫。 这里面太监和宫女的选择不一样,某些大臣私下里和太监接触,请他们在太子跟前说自己女孩的好话,这些大臣们要脸,不敢做得太明显,要求的是润物细无声,要把太子的兴趣勾起来,让太子主动见一见这些女孩。宫女们就大胆多了,直接把她们的候选人给运作进东宫! 她们做的事情常太后知道,常太后也知道这些人之所以这么大胆,还是钻了制度的空子,现在处理这群人,阿松能躲过一劫,难道阿松的儿子孙子也能躲过一劫? 所以这事最终还是要让麟子和朱雄英拿出个章程。这也就是常太后说麟子知道后想杀人的原因。 麟子是十一月回来的,回来了十多天,尚不满半个月,就发现了东宫太监宫女的操作。 自从阿松搬到了东宫去住,麟子每年回来都会每天去东宫转一转,关心一下儿子的日常起居。这次也是如此,麟子每次去东宫都是待在太子的寝宫,去别的地方也是走马观花地看一眼,因为儿子马上要成亲,麟子就抽空去检查了东宫后院女眷和孩子们住的地方。 麟子的想法是,这宫殿建了二十多年了,没迁都之前就建好了,迁都之后好几年麟子和朱雄英才结婚生子,太子的寝宫因为这几年一直有人住,时常修缮,但是后面太子妃和其他眷属的宫殿没人住,一直缺人气,建筑就怕空置,空置的时间长了会加速破败。眼看着这里要有女主人,现在检查一下,开春了修缮,到时候太子妃住进来也不至于到处都出问题。 天气好,麟子带着车大蓬里里外外开始检查,麟子对车大蓬不停地吩咐,让他安排人把一些廊柱重新上一遍漆水,麟子说:“到时候看着鲜亮一些,不能让第一任女主人住进来就看到各处都旧旧的。” “是,”车大蓬躬身回答,看了一眼手里的图纸,说道:“这地方是个太子妃放衣服的,听说里面都是些大衣柜,咱们还进去看一眼吗?” 麟子点头:“既然走到这里了,就进去看看吧。” 这一整个院子都是给太子妃放衣服的,关于如何收纳衣服,宫中自有高手。麟子问:“回头你跟六局女官说,让选几个有经验的宫女,提前送来,回头太子妃的东西放进来了她们也能立即上手。” 麟子说着进了院子,跟车大蓬说:“太子妃的嫁妆里面带的衣服不多,到时候让宫里给太子妃多准备些衣服,到了我家就是我家的人了,虽然孩子是个简朴的孩子,但是到什么山头唱什么歌,进了宫,吃穿用度要符合她的身份才行。” 车大蓬立即应声,这时候一群宫女排队来到了麟子跟前,个个低头敛首恭敬地站着。如果像往常一样,麟子直接从她们跟前走过,但是她仅仅是扫了一眼,发现这两排宫女的队列里,后排角落里站着一个气质不俗容貌秀丽的女孩。 麟子立即站住。 宫女采选自民间,要选“良家子”,不仅侍卫们要出身清白的良家子,太监和宫女更是对出身有要求。这种良家子一般都是小户人家的孩子,说得再直白一点,甚至是穷苦人家。对于宫女的来源和入宫后衣食起居,作为皇后,麟子曾经过问过,她不让这些苦命人服役终身,让她们进宫服役十年,十年后皇家会送她们回家。麟子拨出钱财特意给宫女太监们修了房子,安排了大夫和药品。就因为对这些人很了解,她对这气质出众的女子生出好奇。 这可不是小户人家的孩子。 麟子站住看过去,车大蓬顺着麟子的眼睛看到那貌美的宫女,也忍不住眉头一皱。 这孩子看上去约有十五岁,自带一股子贵气,宫女的衣服穿在身上有种违和感。 麟子问:“后面左边第二个,叫什么名字?家是哪里的?” 这宫女出来,麟子发现她走路不摇不晃,每走一步,步幅一致。这是长期训练后的结果,宫女也没有这方面的训练,小门小户家的女孩也不会被这么训练。 麟子一下子想到了贾元春。 原著里面的贾元春说是被送进宫中做女史去了,女史就是女官,说得再直白一点,就是高级一点的宫女。 做宫女不过是还贾元春的一条路子,实际上她的目的是要做后妃。 眼前的宫女自报家门,祖籍苏州,父兄在朝中为官,眼下就在这里当差。 麟子看着眼前的人,说道:“东宫的女官们比我这做娘的想得都周到细致,我今儿才想起来给未来的太子妃配好人手,没想到这里已经有人手了,整日喊着人手不够用,就这么个用法人怎么够用。看来是我的错,我一年到头管不到女官头上,结果发现这宫里进了这么多宫女,支出了这么多银子,百姓们骂皇爷征召了那么多宫女,到头来我和皇爷一头雾水,今儿才知道这挨骂不怨,真好!” 这话说完,满院子人都跪下了。 麟子低头对五体投地的车大蓬说:“让六局女官来这里见我,带上全部宫女太监的名册,带上所有宫中支出的钱粮册子,今儿我要看看,到底有哪些老鼠洞是我和皇爷不知道的。” 鸳鸯是距离最近的,也是来得最快的。她急匆匆从前面太子寝宫一路小跑而来,看到走廊上站着的两排宫女,眼神落到了那个容貌姣好的宫女头上,忍不住叹口气。随后她立即来到门口,深呼吸一口气,朗声说:“娘娘,奴婢尚宫金氏求见。” 里面一个小太监出来,跟她说:“姑姑,娘娘让你进去。” 鸳鸯提着裙子趋步入内,见到皇后在检查衣柜,鸳鸯立即大礼参拜。 麟子让人把一扇扇柜门打开,发现这里衣柜打扫得很好,里里外外干干净净,做衣柜的料子也是好木料,带着香味,防虫防腐,二十多年过去了,除了颜色有些旧,看上去还能再用上百年。 麟子说:“起来吧,这里打扫得干净,可见外面那群人也不是只拿俸禄吃干饭。” 鸳鸯低头不敢说话。 麟子转身看着她:“你也知道,我这人小时候日子过得苦,整个人就抠门。人家觉得前呼后拥是排场,我只觉得吵闹。你跟我说说,你掌管的东宫里面,有多少是没用的人?有多少是吃闲饭的?” 鸳鸯抬头看了一眼麟子,小声说:“娘娘,太子爷自从搬来已经有十个年头了,前几年这东宫干干净净,各司其职,只是因为这两年东宫要有女眷在,所以就有人走了关系,提前安排来侍奉。” “所以你就顺水推舟,把人排满了?这意思是说,这里每个院子里的人数都是符合宫规的?” “是这样的。” 麟子点头:“你侍奉太子十多年了,他还是个小孩子的时候你就跟在身边。有些事儿我骂你也没用,人在江湖身不由己,你既然是女官中的一员,自然维护女官的利益。如今被我发现了,你有什么想说的吗?” 鸳鸯低头说:“奴婢侍奉太子爷一直兢兢业业,不敢放松。皇爷私下吩咐过,太子爷自己也洁身自好,这些容貌好的宫女并没有机会靠近太子爷。 除了这里的一位,东宫小厨房里面还有一位手艺不错的厨娘;书房那边管理笔墨纸砚的一个宫女,对笔墨颇有研究;茶房那边管着茶水的宫女,对茶水自有一番理解;太子爷那边管着衣服的宫女,缝补衣服的手艺特别巧。 奴婢想着,既然被塞进来了,就要用她们,等到太子妃娘娘进门了,把这些人提前调走,各处清扫干净了,再把东宫的大小事交给太子妃三姑娘处置。” 麟子这时候理解了阿松为什么会选择刘果儿做太子妃,因为皇后不在,太后年纪大了,这宫里缺少一位符合传统要求的女主人,他们父子太忙,不可能管理公务,这些宫女太监再忠心,也逃不了“你中有我,我中有你”的局面。最终在互相妥协暗处博弈后,就呈现出眼下这种局面。 这时候车大蓬走来,跟麟子说:“娘娘,六局女官都来了。” 麟子说:“让她们等着。” 随后麟子问鸳鸯:“如果太子选妃,你侍奉了十多年,眼下是权力最大的时候,你没考虑过把你的人塞进来?你说的这些人,哪个是你的人呢?” 鸳鸯立即跪下,连忙自辩:“奴婢从没为自己打算过,这些人也没人是奴婢的人。” 这时候车大蓬让人抬来了椅子,麟子坐上去,说道:“对别人我不了解,对你,我早年是了解一些的。你这个人,品格高洁,性格刚烈,既忠诚又聪慧。要是对你不了解,我也不会让你来到我儿子身边侍奉了他这些年。 然而人心易变,你在宫里这么多年,前十年兢兢业业,往后太子妃来了,你权力缩水,你自从进宫,太子选妃的这一年是你权力最大的一年,所有人都巴结你,所有人都巴结你背后的金家,你真的没在这里掺和?难道你不想保住你现在的一切,选个好拿捏的、依靠你的太子妃,你还能在宫里呼风唤雨,岂不美哉!” 鸳鸯刚要说话,麟子抬起手,示意她不要说下去:“要想人不知,除非己莫为。锦衣卫会查明白的,白衣卫那边也会查明白。你们的过往决定了你们的生死,去吧,这几日不用你侍奉太子,让太子搬到乾清宫住,要是你一如既往地品格高洁,自然还能回东宫侍奉。否则也只能身首分离,落下个凄惨下场。” 鸳鸯听了,恭敬地磕头,说道:“清者自清,奴婢先行告退,几日后再给您和太子爷请安。”说完跟着太监出去了。 麟子对车大蓬说:“让锦衣卫中的女官进宫,我没时间和那些女官掰扯,把外面跪着的女官和东宫所有的太监宫女全部查一遍。朝廷不是有秋后勾决犯人的例子吗?让锦衣卫动作快点,证据确凿报上来,马上要过年了,年前早点把这破事处理完,早点准备过年。” 车大篷应下,出去了。 当天就有一半的女官被执行死刑,剩下的不是没罪,而是还在调查。太监们也有不少被杀的,但是总体而言比女官群体犯的事儿更少,倒不是他们品德好,是因为自朱元璋做皇帝开始,如今几十年都在防范太监。 晚上麟子和朱雄英说:“如今女官和文官勾结,太监和勋贵还有一些小官儿勾结,真应了娘的话,真是八仙过海各显神通。这是把咱们家的儿媳妇当什么了?当买卖的筹码了吗?当他们权力变现的工具了吗?宫里各处要清理,太子妃的人选也要早点公布。” 朱雄英晚上话很少,麟子知道这是生气了,过了一会儿,他才说:“被塞进来的女官有多少个?” 麟子说:“七个,有六个是塞在东宫了,别的地方还有两个,就等着过年,用人手不足的理由塞东宫去。” 朱雄英说:“那些女官不是全被处置了吗?这几个,也别留了,全部杀了,大张旗鼓地杀,让五成兵马司对着她们的背后抄家,十几年了,洛阳的官员都忘了剥皮楦草这几个字了,他们以为爷爷驾崩之后这酷刑就不用了,哼,美死他们算了!” 朱雄英很生气,对算计他儿子的人不会手软,杀了人还不消气,对麟子说:“宫里的事情不能再这么下去了,要想个一劳永逸的法子才行。” 麟子说:“哪有什么一劳永逸的法子,无论是朝廷还是宫里,都是一袭丝绸做的旧袍子,想扔吧,这丝绸挺贵的,不舍得,再做一件新的又没钱买料子,可越是穿在身上,这旧衣服就越容易出现窟窿,只能抠抠搜搜的打补丁。眼下就是要打补丁,既然要打补丁,就要找个巧手的绣娘,要把这补丁打得不那么显眼,既维持了这旧袍子的华贵,还不能让人看出这衣服已经打过补丁了。所以这绣娘的人选很要紧,我给你推荐一个人,你看行不行?” 朱雄英更想麟子来处理这件事,但是考虑到麟子海外还有一摊子事儿,不能长时间留在洛阳,就问:“谁?” “咱们闺女,银砂公主朱韫琮。” 麟子很少说阿狸的大名,既然说出来了,就是很正式地推荐。 朱雄英问:“让闺女出手?也不是不行,我就是有些担心她没经验。” 麟子没说阿松和阿狸年纪一样大,五年前阿松都过问朝政了,为什么还担心阿狸没经验。 麟子只是说:“一屋不扫何以扫天下,娘家的事儿都处理不好,她将来怎么处理别的事儿。再说了,如今娘的身体还好,精力还足,就是阿狸有做得不到的地方,她奶奶会叫她的。” “嗯,想想,儿媳妇没进宫前,咱们闺女是最合适收拾宫务的,那就把阿狸留在家里一年,只能辛苦你明年一个人出门了。” 麟子笑着说:“无所谓,我也出不了几年远门了,回头孩子们做爹娘了,我也就含饴弄孙,在洛阳安心地享福。” 享福是不可能享福的,开创之主的一颗心永远不会对一个地方产生眷恋。 阿狸对于留自己在洛阳事想得开,她想光明正大插手大明的朝堂非常难,眼下就是个机会,这机会是妈妈给自己争取来的。既然内廷和外朝勾结,她为什么不趁着这个机会查案的时候把手伸到朝廷呢? 就在阿狸摩拳擦掌在腹中打草稿的准备在朝廷发展自己势力的时候,宫中宣布锦衣卫指挥使刘勉的女儿被选为太子妃。 一时间整个锦衣卫欢呼雀跃,连同其他天子卫队也欢声雷动,都没想到锦衣卫家的女儿能做太子妃,以为是个侧妃已经了不得了,在这些天子亲卫们看来,太子妃要么出身勋贵,要么出身文臣,没想到居然是出身军户。 恭喜的人把刘家的门槛都踩破了,刘勉好几天都压不住嘴角的笑容。有人高兴就有人不高兴,最近一段时间,朝廷上的大人们个个脸色都很臭,鉴于最近被杀的官员有点多,这帮人也不敢闹,要是放在以前,指桑骂槐都是客气的,不客气的早就指着刘勉的鼻子骂他这天子鹰犬如今抖起来了! 如今太子妃的位置被占了,这些大臣们又请朱雄英给太子挑选侧妃。用阿狸的话说,这些人个个看着衣冠楚楚,实际上是牲畜错投了人胎,说的话就很离谱,他们说太子妃的母亲只生下她这一个孩子就亡故了,谁知道太子妃能否诞育太孙,所以要挑选侧妃绵延子嗣。 出嫁了的宝庆公主进宫看望常太后,和常太后阿狸一起对着这些大臣破口大骂,刚确定关系还没成亲呢,这些人就说这话到底是何居心! 宝庆公主就说:“就是新太子妃好性,现在想求个好名声,换成我,早就让人去抽那些王八蛋的耳刮子了!这是在说人话吗?” 晚上阿狸找麟子吐槽:“我越看越觉得朝廷上的官员都是一群蛀虫,我舅舅说得没错,都是些国贼禄鬼!这这帮人在一起怎么治理好江山!我有点嫌弃大明了!” 麟子不觉得她是在开玩笑,女儿好像真的很嫌弃大明。 作者有话要说: 明天见! 第549章 番外14 又十年后,麟子在从汉洲回来的路上病了。 尽管麟子不服老,长期的奔波和疲惫早就开始透支她的身体,哪怕她身上有些神奇之处,也难抵岁月这条长河的冲击。 晚上,乾清宫的大床前,贾宝玉喊了一声:“陛下”。 朱雄英一下子醒来了,看到贾宝玉站在床边,问道:“你怎么来了?” “我胞姐今日在床上昏倒,现在都没醒来,船队已经拉满风帆要向着南寨奔去,阿狸让我来接你。” 次日朱雄英一脸憔悴,他早已不年轻了,此时眼窝深陷,情绪暴躁,整个人都表现得坐立难安。 阿松和刘果儿的大儿子,如今六岁的朱遵朴来请安,看到朱雄英就上去拉着爷爷的手问:“爷爷,你怎么了?昨日没睡好吗?” 朱雄英问:“你爹呢?” “您说您今日不早朝了,我爹就去前面上朝去了。” 朱雄英烦躁地说:“让你爹下朝了到我这里来。” “嗯!” 阿松刚下朝,就有太监凑近小声说:“太孙等了好一会儿了,急着见您呢。” 阿松回到后殿,朱遵朴冲上去,抱着阿松的腿说:“爹,爷爷那边有大事,让您早点过去。” 阿松问:“什么大事儿啊?” “不知道,爷爷没说。” 阿松摸着他的脑袋:“回去看你弟弟吧,别再往前凑来。” “哦。” 阿松急匆匆到了乾清宫,这时候的朱雄英不仅坐立不安还显得焦躁。 “爹?” 朱雄英说:“你娘病了,你留在洛阳,我今天就走,我要去把你娘接回来。” “我娘病了?您什么时候收到的消息?而且隔着这么远,消息到了洛阳,说不定我娘都已经病好了,您别担心。后续没有消息就是最好的消息。” “你不懂,我有路子传递消息,你娘昨天陷入昏迷,一晚上没醒,今日还不知道怎么样呢。” 阿松皱眉:这消息传递这么快吗? 他问:“我妈妈的船队走到哪里了?” “距离南寨还有五六日的路程。” 居然一口气说出来具体的方位,阿松一直都怀疑父母有特殊的联系渠道,如今看来,确实是有特殊渠道。 他说:“爹,你想去儿子不拦着,但是要提前准备好才行,您要走,侍卫随从是不可少的。儿子现在就去安排,无论如何,您要把妈妈带回来。” 朱雄英点头。 阿松立即出去安排,皇帝要出行,大臣们还没来得及反对,宫中上下一切都准备妥当,到了下午,阿松带着三个儿子把朱雄英送走。 朱雄英临上船的时候抱了抱三个孙子,嘱咐阿松:“我和你娘如果有事儿,就让你舅舅来通知你,你要是有事儿找我们,就让你舅舅传信。” 阿松点头,拉着朱雄英的手说:“爹,无论如何,您要把我妈妈带回来。” “嗯!”朱雄英说完飞快地上了船,整个船队立即开动,不到一会儿,船队变成小点消失在了视线里。 朱遵朴拉着阿松的手问:“奶奶回来的时候,是不是病已经好了?” “嗯,会的。”阿松心里不平静,站在码头前重重地叹口气。小时候他也像朱遵朴一样无忧无虑,然而年纪大了,各种事情压在身上,让他每天的叹息越来越多。 低头看看,两个比较幼小的儿子还没弄清楚现在在干什么,一个撅着屁股盯着青石板缝隙里花,一个闹着让太监抱。 阿松头一次生出来惶恐,如果爹娘真的老了,自己就真的要扛起这个家里。 他对元迁说:“立即派人去雪芙蓉山,把我舅舅请来,这几日就请他住在对面的寺里。” 元迁听了立即转告锦衣卫去请人,说完跟着太子回宫。 阿松眉头紧锁回到了他和太子妃居住的院落。太子妃先是哄了三个儿子,随后问道:“刚下皇太后祖母派人来问话,我什么都不清楚,也答不出来,皇爷为什么急匆匆地走了?” 阿松叹息:“有消息说妈妈那边病了。” 太子妃听了也跟着一起蹙眉,说道:“这里距离南海有万里之遥,说不定皇爷赶过去,婆婆早就无病一身轻了。”她把手放在阿松的肩膀上:“人吃五谷杂粮,免不了有头疼脑热,婆婆的身体一向好,想来这次是累着了,不过是微恙而已,太子爷别太紧张了。” 阿松点点头,心里也放松了一些,就跟刘果儿说的一样,妈妈身体一向好,人生病都是有个循序渐进的过程,不可能一下子出事儿,所以大概是累着了。 到了晚上,贾宝玉来了。 如今的贾宝玉是个帅大叔,听说他被锦衣卫接来,阿松立即放下手上的事情让人把他请进来。 阿松急切地问:“舅舅,我爹下午坐船离开了,走的时候说和我妈妈有关的事儿让我问您,我妈妈到底如何了?” 贾宝玉说:“中午的时候已经醒了,她是累的了。你也是坐过船的,哪怕是没动,但是这种前途奔波也很耗费人的精力。你娘年轻的时候就很拼,也不保养,听你爹讲,说她小时候跟着郑家那位太夫人去过很多地方,当时日子过得苦,那几年正是长身体的时候,没少受罪,也落下了病根。年轻的时候不觉得,现在要上年纪了,各种病找上门了。” 阿松放松下来:“醒来就好,至于您说的病根,往后要好好养着了。”他站起来跟贾宝玉说:“今日我实在太着急了,让他们把舅舅您请来,这么晚了,您也别回去了,在河对面给您安排好了,您先去住着,明日咱们说说话,这会儿外面饭菜也摆好了,有进贡来的食材,咱们一起去尝尝。” 贾宝玉点头:“既然你留客,我就住一阵子,你娘痊愈了,我再回寺里。” 阿松再三感谢。 夜幕落下,吃过饭的贾宝玉跨过行宫前的桥,绕过龙门石窟,来到了一座寺庙前。门口等候的僧人们立即下了台阶双手合十一起念起了佛号。 送贾宝玉来这里的锦衣卫说:“大师,您进去吧,我们都带着兵器,刚才也吃了荤腥,怕冲撞了佛祖,就不再往里面送您了。” 贾宝玉点头,和这些迎宾的和尚们一起进了寺庙,寒暄后,贾宝玉到了安排给自己的房间,随后他盘腿坐在了床上,一阵几乎是肉眼捕捉不到的五彩光后,他的神魂追上了船队,带上了早早就睡下的朱雄英灵魂,一起往南飞去。 麟子总觉得胸口有点闷,吃过饭正打哈欠,看到贾宝玉带着朱雄英落在了房间前面的走廊上。 麟子对侍女们说:“留下王女陪我说话,你们守了我一天一夜了,都累了,先去歇着,明日再来。” 麟子能这么说,但是侍女们不能真这么做,接替芸豆的是叫兰花的女孩,她如今也快要去外地做官了,目前正在带新人,因为她应了一声,带着人退下,随后交代要带的新人晚上该如何安排人值夜。 朱雄英这时候已经进屋,坐在麟子身边问:“怎么突然晕倒了?我这一天一夜心里七上八下,真的很担心你。” 麟子怀疑自己得了糖尿病高血压,这病没法子跟朱雄英解释。 她就说:“我这可能是太累了。” 在他们夫妻说话的时候,贾宝玉就站在门口,二十多岁的阿狸已经是个青年了,她气质沉稳出众,走到了门口,小声说:“多谢舅舅带我爹来这一趟。” “应该的,”贾宝玉说:“你哥哥那边也担心,我瞧着他坐立不安,不如你写封信,或者你娘写封信,我给带回去,也好让他安心。” 阿狸说:“那我写吧,回头让我妈妈在上面落下几个字,见字如见面,也好让他安心。”说完就去准备动笔。 这时候朱雄英说:“你这次昏倒真是吓死我了,这样吧,你在南寨让那边的大夫确认一下,然后回洛阳,或者回银砂,我总觉得是南方太冷的缘故,我听着你说话喘息声太重,只怕是肺上出了事儿,总之现在不年轻了,别的事儿都能放一放,也该保养自己了。” 麟子点头:“不服老不行了,这身体一年不如一年。我今天还在想,不如我休息两年,下半年在银砂,明年我在洛阳待上一年,我手里这些事儿交给阿狸,让阿狸看着些。” 朱雄英点头:“也好,你的身体比什么都重要。” 他们夫妻说话的时候,阿狸已经提笔开始写信,听到母亲这么说,阿狸的手顿了一下。 她能拿到监国的权力了! 随后她笔走游龙,写了一封信后,提笔拿着纸到了床边:“妈妈,给哥哥写几个字报平安吧,让舅舅帮咱们带回去。” “嗯,好。”麟子开始写字,问朱雄英:“家里还好吧?娘还好吗?几个孙子还好吧?” “嗯,都好,两三个月前,给遵朴种痘了,小孩子熬过来后我心里松口气。” 麟子也松口气,哪怕和这个孙子不常见面,毕竟是亲人,在这种大事上还是盼着他好的。 阿狸就说:“好好的一个孩子,你们给起个朴字,我总觉得不好听,是吧舅舅?” 贾宝玉背对着门口看向外面,说道:“这字是个好字。” 朱雄英就说:“如今天下承平已久,洛阳城纸醉金迷,给大孙子起名朴,也是提醒你们要简朴,我爷爷也就是你们太爷爷早说过,家风要简朴。” 麟子在一边说:“勤俭持家。” “对,就是要勤俭持家。说起成家,阿狸啊,你有看上的小伙子吗?你年纪也不小了,该打算了。” 阿狸的脸瞬间扭曲了。 这话她怎么那么不爱听呢?《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