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81章 学艺
禹州在河南,河南自古称中原,换句话说这船不能一直用。
船行了一天,麟子跟在两个师父身后忙前忙后,晚上吃了一碗鱼汤,一般人先睡,另外一般人警戒。
郑道长和志心两人说起来实际问题:钱从哪里来?
麟子有钱,但是没带在身上。志心这几个人也有钱,只有小钱在身上。现在是两个老人,两个中年人,三个小孩子,这几日吃饭好说,大不了从水里抓鱼,但是过几日上岸了怎么办?
上岸后要买棉衣,要住店,要赶路买驴子,更要买干粮路上吃。总之上岸后没有钱什么事儿都办不成。
志心问:“你们这几日是怎么过的?”
郑道长也没瞒着:“那些李娘子是水寨的人,吃喝出行都是她安排好的,我们两个并不操心。”
志心叹气,说道:“我们本来手里有些钱,但是买了这两个丫头,又买了这船,剩下的钱撑不了几天了。”
郑道长虽然心思缜密,却没有行走江湖的经验,就问:“以往你们是怎么解决的?”
志心回答了四个字:“坑蒙哄骗!”
麟子以为是坑蒙拐骗呢。
郑道长叹气。
志心问:“你有什么好办法吗?”
郑道长摇头。
麟子说:“自古以来,来钱最好的办法就是黑吃黑。坑蒙哄骗挺好的,最近有什么名声不好的寺庙庵堂道观吗?咱们干一票!”
大家都看着她。
麟子被这么多人注视,就说:“你们要是觉得不行,地主家也可以,官府也行。”
二师父哭笑:“你也太看得起我们了。”
郑道长眉头跳了几下,虽然大家落魄了,但是也没落魄到这份上。
于是她就说:“坐着吧,虽然没钱,也轮不到你来想办法弄钱。”
最终经过商量,到时候把这船卖了,两位师父带着麟子去大户人家化缘。
化缘,这词儿麟子不是头一次听说,但绝对是头一次遇到。
江南江北的区别是江南水网密布,观各处水都很深,行船方便。但是北方就差得远了,河流少,且水浅。此时北风呼啸,两个师妹观风观雨被志心和郑道长带着藏在树林里。大师父二师父带着麟子卖掉了小船,然后他们打扮成三姑六婆挨家挨户地敲门化缘。
这是个小地方,但是民间信仰佛法的人很多,麟子跟着她们两个一上午就讨要到了一两银子。
一两银子在这种贫苦的民间足够生活半个月了,然而这一两银子买棉衣买驴远远不够。
接下来的几日麟子就跟着他们去了本地的大户人家,哄着那家的老太太给了二十两银子。
这已经是一笔巨款了。
麟子出来后闷闷不乐,大师父问:“怎么不高兴了?”
麟子说:“我不想这么弄钱。”
“那你想怎么弄?”
麟子回答:“我想劫富济贫。”
“劫富济贫的手段有很多,可是你太小了啊!五年后你说这话我还能信,现在是不信你的。”
麟子跟着闷闷不乐地回去,花了十两银子买了两头驴,剩下的钱置办了棉衣和干粮,一群人出发向北。
也不知道走到了哪里,越往北人越少,元末河北河南山东等地死了很多人,几乎是千里无人烟,虽然洪武年间开始从山西向着这几处地方迁徙人口,然而此时的河南境内还是人烟稀少。
又走了一段时间,来到了禹州境内。
禹州挨着伏牛山,志心让进山,麟子很担心这时候山里有野兽,但是郑道长相信她,因此大家一起进山。严格来说,是进洞,在洞里过日子。
志心领着她们到了一个天然的洞穴里面,据说这是她们师门的发源地。麟子举着火把里里外外地查看了一番,这里挺干净的,没蛇虫,也没别的可怕的玩意,除了几块光滑的大石头,什么都没有。
麟子还特意在各处石壁上看了看,发现也没壁画,无论怎么看,这都是一处天然洞穴。如果非要说有什么不同的,那就是这洞穴在悬崖峭壁上,石头缝里有水滴下来,在内部形成了一个水坑,洞内潮湿。
志心招呼大家在大石头上坐下,分配了些大石头,麟子和郑道长睡在一起,铺盖这些已经买了,铺上去就行。
眼下想要活下去,有两样东西是不能缺的,其一是木柴,洞里要常年点火,要二十四小时不停地点火。有火不但能除湿,还能照明。其二就是要有粮食。
针对粮食和木柴这生活必需品,志心给出的解决办法是:“观雷,你去砍柴,从现在开始,这三年里面风雨无阻,你要砍回来一棵树,而且你要想办法弄上来,再把这棵树劈成木块方便燃烧。”
麟子除了不习惯“观雷”这个名字之外,对这样的任务也很抵触。
“师祖,我自己进洞都费劲,来的是要不是二师父背着我,我现在还没爬上来呢,我怎么把这东西弄回来?”
志心说:“让你师父带着你,修行要从砍树开始,这是最正宗的修行办法。”
她说完看着众人:“至于粮食,今年去城里买,明年就要自己耕种了。”
麟子的两位师父答应了一声,麟子看看郑道长,就觉得荒谬。
哪怕是再不情愿,她还是一大早提着斧子跟两位师父去砍柴。
两位师父还不让在附近砍,理由是“兔子不吃窝边草”,把附近的树砍完了怎么隐居?
麟子只能吭哧吭哧跟着她们两个去远处。
路上两个师父就开始传授:“上山累不累?那是你运气有问题,你要学着运气,运气的第一步,就要学会吐气吸气。”
麟子跟着学吐气吸气,一直到了隔壁山头上,累得倒下站不起来了。
这时候两位师父也管麟子的状态,拿着斧子开始给麟子展示怎么砍树。
砍树不单单是砍树那么简单,要想象有一道气在挥斧子的时候在身体内游走。
麟子这种习惯了用数据说话用逻辑思考的人此时目瞪口呆。
难道这是印象派或是意识流?
总之麟子没学会。
第一天麟子空手而归,然后是前十天还是空手而归。她的手全是血泡,斧子都被她用坏了,于是跟着大师父去城里买粮食买斧子。
禹州不是个大地方,然而今日的禹州来了贵客,因此今日城门这里把守得很严。麟子他们今日没能进城,粮食好说,去城外买,但是斧子就不好买了,要去远处的一户铁匠家里买。
麟子心想就这破地方能有什么贵客,随后一想,还真有贵客路过。
雄英哥哥该回应天府了。
太孙金尊玉贵,自从出生都在江南,家人自然不舍得他去北方体验寒冬。
麟子看着城门一路三回头地离开,这时候不相遇是最好的选择。
下午禹州的城门进入一只车队,前后都是精锐侍卫,这些侍卫众星拱月一般地护送着一辆马车进城。
车子进入了禹州衙门,衙门里面收拾得干干净净,车大蓬来到了马车边小声说:“小爷,到了。”
朱雄英从车上下来,等候的官员和乡绅们一起叩拜。太孙的脸上扯出个笑容,摆了摆手进入了收拾好的房间。
侍卫们沉默的守护在院子里,车大蓬小心翼翼地进入屋子里侍奉。
朱雄英已经躺在了床上,手里拿着芒猫在看。
“小爷,送了蜜水进来,您喝点吧。”
朱雄英把芒猫上坠着的碧玉南红珠链挂在手腕上,坐起来接着蜜水喝了几口。
车大蓬说:“小爷,本地的官员求见,您看?”
“换了衣服就见。”
车大蓬赶紧打发小太监出去通知,他亲自捧着衣服侍奉朱雄英换了,过了一会儿,朱雄英出门来到了前院。
晚上各处掌灯,车大蓬侍奉朱雄英睡下,把帘子放下后,他对着自己的腰捶了几下,悄悄地出来门。
门外他的干儿子凑上来小声说:“干爹,外面那些官儿说有东西孝敬小爷。”
车大蓬冷笑了一声,这一路走来没少遇到这种人。车大蓬带着疲惫说:“孝敬什么啊?”
小太监回答:“今儿吃饭的时候,他们看到小爷手腕上那串玉珠子,说是他们有上好的碧玉和赤玉要献给小爷。”
麟子能弄到的东西自然不是什么好东西,玉石这种东西,品相好一分价格贵十倍,麟子就不是花钱大手大脚的人,自然也不会弄顶尖的东西来装饰自己。所以送给朱雄英的那一半确实不太好。
车大蓬冷笑声更大了:“这是自寻死路!小爷不过是爱屋及乌,这群人连拍马屁都不会。”
他们说话的声音渐渐远去,朱雄英在屋子里听到非常烦闷,把手放在珠链上摸了一下,又用手指捏了捏芒猫。
他在帐子里叹口气。
帐子外面问:“叹什么气啊?雄英哥哥。”
朱雄英听到立即翻身掀开帐子,看到麟子就站在脚踏边。
“妹妹!”朱雄英跳起来光着脚跑到麟子跟前,两人面对面,麟子微笑起来。
“妹妹,你瘦了?还黑了很多。”
“我这是壮了!你也壮了!”
朱雄英说:“我是壮了,可你是真瘦了,你看着精神不太好。”
“嗯,很累,我七月八月的时候病了,我觉得自己差点死在宿州。”麟子说完嘱咐他:“你要照顾好你自己。”
朱雄英问:“你为什么要走?”
麟子回答:“当然是不自由啦。”
朱雄英说:“我以为是太姨婆担心我爷爷害你。那你什么时候回来?我还等着娶你。”
麟子笑起来:“你好天真啊!”
“这件事我必须天真,不天真娶不到媳妇的。”
麟子说:“我想回来了就会回来,你别等我了。早点回去吧,回去后你照顾好自己,天冷了,别冻着了,多吃点,日常别饿着了。”麟子说完就走。
朱雄英追着出门,院子里侍卫众多,像是没看到麟子一样,麟子越走越快,朱雄英跑着都没追上,他大声喊:“快拦着妹妹,妹妹,等等我。”
现实中几个太监跪在脚踏上小声喊着:“小爷,小爷,醒来,您做梦了。”
车大蓬在门外听见朱雄英喊妹妹,赶紧进门,进门的时候朱雄英已经坐起来了。
太监们小声在车大蓬耳边说了几句,车大蓬让人拿湿毛巾来。
“小爷,擦擦脸吧,可能是盖得厚了,出了这一脑门子汗。”
朱雄鹰说:“我梦见妹妹了,妹妹来这里找我,”他转头指着屋子里的一块地砖说:“妹妹就站在这里和我说话。”
车大蓬哄着:“您这是日有所思夜有所梦。最近这一路上您都惦记郑大姑娘,就因为这个才做梦。您躺下吧,说不定咱们回到应天府就有大姑娘的消息了呢。”
朱雄英怅然若失,连声叹气。
车大蓬挥手让人退下,坐在床边拍着朱雄英哄他睡觉。
朱雄英背对着车大蓬说:“车大伴,我媳妇跑了。”
车大蓬哭笑不得:“小爷,您想多了。”
“没想多,妹妹要是一直在应天府,我们能顺利做夫妻。她离开应天府后,我们再无可能做夫妻了。”
说完他趴被窝里哭起来了。
朱雄英说的话车大蓬理解,如果在应天府,麟子虽然名义上是个弃婴,但是也是个有田有产的良家子。如今浪迹天涯,那就是浪子。这种四海为家到处漂泊的人别说做太孙妃,就是进宫为妃都没资格。
车大蓬不知道说什么合适,只能轻轻地拍着朱雄英。
麟子在山洞里翻了个身,往郑道长的怀里拱了拱。
郑道长看了看志心,志心点头:“回来了。”
麟子的大师父说:“这孩子真是天赋异禀,刚入门就能出窍了。”
志心没说麟子天生能出窍,而是痛苦地揉了揉眉心:“这孩子资质好,却是难开窍,她从心里不信这些。”
麟子不信有神仙。
二师父说:“都说眼见为实,要不然师父您给她露一手。”
大师父也在一边点头:“是啊,露一手。”
志心想了想觉得这主意不错,点了点头。
早上麟子起床的时候迷迷糊糊地坐起来,就感觉到旁边有毛茸茸的东西蹭自己,迷迷糊糊看过去,就看到一个马车那么大的老鼠睁着豆豆眼看自己。
麟子:“啊!!!!”
大喊完,麟子抄起衣服对着老鼠扔过去,然后一把捞起枕着的木头大喊一声:“老鼠我和你拼了!”举着木头要戳老鼠的眼睛。
但是老鼠也不是个呆的,立即凶悍的吱吱叫起来,张大了嘴要咬麟子,麟子对着老鼠的门牙砸下去。
因为这半个月来不断砍树导致麟子锻炼出一把子力气,在凶险的时候肾上腺素爆发,那真是有十分的战斗力使出了二十分,居然和凶悍的老鼠斗得有来有回。
郑道长叹气:“收了你的神通吧,这不管用。”
郑道长说完就走出来跟麟子说:“麟子,别打了,这是你师祖弄出来的幻象。”
麟子使劲挥舞了几下手里的木棒,老鼠瞬间不见,消失得无影无踪。
麟子手里抓着木棒四处看,因为找不到老鼠茫然无助。
郑道长进来,跟麟子说:“饭做好了,快起来吃。”
麟子喘着粗气把木棒扔到了床上。
麟子也没提老鼠的事儿,她如今还没弄清楚巫术体系,不着急和志心论道。
麟子就问:“什么时候给我弄个枕头啊?天天枕着一根木头睡,人家一看咱们这枕头的模样就知道咱们是一群穷酸,关键是不舒服,我喜欢软枕头。”
观风突然拍着小手说:“穷酸。”
观雨大声喊:“软!”
这俩小东西正是学人说话的时候,麟子对着两个师妹做了个鬼脸。
志心说:“穷酸怎么了?枕着木头怎么了?周文王还生在猪圈里呢。”
麟子嘴里咬着窝头问:“真的假的?”
郑道长说:“真的,标儿他们兄弟读书的时候先生们讲过,就是生在猪圈里的。”
志心说:“你看人家圣人家里都养猪,你枕着一根木头怎么了?”
麟子觉得不对劲:“他们家养猪归养猪,但是为什么要生在猪圈里?为什么不生在房子里?是没有吗?”
大师父和二师父一脸无奈,大师父说:“你这孩子你也太较真了。”
志心吃着咸菜说:“虽然有,但是也穷。我小时候像你这么大,我师父给我讲了很多故事,就是上古时候的。”
麟子两只眼睛顿时放光:“真的假的?都是什么故事?”
“不过是一些族谱罢了。”
“族谱,什么族谱?”
“上古八大姓的族谱,以及这八大姓的后人们都干了什么。”
麟子顿时星星眼:“师祖,给我讲讲呗。”
志心觉得自己找到了门路,就说:“给你讲也不是不行,但是你总要学会点什么啊!比如说你先学会练气。”
麟子发誓一定要把师祖肚子里的知识掏空,就背着斧子出门了。
她找到了一棵细细的小树开始砍,砍的时候还在想自己接受不了有神仙的事情怎么办?
把小树放倒,麟子提着斧子削去树枝的时候想到要是我能让小树飞起来就好了,像电影里那样。
她顿时想道:与其说相信这个世界上有神神鬼鬼,不如信自己是影视后期专业的。
想到那些大制作天马行空一样的想象力,所谓的地域天庭和那些相比有的时候只能说弱爆了。
麟子想通了之后立即扛着小树回去,路上美滋滋的。
早上的那只老鼠就当是绿幕抠出来的玩意了。
在麟子高高兴兴地出去砍树背柴回山洞的时候,时间过得飞快,一转眼到了正月。
志心不过正月初一,她说他们门中大家都是秋天过年。麟子也不知道这规矩是怎么传下来的,好在郑道长和大师父二师父一起包了饺子汤圆给三个小孩子吃。
很快正月十五过去,转眼到了正月二十一这天。
门前,
一僧一道出现在了薛府隐身走进了薛家。
没多久一声婴儿的啼哭响起来,接生婆婆出来报信:“恭喜恭喜,是个千金。”
薛钦听说是个女儿,那股子欢喜的心情稍微收敛了一下,随后说:“女儿好,女儿是一门娇客。只是前不久给孩子的名字都是男孩的名字,女孩该叫什么?”
癞头和尚的声音传入他耳朵里:“薛宝钗”。
远处的薛钦一拍手:“这一辈女孩是宝字辈,就叫宝钗吧?”
说完跑到门口隔着门跟妻子薛姨妈说:“给咱们家孩子取名叫宝钗,日后就这么叫了。”
屋子里的薛姨妈生产完很痛苦,但还是问了一句:“宝钗?怎么不叫宝珠?”宝珠怎么也比宝钗听着好一点啊。
然而她非常疲惫,已经没力气再说话了,一个名字而已,她说:“听老爷的。”
看到薛宝钗平安出生,一僧一道从薛家消失了。
到了街上,这两人说:“如今这一干风流冤孽还要过几年才能聚齐,这几年只有王熙凤、秦可卿等人出生,不算是太忙,有机会要去找一找祝女。”
找祝女已经成了这一僧一道的执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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明见
第182章 分别
麟子冬去春来学了很久,学会了运气,用志心的话说这是学会了吸收日月精华。
麟子确实资质好,据说运气这事儿大师父二师父一个学了七年,另外一个学了十年,而麟子仅仅学了几个月。
对于麟子来说,学这个的好处就是力气大,上山砍柴这事儿现在对她没难度了,甚至一上午就能扛回来一棵树,也就是说,会运气让她变得力量强大,其他变化暂时没看出来。
但是志心却忧心忡忡,因为麟子拒绝学驾驭小鬼。
麟子:什么乱七八糟的!
志心就拿故事吊着麟子,要是学会了某一项就给麟子讲一个故事,保真!
麟子就开始了被动学习如何装神弄鬼的学习生活。
接下来的一年里麟子就像是玩游戏收集故事碎片一样在收集志心嘴里的师门故事。
根据志心的说法,他们的师门早年是很神圣的,受到万民敬仰。
麟子问:这个早是多早。
志心回答:很早很早之前,就是三皇五帝那会。
麟子的嘴角抽搐了几下,这是真的早啊!早到麟子都没想过下辈子转生到师门万民敬仰的时代。
麟子问:“早年咱们也是靠糊弄百姓去糊弄三皇五帝的?”
“早年咱们可不是糊弄他们,夏之前咱们叫巫,或者是后。夏商那会,叫贞人或者祝。周就不行了,祭祀的事儿轮不到咱们女人了,就算是咱们占卜出结果,因为咱们是女人他们也不信。关键是咱们慢慢地不灵了。”
麟子点头:“看出来慢慢不灵了,这地位是连年下降,早先还能一呼百应统治八方,商的时候就沦为巫师,周的时候干脆被赶出来了。”但凡真的有点本事能呼风唤雨,也不至于被排挤出权力中枢沦落到现在的社会底层。
志心问:“你不想问问是怎么一步步不灵的吗?”
麟子把自己贫寒的古代史知识从某个犄角旮旯里找出来,就说:“好像是商朝时候有个商王,拿箭射天,公开和神权唱对台戏,叫什么来着?”
“武乙,武乙射天。”
麟子点头:“好像就是他。我不知道咱们是怎么不灵的,但是我知道他开弓射出第一箭的时候没遭天罚咱们师门和咱们的同行都已经不行了。”就是灵,人家也不信了。
志心说:“但是他后来被雷劈死了。”
麟子外头想了想:“嗯,好像是,不过我觉得被劈死是意外,古往今来被劈死的人多了,前不久听说山东孔庙还被雷劈了呢,按照某些逻辑,说句让书生们跳脚的话,孔圣人自己的庙都保不住,还做什么圣人啊!商王是真的被劈死的啊?”
“假的,他被人算计了,就说他触怒上天,被雷劈死了。后来周公旦篡改诗书,把真的给一把火烧了,所以假的也成真的了。武乙虽然死了,却不是死在天雷神罚之下。”
麟子顿时来兴趣了:“师祖,西嗦,不是,细说。”麟子兴奋得嘴瓢了!这里面必定有故事啊!
志心看她兴奋的两眼反光,就说:“这事儿我还真知道,因为造谣他被雷劈死的人里面就有咱们门中的先人,不过你这个连门中本事都学不会的逆徒有什么资格听?学会了本事我再讲给你。这故事是前后勾连的,殷商五百多年的江山,发生了很多事情。”
麟子就知道这是要勾着自己学本事。
她大声说:“你不说我还不愿意听呢?口口声声说什么门中先人是上古大巫,上古祭祀血呼呼的,动不动就人殉人祭,可是也没什么驱使小鬼这样的邪门东西。
现在学的哪里是正宗的巫门本事,你自己不会不教,还说我是逆徒,你更是叛出师门做尼姑了呢。”
一边的郑道长说轻轻地斥责了一句:“没规矩!”
志心对着郑道长摆手:“也别说她,她说的是实话。”
志心转头跟麟子说:“咱们祖传的巫术不是不教你,而是教给你了也没用,因为用了也白用,祖传的巫术没用了。为了活下去,咱们只能从别的地方弄点本事糊口。”
麟子说:“我有别的办法糊口,总之你教我就成了,我是不愿意学歪门邪道。”
“也行。你要是想学我就教你。”
志心的目的就是把师门的本事传下去,让麟子学会旁门左道很大一部分原因是这是师门的路径依赖,毕竟生活不如意,想活下去就靠旁门左道,正经的盛大祭祀也没人找她们啊!何况祭祀了也不灵!
于是麟子开始学巫术,麟子把学习内容分成了两种,一种是不好证伪的,一种是世俗化的。
前者就很杂,有舞蹈,种类比较多,比如驱邪的傩舞,祈祷或治病禹步。还有被麟子归入黑魔法一类的祝祭和祝由。更有占卜这一类,如扶乩、龟卜、筮卜等。
后者就是巫医,但是这个体系和麟子认知中的中医有很大的区别,治病方式更加不科学和狂野,让麟子的三观被一次又一次地冲击!
大概是麟子跟着宋大夫学过中医,所以除了巫医这一块有点进步之外,其他的麟子都学了,都没效果。
比如说志心让麟子占卜明日是否有雨,麟子的占卜结果是中午有小雨,结果第二天直接下大雨!
过年的时候让麟子跳一段傩舞,结果麟子跳的时候踩到了一块鹅卵石直接摔倒,脑袋磕在了地上,半个月内动一动都觉得头晕恶心想呕吐。
总之麟子抱着学都学了的态度认真学本事,以至于最后学的怎么样志心是不知道的,麟子也不知道。
第三年的时候,两个师妹学会了驱使小鬼,麟子立即驱邪,她跳了半天的傩舞不影响两个小纸人在洞里跑来跑去,麟子觉得自己几年时间白学了!
在各种鸡飞狗跳中麟子从一个大童变成了一个小孩子,尽管年纪不大,但是有的是力气。
这一日郑道长和志心在洞里说话,郑道长决定离开伏牛山去一趟应天府。
原因是马皇后病了,病得很严重,消息传到了禹州,皇榜上写着皇上向全天下征召名医给马皇后治病。
马皇后对于郑道长来说非常重要,她要回去看看马皇后。
志心理解但是不支持,她跟郑道长说:“你回去简单,想再出来就难了,而且要是她没了,你们在凤阳干的那些事儿他朱家就会和你算账。你要是被扣下了,麟子就会去救你,到时候你们两个一起陷进去。”
郑道长说:“我知道,我也知道我大限将近了。”
大限将近,她想在临死前看看马皇后,如果错过了,她就没有机会再见到马皇后了。
在郑道长心里,马皇后和麟子一样重要,都是她养大的孩子。
志心叹口气:“孽缘,孽缘!你既然想去看她,观雷怎么办?”
“我想把麟子留在你这里,她还小,等她是十几岁了再出来闯荡,现在太小了。”
“你怎么回去?”
“我去禹州县衙,我这个反贼现身,县衙会送我到应天府的。”
她们两个说话的时候观雨悄悄地跑出来,陡峭的悬崖上有一些凹陷处,她踩着这些凹陷下来,到了地面上后撒丫子要去找麟子。
“大师姐,大师姐,不好了,你太奶奶要扔下你去应天府。”
麟子还在砍柴,这些年来她已经看不到当初胖嘟嘟白嫩嫩的模样了,取而代之是个很有野性的姑娘,浑身都是生命力。
砍柴是个辛苦活,也成了麟子每日的修行,三年期满的时候,麟子并没有选择不去砍柴,而是接着去更远的山头上砍柴。
观雨远远地跑到山岗上,大声喊:“师姐,大师姐,不好了,你太奶奶要走了。”
麟子把斧子放下擦了擦汗水,看着观雨一溜烟地跑来。
“你说我太奶奶要走?去应天府?”
观雨气喘吁吁:“对,我听师祖和郑太奶奶说话了,你太奶奶说有个马皇后病了,她要去看她。”
麟子仰头看看天空,山中岁月不记年,甚至很多时候对温度气候的变化都不敏感。
如今是夏季,天很高,云很白。
麟子知道,平静的隐居岁月要没有了。
狮子山纵然是山,和这里不一样,这里是真安静,真的人迹罕至。而狮子山因为距离秦淮河很近是真的充满了浮华。
“我知道了。你就当你没说过,我砍完树就回去了。”
麟子把树砍完,把树叶和一些小树枝扔了,把大树和树干砍断,已经麻绳绑好,蹲下去使劲站起来,整棵树被她背走了。
到了洞外的山崖下,她先是把树枝放在一边晾晒,把树干劈成木柴,堆在一起后天已经黑了。
麟子背着斧头手脚并用地爬上山壁钻进洞里。
外面天已经黑了,洞里烧着火开始做饭。
郑道长说:“回来了,今儿熬的米粥,多喝一碗。”
麟子嗯了一声。
吃过饭,大师父和二师父背着餐具去水边洗碗,观风和观雨陪着志心,麟子背着郑道长去散步。
郑道长是唯一一个不能自主进出山洞的人,因为年纪大了,没力气爬上爬下。
到了地面上,两人捡着地平的地方走路。
郑道长说:“今儿我和你说件事,我听你大师父他们说你马奶奶病了,我想回去看看。”
麟子说:“行啊,我和您一起回去。”
“我的意思是你和你师父她们留下。”
麟子想起上午观雨学的话,就说:“我说了给您养老送终呢,眼下算是养老,但是送终我不能不管。”麟子说到这里叹口气:“您年纪大了,有些事儿不能不提前安排。”
“你如果跟我回京,我只怕你再难出来。”
麟子说:“我夜里回去陪您的。我想了,如果马奶奶真的病了,在她还活着的时候您必然是安全的,而且还住在宫里。等她不在了,我出其不意想法子带您出来,到时候咱们再北上找地方过日子。就当是我陪着您去京师,您去探亲,我找个地方修炼。”
“她这主意不错。”志心从一棵树后面转身出来。跟郑道长说:“我其实几个月前都想过,这里不能住太久,该去下一个地方了,你们走了之后,我们也会走。”
郑道长想了一会,点头说:“如果你们听说麟子出事儿了,要来救她。”
志心说:“放心吧。”
既然打定了主意,第二天大家分道扬镳。
大师父给了麟子一些钱,这是她和郑道长回城的盘缠。
分别的时候,大师父跟麟子说:“我们在巫咸国等你。”
麟子点头。
巫的发源不可考,但是发扬光大的地方就是巫咸国。至于巫咸国在什么地方?
麟子觉得不在山东就在山西,在山西的可能性更大。
毕竟邦国时代小国林立,上千人都能号称一国。麟子放在心上的是郑道长,至于师父和师祖,将来有两个师妹孝顺,麟子并不想和她们再有交集。所以麟子不会主动去找她们的。
就这样麟子打扮成一个男孩背着瘦小的郑道长和行李去了禹州,麟子要在那里取得合法身份,然后带着郑道长先走陆路再走水路去往应天府。
兜兜转转,因为郑道长,她又回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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晚上见
第183章 回程
这年头出门是一件很辛苦的事情。
特别是病人出门,那是难上加难。
麟子是个男孩打扮,背着一个瘦弱的老太太,跟着一支商队出行,不巧的是这支商队的东家姓薛,是应天府的大户人家。
不过虽然是薛家的商队,但是这里没薛家的人,麟子已经的名字不是郑麟子,而是郑观雷,因为巫这姓氏在锦衣卫那边挂号了,麟子不想给自己找麻烦。
瘦小的郑道长是麟子的太奶奶,麟子的说法是要带着太奶奶去应天府找那去科举的爹。
麟子在禹州生活了几年,日常也是出山去买东西的,衣食住行这几样都要买,几个人虽然是女人,大家都不纺织,尽管种地了,但是收的粮食不够吃。加上要买柴米油盐,所以麟子常出门,连带着学会了禹州的口音。
麟子对外的理由是家里的死鬼老爹前几年去考科举,但是一去不回来,家里没吃没喝,无奈自己只能带着年迈的太奶奶去京城找死鬼爹。
商队收了麟子十两银子,只负责两个人的安全,不负责吃饭住店。
麟子又给了五两银子,让郑道长坐在货车上,自己跟着车走。
货车运送的是布匹和棉花,坐在里面除了热没别的毛病。郑道长年纪大了,怕冷不怕热,倒是能在车上坐得住。
麟子就跟着车队走,路上用树枝树藤做了个弓箭,沿途弄点吃的,走了五六天,虽然累,倒也平安。
这一路走到了开封,就不太平了。
还没进开封的时候,郑道长就嘱咐麟子:“周王在这里,你这几年长大了,他们或许不认识你,但是我老婆子变化不大,我要躲着些,你不能仗着自己变化大就不当回事,也要小心些,出了开封就好了,这阵子要再三小心。”
麟子点头表示记下了。
今儿开封城,商队找了客栈,货车要卸货,麟子就去背郑道长。
一路走来,商队的人也不坏,指点麟子背着老太太先去客栈里订房。麟子谢过之后去柜台交了钱被小二带上楼住下。
进了房间,郑道长在屋子里缓缓散步松散筋骨。
麟子看得出来,郑道长已经老朽到不成样子了,最早的时候她还能打拳,后来还能自如行动,到现在身体虚弱到行走都要扶着点什么东西,麟子看在眼里难受在心里。
然而生死离别是谁都改变不了的,麟子只能低头数钱,询问郑道长想吃点什么。
郑道长说:“天气热,吃点凉菜吧。”
“行啊,”麟子出去找小二送凉菜,回来后看到郑道长站在窗口看外面。
“祖祖,看什么呢?”
“出门在外,要叫我太奶奶。”
“是,太奶奶,看什么呢?”
“看秦王府的长史招摇过市。”
麟子赶紧跑到窗口,只看到一群人在闹事纵马而过。
“您看清了?秦王在陕西呢,这是河南?”
“秦王又没亲自过来,不算违抗圣旨。而且这个长史我认识。”她说到这里就不想说了,赶路很累,她扶着窗口对麟子说:“罢了,不说那么多了,和咱们无关,扶着我去坐下吧。”
麟子向着秦王的属下来这里八成是商量马皇后的病情,作为马皇后的亲儿子,周王秦王晋王燕王不可能不上心。考虑到马皇后和郑道长的关系,麟子也不敢把这个想法说出来,因为说出来会让郑道长更难受。
麟子没想错,秦王的长史一路赶来最大的目的就是询问周王怎么应对马皇后的病情,同时秦王也向小弟弟周王求救,让他帮自己说话,因为秦王在封地没少害人,比起朱元璋的侄孙朱守谦也不遑多让。
秦王在封地鱼肉百姓的事情被官员告到了朱元璋那里,朱元璋压了下来,一来是这是嫡出的儿子,是家里的老二,朱元璋对马皇后生的这几个儿子非常疼爱。二来是因为马皇后病重,朱元璋担心这事儿爆出来会让马皇后的病情雪上加霜。
秦王得到了消息,立即联络几个弟弟给自己求情。
周王在王府里见到了秦王的长史,就问:“你说话说,外面的事情到底是捕风捉影还是确有其事。”
秦王的长史看左右无人,小声说:“奏本上的事情基本属实,我们王爷也就是脾气急躁了些,您和他一母同胞,知道他的脾气,他就是性子急。”
太子和周王是性子温和的两个人,但是其他皇子皇孙的脾气都不好,这种暴虐的性格很大程度是受到了朱元璋的影响,朱元璋对儿子不好的时候能差点打死,这些皇子小时候就喜欢模仿父亲,长大了就不把人命放在心上。
周王叹气。
“以前的事情倒也罢了,多说无益,往后你们也劝着他点,他再这么下去,就算是爹和大哥都庇护他,一辈子这样也不是个法子啊!”
秦王的长史就是个属下,哪里能劝住秦王,但是这会只能连声说是。
周王答应给二哥遮掩,这会儿翻过去了,接着就是说起了马皇后的病情。
周王懂医术,知道这次马皇后八成难以闯过这一关了,忍不住长吁短叹。
无论是秦王的长史还是周王府的长史,在这事儿上都帮不上周王,周王只能闷闷不乐地回了后院。
然而倒霉的事情一件接着一件,很快有消息传来,杞国公陈镛在北平战死了。
周王来开封就藩的时候,送他来的除了他岳父另外一个是陈镛,在朱元璋的设想中,一个儿子带走两个勋贵一同镇守一个地方。如今杞国公战死,家里的孩子还年幼,周王失去了一只臂膀。
周王在王府里再次叹息。
陈镛是郑道长好朋友楚夫人的儿子,年纪轻轻不到四十岁就没了。陈家随着周王的就藩从应天府搬迁到了封地杞县。两日后麟子跟着商队路过杞县的时候听说国公爷战死了,府邸里正在办丧事。这消息郑道长自然也听说了,她忍不住为朋友大哭一场。
楚夫人中年丧夫晚年丧子,郑道长想到她悲惨的命运哭了一路,数次生出去安慰楚夫人的想法,然而自己的身份特殊,去了不仅不能安慰她,甚至会让锦衣卫盯上这个刚没了主心骨的国公府。
郑道长一路哭着往徐州去,麟子只能不断地劝她安慰她。
商队就只把他们带到徐州,麟子要带着郑道长在徐州的大运河码头乘船南下,剩下的这段路途要走水路。
麟子和商队告别之后背着郑道长到了码头,希望能租赁一艘船去应天府。
这中间有贼偷麟子钱包,有人乱指路要把麟子和郑道长哄到一个院子里关起来准备卖了,好在麟子有一把子力气,小贼被她揍了一顿,那群故意带错路的,麟子随机砸断他们一根骨头后背着郑道长扬长而去。
到了码头上,麟子看着来来往往的船只跟郑道长说:“我后悔了,刚才就该弄死他们!这徐州如此繁华,交通如此繁盛,这些人没少在这害人,弄死了也是罪有应得!”
郑道长知道这是少年人血气旺,容易上头,就说:“算了,咱们只管走咱们的就行,前面就有牙行,去租船吧。”
麟子想租夫妻驾驶的小船,因为有女人,回头麟子忙的时候女人能帮忙照顾郑道长,但是牙行说现在没女人上船,因为怕女人被船客欺负。
麟子表示理解,就租了兄弟两个驾驶的一条船,因为怕被锦衣卫盯上,用的名字是雷官正,倒着念就是郑观雷。
麟子买了干粮后上船,前两天还好,第三天夜里,麟子睡下后魂魄出窍,飞腾盘旋在大运河上,因为惦记郑道长,就没飞远,在小船上下盘旋。
后半夜睡在船舱另一头的两兄弟动了,提了一把杀鱼的尖刀一起掀开了隔在中间的帘子。
麟子瞬间魂魄归位,在刀扎下来的一瞬间,麟子一拳打出去,夜里惨叫声盖过了咔嚓的骨头断裂声。握到的人跌倒在床头的甲板上,没了动静。
另外一个半蹲在船舱,因为船舱不高,压根站不起来。他还麟子在黑夜里对峙,麟子坐在郑道长身边,死死地防备着这个半蹲的人。
郑道长睡眠浅,被惊到了。
她醒来睁开眼没动,过了一会儿缓缓说:“好汉,我们老的老小的小,不是您的对手,您行行好,送我们上岸吧,我们的钱都给您。”
“放你娘的狗屁。”这个人气急败坏:“放你们上岸,你们上岸了是不是要去官府告官,告诉你们吧,上了这船,你们别想活着下去。”
麟子已经雌雄莫辨的音色问:“你也是混江湖的,难道不知道小孩子和老人惹不得吗?”
“嗯?”
麟子问:“你们杀了人是怎么处理尸体的?”
“看见没有,这里有连个大锅,等会把你们捆一起,和锅一起沉下去就好了。”
“是个好办法,”麟子说:“你虽然是个水匪,”说到这里,她再三确认:“你和太湖水匪没关系吧?”
“小子,老子不认识那群软骨头。”
“行,既然不认识就好说。你虽然是个水匪,但是好歹也是一条人命,我不才学过一些祭祀,今儿就拿你祭大运河吧,希望河神对你满意,说真的我不信有河神,既然我学了,还遇到了你,也是你走大运。”
麟子说完以肉眼看不到的速度出拳,一拳打出去,惨叫和骨折声同时响起。尸体跌倒在船头。
麟子掀开薄被子钻到了对面的船头甲板上。
“祖祖,两个都没了。”都是一拳头打断了脖子。
“唉!”周道长叹息一声,说道:“这些人啊,真是该死,你也别多想,这一路上他们也有几条人命。”
麟子没说话,她不信有神仙,但是不代表她不愿意祭祀大运河。
天亮后麟子摇着橹带着郑道长到了淮安,淮安是漕运重镇,麟子在水上买了蔬菜和粮食木炭,补充了一些调料,买了一套刀具砧板后进入了南河。
南河是长江支流,从这里路过杭州和镇江,然后横渡长江回应天府。
他们白天赶路,夜晚找地方休息,撑船需要体力,麟子胜在有一把子力气,一路上倒也平安。
在杭州附近休息的时候,麟子对郑道长说:“都说上有天堂下有苏杭,我晚上想夜游杭州。”
郑道长说:“小心。”
“您放心,咱们在船上呢,我不敢玩得太久。”麟子夜里化作黑龙俯瞰着这杭州城。
麟子如今被划拨在非凡这一类人物中,她已经不是普通人了。她眼中的黑夜和普通人眼中的黑夜不一样,是带着一种蓝光的黑,光线如十五日元月夜,整个夜里瑰丽神秘,甚至连天上的云和星星都清晰明亮了很多。
麟子飞在西湖上,湖水波光粼粼,湖面有三两只游船,不仅不显得吵闹,甚至还衬托着西湖分外静谧。
这真是个好地方,麟子想着:将来要是能在这里养老该多好。
如果这次能从应天府脱身,就带着祖祖来这里养老。
麟子看完西湖后返回小船里沉沉睡去。
次日从西湖出来,路过镇江,来到了大江之上。
郑道长说:“再有两天就到应天府了,明日到了观音门码头,我租一辆车子去宫门前,你找地方落脚,晚上咱们梦里见。”
麟子嗯了一声。
次日中午到了观音门码头,郑道长颤颤巍巍地从船上下去,麟子想去帮她找一辆车,她对着麟子瞪了一眼,让麟子赶紧走。
麟子只能立即划船去了三山门。
郑道长颤颤巍巍地走在码头上,对招呼客商的一个中年人说:“你的车去城里吗?我要去探亲。”
“老太太,咱们就是做拉客生意的,您请上车。”
郑道长从怀里拿出银子:“去内城。”
这男人看了一眼郑道长,摇头说:“去不了内城,小的不敢去。”而且看郑道长这衣服质量也不是去内城生活的人啊,这哪里是去探亲,分明是去打秋风啊!
郑道长说:“去贡院街。”
“这个能去,您上车。”
马车到了贡院街,车夫扶着郑道长下车。这时候麟子从三山门进来,进入秦淮河,摇着船来到了贡院街,看到了岸上的郑道长。
郑道长叹息一声,麟子什么都好,就是太重情了。都这时候了,还追来干嘛?
于是就直接坐在了家门口的石板上。
找了个路边的人,跟来人家几文钱,请人家帮忙找张剃头。
“你就跟他说,郑家的老婆子回来了,他自己会来的。”
比张剃头先来的是毛骧。
毛骧带着人从马上下来,客气地来到了郑道长跟前:“您老人家回来了?这些年可还好?”
郑道长笑着说:“还好,要不是听说皇后病了,我不愿意回来呢。”
“皇上让晚辈接您去宫里。”毛骧上前扶着郑道长起来:“皇后娘娘病重,该说什么不该说什么,不需要晚辈嘱咐您了吧?”
“不用,走吧。”
张剃头从城外赶来的时候郑道长进宫了。
张剃头立即去找秦老实,但是秦老实不在家,张剃头急得没办法。
郑道长如何他不是太在意,他在意的是麟子。
大当家年纪越来越大,二当家如今身体不好,五当家天天一口气吊着,如今整个水寨急需年轻人,有锐气有眼光有勇气有头脑的年轻人是最需要的。
随着这些当家的老的老病的病,水寨隐隐分成了两派,一派主张血脉继承,一派主张贤人继承。两派如今暗地里斗了几个回合,大当家的子孙是这一派的拥趸,但是大当家本人最反对把大好局面传给子孙。
二当家虽然没见过麟子,一直主张把麟子带去海外,要亲自考查麟子有没有接掌水寨的本事。
张剃头的首要任务就是找到麟子送到海外去。
得知锦衣卫带走了郑道长,他直接发动全城的兄弟去找麟子,张剃头相信麟子就在城里。
麟子摇着船到了乌衣巷,看都没看一眼,准备找地方让船靠岸。
麟子贱卖了这条船,随后上岸找地方租房子。
应天府和别的地方不同,这里是一国都城,房屋租赁市场非常活跃,麟子在晚饭前租到了一处破破烂烂的小院子。
她要尽快入睡去找郑道长。
郑道长这会已经换上了一身体面的衣服,戴了几件合适的首饰,在太子妃的陪同下去坤宁宫。
坤宁宫很大,下车后太子妃把郑道长交给了一个太监,郑道长跟着这太监在小房间里先见到了朱元璋。
朱元璋这会状态很不好,长时间没休息好,眼睛里面布满了红血色,看到郑道长进来,阴阳怪气地说:“姨妈,怎么回来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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明见
第184章 生气
郑道长听他这么说,无视他阴阳语调,就说:“我来看看我外甥女,难道皇家门槛高,不许我一个乡野老妇来踩吗?”
“姨妈来看妹子自然是可以的,姨妈好大的胆子,好歹毒的心思。前脚怂恿人在凤阳造反,后脚就敢来宫里,姨妈来这里到底是看妹子,还是嫌弃妹子死得不够快?”
郑道长说:“你哪只眼睛看到我怂恿凤阳人造反了?”
“咱是有证据的?”
郑道长冷笑一声:“证据是能捏造的,你信你的证据是你的事,别说在你跟前,就是在任何人跟前,在三清老爷跟前,我也能大大方方地说我和凤阳造反没一点关系?”
“您去凤阳干嘛?”
郑道长轻蔑地看了他一眼:“我去哪里,为什么去哪里,用得着告诉你吗?”
“咱是天子,你怂恿无知百姓造反,卷入了那么多人,咱难道就不能问吗?”
郑道长说:“六朝何事,只成门户私计。说得冠冕堂皇,不过是假借国事谋的是自家利益。前几日我陪着麟子读书,读到一首,觉得有意思,送给你,‘宝符藏山自可攻,儿孙谁是出群雄?幽燕不照中天月,丰沛空歌海内风’。”
老朱读书不多,但是也听明白了,这是讽刺自己,至于讽刺了什么,老朱是真不知道。
朱元璋状态暴躁,但是没有生气,说道:“姨妈还是姨妈,几年不见,身姿苍老,风烛残年已然老朽,却还是如此硬骨头。毛骧说只有姨妈一人回来,麟子呢?怎么不一起来?”
郑道长语气平淡:“我没带她回来,回来了指不定要被人殉葬。”
朱元璋还要再说,这时候一个老宫女走来,在她耳边说了几句。
朱元璋站起来背着手走到了郑道长跟前,对郑道长说:“姨妈,妹子醒了,该说什么不该说什么,不需要咱嘱咐你了吧?”
“放心吧,我看她如看女儿一般。”
两人一前一后进了马皇后的寝宫。
马皇后的状态很不好,浑浑噩噩,呼吸声很大,像是一个破风箱。
郑道长看了就问:“这是肺疾?”
朱元璋点头,小声说:“杏侯说肺已经坏了,回天乏术,唉!”说完表现得很痛苦,因为马皇后活着就是受罪,肺部太疼,经常让她从昏睡中疼醒。
马皇后看到走来的人,挣扎地起身:“姨妈,姨妈,是我看错了吗?”
郑道长走过去拉着她的手,马皇后大哭:“姨妈,你要是再晚几日,我就去见我爹娘了,咱们再难见面。”
郑道长用另外一只手的袖子擦了擦眼泪,说:“躺着吧,好好地躺着。我来了就不走了,在这里照顾你。”
马皇后安心躺下,拉着郑道长的手问:“您这些年去哪儿了?麟子呢?你们是怎么过日子的?”
郑道长说:“不过是四海漂泊,走到哪里算哪里,受尽了暑热寒凉,看惯了北国江南。那孩子性子野,我没让她回来,我自己一个人回来的。”
“她一个小孩子,哪里能一个人在外面过日子。您糊涂啊!”
朱元璋看着她们在说话,走出大殿来到了乾清宫的后殿,这里朱标已经在等着了。朱元璋对太监说:“叫毛骧来。”随后把刚才和郑道长的对话对朱标说了一遍。
朱标听到朱元璋说的诗,就说:“这是讽刺宋太祖,里面有个‘宝符藏山’的典故。”
朱元璋听完儿子把这首诗掰开揉碎了讲,气得拍打了几下扶手站起来在屋子里走来走去,本来眼珠子里布满了血丝,这下更红了,气得差点爆炸。
老朱就说:“老太太这是把咱们父子祖孙都给骂上了。这些年这老人家一直没变,死犟死犟的!她这是哪里是单单讽刺咱们老朱家,这是指着咱的鼻子骂咱呢,咱居然还没听出来,乐呵呵地让她骂,她这人可真坏啊!”
没骂过老太婆,朱元璋更气了。
毛骧来得很快。
朱元璋说:“派人去找郑麟子了吗?”
“派了,臣笃定她就在城里。”
朱元璋说:“知道她,关键时刻下手除掉。”
毛骧迟疑了一下答应下来。
朱标说:“刚才和老太太说了几句话,让咱想起一首诗。”
毛骧不懂诗,还是问:“不知道太子殿下想起什么诗?”
“宋末的一首诗。
乱点连声杀六更,荧荧庭燎待天明。侍臣已写归降表,臣妾佥名谢道清”
南宋太皇太后谢道清在投降书上签名,两宋三百年的江山正式易主,从此之后汉人生活在蒙古人的铁蹄之下。
表面上这是讽刺谢道清软骨头不如小皇帝崖山一跳,实际上是朱标担心麟子真的进入皇家,将来葬送朱家的江山。
念完诗,朱标跟毛骧说:“秘密些,不能令太孙知道。”
毛骧就是个粗人,也听懂“降表”是什么意思了,立即应下,悄悄地退出去。
朱标跟朱元璋说:“香军如今虽然分裂成了数支,然而时移世易,今时不同往日,他们一代人老去,就要选新的魁首出来了,新人自然是新气象。”
朱元璋点头,麟子出去几年,绝不是一个单纯的孩子了,必然是造反苗子,趁着这苗子没长大先弄死,要不然将来又闹出大事。
毛骧出了宫,看到蒋秦二人,就小声说:“上位的意思,要抓捕郑大姑娘,然后”用手指在脖子上划了一道,小声说:“秘密处决。”
蒋瓛看着秦老实,笑着问:“秦老弟不会通风报信吧?”
秦老实说:“如果蒋大人担心,那在下就不参与这事了。”说完他很认真地跟毛骧说:“大人,臣和那郑大姑娘有渊源,这是很多兄弟都知道的,与其让大家心里犯嘀咕,不如属下一开始就回避。”
毛骧嘴里说:“秦兄弟,你和大姑娘的渊源大家伙都知道,不必在意。”心里其实还是想把秦老实踢出这件事。
秦老实再三辞让,最后毛骧“无奈和”同意了这件事。
蒋瓛却看准机会,就说:“既然秦兄弟要退出,不如把手里的一条线索让给兄弟们。”昨晚小声在毛骧耳朵边把得到的一条消息悄悄说了。
这消息的内容就是张剃头寻找秦老实打听郑麟子的下落。
毛骧立即领会到下属的意思:不只是锦衣卫这一路人马在寻找郑麟子,水匪那边也对郑麟子很有兴趣。
不妨来个螳螂捕蝉,雀在后!
于是毛骧对秦老实说:“秦兄弟,你虽然不掺和这件事,但是该配合还是要配合的,今天晚上你回去不妨约一下以前的朋友,大家一起喝些酒,聊些最近的事儿。”
秦老实只能答应。
夜色笼罩下来,整个应天府亮起了灯,宫中的灯是最明亮的,如果从天空向下俯视,越是大户人家越是灯火通明,越是贫寒人家越是不敢在晚上点灯。
坤宁宫里灯火辉煌,马皇后今天的状态好了一些。在宫中的小巷子里,朱雄英匆匆走着,步子非常大,甚至带了一些小跑。
最近马皇后病了,他常常去报晖恩寺上香祈祷,祈求马皇后能安然度过这次大难,刚回来就听说郑道长入宫了。
郑道长入宫了,那么麟子也在宫里。
他急匆匆地小跑了几步,然后大步进入了坤宁宫。进入坤宁宫后,他并没有再表现急躁,反而是四平八稳地进了寝宫。
太子妃在病床前忙前忙后,一个宫女来到她跟前小声说:“娘娘,太孙来了。”
“快让他进来。”说完太子妃笑着跟马皇后和郑道长说:“雄英回来了。”
马皇后气息衰弱,跟郑道长解释:“我自从病了,他经常去给我求平安,这会儿才回来,您见到了肯定大吃一惊,这孩子变化大着呢。”
郑道长往门外看去,就看到一个瘦长脸的少年进来了,走到床榻还有五六步的地方跪下磕头,然后又向郑道长和太子妃请安。
郑道长说:“变化大啊!”
“太姨婆,您近几年可好?”
“好,我好着呢。”
马皇后说:“你太姨婆眼花了,你走近来让你太姨婆看看你。”
朱雄英走到郑道长前面,一只腿跪在脚踏上,仰头看郑道长。
郑道长捧着他的脸,跟马皇后说:“这五官和他爹差不多,都是眉骨高,单眼皮,这嘴就像他娘了,嘴唇饱满。不过我瞧着他比他爹硬朗得多,这脸盘骨骼分明,瞧着不怒自威。”
马皇后笑起来:“他和他爹不一样,他爹为人敦厚,他就爱较真,也不爱笑,常板着脸。”
朱标那是个笑面虎,郑道长听了笑了笑,对马皇后说:“这孩子可真好!”说完让朱雄英起来。
朱雄英站起来问:“天热了,您和妹妹打算住哪儿?乌衣巷那边的园子收拾好了,我去看了几次了,里里外外修建得都很好。您和妹妹先去住几日,过几日再去山庄住,比起来还是山庄更凉快一些。”
郑道长说:“就我一个人,住哪里都行。哦,你妹妹没回来。”
朱雄英的表情顿时变了:“您一个人回来的?她一个人在外面?您这么大年纪一个人怎么回来的?她毕竟年纪小,太姨婆,她在哪儿,我明日去接她。”
“在外地,在北方,来去一趟好几个月呢,你别折腾了。”
朱雄英还想说话,太子妃推了他一把:“别愣着了,去外面给皇爷和你爹请安去。”
朱雄英失魂落魄地出了寝宫。
月色如水,他一步步走下台阶,想起小时候麟子第一次进宫,他和麟子一起坐在台阶上,麟子奶声奶气地安慰他,教给他怎么分辨身边人是不是真心为自己好。
如今台阶还在,人不知道在哪里。
车大蓬来到他身边,小声说:“小爷,咱们去前面吧。”
朱雄英点头,眼下的事情很多,最大最严重的事情就是祖母生病,至于妹妹那里?
朱雄英顿时觉得头疼心口疼,站不稳,踉跄了几下。
车大蓬赶紧扶着。
朱雄英说:“别嚷嚷,这是今儿累的了,走吧。”
世间的事情有很多,不单单是情爱。
他深呼吸后大步走向乾清宫,至于妹妹,他会去找的,不过不是现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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醉歌(南宋汪元量)
乱点连声杀六更,荧荧庭燎待天明。
侍臣已写归降表,臣妾佥名谢道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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白沟
元刘因
宝符藏山自可攻,儿孙谁是出群雄。
幽燕不照中天月,丰沛空歌海内风。
赵普元无四方志,澶渊堪笑百年功。
白沟移向江淮去,止罪宣和恐未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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念奴娇(宋陈亮)
危楼还望,叹此意、今古几人曾会?鬼设神施,浑认作、天限南疆北界。一水横陈,连岗三面,做出争雄势。六朝何事,只成门户私计!
因笑王谢诸人,登高怀远,也学英雄涕。凭却长江,管不到、河洛腥膻无际。正好长驱,不须反顾,寻取中流誓。小儿破贼,势成宁问强对!
~~~
晚上见!
第185章 僧道
晚上麟子一直睡不着,因为这地方比较陌生,而且这房子比较破,还很荒凉,院子里都是草,这里蚊虫也多,麟子翻来覆去没睡着。
好不容易快到凌晨了,麟子睡着了。
睡着之后她翻身起来,看到自己躺在床上,这里什么都没有,自然被子褥子也没有,甚至一张凉席都没有。然而麟子就在擦干净的烂木板上睡着了。
麟子穿墙而过,从院子里经过,尽管是夜里,在蓝光紫光的瑰丽光线下,麟子能看清墙角的苔藓和小花。他们在昏暗的光线里寂静地存活。
麟子浑身化作一股黑烟飞腾而上,直接盘旋在顺天府上空。
顺天府中大部分地方都是暗的,唯独三个地方很亮,分别是秦淮河、皇宫,以及聚宝门内的报晖恩寺。
麟子直扑皇宫,在天空中俯瞰坤宁宫,随后找到了马皇后寝殿附近的房子,她一间间找,终于找到了郑道长。
麟子进入房间,坐在郑道长身边,“祖祖,祖祖。”
郑道长醒来,她的魂魄坐起来,但是身体还在睡。
“在哪儿落脚?”
麟子说:“在夫子庙的集市边上,那些巷子里。房租一个月一两银子,您放心,我能照顾好自己,我打算去码头找个活儿干,扛大包我是能扛的。”
“好孩子不至于,”郑道长拉着麟子的手说:“别去了,你就到处跑着玩吧,钱的事儿不用担心。”她说完转头看向床头柜,那里有一些散碎的金银锞子,马皇后哪怕是在病中还是替郑道长操心,让人给郑道长拿一些金银来,回头赏赐给宫人。
郑道长说:“你带走吧。”
麟子摇头:“祖祖,我拿不走。”麟子是动不了实物的。
郑道长这才想起来,带着几分自嘲说:“我老了,唉,忘记得越来越多。”
“祖祖,这不是什么大事。”麟子转换话题:“马奶奶怎么样了?皇帝对您是什么态度?咱们脱身困难吗?”
“你马奶奶很不好,说句冷酷无情的话,这样生不如死还不如死了呢。她现在一呼一吸都是受罪,病痛折磨的她如今形销骨立,要是有一日我成了这样子,你不必救我,让我死了吧,活着就是受罪。至于朱重八,我能活着是因为你马奶奶还活着,一旦她不在了,姓朱的恨不得立即宰了咱们。”
麟子说:“既然看过马奶奶了,不必等到她薨逝,现在就走。我就怕走得迟了您走不掉。”
“你说得对。”郑道长说:“半个月内还是安全的,你每日晚上来一次,咱们商量一番,看怎么脱身。”
“好。”
麟子站起来:“您最近的饮食也要精心,宫里的下作手段有很多,我只怕明的不行,他们用阴招。”
“放心吧,朱重八不是这种人,虽然平时看着不怎么样,但她还是有几分英雄之气,不会做这样的事情。去吧。”
麟子点头,转身出门了。
她走在宫中的巷子里,突然想起一个问题:皇帝难道没派人去找那一僧一道?
但是因为离开了坤宁宫,所以她也没返回去打扰郑道长休息,接着往前走。
她走到太和殿前面,看到不远处的春和宫就想起了朱雄英。
麟子想了想,仗着自己能来去自如,去了东宫。
找朱雄英不太容易,因为这几年东宫添了好几个男孩,麟子找了好几个院子才找到朱雄英。
昔日的小伙伴已经长开了,是个小少年了。
小少年长得很好看呢。
麟子站在床边看了一会儿,总觉得人好看了怎么都看不够,然而有缘无分,最终叹息一声化作黑烟飘出门外,然后化作一条黑龙盘旋在应天府上空。
报晖恩寺和秦淮河之间的距离不远,麟子想去的地方是秦淮河,那里热闹,而且麟子的两处房产都在秦淮河岸边,一处是贡院街的小房子,一处是乌衣巷里面的寻常园。
就在麟子飞在河面上的时候,突然听到一声大喝:“孽障!你还敢出来!”
麟子转头一看,一僧一道从报晖恩建筑群跳了出来,凌空扑了过来。
麟子一招神龙摆尾,尾巴像是鞭子一样抽打过去,一僧一道立即分开逃脱。
麟子他们和下面的秦淮河似乎不在一个图层里,一龙两人打得难分难解,下面秦淮河热闹非凡,丝毫不受影响。
麟子张大了嘴追着其中一个撕咬的时候,只看到亮光一晃,像是被镜子反射强光晃了眼,等眼睛适应了周围的光线之后,一僧一道早就跑得无影无踪。
黑龙气势汹汹的追进报晖恩寺,这里是皇家寺庙,这应天府从不缺皇家寺庙,短短几年,这里已经是威严无比的场合了。
黑龙闯入大殿,在这雄伟壮观的大殿上盘旋的时候看到了上面的藻井,藻井华丽非凡,正中悬挂着一条木雕的金龙,正居高临下张牙舞爪地看着下面的地砖。
麟子摇摆了一下尾巴飞了出去,此时已经到了后半夜,天空万里澄空,麟子已经找不到那一僧一道的踪迹了。
有句话说跑得了和尚跑不了庙,跑得了一僧一道跑不了荣国府。
麟子飞向内城,很快找到了荣国府,可惜贾宝玉没出生,如今贾家四个孩子,贾琏贾珠贾元春和幼小的贾迎春。
麟子站在荣禧堂的屋脊上,什么话也没说,她相信那一僧一道肯定会看到的,麟子就是要告诉他们,再惹自己,自己就打荣国府!
后半夜几乎要天亮的时候麟子才从荣禧堂的屋脊上消失。
隔壁宁国府的祠堂里钻出一僧一道。
癞头和尚说:“她都追到荣府了,这里已经不安全了。这祠堂也拦不住她,她本就是贾家的儿孙,在这里真的打起来,天时地利人和咱们都不占。”
跛足道人疑惑地说:“没想到佛寺和皇宫也拦不住她,这是为何?”
“佛寺拦不住的原因回头问问仙子,皇宫拦不住是因为那一纸婚书,她是皇家的媳妇,自然不用拦着。这丫头已经不是个省油的灯,也不知道这孽畜是哪里来的,居然有大造化大本事在人间投胎。要躲着她了。”
跛足道人就说:“人间事人间了,看来想要降服她,还需要人间官吏动手。明日去给皇后献神药吧。”
癞头和尚皱眉:“神药虽好,但是吃了是要付出代价的。”
世间事都是等价交换,可惜世人不知道这个道理。
跛足道人说:“人间太子不在乎,只管去就是了。”
半夜马皇后因为憋闷再次醒来,她呼吸艰难,满屋子宫女沉默地抢救,最终马皇后一口血吐了出来。
很快朱元璋赶来,自从马皇后病重,朱元璋就睡不好,睡不好就脾气暴躁,他在外面咆哮着让人把太医院的人提溜过来,光听声音就知道他如今处在暴怒之中。
马皇后叹口气。
朱元璋在外面控制了一下情绪才进屋子里。
马皇后说:“睡不着了,咱们说说话吧。”
“妹子你说。”
“外面那些人的医术很好,但是天下医术都是救得了病救不了命,让他们回去吧,让我也闭上眼安息吧。”
朱元璋强忍着情绪说:“你这是说的什么话?”
“我今儿见到了姨妈,如果能见到几个儿子,我死而无憾。重八,你下诏让他们回来吧,我想见见孩子们。”
“见,咱们肯定能见。”朱元璋说:“你这病要好好养,你放心,外面有本事的大夫多着呢,肯定能给你治好了。”
马皇后躺在床上笑着摇头:“重八,让我去侍奉祖宗吧,咱爹娘在下面那么久了,我这做儿媳的也该去侍奉。”
朱元璋想到自己早年没了父母,如今眼看着老了又要没了老妻,再也忍不住顿时大哭起来。
马皇后说:“让我去吧,我难受啊!我喘不上气,起不来床,我身体哪里都疼,我躺着在这里就是受罪,我先去,等我再下面安置好了,你再来。”
“呜呜,妹子,不能这么说。”朱元璋大哭不止。
“就是有灵丹妙药我也不吃了,我要下去了,我下去了之后你别乱杀人,该死的去死,不该死的留着。”
朱元璋哪里顾得上这些,哭着跟马皇后说:“你要是下午侍奉咱爹娘,没人劝咱,咱肯定要把他们杀光。”
“杀光就杀光,这些年我了解你,你就是嘴上说得狠。重八,你照顾好儿孙,我瞧着雄英挺好,如今有模有样了。那日娶妻生子,你做个太爷爷,替我也享受了这份天伦之乐。”
朱元璋悲伤的说不出话来了。
马皇后闭上眼昏睡了过去。
朱元璋哭了很久,眼睛都哭肿了,看着睡梦中张大嘴呼吸的马皇后像是一条脱水的鱼,这模样确实很痛苦。
朱元璋坐了一晚上,在放弃和不放弃之间来回摇摆。不放弃自然是不想让马皇后离开,放弃是因为马皇后在病榻上太痛苦了。
直到东方泛白,他都没在这两个选项中选出结果。
朱标主持了早朝,下朝后来到御花园,朱元璋坐在假山上的亭子里在发呆。
朱标进入亭子里,脚步声惊醒了朱元璋。
朱元璋说:“咱下诏让你几个兄弟赶紧进京。”
朱标点头,这是意料之中的。
朱元璋接着说:“你娘太难受了,昨日我们两个聊了几句,她想去侍奉你爷爷奶奶。”
朱标说:“爹,不到最后一刻尽人事听天命!”
朱元璋听儿子这么说,立即点头:“你说得对,不到最后一刻不能放弃,尽人事听天命。”
这时候太监急匆匆地来到亭子里,小声说:“皇爷,太子爷,外面来了一僧一道,说是能治娘娘的病。”
朱元璋大喜:“哦!”现在只要有人说能治马皇后的病他都是大喜过望。
太监接着小声说:“奴才听侍卫说,那和尚道士中有人在几年前就来给娘娘献药。”
朱元璋立即说:“快请!”
朱标立即拦着:“慢,爹,几年前我娘都是肺疾,如今还是肺疾,几年前人家献上的药的时候说日后不再复发,可是我娘这样子现在不仅复发了,还很难受。”
太子是担心遇上骗子,因为在太子眼里,这两个来历不明的僧道已经被打上了骗子的标签。而朱元璋则是另外一种想法,只要这两个人献上的药能够减轻马皇后的片刻痛苦,他都会好好对待这一僧一道。
朱元璋不顾儿子的阻拦匆匆召见这来历不明的一僧一道,最终这一僧一道在寝宫见到了马皇后。
郑道长也在寝宫,也看到了这一僧一道。
僧道二人看了一眼郑道长,转头去看马皇后。
朱元璋急切地问:“二位大师,可有办法?”
癞头和尚看完合掌说:“有办法,只是要一直吃暖香丸。不可停药,一旦停药,就难压住肺疾,下次就是大罗金仙来了未必能挽救娘娘性命。”
朱标听了表情登时不好。
朱元璋实在是考虑不了那么多,连忙说:“好,先用药。”
一颗药丸化开,变成一碗汤药喂给了马皇后,马皇后喝完果然呼吸平稳,没一会儿也没肺部疼痛的感觉了,躺下后居然睡着了。
朱元璋很客气的请这一僧一道去外面说话,朱标实在不放心,急匆匆地交代郑道长:“姨婆,劳烦您照顾我娘,我出去看看。”
郑道长点头:“去吧。”
朱标追着出来,朱元璋已经直白地问这两人想要什么?是金银珠宝还是权利地位?
癞头和尚说:“功名利禄皆是过眼云烟,我们只想把一身本事传给弟子,想从您手里讨一个人做弟子。”
朱元璋生怕这两人把雄英带走了,毕竟这两人此时郑重地说出来,绝不是一个普通人。立即问:“是谁?”
跛足道人说:“是个女孩,和贵府有亲,叫作郑麟子,那姑娘若是不入我门中,将来必定祸害人间。”
癞头和尚接着说:“天子不知道那人的来历,她乃是天上的一个星君,因为反叛逃入人间,尽管错投了女胎却是个不安分的,留在人家就是个祸害!”
朱元璋听说不是朱雄英立即在心里松口气,但是也没放松,而是说:“那孩子虽然是亲戚,但是也不是咱能做主的,再说了,那孩子咱都不知道在哪里,咱答应不了,你们换个要求吧。”
一僧一道对视一眼,立即告辞,说完告辞的话飘然远去,和上次一样,没人能拦住他们,眼睁睁地看着人走了。
朱标和朱元璋看着人走了。
朱元璋眯着眼睛,对朱标说:“果然是骗子!就是不知道这是哪一支的骗子!”朱元璋已经把对方当成了香军,香军中有人会玩这些神神秘秘的把戏,如今是把皇帝和朝廷当狗耍。
朱元璋自认为是看清楚了这一对出家人的立场。
朱标看向坤宁宫,心里着急,说道:“我娘刚吃了他们给的药。”
“药不会有事儿的。”
朱元璋说得笃定!
“但是麟子还是要找,越是对方寻的着急,越是说明这孩子就在应天府的某个地方躲着。”
朱标过了一会儿说:“麟子这丫头已经成香饽饽了,这骗子居然还编出了天上星君下凡的说法,可见是真的想带走她。”
朱元璋说:“就看毛骧这杀才能不能先在这伙人之前找到这丫头了。既然香军想把这丫头带走,可见你姨婆和香军也闹掰了。这老太太啊,和谁都合不来?这也是一种本事!”
朱标不这么想,自从锦衣卫壮大以来没少往香军里面塞眼线,香军分裂后几个势力庞大的香军残部中都有锦衣卫的眼线。毫不客气地说,随着老一代人去世,香军残部早就没了“天高皇帝远,民少相公多。一日三遍打,不反待如何”的心气和壮志,不仅碌碌无为,那些头目们的子孙开始借着传教敛财。
天下太平,只要太平了就没有反贼。
可是当初朱元璋起兵的时候口号之一就是“杀尽不平方太平!”
如今天下有多少不平事呢?
当初造反多么痛快,如今平叛就有多少痛苦。
朱标说:“治大国如烹小鲜,他们不懂。只会一味地破坏太平。”
治国嘛,麟子还真的懂一点。
此时麟子嘴里叼着一根草,窝在墙角等活儿干,她和许多苦力一样等着雇主挑选,不同的是,她并没有麻木,而是鲜活地看着街上来来往往的行人。
她待着的地方在夫子庙集市,这里热闹,三教九流什么人都有。因为是夫子庙,距离贡院很近,这里读书人就很多。
读书人嘛,聚在一起就喜欢高谈阔论,几个人坐在左边穿着长袍摇着扇子卖弄学问,麟子他们就在不远处缩在墙角的阴影处穿着带补丁的短打急切地盼着雇主。
治国可以来回辩论,从井田制均田制聊到郡县制分封制,从三公九卿聊到三省六部,从和亲怀柔聊到羁縻制度,从重农抑商聊到平准均输,还能从灾荒管理聊到民变镇压!
但是,所有高谈阔论后向下探索底层逻辑,最后无论是什么制度什么手段,变成了两个字:
分钱!
钱从哪里来?
皇帝、公卿、百姓该怎么分?
只要解决了这两个问题,只要让大家都觉得没吃亏,这个国家想不强盛都难。
麟子笑嘻嘻的听着这群只会寻章摘句的师生们引经据典,动辄摇头晃脑的背诵一段子曰诗云。
这不是治国,这是治学问。
而眼下的大明,缺的不是分配钱财的办法,缺的是钱。
谁家有吃有喝还去造反?
不知道雄英哥哥懂不懂这个道理,反正老朱不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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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平歌
(元无名氏)
不遣魔军杀不平,不平人杀不平人。
不平人杀不平者,杀尽不平方太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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红巾军军歌
风从龙,云从虎,功名利禄尘与土。
望神州,百姓苦,千里沃土皆荒芜。
看天下,尽胡虏,天道残缺匹夫补。
好男儿,别父母,只为苍生不为主。
手持钢刀九十九,杀尽胡儿才罢手。
我本堂堂男子汉,何为鞑虏作马牛。
壮士饮尽碗中酒,千里征途不回头。
金鼓齐鸣万众吼,不破黄龙誓不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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明见!
第186章 偶遇
马皇后这时候好多了。
郑道长问:“感觉怎么样啊?这会好受点没有?”
“好多了,真的好多了。”马皇后自己拍着胸口,说道:“感觉像是痊愈了一样。”
“这就好,这就好!”郑道长高兴起来,说道:“还是不要掉以轻心,要再养养才行,对了,让太医进来给你把把脉,看到底怎么样了?”
宫女立即去找太医。
接下来两天马皇后能下床走动,老朱全家乐滋滋的,而郑道长心里在盘算着撤退了。
郑道长知道朱元璋不会让自己走,要离开这里,还是要寄希望在麟子身上。
郑道长这几日跟没事儿人一样,陪着马皇后在宫里散步。两人走到了御花园,这里虽然郁郁葱葱,但是因为是夏天,还是很热,哪怕有一丝风,也没带来一点凉意,反而热浪滚滚,给人的感觉就更热了。
马皇后看到郑道长,虽然郑道长什么都没说,她也知道郑道长不喜欢待在宫里,几十年前郑道长就觉得住在这里不习惯,老了只怕是更不愿意待在这里。
马皇后主动说:“乌衣巷的园子建好了,我虽然没看过,但是雄英去过几次,他说那边很好,而且那边树木多,水也多,您去那边能休息好,您看我让雄英送您过去行吗?”
郑道长求之不得,笑着说:“也好,住在自己家比住在你家自在。”
“姨妈。”马皇后叹口气,她还很虚弱,扶着宫女的手站起来坐在了郑道长身边,推心置腹地说:“姨妈,过去的事儿就过去了,您一把年纪,也别再出去,就在京城吧,往后我孝敬您。”
郑道长说:“咱们开诚布公地讲一讲,你心疼我是真,担心我出去怂恿人造反也是真。你考虑到儿孙,我也是考虑儿孙。这几年来虽然各处都有人造反,但是我没去煽动过一起,我从没有主动去动摇过你儿孙的基业。我说过我离开这里是因为麟子,我们两个不是你们家豢养的鸟雀,我们两个是两个人,想去哪里就去哪里,你们怎么就听不懂人话呢?”
“姨妈。”
“我要回园子里,庄园也行,我不想再住在这里了。”
从宫里偷走一个人太难了,但是在自家的地盘上偷走一个人很容易,郑道长要求回去。
马皇后心里知道,这亲戚做到这份上很难再维持下去了。她忍不住哭出来,说道:“我派人送您回去。”
朱元璋不同意,但是马皇后开口送郑道长离开,他也咬着牙答应了。除了安排锦衣时刻盯着郑道长外就是安排人再重新搜查一遍寻常园。
朱元璋担心园子里有地道。
经过一天的排查,最终在晚上郑道长到了园子里。朱雄英陪着郑道长进门,桃花这些人都在,立即迎了上来。
朱雄英眉头一皱,问道:“你们不是被麟子妹妹赶走了吗?”
自从麟子离开后,麟子这些产业的收入以及园子的完工验收结算都是朱雄英在操心,无论是山上还是城里抑或是城外的几百亩地,都是张剃头来打理,所以朱雄英几年来都没见到这些人。
朱雄英也不是小孩子了,说出这话就想起来,这些人都被锦衣卫控制,能调动锦衣卫的人屈指可数,只能暗暗叹口气。
“罢了,既然是以前的人用着也顺手。”
郑道长说着进了门。
朱雄英连忙跟上:“太姨婆,这会天还没黑,我陪着你四处看看吧。”
郑道长抬头看他,如今郑道长是个瘦小的老太太,朱雄英是高大的少年,所以郑道长抬头看他,拉着他的胳膊说:“罢了,我已经很累了,明日再看,你明日有空了过来,咱们一起说说话。”
“听您的,明日我再来看您。”
朱雄英说着告辞而去,乌衣巷是一巷子,一辆马车能过,两辆绝对没法过。此时朱雄英的马车从乌衣巷出来,巷子口等候的驴车马牛车排队进去。
因为朱雄英出来的时候没有摆出太孙的仪仗来,繁荣的秦淮河边车多人也多,他的车子在这里停了一下等着排队过桥。
这时候天气闷热,似乎一场大雨就要落下,他掀开马车的车窗帘子透透风,瞬间一个穿着短打抱着胳膊的小少年被他一眼看到。
这是麟子!
尽管对方是个男孩打扮,但是朱雄英笃定这不是麟子!
他立即趴在窗口,刚想张嘴叫妹妹,想到自己身边这么多人,顿时闭上了嘴。
麟子感受到炙热的眼神,看过去一眼看到了朱雄英,随即对着朱雄英露出了个大大的微笑。
朱雄英就觉得自己的心像是被一下子攥在某个人的手里,非常疼,但是非常安心。
他整人似乎要从车窗里挤出来,麟子的眼神往寻常园的方向瞟了一眼,随后无声地大笑了一下,钻入人群中不见了。
朱雄英放下帘子,呆呆地坐在车里。
是的,太姨婆在这里,妹妹肯定也在这里。
妹妹长大了很多。
妹妹真像个男孩子。
妹妹那么好,从头发丝到指甲盖都是好的。
车子动起来,朱雄英把手放进自己腰带上盖着的小包里,那里有碧玉和南红的珠链,还有一个越来越干燥的芒猫。
没一会儿一场大雨倾盆而下,整个燥热的应天府换来了一丝凉意。龙行有雨,润泽江山。在雨声中,麟子来到了寻常园。
几声敲门后,麟子进入房间,外间睡着一个人,麟子进入,发现郑道长的房间里有一张可拆卸移动的小床,上面还睡着一个人。
麟子坐在了床边。
没一会儿郑道长在梦中和麟子相见。
麟子说:“这里比我想象中还要固若金汤,这里的守卫很多,您这院子里不下二十个人。”想逃很难。
想到今日遇到了朱雄英,麟子觉得或许能从雄英哥哥身上找办法。
郑道长叹气说:“孩子,其实我不想走了,我就是走了也是连累你,何况我一把年纪了。”
“祖祖!”
“你听我说完。”郑道长叹口气:“我今年七十多了,一年比一年虚弱,今年我觉得自己格外的虚弱,这几年来,稍微有点风吹草动我都要生一场病,不是头疼就是各处疼,我知道,我大限将至,我要离开了。”
麟子叹息,因为她自己也知道,郑道长这小老太太确实到了油尽灯枯的时候了。
“我想着我这后半辈子就在应天府,干脆死在这里算了,你不是在山上给我选好了墓地吗?我都死了,他们不会看着我一直躺着不埋,到时候朱家会给我送终的,而你,等我没了,你立即离开。”
麟子过了一会儿说:“祖祖,我有逃跑的计划了。不过您说得对,咱们既然回来了,就安定一段时间,我明天来找你。”
“找我干什么?”
“您最后这段时间我陪着您,等您不在了,我立即走,您放心,这世间没地方能关住我,我能离开。”
“不,你不懂我的意思,你不能出来。”
“祖祖,虽然你我能梦中相见,但是你最后那几日不可能再入梦中,我要时时刻刻地陪着你。”
两人没达成一致,最终麟子在破旧的小屋子里醒来。
她整个人很烦躁,外面下大雨,屋子里下小雨,因为下雨,各种虫蚁跑屋子里避雨,老鼠也来了,成群的老鼠在麟子跟前跑过去,麟子看得十分火大,直接把这些老鼠祭天了。
等到后半夜安静了,外面的大雨也停了,麟子蹲在园子里呼吸着凉爽的空气在回想刚才的那一通吵架。
郑道长的打算是:麟子不必出现,每日晚上见面即可,等她死了,麟子立即远遁,甚至现在走都行。
麟子的执念是:要陪祖祖最后一程,别人只是奉命来监视祖祖的人,每一个人会和祖祖贴心,纵然不会虐待老人,但是也不会尽心到哪里去,麟子想在祖祖的最后一段时间陪着彼此,不让自己留下遗憾。
两人最终没吵出结果,麟子打算明天晚上再去和祖祖商量,天亮后她就晃悠出去找吃的了。
路上买了两个大包子,麟子边走边吃,她这种行为一点没女孩子的样子,真的跟一个男孩一样。
就在她吃得高兴的时候,看到林家的马车出现了。
林家的马车麟子知道,并且赶车的也是林家的车夫,看样子似乎是去报晖恩寺。
马车后面跟着几个挑夫,挑着的东西用布料包住,麟子觉得这大概是上供时候用的。
这群挑夫刚从麟子前面过去,结果其中一个的扁担突然断了!
断了!
篮子里的东西虽然掉在地上却没滚落一地,麟子顺手抱起一个篮子,说道:“几位,只要你们赏口饭吃,我帮着你们把东西送到地方。”
这么热的天,管事的看到扁担断了,两篮子东西,挑夫只能背一篮子,剩下的他可不想背,于是就说:“行,你老实点,你要是办事利索,等会给你吃的,再赏给你五文钱。”
“多谢多谢。”
麟子抱起篮子,忍不住说:“好重啊,这是什么?”
挑夫抱着另外一个篮子,说道:“是白面馍馍,我家大爷和大奶奶要去拜送子菩萨。”
“哦,求子啊!成亲几年来?”
“好几年了,但是我们家的事儿接连不断,我家老爷在他们婚后去世了,夫人也得了病去世了。如今只剩下我们大爷和大奶奶两口子,唉!”
“哦,是人丁单薄,这时候求子说得过去。”林如海爹娘这么倒霉吗?
麟子觉得林如海他爹去世能理解,毕竟一直有病,但是他娘的身体好着呢,里里外外一把抓,性子还好,关键是在后院夫人的交往中很有手段,也不是那短命的主儿,怎么就没了?
像是林如海成亲后两父母完成了任务被动下线一样。
麟子总觉得细思极恐。
一路顶着大太阳到了报晖恩寺,麟子看着壮观的山门,忍不住说:“这香客也多啊!”
一起歇着的林家奴仆们都笑了,管事说:“你口音是应天府的,怎么没见识啊,这可是皇家寺庙,不是人人都能来的,我们家大爷有官职在身,所以才能来,你以为这是外面人人都能踏足的小寺?这次能进来你也是撞了大运了!”
麟子嘴上说:“是吗?等会儿我远远地也拜一拜,想来这里的菩萨会特别灵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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晚上见
第187章 约见
麟子这是第二次来,第一次来的时候是夜里,夜里的报晖恩寺和白天不同。
白天看这里,真的是高大雄伟的建筑,处处能看到工匠们在炫技,千百年后这里必然是一处明初建筑的博物馆。麟子因为在两年内拿钱砸出三处建筑,对这些细节了解得很清楚,此时看得目眩神迷,觉得这外面的斗拱都比里面的佛爷有意思。
麟子仔细看着各处细节,林家的奴仆们等在外面,看麟子看什么都衣服新鲜的模样,就说:“这小子第一次来,活像个乡巴佬进城。”
大家一起笑了,麟子回头看着他们也笑了,笑的时候露出两排大白牙,笑得很灿烂。
这时候一个上年纪的说:“诶,我看这小子长得像一个人。”
众人纷纷问:“谁啊?”
“以前咱们在隔壁住的时候,像隔壁家的那个小主子。”
众人都笑了,麟子回头接着看,她背后的人说:“人家那是个姑娘,这是个小子,能一样吗?”
还有人说:“这世间人有长得像的,平时不觉得,有的时候猛一看,觉得这人像那谁。”
林家的人纷纷称是。
麟子走到一处地方,看上去像是半截柱子,不到一人高,最顶端是个平面,具体叫什么名字麟子忘了,但是这种东西在寺庙里就是施舍孤魂野鬼的。
麟子围着这个柱子模样的平台转了两圈,看向四周。
这地方,佛门清净地,有几个野鬼敢来?说是众生平等,唯一的平等就是死亡。而且麟子也没见到几个野鬼,人死如灯灭,魂魄大部分都自动消亡,那些暂时不能消亡的,最终也会消亡。
造了孽,孽力总有反噬的那一日。
麟子刚围着这小建筑在心里感慨完,角落里等待的林家众人立即站起来,麟子发现林如海夫妻一起出来了。
刚才来的时候两人好好的,但是回去的时候量子看到两人身上冒一种红光,这不是鸿运当头那种红光,是一种很艳俗,饱和度很高,难以形容的红光。
麟子看着这高大的建筑,心想正经地方也不能乱拜啊!
看看,拜出事儿来了吧。
林如海下台阶的时候扶着媳妇,上车的时候扶着媳妇。两人上车后,林家的管事儿叫了麟子,扯下的供品有一部分拿回来了,管事儿从里面拿了两个瓷实的白面馍馍递给麟子。
“拿着吧,这可是供佛的,吃了有福气。”
有没有福气麟子不知道,吃了能饱肚是肯定的。麟子立即写了管事,又接了五个钱的酬劳,跟着出去了寺庙。
林家的人回家去了,麟子和他们分别后揣着五个钱拿着两个馍馍找了一家卖卤肉的。把五个钱拍在柜台上,跟里面说:“切点猪耳朵,再拌一下,给我夹在馍馍里。”
账房看了看五个大钱,再看看麟子,开门做生意是什么人都能遇到,账房笑眯眯地说:“这位小兄弟,卤肉还没熟呢,有一些素菜做好了,有素豆腐,和卤肉一起煮的,到时候切碎浇肉汁,吃着香啊!”随后小声说:“小店有辣椒,这可是好调料,到时候您随便加。”
麟子说:“骗谁呢?肉香我闻得到,分明是刚出锅,怎么说没熟?拿出来让我看看有没有炒糖色。”
账房为难地看了看五分钱,五文钱只能买肉汤。
掌柜的听到外面说话赶紧出来,看到一个小少年靠在柜台上,一副痞赖样子,上下打量了一下。
麟子自顾自地说:“你们家做生意不老实,虽然有一锅老汤,但是每天放的肉是有定量的,对那些熟客都是给老汤煮出来的肉,看到那生客就拿当场熬的汤煮肉,现煮也行,但是都是学徒练手,有时候肉都发苦,特别是去腥的时候,除了放酒还要放醋,结果呢,醋不是放多了就是不放,还不炒糖色,我告诉你们,别糊弄我。”
账房赶紧伸脖子往外看,这会还早,卤肉店都是做中午和傍晚的生意,店里没人。账房说:“小爷,您别嚷嚷了,这就给您切一块去,您吃好了再来,这钱您收着,这饭我们店请了。”
麟子好笑地问:“你们请啊?为什么啊?”
“您这舌头好啊,能尝出来就值得这顿饭。您坐,您随便坐。”说完对着厨房方向喊一声:“六寸猪头肉,凉拌装盘。”
六寸是盘子的尺寸,麟子加了一句:“再来一只猪耳朵,记得多放葱。”
账房看了麟子一眼,心想这也不是个见好就收的主儿,真在这里讹人呐。
掌柜对账房说:“加一只猪耳朵,加两盘素菜,加一碗汤。”说完对着麟子伸出手:“客人,您请坐。”
麟子把自己的两个馒头拿着,对着柜台后面的账房说:“赏你了。”说完跟着掌柜的去了雅间。
账房把钱收了,放进了装钱的罐子里,一边记账一边说:“真是什么人都有!这也是头一次见到有人自己提溜两个大馒头拿五文钱上馆子吃饭的!”
到了雅间,掌柜的请麟子坐下,亲自提着茶壶倒了一杯茶,问道:“郑大姑娘?”
“嗯,让张剃头来一趟。悄悄地!”
这掌柜的点头出了雅间,对厨房放心喊了一声:“三子,拿个空盘送进去,她那两馒头没地方放,一直在手里攥着呢。”
账房小声说:“这是哪里神仙?居然知道咱们厨房卤肉的事儿?”
“别管是哪一路,传出去就是砸咱们招牌呢。”掌柜的说完对送盘子出来的小二说:“三子,你来,我吩咐你一件事。”
拉着三子到了门口,掌柜地说:“悄悄地让张堂主来一趟,你跟他说是大小姐来了。”
三子问:“我去哪里找啊?”
“你去乌衣巷寻常园,他肯定在。对了,带一块肉去,就说是他定的肉。”
三子去厨房带了一只猪头,用荷叶包着,赶紧出门去了。
麟子在雅间里嗷呜嗷呜地吃肉,两个大馒头四盘才一盆汤被她吃完了。
掌柜的亲自来收拾,问道:“您吃得如何?”
麟子的一只脚踩在条凳上,说道:“我不习惯大早上喝咸汤,有点齁咸,送一盆甜汤进来冲一冲。”
掌柜的应了一声,没一会送来一盆醪糟,还是温热的。
麟子直接端着汤盆吨吨吨的喝起来。
张剃头掀开帘子进门就看到麟子抱着个大汤盆干饭。
张剃头心说这几年过去饭量见长啊!
“您这吃好了吗?”
麟子放下喝干净的汤盆,看了张剃头一眼:“还行,我还有多少钱?吃不穷吧?”
张剃头把盆接着出去递给了掌柜的,说道:“送一壶山楂水进来。”
他回来坐在了麟子身边,说道:“肯定吃不穷,您和李娘子分开后,李娘子来钱庄结算了您那一段日子的花销,加上这几年水寨里的分润,您的钱如今还有二百多万。这几年里面,咱们北平的收入,这附近庄子上的收入,对了,我把绣球山租出去了,四季有人包山游玩,加上山上的零零碎碎的收入,每年能进账三万两,这又是一大笔钱。”
麟子说:“你就该把山庄和寻常园也租出去。”在麟子心里,家是青莲观,只要家还在,其他房子随便出租。
“我倒是想租,可是宫里不同意,太孙比我都上心,隔三岔五地来看看。”
麟子想起朱雄英叹口气。
张剃头问:“接下来有什么打算?”
“应天府龙潭虎穴,不是久留之地。”
“您说得对。”
“我是打算走,但是我祖祖的年纪大了,所以我还要在这里待上一段时间。”
张剃头不觉意外,说道:“那行,这段时间咱们在这里有些事儿变得棘手,要不然您给想个主意?”
麟子看了他一眼:“好过分!不过是吃了你们一顿霸王餐就要给你们干活!”
“大姑娘,哪里能这么说?水寨拿您当自家人,每年还分您钱呢?您这几年可什么事儿都没干啊!”
麟子也不是不干活,她就是要这句话,自己人好啊,既然是自己人,那么她就能借助水寨留在这里的力量。
“你既然这么说了,而且这钱虽然我没花,但是也在我账上,我再叽歪就不大气了。除了我不能显露在人前,其他事儿我都能办。”
张剃头立即安排麟子换地方住,麟子却说:“你能想法子把我塞到我祖母身边吗?”
这也太难了!
张剃头摇头!
“大姑娘,不是我不办事儿,道长身边的人都是锦衣卫的人,他们压根不给咱机会凑上去,就拿今日来说,我一早去拜见道长,我说我是管家,主人回来了我该来请安,顺便把这些年家里的开支收入跟主人汇报,结果等到日上三竿才进去。
进去之前被全身上下搜了一遍,头发里都没放过,那群王八蛋还……算了,你是个姑娘,有些话不能跟您说。
见到了道长后,屋子里站了八个人,不同方向盯着我们。我中间嗓子不舒服咳嗽了一下,出来就被盘问。您说就这模样,您能混进去吗?“
麟子说:“祖祖选择留下不是个好事儿啊!”
张剃头压低声音说:“大姑娘,我劝您这一两年别折腾了。前几日郑道长回来,宋大夫在宫里给皇后把脉,顺道在皇后娘娘的要求下也给道长把脉了,他回来跟我说老太太最长不超过两年。
我是这么想的,您要是和她出去,这一路上颠簸,她大概也就一年半载的时间,如果好吃好喝照顾着,说不定还能有两年时间。您说呢?”
麟子就觉得自己站在十字街口,向前走是自由,向后退是祖祖晚年的安稳。
“你说得对啊!命比什么都贵重。”
“是。”张剃头点头:“左右不过是一两年,道长年岁大了,这两年十分难得!就算是您有本事一晚上的工夫带走她,接下来锦衣卫搜山检海,怎么躲?如何躲?光是甩掉他们就要花十天半个月,万一这十天半个月内道长出事儿了怎么办?”
麟子长出口气:“我也想过我以我的身份进去陪祖祖,但是祖祖那边又不同意。”
“我回头去找机会跟她说。”
“你不是说有人盯着吗?”
“我想着这几日刚开始,这些人盯得严,要是过一阵子大家都懈怠了什么都好说。”他压低声音:“要是一两个人紧盯着就算了,坏就坏在人太多!”
麟子明白他的意思,人太多,时间长了大家都会不上心,能钻的漏洞就很大。
两人商量好了之后麟子就单独走了。
张剃头刚出雅间门,这里的掌柜就走出来:“老张,你的嘴怎么松得跟裤腰带一样,我家厨房的这点事儿你是不是全讲出去了?”
张剃头说:“我也就是只在大姑娘一个跟前说过。”
“你不厚道啊!”
“也不怪我,是你们家卖的肉不全是老汤卤出来的。”
“废话,多少汤放多少肉那是有定数的,要是放多了,这锅老汤要坏掉了!不跟你说了,刚才的猪头钱还有刚才的那顿饭钱,拿来!”
“抠门!”张剃头从袖子里摸出银子拍在了桌子上。
账房顿时两眼放光,立即说:“银子!上好的雪花银,这银子是刚铸出来的啊!”说完顿时闭上嘴,如今应天府流通的新银锭都是随着水寨货船进京的银子。
水寨是真的找到了银矿,同时银矿还有伴生矿,确实赚了一笔,然而这也让应天府的权贵们惦记上了。
张剃头说的麻烦事儿就是这些事儿,这些人要来分一杯羹,不敢去跟老朱说,压力自然来到了水寨这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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毕竟老朱杀人的刀从来没钝过!
吃饱喝足的麟子觉得浑身出汗多,想找个地方洗澡,自从到了应天府都没再洗过,麟子觉得自己要馊了。
可是在外面洗澡不仅不方便,还很不安全。
就在麟子东张西望的时候,看到了一个熟人,赖富贵。
这是荣国府的大管家,骑着高头大马带着人吆五喝六的从麟子跟前不远处路过。
看到赖富贵,麟子想到了早上见到了林如海夫妻。
再想到贾迎春已经出生,按照年龄来说,似乎贾宝玉也快出生了。
贾宝玉,荣国府!
麟子决定,今晚上去荣国府洗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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明见
第188章 元春
夜晚,贾元春从史夫人那边回到住处,几个仆妇先她一步进门点燃了屋子里的烛火。
夏天炎热,一桶水被抬到了隔壁,贾元春先去洗漱,过了一会人带着人回到了房间,她身边的人给她擦头发,头发擦了半干,贾元春说:“你们回去睡吧。”
其他人退了出去,留下一个大丫鬟端着烛台去关门。
这时候房梁上突然有人跳下,落在了大丫鬟身后,一把打晕了她,从她的手里接到了烛台。
贾元春在这突发的变故中一把捂住自己的嘴不敢大叫。
她知道,一旦叫出声引来了人,让人看到她屋子里有个那人,她的名声算是坏了,这辈子什么前途都没有了。
麟子松开手,大丫鬟倒下去,她端着烛台转身看贾元春。
贾元春受到了第二次惊吓:“是你?”
麟子嘴角挑着:“是我,我从远处归来,你是不是该给我接风洗尘?饭不必摆了,借你的浴桶让我洗个澡,这一身臭汗味太难闻了。”
贾元春无措地说:“可是我这里有很多人,你突然出现在这里,让人知道了怎么办?老爷和太太会生气的。老爷最近身体不好,太太因为老爷的病情心里不痛快,你赶紧走吧。”
麟子把烛台放下:“这么说你是不答应了?你看,我穿了一身男装,我如果从你这里开门大大方方地走出去,你说会怎么样?”
贾元春快哭了:“你怎么能这样?”
“你跟外面的人说天气太热,你再洗一次澡,就你一个人进去,回头不让人侍奉,我洗完了你再出来,就算是你请我洗澡了。”
“可是抱琴她被你打晕了,人家会怀疑的。”
麟子说:“一个偷懒的丫头贪睡谁会在意?你们家主子不像个主子、仆人不像个仆人,这事儿满应天府都知道,你不让她们侍奉,她们乐得找地方喝酒赌牌。你真以为你家是什么门第森严的簪缨世族,呵呵,要真是如此,我都进不到你房间里!”
贾元春嘴角动了动,说道:“你洗完了赶紧走。”
麟子转身提起抱琴放在了榻上,点头说:“好。”
贾元春叫人进来,让重新再送一桶水来。荣国府的生态位就是大丫鬟高于二等丫鬟,二等丫鬟高于粗使丫鬟和婆子们。没一会儿一群上了年纪的粗使婆子们重新抬来一桶水,贾元春打发了人,自己进了洗浴的房间。
在外面关上门后,麟子就坐在阴暗处忍不住说了一句:“洗个澡都这么奢靡浪费!纵然是有金山银山,也有花完的一天,我看你们家是享受的人多,谋划的人少,将来可怎么办啊?”
贾元春睁大眼睛:“这是奢靡浪费吗?大家都是这样的。而且咱们家也不是什么一等人家,在京师也不过是二等而已。”
她觉得自家在这个圈子里已经很节俭了,而麟子觉得非常奢靡。对于这种娇养的小姐,麟子没什么可说的,就算是苦口婆心跟她说外面的人日子过得有多苦,对于她来说也不过是听故事,甚至外面的苦难还能赚她一点鳄鱼的眼泪,回头她还觉得自己善良。
麟子站起来吹灭大部分的灯开始脱衣服,贾元春说:“我有几件旧衣服,你要是不嫌弃你穿走吧。”
“不用,”麟子说完跳进了浴桶里,瞬间水花四溅。
这么大的动静外面没一个人敲门问一声,贾元春来到门口,从门缝里往外看,果然没看到门口有人,也就是远处有风的地方站了两三个人在说话,看样子说得很愉快,没人留意这边。
贾元春意识到麟子说的是真的,家里的规矩确实不像样子了。
贾元春回到浴桶边,拿了毛巾和皂豆,问:“咱们说说话吧?”
麟子正洗头,揉搓着头发问:“说什么?”
“说你这几年是怎么过的。”贾元春说话的时候要往麟子背后去,麟子一下子转过身。
麟子带着警告说:“不许你看我的胎记。”
“好,不看就不看,我是想给你拿水瓢舀水冲头发。”
“你站远点!”
贾元春退回去坐在了阴暗处,麟子在浴桶里扑腾。
把头发洗了,麟子两手搭在浴桶上泡澡,说道:“我这几年都是过一天吃三顿,就这么过来的,你呢?”
贾元春说:“我也是过一天吃三顿饭。”
麟子问:“你大哥是不是该娶媳妇了?”
“嗯,爹和娘开始给他相看了。”
“那是你爹和你娘,别说得那么亲热。”
“那也是你爹你娘,要不是你怎么被生出来的?”
“我是从石头里蹦出来的!”
贾元春站起来:“你不能这么说,天下无不是的父母,要知道你也是他们的骨肉,我们谁都不想放你走的。”
这年纪不大,一身爹味。
麟子不想听这个,她发现这小姑娘思想很陈旧,就说:“你说得对!你说得都对!不说就更对了!最好闭上嘴!这是我和他们的恩怨,你别掺和进来。”
贾元春还想说话,几次都没张开嘴。
麟子拿着丝瓜瓤一边搓澡一边说:“你没经历过我的苦,别跟我说他们无辜。我以为我来找你咱们能一起说说话,毕竟你我在一个人的肚子里待了几个月,出生后也相貌相似,可是我觉得你是你我是我,别说做朋友了,这真是话不投机半句多!我今儿就来这里一次,日后别见面了!”
麟子搓完从桶里出来,用过布巾后穿上脏衣服从窗户口钻出去了。
贾元春在房间里坐着发呆。
过了一会,她回想起刚才没回来休息的时候,听到祖父母聊起了一个皇后娘娘的姨妈郑道长,又说起了“那个孩子”。两人很忧心,担心这孩子是个“反贼”,自家以为这孩子被波及。
“反贼?”
一直在忠君的环境里长大,祖父和父亲动不动就颂扬皇恩浩荡,贾元春想起“反贼”这两个字就很难受。
麟子吹着风坐在破旧小院子的屋顶上,这屋顶有股子霉味,闻得多了头晕。好在夜里的风很凉爽,吹在人身上很舒服,麟子尽量不闻这个味道,想着明日换房子,毕竟有钱,要是再没苦硬吃真的是脑壳有病。
明日就去找个好房子,买一身好衣服,然后做个风流倜傥的小纨绔。
想好了之后麟子翻身落到地面上,进屋子里睡觉去了。
晚上麟子在梦中去找郑道长,最终两个人各退一步,麟子留在应天府,但是不回到郑道长身边。郑道长努力生活,积极配合治疗,每天晚上两个人一起见面。
白天麟子出了巷子就发现没地方去,没了赚钱的动力,她觉得自己闲得发慌,感觉一下子失去了生活目标。
总要做点什么事啊!
就在这时候,巷子里赶紧走进来几个人,麟子来的第一天就和他们去等过活儿,所以这会几个临时邻居就喊麟子:“郑家小哥儿还没出去呢?你今儿运气好,观音门码头来了一船货,要用的人多,咱们一起去。”
麟子问:“既然要去,你们怎么回来了?”
“我们拿点干粮,中午就不在外面吃饭了,不管怎么说,还是自己家做饭省钱。”
本着来都来了的精神,麟子想着再去扛一天的货,跟着一起去了观音门码头。
观音门码头比较大,一般是官船在这里靠岸,当然也有很多大商户的船在这里卸货。麟子跟着几个人找到了人,被安排在码头上扛货。
码头上的工头说:“待会来的货比较杂,一些家具,粮食,还有一些箱子,别磕着碰着了,这东西贵,卖了自己都赔不起。记住了吗?”
众人纷纷回应记住了。
等到中午最热的时候大船开始靠岸,货船上都挂着一个牌子,上面红黑色墨水写着“薛”字。
麟子扛着木棒绳子问身边的人:“这都是薛家的?薛家有钱吗?”
“这是咱们应天府的大户人家,家里有百万家产呢。”
麟子说:“要是按照以前的说法,这薛家该称薛百万啊!”
大家纷纷点头称是,就有上年纪的说:“是该这么叫,可是自从沈万三家里倒霉后,没人再敢喊什么百万,十万,半城这些诨号了。”
这是担心被当成年猪宰了。
大船上的木板搭在码头上,麟子准备干活,但是这时候一辆马车到了码头上,紧接着一个人被放在木板上抬了出来。
大家纷纷伸脖子看,麟子也努力伸直了脖子,嘴里问:“这是谁啊?”
有人小声说:“薛家当家的。”
陆陆续续还有人说:“这有钱又有什么用呢,这有命赚没命花。”
麟子这时候想的是当个普通人也挺好的,毕竟上面历劫的神仙一般都看不上普通人,普通人也能规避这种倒霉事儿。
麟子现在笃定了林家老两口的死亡和薛家这位家主的病重都不是他们原本的命格,甚至将来的林如海贾敏也死得太快了。
如果林家有人哪怕是只留下林如海他母亲,林黛玉也不会去荣国府。如果薛家的薛钦还活着,薛家也不会搬入荣国府。
麟子觉得背后有一只无形的大手在主导着这一切。
她上午还觉得没了生活目标,这目标不是眼看着就来了吗?
麟子对着薛钦离开的地方微微一笑,想着明天就去薛家一趟,看看薛家是不是内有乾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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晚上见!
第189章 寻觅
薛钦是被抬回来的,两个月前他带着商队出去,结果路上吃坏了肚子,找大夫一看,这是患上了痢疾,回来求医的途中病情加重,回到家的时候只剩下一口气了。
薛家赶紧去请应天府的各路大夫,薛姨妈顿时慌得不知道该怎么办才好。
应天府内的好大夫都被请来,大家排队去诊脉,得出的结论都一样:准备后事吧!
薛钦的兄弟薛二爷就让媳妇跟嫂子说:“赶紧收拾收拾,把大哥拉城外去,找宋侯爷家的人看看。”
宋大夫不出诊,除非对方是皇家人。所以薛家准备把人送到城外去问诊。
薛钦自己知道自己不行了,就抓紧时间交代后事。
然而他儿子薛蟠年纪小,压根没法掌舵家里的生意,女儿薛宝钗就不在她的考虑范围内。最终他交代自己的兄弟,把家族生意托付给他,同时把儿子薛蟠也托给兄弟照料。
把家里的事情交代完,薛钦只来得及和薛姨妈以及一双儿女说上两句话,接着就是溘然长逝。
薛家当然晚上就开始搭灵棚,麟子知道的时候,薛家的丧事就已经开始办了。
可是孤儿寡母守着这么大的家业,当家人刚闭眼半天,晚上在灵前,薛家族人就开始欺负孤儿寡母,要吃他们这一房的绝户!
理由就是,薛家的生意不单单是薛钦自己的,也是族内的。如今家主死了,家里的人自然要贤者胜任,薛钦留下的生意店铺和族长的位置都要拿出来瓜分!
薛姨妈大骂这些人忘恩负义,薛家在元朝的时候是有几分家产,可是没法和现在比,如今薛家有百万家产都是薛钦的功劳,这些人只不过是有点股份,薛钦吃肉他们喝汤。
薛姨妈哭着说:“亡夫当时看着你们可怜,让你们入了一股,如今你们要反客为主了吗?”
其中一个老头就说:“侄儿媳妇,你不能这么说。以前是以前,往后是往后。难道我薛家不传香火了?你把持着钱财,不就是想饿死我们薛家人吗?只要我们这些老东西还在,不让你个姓王的插手我薛家的事儿。”
薛姨妈的娘家已经没落,自然震慑不住这些人。
薛姨妈寄希望于薛钦的二弟薛二爷,但是这位也不是个强硬的性子,完全挡不住这些如狼似虎的族亲。
最后还是年纪幼小的薛宝钗跟薛姨妈提了一句:“前几年我爹给姨妈家送了很多礼,这回不如请姨妈家来帮忙。”
薛姨妈如梦初醒,天一亮就请薛二爷去一趟荣国府。
薛钦是荣国府的白手套,荣国府的收入有三方面,一方面是靠田产地租,这是收入的大头。一方面是靠店铺,这些店铺几乎都是女眷的陪嫁,虽然有收入,但是这些收入是女眷们的脂粉钱。最后一方面就是薛家依靠着荣国府的关系拿到了皇商的资格,利用皇商身份获利后和荣国府分钱。
薛钦可以死,但是这笔钱对花销巨大的荣国府来说也是一笔可观的资金,所以这钱不能没有。
既然是薛二爷来了,那就让薛二爷拿着皇商资格赚钱,两家分账。
有了荣国府施压,薛家其他各房想吃绝户的人只能散去。
薛姨妈带着两个孩子大哭着送薛钦下葬。看着土壤埋葬了棺材,一身缟素的薛姨妈紧紧搂着两个孩子。如果前几日让这些薛家的族亲得手了,过不多久,薛蟠就要夭折。
吃绝户的前提是正经的继承人没了,所以吃绝户的第一步就是先弄死合法的继承人,然后再有条不紊的侵吞资产。
薛姨妈如今不考虑家里的财产,她考虑的是怎么保护这一双儿女。她的目光从新坟上转移到薛二爷身上。
如今薛二爷只要守住家业,长大后的薛蟠自然能拿回来,前提是薛二爷不会吃绝户。
好在薛二爷性子软,不是个开拓的人,做个守成的还算个事,对薛姨妈母子也很尊敬,这让薛姨妈暂时松口气。
没了丈夫,儿子是将来的指望,薛姨妈对儿子更加溺爱,以至于将来这位成了个霸王性子。
麟子观察了几天,因为薛钦去世后第三天就下葬了,速度不可谓不快。而且薛家是商家,家里的事儿又没有刻意保密,所以街头巷尾传得沸沸扬扬。
麟子在薛家附近吃瓜,吃得满心感慨。
吃了薛家的瓜,麟子想起张剃头来,好几天没见他了,这不对劲。
随后麟子一想就明白了,张剃头必然是被锦衣卫盯上了。
麟子手里的钱也快花完了,就想着怎么去钱庄把钱给提出来。
出去闲逛了一天的麟子准备回破小园子里休息,结果距离巷子不远处,看到一个卖了小馄饨的摊位老板和食客在吵架。
麟子转头就走。
一个走街串巷的馄饨摊老板怎么可能会和食客吵架呢?这种小摊子本小利薄,就是靠手艺和口碑来赚钱的,就是遇到个吃饭不给钱的只能笑着说算是请街坊吃了,遇到挑刺的也是笑着赔不是。
除非摆摊的人是锦衣卫,这几年锦衣卫膨胀得严重,当大爷当惯了,自然不会给食客好脸色。
麟子转身就走,钻进小胡同里翻墙进了别人家里,然后再翻墙进入另外一户,翻了几次墙后就绕到了另外一条巷子里。
这里住不得了,麟子直接去了秦淮河。
因为只有秦淮河夜里能四处走动。
秦淮河边不仅有十六楼,还有很多民居。麟子走在河边连着打了几个哈欠。两岸民居大部分都是普通人住的,但是十六楼来往的都是权贵。
麟子就把主意打在了十六楼,她最熟悉的还是清江楼,她的第一反应就是去清江楼,可是她能想到的被人也能想到,所以她打算去南市楼。
之所以去南市楼是因为这片建筑在最南端,属于相对冷清的地方,麟子看中的是好躲避,好脱身。
夜色中,她翻墙进入南市楼,立即躲进了厨房隔壁的柴房。柴房的大梁上全是灰尘,麟子只能用下面堆着引火用的茅草一点点擦干净,随后躺在柴房上睡觉。
睡着之后麟子飞向自己居住的小院,果然在破旧的小院子里有几个锦衣卫正在翻箱倒柜。
领头的麟子认识,好像是铁犁山的一个千户。过了一会儿,就有人出来跟他说:“大人,看过了,有痕迹,但是没留下什么线索。屋子里干干净净,连一张布片都没有。”
这个千户转身出去,嘴里说道:“盘问这里的人,尽可能的多弄些线索。”
他身后的人小声说:“这岂不是要打草惊蛇?”
这千户呵斥:“蠢货,这时候人没回来,必然是咱们被发现了,早他娘的打草惊蛇了,这种人向来是一出事要远遁千里,查!”
锦衣卫半夜上门,附近的住户战战兢兢,连房东和牙行的人都被逮了过来。很快锦衣卫拼凑出麟子躲藏时候的基本信息。
郑观雷,男,十五岁,孤儿。有力气,是个练家子,干活是一把好手,手上全是老茧。
再多的就查不出来了。
消息报上去,毛骧看了,跟身边的蒋瓛说:“郑观雷,十五岁,名字年龄都是假的。”
蒋瓛笑着说:“这上面说是男孩,这也是假的。十五岁,没人怀疑,想来是个子高、皮肤黑、骨架子大。”
毛骧用手指弹着纸张说:“练家子,既然练过,必然是身手好。这位大姑娘往日脑子好用,这会儿要是再会些三脚猫的功夫,只怕是更难抓。”
毛骧把纸张放在桌子上,发愁地叹口气,揉了揉自己的眉心,说道:“郑道长那边不过是拔了牙的老虎,毕竟年纪大了,如今身体也不好,翻腾不起什么浪花,这大姑娘年纪不大,血气方刚,正是到处招猫逗狗的时候,她要是一直抓不住,必然是四处点火,没咱们安宁的时候。”
蒋瓛就说:“大人,您也不用着急,属下有个办法,就是这办法损了点,上面真的追究起来,您或许要被骂。”
“说来听听,你好歹还有个主意,我现在是连个主意都没有。”
蒋瓛说:“眼下不止咱们的人找她,还有人找她。”
“你说张侯爷身边的那伙人,早派人盯着呢。”
“不不不,大人您误会了,我是说那一位。”蒋瓛的眼神往皇宫方向看了一眼。
毛骧瞬间明白了:“你是说太孙?”
“太孙和这位大姑娘心意相通,一起长大。按理说当初两人有婚约,虽然后来稀里糊涂没了,但是太孙对这位的情谊是从不变的,郑道长回来了,这位大姑娘没回来,正常来讲,太孙该不该着急?会不会寻找?”
毛骧点头:“他现在很稳,装不知道,也不派人去找。你的意思是他知道这位大姑娘在什么地方?”
蒋瓛点头:“必然完全的,要不然这位太孙早就急了。”
毛骧懂蒋瓛的意思了:“你说要盯着太孙?”
“这也是个办法啊。”
“不行不行,万一被上位知道了,我就是有两层皮都不够扒的。”
蒋瓛看他不同意,立即说:“是属下猫是唐突了。”
毛骧摆了摆手:“再想别的办法吧。”
在他们说话的时候,新任曹国公李景隆坐车来到了南市楼。
外面的随从说:“公爷,就是这里了。”
李景隆看着热闹的南市楼心里一直犯嘀咕,纠结着要不要进去。因为这时候的李景隆在守孝。
他爹李文忠是朱元璋的外甥,小名保儿,也是马皇后养大的孩子。去年前年开始生病,朱元璋对这个外甥十分上心,对他的病情也很关注。那时候也是召集了名医来给李文忠治病,甚至为了给李文忠治病派前淮安侯华云龙的儿子华中负责李文忠的治病大事。
然而最终李文忠也没挺过去,可是疑神疑鬼的朱元璋不觉得外甥是病死的,他认为是淮安侯华中给李文忠下毒了。尽管没证据,可是这事儿他熟悉啊,当初刘伯温病重,是胡惟庸负责刘伯温治病,结果胡惟庸把刘伯温毒死了。老朱就觉得肯定是华中毒死了李文忠,但是没证据,就把华中的爵位贬低,全家流放。
一般人知道这事儿高低评价老朱一句神经病,老朱在这件事上还不只是对华中下手,甚至给李文忠看病的大夫全家被杀,一起殉葬了李文忠。
就因为朱元璋对李文忠很上心,病了的时候亲自上门关心,死了后又为李文忠亲自撰写祭文,导致李文忠的儿子李景隆对守孝这事儿非常认真。
他也怕朱元璋这个舅爷看他不老实给他爹守孝弄死他!
本来在家里闭门不出认真守孝的李景隆在今日接到了宫里表弟朱雄英的邀请,立即换了衣服赶赴东宫。
朱雄英交代给了李景隆一件事:去南市楼找一个少年。
当时李景隆问:“还有呢?”
朱雄英说:“没了。”
李景隆问:“找到了呢?怎么处理啊?”
朱雄英说:“你只管去找就行了。”
李景隆这才半夜来到了南市楼。
他在马车里看着南市楼,他是不能出现的,一旦出现被锦衣卫告到舅爷那里,哪怕有太孙罩着,他也要挨一顿好打!但是太孙让找个少年,什么样子的少年也不说,这事儿该怎么办?
李景隆对马车外的人说:“你们就到处看看吧,看好了把那些少年想办法骗出来。”
“公爷,这行吗?要是里面的小二或者是跑堂,哄就哄了。可是里面要是一些府邸的里的爷,我们也哄骗不出来啊。”
李景隆就觉得家里的人真笨,脑袋里塞的都是面糊!
他大声呵斥:“要是内城的爷们,你们跟着我,咱们都认识,何须你们再核实!现在找的是眼生的!”
随从们纷纷应答,三五成群地进入了南市楼。
马车里很热,里面有个铜盆,放着冰水混合物,这是出宫的时候放到车里的一盆冰,如今也不降温了。李景隆只能拿着扇子呼啦啦的扇着,为了透气,把车窗的帘子系成一个大疙瘩,仗着车子里黑,外面人看不清,对着南市楼张望。
麟子在知道锦衣卫寻找自己后就去了寻常园和郑道长在梦中相见。两人有很多话说,但是在郑道长和麟子说话的时候,突然发现麟子消失了。
郑道长一下子清醒过来,大喊了一声:“麟子!”
这是以前没有过的,以前梦中相见都是再三分别麟子才离开,这次很突然,突然到甚至来不及说一声。
外面几个宫女冲进来,杏花她们赶紧坐在郑道长身边:“道长,您是不是做梦了?”
“是啊,您刚才做梦了。”
郑道长被他们扶着坐起来喝了一口水,说道:“道长,您喝点水压压惊,您这是好久没看到大姑娘了,日夜思念才梦到的。”
郑道长说:“你们不用劝我,我这会精力不济,我再睡会。”
几个宫女把她扶着躺下,郑道长闭眼睡觉,要是麟子没事儿,等会还会在梦里出现,如果有事儿,只怕是今日难相见了。
宫女们看郑道长睡着了,几个人一直在旁边守着,过了一会儿确定郑道长睡着了才出去。
麟子确实遇到了一些事儿。
她在房梁上睡得好好的,没想到隔壁厨房那边闹起来。
麟子被吵闹声惊醒,发现因为天气热,自己出了一身热汗。这里是柴房,不是厨房,这里空气不太流通,隔壁几十口锅架在火上,厨房就是个大火炉,麟子只会更热。
麟子迷迷糊糊的坐起来,两条腿从房梁上垂下,迷迷糊糊的想去洗把脸,等会再去梦里,就怕祖祖担心。
可是隔壁厨房吵架的声音让麟子整个人一激灵。
有人找少年人。
隔壁的学徒里面有很多少年,因为怕被拉走,这些学徒哭爹喊娘,大厨们也纷纷阻拦。
麟子心想这里待不住了,立即翻身下来,沿着阴影处离开,准备换个地方睡觉。
她从南市楼的侧面出去,来到了街上。南市楼面对的就是南湖,这里的风很凉爽。和热闹的秦淮河不同,南湖面积大,湖面上很安静,偶尔有几只船,大家互不干扰。
麟子觉得在湖上睡觉一定很凉爽,就是不知道有没有蚊虫。
她这时候从一群路过的食客身上弄到了一点银子,这种妙手空空的本事也是从师门学的。麟子就吐槽过,为了生存,师门前辈到底学了多少鸡鸣狗盗的本事!
麟子把银子在手里抛了抛,就走到湖边找人买船。
麟子打算这段时间就在船上住了,关键是在湖上飘着洗澡洗衣服都方便。
麟子抛掷着银子走到了南市楼的正面,马车里摇扇子的李景隆一下子坐直了!
李景隆从小就清楚自家的富贵是怎么来的?自己该怎么守?
他和他爹不一样,李文忠是个满脑子尽忠报国的人,是个标准的忠臣,性格耿直宽容大度。他能做忠臣还不用担心被人打击报复是因为他亲舅舅是朱元璋,而且李文忠在朱元璋一众亲戚里也是有出息的崽,朱元璋对这外甥稀罕到李文忠很长一段时间叫作朱文忠。
可是李景隆不一样,到他这一辈,关系和朱家就远了一层。所以他从小就知道巴结太子和太孙。想尽办法和太孙处成无话不谈的亲友。
太孙喜欢郑大姑娘,这是长眼睛的人都能看出来的。李景隆前几年也有准备,毕竟让太孙高兴有点难,但是只要对郑大姑娘上心太孙就很容易高兴,所以李景隆和麟子玩耍的时候不多,但是对麟子的了解很深。
李景隆一眼看出这个少年就是郑大姑娘。
这时候这位新任曹国公李景隆,小字李九江,乳名二丫头的少年立即明白太孙让自己来这里的目的。
太孙让来这里必然是要帮一把郑大姑娘,但是李景隆心里犯嘀咕:这姑娘是个重犯,舅爷说要杀,表弟要保,夹在中间的自己怎么办?
就在李景隆头脑风暴的时候,麟子花钱买了船,撑着船进入了南湖。
李景隆松口气,觉得自己无论对皇帝还是对太孙都有交代了。
他的交代就是:没看到,不认识,不知道!
麟子撑着船到了湖中心,打算在船头的甲板上蜷缩着睡一会儿。躺下后看着满天星斗,想着远离人世间纷争,麟子只觉得岁月静好。她闭上眼睡着了,没一会,水面下钻出一只龙头,水面下的龙身缠绕在水面下的船体上,这条龙正欲腾飞,突然天际一道流星划破天幕平静,似乎要坠落在应天府。
这时候忽然这道流星一分为二,一半落在内城,一半落向他乡。
龙从水中钻出直冲九天,追着落入应天府的这颗流星而去。
随后麟子和流星一同落在了荣国府,流星消失了在了一座房顶上,麟子站在不远处的屋脊上没动。
这动静,必然是贾宝玉来了,如果现在出现,预产期在明年的四月。
麟子抬头看着远处:另外一道流星飞哪里了?甄家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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明见!
第190章 亲戚
麟子看了一眼刚走,这时候流星降落的房间里突然光华大盛,那种珠光宝气照耀了附近,笼罩了荣国府。麟子甚至闻到了一股好闻的香味!
不对劲!
麟子觉得很不对劲,她现在的状态是梦游的状态,在这种状态里有触觉时有时没有,但是嗅觉和味觉是肯定没有的。这时候能闻到一种香味本就令人意外。
麟子使劲嗅了嗅,香味来源于刚才流星坠落的地方,事出反常即为妖,麟子扭头就走。
她转身化龙刚飞出去,就听到背后有人说:“道友,请留步!”
麟子顿时回头,这话令她有种不太好的预感。
跛足道人出现,站在一处房顶上对着麟子说:“道友,贫道稽首了。”
郑道长是道士,麟子不是,伸手不打笑脸人,麟子保持警戒,回来一句:“道长,无量天尊。”
跛足道人笑着说:“道友,往日多有得罪,原来你是荣府的小姐,失敬失敬。往日都是误会,只问小姐如何才能与我们化干戈为玉帛?”
麟子冷笑:“荣府不过是普通人家,和我有什么关系?你我也三番两次交手,什么误会?没有误会。”
跛足道人听完失望地摇头,对麟子说:“道友何必这么大的火气,贫道是真的要和道友化解恩怨。”他说完指着下面的院子说:“道友,刚才的事情都看到了吧,这乃是天上的上仙下凡,贫道和另一位道友负责这位上仙的安全,这位仙人非常显贵,身份能追溯到了女娲娘娘身边。道友要是在他历劫的时候坏了大事,只怕是要遭天谴啊!”
麟子向下看了一眼。
女娲用过的补天石,确实是来自女娲身边。所谓的上仙看对谁来说呢,对于身份低微的人来说就是上仙。所谓的天谴也好理解,他们天上的人追杀下来,难道不是天谴?
这真是语言的艺术啊!
“你说的每句话都是真的,但是我总觉得哪里不对劲。”麟子说完摇了摇头:“你今儿显身就是警告我不要坏了你们的事儿,我也说一句,要是你们不惹我,我自然不会坏了你们的事,可是你们如果要惹我,我必要把你们的事儿搅黄了。”
麟子说完就走,这时候一道亮光晃了一下麟子的眼睛。麟子立即调转方向向上飞起来。
龙的爪子在飞翔的时候不断弯曲关节,龙嘴里面念念有词,随后龙口中一声呼唤:“雷来!”
整个应天府上空毫无预兆的电闪雷鸣,一刹那雷云密布,跛足道人和癞头和尚顿时把风月宝鉴举起来顶在了头上,急匆匆在雷电中跑远了。
雷声轰鸣,随后大雨倾盆而下,缩在乌篷船头睡觉的麟子立即醒来赶紧钻进船里,大雨落在船上,麟子发现自己今天真倒霉。
刚享受了一下凉风就下大雨,外面下着大雨,雨水湖水灌进小船,麟子要一边排水一边划着船去靠岸,手忙脚乱,怎么一个“幸苦”形容。
关键是这大雨还是她自己招来的,麟子自己还在想,这是不是杀敌八百自损一千?
接下来的麟子后半夜都没睡着,在苦哈哈的给小船排水,一直忙到天亮,大雨停了,麟子才算是能喘一口气,如今她只想找个地方睡觉。
曹国公府,李景隆在睡懒觉,他昨日后半夜在马车里睡着的,因为下雨外面凉爽,他在马车里睡得还算舒服。早上内城的城门打开之后他赶紧回家,就怕有人发现他夜不归宿或者是白日在外面溜达。
回去刚躺下睡着,一群锦衣卫来到了曹国公府,二话不说把李景隆从床上拔起来就走,李家的人没人敢拦着。
没一会儿,李景隆被送到了朱元璋跟前。
朱元璋看着跪在地上的李景隆,说道:“二丫头,你昨日干嘛去了?”
李景隆小声说:“臣在家呢。”
“半夜也在家?你这孩子不老实,咱帮你回忆回忆,你昨日是不是跑去南市楼里。”
李景隆立即否认:“没有,您可不能冤枉臣,臣在家守孝呢。”
朱元璋把毛笔放下,说道:“说你这孩子不老实你还不承认,问你昨日干嘛,你说你在家。咱记得你昨日来东宫找你表弟了,你说你没据实回答是不是欺君啊?”
李景隆都呆住了!
他现在明白了,这就是问昨日自己给太孙办什么事儿了。可是太孙也没交代清楚,他……李景隆想说自己也不知道,但是他昨天看到麟子了。
李景隆说:“臣忘了,臣刚起来还没吃饭,这会儿脑子不够用,舅爷,您再问一次。”
朱元璋呵呵笑了:“你昨天干嘛去了?”
李景隆说:“昨日下午天快黑的那会儿太孙召见,臣来到东宫,陪着太孙吃了饭就回去了。就是臣家里的奴才眼拙,回去的时候认错路了,就出了内城,然后迷路到了秦淮河。舅爷,天地良心,我爹刚去没多久,我就是个纨绔子弟也不敢去秦淮河那种地方,所以昨日臣一晚上没下车,臣是没敢露面啊。臣这不算是不守孝啊,您可要明鉴!”
朱元璋笑起来:“你个小滑头,一个人带错了,难道你身边的人全部不认识路?昨日雄英让你干嘛去了?是不是郑家的姑娘在秦淮河?”
“您不能这么说,”李景隆立即摇头:“先不说太孙没吩咐臣去找郑姑娘,单说人家是个不大不小的姑娘,您说她在秦淮河,会让人以为她是哪家的花魁呢,传出去了人家小姑娘名声就差了,万一一哭二闹三上吊,后面的事儿也不好办,您说是吧?”
“你还教育上咱了,”朱元璋二话不说脱了鞋子就往李景隆身上揍,李景隆顿时大哭起来,扯着嗓子大喊:“舅奶奶救命啊,我是二丫头啊,我舅爷要打死我来。”
朱元璋往李景隆的屁股上踹了一下:“不小点声!”
李景隆憋住没再出声。
朱元璋把鞋子扔到地上自个穿好,问道:“你老师说雄英昨日让你干嘛去了?你说了就没你的事儿了,要是不说,咱给你穿个小鞋把你发配了,到时候让弟弟继承爵位。”
李景隆心里很怕,他还真担心老朱把他的爵位撸了。
然而李景隆从小就会揣摩人心,在这极限时刻,他押宝在朱雄英身上,笃定朱元璋讨厌告密的人。
李景隆立即去抱着朱元璋的大腿,一把鼻涕一把泪的说:“舅爷,臣是真不知道,你不信您去查啊,昨日臣和表弟吃饭,额外的话一句没讲,全是家长里短,他也没吩咐什么,臣昨日真的是迷路了啊!昨日臣还说回来把那群没用的东西给拉去打二十大板!您可要相信臣啊!”
朱元璋一脚把他踢开,说道:“你这是不见棺材不掉泪。来啊,把李景隆拉出去打二十大板。”
太监进来,抬着李景隆出去,很快外面响起了李景隆的惨叫。
过了一会儿,李景隆被抬来放在了朱元璋跟前。
朱元璋拿了一张诏书给李景隆看。
李景隆忍着疼,看到上面写着褫夺李景隆爵位,曹国公的爵位由李增枝继承。上面还盖着明晃晃的朱印。
李景隆这一次有些后悔,想说,刚抬头看到舅爷苍老的脸,忍不住整个人哆嗦了一下。
朱元璋问:“你哆嗦什么?”
李景隆回答:“臣疼!”
朱元璋抖着诏书:“认字吧?看到了吗?不说这诏书送出去了。”
李景隆立即抱着朱元璋的腿:“舅爷,臣是真什么都不知道,太孙也什么都没吩咐,您就是废了臣的爵位臣也给您编不出来啊!”
朱元璋把诏书扔到地上,吩咐说:“出去宣旨。”
外面侍卫进来捡起诏书,捧着退后了几步出去了。
李景隆这下是真哭了,抱着朱元璋的腿眼睛像是发了洪水。
朱元璋说:“你看看你那样子,丢人不丢人!”一把鼻涕一把泪。
李景隆哭着说:“舅爷,日后我见不到您和舅奶奶了,您二位要保重啊。呜呜呜呜!将来我到了下面我爹要打死我啊!呜呜呜!我是真不知道啊!呜呜呜!”
朱标从外面进来,说道:“我在外面听着,一开始以为是宫里养狼了呢,想想不对劲,这里不可能有狼。就想着八成是茶房的水烧开了,进门一看原来是二丫头在哭,怎么哭得这么伤心?”
李景隆抹着眼泪:“殿下,臣的爵位没了。”
朱元璋说:“该!”
“臣真的什么都不知道。”为了表弟,他爵位都没了,回头一定要告诉表弟!
朱元璋对朱标说:“你保儿哥哥去世后咱都发愁,就二丫头这样子怎么能顶得起门楣,小东西没什么本事,读书还不好,打仗简直是一塌糊涂,如今看看,本事确实没有,嘴特别硬,也算是保儿的好处让他学了几分。”
朱标说:“快擦擦脸,你舅爷才不会褫夺你爵位。”说完把一个纸团扔给了李景隆。
李景隆赶紧拖着被打得稀烂的屁股爬过去把纸团捡起来,看到这纸团就是刚才的诏书。
“这?”
朱标说:“吓唬你呢。”
李景隆呆呆地!
君无戏言,神圣威严的诏书原来是帝王和储君的游戏,时至今日李景隆才算是明白了这个道理。他还年轻,知道的不晚。
看他捧着诏书傻愣愣的,朱标说:“你昨日跑到南市楼去必然是雄英指使的。你既然不说,那就永远别说。”
朱标对着李景隆招手,李景隆手脚并用爬到了朱标跟前,朱标坐在座位上把手放在李景隆的头上摩挲:“一个郑麟子何去何从不重要,二丫头你要记住,你对雄英的忠心才重要。你日后对雄英如今日这样忠心,我们家必然不会少了你的好处。你今日的所作所为,我和你舅爷都看着呢,你爹不在了,日后你要撑起门楣,就跟今日一样,明白吗?”
李景隆点点头。
朱标拍着他的肩膀说:“咱们乃是骨肉血亲,过去一起蒙苦难,日后一起享富贵,将来有事儿你就是雄英身前最后一堵墙,你要守住了!”
朱元璋就给李景隆画饼:“你好好干,将来咱让你节制兵马。”
李景隆立即忍着痛五体投地对着朱家父子保证效忠太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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