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1章 “一个吻,还是减一颗负星?”
日光穿过薄云, 注视着树梢的最后一片落叶飘飘荡荡的掉下来。
太阳刚按下上班键,医院就迎来了它的忙碌,不断有车使进来, 救护车的长笛直入门诊。
而住院部安静, 不断有阳光洒进来, 它平等在祝福每一个病人, 早日康复。
是啊, 谁不想要早日康复呢?
日光跳跃在湿纸巾上,将干净的光源打在沉睡的人脸上。
它明媚又乖巧,分外安静, 随着女人细长的手指,注视着这张被她照亮的小脸被擦拭干净。
又是新的一天,商今樾熟稔的给时岫洗漱, 还不忘跟她讲昨晚发生的事情:“早上好,昨晚睡得怎么样?我昨天睡得不太好,凌晨的时候突然醒了,发现外面下雨了,啪嗒啪嗒的打着窗户, 我在床上躺了好久才重新睡着。”
“本来我还以为这场雨很糟糕,今天也会阴雨绵绵的,没想到一早出门,天气好得过分,不起来看看吗?”
商今樾说着就停下了手裏的动作, 朝时岫看去。
她看起安静的眼底惴惴不安的写着希望,可无论过了多长一段时间, 时岫还是闭着眼睛躺在床上,一动不动。
初冬的阳光还透着温和, 将时岫的小脸修饰的充满了活力。
它白皙又匀称,浓密的眼睫好似一柄扇子,扑簌簌的垂着,漂亮沉静。
只是“沉静”这个词好像从来都不是用来形容时岫的,她可以漂亮,可以浓郁,却从来都不会沉静。
她是站在塑胶场地裏,被海水浸没的细沙上,活力四射的人,一记绝杀,能打的对手毫无还手之力。
沉静太过,让屋子有些死气沉沉的,好像将其他人活着的动力也剥夺。
商今樾眼神落了又落,好像鼓起了很大的勇气,替时岫宽解说:“不想起来也没关系,树叶都掉光了,也没什么好看的。”
“不过如果你再不醒过来,冯新阳可要把你的白色颜料都用光了。”商今樾哽咽,对时岫说起了幼稚的威胁话术。
她不抱希望,又好想时岫真能被这句话刺激得醒过来。
“当当当。”
商今樾没等来时岫的苏醒,却等来了门响。
她看过去,就看到几个穿着白大褂的人整齐的站在门口。
是时岫的主治医生们。
“商小姐,我们来给时小姐做今天的检查。”为首的医生说。
“好。”商今樾起身,让出了位置。
时岫本身就没有受多大的伤,除了几处软组织挫伤,就只是轻微的脑震荡。
几天在icu监视下来,时岫病情稳定,恢复平稳,两天前转出了icu,到普通病房。
电梯轿厢从高空坠落,但保护措施做的得当,按理说应该是一场有惊无险。
可等商今樾从手术中出来,才知道时岫陷入了深度昏迷,一时无法醒过来。
骨折的痛苦都没有影响商今樾的理性判断,而这个消息却几乎要她站不住脚。
怎么会这样。
当时她明明把时岫护在怀裏,保护的很好,怎么偏偏是她昏迷不醒了。
“商小姐亲力亲为,时小姐没有褥疮,可以看得出来您是下了功夫了。”医生检查着,还不忘恭维商今樾。
但这样的话商今樾并没有兴趣听,她不以为意,只关心时岫:“今天的检查结果怎么样。”
医生神色放松:“时小姐伤口恢复的都很好,一些小擦伤都已经好了,也不存在轻微脑震荡。”
“可她为什么还没有醒过来。”商今樾眉头紧皱。
“这一点我们的判断还是跟之前一样,或许是巨大的冲击让时小姐自身形成了一种保护机制,所以才陷入沉睡,或许再过一阵子她感知到环境足够安全,就会醒过来了。”
医生的回答每天都要重复一次,来来回回商今樾已经听了无数遍了,她听得不厌其烦,去怎么也无法从中获取新的办法。
越是正常,就越让时岫现在的情况无解。
商今樾看着时岫,思绪复杂:“我明白了。”
“那今天的检查就结束了,商小姐有什么需要随时来找我们。”医生合上手中的本子。
“奶奶那边也麻烦你们费心照顾。”商今樾颔首,眼底是两方奔波的疲惫。
“您说笑了,这都是我们应该做的,老夫人的手术很成功,不日就能醒过来了,都会好起来的。”医生告诉商今樾。
她说的认真,好像一切真的都会慢慢好起来。
可商今樾只是淡淡的点了下头,并不是很相信医生这句安慰。
她太理智。
她的这份理智可以帮她干脆利落的解决问题,这次却推着她走进了一个死胡同,那种因为未知而带来的恐惧与不安无限度的放大开来。
既然一切都没有问题,怎么会沉睡不醒?
如果阿岫再也醒不过来,她该怎么办……
商今樾握着时岫被角的手很用力,几乎在强迫自己不要去想这些事情。
可她控制不住自己,视线沉沉的停在自己的手腕上。
太阳扫过去,商今樾的手腕白皙纤长。
可唯独就是少了些什么,一眼就能注意到的东西。
——那根捆住她的红绳不见了。
从手术室出来,商今樾就注意到了。
一种不知名的情绪贯穿了她的脊柱,叫她没来由的心慌。
事后她去问了医生护士,每个人都表示对这根红绳完全没有印象。
甚至她还去试探了之前就问过自己,为什么要带着东西的温幼晴,可温幼晴也表示她根本不记得自己之前有带过这个东西。
没有人记得了,那猩红鲜艳的颜色说消失就消失在了商今樾的世界。
她惊惧,神志不安。
在她的世界裏,还有一个人也是这样鲜艳醒目的存在。
很早之前商今樾就有猜测,她之所以能有这辈子,跟这根红绳脱不开关系。
她不知原因侥幸得到的人生,难道就要让她还回去了吗?
两只麻雀嬉戏打闹的飞过去,吵人的很。
商今樾静静地注视着沉睡的时岫,单独被描绘在墙上的影子,像是被人抛弃了。
商今樾上辈子不明白,任由情绪堆积在她的身体裏,反扑也来的迅猛且猝不及防。
她终于知道时岫为什么讨厌消毒水的味道了。
她终于也体会到了时岫对医院的那种抗拒。
这辈子她都不想再来这裏了。
商今樾幼稚又偏执的想着,身体裏撞过来一阵阵难以遏制的心痛,快要把她击穿。
“……”
一阵长长的呼吸,商今樾的眼尾滑下颗泪珠来。
如果神佛真的能听到她的祈祷,难能不能这一次也施舍她一回,别再让时岫离开她。
到底是多烂的本子才能一遍遍的利用同一个套路,叫人毫无防备踩进准备好的陷阱。
明明她们那天要做的,不过是一起坐着电梯,看一场风景。
却好像隔了几座山几座海,差了十万八千裏。
“商今樾,你是爱哭鬼吗?”
沉缓的呼吸声略过商今樾的耳廓,带来一阵喑哑。
商今樾猛地抬起头来。
日光明媚而刺眼的打在她的视线裏,她看到了一双疲惫又明亮的眼睛。
时岫醒了。
她终于从那场回忆裏跑了出来,带着燃烧殆尽的沉疴睁开了眼睛。
商今樾嘴唇翕动,好一阵找回自己的声音:“阿……阿岫。”
“嗯。”时岫点点头,对商今樾柔声应道。
“你,你醒了。”商今樾看着时岫,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
而时岫的温柔似乎也就停留在了刚醒来的一瞬,她摸摸手背上的泪水,吐槽商今樾:“你怎么突然间喜欢问些没有意义的问题了呢,我没有醒,那我现在在干什么,梦游吗?”
这样的话一下把商今樾拉回了真实中来,她连忙摇头,有些语无伦次:“没有,我就是……你有没有觉得哪裏不舒服?头疼吗?晕不晕?”
时岫想摇头,却觉得自己浑身的骨头都要长一起了。
费了好大的力气,她才从床上坐了起来,敲着自己的腰,问商今樾:“我是不是睡了很久啊?”
商今樾擦了一下自己脸上的泪水,回道:“六天了。”
“这么短啊。”时岫怅然。
“难道你还想昏迷六个月吗?已经很长了。”商今樾皱眉,只觉得如果时岫真要昏迷这么久,自己怕是要发疯。
时岫看看商今樾,对她心惊胆战的反应不以为意:“商今樾,只是六天你就觉得很长了,那我的三年你怎么赔我。”
上辈子的事情,商今樾听着心痛,只是这一次她听话的没有说对不起:“我把我这辈子都赔给你,你重新教我。”
这人说的一本正经,叫时岫听着心跳了两下。
但接着她还是偏了下头,吐槽道:“好老土。”
“你们资本家还真会压榨人,我这才刚醒,你就让我教你。”
“抱歉。”商今樾失笑,“阿岫不用真的教我,我会从你身上好好学的。”
这么说着,商今樾抬手拂过了时岫的脸颊。
她小心翼翼,就像上辈子她把时岫的遗照捧进怀裏一样。
时岫不着痕迹的轻吐了口气。
她枕在商今樾温凉的掌心裏,眼眉低垂:“商今樾。”
“怎么了?”商今樾低头看向时岫。
“你为什么一直不抬另一只手?”时岫敏锐。
商今樾顿了一下,接着用很平静的话想要一笔带过:“受了点小伤,马上就能好了,到时候再用这手抱你。”
“什么样的小伤需要打石膏。”时岫看着商今樾刻意垂下的手腕,宽松的衣袖也遮不住她打着石膏的手腕。
她还记得自己在电梯裏听到的骨头断裂的声音。
就是在细微,也真实的划过了她的耳膜。
在时岫严厉的眼神下,商今樾抬起自己的手臂:“只是轻度骨折,养一养就好了。”
时岫神色却丝毫不见放松,她看着商今樾右手手腕打着的石膏,问她:“还发烧吗?”
这个人轻度凝血障碍,做手术开刀,正常人都要低烧,更不要说她。
商今樾摇摇头:“做手术的前后两天烧了一阵子 ,做完手术第三天就退烧了,你可以看医院记录。”
这人说的诚实,还拿记录作保证,时岫听着就撇过头去:“谁要看那个东西,我可没有那么关心你。”
“这样啊。”商今樾垂下眼睛,声音裏铺满了失落。
这情绪太外露,反而不想这个人的作风。
时岫看着这人,一边觉得她在演戏,一边又觉得自己是不是表现得有点太过冷漠了。
她其实也没有那么不关心商今樾。
她连她凝血障碍都一直记着呢。
“喂,商今樾。”时岫说着,勾了勾商今樾的掌心。
等到商今樾朝她看过来,她才开口:“一个吻,还是减一颗负星?”
肉眼可见,某人垂下的眼睛一下就抬了起来。
商今樾伸过手,自然而然的就握上时岫的手:“阿岫,其实你开口问我要不要减星星,就是你已经在心裏给我减星了吧?”
“我唔!”
时岫刚要否认,商今樾的手就扣住了她身体。
她没有防备,而对方早有准备,轻而易举的撬开了她的嘴巴,吻了进来。
第92章 “我每天都有给你擦脸。还有别的地方。”
日光被人影遮住。
商今樾的吻如影而至。
时岫呜咽一声, 被轻松撬开的口腔瞬间填满了对方的味道。
她的大脑登时腾得升起一阵麻意,还有紧张。
倒不是因为这是医院,有可能会被医生护士看到。
而是因为她都睡了这么久了, 嘴巴肯定味道不妙。
躺了太久, 连肌肉都不听使唤, 时岫挣扎着, 抬起手臂想推开商今樾——
可是接着, 她的手就被对面的人扣住了。
商今樾做的淡定从容,轻而易举,甚至还加重了扣住时岫脖颈的动作。
冰凉的裤腿蹭过时岫的膝盖, 商今樾一只腿跨过床沿,半跪着朝时岫倾压过来。
无论是更深入的吻,还是那两只分别控制住自己的手, 时岫都感觉到了商今樾的情绪。
她不愿意跟她分开。
六天的担惊受怕比直接接受死亡通知书还要致命,人们怀着的希望不断被摔在地上。
一次次重新拼凑,一次次被抛至高空,商今樾吻着时岫,手指扣着她的脖颈, 沸腾的血液流尽动脉,在她的指腹一跳一跳。
这不是假希望。
商今樾听到时岫的呼吸摩擦过她的耳廓,感受着她喉咙间的滚动碾过她的掌心,终于找回了她真的活过来的证据。
她不再害怕这是自己的幻想,也不用担心时岫会不会在自己接了某个电话后离开自己。
世界上最好的事情莫过于失而复得, 时岫是真的醒过来了。
但不知道为什么,意识到这一点后, 商今樾低垂的眼睛慢慢变得复杂沉郁。
她将时岫压在怀裏,好像用尽了全力, 要把这个人嵌进自己的身体藏起来。
时岫突然觉得身上的束缚感变重了,商今樾抱着她,轻薄的病号服没什么防御性,轻而易举的贴满了商今樾的温度,吻也变得多了些侵略感。
好凶。
时岫仰着头,感觉口腔被不断推进了更多空气。
还有细细的伤口挂在她的口腔壁,商今樾扫过她口腔,带起一阵酸涩的疼意,只是算不上疼,反而让她的身形更加发软。
病房只有监护仪器的声音,滴滴的监控诉说着某个人控制不住的心跳。
不就是睡了六天吗,至于这么凶吗?
失而复得也不能这么压榨人的吧,她还是病号哎……
时岫脑袋慢慢腾腾的想着,好像是在抗议,又好像彻底沉沦其中。
商今樾总会在吻她的时候揉她的头发,温凉的手指拂过她的头皮,轻缓温柔,比吻还要勾人。
不断有舌尖蹭过她的牙齿,磨磨她的嘴唇,又在她口腔翻搅。
好一阵,时岫都吃到了薄荷的味道。
那冰凉的味道滚进她沸腾的身体裏,骤然腾起一阵白蒙蒙的雾气,叫人更加沉沦。
就这么吃了一阵,时岫才被商今樾慢慢放开。
她刚醒过来,身体机能还没回复,呼吸都不平稳,就这样靠在商今樾怀裏,反问她:“你什么时候没有洁癖了。”
“阿岫是香的。”商今樾不以为意,说着便凑过来还想蹭蹭时岫的嘴巴。
时岫也没想过这人会这么粘人,偏侧过头躲开了:“扯谎。”
总有人说生活的久了就不再在乎某些事情了,而时岫跟商今樾在一起了十年,是世界上最熟悉彼此的人,也早过了这一关,但现在的时岫还是会为这种事情计较。
冬日的树枝老旧腐朽,也在等待春天的时候能生出新的青芽。
过去不算,一切都要从离婚重新开始算起。
时岫莫名觉得她和商今樾的某事情的顺序好像反了。
可世上很多事情哪裏有真的有顺序可以判定呢?
商今樾看着时岫介意的样子,拂过时岫的脸来,伸手摊到她的面前:“不信你自己闻。”
时岫看着商今樾的手,半信半疑的吐了口气。
淡淡的薄荷味顺着商今樾的掌心飘回来,干净的没有一丝多余的味道。
时岫怔了怔,这才意识到,原来她刚刚吃到的薄荷味,不是商今樾的,是她的。
“我每天都有给你擦脸。”商今樾告诉时岫。
这人的声音永远平静,只剩下微垂的眸光还带着疲惫还有认真。
时岫抬头看着商今樾,意外跟感动交缠在一起,同时朝她的心口撞来。
她大抵能想象到商今樾是怎么做这些事情的,毕竟在上辈子她死后的故事裏,商今樾也是亲自给自己整理了仪容仪表。
只是时岫的情绪刚用上来,接着就因为商今樾的下一句话熄火。
“还有别的地方。”
有时候话说的太认真也不是件好事。
时岫听着商今樾的话,脸登时就烧了起来。
还有别的地方。
这种事情就不用说了。
时岫藏在被子下面的腿不自然的交迭了一下,她一把握住商今樾放在自己面前的手,反问她:“商今樾,你现在怎么话这么多。”
“我还是比较喜欢你上辈子什么都明白不够来,像个哑巴似的,说不出来,只能一个劲儿的吧嗒吧嗒掉眼泪的样子。”
少女昂着头,格外有画面感的跟商今樾描述她哭鼻子的样子。
商今樾听着一阵茫然,但还是随着时岫的话,慢慢想起什么,意外也随之从她眼睛裏出现:“你是,怎么会知道……”
“我看到了。”时岫告诉商今樾。
她转手,将随意握住商今樾的手穿进她的指缝,认真的告诉她:“我都看到了。”
“悲痛欲绝的你,偏执得有些离谱的你,还有想跟我殉情的你。”
或许是觉得这个话题有点沉重了,时岫说着就紧握了握商今樾的手,调侃她:“怪不得我看你上次扇老家那个男的的动作这么利落,原来我们商总之前就做过一次了。”
时岫说的是上辈子在她的葬礼上,那个出言不逊的男人。
商今樾也记得那个男人,后来她就让这个人永远消失在了宁城商界。
只是就是这样,她还是觉得不够。
所以商今樾也想问问时岫,问问她:“我做的阿岫还满意吗?”
商今樾问着,俯身躺进了时岫的掌心。
任由这个动作看起来,好像她是这人手裏的玩物。
商今樾眼皮薄,眼尾微微上挑,下位者仰视的抬眼动作看起来臣服又狠厉。
她愿意当时岫的玩物,同时也愿意做这人掌心裏的最凶狠的那只小狗。
时岫了解,手指顺着商今樾的下巴挠了挠,唇瓣拨动,声音清脆:“很满意。”
这一瞬,商今樾的耳边好像响起了清脆的铃铛撞击声。
她这是第一次听到时岫对她说出这三个字,好像恃宠而骄一样,干脆更肆意的躺在时岫的手掌,脸颊蹭蹭时岫。
房间安静,沉沉压在时岫掌心的脸细腻柔软。
上辈子的事情过去太久,像是蒙了层厚尘的旧书,风一吹过来,时岫感觉自己的手指潮湿了。
时岫深深的望着商今樾的侧脸,心口好像被扎了一下。
这个人哭了。
冷涩的空气裏,滚着商今樾的一行热泪。
她许是想起上辈子失去时岫的痛苦。
许是为自己的苦尽甘来,终于重新躺在了时岫的掌心。
“别哭,哭太多会变丑的。”时岫轻抚着商今樾的脑袋,半开玩笑似的安慰着她。
“阿岫,这辈子我们换一换吧,你多爱自己一些,我会像上辈子的你一样,好好爱你。”商今樾嗓音低哑,藏着被泪水浸透的苦涩。
时岫看不到商今樾眼底的晦涩,抚着她的侧脸点头:“当然了。”
接着她还不忘提醒她:“你可别忘了,你刚刚说的话,我之前可是对你说过一次了。我可不会为了你的事情割舍自己了。”
商今樾听着眼底有一瞬的安心与踏实,她很轻的“嗯”了一下,笑着看向时岫:“我就是再确定一下。想再看看我爱的人是不是比我还要爱她自己。”
明媚的阳光下,时岫对上的是商今樾那一双深邃的瞳子。
她突然感觉有些听不懂商今樾的话,眉头紧皱:“商今樾,是我脑袋摔坏了,还是你说的真的很复杂?”
“是我说的太复杂了,抱歉。”商今樾失笑。
她伸手捏捏时岫的手指,好像在将自己落在她手指上的泪水擦拭干净,又好像是要给她留一片净土。
等到把这些泪水擦拭干净,商今樾又抬起头认真的望向时岫:“阿岫,我只是想说,我爱你。”
时岫只觉得心口漏跳了一拍,她看着商今樾万丈柔情的眼神,反而觉得更加无法呼吸。
血液在她的身体裏四处冲撞,一个“爱”字她听了千遍万遍,可还是会为它心跳失衡。
“我好想看到你完成你的画,站在领奖臺的样子。”商今樾抬手拂过时岫额前的头发,一双眼睛装着深情万丈。
“那我就站上去,让你看到。”时岫笃定,眼睛裏充满了对未来的期待。
她背对着窗户,看不到远处即将被风推过来的乌云.
寂静的冬日裏,夜来得悄无声息。
凌晨的宁城似乎已经彻底陷入沉睡,一点声音,一束光都会显得格外明显。
时家裏,从二楼卧室裏漏出一束光。
门被推开,岑安宁头上带着卫衣上的兜帽,蹑手蹑脚的下楼,眼看着就要走到门口。
“站住。”
女人严肃的声音骤然在寂静的房子响起,岑安宁蓦地站住脚。
啪的一声,餐厅的灯从她眼前亮了。
她转头看过去,岑媛就坐在餐桌前,面无表情的看着她。
“要去哪裏?”岑媛问。
“有点事,出去一趟。”岑安宁回答的含糊。
“你是要去时岫住的医院吧。”岑媛拆穿她。
她压低这声音,愤怒还是溢于言表:“你不要觉得自己国学学校的面试过了就没问题了,你还没拿到国外学校的录取通知书呢!”
岑安宁低着个头,对此不以为意:“我的事我会处理好的,不会影响明年开学的。”
“你能处理的好吗?你这今天早出晚归的,我可都看着呢!”岑媛说着声音就不可控制的大了起来,眉眼间是对女儿的担心。
岑安宁看得清楚,可迈出去的脚步还是没有收回来:“妈,今天是最后一天了,我保证办完就回来,不会有事的。”
岑安宁意已决,说着就要离开。
岑媛见状立刻起身拉住岑安宁:“安宁……”
而面对岑媛的挽留,岑安宁攥紧了手。
她看着妈妈担心的眼睛,心裏不忍,可眼睛裏还是铺满了坚持:“妈,过去我不能为她做的,我不想这一次也不能为她做。”
“你有什么能为她做的啊!”岑媛问着,眼睛裏都是猜想被验证的难以置信。
岑安宁扣住岑媛的手,缓缓将她从自己手腕拿开:“我就想知道,我和她错失的可能性,是不是因为我的怯懦。”
第93章 (二更)【抱歉,人我都带走了。】
成片成片的云堆积在天空, 将这一天塞得满满当当。
初冬的太阳钻不透这样厚重的云,在天边抹着一层金光,好似无力挣扎出这份困境。
木梳梳过乌黑的头发, 柔顺又色泽透亮, 好像绸缎一样。
明翌喜欢这样不算强烈的阳光, 随着商至善给她梳头发, 缓缓闭上了眼睛, 在太阳下小憩。
“最近公司很忙吗。”明翌问道。
她的声音轻轻的,好像漂浮在空中的羽毛。
而商至善将手裏的梳子放下,小心翼翼的接住了明翌的羽毛:“还好, 不用担心,我总是有时间来见你的。”
感受着商至善拂过自己头发手指,明翌偏侧过头:“你最近好像很少出去旅游了。”
“没办法啊, 妈出事了,公司也乱起来了,我得保住自己这点股份,不然以后就没办法出去了。”商至善说着,就靠在了明翌的轮椅扶手上。
常年在外游山玩水, 商至善的眼睛看上去完全没有精明的样子,甚至有些娇憨。
明翌看着商至善趴伏过来的样子,伸过手去,揉了揉她的脸颊:“辛苦了。”
“所以每天都想来你这裏,跟你晒会太阳。”商至善从善如流, 说着就躺在了明翌的掌心。
“我的地方你想什么时候来就什么时候。”明翌眉眼温柔,注视着趴在自己面前的商至善, 眼神忽而恍如隔世,“我还记得我以前每次演出, 你都喜欢这样看我上妆。”
商至善听到这话,总有些胆战心惊。
她担心明翌会犯病,也担心她想起过去的事情。
只是这样的情绪她不能表现出来,表面上还得表现的轻松,笑着跟明翌说:“你也是这样跟我说的,我们的现在就跟过去一模一样呢。”
“是啊。”明翌靠在椅背上,看向天空的眼睛好像在回想什么故事。
她的思绪总是很跳跃,连贯不上。
这下刚说起她年轻的时候在舞团的,现在又想起了结婚生子的事情:“你看过小樾了吗?她是不是很漂亮?”
“漂亮。”商至善顺着明翌的话点点头,“她都快要二十啦,已经是大姑娘了。”
明翌听着商至善的话,有一瞬的恍惚,但慢慢也想起了些什么:“对……二十了。”
“那她现在都在忙什么?”明翌关心。
“妈病倒了,公司的事情基本都是她在管。二哥的遗愿她很放在心上的。”商至善轻声,一字一句咬字清楚的说给明翌听。
而听到这句话,明翌的神色当即就落了下来。
那刚刚还温和的瞳子被涂上了一层冷涩,她坐在这裏,好像一只远离族群的天鹅:“她倒是肯费心。”
“等她不忙了,我就让她来看你。”商至善听着握了握明翌的手,安抚也安抚得并不怎么诚心实意。
“也别逼她了,不想来就算了,她想忙公司的事情,就让她忙吧。”明翌蓦然失落。
“别这样,小樾会有空的。”商至善安慰明翌。
“算了。”明翌嘆气,垂眸看了看商至善握住自己的手,“以后你多来几次就好了。”
“真不嫌我烦啊?”商至善笑,肆意的将目光停在明翌身上。
而明翌对这样的眼神不曾察觉,又或者并不在意,抬手摸了摸商至善的脑袋,好像在抚摸她最后的稻草:“不烦。”
“你不来,我才不知道该怎么办呢。”
“小姐,夫人,下午茶。”就在这时,疗养院的小护士走了过来,给她们端来了刚刚商至善吩咐的茶点。
一旁的桌子被挪了过来,没人注意到在茶点放下时,藏在桌板下面的红点晃了一下。
小护士不着痕迹的压稳桌子,在给两人倒好茶饮后,细致礼貌的离开了。
今天明翌状态不错,清醒的跟商至善待到晚上。
不知道是不是因为这个原因,商至善心情也好,晚餐后她们还一起弹了钢琴。
许久不弹了,可默契还在。
清脆的琴键敲响的乐声裏含着温润,柔和轻缓,商至善为辅,明翌为主,在这傍晚联弹出一首冬日的夜曲。
夕阳下,商至善看向沉醉于乐声的明翌,眼前不由得浮现出她们第一次见面的模样。
她的长发很美,在晚霞的风中披上一层金橘色。
记忆裏,不知道谁喊了一声“明翌”,引得她蓦然回头。
商至善看到那一头浓郁的长发簇拥着的,是一张精致精致到令人忘记呼吸的脸,空气中浮动着青涩果实的香气,填满了商至善此后十多年的人生。
要是人生能永远像那天一样该有多好。
没有那么多遗憾,没有那么多晚一步。
如果她能一眼就看穿家裏的骗局,能一眼看穿自己哥哥和母亲的本性。
就连那个不该出生的孩子,她也能早点察觉到她的危险,该有多好。
商至善看着难得安然入睡的明翌,坐在床侧静静的凝望了她很久。
刚刚弹奏的钢琴曲成了她手机循环的音乐,她反复回忆,咂摸,抬手拂过明翌的脸颊,小心翼翼,好像每一秒都在害怕她会离开自己。
“嗡嗡嗡。”
“商明德来电。”
手机震动突兀的在房间裏响起,商至善耳机裏循环的钢琴曲被来电显示打断。
她先是眉头一皱,接着就看了眼手机的时间,不由得觉得电话来的有点晚了。
不过也合理。
商明德办事,总是没有商今樾干脆又漂亮。
商至善想着,眼底抹过一层冷笑:“抱歉了,小姑娘,我也不想的,不过死同xue也算是永远在一起了。”
这么说着,商至善便走出房间,优哉游哉的接起电话:“喂。”
可迎接她的却并不是成功了消息,而是商明德一句:“艹,人呢?”
商明德气急败坏,开口就骂:“你他妈玩我呢,商至善,我都带着人家来了,你他妈车裏什么都没有。”
这人说四句,一半都是骂人的词。
商至善听着神色兀的一变,登时反问:“你说什么?”
“什么什么?时家那两个丫头我一个都没见着,你快给我过来!”商明德暴躁,说着就给商至善挂断了电话.
凌晨两点,海浪拍击着防波堤,掀起一波波浪花,夜晚是它们狂欢的主场。
可不等它们兴奋多久,一道刺眼灯光划过宁城某处废弃港口,打破了它们的狂欢。
商明德被这光刺得眯起了眼睛,接着就看到商至善神色不善,面无表情的从车上走下来。
他似乎迫不及待,看到商至善下车,接着就走了过去:“我告诉你,那个小贱人肯定早就知道今天的事情了,我们他妈的都让那小贱人骗了,这个小贱……”
“啪!”
寂静无声的码头,巴掌声来的格外突兀刺耳。
商明德话没说完,商至善抬手就甩了他一嘴巴。
她不喜欢这个人,脸上的表情比刚刚还要阴沉:“你再说一个贱人,今天坐船死的人就是你。”
没人敢上前制止警告商至善的行为,商明德也是滚了下喉咙。
这人的话不是说着玩的,商明德是知道的,她真能做出这样的事情来。
想着自己一个哥哥,因为骂了侄女,被自己妹妹扇了一嘴巴,商明德脸上就挂不住。
可他也只敢捂着脸,低低的骂一句:“艹。”
“他妈的,一家子没一个正常人。”
听到这话,走在前面商至善接着就回头看了商明德一眼。
那眼神黑漆漆的,好像这夜的冷风。
商明德再也不敢说什么了,彻底闭嘴,跟在商至善身后,朝按约定停在港口的救护车走去。
这是商至善跟岑安宁达成的合作。
她帮岑安宁把时岫从医院偷出来,让她和时岫坐轮渡去日本,从此藏起来,让商今樾找不到。
岑安宁一开始就乐意跟商至善进行合作,还提出条件要让商至善给她足够在日本定居的资金。
贪婪让人放心,商至善对这个小姑娘的表现很是满意,真的以岑安宁的名义在名古屋给她买了处住。
她做好了一切准备工作,计划实施的时间,就定在今晚商今樾离开时岫病房后。
这些天商今樾不声不响的拿走了她几个项目,她一定要杀商今樾一个措手不及。
却不想,情况变成现在这副样子。
商至善面色沉了又沉。
她走进救护车,沿着这车子看一周,蓦然在急救床下发现了一张纸条。
【抱歉,人我都带走了。】
商今樾的字最初还是商至善带着她练习的,小孩子的手又小又软,格外的好掌握。
所以无论商今樾后面怎么跟书法大家学习新的字体,商至善还是能一眼看出她的字。
“抱歉”无法平息人的怒火,反而像是一种挑衅。
商至善紧紧的盯着这行字,手裏的纸条被她捏得,好像要断掉。
“嗡嗡嗡。”
口袋裏的手机响了,频繁震动并不能让人平复下心情,反而火上浇油似的,让人心情烦躁。
“什么事。”商至善接起电话,语气不善。
对面人也有些慌,战战兢兢的告诉商至善:“小姐,夫人……夫人被小小姐带走了。”
登时,商至善的脑袋嗡的一声。
她难以置信,低头看着手裏这张纸条,终于知道商今樾的这个“都”指的是什么。
“什么时候!”商至善还想去追,说着就要离开这辆该死的救护车。
可电话那边传来的声音,却告诉她追不到了:“您刚离开,夫人就被接走了。”
——就跟商至善让岑安宁带走时岫的计划一样。
瞬间,商至善好像挨了一记响亮的耳光,脸色难看到了极点。
她猛地收紧手指,白底黑字的纸张被她攥得它狰狞,扭曲的从她手指缝隙挣扎出来。
“好啊,真是我的好侄女啊。”
第94章 时岫狠狠的咬了商今樾的唇瓣一下
海浪不断拍击上岸, 将时间推回到五天前。
白色水鸟拍拍翅膀从海岸边飞起,在空气中掀起一阵细微的震颤,被人拿在手裏的手机震动一声, 弹进一条新消息。
【见一面】
【见一面。】
商今樾跟岑安宁的消息近乎同时出现在两人的对话框中, 默契来的诡异。
医院外堵满了车, 不断有汽车喇叭声响起。
地下停车场车来车往, 只有人迹罕至的应急通道还藏着那么一点安静。
高跟鞋敲在地板上, 发出一阵轻缓的声响。
岑安宁靠在墙上,看着面前的门被人推开,商今樾姗姗来迟。
“商总, 日理万机。”岑安宁抬眼。
商今樾淡声:“抱歉,有些事情绊住了。”
“什么事能绊住你?”岑安宁歪头,意有所指, “你姑姑吗?”
商今樾听到岑安宁点出这个人的名字,落在岑安宁身上的视线深了几分:“怎么突然这么说。”
岑安宁没心情跟商今樾兜圈子,告诉她:“你姑姑昨天晚上找过我。”
商今樾目光一顿。
商至善跟岑安宁根本没有什么联系,如果说她找她有什么事,只能有一个答案。
“她跟我说, 她可以送我跟阿岫出国,藏到你怎么也找不到的地方。”岑安宁说着,眼睛直直看向商今樾。
这对岑安宁来说是可以博一把机会,对商今樾来说却是实打实的威胁。
只是商今樾看着现在出现在自己面前的岑安宁,即使她看起来依旧跟自己站在对立面, 但商今樾还是明白,这个人没有选择和商至善合作。
“但我觉得不安全。”
果不其然, 岑安宁话锋一转。
她说着就转头朝窗外看了看,盯着一个被护工推着出来晒太阳的老奶奶:“她只想要我带着时岫离开, 却不要求我做什么,我也不傻,免费的才是最贵的。”
商今樾眉头舒展,对岑安宁的敏锐十分认可,点头道:“的确不安全。”
她说着就从包裏拿出了一份文件,给岑安宁递过去:“不久前的那场电梯事故,包括上辈子阿岫经历的那场事故,都是她做的。”
岑安宁听到这话的瞬间就紧张起来。
她接过商今樾递给她的文件,一页接一页的翻过去,只觉得触目惊心。
而时岫能跟商至善有什么利益关系呢?
商至善对时岫的设计,不过都是在指向同一个人罢了。
“商今樾,如果这辈子阿岫因为你再出事,我一定会杀了你!”岑安宁咬牙切齿,手裏的文件被她攥得咔哒咔哒发响。
这样的威胁,商今樾过去经历过。
她的脖子曾经就是那些被岑安宁攥在手裏的文件,或许失去时岫的悲痛,岑安宁并不比她少多少。
所以为了同一个目标,她们也可以站在一起,勉强的友好相处。
“那你要不要跟我合作。”商今樾问。
岑安宁没好气的看了商今樾一眼,一屁股坐在了身后的臺阶上:“不然我来找你干什么。”
岑安宁始终觉得她跟商今樾是完全不同的两种人,水火不容。
她虽然不喜欢商今樾,但她知道商至善更不可信。
或许从某种角度来看,她跟商今樾是相同的,就算是竞争关系也不会盲目借助第三个人的力量,跟彼此站在对立面。
这个世界裏肯真心为时岫考虑的人不多了,她算一个,商今樾也算。
关于时岫的事情,她们从来都是同一阵营的,而非敌对关系。
岑安宁别别扭扭的想着,面前就落下一道阴影。
商今樾向她伸过手来,眉眼间隐隐透着点笑意:“合作愉快。”
岑安宁皱眉,怎么都不喜欢看商今樾笑。
这个人神色寡淡,笑起来总有一种胜券在握的样子,叫她没来由的不舒服。
谁要跟她握手啊。
岑安宁不屑地看着商今樾的手,就想把她晾在一旁。
而商今樾也一动不动,伸着手,等着岑安宁的回握。
两个人面对着面,谁都没主动说话,应急通道安静的好像被按下了静音键。
半晌过去,岑安宁还是抬起了手。
她对这个人的坚持真的是有点服气,用力的握了把商今樾朝她伸过来友好之手:“商总,合作愉快。”.
商今樾查到,商至善已经不是第一次设计时岫了。
商至善一时没办法拿自己做文章,就只能从她身边人下手,电梯事故不成,她还想要借岑安宁的手带走时岫。
或许商至善足够天真,又或者她的轻蔑让她对岑安宁没有多少提防的心理,随着岑安宁跟商至善接触加深,商至善的关系网也渐渐在商今樾面前浮现,她也确定了奶奶的突然病倒跟商至善脱不了关系。
拿到这些东西,商今樾心裏也算有了些数,干脆将计就计,借商至善的计划,把时岫送去哈洛特妻妻在太平洋的一处私人小岛保护起来。
这不仅是商今樾对岑安宁的保证。
也是她想要为时岫做的。
商家处于权利更替阶段,盯着她的人太多,危机四伏,她不能再把时岫放在人人触手可得的地方了。
商至善自诩自己的计划天衣无缝,象征性的征求了下岑安宁的意见,就安排了人手下去。
于是执行计划的当天,商今樾刚离开,时岫就被她安排在医院的人手偷偷运上了救护车。
岑安宁也是“乖乖配合”,在医院留下她出示亲属关系证明,给时岫办理出院手续的痕迹。
——这样事发,也只算时家自己的事情,跟商至善没关系。
商至善高高挂起,独善其身。
可怎么也想不到,这辆载着时岫和岑安宁的救护车会在一辆大卡车的掩护下开上高架,随之替换的是商今樾早就安排好的空救护车。
路灯一盏盏的略过救护车车窗,撩动着车厢内的光源。
岑安宁看着躺在担架上的时岫,目光复杂。
为了防止计划有变,时岫已经醒了的消息没有几个人知道。
商至善的人太过分,害怕时岫突然醒,在岑安宁去给时岫办理出院手续的时候,给时岫吸入了□□。
得知这件事,岑安宁气的发疯,恨不得立刻给商今樾打电话,把这群人送警局去。
但是为了时岫能真正得到安全,这场戏她不得不演全套,紧攥着担架上了救护车。
没有拉响警笛的救护车格外安静,此刻的车厢裏只有岑安宁跟时岫两个人。
时岫陷入沉睡,灯光洒落在她的脸上,面容安静。
岑安宁沿着灯光细数着时岫的眉眼模样,不由得想:在车裏的这段时间,时岫是完全属于她的。
占有欲在作祟,岑安宁的心跳的厉害。
她蠢蠢欲动,放在身侧的手几次动作,想抬起来抚摸时岫的脸,又克制着没有真的抬起来。
或许是太久保持着可望而不可即的距离,岑安宁看着时岫,就好像在看什么珍贵的宝物。
她小心翼翼,战战兢兢,想靠近又迟迟不敢,似乎能跟她同处一个空间,也是一种幸运。
可是时间总是在流逝的,就在岑安宁这种犹豫中,车子停下来了。
海浪一声接一声的抛起,风随着被人从外面打开的门兀的灌进来。
岑安宁抬头,就看到商今樾已经站在了门口。
她又错过了一次机会。
“辛苦。”商今樾看着坐在一侧的岑安宁,视线随着岑安宁的目光落在时岫的脸上。
“商总才辛苦。”岑安宁面无表情,也看着商今樾看向时岫的目光。
商今樾不言,接着迈步上来,想告诉时岫可以不用演戏了。
却不想岑安宁告诉她:“你姑姑的人给她吸入了□□。”
商今樾登时紧张起来:“你确定只是□□?”
岑安宁“昂”了一声,没说自己当时怎么拿自己不干了威胁那些人的,只说:“她们给我再三保证了。”
可商今樾还是不放心,示意医生过来。
今晚跟在商今樾身边的是她的家庭医生陈医生,也是商今樾要送到私人小岛上,陪时岫的人。
陈医生得到商今樾的示意,立刻过来给时岫检查。
这人专业性强,能力也好,检查起来动作利落。
商今樾坐在在一旁看着,就听到岑安宁问她:“阿岫知道你的计划吗?”
听到这个问题商今樾顿了一下,而陈医生格外有眼力见,说了句“时小姐无碍”,便提着自己的箱子离开了。
救护车的门被陈医生关上,狭窄的车厢成了她们三个人的场合。
商今 樾目光晦涩的看着时岫,回答:“知道。”
“我是不是不应该这么问。”岑安宁看着这只狐貍眯了眯眼,笑着更正道:“我应该问,阿岫知道多少。”
见自己的回答被岑安宁拆穿,商今樾对岑安宁点了下头:“对。”
越是深挖商至善的事,商今樾就越有自己的顾虑。
那是她们一家三代人的恩怨,是她该解决的事情,她不敢也不能让时岫冒险留在她身边:“我不会让她知道全部的,如果她知道我接下来要做的事情,她一定会留下来的。”
“我已经疏忽过一次了,这次我不想让她再受伤害了。”商今樾目光沉沉,说着便抚上了时岫的脸。
只是正这么说着,商今樾的手忽的就被人扣住了。
那动作来的又准又快,商今樾心登时便漏跳一拍。
她看到,时岫在她的视线裏缓缓睁开了眼睛,那漆黑的瞳子锐利又清明:“我怎么不知道我一定会留下来?”
商今樾难以置信。
转头她就看到岑安宁对自己挑了下眉,满眼的祝你好运,接着就推门跳下了车。
“你的计划具体是什么?”装睡装得时岫浑身不舒服,她一边问,一边从担架上坐了起来。
□□对人体的催眠麻痹作用不甚了了,商今樾也是只知道这一点才喊来了陈医生。
谁知道时岫早就清醒了,一直在演戏。
或许真的有默契吧,岑安宁问的就是时岫想知道的。
她早就察觉到商今樾有事情隐瞒自己,说什么让自己更爱自己,让她来做那个感情中更爱的那个人,商今樾平白无故不会说这样的话。
可就是这样,商今樾还是不能告诉时岫。
她的计划不长,所以冒了风险,她只是想让时岫自私一点,别再为了她留下来。
“抱歉。”商今樾又一次闭上了嘴巴。
时岫看着商今樾,眼睛裏有恼意有不满。
但更多的还是担心。
她能感觉到现在的商今樾跟上辈子的她不一样,她的闭嘴并不是拒绝沟通的表现。
这夜也黑的要命,海水拍击着岸边,发出阵阵嘶吼,好像白天永远都不会回来了。
顿了好一会,时岫兀的拉下商今樾的脖领子。
风灌进车裏,掀起商今樾的长发。
她们在月下接吻,直到时岫狠狠的咬了商今樾的唇瓣一下。
鲜血染在时岫的唇瓣上,红的妖冶。
她轻轻抚摸过商今樾的脸,恨得咬牙切齿,爱得浓郁:“负星填满,活着来见我。”
第95章 【商今樾:小狗想你了。】
今晚的夜格外寂寥, 海水拍击上岸,发出一阵接一阵的声浪。
救护车内的灯光白炽而刺眼,散发向外, 给这夜的寂寥又增添了几分生离死别的味道。
整个世界仿佛只剩下了时岫跟商今樾两个人, 时岫咬在商今樾的唇上, 染了血的吻带着密密麻麻的疼意在商今樾头皮炸开, 接着又酸酸涩涩的裹住她的神经。
时岫说了什么?
距离太远, 岑安宁听不太清。
只是时岫钳住商今樾下巴的动作她看得格外清晰,同时又格外刺眼。
这两人四目相对,染了血的唇红的妖冶。
就是对艺术构图一无所知, 岑安宁也没办法否定,这一幕太美,好像文艺复兴时代的画。
商今樾该死的长发拂过时岫的侧脸, 跟时岫的头发纠葛缠绕在一起。
商今樾仰视着时岫的眼神干净虔诚,又充满了欲望,好像纠葛在一起的不只是她们的头发。
那是这辈子、上辈子,拴在她们身上的线。
岑安宁好想拿起把刀,朝她们之间劈开, 可当她手紧紧地攥在一起,却感觉那把刀朝她割来。
那生了锈缺了角的钝刀割在她的心口。
她凝望着不远处的画面,血肉一抽一抽的发疼。
负分重新满了又能怎样。
她不是还让她活着见她吗?
“小商总,都准备好了。”
商今樾的助理格外有眼力见,看着她同时岫分开后才走了过来。
只是她看到商今樾被时岫咬出血的嘴唇, 还是不由得抽了口气。
商今樾神态自若,并不在意自己唇上的血, 也没有擦拭,对助理说:“知道了, 你先带岑安宁上船。”
“好,我知道了。”助理点点头,转身离开。
“到岛上给我发个消息,等我去接你。”商今樾说话的声音比刚刚温和了很多,她摸摸时岫的唇角,说着就要去吻她。
只是商今樾没能得逞,时岫看着朝她凑过来的影子,往后撤了一下脑袋。
她神色跟刚刚一样,挑着眼睛,问商今樾:“商今樾,谁允许你吻我了。”
商今樾一时落空,唇上没被擦掉的血迹衬得她有些可怜:“可阿岫刚刚都吻我了。”
“你可以拒绝我的。”时岫不以为意。
这怎么可能。
商今樾怎么会拒绝时岫的吻,时岫的每一个吻她恨不得捧着供奉起来。
好不容易消去的三颗负星重新加了回去,商今樾感受到了巨大的落差。
明明在这之前她是可以能忍耐的,偏偏她刚刚被时岫扣住脖颈,品尝过了其中味道。
商今樾感觉自己的克制冷静在时岫这裏早就全满崩盘,食髓知味,不知满足。
“告别吻也不可以吗?”商今樾又问。
可时岫却摸摸商今樾的嘴唇,沿着她的唇瓣上的伤口,一点点蹭起上面的血迹:“不要告别。”
几个字的功夫,时岫的手指上就染上了商今樾的血。
那绯红的颜色像是要往她的指腹裏钻,时岫看着刺眼,一把藏进了口袋:“商今樾,我不要告别。”
上一次时岫在告别后,就永远失去了殷蔷。
这句话不吉利,她现在迷信得很,商今樾的索吻听得她心惊肉跳。
海风吹拂而过,商今樾敏锐的感觉到了时岫的情绪。
她抿唇,舔舐过刚刚时岫拂过的伤口:“好,我们不告别。”.
乘着夜色,船只缓缓行驶出港口。
黑色带着吞没一切光亮的浓郁,一点点削弱时岫乘坐着的船只灯光,很快就看它消失在了海面上。
商今樾还站在岸口,望着早就看不到船只的海面。
就像时岫站在甲板,望着很快也看不到的海岸。
这也太过宁静,好像是暴风雨前的预兆。
时岫坐回船舱,心惴惴的。
她才刚醒,才刚从过去的回忆中抽离,还什么都没来得及跟商今樾说,就被她慌张迅速的送出了宁城。
躺在担架上的时候,时岫想了很多。
她知道以她的身份地位,她不能给商今樾做什么。
她能做的,只有做好自己的事情,完成自己要送去参赛的画。
可就是这样,时岫忍不住眉头蹙起。
她不喜欢这种感觉,不喜欢这种她什么都做不了,只能被人保护的感觉。
“在想什么?眉头都要皱到一起了。”
就在这时,岑安宁的声音从时岫耳边传来。
一同过来的,还有她自然朝她伸过来的手。
可就是这样自然又寻常的动作,时岫下意识的给躲开了。
她思绪随着船只飘飘荡荡,也没注意到自己动作有多突兀:“没什么,在想些事情。”
“这样啊。”岑安宁看着自己悬在空中的手,尴尬的收了回手来。
她神色有一瞬落空,甚至还有些无所适从:明明之前不是这样的。
“要跟我说说吗?”岑安宁按下了心中的空落,继续向时岫搭话。
“你也觉得我留在宁城也帮不上什么忙吗?”时岫侧坐在座位上,小脸愁绪万分,就这样靠在了椅背上。
岑安宁看着这样的时岫,回答她:“你帮得上忙,但比起你的帮忙,大家更希望你能安全。”
时岫静静的看着岑安宁,消化她这个回答。
她虽然不知道岑安宁是从什么时候喜欢上自己的,但在上辈子自己死后的故事裏,起码自己追商今樾的时候,她就对自己有感情了。
她知道,岑安宁说的大家指的是商今樾和她,却一时间不知道该怎么面对岑安宁。
“商今樾可以处理好这些事情的,这是她们商家这群人的内斗,她不可以牵扯进其他人。”岑安宁告诉时岫。
是啊,这是一场内斗。
时岫不是十几岁的小孩了,她觉得自己也该明白,很多事情不是她任性留下,跟商今樾并肩作战,就能突然改变的。
“可我就是不知趣。”时岫淡声,上下拨动透着股犟劲儿。
像是跟商今樾较劲。
却也是在跟自己。
时岫明白她们的担心,也接受商今樾的保护。
但她又忍不住想,她怎么会什么都做不了呢?
一定有她能做的事情。
都说世上难有两全。
她就偏要求个两全.
似乎是担心夜长梦多,商今樾派去的船开的很快,天刚刚擦亮,时岫就在云雾间看到了小岛。
等到船只靠岸,她们上岛,天已大亮。
靠近赤道的地区温度适宜,扑面而来的清新空气叫时岫沉郁的心情瞬间好了大半。
时岫踩着浮提上岸,岑安宁走在前面主动跟她伸手。
她还没把手伸过去,接着从另一边就又伸过来另外一只手。
时岫看着这手十分熟悉,抬头一看,冯新阳那张笑眯眯的脸就出现在了她面前:“时姐,惊不惊喜!”
“新阳!”时岫诧异,两只手一只给了岑安宁,一只给了冯新阳,利落的跳上了岸。
“你怎么来了。”时岫看着冯新阳,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
“我怎么来了!我来看看你胳膊腿全不全啊!”冯新阳说着就绕着时岫看了一圈,“你真的是吓死我了。”
“小樾担心新阳也受牵连,就也把她接到这裏了。”温幼晴站在一旁,替冯新阳解释。
这话的确解答了时岫的诧异。
但接着,时岫也因为看到面前又出现的人,脸上出现了新的担心。
温幼晴是个观察细腻的人,不等时岫问,就跟时岫表示:“放心,等你们都修整好了,我就回去复命了。”
时岫失笑,还有些不好意思:“谢谢啊。”
“太客气了。”温幼晴笑,手裏拿着的包发出晃郎晃郎的铃铛声。
时岫低头一看,发现这是冯新阳的包。
她顿时明白了温幼晴为什么会出现在这裏,打趣儿着回看了冯新阳一眼。
冯新阳害羞,一把将时岫的脸转了回去:“注意脚下安全。”
“嗡。”
就在这个时候,时岫口袋裏的手机贴着震动了一下。
她拿出手机,就看到商今樾的消息像是掐准了她上岸的时间一样,发了过来。
【商今樾:小狗想你了。】
旁边传来冯新阳爽朗的笑声,岑安宁的影子顺着太阳落下的方向洒在时岫的手机屏幕上。
她看着这条消息,目光一顿,分不清突然加速心跳是怎么一回事,接着就赶紧把手机收了回去,好像做贼一样。
几个人一路说说笑笑,时岫踩着柔软的泥土路,脚步轻盈。
她摸摸口袋裏的手机,想:她才不想小狗。
从港口到岛上的私人别墅,时岫她们也没有真的用走的,走了没多远就有车来接她们了。
而也是在乘车的过程中,时岫对哈洛特的妻子亚历珊德拉的贵族身份有了更真实的感触。
这座完全属于哈洛特的小岛资源丰富,设施齐全,连酒吧小巷都有。
海风阵阵,温度适宜,四季常青,简直就是自由地,比公海还公海。
“岫,看到你健康,我真的心彻底放下来了。”乘车刚到别墅庄园,哈洛特就出来给了时岫一个大大的拥抱。
“老师,让您担心了。”时岫回抱哈洛特,想着那场事故也应该把她吓坏了。
“你是我的学生,我该对你操心。”哈洛特揽着时岫的肩膀,说着就招呼大家进来。
“听商小姐说,你们是连夜过来的,你这才刚醒,就这么颠簸,都累坏了吧,房间已经给你们都准备好了,大家先去看看房间,想休息还是想逛逛岛都可以,晚上我们再一起吃饭。”
面对哈洛特的贴心,时岫也不推让了,不知道是不是□□的副作用,她现在格外疲惫:“我还真的有些累了,就不陪您了。”
“去吧。”哈洛特点头。
时岫的房间是别墅除了主卧,位置最好的一间。
推开门,客厅巨大的落地窗就能看到远处的沙滩棕榈树和大海,让人心旷神怡。
但比起这样的景色,时岫走进房间最先注意到的还是另一侧窗前的布置。
贵妃榻旁的小桌几上放着唱片机和花,跟她在佛罗伦萨的房子布局一样。
时岫一眼就看出这是谁的杰作,一时失笑。
鲜艳欲滴的玫瑰红的漂亮,时岫靠在桌几上,伸手捻了捻垂下来的花瓣,脑海裏不由得浮现出了她刚认识哈洛特那天,商今樾带着玫瑰来接自己的画面。
这人衣着鲜亮,风姿绰约。
鲜艳的玫瑰在她手裏好像都暗淡了些,只有她那张清冷又透着点温柔的脸被阳光青睐。
日光将少女靠在桌几上的身影描绘了一遍又一遍,时岫思绪渐深。
接着不知道哪一秒,她想到了什么,眉头瞬间就皱了一下。
时岫看着这束玫瑰,眼神忧愤。
完蛋,她现在也有点想商今樾了。
第96章 (二合一)要时岫来填满她
缓慢翻涌的海浪声让海岛像是一座摇篮, 时岫躺在中间,睡了很好的一觉。
她醒来的时候,已经是傍晚, 夕阳顺着落地窗洒进客厅, 黄昏美得一塌糊涂。
时岫踩着落日向卧室外走去, 眼睛被大自然的调色盘吸引。
金橘色的光亮看上去暖暖的, 只是掺了些灰调, 将傍晚的寂寥放大,无端让她想起某个人来。
时岫走到放着玫瑰的桌几前,盯着那束开的愈发灿烂的玫瑰, 毫不犹豫,揪下了一片花瓣。
花朵无声,弥散的香气好像在喊痛。
“她让你们来陪我的吗?”时岫自言自语, 盯着被她扯下一片花瓣的玫瑰有种毁灭欲。
时岫觉得自己应该快到生理期了,情绪没来由的不稳定。
明明睡觉前还为商今樾送自己的玫瑰开心,醒来就成了另一种心情。
虽然她不想让自己往过去的轨道想,虽然现在出国在外的人是她。
但她们这么一分开,不就又完全没了消息吗?
这种控制不住的重蹈覆辙的悲观想法让时岫觉得很糟糕。
研究了没一会儿夕阳的色彩构图, 时岫就从口袋裏摸出了手机。
她这次为了睡个好觉,睡前研究着开了睡眠模式,刚一解开锁屏,商今樾的消息就涌了过来。
准确来说,是图片。
之前的努力全都被时岫清零的商今樾又变回了旅行小狗, 看到的什么都给时岫分享。
一早去公司的路上碰到的云,掉光了树叶的奇怪的树枝, 还有路边花坛裏明目张胆的依偎在一起的两只猫咪……
时岫愣了一下。
顿时感觉刚刚的自己好像在无病呻吟。
房子裏哪有那么安静,还不是因为她打开了那个该死的睡眠模式。
或许人生永远都不可能平稳, 永远都在动荡不安,但那些糟糕的事情总能被一次次覆盖,熟悉的感觉回来了也不是一件坏事。
时岫放大看屏幕裏的那两只猫咪,眼眉弯弯。
她过去也没觉得这个人这么话痨,自己都没有回复,居然能发这么多,捻着花瓣的手肉眼可见的松缓了很多。
时岫的心情有时候可以通过她的坐姿呈现。
就像现在,她坐没个坐相,捧着个手机,歪歪斜斜的倚在贵妃榻上,心情何止放松。
【好看。】
【奇怪。】
【可爱。】
……
时岫给商今樾发来的每一张图片都回复了评价,只不过是学着上辈子商今樾的样子,回复得像个识图人工智能。
“嗡。”
而商今樾就像守在手机那边,时刻等待时岫一样。
时岫的消息刚发出去,她就收到了商今樾的回复。
是一个两边发射信号的心加上一个红着脸颊的笑眯眯emoji表情。
那个脸颊红红的笑脸,没有阴阳怪气的样子,看上去还有点温柔。
“噗。”
时岫看着一下笑出了声。
这是她过去经常给商今樾发的表情组合。
商今樾明白她刚刚回复的意思,也用同样的方式回答了她。
“真是……”时岫盯着两个表情,一时间不知道该对商今樾说什么是好。
她想起了她的快乐,她的焦急。
她守着聊天框的惴惴不安和欣喜若狂。
很长一段时间,时岫对过去她跟商今樾这些回去,抵触到一提起来就想要竖起身上刺。
可现在她的心口不再空鼓,也听不到哭泣的声音,她突然觉得过去的那些事情也不是那么糟糕,令人难以面对。
不过该惩罚回去的还是得惩罚回去!
时岫想起过去她被商今樾冷落无视,心裏还是会生气。
她报复心没来由的变强,接着就把手机丢进了口袋裏,要趁机让商今樾也尝尝自己当时的滋味。
落日挂在海平面上,迟迟没有掉进海裏。
时岫看了看时间,想着还不到晚饭时间,干脆出门逛一逛这个别墅,毕竟她只知道自己短期是离不开这裏了,还是快些熟悉起来的比较好。
哈洛特的别墅有点都铎风格,从某处走廊窗外看出去,还能看到对面的小塔楼。
时岫对这样的建筑充满好奇,即使没有佣人介绍,自己一个人沿着走廊探索得也不亦乐乎。
而不知道是不是画家共有的默契,她在二楼推开的第一扇门就是画室。
这间画室跟时岫在佛罗伦萨美院的教室差不多大,甚至内饰更加精致。
她小心翼翼的走进去,就看到自己没画完的那幅画已经在这裏放好了。
没有了班上其他同学的画架切割,时岫的画独享这一片区域。
她的颜料放在右边,画具放在左边,她喜欢用来涮笔的八宝粥桶也在,就摆在了椅子旁边。
一切都是跟随她的习惯来的。
时岫看着这些不免想到卧室摆着玫瑰的桌几。
她又想起了那个人——
“是商小姐拜托我这么做的。”哈洛特的声音从门口传来。
她已经为今晚的晚宴做好了准备,金色的卷发上别着一枚精致的宝石发卡。
似乎因为这次宴会的客人都是中国人,她主随客便,披着的小羊毛披肩下,是一条墨绿色的香云纱旗袍。远远地看过去,曼丽窈窕,有一种汉洋折衷的美感。
时岫眼前一亮:“老师,你这一身真的好漂亮。”
“当然了,我可是特意问过商小姐的。”哈洛特说着就在时岫面前转了一圈,接着走到时岫跟前,“休息好了吗?怎么刚睡醒就来画画了。”
时岫也蛮无奈的,摊手道:“本来想随便逛逛,没想到推开的第一扇门就是画室。”
“你就是个画家命,没办法了。”哈洛特拍拍时岫的肩膀,惋惜的摇摇头,眼裏多是打趣。
时岫不以为然,歪头看着哈洛特:“啊老师是怎么发现我在这裏的?难道不也是宴会前想来画两笔?”
“臭小鬼。”哈洛特见自己被揭穿,嗔了时岫一声。
接着她就跟时岫站在一起,看着出事前她尚未完成的画:“这幅画怎么样,有没有信心改好?”
“有。”时岫笃定,信心十足,“我还要拿着它去参赛获奖。”
哈洛特:“你的画风我相信不只有我一个人欣赏喜欢,你会名声大噪的,岫。”
时岫看着自己的画,若有所思:“名声大噪就能赚很多钱吧。”
“虽然这样说很势利,但的确。”哈洛特点点头,“如果商小姐没能夺权成功,你就能给她兜底了。”
这人声音缓缓,一下挑破了时岫的心事。
只是面对这样的话,时岫还是摇了下头:“不,她一定会成功的,而且我也不会给她兜底。”
哈洛特意外。
接着就听到时岫对她说:“我会买下她,成为她的主人。”
“岫!”哈洛特失笑,看着这个小姑娘,眼睛都快笑弯了,“你是不是还在生商小姐的气啊?”
“我有什么好气的。”时岫撇头。
“她虽然是担心你,为你好,但我觉得她还是小瞧了你。”哈洛特一针见血。
时岫没来由的去看哈洛特的眼睛,觉得这人的眼睛有些意外的锐利。
“有什么想做的吗?我可以帮你。”哈洛特伸手,主动跟时岫表示。
时岫看着这只手,脑袋裏还真有事情需要哈洛特的帮忙:“我想老师帮我搜罗一些信息,是关于一位芭蕾舞艺术家的。”
“明白。”哈洛特了然,一口答应.
冬日渐深,随着节气递进,空气裏浮动的都是冷气
可冷空气压不住人的怒火,商今樾的夺权从商明德开始。
商今樾把时岫放在第一位置,她就没有什么好顾虑的了。
更何况这件事她上辈子就做过了,重做起来更是心应手,甚至说她还可以根据上辈子的经验教训,更完美利落的结束这件事。
先抢走了商明德手头最大的项目,接着就把他票出了董事会。
商今樾一通操作,干脆利落,毫不拖泥带水,公司高层看着明裏暗裏,属于商明德一派的人被揪出来,剔除核心圈,瞬间个个噤若寒蝉。
没有人敢保证自己不会被商今樾一个不顺眼踢出集团,毕竟她真的有这样的能力。
也没有人能想明白,一个才二十岁出头的人,哪裏来的这样雷霆手腕,喜怒不形于色,简直就像一个集团机器。
随着商明德派系的人被清洗完,聚集在宁城上空的云终于散了,留下一场纷纷扬扬的雪,铺满了枯黄的草坪与树枝。
下过雪的次日,天气好得出奇。
冷色调的办公室摆着一只绯红的玫瑰,在阳光下看着娇艳欲滴。
一只细长的手指轻轻拨弄过花瓣,让水雾均匀的洒在上面。
商今樾神色平和,不紧不慢的伺候着摆在她办公桌上的花,没注意到办公室的门被人从外面推开。
商今樾的助理抱着文件进门,猝不及防的看到了这样一幕。
她长指倾动,似有若无的吻过玫瑰的花枝。
明媚干净的日光下,她施施然站在桌前,漆黑的瞳子被阳光柔化,裙摆与玫瑰勾勒着阳光,一切看上去刚刚好,赏心悦目。
助理心神微动,根本无法把此刻的商今樾跟刚刚命令她把某项目组经理处理掉的那个人放在一起。
“有事?”
只是不等她多欣赏这幅画面几秒,商今樾便抬眼朝她看了过来。
这双眼睛杀过来,温柔瞬间不见。
助理感觉自己好像被玫瑰的刺勾了一下,立刻站直了:“这是几个最近项目的企划,然后您的姑姑一小时前去看了老夫人,那边来消息说,她在病房等您。”
助理有条不紊,将事情彙报给商今樾。
商今樾放下了手裏的小喷壶,拿起文件若有所思的翻了两眼,接着说:“这份案子给温总,今天的会议都推掉。”
“明白。”助理点头,说着就去办了。
大雪覆盖的城市裏,行驶过一辆黑色迈巴赫。
商今樾乘坐的车子缓缓驶离市区,向郊外去,白雪堆积在山上,压住了松柏层层迭迭的深绿。
商秀年突然急病,医生说,商秀年的病属于不可逆疾病,只能吊着命,被人养着。
于是她在市中心医院治疗了几日,而后由商至善出面,转去了远郊最好的私人医院疗养。
这人体贴仔细,雇了几个护工照顾商秀年,美其名曰,要给母亲最好的治疗条件。
可谁知道这样“最好的”,何尝不是一种折磨。
车子驶入医院,白房子被雪一覆盖,除了安静还是安静。
商今樾一行人从电梯裏出来,除了脚步声,多余的声音一点也听不到。
商至善还在等商今樾,此刻正坐在商秀年跟前,给她换衣服。
“妈,你最近不好好吃饭可不行,医生可是说了,如果你拒绝进食,就只能给您打流食了。”商至善语气温柔,却说着听起来格外残忍的话。
保镖在外面守好,商今樾推门进来。
她很难不注意到地上被打翻的饭菜,淡声询问:“奶奶不肯吃饭吗?”
“是啊,刚刚还把饭都打翻了。”商至善回头,无奈笑笑。
新风系统不断更换着房间裏的空气,即使地上丢着食物残渣,病房裏也都是消毒水的味道。
商秀年早就有了抗议绝食的行为,给她使用的碗筷都是硅胶木头材质的,怎么摔也摔不坏。
商今樾看着这一片狼藉,对商至善说:“如果能劝,还是让奶奶自己吃饭吧。”
“小樾,你没照顾过这样的病人,不懂,怕是越来越老了,就跟会闹小孩子脾气了。”
也真是难得,明明两个人都已经撕破脸了,商至善还能保持过去温和的样子笑着看着商今樾。
所以商今樾也还跟商至善保持着表面平和。
面对商至善这句话反应最大的,不是她,而是商秀年。
疾病折磨着商秀年的身体,让她的精神气色都大不如前。
她一双眼睛向外凸着,听着商至善的话,瞪圆了看着她。
无论是现在还是过去,商秀年最讨厌都听到的别人说她“老”。
可现在她几乎无法开口说话,就是讨厌,也只能用眼神传达,没有一点威慑性。
于是商至善就这样继续不紧不慢的给商秀年穿衣服,毫不在意她的怒视,淡声讲:“妈,你也别这样看着我,你现在这个样子,怪只能怪自己过去做的恶事太多。”
商至善话说的平淡至极,站在一旁的商今樾的目光却顿了一下。
她听着这人的话,察觉到商至善今天喊自己来的意思。
“小樾,你还不知道吧,很多事情,你奶奶始终都没有说实话。”商至善抬头,神色平静而目光尖锐的看向商今樾。
“我知道,你把商明德踢出去了,下一个就是我。所以我想,既然你想要继承这个家族,想要遵守你父亲的遗愿,那不如有些事情的真相跟你一并都说了比较好。”
“你!你……”
商至善说着,商秀年的情绪突然激动起来。
她用尽全身力气抬起了手,想要去拉商至善的手腕。
可商至善并不给她这个机会。
她很轻易的就抽走了她放在商秀年面前的手臂,反问她:“别这么激动,我还没说呢,真是越老越像小孩子了,一点都沉不住性子。”
商至善说着,就对着商秀年笑了一下。
她眼底对商秀年的关心爱护瘆人又恐怖,接着就对商今樾问起:“小樾,你是不是一直觉得小翌是因为爱你才牺牲自己的事业,怀上你并生下你的。”
“我二哥也是因为爱你,所以才主动让出求生位置,慷慨赴死的啊?”
商今樾听着这几句讲话,沉默两秒,接着开口:“姑姑,如果你想告诉我的是这些事情,也不必再说一百年了,我都已经知道了。”
商至善却摇摇头:“不,你不知道。”
“你不知道,你是你奶奶给小翌的下药,让你爸爸几次强迫小翌不做措施,才怀上的孩子。”商至善下颚绷的很紧,说这话的时候声音都在抖。
她眼裏的笑意再也遮挡不住仇恨,恨恨的吸了一口气才说下去:“爸爸才没有那么深情,是你奶奶一而再再而三的包庇她自己这个出轨的儿子,最后还把他抛妻弃女的人的行为僞装成爱家的深情男人,真是好笑。”
听到这句话,商今樾脑袋轰的一声。
她不是对自己父亲的英勇事迹没有猜测,可关于母亲的遭遇,她还是第一次听到。
残酷的现实被商至善这说出来,她只觉得通体发寒。
原来这些年商秀年说的都是谎言。
原来她的梦是对的,不是因为她惧怕而变得没有逻辑。
原来母亲对自己的恨意,不是因为她生病神志不清的原因。
断断续续的呜咽声从商秀年喉咙裏发出,她的头不断在摇。
那枯黄衰白的头发揉的乱糟糟的,每一个动作却都透着十分的无力,反而证明着商至善话语的真实性。
“你知不知道,每次我看到你被小翌轰出病房的样子,我都觉得好笑。”商至善看着商今樾,冷冷的笑着,“你不是一直难过小翌为什么不爱你吗?为什么每次她都恨不得掐死你吗?姑姑给你答案。”
“因为你把伤害自己母亲的父亲视为榜样,要继承他的遗志,你还害得小翌完全失去了她的热爱的事业,整日与轮椅为伴。就这样的你,凭什么让小翌接受你啊?”
商至善说的咬牙切齿,每一个字都在往商今樾心口扎。
商今樾过去无数次想过这个原因,可每一个答案都不如商至善的话来的刺耳。
她这才发现,原来自己这辈子做错了这么多事,无论是对时岫,还是对明翌,她都错得离谱。
“小樾,你我知道你恨我,我对你也没有什么爱护。如果不是小翌她……”
说到这裏,商至善顿了一下。
她好像刻意在掩饰去什么,匆匆停下,匆匆丢给商今樾一句:“我们来做个交易吧,我把我自己的全部股份、权利都给你,你把小翌给我。”
“小翌她需要我的,这些天没有我,她会害怕的。”
商至善不是个很好的演员,有时候很多情绪她都控制不住。
只有这一瞬间她说起明翌,说起被商今樾藏起明翌这件事,她的眼神复杂的超越了任何演员,真实而复杂,甚至还透着些可怜。
“这是股权转让书,放弃继承权的协议我也都已经签好字了。你可以找你身边任何信任的律师看,我绝对没有要坑害你的意思,只要你愿意,这份协议随时都能生效。”
商至善说着就从包裏拿出来一沓厚厚的纸,诚意满满:“你可以完全继承你父亲的意志,而我只要小翌。”
可面对这些东西,商今樾忽然冷静下来。
她看着被强行塞进自己裏手的东西,觉得好笑:“姑姑,是我在继承爸爸的遗志,还是你觉得我在继承他的遗志。”
“您为什么会觉得我拿到这些东西,就会对您善罢甘休?你差点杀了阿岫!”
商今樾不理解,眉头紧皱。
而商至善轻 蔑,随口一句:“时岫不是没事吗?”
这个人终于暴露出她对商今樾最真实的情绪,那种一厢情愿的情绪代入的深刻:“你以为我不知道你在这裏演深情人设就是为了夺权吗?”
“商今樾你和你爸爸一路货色,等到你拿回了商氏集团的全部权利,时岫在你这裏就什么也不是了。”
“你们这样的人,就该死。”
商至善狠狠的嚼着这两个字,满是恨意:“你们凭什么获得幸福,还能有爱你的人?!你根本不配得到爱!根本就不应该来到这个世界。”
说着说着,商至善甚至模糊了商今樾与商亲民的界限,“你们”变成了“你”,咬牙切齿的说着明翌的事情:“你知道小翌因为怀孕,有多痛苦吗?她整日整夜的吐,身材走形。她从怀上你的时候就患上了抑郁症!”
“后来她再也跳不了她引以为傲的挥鞭跳,她再也登不上国际舞臺。你知道芭蕾舞剧团更迭有多快吗?她的腿就是因为你才废了的!”
“你是带给她一切痛苦的源泉,你凭什么能获得幸福!”
很长一段时间,商今樾都觉得自己对明翌没有多少感情。
游轮事故后,她断断续续失去了不少记忆,也包括跟明翌的相处。
后来每一次她看到明翌,明翌的眼睛裏的情绪带最后都会转化成对她恨意。
她不明白自己心底的那种渴望与失落是怎么一回事,明明如果不曾感受过,她不会对明翌这样眷恋。
就像此刻。
商至善把明翌的事情打磨的锋利,每一个字都深深扎在商今樾的身体裏。
痛苦如影随形,商至善终于得逞,就要在商今樾的脸上看到了快失衡破碎的表情。
“呜呜呜!”
也是这个时候,商秀年像是攒足了力气,疯狂的拍打起了床。
“你住手!”商至善厌恶,控制不住声音的朝商秀年吼。
“呜呜呜!”
可商秀年依旧不停,呜咽着,拍打着。
监视器的声音滴滴滴的响着,显示她心率失衡。
医生进来的飞快,将商今樾跟商至善推出了病房。
直到从病房出来,商今樾手裏还握着商至善给她的协议。
她不知道自己为什么没有丢下这份协议,耳边忽的传来商至善的一句:“放过你妈妈吧,她需要的是我。”
女人居高临下,脸上的笑容胜券在握。
商今樾从没见过这么刺眼的炫耀,也不知道自己怎么回到家。
反正玄关亮起的灯跟医生宣布商秀年脱离了生命危险时的灯一样,商今樾听着大门传来的熟悉的开锁声,终于找回了些神志。
送走时岫后,商今樾就买下了她上辈子跟时岫住了许多年的家。
葡萄听到开锁声,立刻摇着尾巴欢快的过来迎接她,就像过去那几年一样。
小狗的舌头湿漉漉的柔软,商今樾看它舔舐过自己的掌心,心痛一阵阵的传来。
“想姐姐吗?”商今樾轻声。
“呜呜呜。”葡萄呜呜咽咽的叫了几声,似乎在回答“想”。
商今樾也点点头,告诉葡萄:“我也想她了。”
面对商至善说出的真相,商今樾想到的只有时岫。
她想钻进时岫的怀裏,被她抱住,呼吸着被她身上气味浸透的空气,获得一丝喘息的机会。
可这个家空空荡荡。
时岫不在,什么都好像没了意义。
“嘣。”
似乎是什么断掉的声音,商今樾垂眼拿过时岫喜欢喝的酒,仰头喝了两杯。
酒精滚进她的身体,一根根拨动着她名为理智的弦。
商今樾回到卧室,就从衣橱拿出了时岫的衣服。
“阿岫。”商今樾缩进被子裏,抱着时岫的衣服喊着它主人的名字。
少女身上淡淡的香气与颜料的味道混合,一点点填进商今樾的鼻腔。
还不够。
想要更多……
风吹过来,商今樾听到自己身体发出一阵空鼓的声响。
她像被一下掏空了。
想要时岫来填满它。
夜色寥寥。
商今樾撩开了自己的裙摆。
有一场潮汐缓慢蔓延。
没经历过,绷紧的身体,紧张不已。
第97章 “小狗不可以出声哦。”
窗外月影摇晃, 好似一片水光潋滟。
商今樾拨开裙摆,只觉得心口一紧,明明束缚没有了, 她的呼吸却愈发的沉重起来。
第一次不熟练, 手指都快找不到方向。
商今樾心跳得快到飞起, 她牙咬得紧, 紧紧的绞住唇瓣, 没有声音,只剩下扑簌簌的吐息随着她手指的节奏变沉,变缓。
经不起这种感觉在身体裏蔓延, 商今樾的双瞳微微涣散。
她无师自通,呼吸重重的往下跌去,急促得不行, 紧张,也不安。
夜风贴着高层建筑呼啸而过,商今樾在这风声中将自己的半张脸都埋进了时岫的衬衫裏。
那熟悉的气味愈发的浓郁,她瑟瑟发抖的身体就愈发的紧绷蜷缩,像是要挤进时岫单薄的衣服, 想是要去到能给自己安全感的避风港裏。
酒精没什么麻痹作用,反而放大了商今樾的感知系统。
没独自经历过这种事情,时岫的衬衫在商今樾的另一只手裏绞成了一团,遮住了她想哭的眼睛,还有愈发染上红晕的脸颊。
这夜真安静。
昨夜的雪好像把整个世界都下透了, 卧室裏冷冷清清的,没有多余声音。
没有人, 也不用在乎可笑的自尊心。
商今樾贴着时岫的衣服,脑海裏浮现出跟时岫接吻的感觉。
她想如果时岫此刻在, 应该会捧起自己的脸,轻轻柔柔的吻下去。
她会流眼泪,也会哭在她的手上,喉咙难忍的滚动。
融雪从高处坠落,在房间裏响起一阵拍打的水声。
“阿岫……阿岫……”
寂静的房间裏,商今樾一声接一声的喊着时岫的名字。
她颤抖着肩膀,像是呢喃,也想是讨求。
明明看起来是在挣扎着,却反而叫自己更实的坐在手掌上。
“小狗不可以出声哦。”
挣扎中,商今樾的各种思绪横冲直撞,时岫的声音突然贴在了她的耳边。
她捧着她的脸,灼热而温柔的吻着她。
酒精早就挑乱了商今樾的神经,她看起来乖乖听话,手却偷偷的不受控制。
直到她的脚趾在月光下绷起一道流畅的线条。
夜又深了一层,吞噬着窗外的月影。
商今樾双瞳涣散,轰的倒在了床上,黑漆漆的屋子从她轻颤着的后背倾轧下来,叫她有一种孤独的失落感。
明明她刚刚被填满了。
可心却越来越空。
她抱着更多时岫的衣服,紧紧的蜷缩起来。
泪水来的急促,顺着她满是红晕的侧脸掉下去。
滚烫炽热,打湿了一侧的枕头。
她控制不住的在想时岫。
可理智又不停地提醒她,时岫短时间内回不来。
“阿岫……”
天边擦着一点点的亮光,时岫被一阵心悸感搅醒。
她没来由的觉得不舒服,挪动了一下身体,感觉湿漉漉的。
“……”
时岫低头看了一下床单,沉默半晌。
接着安静的卧室传来一声:“靠北。”
时岫迷茫的靠在床头,感觉自己刚刚好像做了一个了不得的梦。
梦裏有她,有商今樾。
她们接吻了吗?
她的手吻过她的唇了吗?
时岫的脑袋裏忍不住浮现出商今樾的样子。
太阳还没升起来的时候,天蒙蒙亮,正好可以照亮商今樾的脸。
她的眼睛应该是蒙着一层雾气的,水光潋滟。
由缓变急,在自己耳边响起一阵濒临崩溃的呜咽……
“救命啊,时岫你能不能有点出息。”
房间裏响起拍脸的声音,时岫有些崩溃又羞耻的吐槽起自己。
不知道拍了两下脸,能不能让时岫冷静下来。
但接着,她就觉得哪裏不对劲。
她滚到床的另一边摸过手机,空空荡荡的消息列表表示,商今樾已经很久没有给她发消息了。
而商今樾的上一条消息还是四个小时前,她留言说她要去医院见姑姑。
商至善。
想到这个名字,时岫蓦地沉了口气。
她没有犹豫,立刻打电话给商今樾。
“嗡嗡嗡。”
天晓得当手机来电震动响起来的时候,商今樾有多诧异。
泪水浸湿着眼眶,商今樾在手机震动响的瞬间,就从床上坐了起来。
她好像有心灵感应一样,听出了来电的人。
又或者打着不是也得是的想法,慌忙的从一堆衣服裏翻出了自己的衣服,拿出了手机。
怎么会不是呢。
这个时候还有谁会给她突然打电话呢呢?
商今樾捧着手裏,泪眼婆娑的眸子裏跳跃着时岫的名字。
“阿岫。”商今樾迫不及待接起电话,都忘了自己的声音不对劲。
“吵醒你了?”时岫听着商今樾有些发闷的声音问道。
“没有。”商今樾摇摇头,胡乱擦干净了脸上的泪水,“还没睡。”
“没睡?”时岫皱眉,抬头看了眼时间。
时岫对时差记得很熟,小岛的时间比商今樾那边早三个小时,虽然时岫这边能太阳快出来了,但商今樾那边应该还是凌晨。
“商至善跟你说什么了吗?”不知道该说时岫敏锐,还是商至善暴露的太彻底,时岫的问题一针见血。
霎时间,商今樾有好多话想跟时岫说。
可太多的字堵在她的喉咙裏,她最后也只是点点头:“嗯。”
一个字实在是太单调,说完房间就陷入了沉寂。
时岫走到商今樾每周都会派人送来玫瑰花前,对着那束红得耀眼的玫瑰说:“我在等你告诉我。”
这话就是在挑明了,商今樾紧抿着唇瓣,只停顿了一秒,就对时岫说:“她说我是爸爸强迫妈妈怀上的孩子,妈妈根本不爱我。”
“我知道她说的话肯定真假参半,因为她的目的是想要我把妈妈交给她。”
商今樾说着这些话,冷静的声音透着细微的颤抖。
时岫听得出商今樾的难过,她没有人能够倾诉,幼稚的委屈藏着难以抑制的伤心。
时岫知道商今樾。
这个人的处事风格完全依赖于理性分析,这在商场上可以说是绝对优秀的作风。
可在关于情绪上的事情,不是单纯理性的分析就能压制住的。
明明清楚问题的原因,却找不到她解决问题的办法,这对商今樾来说是一种痛苦。
她需要人给她一个解决的办法,抚平她的不安。
于是在商今樾说到一半,冷静被哽咽打断后,时岫接着替她说:“但即使知道这些,你还是会觉得难过,因为哪怕千分之一,你也不希望妈妈真的不爱你。”
“对吗?”时岫轻声,温和的声音飘过商今樾的耳廓。
商今樾听着时岫的话,眼泪悬在眼眶裏。
她声音发涩,一个点头拖了很长的声音才说完:“嗯。”
“我害怕我真的是让妈妈后半生陷入痛苦的那个人,我害怕她真的是被奶奶和爸爸强迫生下我,连事业也被毁了。”
商今樾双手握着手机,情绪绷紧。
她话音裏的颤抖愈发明显,甚至控制不住将自己往悲观的解决推:“阿岫,我真的……”
可就在商今樾要被推进悲观中时,时岫打断了她:“阿樾,我给你念一段心理咨询记录。”
商今樾蓦然噤声,不知道为什么,对时岫的这句话产生了许多期待。
她听到电话那端传来开灯的声音,还有电脑翻开的声音,接着就是时岫开口前的一小声呼吸。
“四月十五日,奥利维亚约了今天的心理咨询,她怀孕了,精神看上去不是很好。她表示她的身体无法给予自己的孩子足够的营养,尝试过补充营养,停止训练,但都不能起到很好的作用,她担心孩子会受到影响,对此感到焦虑。”
“谈话中她几次提出想要停止舞蹈训练,但她同时表示自己无法割舍自己的事业,这也是她这些年她一直寻求心理咨询的原因……这样的焦虑无法缓解,通过谈话分析,奥利维亚更倾向于守护自己的孩子,这并不糟糕,或许会对她长久的对舞蹈事业的焦虑有所化解。”
那是很长一段文字,描述着一个焦虑症患者纠结不甘的心路历程。
时岫读完,给商今樾介绍:“这个奥利维亚就是你妈妈在心理治疗诊所的化名。”
“虽然你可能不是妈妈计划内的孩子,但是妈妈对你的出生是有所期待的,她为此做了很大的努力与取舍。”
时岫说着,就又点开一个文檔。
她将自己从浩如烟海的文件裏找到的线索分享给商今樾:“我还查到了二十多年前,你妈妈所在芭蕾舞剧团的出演记录。你妈妈在生下你后,出演过好几次剧目,虽然她不再是首席,但她出演几个剧目裏都是主演,上座率也很高。”
综上所述,时岫给商今樾总结,推翻了商今樾的焦虑与不安:“我不觉得是你害得你妈妈不能做她热爱的事情。”
在太阳升起来前,地平线就已经开始聚集光亮。
时岫不知道商今樾能不能看到,只是再有几个小时,她的那边也会有太阳升起。
“喂?”时岫给了商今樾很长的时间整理心情,但她听着长久的安静,看看自己的手机,还在通话中,不由得担心对方:“商今樾,你在还听吗?”
话筒那边传来一声克制而明显的抽吸声,商今樾在另一边对时岫点头:“……嗯,我还在。”
这人的话裏还带着点颤音,但已经没有刚刚听上去那么崩溃。
时岫弄弄面前的玫瑰,挑眉:“我可以理解为你的心情好了一点吗?”
“可以。”商今樾点头。
她想是她疏忽了,忘记了查找证据。
她又一次陷入了情绪的旋涡,被商至善牵着鼻子走。
可这一次有人在下面稳稳地托住了她。
“那我是不是也可以理解,我还是能帮你上你的忙?”时岫接着问。
“嗯。”商今樾更用力的点头。
她的噩梦,她的焦虑,她对未知的不安,那个人都能看到。
她不用担心,自己敞开心扉会不会迎来的是一把刀子。
她可以为时岫做的,时岫也会为她做,她们是真的可以一起共度很多的难关。
这么想着,商今樾又缓缓开口:“你也可以理解为,我现在比过去的任何一个我都还要爱你。”
那声音太轻,好像能乘着风吹到时岫这裏。
她的心咚一声,咚一声的跳着,声音好大,快要把她包裹在裏面。
顿了一下,时岫昂首,命令道:“那就好好爱我,商小狗。”
商今樾靠在床头,终于也弯起了嘴角:“汪。”
清冷的嗓音怎么发出小狗的叫声呢?
时岫感觉好像有股热气扑到自己耳朵,脸颊密密麻麻的麻意与滚烫。
“那你快睡吧,你么……你们那边还是凌晨,再多睡会。”时岫话说不利索,轰着商今樾去睡觉。
“嗯。”商今樾笑笑,临挂断电话,还不忘说一句:“爱你。”
心跳的更厉害了。
这一早上经历的事情没有一件不惹得时岫心脏乱跳。
她觉得这样不行,要去外面吹吹风才行。
电话挂掉,时岫推开门就朝外面走。
天已擦亮,太阳快出来了。
时岫看了眼楼顶,觉得爬上去看朝阳也不错。
上次她选择要不要接受商秀年的资助,就是被商今樾带着出来看夕阳。
这么想着,时岫就走到了楼顶露臺上。
她有些好奇商今樾当时的想法,坐在臺子上,托起了下巴。
“啊啾!”
风吹过一阵来,还有些冷,时岫忍不住打了个喷嚏。
但还不等她缩缩身上单薄的衣服,接着肩膀就落下温暖。
时岫抬头,就看到岑安宁不知道什么时候也来到了露臺。
岑安宁从她身后给她披上披肩,接着就挨着她身边坐下来,拿起了啤酒:“喝一罐?”
第98章 (二更)她不需要爱而不得的白月光
海风吹过沙滩边的棕榈树, 带起一阵绿浪翻涌。
太阳慢慢升到了海平面上,让人也看得清海水与沙滩的界限。
时岫看着岑安宁递来的啤酒,本来想表示她已经戒酒了。
只是她看着坐到自己身边的人, 还是接了过来:“谢了。”
岑安宁看着时岫接过自己给她开好的啤酒, 弯了下眼睛:“我们多久没有这样坐在一起聊天了。”
时岫喝了一口啤酒, 回忆着说:“半年多了吧, 出国后我们就很少聚在一起了。”
“是啊。”岑安宁轻声, 好像藏着遗憾。
明明这辈子不是她先离开了时岫。
可时岫还是跟她分开了。
“最近怎么样?只要高考过提檔线就能顺利入学了,应该还挺轻松的吧。”时岫问道。
“可还是不得不早起,上网课, 写作业,高三上学期还没结束,我们都已经考了四次模拟考了。”岑安宁捏捏手裏的罐子, 有些苦恼的样子。
“高三就是这样啊,永远都有做不完的卷子。”时岫托腮,想起了上辈子她的传统高三生活。
只是想起这些事情,现在她不由得发出一声感慨:“十七岁真好。”
“哪裏好?”岑安宁不解,明明之前时岫还对她自己的过去那样抵触。
时岫并没有察觉到岑安宁的不解源自于她也是重生这回事, 只将她当做这一世的一个十七岁小孩:“因为十七岁的时候,想的只是能不能考上大学,什么时候能不做卷子,可不可以在周末的时候挤出时间和朋友去玩,真的很幸福。”
岑安宁听着时岫的描述, 看着时岫的眼神逐渐晦涩:“那你的十七岁也一样幸福吗?”
她的十七岁啊。
她经历了两次十七岁,怎么看都算不上风平浪静。
十七岁的她, 不顾一切,对商今樾死缠烂打。
也是十七岁的她, 冷漠疏离,拼了命的要把商今樾推出她的生命。
时岫捏了捏手裏的啤酒瓶,想了好一会儿,还是对岑安宁点头:“没有人会知道未来是什么样子,所以如果只是停在十七岁的年龄,那这一年的我都过的很幸福充实。”
“这样吗?”这并不是岑安宁想要的答案,她的眼神兀的落了一下,眼眉低垂着,好像一副在用力思考的样子。
“是啊。”时岫点点头,笑着跟岑安宁说:“安宁,你也会的,你也才十七岁,还会遇到更多的人,更多的事。”
风涌过来,送来人们无法诉之于口的晦涩。
时岫是想告诉岑安宁,她还有未来,不必在自己这裏过多停留。
她不需要爱而不得的白月光,她需要的是跟她心灵相通的爱人。
而岑安宁看着时岫,同她对视的眼神坚持不住,慢慢自己落了下来。
手裏的啤酒品尝起来并没有记忆裏那么甘甜,苦涩蔓延在她的口腔。
“不会遇到更多的人了。”岑安宁小声。
海浪一波接一波的拍上岸来,好像谁汹涌的心事。
时岫没听清,在风声中询问:“什么?”
“我说,我该去上早读了。”岑安宁晃晃手腕上的运动表,说着就站了起来。
时岫还记得,岑安宁带着的是那几年学生间特别流行的款式。
这款表准确记录到秒,每次临近快要下课,班上总有人对着它倒计时,准确跟学校的下课铃重迭。
可时岫早就过了对这些事感兴趣的时候了,她现在手腕上带着的是一只金属细带表,没什么大用处,只是简单的在画画的时候大概看个时间。
十七岁与二十岁,也不过是一只表的距离.
长风吹起海面的水纹,推到大洋彼岸,在度假小屋前的湖面掀起涟漪。
二楼房间的门被人推开,明媚的阳光照满了卧室。
商今樾看着心理医生从明翌的房间出来,视线裏还有明翌在屋子裏晒太阳的背影。
商今樾盯着这道背影看了很久,直到门被关上,接着才看向医生:“我妈妈怎么样?”
“夫人的精神状况比一开始治疗的时候要好很多,虽然我们的干预进行的有些晚了,但目前看来还是可以逆转的。”心理医生回答。
这样的答案让商今樾放心。
疗养院只是疗养,商秀年不想要她妈妈好过来,而商至善似乎一直不想要她妈妈想起她对自己这个女儿的感情。
商今樾在把明翌接走的时候,的确茫然。
她为明翌对自己随时有可能的激烈情绪而感到不安焦虑。
直到那天时岫给她讲出了过去的故事。
明翌在年轻的时候就喜欢纯木质度假小屋,过去的画册裏还有几张她设计的小屋图纸。
商今樾根据这张图,费了很大力气才在郊区找到这么一幢远离市井,坐山靠水的地方。
心理医生跟时岫提供的明翌就诊资料,也找到了正确治疗明翌的办法。
一个多月过去,明翌的精神状况比之前有了一点好转。
起码她不会再突然暴起,眼裏满是仇恨的想要杀掉商今樾。
似乎有些时候仇恨与爱并不排斥。
商今樾低头看着自己的手,皮肤下的血管运送着她并不能看到的血液。
而在这裏面,流着一半带给她母亲痛苦的男人的血。
商今樾又跟心理医生多聊了几句,才吩咐人将她送走。
明翌还在房间晒太阳,刚刚结束了心理治疗,她看上去有些累了。
“妈妈。”商今樾进到房间。
“小樾,你今天怎么有空来了。”明翌看着商今樾的出现意外也惊喜,对这人温柔笑笑。
“今天不忙。”商今樾喜欢明翌这样对她笑,她说着也走到了明翌身边,顺着她的视线看过去,“妈妈在看什么?”
也没什么别的原因,商今樾只是觉得明翌坐在窗前很奇怪。
过去完成一次治疗,她都会回到床上睡一会儿的。
“你姑姑来了。”明翌却告诉商今樾,说着就抬起手臂,指向窗外的草地。
湖光粼粼,商今樾在别墅外的院子裏,看到了商至善。
而这个人似乎也看到了商今樾,正微微笑着,给二楼的母女二人招手。
商今樾神色一变。
这个人是怎么找到这裏的。
“好久没有见你姑姑了,你们最近都好忙。”明翌打断了商今樾的震惊,看起来好像什么都不知道。
可她又好像察觉到了什么。
说着便回过头去看向商今樾,温柔的抚过她的手:“我可以跟你姑姑聊聊天吗?”
明翌的心理治疗才刚刚开始,过多的刺激会加深她的焦虑。
商今樾深知她不能将商至善的所作所为告诉明翌,只得警惕的回答:“哪有不可以的?我去下接姑姑。”
商今樾下楼的步伐走的不紧不慢,她需要时间通知助理查清楚这件事。
而等她走下楼,商至善已经进来了。
这人脸上写着胜利的笑意,商今樾远远的看着她,喊了一声:“姑姑。”
这一个多月,商今樾吃掉了商至善不少项目,商至善也没少给商今樾使绊子。
两个人维持表面和谐,都不撕破脸,商至善看着商今樾,也笑了笑:“小樾,没想到我会到这裏吧。”
“的确。”商今樾神色平静,在商至善抬步往明翌房间走的同时,告诉她,“我给妈妈说姑姑去旅游了。”
“明白。”商至善点头。
在明翌的事情上,她们两个还是站在同一条战线上的。
商至善还想跟商今樾说些什么,转角就看到明翌已经从卧室出来,在走廊等她们了。
商至善那双阴沉不友善的眼睛瞬间转了晴,疲惫的眼底露出了久违的欣喜:“小翌!”
明翌看看商至善,也笑着跟她打招呼:“你怎么看起来黑了呢?”
“有吗?”商至善摸摸自己的脸,走到明翌跟前,凑近了给她瞧,“你看我现在还黑吗?”
人影落下,熟悉的感觉又回到明翌眼裏。
她看着商至善,摇摇头:“没了。”
接着她就又问道:“小樾说你出去旅游了,你这次去哪裏了啊?”
商至善是说谎的高手,推着明翌的轮椅往卧室走,话的格外自然:“也没去很远的地方,就是去了云南,那边到现在还有花开呢。”
“真的啊,那你跟我讲讲吧。”明翌听着商至善的话,眼睛都是亮光。
她很喜欢听商至善说这些,山南水北的,哪裏都听着新鲜。
而且她因为身体原因一直都出不去,也只能通过听得让自己满足。
“那边啊……”
“砰!”
商至善走进房间,才刚开了个头,玻璃就突然碎了。
从卧室的外面射进来了一个东西,瞬间击碎了花瓶。
跟在后面的商今樾顿时神色一凛。
商至善更是定住,眼底除了诧异,还有预感到什么事情要失去掌控的情绪。
“砰!”
距离上一枪没过两秒,接着又有一枪射了进来。
商至善似乎早有准备,一把护住了明翌。
而商今樾动作飞快,走到窗前,一把拉上了窗帘。
“有狙击手。”商今樾神色紧绷到了极致,她一双眼睛锐利,直直的朝商至善看去。
而商至善的脸色没比明翌好多少,甚至可以用极差来评价。
她正消化着此刻发生的时候,口袋裏的手机就响了。
商至善看了一眼来电显示,对着电话那边吼道:“商明德!”
“妹妹,别生气啊,我只不过是把我们的计划做了一点小小的改动。”商明德坐在家裏的沙发上,优哉游哉的品尝着红酒,一副坐收渔翁之利的样子。
“你说你既然要把偷走嫂子,杀掉那小贱人的罪名都按到我头上,那我为什么不干脆把你也解决掉。”商明德笑着,嘴角都快咧到了耳朵根,“到时候商家都是我的,我要想脱罪还不容易?”
商至善脑袋轰的一声,攥得手机的手紧紧的:“你!”
她咬牙切齿,却怎么也改变不了此刻的处境。
而明翌离她离得最近,不可置信自己听到的东西:“小善……是你?”
“小翌,不是你想的那样。”商至善慌张。
“砰!”
楼下传来了爆炸的声音,整个房子都在颤抖。
商至善原本要将这幢房子和商今樾烧掉的计划被提前引爆了。
商今樾拼拼凑凑,一下就明白了怎么回事。
只是她想不明白,怎样的蠢人才会把自己的命往别人手裏送。
“姑姑,您一点都不在乎妈妈的安危吗?”商今樾声音冷到了极致,听得商至善心口一颤。
“小翌,对不起,我一定会把你救出去。”商至善此刻悔得肠子都青了,她小心翼翼的将明翌从地上扶起来。
而明翌惊惧发作,死死的抱着自己的脑袋,头发乱成一团。
整个屋子裏,也就只有商今樾还保持着冷静。
事情既然发生了,就只能解决。
她开门看去,楼下因为刚刚的爆炸已经完全烧了起来,火舌朝走廊冲过来,眼看着就要舔到她们。
木质的房子,根本没有多少抗火的能力,风一吹来,只会烧的更厉害。
商今樾知道她们的时间不多了,连忙示意商至善扶好明翌:“快走!”
在一片爆裂和燃烧声中,商今樾艰难的分辨着路线。
她过去也不觉得自己有多少求生的本能,就算死亡她也能平静面对。
但这一次,她拼命的想从燃烧的房子裏找到出去的路。
她想活。
她还没去接阿岫。
“轰!”
商今樾念着时岫的名字,木材断裂的声音来轰的炸开。
她猝不及防,眼看着断梁朝她扑来,恍惚中听到有人在呼唤自己。
“小樾!”
撞击比预想中来的轻很多。
商今樾愕然,却发现有人垫在了自己身上。
比危险先到来的,是妈妈。
商今樾难以想象,明翌是怎么撑起长久不曾站立的腿,朝她走来的。
可她却真真实实的看到明翌撑在她面前,纤瘦的手臂流下一道血痕。
“小樾不怕,妈妈在。”
第99章 时岫控制不住,一颗热泪顺着眼眶就流了下来。
木材烧过发出噼啪的声响, 远远地还有人尖叫的声音。
燃烧的火焰在冬日凌冽的寒风下有种微妙的感觉,冷也分不清,热也分不清, 碎落的花瓶在地板上淌满了水, 走廊的一切都让明翌有一种熟悉感。
有种情绪蓦地压过了惊惧发作, 叫明翌的眼神在滚动的热浪中逐渐清明。
她手掌明明是空的, 却感觉有只小手在紧紧的攥着她。
小女孩贴在她的身边, 跟她走过这一路的混乱。
那不断涌出的眼泪将稚嫩的声音淹得支离破碎,一遍一遍的说:“对不起妈妈,我不是故意要说这些的, 妈妈,你别……别不要我,我会乖乖的, 再也不多,多嘴了。妈妈,我们不要爸爸了……求求你别不要我……”
小女孩的声音断断续续,说得人心碎。
脚下的路摇摇晃晃,明翌的意识虚晃, 她好像记起过去她曾一遍遍重复过的:“你的嘴巴害人”、“你根本不会爱一个人”,心裏更加难受。
她怎么能怪这个孩子呢?
做错事情的人不是商亲民吗?
她的孩子只是把事实告诉了自己,她的嘴巴哪裏害过任何人。
她是那么那么的害怕,自己应该保护好她才对。
明翌看着视线裏画面不断变化,身边小女孩也慢慢长大成人。
长成她熟悉的模样, 长得就同她年轻时一样,瘦削的身形填满了一股韧劲儿。
“噼啪!”
还不等明翌眼神欣慰的注视她的孩子多久, 断梁的声音窸窸窣窣的进她的耳朵。
她太熟悉这个声音。
曾几何时,她就看到过有人在这道声音之后, 被一根倒塌的柱子砸死在船上。
近乎是下意识反应,明翌推开商至善的手,朝商今樾跑去。
那双被医生判断心理障碍无法行走的腿摇摇晃晃,竟撑起了她的身体。
“小樾不怕,妈妈来了。”
女人的声音温柔而富有安全感,穿过商今樾的长发,一下一下的抚摸着她,就好像十几年前那场灾难时落下的安全感。
商今樾望着明翌留下的血,只觉得脑袋轰的一下,游轮事故的记忆朝她涌来。
烈火燃烧的声音好像暴雨砸向海面,同样的要将人拖入深渊。
商今樾想起商亲民推搡自己的丑态,想起他怒吼自己多管闲事的狰狞面容,更想起他抛下自己跟妈妈,挤上了救生艇的最后一个位置。
绝望带着毁灭挤 占了孩童渺小的身躯,好像要把她吃掉。
商今樾看着抛妻弃女的父亲,紧紧的攥住了妈妈的裙角。
别丢下我一个人。
求你了妈妈。
哭泣的声音比雨水声还大,随着一个大浪掀,商今樾惊恐的掉进了海裏。
她也不知道自己经历什么,只是意识再次回来的时候,她就看到自己正靠着求生本能,试图爬上水面上飘忽的木板时。
那一瞬间,商今樾在记忆裏也感觉有这么一道力托起她幼小身体,拼了命的让她获得安全。
浪涛一波接一波的涌起,就好像楼下熊熊燃烧的大火。
商今樾看着自己努力爬上木板,哭泣着喊出了一句话:“妈妈,你也快上来。”
暴雨如注,商今樾穿过混沌的雨幕,终于看清楚了托起自己的人的脸。
就是明翌。
她伸着手,一遍又一遍的替自己擦拭着脸上的泪水。
母亲的守护远比这场暴雨要温柔,她摇摇头,只象征性的叫自己上半身靠在板子上,而一双腿浸泡在冷水中:“妈妈不上去,你乖乖坐好好不好。”
“不好……”商今樾感觉到自己的害怕与不安,她知道水裏是不安全的,紧紧的握住明翌的手,要她也上来。
可明翌怎么上得来呢?
木板太小,撑起小商今樾已经是勉强。
更何况周围还有那么多虎视眈眈的人。
“不要哭了!”明翌狠心,吼了情绪逐渐失控的小商今樾。
她把自己的手臂从孩子的手裏抽出,扶稳这一方小小的木板:“小樾,妈妈告诉你,如果你再哭,就会让更多人注意到你,抢走你的板子,到时候你和妈妈都活不下去。不要哭,闭好嘴巴,知道了吗?”
视线裏一片混沌黑暗,又好像有无数双会发光的眼睛朝她们看来。
商今樾只觉得自己当时害怕极了,强迫自己控制情绪,理解明翌的话,并将她的话当做命令,严格遵守。
“小樾,对不起……”
商今樾面对着被自己遗忘的记忆,怅然怔忡,就听到明翌的声音贴着她的耳廓传来。
倒塌的房梁重重的砸在了明翌的肩膀上,血流的越来越多。
她拼尽全力的将这句话说给商今樾听,接着就昏死了过去。
明翌无力的脑袋砸在商今樾的身上,叫商今樾感觉比倒塌的房梁还要重。
母亲的怀抱温暖而坚实,在那一瞬牢牢的护住了她的孩子。
可她的孩子却只能看着她昏死过去,火焰腾起,燃烧的灰烬裏布满了她的无能为力。
燃烧的灰烬熏了眼睛,商今樾眼眶通红。
“轰!”
又是一声倒塌声,脚下的地板都在颤抖。
木质的房屋不堪重负,好像要将好不容易找回记忆的人重新埋没在茫茫世间.
“哗啦!”
瓷器摔在了地上,响起一阵刺耳的声音。
时岫不知道怎么回事,失手打碎了盘子。
从刚刚收拾碗筷开始,时岫就感觉到一阵无名的心慌。
虽然手腕上带着红绳已经看不见了,但那个位置却传来一抽一抽的突跳,仿佛那根肉眼无法看见的红绳正在收紧。
好像要收回什么东西一样。
“怎么了?”
“有没有事。”
冯新阳跟岑安宁听到这阵声音,纷纷跑过来查看。
却看到时岫一副心神不宁的样子,愣在原地好一会儿。
“阿岫。”岑安宁觉得时岫这个状态不对,小心翼翼的拍了拍她的肩膀。
“我……我感觉商今樾出事了。”时岫抬头,愣愣的看向面前两人。
冯新阳跟岑安宁不约而同的也觉得茫然,不由得觉得时岫是多虑了。
这世界上哪有这么强烈的心灵感应,即使远隔万裏,都能感受到对方的信号?
“不好了,岫!”
就在这个时候,哈洛特举着平板从楼上跑了下来。
屏幕裏没有多少字,一张熊熊燃烧着大火的房子占据了画面的四分之三。
“这好像是商小姐给她妈妈购买的那幢度假别墅。”哈洛特紧张的看向时岫。
而时岫的表情肉眼可见的紧绷了起来。
不是好像。
这就是。
媒体惯会取大标题吸引人眼球,可这样的大火实在让人难以归为“无病呻吟”。
时岫忙接过哈洛特递来的平板,握着平板的手止不住的在颤抖。
她已经很久没有看过这样言简意赅的新闻了,总结下来就那么一句话,大火导致别墅三人遇难,据悉都是商氏集团的重要成员。
重要成员。
商今樾的房子裏除了商今樾,还有谁能称得上重要成员。
一时间天旋地转,时岫看着视线裏的碗盘碎片,好像都产生了重影,一片一片的朝她划过来,叫她从脚掌痛到了心口。
没有人可以面对死亡。
更何况她都没有亲眼见到。
时岫颤抖着,从口袋裏摸出手机。
她从没感觉一个屏幕解锁有这么难开,几次颤抖都输入错了密码。
她现在的表情有那么难看吗?怎么连面容解锁也不行。
“阿岫。”
“时姐。”
冯新阳跟岑安宁看着时岫状态,一个比一个担心。
“没事……我,我回房间给,给商今樾打个电话。”时岫摆摆手,抬步往二楼卧室的方向走。
她看起来有些失态,一双眼睛也没个焦点,甚至都没有注意到脚下的碎片。
“小心。”岑安宁忙握住时岫的手腕。
而时岫抬头,开口确实:“谢谢你,阿樾。”
阿樾。
这裏哪有阿樾啊。
岑安宁眉头紧皱,分不清担心还是心痛。
只是时岫的背影摇晃,好像窗外的风随时都能把她卷走。
时岫感觉上天好像最喜欢开玩笑。
她当初拼了命的想要赶走商今樾,它却一个劲儿的把商今樾往她身边送。
而现在她这样的想跟商今樾取得联系,证明新闻是假的,电话却怎么也打不通。
商氏集团传来变故的新闻火速挤占了微博热搜,可不消片刻又消失了。
一浮一沉,眨眼之间,甚至时岫想再搜刚刚看到的新闻,那个网站也被封锁了。
权利的争斗向来是残酷的,越是消息封锁,越是凶险。
可过去时岫从来都没有为此担心过,她知道商今樾可以。
只是这一次……
太阳沉落又升起,海面悄无声息。
一天已经过去了,时岫看着自己的手机,还是什么消息都没有。
新闻可以抹去当做不存在,可看到这些消息的人却没有办法平静。
时岫脑袋一片混乱,死死的扣着手腕,只想再从那根红绳裏得到些线索。
“岫,要不要出来吃午餐,有你上次说很好吃的芝士焗饭。”哈洛特端着香气扑鼻的焗饭在门口,敲响了时岫的房门。
可面对她的,是安静。
时岫听着电话那头传来的断音,连带上轻松的面具也没有力气。
岑安宁也走出来,手裏拿着游戏卡带,拍拍哈洛特的肩膀:“老师,我来吧。”
面对岑安宁的自信,哈洛特看向岑安宁满眼的却是忧心忡忡。
她不是很确定岑安宁能用这些东西劝说时岫,但还是稍稍让开了些位置:“但愿你能敲开岫的门。”
“放心。”岑安宁点头,接着敲响了时岫的门。
“阿岫,是我。”
海水冲刷过岸边,带起一阵平静的浪声。
走廊没有回声,安静的岑安宁紧握手裏的东西。
“给你拿了卡带,要不要我进去陪你打一局游戏?”岑安宁接着又说。
还是安静。
过去的曾用同样的手段敲响的门,此刻不起作用了。
岑安宁沉沉的想了好久,才接着开口:“阿岫,我们很担心你,别这样把事情憋在心裏,说出来会好一些。”
会好吗?
时岫茫然看着摆在跟前的手机,脑袋像是被堵住了,什么都提不起劲儿来。
“不用了,我什么都不需要。”时岫淡声。
她现在只剩下了一件事,就是等商今樾来接她。
她答应过她的,她不能食言。
就在这个时候,楼梯传来一阵“噔噔噔”的脚步声。
冯新阳气喘吁吁,举着电话对房间裏的人说:“时姐,商今樾的电话你接不接!”
时岫登时神情一滞,看向门口。
她都不知道自己怎么从飘窗跑到门口的,只是意识回来的时候,就接过了冯新阳手裏的电话:“喂。”
“阿岫,是我。”
商今樾的声音从电话那头传来,冷清又不真切。
时岫控制不住,一颗热泪顺着眼眶就流了下来。
第100章 “怎么不多用点力?”
电话裏时岫轻轻的呼吸声, 压住了商今樾的心口。
她的耳边填满了时岫极力克制的抽噎,她刚刚平静下的心情也跟着阵痛。
稳了一阵自己的情绪,时岫才缓缓开口:“你没事吧?”
她问的小心翼翼, 自己也觉得在天方夜谭。
爆炸, 坍塌, 抢救, 这些词连起来, 哪一个都听的人心惊肉跳,怎么想情况都不会结局有多好。
可就在时岫话音落下,商今樾的肯定就传来了:“我没事。新闻是商明德放出去的, 他想利用这个空檔夺权,陈助理已经在提防了,他没能得逞。”
没能得逞。
是指新闻发出后很快撤稿, 网站营销号被封禁,商家重要成员死亡的消息只存在了十分钟不到。
这的确够快了。
可时岫还是不由得握紧了手机:“那你为什么不澄清?”
“暂时还不是能,商明德还不知道我们都活下来了,他一直认为我们在重症监护室,随时都有可能死亡。”商今樾理智的跟时岫解释, “家裏有商明德安插的眼线,我们刚刚才有了头绪。”
这话听得时岫眉头紧皱。
她失而复得,她虚惊一场,她想她该理解商今樾的难处,可她的情绪就是控制不住:“所以我活该担惊受怕。打你电话你接不到, 冯新阳打的你就接到了。”
时岫说着,不由得觉得自己的情绪奇怪。
它真是来的好快, 去的也好快。
明明上一秒还在心惊胆战的担忧,这一秒她就能反讽了。
她刚刚还沉浸在失而复得, 悬着的心放下。
忿忿就浮了出来,质问听上去飞醋吃的无理取闹,让站在对面的冯新阳都有点慌张,还是哈洛特看得清楚,对她摇摇头,表示没关系。
是啊,时岫跟商今樾都明白,冯新阳就跟过去的温幼晴一样,只是引发她对她不满的意向。
因为知道商今樾安全了,因为知道对方没事了,时岫终于能将自己心底压抑了一整天的情绪爆发出来。
“事情不是这样的,我刚清理完了身边人,还没来得及给你打电话。”商今樾忙解释,“大家都很担心你,也担心我,我只是凑巧接到冯新阳打来的电话。”
“是吗。”时岫很轻的笑了一声,声音藏着生气的情绪。
寻根究底,时岫也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要生气。
可她就想要把自己的担惊受怕统统发洩出来。
她听着电话那头商今樾的声音,微微昂起着下巴。
她好像再也不是在这个人面前小心翼翼,委曲求全的样子。
她有她的情绪。
她可以在她面前慌张,崩溃,质问,不满。
谁是一个完美的人呢?
商今樾才刚刚在时岫的引导下慢慢学会理解自己的情绪,时岫也不是能每次都立刻明白自己心口堵塞的情绪到底是什么。
就像她上次被马尔科带去看那个疗养院的女人,回来面对有心惶恐的商今樾,对她索要的,也不过是她说的一句“我爱你”。
而这次她对商今樾索要的是什么呢?
时岫茫然,混乱的情绪让她觉得很不舒服。
商今樾在电话那头轻声:“阿岫,我其实也有给你发邮件。”
“可我没收到。”时岫立刻回答。
“对不起阿岫,我给你发了很多消息,我没想到你会收不到,我知道你在乎我……”
“我不在乎你,狗才在乎你呢。”
商今樾的解释没有说完,时岫的声音就打断了她。
她像是被人欺骗受伤的小狗,看到又有手掌靠近,声音接着就跳了起来。
这样的反应叫人没来有的心疼,商今樾吊起来了心。
尽管她们此刻并没有面对面,连彼此的神情都看到,可商今樾听着时岫的话,整个人都被拧了一下。
时岫的声音比刚刚接通电话时,哽咽更加清晰。
她在克制,又实在不是克制的好手,每个音节都透着颤抖。
没有人比商今樾更明白这种感觉。
她曾经也经历过爱人离世,那种伤心与不愿相信,她这辈子都不想再经历第二次。
可她却让时岫经历了一次。
电话两头默契的停顿了半晌,好一阵,时岫才挣开她紧抿着的唇瓣,命令式的对商今樾说:“给我打视频电话,我要看你的脸。”
商今樾却告诉她:“给我几个小时的时间,我这就去找你。”
行动似乎比语言更有力,时岫也没想商今樾怎么能做到,看着手裏被挂断的电话,久久没有收回视线。
她有听错吗?
商今樾说几个小时后就来这边?
房间裏重新安静下来,冯新阳站在走廊看看岑安宁,又看看哈洛特,最后还是举着哈洛特的手,问时岫:“时姐,饿了吗?”
“咕噜。”
似乎精神松懈下来,身体也跟着各种感觉都回来了。
时岫的肚子比她的嘴巴诚实,接着就相应了冯新阳。
哈洛特也反应过来,立刻举着手裏的焗饭,表示:“大家一起下楼去吃饭吧,我还做了其他好吃的东西,只吃焗饭太单调了。”
“好啊好啊!”冯新阳附和,“时姐你不知道,昨天饭桌上没有你,我都觉得少了什么似的。”
时岫收回了些思绪,对冯新阳的话哼哼笑了两声:“要是把我还成温幼晴,是不是更好啊?”
“你们两个要是都在,我能吃两大碗!”冯新阳笑,接着拍拍一旁岑安宁的肩膀,“走吧。”
只是岑安宁站在原地,久久没有挪步。
时岫的房间敞着门,放眼望过去,跟上次她在家裏跟时文东吵架后,屋子裏的状态差不多。
可这次,时岫的门却不是她敲开的。
她敲不开的那扇门,商今樾只用一个电话就可以。
“我们该为岫高兴对吗?”哈洛特看向岑安宁,温声询问。
岑安宁看向哈洛特,看着她释放着温和与智慧的浅金色眸子,目光清明又苦涩:“是啊。”
餐厅又聚集齐了一行人,丰盛的午餐摆满了桌子。
哈洛特听觉灵敏,一边给大家分餐,一边问时岫:“商小姐好像说要来这裏?”
“可能吧。”时岫戳了戳面前的芝士焗饭,不是很在状态。
明明是失而复得,时岫却觉得不能从刚刚的电话裏得到真实感。
她仿佛还没有从昨天的冲击缓过劲来,心还是悬着。
海水一下一下冲刷上岸,卷起砂砾,也卷起时岫不安的心。
时岫摸了摸杯子,刚想问哈洛特要酒喝,就发现哈洛特已经给她倒好了。
席间大家有说有笑,又默契的心照不宣,都在守护着她低落的心情.
天晓得陈助理在听到商今樾说出要去找时岫的这句话时,心情有多么的崩溃。
虽然说商今樾仅用一天的时间就将商明德的人解决掉了,但还不能排除没有更大的危险。
就现在这种情况,陈助理安排直升飞机也安排的心惊胆战。
她实在不理解商今樾为什么突然失去了冷静判断,又或者理智置于爱人面前,不堪一击。
陈助理不明白,不过她最后还是给商今樾联系了专机,送她飞往那无人知晓的小岛。
迎着落日,一架直升飞机平稳降落在了停机坪。
哈洛特收到消息已经在等了。
长风扬起她的裙摆,她看着商今樾从直升飞机下来,走过去迎接她:“商小姐果然准时。”
“老师说笑了。”商今樾看起来还保持着该有的礼貌,只是下一秒就迫不及待的问:“阿岫呢?”
哈洛特顺着别墅后的巷子给商今樾指了指,砖瓦营造的氛围好像将人丢进了倒流的时间裏:“她看起来心情不好,喝了点酒,正在巷口吹风。”
“我知道了,谢谢您。”商今樾说着,就要去找时岫。
却不想哈洛特拉住了她:“商小姐,你这次真的吓到她了。”
时岫虽然是哈洛特众多学生中的一个,可她却是她最偏爱的孩子,忍不住替她说话:“我明白很多时候计划要保密,不能有所疏漏,但您怎么可以一点消息都不告诉她呢?她真的害怕了一整天。我们所有人不希望那条新闻是真的,更何况她呢?”
哈洛特说着,就把刚刚她从时岫房间裏无意看到的一幅涂鸦油画递给商今樾。
这画还没有彻底干掉,潮湿的油墨飘着并不温和的气味。
时岫将大片的墨绿色铺在纸面,底色多用黑色调整,看上去一片狰狞。
像是疯长的灌木,又像是不愿用真实画风描绘的火焰,仿佛只要她是绿色的,就不具有那么强的侵略性。
商今樾将手裏的画微微斜放,就看到在火焰裏影影绰绰的有只手从裏面伸出来。
而另一侧也有像手一样的影子,挣扎着把它从绿色的火焰中救出来。
商今樾看着触目惊心,更知道时岫的画是什么意思。
她想如果不是哈洛特在,如果不是小岛没有船只供时岫驱使,时岫怕是昨天就要启程去找自己了。
她担惊受怕,情绪快要崩溃。
可偏偏自己发给她的消息,她一条也没有收到。
商今樾想着,不由得加快了步伐。
巷口树影缭绕,风一阵接一阵的吹过来。
商今樾在一堵砖红色的墙前看到了时岫,她长发及肩,蓬松中有些凌乱,瘦削的身形藏在落日烧不到的阴影裏,看不到劫后余生的庆幸。
“……”
商今樾心神一痛,沉沉的,从口中吐出一口吐息。
而这吐息似乎惊动了时岫独处的安静,落日在她的余光裏画着一道人影。
她转头看过去,就看到商今樾站在巷子另一端。
她匆匆忙忙的过来,打扮勉强算是利落,就是脸上贴着几块方方正正的白色创口贴,怎么修饰也修饰不掉。
时岫想起她接到电话,开口问的第一句话——“你没事吧”。
看来商今樾没有骗她。
她伤虽然不轻,但也的不是很重,只有嘴角没被创可贴贴住,挂着块结了痂的伤口。
还活着。
手没断,脚也没事。
时岫描着商今樾的轮廓,看她走过来的身影静静的判断着,目光一寸一寸的晦涩起来。
怎么就不能给自己发个消息呢?
怎么就不能回自己信息呢?
昨夜被自己刻意压制的心惊借着酒精,在时岫脑袋裏放大开来。
她心疼商今樾此刻的样子。
也怨恨她对自己的“忽视”。
时岫就这样看着商今樾走过来,同她四目相对了好一阵。
直到商今樾看时岫不主动开口,先张嘴:“阿岫。”
“怎么站在风口上,我们回……”
“啪!”
浪花摔在礁石上,发出一阵飞溅的声音。
巷子裏传来一声耳光,算不上清脆,很快就被海浪吞噬。
时岫靠在墙上,薄衣青衫,月光照的她精瘦明艳。
她寻着商今樾的身形,上上下下看了好长一眼,话说得温柔又残忍:“商总,你不在乎我的情绪,也别关心我会不会感冒。”
“没记错的话,我们已经离婚了。”
这话说的戳人心肺,商今樾喉咙发疼。
只是她神色未变,冷淡的脸上沾着时岫送她的红印,一点遮掩也没有的,晾在她们之间。
沉默不过半秒,商今樾抬手将时岫的手握住。
她做的放肆,对这只刚刚打了自己的手俯身轻吻了一下:“怎么不多用点力?”
分不清是吻还是话说的令人怔忡,时岫愣了一下。
接着她就将被商今樾握着的手反转,沿着她的嘴唇,细细摩挲她的唇瓣。
明明她看着这样,眼睛裏控制不住的含上泪水,话却说的狠厉:“我怕把你打爽了。”
“我不怕。”商今樾说着,紧紧拉着时岫的手,俯身吻了上去。《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