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一席话总算将尤家人说动了,媒人费了好一番口舌,尤氏听见了“守住家业”,尤老娘听见了“两位小姐也能说一门好亲事”,虽然心中愿望不同,却也是殊途同归,这门亲事就这样敲定了。
保媒的人舌灿莲花,将贾家说得如何富贵逼人、高不可攀,仿佛尤家拣了一个了不得的大便宜,可尤氏刚嫁过去没几日,新妇的红妆还未改,便已看清这家里是什么一个底细了,还有那个宁国府袭爵话事的珍大爷,他是什么人,尤氏看得真真的。
出嫁前那一腔志向就如新房里彻夜高照的喜烛,天亮之后早化成了一滩没个模样的红泥。
尤氏是个能干的,却不傻,她能为了尤家站出来,却不愿为了一个烂到根子里的宁国府鞠躬尽瘁,更不能为它死而后已。
媒人的话虽然不能信,可总算这个正头夫人的身份还是正经不掺杂的,这一件事还算过得去,至于其他的一切,不过是难得糊涂罢了。
凤姐是晓得尤氏的处境的,可听了她这番话,仍是忍不住出言调笑道:“你在外头与人说你是一个‘孤家寡人’,这话珍大哥哥可知道么?”
尤氏将篦子往妆台上一丢,回头啐道:“呸,我将自己家里的事丢下了,过来这里替你们做事,劳心劳力的也不说了,如今掏心窝子同你说两句体己话儿,你倒能与我胡说八道,仗着有长辈们疼你,以为真没人治得住你不成。”说着便起身要走。
凤姐忙过来一把抱住尤氏,笑道:“什么话,长辈们再疼我,也不及姐姐与我贴心。”
尤氏道:“谁又与你这没心肝的贴心了,快放开了我说话。”
凤姐当然不肯放手,越发搂得她紧了些,低头瞧一眼尤氏的衣裳,笑道:“姐姐也太老成了,如今才有多大年纪,怎么竟穿起这个花样来了,什么鹤呀、鹿呀的,这会子就如此,赶明儿更要绣上南山石、不老松了,何至于此——正好我和平儿今日倒腾箱子,姐姐快过来瞧瞧,我也还收着几匹好的,也有几样内造锦、也有妆花缎子,又好看、又庄重,颜色也活泼些,我原是预备年前自己裁衣裳的,姐姐若是看好了,先给姐姐拿去,我再另找便是了。”
尤氏将她的手使劲儿拍了一下,冷笑道:“又来说嘴,难道只你有好东西、别人都是没见过的不成?偏不要你的。
凤姐笑道:“这个自然。姐姐那里的好东西当然多过我这里的,只是这到底是我的一片心,我有心孝敬姐姐,姐姐便是不要,我也要哭着喊着送过去的,我那料子若是能穿在檀姐姐身上,才是不枉了。”
尤氏见她一味胡缠,越发连自己的乳名也喊出来了,轻咳一声,也不好再与她胡闹,左右自己也不是真的生气,便就势往她头上一戳,啐道:“你这蹄子,这些年了还没个正形儿,谁是你姐姐?正经你得喊我一声‘嫂子’。放开、放开——还当自己是大姑娘家不成?自己有女儿的人,还这么腻在人身上,没害臊的,我这便要嚷了,叫外头候着的人都进来瞧着,她们素日好大威风的琏二奶奶是怎么在人身上耍赖的,看以后谁还听你的。”
凤姐却只管抱着尤氏不撒手,笑道:“什么‘嫂子’,咱们姊妹说话,好好的又提他姓贾的哥儿几个作甚?依我说,咱们只从自己这头儿论就罢了,你怎么不是我姐姐?姐姐歇歇嗓子,我来替姐姐叫人——小红、丰儿,你们进来!嗐,姐姐你害的什么臊?自家姊妹亲热,谁又能说一句不是去?左右都是嫁了人的,什么没经过,索性我是没忌讳的,不知姐姐是怎样。”
尤氏缠她不过,又被她这个泼辣无状、荤素不忌的无赖样子逗乐了,一面忍着笑,只道:“谁能无赖得过你!好了,我不走了,你快放开了我,咱俩好好坐着说话儿。”
凤姐这才笑着把尤氏松开了,两人各自整理了一下衣裳鬓发,跟着便在罗汉床上对坐着。
闹了这一阵子,尤氏觉得有些口干,揭开茶钟看了一眼,凤姐便道:“茶冷了,叫她们进来换一钟儿罢。”说着便要叫人。
尤氏摆摆手示意不用,沉吟片刻,忽道:“你刚才虽是无赖胡闹,只说的那一句话儿倒还中听。”
凤姐笑道:“哦?是哪一句?回头我叫她们写了、拿出去裱糊起来。”
尤氏微微一笑,道:“你说不提他贾家哥儿几个,这话在理。他们兄弟几个,有一个算一个,提到就晦气,不如不提。”
凤姐没成想尤氏指的竟是这一句,不由笑得弯了腰,喘着气道:“原来说的是这个,姐姐好大气性儿,谁惹姐姐来着,怎么便给这家里的大小爷们、哥儿都一棒子打死了?喔,是不是蓉小子淘气,家常惹你生气来着?姐姐若抹不开脸子骂他,只管告诉我,我替姐姐捶他。”
尤氏却不理她这句玩笑话,认真道:“我们珍大爷、你们琏二爷,这两个人咱们都是最知道的,且不提了。下面数到一个宝玉,你觉得他是好的,实则却也只是脾性儿略生得体贴些,到底是个绣花架子不中用——又单说那脾性儿,是最没定准的,等大了还得变呢,又能指望什么!再往下数,环小子我也懒得说他,再小一辈的这几个里头,也总挑不出个拔尖儿的,蓉儿是难成器的,倒是蔷小子,从离了他父子两个独自过活后、如今还有个人样儿——先前叫他出去时,我还有些不忍的,没成想倒是好事。你们那的兰儿听说是不错的,到底太小,再就是旁支别系里我瞧着还有几个不错,不说是多精神的人物,总还晓得些眉眼高低,多少有些个上进的意思。哼,不论如何,到底都是他贾家的子孙,便是一二好的,若是给他们些甜头吃,怕是都要原形毕露的,又有哪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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是真的好了——到底这一汪子水养不出两样的王八。这话我却也只对你说,旁人我总是不能提起的。你这样一个人,强过这家里男人百十倍,怎么偏看不清呢!”
尤氏一个一个数过去,说出来的评价与凤姐往日的印象基本相合,凤姐不由得暗暗点头,两人忽然同时叹了一口气,又不禁相对而笑。
尤氏笑道:“咱们这是叹的什么气,这是他们家里的事,凭他们怎么胡闹去,不与我们相干。”
凤姐道:“话是这么说,可咱们姓尤的、姓王的,如今都圈在这里,说是不相干,眼里又没个清净,我想着如今败势还不很分明,若要下狠心调理调理,只怕还调得过来。”
尤氏无奈一笑,道:“这家里的景况儿不如从前,虽仿佛是在面上还不显,可实在是一日不如一日了,你当这家里的人都没知觉不成?呵,不过是都在心里盘算着,觉得不论将来如何,总还尽够这一代人的花用,所以便都睁一只眼闭一只眼罢了,偏是你这实心眼子、不知天高地厚的蹄子,还想着要调理呢。”
凤姐叹道:“怎么不肯调理?到底嫁在这一家,荣辱是一身的,便为着我们自己的体面,也不能叫这家里败了。可这府里上上下下都是‘爷’,都是拿金碗儿、玉勺儿喂大的,谁吃得了一点子苦?若有那一日,背时倒运了,真给赶到大街上去,怕是连讨饭的碗儿都嫌重、端不住呢。实在论起来,他们不过是投胎投得巧,托生得了个好祖宗,这才有这一炕头的热被窝给他们钻去。这家里的事,若要等他们定夺,咱们一家子大小不如早到街口喝风去要紧,还能趁一口新鲜的。哼,他们一日也能光鲜夺目的,到底得是我们这些苦命的洗脚丫头咬着牙、操持着罢了。”
尤氏凝目瞧了她半晌,将面前的茶钟拿起来喝了一口,凤姐忙按她的手道:“茶冷了。”
尤氏笑道:“也不是纸糊的人,喝一杯冷茶,也不至于就怎样。”说着便拿两根莹白纤润的手指将杯子推到凤姐跟前,幽幽地道:“冷茶才好,冷茶叫人清醒。”
凤姐看着杯底残余的一点冷茶,有些不解地看向尤氏。
尤氏微微一笑,道:“你虽是说了方才那样的话,其实心里还是得意的罢?你心底想着,幸得他们如此,否则还显不出你的才能来,哪还有你今日的风光?哼,你可别忘了,再风光,你也是‘琏二奶奶’,不是‘凤奶奶’,更不是‘王姑娘’。你这么掏心挖肝儿、呕心沥血地辛苦一场,到头来却连本家名姓也不能提起,等再长几岁年纪,称你一句王氏,越发把你的名字也隐去了,就这么一步一步的,把咱们生身来处都丢下了,你与我说说,这到底有个什么意思?”
凤姐听了尤氏这话,不由得半低了头细想起来,越想越觉得厉害,简直觉得身在冰水中一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