尤氏对平儿笑道:“你主子是吃火药筒子长大的不成,说两句话就要急眼,难为你这蹄子日日守着她,只怕时时要忙着救火。”一面就劝凤姐:“别人都是傻子,只你明白不成?正因为是这个道理,才更要如此、修修你的福。左右不差她们这点子,这件事有我瞧着,管教给办得有声有色便是了,不会跌了你琏二奶奶的面子。”
尤氏说完,又坐到桌前,摊开账册,拿手指点着、细细看了一回,又从一旁的锦匣里拣出两份,吩咐自己的丫鬟银蝶儿:“你拿着这个,叫个婆子带路,去将周、赵两位姨奶奶的两份也去退了她们的。”
周姨娘是个不声不响的老好人儿,这些年里也可怜见儿的,她也罢了,凤姐却素来打心底里瞧不上赵姨娘,闻言只是翻了个白眼,心里好大不以为然。
尤氏看她一眼,笑着叹了口气,想了想,叫住银蝶儿道:“等等,叫你平儿姐姐和你一起去。唔……你且说,这事是二奶奶与我一起商量定的,就这么说给她二位听。叫她们各家将银子收好便罢了,不许声张给人知道。”
银蝶儿一一答应着,拿眼望着平儿,等她一起去。
平儿向尤氏投去感激的一瞥,便同银蝶儿两个出去了。
一时只有几个丫头在外间候着吩咐,屋里只剩凤姐同尤氏两个。
尤氏也不谦让,对凤姐儿这屋子十分熟悉,自向一边镜台上坐了,揭开凤姐的妆匣看了看,挑了一只好精巧的小银篦子出来,对着镜子抿了抿鬓角,左右瞧了瞧,又将身上一件驼色地鹤鹿同春织金锦背心掸了掸。
凤姐儿仍旧在那边歪着,冷笑道:“还要多谢你让我也做一回‘好人’,只是你这好心也白费了,那些人不识好歹,只怕就会错了你的意。”
尤氏抚了抚鬓上的珠花,道:“罢了,也不必她们感激。”
凤姐道:“那也是了,谁又稀罕那起子人感激了?”
尤氏扑哧一笑,从镜子中望向凤姐,手中玩着篦子的细齿儿,口里叹道:“你啊,哪里都好,只是太要强。到底是年轻有精神,又生得聪明,什么都想抓、什么都想要,只想往那高处去,叫别人都仰头看着你,若是拿住人家一个错儿,轻易也不愿放过了人去。嗳,你累不累呢,到底不如我——孤家寡人一个,早早儿地把将来的念想儿断了,只想眼底下的事情,这才清净。”
尤氏是贾珍的填房夫人、贾蓉的继母,嫁过来这许多年,却并无一个亲生子嗣。她娘家现在只有一个继母并两个待字闺中的妹妹守着尤家的房屋过活,除此之外并没要紧的依傍。
细论起来,这倒与邢夫人的景况儿类似——都是后娶的续弦夫人,都没亲生子嗣,娘家又都力弱,丈夫都有些荒唐、又不听劝。
但若说到眼界与心胸上,尤氏却又比邢夫人不知胜过多少了。
尤氏自个儿想得开,虽也是个能干的,却不愿出头,很会度时惜力,面对偌大一个宁国府千头万绪的家事,时常便推说头疼脑热,今日积了食、明日受了风,在房内且“病”上一两日歇一歇,也好教旁人知晓她珍大奶奶禀赋柔弱、不堪劳动,那些烦事、杂事,自己能掂量着办、就照样办去,又请示她作甚么?轻易不要带累她才是。
下人们也有暗诽她昏庸无能的,但更多还是偷懒趁愿的,但不论是何种评价,宁国府的日子便这么稀里糊涂地过下去了,反倒是前回秦可卿治丧之时,凤姐儿过府理事,将上下人等整肃一番、短暂地带来一番新气象,倒让他们不适应了,有少许明白事理的人暗自心服,绝大多数还是嫌凤姐好事弄权、兴风作浪而敢怒不敢言的。
但是不是王熙凤就是兢兢业业的实干家,而尤氏就是尸位素餐的混子呢?
其实尤氏从小儿也是个有志气的姑娘,凡有登门往来的亲戚皆知道,尤大姑娘是极难得聪明爽利的一个人物,没有不夸的。
自她母亲亡故之后,父亲又娶续弦,对方是个曾有封诰的寡妇,还带来两个同先夫所生的妹妹。新夫人进了门,尤家这个散装重组家庭的日子过得还算平顺,但尤父很快又病故了。
自父亲去后,继母没主见,反倒要仰赖尤氏主持家里的事情,一面处理父亲故去后家里丛生的内外杂务,又要照顾继母、妹妹,这时有尤家的一班远房亲戚,见这一家没了男人,单有孤儿寡母几个人守着祖产,姑娘家势单力薄,便也动了些歪心思,以尤家长辈的身份来致唁,借机便提起尤氏的继母克夫的话来,说继母命硬,既然克死先夫,就该守志,怎么又再嫁,可见是个水性女子,这才又克死了尤父,如今尤家的这一支断了后了,都是这个女人的错。
尤老娘听了这些话,简直一个字也辩不出,自怨自怜一回,只带着两个女儿在房里默默垂泪,倒是尤氏站了出来,身后带着七八个丫头婆子壮声势,劈头便让那些亲戚别兜兜转转绕圈子,给一个寡妇泼脏水有什么意思,有什么话,不如照直说了。
那些人这才说,大姑娘迟早是要出阁的,二姑娘、三姑娘虽是改了姓,到底不是这家的血脉,且将来也是别人家的人,况且保不齐尤老娘还有再改嫁的意思——这也是有前科的——到时这家的东西,岂不是拱手送给外人了?祖宗有灵,也要伤心的,与其这样,不如趁早过继个儿子来养着,到底是姓尤的,将来你姊妹几个也多个倚仗了,实在是十全的事。
尤氏坐在上首,闻言冷笑说,这也多赖众位叔伯替我们考虑,你们这样善解人意、虑得这样周全,想必这过继的人选,也是已选定的了罢。
那些人忙将一个十岁的男孩子推出来,原来正是说话这人的小儿子,那人又将这孩子的好处夸奖一遍,众人附和一回,又忙推那孩子,让他叫尤氏作“大姐姐”。
尤氏冷笑一声,站起身来,指着堂上的白幡,痛斥来人,自己父亲尸骨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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寒,这便昧着良心、欺上门来,逼迫遗孀孤女,对着未出阁的女孩儿家,满口污言秽语,什么水性儿、火性儿的,这也是该说给姑娘家听的话?做下这等亏心的事,不知晚上可还能睡得安稳么,还说什么祖先有灵,祖先该把你们带了去了、免得有辱家声才是。
她年纪虽轻,气势却足,骂了一回,又让婢女们拿门闩、扫把等物事来,一齐将这些所谓亲戚叔伯打了出去,把那本来要承继她尤家香火的孩子也吓哭了,撇下他爹、跑在最前面,连头也不敢回。
自此,再没人敢上这“没男人”的尤家闹事。
待得守孝期满,尤大姑娘也该议婚了。以她的性子、人品,本来是不肯给一个年长自己许多的人做继室的,却到底是保媒的人的一番话说动了她。
当时那两个媒人在花厅里劝说尤老娘,尤氏不放心,自己走出来、在屏风后头悄悄地听着。
只听一个媒人道:“好教太太知道,虽然是作‘继室’,却也是一位风风光光的正头夫人,并没矮了一头,不会委屈了姑娘。况且,那贾家世代富贵,祖上享着朝廷的恩赏,这次论媒的珍大爷又是在那府里当家话事的,是头一份儿的体面,也是袭爵的,咱们大姑娘嫁过去,保不齐儿还能挣一个‘诰命’,这是天大的福气,真是尤老爷在天有灵保佑啰!若是还计较什么‘原配’、‘继室’的,好好儿的姻缘便给耽误了,太太怎么想不明白?”
另一个媒人也道:“这说的是一件事,另还有一句话——太太也听咱们一句劝,之前不敢说出实话来,只是怕太太脸上不好看——想那‘贾家’是何等样的人家儿,若不是先前那位奶奶没福,早早地撒手去了,腾出这位置来,那位大爷若不为娶这一个‘继室’,他多少高门大户家的女孩儿挑拣不完呢,太太想呐,还能问到您家里来么?等娶了大姑娘过门,那位大爷心中多少觉得委屈了姑娘,大姑娘在那家里岂不是更尊崇了?”
这两个人是常年搭伴儿做媒的,一个唱红脸儿,一个便唱白脸儿,仿佛是演练过了一般,两相配合得天衣无缝。
只听头一个人又道:“咱们也说一句不中听的话,这家里虽然也是个经年殷实的人家,到底如今又是这样景况儿——”说着便打量似地将尤家厅堂四下里看了一遍,眼里颇有些评头论足的意味。
被那人这样的目光一打量,尤老娘没来由地便觉得有些羞愧,身子又矮了几分,将头也垂下了。
那人微微冷笑,这才继续说道:“——这一屋子孤儿寡母的,也没个进项。咱们做这行当也做得长了,这几年各家走下来,什么没见过?太太的家里正需得一个有势力的姑爷帮衬着,才不至于‘坐吃山空’,白白失了家业。况且,除去大姑娘不算,太太底下不是还有两位小姐?若是攀上了贾家这一门亲,有这样一位靠得住的姊夫,往后也不必愁了,再过几年,连两位小姐也能说一门好亲事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