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检测到：心率异常上升。舒缓药配比：0.5毫升。”
针头将药物送入血管，试图用这一点低温液体压制住激烈翻涌的情绪。像是投冰入火，血液里的药物瞬间就被体温燃尽。
“患者利维娅：状态未稳定。等待继续治疗中。”
雪白的医疗仓像一具束缚她的行动的棺材。虚拟投影在棺材外来来去去，冷漠注视着她在错乱幻象里翻滚挣扎。从始至终，那块轻薄透明的舱门都完美隔绝了她的喘息和低吼声，让这些投影得以在宁静的环境里审视她的状态。
等待时间超过某个临界点。某人的投影率先靠近医疗仓，衣袖在说话时激动地翻飞：
“利维娅。看起来你需要时间休养。如果你不能承受自己的异能，庞贝疗养院是适合你度假的好地方。我们在指挥部里需要更加稳固的人脉。”
另一个声音讽刺道：
“她自愿放弃了指挥官的职位，可笑。现在我们的所有产业都被困在原地，无计可施。西尔维那个巫婆一定在感激她的慷慨之举。”
投影转而要求医疗仓加大药物剂量。
针头应声弹出，细小光斑跟随着药液落在病人的血管纹路上。
药液顺着手掌颤动频率抖动，最终汇入金发深处。手指向上，迎着光斑收紧，握住针头将它推回原位。
疗程中断，舱门解锁。残留水痕的手掌抓住医疗仓边缘帮助主人起身。守候在医疗仓附近的投影同时后退，好像一群畏光的夜行生物。
刚才还痛苦不堪的患者现在脸色冰冷平静，从滚滚白雾里跨出医疗仓，金色长发的灿烂光泽盖过病房里的冷光。
她无视这些投影，走到衣柜前取出自己的日常衣物穿上。厚重宽松的装束终于将她从冰冷刺骨的环境中拯救出来。
“利维娅，你必须重新竞选指挥官。现在就是最佳时机。”
投影还在追着她说道：
“不要把机会让给外来者，尤其是那个来自农业卫星的人。她没有你的远大视野，只会毁掉母星，屠杀我们。”
利维娅反手关上衣橱门，让金属碰撞声为自己耳边的声音划定一个终点。
门扇的反光显示出一个身披灰黑衣物，周身轮廓仿佛出自素描画一样冷硬简约的女性。
她对自己身后的投影们说道：
“听上去应该用镇静剂的是你们。不是我。”
利维娅走出门去，顺手关闭所有投影。
离开医疗室的最初几分钟里，药物仍然在发挥作用，在头脑深处植入一种麻木的，朦胧的感觉。但是来到室外，暴露在真实环境下的几秒钟后，她已经感觉大量信息在冲击大脑的屏障，要与她争抢身体的控制权。
指挥部的废墟上，一队使女团的成员匆匆穿过灰尘漫天的街道。
她们统一穿着蓝衣，头发用白色缎带束起。泥泞与积水之上，只有这些蓝色的鸟儿般的身影轻盈掠过，点亮阴霾。
她们经过看守现场的维和官面前时，蓝裙揪住了好几个维和官的目光。
领头的使女在严肃说道：
“好了，都跟紧。我们今天还要去清理地下隧道。记住我教你们的口哨。谁都不准走出地图边缘。”
队伍末尾的一个年轻使女忽然回头，默默地对维和官使了个眼色，抛给他一个苹果。
维和官连忙把这颗小东西揣进怀里，抬头遇见少女意味深长的目光，不禁脸颊发烫。
忽然之间，少女的蓝裙一晃，再次融入同伴之中。
维和官看见原来是利维娅走近了，立刻面朝长官的方向立正行礼。
刚才躲进同伴里的使女也歪了歪脑袋，探出了一双明亮眼睛。
利维娅对使女们的领队点头：
“我听说你们临时救治了意外枪击事件里的伤员。辛苦了。紧急事务处已经和你们联系过了吧？”
领队是一个稳重的中年女性。望向利维娅时，她微微仰头，双手交叠放在身前：
“当然。您提出的救助方案很妥善。但是那些伤员依然希望回到自己原本的住处，远离维和官，得到来自家人的照料。”
“他们的证词很宝贵。等到事情处理妥善，我会亲自与他们的家属解释。”
利维娅的目光透过那些飘摇不止的白色花朵般的缎带，望进领队的清澈眼眸里：
“你有东西要给我？”
领队像是被蚊虫烦扰一般，迅速伸手拍了一下自己的额头。
侵入思维的异能暂时松懈了。
见对方拿出几袋还沾着血的证物，维和官立刻接过来，迎光查看。
其中有一枚弹壳被单独拎了出来。
“嘿，这个是血天使当时的用的……”
维和官说到一半感觉不对，立马住嘴，私下里让人把这个送去检验处。
利维娅对领队说道：
“林，既然你主动保存了重要物证，我作为战时事务部负责人允许使女团成员临时进入官方救助站工作。如果你们能服从维和官的管理，等到本地的重建工作结束后，你们可以转为长期编外人员。”
使女团和维和官同时露出不信任的表情。
领队皱眉沉默望向利维娅，匆匆点头，拢紧了自己的蓝裙回到队伍里。
她没说出声的那个词是：
“……怪物。”
有维和官忍不住小声提醒利维娅：
“我们完全可以自己完成大部分工作，用不着和他们打交道……”
又有几个传播圣书内容的使女经过。管理人员徒劳地阻止，结果反而被她们戏耍，只留下一片哈哈大笑的欢快空气。
利维娅对着那群正在为新工作而感到欣喜的使女们偏头：
“你们不妨学一学她们接受现实的能力。”
在远远飘过来的朗读圣书片段的声音里，利维娅将管理编外人员的事情交给了代号睡魔的维和官，同时借用通讯器联络某人。
简单交谈几句过后，她将还在通话中的通讯器扔回给了那个领队：
“林。你的联络人。”
领队听到通讯器另一头的声音，脸色复杂。
通讯器里传出一个活泼的女性声音：
“教母！！你猜发生了什么？我申请加入的青年军团终于有回复了！我要去外太空训练了！哈哈哈！谢谢你，谢谢，我知道你一定是帮我联系了什么人，我真的爱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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领队匆匆结束通讯，望向利维娅的表情里终于艰难地露出笑意。
面对其他使女的目光，利维娅安慰道：
“好好工作。家人和伤员们都需要你们。”
维和官附和道：
“跟我来。你们需要换身衣服。地下隧道可不是什么舞会。”
利维娅将现场留给维和官们管理，自己转头向街道走去。
几天前，人们绝不会相信这片遍布古老建筑的洁白街区会变成现在这副残破模样。残存的植物枝条与花粉肆意舞动，如同鲜艳，却痛苦的伤疤。
她的目光随意扫过灰暗的街区，瞥见有几个身穿华服的居民从自己的顶层公寓里走出来。面对拾荒者，他们颓废，惊异的脸上显出了软弱神情，身体匆匆转向另一边。
利维娅一路看过去，不禁联想到矿产丰富的荒星上的洞穴虫族生态。
在幽深洞穴内部，前肢坚硬的工兵虫不断扩充虫巢，将无用的矿石碾成粉末，堆放在垃圾区域。另一种能够消化矿石粉末的虹虫就这样不劳而获，最终生长出美丽轻盈的双翅，自动培育菌毯产卵。这些菌毯为工兵虫提供大量养料。两种虫族得以和谐共生。
当然，要是虹虫大量孵化，菌毯泛滥变异，洞穴里反而会过于潮湿。此时工兵虫会毫不犹豫地杀死虹虫，封锁洞穴……
“利维娅主任，我来了——”
有一名身穿制服，短发圆脸的女性远远叫道，艰难穿过满地泥浆和垃圾，冲到利维娅身边后岔开双腿才稳住身体。
利维娅看出自己的这个助理也才休息了几个小时而已。
对方抹了抹汗，对上级小心微笑：
“主任，您让我推进的事情有结果了。调查显示血天使确实没有主动袭击。他的装甲臂数据在袭击发生之前受到了篡改。”
记录细节的资料递上。利维娅并没有要接的意思。
助理小声“耶”了一声，比划庆祝手势，也没能引起上级的注意力。
直至浮空车的引擎声接近街角，利维娅方才对助理说道：
“你今天可以休息了。我为你申请了带薪假期。”
她走向自己的浮空车。却不料出现在眼前的是一辆车窗碎裂，操作台漏线的破烂载具。
她想了想，记起来是乌萝随手“借用”了这辆车，然后用绝妙驾驶技术将它变成了现在这样。
很难说乌萝究竟是不是故意的。
助理凑近一步，适时发言：
“……您可以用我的浮空车。”
她带利维娅来到自己贴满雏菊花和麦穗车贴的浮空车旁，有些担忧地说道：
“这辆车应该能去市区的大部分地方。但是要是您准备上高速车道抓捕罪犯的话，我最好先买上保险……”
利维娅向她保证自己没有充当电影特工的爱好。
助理腼腆笑了，望着利维娅上车，憋了几秒钟才鼓起勇气问她能不能带上自己。
“我知道您是要去接——血天使。”
助理捂着嘴巴，用气声说道：
“我也很担心他。我可以申请取消休假吗？”
利维娅不再多说，让她上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