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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0-90

作者:鸽子不会咕咕咕本书字数:K更新时间:
    第81章 【想见面吗?】


    咖啡的热气扑在窗前, 由太阳画下一道剪影。


    时岫端着刚刚冲好的咖啡站在餐厅的岛臺前,她神色随意,宽松的睡裙挂在身上, 露出一片雪白的肌肤, 没有红印装饰。


    冯新阳昨晚给她发了消息:【我今晚就不回来啦, 你和樾姐好好谈。】


    可最后商今樾没能留下来, 时岫让她走了。


    时岫需要时间整理一下自己的思绪。


    最重要的是, 如果商今樾还留在她家,她怕自己忍不住。


    忍不住抛弃自己刚刚坚定下来的想法。


    只因为商今樾一句充满忍耐与惊惧的“害怕”,就对她心软下来。


    这一晚时岫都没有睡好, 她想了好多事情,过去的,未来的。


    还有商今樾扣住自己手, 惶惶不安的眼神。


    为什么她会害怕争吵到放弃跟人沟通呢。


    太阳才刚刚擦着海平面升起,时岫起床了。


    她手机的页面停在拨号界面,裏面正输着一串对应不到联系人的号码。


    这是温幼晴的电话


    时岫沉吐了一口气,打了过去。


    “喂。”


    听筒清晰的传来一道懒散拖长的声音。


    时岫脑袋一麻,她感觉自己听到了一个十分熟悉的声音。


    “你……你好?”时岫试探着, 回应对方。


    而对方也很快给了她一个确定答案。


    “时姐?你怎么突然这么客气了?”


    冯新阳的声音疑惑又熟悉,在电话那头清晰无比。


    时岫整个人都愣住了:“新阳。”


    她拿起手机,看看自己的屏幕,又看看那串自己确认了好几次的数字:“这不是温幼晴的电话吗?”


    话音落下,时岫就听到电话裏传来一声抽吸。


    冯新阳好像意识到了什么, 看看手机,又看看房间, 接着就挂断了这通电话。


    电话挂断的忙音嘟嘟嘟的在时岫耳边徘徊,她整个人都有些状态外。


    直到这串号码又出现在她屏幕裏, 温幼晴在电话那头重新打回给她,她才真的接受了刚刚接起自己电话的人就是冯新阳这件事。


    什么情况下,人才会在半梦半醒间误接了别人的电话。


    这答案不言而喻。


    咖啡店响着轻柔地音乐,工作时间客人并不算多,音乐更显这裏空荡。


    成年人之间的默契,莫过于心照不宣,只是时岫太紧张,忘了自己刚喝了一肚子咖啡,又把温幼晴约在了咖啡店。


    门口灌进一阵为凉风,一个身穿长裙的女人走了进来。


    这是属于温幼晴的颜色,扎染的浅蓝色布料好像把天裁下了一角,温柔得不可方物。


    时岫看到温幼晴应约,立刻朝她举手:“这边。”


    温幼晴立刻回以时岫微笑,在服务员的领位下走过来:“不好意思,耽误了些时间。”


    “没关系,我也才来不久。”时岫回答。


    时岫选了个靠窗的座位,太阳充足,阳光把一切都晒得清晰。


    温幼晴在时岫面前坐下,时岫抬眼就注意到了她生涩的没有掩饰好的脖子。


    昨天晚上这个人跟冯新阳发生了什么,不言而喻。


    也不知道是不是有这一层,她们之间似乎有些尴尬,却也没有那么尴尬。


    起码连接起她们的人不再是商今樾。


    而是冯新阳。


    “时小姐,约我,应该不是想问我跟新阳之间的事情吧。”温幼晴淡声开着玩笑,声音还有些提防的感觉。


    时岫感觉到了。


    温幼晴好像有些在意冯新阳。


    可是她们不是昨天才见面吗?


    难道她们之前就认识?


    不应该啊,上辈子冯新阳跟温幼晴也没多少交集啊。


    想不明白,而且这也不是时岫此行的目的。


    更何况按照冯新阳的性格,时岫想只要她回家,冯新阳是一定会主动来跟自己坦白。


    所以在此之前,时岫能对温幼晴说的只有:“当然不是。但我永远站在新阳这边。”


    “新阳有你这样的朋友我很高兴。”温幼晴浅笑,提防的感觉瞬间消失了。


    时岫感觉温幼晴也并非表面看上去那样单纯温和,刚刚等待时打的腹稿被她精简又精简,变成一句话:“既然温小姐对我开门见山,那我也不遮掩了,我今天约你来,是想问问你知不知商今樾小时候的那场沉船事故。”


    听到这句话,温幼晴顿了一下。


    她的眼神算不上意外,看了时岫几秒,接着告诉她:“其实这件事我其实也不是很清楚,我只记得小樾回来之后,就跟变了个人似的。”


    “我被允许去看过她一次,当时爸爸和商奶奶讨论了什么问题,两个人稍微有些情绪波动,她就害怕的浑身都抖了起来。”


    时岫不由得想起了昨天商今樾的反应,捧着咖啡杯的手紧握。


    她做好了迎接一个残酷的沉船事故真相,却没想到只是事后的一次小小切片画面就让她听着揪心:“怎么会这么严重。”


    “说实话,游轮上发生的事情我一直觉得没有那么简单。”温幼晴认真回忆着,眉头皱了起来,“时小姐你想想,如果只是沉船,小樾怎么会害怕到拒绝接触所有人,拒绝和任何人沟通。”


    “是啊。”时岫点头,她也是对此有疑惑,所以才来找温幼晴打听的。


    商今樾昨天的反应,时岫想了一晚上。


    商今樾克制着不让自己颤抖的肩膀,她看着心惊,在脑袋裏久久挥散不去。


    “除非在这这场事故裏还发生了违背人性的事情。”时岫说出了自己的怀疑。


    温幼晴也认可:“所以后来商奶奶给小樾找来了心理医生进行干涉,她才逐渐好起来,或者说她才能忘记那晚的经理。”


    拒绝,嫌弃。


    甚至还有暴力的争执。


    时岫眼前不受控制的浮现出一场风暴,暴雨如注,好像永远都不会停下来了。


    商今樾站在沉船上,几岁的孩子没有自保的能力,无论她哭的怎么肝胆俱裂,却没有人愿意伸出手把她带走。


    她被人永远的遗忘在了那裏。


    “不过最近我看她状态好了很多,情绪好了很多,都有点不像过去的她了。”


    温幼晴的声音缓缓的把时岫从想象的画面拉回来。


    她看着时岫,眼睛裏透着欣赏的笑意:“上次我们去慈善晚宴,我开玩笑说,今天拍卖的东西她看上了可以拍下来送给心上人,她也没有冷脸,还认真研究上哪个最漂亮了。”


    “真是铁树开花。”


    铁树开没开花时岫不知道,但铁树却的的确确给了她一棒子。


    时岫想如果她没猜错,温幼晴说的那个慈善晚宴应该就是马尔科给她看视频的那一场。


    她一开始就知道这是马尔科别有用心,所以也没让商今樾解释。


    可不知道万事万物是不是都因为巧合相遇,这场不是芥蒂的芥蒂还是被当事人意外解答了。


    或许,老天就不想要她跟商今樾之间有什么误会。


    温幼晴看着时岫停顿的目光,顿时意识到:“我是不是剧透了。”


    接着她双手合十,可怜兮兮的跟时岫商量:“时小姐,能不能小樾给你惊喜的时候,你稍微表现的惊讶一些,不然她肯定会找我算账的。”


    时岫没想到温幼晴还有这一面,笑了一下,让她放心:“我会的,她也一定不会找你算账的。”


    “你看起来好像很有信心。”温幼晴歪头。


    “你也说了,她不是过去的她了。”时岫说着,不紧不慢的喝了一口咖啡。


    “所以才显得时小姐的存在难得可贵。”温幼晴看着时岫,眼睛裏有一种看到希望的欣慰。


    “实不相瞒,过去我也想过能不能把小樾从她的心理阴影中拉出来,可她的心从来都没有对我敞开过,或者说她的心没有对任何人敞开。”


    “但你不一样,你敞开了她,还让她有所转变,我很敬佩你。”


    “所以你才没有犹豫,或者担心我会害商今樾,把你知道都告诉我了。”时岫听着温幼晴的话,莫名有种认命的感觉。


    明明她过去也没有那么强的,想要拯救一个人的想法。


    明明说好了的,这辈子都不要跟商今樾有什么联系了。


    时岫皱眉。


    理智让她清醒的看着自己,又要走进那场火坑。


    今天不该来的。


    不是说好了爱自己比爱别人更重要的吗。


    还不等时岫给自己此刻的行为分辨什么,温幼晴又开口了:“我相信你。”


    “其实商家的很多事情我也不是很清楚,我和爸爸常年都住在国外,但有一件事我到现在还印象很深,应该对你开解小樾有帮助。”


    “商今樾的爸爸妈妈的感情并没有外界说的那么好,我小时候在小樾家玩的时候,看到过她爸爸打她妈妈。”


    温幼晴的声音不轻不重,却猛地在时岫耳中炸开。


    她怔了好一会儿,想起众所周知的那版沉船事故:“这样一个男人能为了妻子女儿,主动放弃自己的生命吗?”


    温幼晴跟时岫想的是一样的。


    所以她对时岫说:“这对小樾来说很残忍。”


    “她前半生都在被商奶奶灌输,她要对得起她爸爸,要继承她爸爸遗志的想法。”


    “啪嗒!”


    温幼晴的声音合着什么东西撞到玻璃上的声音,砸在时岫耳中。


    她转头看向窗外,刚刚还晴朗的天空转眼乌云密布。


    骤雨说来就来,一颗一颗的砸在玻璃窗户上.


    风推着乌云向东走,城市东边的落雨比西边来得迟一点。


    玻璃高墙筑起的公司楼裏,安静而繁忙,一切井然有序。


    办公室传来笔尖滑过纸张的声音,直到最后一个笔落下,商至善在句子的末尾敲下了一个黑点:“这个项目抽走,这个马尔科家破产是板上钉钉的事情了。”


    商至善说的信心满满,而一旁的商今樾静静看着,看商至善对这件事前所未有的关注,甚至亲自上手,淡声调侃:“姑姑好像对这件事格外上心。”


    “当然了,他竟然想要把小岫挖走,我能让他如愿吗。”商至善态度坚决,颇具有正义感。


    商今樾接过商至善递来的企划,翻了两眼,没说什么。


    反正她也是这么想的,商至善递来的刀子不用白不用。


    “啪嗒,啪嗒。”


    几颗雨珠砸在落地窗上,偌大的办公室响起水珠破碎的声音。


    这场西边吹来的雨还是下了下来,空气比刚刚还要潮湿。


    商今樾感觉自己的心像是吸饱了水分的棉花,低沉迟缓的贴在胸腔跳着。


    今天的工作结束,没有意外她应该又要回到市中心的酒店。


    没有人会来陪着她,也没有人能让她抱着。


    商今樾开了开手机,想见时岫的心格外强烈。


    可她还没达到她的要求,马尔科家还没有破产。


    她连跟她证明她不会让她重蹈覆辙的证据都没有,她有资格见她吗?


    商今樾看着跟时岫的聊天框,手指悬在输入框徘徊。


    好一阵后,她感觉自己眼睛出问题了,聊天框上面居然显示“对方正在输入中……”


    商今樾看着自己并没有点击输入的输入框,接着就要切 后臺重新登陆。


    可就在她要退出的时候,时岫的消息真的发来了:【下雨了。】


    商今樾眼睛一亮。


    接着时岫就又问她:【想见面吗?】


    不断砸下的雨点好像一阵波动的音符,敲击着商今樾的眼睛,叫她一亮又一亮。


    商至善瞧得真切,歪了歪头:“小岫的消息?”


    商今樾点头,眼睛裏也有点笑意。


    商至善见状也笑着看向商今樾,笃定的说:“我怎么说的来着,小岫也喜欢你。”


    商至善的声音温柔和缓,是商今樾身边难得一见的温和长辈。


    她说着就抬手揉揉商今樾的肩膀,告诉商今樾:“你就不要太紧张她了,公司现在处在关键时期,手头的事情耽误不得,小岫既然喜欢你,就能明白你。”


    商今樾忽然觉得落在她肩膀的手令她不是很舒服。


    她转头看着商至善,蓦然觉得不对。


    第82章 “那我今天可以去你家做做吗?”


    雨说下就下, 没有给人一丝准备的预兆。


    商今樾朝窗外看去,楼下行人步履匆匆,撑伞的人不多, 恍惚间好像来到了英国。


    过去的记忆也如这场雨, 山呼海啸的朝商今樾袭来。


    她手裏没有伞, 被水浇了个措手不及。


    如果说商秀年对商今樾是写在明面上的严苛。


    商明德是对她写在暗处的, 名码标价的算计。


    那么商至善呢?


    这些年商至善在家裏担任的角色, 是叛逆不守规矩,更是温暖和包容。


    她就像是这个死气沉沉的家中挣扎燃烧的一束火焰,温暖着明翌, 也温暖着商今樾。


    可这都是在这之前的印象。


    商今樾看着将手搭在自己肩膀上的商至善,回忆如跑马灯。


    商至善对自己说的这话她过去究竟听过多少次。


    这样可笑的暗示她是从什么上鈎的。


    太阳从乌云的缝隙裏挤出缕光,悉数洒在商今樾的身上。


    她就这样安静的站在商至善身边, 脸颊被日光包围模糊,看不清神色,只有背影清晰,像明翌,也像商亲民。


    商至善心裏莫名的有种不舒服的感觉。


    她惊觉, 商今樾也才只有十八、九岁,却早就不是青涩的样子。


    这个孩子正长得越来越像她喜欢又厌恶的模样。


    “感觉你的肩膀有点紧,最近公司的事情太累了吗?”商至善的动作一如既往温和,没人知道她在想什么。


    “有姑姑打头阵,我怎么都不能落下。”商今樾淡声回答。


    接着她便抬眼看向商至善, 似笑非笑:“感觉姑姑最近很拼,我以前怎么没有发现您这么喜欢处理公司的事情?”


    商至善神色一顿, 她演技一流,笑称:“这不是妈让我来的吗?你以为我喜欢干这些事情啊, 没有妈的命令,我早就提着包去荷兰看花了。”


    “现在也不晚啊。”商今樾接过商至善的话,轻飘飘的说了一句。


    她说着,眼神还在商至善那张温和的脸上停了几秒,若有所思:“感觉姑姑今年好像都没怎么去旅行。”


    商至善感觉自己被人堵了一下,刚刚想说的话彻底被商今樾带跑偏了。


    她不由得觉得商今樾是不是感觉出什么了,却见到商今樾神色依旧,冷着一张脸摆弄手机,似乎也没有别的意思。


    于是商至善“嗐”了一声,故作轻松道:“那现在我们就在国外,也算是在旅游了。反正公司需要我处理的事情也不多,带你们两个小孩我还能从妈那裏拿零花钱,何乐不为呢?”


    对方会演,商今樾也不差。


    她淡着一张脸的表情,对商至善的话点点头:“也对,何乐而不为呢?”


    商至善看不到,藏在商今樾眼底的都是不信任。


    雨幕在温热的地表升起一阵白雾,叫街上的行人走的狼狈。


    商今樾看着站在自己面前的这位她一直以来都格外信任的长辈,却感觉眼前的雾气消散了。


    商今樾前所未有的思路清晰,她比谁都知道,这样的何乐不为并不是过去商至善的作风。


    她这位姑姑过去可不是这样。


    她可是能为了让商秀年尊重自己的想法,不参与家族事务,跟商秀年大吵一架,离家出走。


    最后还是商秀年服软,再三保证不会再让她接手集团,她才回的家。


    从商今樾出生,商至善就满世界的跑。


    她才不会为了所谓的零花钱忙公司的事情,她只会为了给明翌看照片,特意天南海北的跑。


    商今樾知道,每年商至善都要给妈妈看她旅行的照片,分享她沿途听闻的故事。


    每次商至善给妈妈分享这些事情,都会是妈妈精神状态最好的时候。


    妈妈高兴,商至善就会更高兴。


    那写在旅行故事中的情愫隐秘而真挚,商今樾不是看不出来。


    所以究竟有什么事情,比陪妈妈还要重要呢?


    “行了,今天公司也没什么重要的事情,去陪陪小岫吧,后面你忙起来,就不能这样说走就走了,知道吗?”商至善温和的打断了商今樾的思绪,她话说的揶揄调侃,不着痕迹的又给商今樾注入了暗示。


    商今樾点点头,没有对这个“暗示”有什么异议:“我知道了,姑姑。”


    “好孩子。”商至善满意,笑着对商今樾点点头。


    远去的高跟鞋声一下一下的敲着商今樾的耳膜,清晰刺耳。


    商秀年的好孩子有标准,商至善也是如此。


    她是真的迟钝,怎么就听信了商至善的话,把时岫的等待当做理所应当。


    所以知道了又怎样,她才不会照做。


    一步退,步步退。


    她不会重蹈覆辙,她怎么能重蹈覆辙。


    商今樾呼吸发紧,下意识的拂过自己的手腕。


    那条与她装扮并不匹配的红绳环在她的手上,它格格不入,却又仿佛是这个灰暗世界唯一的色彩。


    而商今樾现在也要去找她世界裏的那抹唯一的色彩。


    从顶楼到地下停车场,也不过几分钟的时间。


    随着电梯门缓缓打开,一阵长震动贴着商今樾的掌心响起。


    ——已经不会有人能管得了她的特别关注是谁,商今樾不用低头,就知道发来消息的人是谁。


    【阿岫:下班了吗?】


    就在刚刚进电梯的时候,商今樾回了时岫:【想。】


    看到时岫的问询,商今樾更加确定时岫要跟她见面的想法。


    她迫不及待的想要见到这个人,电梯门还没彻底打开就走了出去。


    【你在……】


    商今樾低头,手指飞快的敲击在屏幕上。


    她正打着字,没注意到面前有一道阴影落下来。


    “谁的消息这么重要,连路都不看了?”


    熟悉的声音从商今樾头顶传来,她想也没想蓦地抬起头来。


    就见时岫不知道什么站在了她面前,一步步看着她走过来,差一点撞进她的怀裏。


    许是正下雨的关系,地下停车场透着潮湿的冷意,空气无法在这裏很好的循环。


    商今樾大脑一片空白,她看着时岫正注视着自己,眼睛裏还带着好久没有见到的笑。


    刚刚从商至善那是发现的秘密撬动了商今樾的回忆,她眼前的一切都恍如隔世。


    心脏在狂跳,她感觉自己不可控制,要抱住时岫的心情无比强烈。


    可商今樾还是克制着,任凭她紧攥的手背青筋凸起,还是控制着询问时岫:“阿岫,我可以抱你吗?”


    几盏灯连续在商今樾头顶跳跃,将她的脸照的清晰。


    她看不到,自己的眼睛此刻正泛着红晕。


    她看起来好像很难过,情绪也不好。


    可就是这样,还是开口询问了时岫的想法,不让自己欲念横流。


    潮湿的环境冷得令人心口发沉,清晰的绯红同她克制的声音形成了强烈的反差,时岫看着心上好像被人抽了一下。


    这感觉很不好。


    比她看到下雨就莫名其妙的想来这裏找商今樾还不好。


    时岫嘴唇翕动,喉咙裏好像塞了好多种回答的方式。


    可哪个回答好像都不够满意,她轻咬了下唇,最后还是敞开手臂,认命的点了下头:“就抱一——”


    话没说完,面前的人就已经迫不及待,拉着时岫抱进了怀裏。


    商今樾穿的很少,绸质的料子廓形好,却令人觉得冰凉。


    时岫被这人紧紧搂在怀裏,只觉得对方瘦得不能再瘦了,她虚悬着的手似乎很轻盈就能将局势逆转。


    可又或者,她也没办法逆转。


    时岫觉得商今樾抱自己抱得真的好用力,像是要把自己揉进她瘦削的身体裏。


    可过了好长一会儿,时岫却发现自己还是可以呼吸。


    商今樾是真的想要拥有自己,却也是真的在控制力,不让自己感觉到难受。


    “下。”迟滞的,时岫把没有说完的话说完。


    那刚刚因为商今樾突然的拥抱而紧绷的身体松懈了下来,时岫垂下脑袋靠在了商今樾的肩膀上,抿着嘴拍了拍商今樾的后背:“谁欺负你了?又是那个该死的噩梦吗?”


    商今樾摇摇头。


    声音在她的喉咙酝酿了好久,却又是一句:“对不起,阿岫。”


    听到这句话,时岫条件反射的皱起了眉头。


    只是这一次她不是因为不想听到商今樾挂在嘴巴上的对不起,而是她感觉到了商今樾的不对劲。


    那细碎的颤抖从商今樾的喉咙开始,蔓延到她的肩膀。


    时岫的耳朵枕在商今樾的肩膀上,对着声音听得清楚:“怎么你做什么对不起我的事了?”


    这话有些开玩笑的意思,毕竟时岫知道商今樾也不会做那种“对不起她”的事情。


    谁知道时岫说完,商今樾就点了下头。


    这让时岫的眼神登时严肃起来,疑惑转头:“你……”


    可时岫话没说出口,商今樾就靠在她耳边,哽咽着对她问道:“怀着期待却被我爽约的感觉是不是很难受,一次次被我忽视的感觉是不是很难受,走到藏酒室拿起酒瓶的时候是不是也很难受。”


    商今樾的拥抱越来越用力,将时岫扣在她怀裏。


    时岫感觉自己呼吸都要停止,她过去的失望在这一刻被商今樾看到了。


    而商今樾的“看到”成了冰镐,抵着她冰封的心,一下一下撬开了好一道缝隙。


    听了好一阵子,时岫才靠在商今樾肩膀上,找回了自己的声音。


    她薄唇轻吐,说出两个字:“还好。”


    “怎么会还好。”商今樾不这么觉得,她只是想起自己的所作所为,就觉得要难过死了。


    “因为到后来就麻木了啊。”时岫轻松着说着,抽出手来抚过商今樾被泪水沾湿的头发。


    她动作温柔,话也说得温柔。


    可在商今樾听来,却是前所未有的残忍。


    地下停车场的闷沉感染了时岫,她感觉自己的呼吸也沉了起来。


    她像过去商今樾拨开她眼前的碎发一样,拨开她的碎发,平静的眸子望向她眼睛:“商今樾,我已经习惯了你在我人生中的缺席,我也不知道我为什么还守着我们的家,可能我一开始真的非常非常爱你。”


    时岫说得都是实话,也是她想说的。


    时间太长,说起这话来她自己都有些不知道痛还是不同了。


    可商今樾的表情却告诉她,她听的心如刀割。


    “对不起。”泪水失控,大颗大颗的从商今樾的眼眶涌出。


    时岫手指被这人的眼泪染湿,肩膀也湿了。


    外面在下雨,潮湿的空气布满了这一方区域。


    时岫感受着商今樾的情绪,思绪慢慢。


    她想起自己看到雨水就想起了商今樾,从咖啡馆送别温幼晴,她就立刻给商今樾发消息了。


    她今天对这个人的宽容,好像比过去都要大一些。


    就算是她又说了对不起,又提起了过去的事情,她竟然都不觉得抵触。


    时岫也不知道自己哪裏变了,只是她觉得自己更能呼吸了。


    她看着眼眶发红的商今樾,轻声唤了商今樾一声:“商今樾。”


    商今樾抬头看着时岫,沾湿的眼睛红红的,裏面写着茫然。


    “你知不知道每次你哭的时候,都会变得很可口?”时岫实话实说,有点跳出这个话题的跳脱。


    商今樾觉得时岫这句话莫名其妙的,又笨拙的觉得或许情绪就是这么一个奇怪的东西。


    她轻轻抽噎了一口气,明明懊悔还堵在她的心上,她却想顺着时岫的话说下去:“那我今天可以去你家做做吗?”


    时岫挑眉。


    中文就是有那么个不好的地方,同音字同音词太多,“坐”和“做”也分不清.


    午后落雨式微,只是街上撑伞的人依旧不少。


    冯新阳提了两大兜东西回来,明明没带伞,浑身一点湿的痕迹都没有。


    一扇扇窗户顺着楼梯排列开,冯新阳弯腰,透过窗户往外看去。


    送她回来的车子已经走远了,银白色的轮廓在雨幕中格外显眼。


    冯新阳看着,很快收回了自己的视线,继续往上走。


    零食在袋子裏晃郎晃郎的响,她抿了下唇,嘴巴上有水蜜桃的味道。


    拎着东西开门,换鞋,注意到时岫的拖鞋不见了,放下东西。


    冯新阳做的一气呵成,接着就走到了时岫的房门前,想开门喊她。


    只是就在冯新阳推门的时候,她犹豫了一下,抬手选择了更拘谨的方式。


    “当当。”


    “时姐,那个什么……我回来了,我们要不要聊聊天,我买了好多你喜欢吃的东西。”


    昨晚的事情被时岫意外知道,冯新阳一时间拘谨的不得了,进门都观察仔细。


    只是她观察的又不是那么仔细,不然她就会发现鞋柜裏还少了一双备用拖鞋。


    时岫也很想跟冯新阳聊。


    如果她现在没有被商今樾扣住脑袋的话。


    第83章 (二更)庆幸她提前把商今樾藏到了衣柜裏


    有节奏的敲门声在房间陡然响起, 叫人肩膀一抖。


    冯新阳不知道,她此刻的每一个敲门动作其实都间接砸在时岫的后背。


    房间正中央的灯扫在门口,将两道影子沿着主人的轮廓描摹在门上。


    冯新阳正在那一头找时岫, 商今樾则在这一头一下一下的吻着时岫, 将她的呼吸递进着推进时岫的喉咙。


    时岫现在实在是觉得把商今樾带到家裏来“做做”是个糟糕的事情。


    甚至说她就不该突发奇想, 下着雨跑去商今樾的公司找她。


    交迭的长腿轻轻摩挲而过, 时岫被随着被冯新阳敲响的门而抖动的肩膀兀的僵住了。


    她感觉商今樾就是故意的, 借着冯新阳在门外,自己不敢剧烈反应,动作愈发肆意, 细长的手指没入自己的长发,说什么都不愿意放开。


    不愧是读书的时候被老师频频夸奖的天才,商今樾无师自通, 压着时岫的唇瓣拿到了主导权。


    那富有侵略性的吻叫人沉沦,又神经紧绷。


    “当当。”


    “时姐?你生我气了吗?”


    冯新阳又敲了两下门,声音明显低落了很多。


    时岫心跳的乱糟糟的,但从冯新阳的声音裏就能推断出冯新阳是看出自己回来了。


    她神色蓦地一紧,挣扎着看向商今樾。


    不知道怎么回事, 商今樾的吻突然变得轻柔了起来。


    她轻轻的凑在时岫跟前,鼻尖抵着她的鼻尖,好像小猫,好像小兔子,但就是不像小狗, 乖觉谄媚的,似乎知道自己惹对方不满。


    于是时岫眼神更加严厉起来。


    她伸手抵进商今樾的掌心, 在裏面放上了三根手指。


    ——那是她们过去打牌会用的暗语。


    商今樾刚触碰到便立刻明白了时岫的意思。


    她在时岫给自己的倒计时变成二时,主动拿回了扣在时岫脖颈上的手。


    那素来冷清的瞳子含着些不舍, 看着时岫一副楚楚可怜的样子,好像要挽留。


    “时姐……”冯新阳落寞,拿着薯片的手说话间就掉了下去。


    挽留不起作用,时岫听到冯新阳的声音,立刻朝门口说去:“没有,没有。”


    好像怕商今樾再做什么,时岫一把攥紧了商今樾的双手,才继续说:“我刚刚睡着了,你稍等我一下啊,我没穿衣服。”


    “好!”冯新阳立刻来了精神,手裏的薯片又举了起来。


    于是时岫开门的时候,两大袋薯片闯进了她的视线。


    冯新阳还守在时岫卧室门口,看时岫出来,立刻晃晃手裏的薯片:“时姐,好吃的。”


    时岫看着挡住门口视线的薯片,顿时满脸惶恐,好像对这个惊喜十分意外。


    只有时岫自己知道,她是给自己捏了把汗,并庆幸她提前把商今樾藏到了衣柜裏。


    也不是商今樾见不得人。


    就是冯新阳刚刚敲了这么久的房门,时岫都没有应声,她就是再迟钝,看到商今樾也应该知道是怎么回事了。


    还不是时候。


    时岫还不想让商今樾觉得得意。


    “这好吃的是薯片啊,还是人啊。”时岫说着就把冯新阳手裏的薯片拿过来,故作轻松的讲道。


    冯新阳跟在时岫后面,耳朵一热:“其实,我们昨天,才真正认识。”


    “唰拉!”


    “昨天?”


    时岫意外,失手给薯片袋子咧了个大口子。


    冯新阳眼疾手快,在一旁伸过手去才没让薯片撒在地上。


    “我现在需要你详细的告诉我。”时岫盘腿,对冯新阳昨晚的遭遇紧张起来。


    “就是樾姐来哄你,给了我一张黑卡把我打发走了嘛,我也没地方可以去,就去酒吧了。然后刷卡的时候人家觉得我是盗窃黑卡的,要报警,她就出现了。”冯新阳来的路上就打好了腹稿,一口气都给时岫说了。


    “她替我解围,我就请她喝了酒。我记得我们聊了挺多东西,她也喜欢chiikawa,我就给她看了我画的二创,酒吧乐队邀请客人点歌,我好像还上去唱了一首,然后,然后……”


    只是到了她们聊到尽兴,喝了很多酒,冯新阳的话开始支支吾吾,仿佛回忆困难起来。


    时岫看着冯新阳这个反应,替她说:“然后你再醒来就是第二天早上,接到了我打的电话?”


    “倒也不是。”冯新阳小小的摇了摇头,凑到时岫跟前,小声告诉她:“那个的过程我还是知道的。”


    客厅的灯悬在两人头顶,时岫还是头一次看到面红耳赤的冯新阳。


    跟冯新阳认识这么些年,时岫光看她这个反应就知道昨晚的事情冯新阳并不觉得糟糕,甚至还有点心动:“你对温幼晴是什么看法?”


    “我觉得我这属于,见色起意。”冯新阳认真,并不觉得温幼晴突然出现在偏僻小酒吧有什么不对。


    时岫看着这幅样子冯新阳,觉得上辈子这人对温幼晴的态度可不是这样。


    她对温幼晴可以说是敬而远之,话裏带刺,态度冷淡。


    等等。


    时岫回忆着,吃薯片的动作停了停。


    回忆像盘录影带,迅速往回倒着。


    时岫好像想起了上辈子冯新阳初见温幼晴时,对她的评价温幼晴。


    ——“她不就是长得好看嘛,不就是腿细了点嘛,不就是脾气好了点嘛,不就是对谁说话都嗲嗲的嘛,我们时姐也不差啊!”


    不就是……


    时岫突然意识到,如果没有她跟商今樾的事情先入为主,冯新阳的确会见色起意。


    而即使有她跟商今樾的事情横着,时岫也觉得:“温幼晴的确是个很不错的人。”


    冯新阳听着时岫的评价,挪动坐的离她进了很多:“你是不是跟她有点点熟?”


    “商今樾跟她更熟。”时岫冷哼一声,咬的薯片咔咔作响。


    “那商今樾跟她熟,不就是你跟她也熟嘛。”冯新阳拉起时岫的手臂,去吃她手裏的薯片。


    时岫一把夺回自己的薯片,条件反射一样:“我告诉,你商今樾是商今樾,我是我,你不要把我们捆在一起啊。”


    “怎么,昨天晚上你们谈的不愉快啊。”冯新阳看看时岫。


    “没有。”时岫开口否认。


    只是说着,她又抬头看了眼自己半掩着门的卧室。


    有个人影站在门后,叫她的目光愈发晦涩起来:“我还是觉得跟她分得清楚一些比较好。”


    起码就现在而言。


    “什么分得清楚,分不清楚?”冯新阳没听清,抓了把薯片往嘴裏送,完全在时岫面前放飞自我,“时姐,家裏就咱们两个人,你有什么不能大声说的。”


    时岫听着冯新阳的话,有种哑巴说不出话的无奈感,只好换了种说法:“我的意思是说,商今樾有商今樾的交友圈,我有我的交友圈,我们两个的层级不一样。”


    这么说着,时岫还抬起手给冯新阳比划了比划。


    而冯新阳看着时岫的示意,一把抓住了时岫高度错开的两只手,放到一起:“懂了,你要搞事业。”


    时岫看着被冯新阳握住的手,总觉得哪裏怪怪的。


    冯新阳看着好像明白了,又好像没有那么的明白。


    时岫想了想跟自己从初中就认识的冯新阳,又想了想跟商今樾青梅竹马的温幼晴,不由得神情严肃认真起来:“新阳,朋友也好,恋人也好,我不反对你跟温幼晴交往,但我要告诉你一件事,你一定要记住。”


    冯新阳也回以同样的严肃认真:“我知道,要买指套。”


    这话一出,时岫严肃的表情差点垮掉。


    她现在算是知道了,刚刚自己的话冯新阳根本没听明白。


    时岫紧咬下牙,先附和了冯新阳的话:“对,这件事也很重要,但我要说的不是这个。”


    “嗯,你说。”冯新阳点头,依旧一副认真。


    “我是想说,无论你怎么跟温幼晴发展,都不要忘了,要以你自己为重心,不要为了一个人主动放弃自己。家世只能用来衡量世俗地位,你跟她在感情上谁都没有高低之分。”


    时岫握着冯新阳的手,冯新阳的手背逐渐贴上一层热意。


    她听着时岫这番话,神色真正变得认真起来,心有戚戚。


    “时姐,我怎么觉得你好像经历了很多似的。”冯新阳不知道怎么表达自己,只是看着时岫的眼神变得复杂起来。


    “因为我就是经历了很多啊。”时岫挑眉,故作轻松的笑了一下。


    可就是这样的笑,冯新阳却看着心疼。


    她立刻抱住时岫,嘴裏“呜呜呜”个不停:“我们时姐太不容易了呜呜。以后……以后要是商今樾那厮欺负你,我就告诉我,我一定替你出头,看我不打断她的狗腿!”


    那贴在门后的人,腿一下幻痛。


    时岫听着就笑了。


    冯新阳却比刚刚还要认真:“时姐,我说都是认真的。”


    “我知道你是认真的。”时岫点头,心口有些发酸。


    她怎么会怀疑冯新阳的话,她又不是没有看到过冯新阳给她出头。


    还有当初她对自己的选择,怒其不争又舍不得痛骂自己的样子。


    “谢谢你,新阳。”时岫抬手,也抱住了抱着自己冯新阳。


    她们的友情何止这几年,很多话也不用多说。


    冯新阳知道时岫骄傲,感受着时岫对自己难得露出来的温柔,拂了拂她的背:“也谢谢你,时姐。”


    “跟你说了,我觉得心裏踏实多了。”


    时岫勾唇,有些得意:“那当然,我可是你时姐。”


    只是接着,她还不忘叮嘱冯新阳:“一定要做自己,新阳。”


    “嗯,我记住了。”冯新阳点头。


    两个人就保持着这个姿势,在客厅裏坐了好一会。


    直到冯新阳手机震动起来,还带着有些奇怪的音乐。


    时岫在特别关心设置裏听到过这个音乐,她转头一瞥,果不其然在冯新阳的手机裏看到了温幼晴的名字。


    都不用冯新阳仔细去看,时岫脸上的嫌弃就溢于言表。


    冯新阳对好友的表情不以为然,捧着自己的宝贝手机,从沙发上站了起来:“你这什么眼神啊,哼,我回房间了。”


    说是生气,可冯新阳的嘴角压都压不住。


    她前脚刚走,时岫后脚就看到不远处的主卧门缓缓推开,一个人影探了出来。


    商今樾正小心翼翼的看着她。


    那神情,还有夹缝中的小脸,跟上次在礼堂简直一模一样。


    只是这次她从门缝裏伸出了手,朝时岫挥了挥。


    时岫吃掉手裏的最后一口薯片,不紧不慢的走了过去:“干什么?”


    却不想商今樾伸手来,一把扣住了时岫的手,小声跟她说:“其实,我跟温幼晴也没有很熟。”


    “青梅竹马,两小无猜。商小姐,你是不是不知道你把海外收回后,人家都说你要跟我离婚,和她在一起啊。”时岫哼哼笑了两声,把自己当初听到的外界传闻都说给了商今樾。


    商今樾不在意这些外界传闻,可这外界传闻听的人胆战心惊。


    时岫跟商今樾“离婚”好像是所有人都期待的结局,唯独不是商今樾期待的结局。


    “阿岫,可我从来都没有这么想过。”商今樾告诉时岫。


    时岫不以为意:“可你也从来都没有告诉我过。”


    过去的回忆应该平息下来,可是不是总会跳到时岫眼前。


    她看着商今樾沉默,看着商今樾对过去的事情感到愧疚,也没有多么的快意。


    旧账翻起来让时岫自己都觉得喘不上气。


    连够不够都谈不上,商今樾从来都没有给过时岫安全感。


    沉默了好一阵,商今樾紧握了握手,抬头对时岫说:“那我现在告诉你,我喜欢的,我爱的,从始至终都只有你。”


    她的手慢慢抚上时岫的手臂,近乎将全部的自己都压了过去:“我不想和你分清楚,别和我分清楚。”


    刚刚时岫刻意小声说的话,商今樾还是听见了。


    她目光比宝石水晶都要真挚,四目相对,是前所未有的真切。


    寂静中,时岫听到自己的心在跳。


    咚一声,咚一声,像是从树上滚落下来的苹果,一颗接一颗的滚到她跟商今樾脚下。


    她被商今樾握着,背后没路能走,只等着这些苹果越积越多,将她们埋在一起。


    时岫面无表情,同商今樾彼此看着。


    她看到商今樾的眼睛裏倒映着她的唇瓣,却没注意到自己的眼睛裏也装着对方的唇瓣。


    火星摩擦在一起,一触即发。


    时岫看着商今樾的眼睛,昂着下巴,故意似的对她说:“商今樾,我没买指套。”


    她想既然商今樾刚刚听到了她跟冯新阳的对话,那冯新阳刚刚认真的科普她也是听见了。


    为难也就在这一句话,她倒想看看商今樾怎么应对。


    可时岫怎么也想不到,商今樾接着往她手裏塞了个东西,唇瓣擦过她的耳垂:“我带了。”


    第84章 “不可以出声,明白吗?”


    当商今樾将东西塞进时岫手裏, 时岫前所未有的心惊。


    她猝不及防,塞着东西的手不知道是握住,还是放开, 刚刚还得意的脸上表情发怔, 干净的眼睛裏连呆滞都显得漂亮。


    商今樾目光沉沉的看了时岫好几秒, 手指穿插过她的掌心, 所有若无的玩着她的指腹:“所以可以吗?”


    这人说的晦涩, 可听得懂的人却是心知肚明。


    熟悉的气息沿着时岫的耳廓慢慢挥发,她嗅着这味道,心念微动。


    又有一颗苹果随着她的心跳滚下来, 发出会心一响。


    时岫神色深沉的盯了商今樾几秒,接着没有一丝多余的动作将商今樾拉到自己面前,贴在她的耳朵上, 摩挲轻吻:“不可以出声,明白吗?”


    温吞的热气划过商今樾的耳廓,毫无阻碍的感受着时岫的温度。


    刚刚被中断的事情被重新擦起了火化,倏一下,倏一下, 点着商今樾的理智。


    “明白。”商今樾滚着喉咙,声音裏裹着团混沌的气流。


    此刻的她还不觉得这是个多么艰难的事情,就这样对时岫点了点头。


    却想不到,时岫会接连几次拙劣,压着她的唇舌, 悄无声息的抚起她的裙摆。


    说是抚,实际上却是越弄却皱。


    商今樾双腿使不上力气, 挂在脚上的卡通拖鞋摇摇欲坠,又在某一瞬间被绷直的脚趾带着竖了起来。


    毛茸茸的白色小狗笑的嘴巴弯弯的, 两只塑料眼睛正对着商今樾的裙摆。


    它看得真切,又看不明白,不知道它的另一个主人为什么要把这个主人放倒在床上,搞得她这个主人看起来好难受的样子。


    玩偶又没有时间观念,也不知道过了多久,塑料眼睛的倒影裏泛起一层水光。


    窗外还下着雨,溅落的雨水打在它的眼睛上,叫它的塑料眼睛也变得湿漉漉,亮晶晶的。


    “阿岫,阿岫……”


    紧紧克制的声音在房子裏回荡,商今樾扣着时岫的一只手臂,脸红得厉害。


    上次在时岫房间,她也没觉得这屋子这么大,大的好像她稍微发出一点声音就会有回声。


    殷红的唇瓣被她压在齿间咬来咬去,也不用时岫再多磋磨,就已经鲜红欲滴了。


    “阿岫什么?”时岫低声,凑到商今樾面前,吻了吻她的唇。


    这吻看起来格外温柔,轻轻的蹭着商今樾被自己咬得鲜红的唇瓣,好似一阵安抚。


    可藏在身侧的手臂却比什么动作都要过分。


    刚刚还游刃有余的放缓,眼看着要停下。


    可还不等人缓缓平复,接着却变了速度。


    商今樾几乎失声,声音被时岫堵在喉咙裏,全身的血液沸腾涌动,好像烧起来的一把火。


    那纤细的手指紧弓起来,掐得时岫的手臂好像要陷到她的肉裏去。


    窗外刮起一阵惊风,骤雨纷纷,噼裏啪啦的打在窗户上,听不到人的呜咽声。


    “啪嗒”两声清脆,小狗拖鞋顺着商今樾脱力的脚掉在了地上。


    沿着商今樾的眼尾流出两行清泪。


    时岫的掌心湿漉漉的。


    房间裏呼吸的声音愈发明显,时岫的游刃有余终于是真的停了下来。


    她看着瘫软在自己怀裏的商今樾,湿漉漉的手指缠着她的发丝:“好厉害。”


    商今樾抬眼,眼尾还挂着两道泪水,看向时岫的眼神好似哀怨。


    她实在是没力气了,什么都没有说。


    只是两只耳朵随着时岫的轻笑渐渐红得厉害起来,又好像是什么都说了。


    看着时岫衣着整齐,只有领口的扣子松散了几颗,商今樾似乎有些看不下去。


    她揪着时岫的衬衫,一言不发,接着就藏进了时岫的怀裏。


    像只鸵鸟 。


    这人怕是不知道自己此刻的吐息有多灼热,一层一层堆在时岫的胸口,叫人心跳无法平复。


    时岫低头自己家看着这位鸵鸟小姐,忍不住笑了一声:“商今樾,为什么我过去没觉得你像个小孩子?”


    过去?


    商今樾听着这个词,靠在时岫怀裏的眼睛落了落。


    她轻声又认真,在浑浊缭乱的呼吸下吐字清晰:“因为过去的我不知好歹。”


    上辈子谁能说商今樾不知道好歹呢?


    她生意做得那么多,年少有为,家庭和睦。


    如果要说不知道好歹,也该是时岫。


    这个死皮赖脸缠着她,破坏了她跟温家小姐美好姻缘的人。


    狗屁。


    想到这裏,时岫伸出手来,一把掐在了商今樾的脸上:“你的确不知好歹。”


    “明明离了婚,却颠颠的来送殷勤,过去也没见过你这么主动过。”


    时岫的手掐在商今樾的脸上,商今樾却感觉自己的心被人狠狠的掐了一下。


    那张放在客厅的离婚协议被风吹起又落下,死死的钉在她跟时岫之间,永远刺眼。


    说到底,这也都是她活该。


    又有几颗泪水沿着商今樾干涸了的泪水路线流出来,小小的蹭在时岫的胸口。


    她伸出手去,接着就牢牢的抱住时岫,泪眼朦胧,语气坚定:“以后我会更主动的。”.


    商今樾是一大早被时岫赶走的,冯新阳还没起床时岫就把自己的衣服丢给她,让她赶紧溜了。


    虽然时岫笃定了这么早一定不会碰上喜欢睡懒觉的冯新阳。


    但商今樾比时岫更笃定,这么早她一定会碰上来找冯新阳的温幼晴。


    于是商今樾一边穿着时岫的外套,一边推门往外走,果不其然在家门口撞到了故意跟冯新阳做偶遇的温幼晴。


    这人看到房门开了,立刻做出一副在找东西的样子。


    却不想一抬头,就撞上了商今樾那张面无表情的脸。


    “来了?”商今樾先开口。


    温幼晴立刻变脸,也不慌张了,看着商今樾的表情无奈又羡慕:“走啊。”


    “嗯。”商今樾点点头,眼睛有些笑意。


    她心情好,还不忘给温幼晴透露:“冯新阳昨天打了一晚上的游戏,要睡到中午,你不如在车裏多呆一会。”


    “这样啊。”温幼晴说着就彻底放松了下来,朝后靠在了自己的车上。


    “那我走了。”商今樾跟温幼晴摆手。


    温幼晴点点头。


    两个人就这样跟接力似的,商今樾走,温幼晴来,守着这幢街区的老房子.


    【哎呀你是不知道,夕阳下骑自行车有多美好。】


    【强烈推荐给你和樾姐,真的太美好了,温幼晴还从后面抱了我哎~虽然我知道是因为她侧坐在车上觉得不安全,但是,哎呀~】


    ……


    冯新阳以一句一个哎呀,两句一个脸红表情包,刷屏式的给时岫发着消息。


    一周后,刚回国的冯新阳又开始跟时岫回味起了那天她跟温幼晴独处的24小时。


    从白天见义勇为的偶遇,到中午高檔餐厅的酬谢。


    冯新阳现在咂摸到了夕阳下的骑车。


    时岫一手拿着画笔,一手端着颜料盘,完全抽不出手来回冯新阳消息。


    她也知道,她不用回她,回她反而打断了她的回味。


    这个人完全沉浸在自我回忆中,待会跟自己说完,还要引用发过的句子在引申感慨一番。


    短短二十四个小时,在冯新阳的嘴裏好像过了一辈子。


    眼看着消息提示已经累计到了60+,时岫从没觉得冯新阳上学的时候有这么会做阅读理解。


    她摇摇头,觉得自己这个好友没救了。


    “岫,在想什么?有些不专心。”


    这么想着,哈洛特的声音就从时岫身侧传来。


    她刚刚来到教室,说着就站在时岫的画架前。


    “在想朋友的事情。”时岫忙回过神来,跟哈洛特说。


    “还是专心一点吧,这一块色彩你已经了两天了,还是没有处理好。”哈洛特抬手指了指时岫的画布,尖锐的指出她的不足。


    绘画之外,哈洛特是温柔没有架子的朋友。


    在画画的时候,她就是时岫最严厉的老师。


    放在她们两个面前的是一副尚未完成的秋日景象,少女站在山坡遗世独立。


    时岫的笔下的人物,神色倦倦,好像总有说不完的苦恼。


    可哈洛特给时岫出的题目是希望的少女。


    时岫找了很多天灵感,可秋日丰收的希望感她就是画不出来


    她画笔下的秋天,总有些凋零。


    “去采风试试吧。”哈洛特想了想,主动提议,“现在也是秋天了,很适合采风。”


    时岫有些意外,但也还是不面对这件事有些期待:“我们要去哪裏?”


    “中国?我想去岫的家乡看看。”哈洛特笑着看向时岫。


    时岫看看自己的画,又想了想满是高楼大厦的宁城,不由得告诉哈洛特:“可是老师,我家在城市,没什么好看的,高楼林立。”


    哈洛特不以为然:“在怎样繁华的城市肯定也有郊区吧。”


    说着,她还引经据典上了:“而且你们中国有句话,久住之地无风景。或许我带你去采风,能看到不同的风景。”


    “况且公费旅游,你就让我带你去个远一点的地方吧,欧洲我都看腻了。”


    真实目的暴露,时岫不由得拿刚刚哈洛特说的话回她:“老师,您这也是久住之地无风景。”


    哈洛特耸肩,接着就拍拍时岫的肩膀,敲定了这件事:“那我们说定了!”


    “刺啦。”


    哈洛特的声音跟杂物声同时传来,时岫可不觉得哈洛特拍自己肩膀会发出这样的声音。


    她跟哈洛特同时定住,接着同样警惕的看周围,将目光锁定在不远处的那个杂物框裏。


    巨大的框是个能藏人的东西,时岫护着哈洛特,拿起了她的画架上的棍子:“谁?”


    “你不出来,我们就报警了!”


    “簌簌”,“簌簌”……


    时岫的警告起了作用,杂物框开始抖动起来。


    好一阵声响过后,一个高大的人影缓缓从框裏站起来。


    那人破衣烂衫,正是刚刚家裏破产的马尔科:“岫,是我。”


    “我有一件事要告诉你,求你不要报警。”


    第85章 “是抱一会儿,还是减一颗负星?”


    厚重的云缓缓遮住太阳, 阳光转瞬即逝。


    美术教室裏摆放的画布也暗淡,晦暗的画布上描着两道浅浅的影子。


    是时岫跟商今樾。


    刚刚马尔科人不人鬼不鬼的从大框裏出现,哈洛特被吓得惊慌失措。


    时岫安抚着哈洛特的情绪, 表示自己会联系商今樾, 让她先走了。


    只是哈洛特看着马尔科, 也不怎么放心时岫自己在这裏, 等商今樾来了, 才肯离开。


    等待商今樾来的时间裏,马尔科做尽了友好真诚的样子,可时岫就是不相信他。


    这个人上次找她就没安好心, 时岫再也不会相信这个人,不会让他一而再再而三骗了。


    时岫坐得远远的,上下打量着马尔科。


    只见他破衣烂衫, 落魄不堪,一点都没有当初在学校大手一挥,说请大家去罗马就去的样子。


    要说马尔科家也真是纸糊的,商今樾才刚开始清算马尔科家,他家就已经开始四分五裂了。


    一大家子人大难临头各自飞, 马尔科的头上还挂着几片落叶,怕是不知道从哪个仇家手裏跑出来的。


    虽然他们这是恶有恶报,活该落得今天这个下场。


    但时岫也知道商今樾是为了什么,才决定收拾马尔科家。


    所以就算马尔科在他家是个无关紧要的人,她也要联系商今樾来。


    或许商今樾能从他嘴裏得到些什么有用信息。


    “想说什么, 现在就说吧。”商今樾看着被自己的保镖一左一右夹在中间的马尔科,居高临下的问道。


    马尔科滚了下喉咙, 努力让自己不要发抖:“商,商小姐, 我知道你为什么想搞我们家,我也知道我们家你最想搞谁,但是商小姐,我劝你一句,你不要搞错了人,报复错了对象。”


    商今樾神色淡淡:“那你说说,我报复错谁了?”


    “不是我要挑拨你跟岫之间的关系,是有人雇我,让我带岫去看的那个女人!而且我那个女人也不是我父亲朋友的情妇,据我所知那也是那个人安排好的演员!”马尔科说的激动,半个身子都直了起来,巴巴的看着商今樾,希望她相信自己。


    时岫在一旁看着马尔科的表情,只觉得毛骨悚然。


    原来那个女人在那一瞬跟她对视的样子不是巧合。


    她会那样精准的走到自己跟前,有可能是因为那扇玻璃根本就不是单向的。


    她被人设计,一步步,差点就走进了陷阱。


    可为什么要设计她呢?


    如果想要商今樾不好过,怎么不对商今樾下手。


    还是说做这一切的人并不舍得……


    窗外的云堆积在天空上,掠夺走了太阳大部分的阳光,房间裏的气压更低了。


    时岫转头看向商今樾,就见商今樾的眼神好像也变了,只是声音依旧冷淡:“继续。”


    马尔科听着商今樾的声音,感觉好像有把刀子抵在他头上。


    他就是再害怕,也要继续:“其实我并没有按照那个人给我的故事版本说,她给我的故事太乏味,我进行了一点艺术加工。”


    “什么加工?”时岫皱眉,觉得马尔科什么大病。


    “昂,因为原来的故事我觉得有点太残忍了,一点也没有艺术性,也不美丽。”马尔科点头,眼睛裏还漏出了于心不忍,“你知道的,岫,我是欣赏你的,我怎么忍心让你代入这样一个故事。”


    “讲你的故事。”商今樾冷声,打断了马尔科对时岫打得感情牌。


    马尔科立刻噤声,老老实实的跟商今樾讲起了最初版本的故事:“原本那个女人的设定,是我父亲朋友的妻子,但是因为她是艺术家,世界一流芭蕾舞剧团的首席,婚后也只想专注她的舞蹈事业,不想怀孕生子。但我父亲的朋友不以为意,觉得她不过是他豢养的一只金丝雀,扼杀了她的理想,强迫她怀孕。最后孩子没有留住,她的艺术生涯也毁掉了,从此就疯掉了。”


    这么讲着,马尔科还瘫了下手,一副“你看,这个故事并不美丽”的遗憾样子。


    但时岫听着这个故事,觉得它才更倾向于马尔科当初那句:“商人总是喜欢磋磨艺术家。”


    接着她敏锐的意识到这句话或许并不是马尔科说的,而是那个告诉他这个故事的人说的。


    商人。


    艺术家。


    时岫总觉得这个配置有些耳熟。


    但她有些想不起来了,接着就听到商今樾语气低沉到极点,对这个故事刨根问题起来:“让你讲这个故事的人是谁。”


    几乎是这句话刚问出,时岫就觉得商今樾不对劲。


    商今樾眉头紧皱,好像将这个故事当做了真实发生的事情。


    而就是这样想着,时岫脑袋嗡的一声。


    她后知后觉,又飞快的从刚刚马尔科讲的故事裏提炼出一个关键词:“世界一流芭蕾舞剧团的首席”


    她没记错的话,商今樾的妈妈明翌过去就是芭蕾舞剧团的首席。


    在结婚前,明翌开过很多巡演,是国内乃至世界首屈一指的芭蕾舞者,被人视若瑰宝。


    新闻总是更新迭代,几十年前的新闻还停留在报纸上,找起来更是困难重重。


    跟商今樾结婚后,时岫尝试过了解明翌,可不知道是太久远,还是什么别的原因,报社对明翌的新闻只有只字片语。


    甚至大多数都不报道她的成就,只说她命好,嫁得好,世纪婚礼人人称羡艳。


    可这真的值得羡慕吗?


    时岫站在疗养院的房间外,怎么看都觉得明翌过得并不开心。


    只是也不知道自己有没有感受错,毕竟她没有很多机会接触明翌,验证自己的想法。


    负责照顾明翌的商至善曾隐晦的告诉自己,明翌不喜欢商今樾,让她这个商今樾的妻子也不要经常来。


    时岫也信了,毕竟每次她兴致勃勃的去找明翌,都要遇上明翌状态不好。


    商至善跑过来安抚明翌,让受惊的自己先回去。


    那种熟练的安抚好像一种无声的排斥。


    排斥一切走进这个地方的人。


    “您的那位姑姑。”


    时岫正想着,马尔科的声音猝不及防的响起。


    这人眼睛裏难得笃定,甚至还有种得意:“她不知道,其实秘密交易的时候我就看到她的脸了,她以为她掩饰的很好,但我是画家,那个光影我一看就知道是她。”


    说到这裏,马尔科再也控制不住自己的情绪,激动起来,“这个女人简直太恶毒了!她要毁了岫,又要毁了我家,现在还给我按了那么多罪名,想要我死!”


    “商小姐,你相信我,警察调查的那些事我都没有干过啊!是她栽赃给我的,都是她啊!”


    马尔科越说越激动,两旁的保镖都快要控制不住他。


    场面一时有些混乱,没人注意到商今樾的手中慢慢收拢,握在一起。


    青筋绷起,狰狞的匍匐在削薄的手背。


    商今樾握的很紧,紧到指甲都要嵌进肉裏去,掌心一片翻白。


    其实不用马尔科说,商今樾也已经猜到想要挑拨她跟时岫关系的事是商至善干的了。


    这些天她表面上在为处理公司合并和马尔科家的事情分身乏术,背地裏已经派了几个心腹去日本和时岫的老家。


    从两个地方传来的每一条线索都指向商至善,这位家裏她最亲近的长辈。


    商今樾看着这些证据,只觉得自己蠢的要命。


    商至善做的并不高明,她唯一高明的,就是拿自己最渴望的亲情迷惑了自己。


    原来自己身边最信任的人会是最想自己过不好,最想自己去死的人。


    是因为妈妈吗?


    是因为妈妈其实并不是想要自己。


    是因为是她害的妈妈从此与她热爱事业再无缘缘分了吗?


    商至善并不够聪明,她太想要刺激时岫,发洩自己的情绪。


    她说给马尔科的故事一大半都取自明翌和商亲民的过去。


    于是商今樾猝不及防,知道了父母感情的真相。


    或许他们曾经是真的相爱过。


    可这份爱始终没有延续到自己降生的时候。


    甚至说,是自己的降生,彻底斩断了她与母亲,母亲与父亲的感情。


    难怪。


    难怪妈妈不喜欢自己。


    难怪她每时每刻都想掐死自己。


    所以在商至善的故事裏,自己没有出生。


    她真的不应该在这个世上出生……


    过去冷静的面对事物,冷静的处理问题,商今樾几乎感知不到自己的情绪,就像个机器。


    而现在她随着跟时岫的相处,找回了自己的感知,找回了自己情绪,可为什么这些东西让她觉得喘不上气。


    商今樾攥着的手越来越紧,紧到连空气都钻不过去。


    可就是这样,还是有一双手,以另外的方式,从她的手背落下,包裹住了她紧着的手。


    “来都来了,我警告你,别想着去死啊。”


    熟悉的母语在商今樾耳边响起,叫她蓦地转头朝身侧看去。


    时岫神色淡淡,又是满眼严肃,一眼就看穿了商今樾眼睛裏装着混乱和怅然。


    天边吹起一阵风,叫树枝上再也挂不住的落叶扑簌簌的往下落。


    秋天是金橘与绯红交织成的季节,堆起来的落叶锁住温度,留住大地最后一缕温暖,就好像时岫的手掌,温热且有力量。


    商今樾知道,时岫是明白自己的情绪的。


    感知到自己的情绪让她觉得痛苦。


    但时岫的手,让她有了喘息的空间。


    风推着云慢慢离开窗前的天空,又有阳光从外面照射进来。


    商今樾垂眸,时岫的手背落着光亮。


    她看到了太阳出来了。


    “商小姐!”马尔科发了疯的要求商今樾庇护,被保镖按在地上狼狈不堪。


    商今樾不动声色的收回自己的思绪,吩咐道:“找个没人的地方,把他关起来。”


    “小姐放心。”保镖明白,点着头就一左一右的压着马尔科朝外走去。


    “商小姐,你这是什么意思?我们都是受害者不是吗?拜托,别对我这么残忍,我还有别的价值的,商小姐……”


    马尔科根本没有挣扎的余地,被拖在地上走。


    他凄惨求饶的声音远去,画室就剩下了商今樾跟时岫。


    太阳在地上画满了影子,画架影子织成了一片杂乱的世界。


    而无论从哪个角度看过去,时岫跟商今樾始终都靠在一起。


    “我妈妈在我很小的时候就生病了,是怀孕让她体内激素失衡,引发的疾病。”


    安静中,时岫的声音从商今樾耳边传来。


    她没看商今樾,似乎是羞于面对商今樾,还有自己此刻对商今樾的心软。


    “很长一段时间我都很自责,在想如果没有我,妈妈会不会就不会重病缠身,她也跟电视裏演的那些女强人一样,做她的事业。”


    “我有时候坐在抢救室外的椅子上就在想,她为什么爱我呢?她为什么不后悔剩下我呢?她还不如恨我,还不如怨我……”


    说知道这裏,时岫哽咽了一下。


    她就是因为这样不喜欢去医院,不喜欢受人帮助。


    她骄傲的不得了,却也想要从妈妈那裏得到一点让她愧疚低头的抱怨:“似乎只要她把这些情绪都发洩出来,我就能好受一些,我也就能活下去了。”


    时岫也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要跟商今樾说这些,怎么说都感觉她跟商今樾不是同一种情况。


    她们的妈妈都是因为怀孕生子落下了不可逆转的病痛,可她妈妈起码还是爱她的。


    但时岫就是想跟商今樾说一说。


    想告诉她,从某种角度来看,她们都是一种人。


    她商今樾不是一个人。


    “我知道这个世界上没有相同的感同身受,我跟你讲这些就是……”


    时岫说着,有些卡壳。


    她讲自己的故事就是一时兴起,现在也没组织好语言,更不知道怎么收尾了。


    可商今樾给了一个很好的结尾。


    这人几乎是毫不犹豫的,反握住时岫的手,将她拉到跟前,一把抱住。


    “我明白。”


    商今樾抱着时岫,说着就靠在了她的肩上。


    “喂商今樾……”时岫看向商今樾条件反射的想要推开她。


    可脾气没发出来,她在空气裏听到了细微的颤抖。


    也不用看她就知道,商今樾只是勉强打起精神的,声音裏还是落寞。


    是啊,谁能就这样毫无波澜的接受母亲并不爱自己的事情呢?


    甚至还有,连自己最信任的姑姑也不想要自己活下去。


    时岫想商至善的事的确让人难以接受,她现在都心情复杂。


    商今樾更不要说了,以后的事会更难,她们会站在对立面,不是你死,就是我死。


    想到这些事情,时岫就心累。


    她觉得刚刚的事情就算了,她就不跟商今樾计较这些事情了。


    她是主人,她对自己的小狗要有雅量。


    或许从当初她找温幼晴,决定要掺和进这件事开始,她就没办法左傲及时抽身了。


    其实如果想要不重蹈上辈子的覆辙,只要她跟商今樾离得远远的就行了。


    可她又不是没做过。


    偏偏商今樾死缠烂打。


    她的心跳也不听理智的指挥。


    人类就是这么愚蠢。


    总是一而再而三的迈入同一个陷阱。


    时岫想秋天真的不是个很好的季节。


    她站在这裏,看着万物经过春夏的绽放,慢慢凋零。


    看着窗外一片落叶掉下,时岫在商今樾的耳边问道:“是抱一会儿,还是减一颗负星?”


    商今樾沉落的眼睛蓦地一亮。


    阳光与树影遮住她们的视线,短暂的遗忘了那些不愉快的事情。


    校园永远都不会安静,午后阳光好得不得了,不少学生在草坪上晒太阳。


    没人会注意到缓缓驶离教学楼的车裏压着落魄的马尔科,更没人注意到不远处还有辆保姆车,藏在楼影之间。


    “小姐,你说马尔科会拿什么跟小小姐交换?”助理满面愁容,看着商今樾车缓缓驶离,害怕得不得了。


    商至善抬眼,看向自己的助理。


    四目相对,车内的气压低的不能再低。


    助理屏住呼吸,在商至善的注视下,一动不敢动。


    “啪!”


    不知道过了多久,车裏传来一声巴掌声。


    那声音太响,路过的学生都停下来看了看周围。


    车内助理被扇得一个趔趄,差点从座位上跌下去,半边脸都肿了。


    可她却因此松了一口气。


    商至善神色未变,掐着助理的脸,质问:“你办事不利,还有脸问我。”


    “对不起小姐。”助理被吓得浑身都抖,连连道歉保证,“我一定会把马尔科抓回来,弥补……”


    “马尔科?”商至善冷笑一声,随手把望远镜一丢,眼神狠厉。


    “你看不出来吗?我这个侄女可是个真情种。”


    第86章 “商总,别人知道你耳朵红了吗?”


    临近中午的阳光明晃晃的, 将秋日尚且还挂在树梢的叶子晒得绿油油的。


    从佛罗伦萨到宁城,哈洛特感觉自己经历了一场季节的倒退,她在十月份的早上, 能只穿着一条裙子上山。


    哈洛特活得精致, 即使是到山裏采风, 她也要打扮的优雅得体。


    微风吹起她的裙摆, 浮动的雪纺布料好似一阵开满鲜花的海浪。


    哈洛特看着自己刚刚放在墓碑前的向日葵花束, 笑着看向时岫:“岫,你的母亲看起来很喜欢我送给她的花。”


    或许外国人跟中国人信得不是同一个神,但对于亡者的幻想与期待是一样。


    这风来的巧合, 就好像是殷蔷刚刚来过。


    时岫看着墓碑上笑容依旧的殷蔷,对哈洛特的惊喜附和着点点头:“是啊,老师买的花漂亮又新鲜, 妈妈很难不喜欢。”


    “我妈妈说她之所以喜欢向日葵,是因为这种花虽然扎根在土裏不能动弹,但却可以追着太阳动,很有生命力。”


    “是啊。”哈洛特点点头,很是认可殷蔷的想法。


    “岫, 我觉得你的妈妈真的是个伟大的女性,她把这么好的女儿赋予了血肉,我要向她致以最崇高的敬意,这份恩情我没齿难忘。”


    阳光落在哈洛特金碧色的眼睛裏,充满认真的敬意。


    只是不知道怎么的, 时岫听哈洛特说中文,总能听出一种河南话的味道, 而且还很是浮夸。


    河南口音时岫能忍得住,就是这样浮夸的修辞手法, 她很想叫停:“老师,你再这么说下去,我妈就要不好意思了。”


    看着时岫挠头,哈洛特顿时意识到什么,不好意思的眨眨眼。“我是不是又说了几个你们不太常用的词?”


    “不是不常用,是我们一般不这么说。”时岫艰难解释,“老师刚刚送上鲜花,说几句家常话就已经很好了,不用这么正式。”


    “这样啊。”哈洛特似懂非懂,接着拂了拂殷蔷的墓碑,“很感谢您,殷小姐,我们待会就走了,希望你能保佑我们,今天采到好风景。”


    哈洛特说着,就朝时岫看去:“我已经跟你妈妈说好了,今天我们去水稻梯田一定会收获颇丰的。”


    “老师迫不及待了吗?”时岫问。


    “有点点。”哈洛特点头,她今天来采风就是为了看中国独有的梯田的。


    时岫闻言,低头看了眼表。


    从这裏到水稻梯田要半个小时,现在出发,还赶得上上午的收割工作。


    “那我们现在就走吧。”时岫点头,示意哈洛特一起出发。


    “好耶!梯田!”哈洛特低声,脚步轻快的朝外走去。


    而在临走前,时岫还是停下脚步看向了殷蔷。


    殷蔷还是记忆裏的模样,一头长发干净利落,眼睛炯炯有神。


    “妈,我很好,你放心。”时岫轻声,偷偷将自己的话说给殷蔷听。


    树影摇摇,好像母亲温柔的手掌,略过时岫的头顶,给她送去一阵清风。


    她知道.


    车子沿着盘山公路向上走去,枫叶红的橘的连成一片,一副金秋景色。


    时岫给殷蔷选的是宁城郊区最好的公墓,环山抱水,比老家那群人选的鸟不拉屎的荒山好千万倍。


    似乎也是因此,这座山寸土寸金,到处都是宝贝。


    隐匿在这座山裏的村庄有着宁城最大的水稻梯田,是国家近些年规划要做的重点开发项目,前不久刚完成公开招标企业进行政府合作的旅游业开发项目。


    这样一个好项目会落到哪家宁城的公司,时岫用脚趾头也想得到。


    ——就是商氏集团旗下的旅游开发公司,商今樾前不久刚从商秀年那裏接手,惹得商明德眼红的不得了,可有无济于事。


    商明德不算什么。


    重要的还是商至善。


    自从将商至善从暗处揪出来,商今樾的日程就更加紧了起来。


    她要查清楚上辈子发生过的一些事情,就要尽快的接手商家。


    一时间商家的消息铺天盖地,各种小道新闻频出。


    有人揣测商秀年是不是要退居二线了,有人嘲讽商明德连个小姑娘都斗不过。


    但除了这些揣测,还有很多夸商今樾的话。


    说她这个家族继承人做的出色,说她形式作风老练,不像是还没二十的小姑娘,还有说她是第二个商秀年,不久整个集团就是她的了。


    每当听到这些夸奖,时岫就觉得耳熟。


    商今樾说有些事情不会被改变,所以时岫觉得现在似乎又有些情景再现,商今樾忙的脚不沾地,她倒像是个闲人。


    车速慢慢慢了下来,时岫抬头就看到远处好似颜料推开的梯田景色。


    她缓缓张开嘴,跟着哈洛特同样发出感嘆的声音,接着另一边的车窗就被人敲响了。


    “当当。”


    “阿岫。”


    时岫下车,就看到商今樾已经等在去往梯田的观光电梯处了。


    “小商总这么有时间?我还以为今天只有咱们呢。”哈洛特意外。


    时岫今天要带哈洛特来这边采风的事情,很早就跟商今樾说了。


    而一个半小时前商今樾跟时岫说她这边有紧急状况,让她等自己一会,所以时岫才带着哈洛特去给她妈妈去扫墓的。


    而一个半小时后,这个人就站在了她们面前,言而有信。


    时岫笑了笑,对商今樾今天的表现很满意:“她说了她有空的。”


    这么说着,两个人就分别下车。


    商今樾先看向时岫,但出于礼貌还是先对哈洛特问候:“老师,这一路还顺利吗?”


    “顺利。”哈洛特笑,接着挽着时岫的胳膊,主动把时岫拉到了她跟商今樾中间,“我们还去看了岫的妈妈,你们这边的公墓跟我们那边的不一样。”


    “每个地方都有每个地方的风俗。”商今樾说着,看向时岫,“待会结束,我也想去看看阿姨。”


    这人的眼神有些炽热,好像写着期待。


    时岫心上被烤得有点暖,只是回答商今樾的时候还是一副随意的样子:“想去就去呗,我又没拦着你。”


    哈洛特在一旁瞧着,不知道偷笑了几次。


    三人说话间就坐上了修建好的观光电梯,到了这次时岫和哈洛特要采风的地方。


    远远的看去梯田一排接一排的排列开,好像一副恣意的画卷,美得流畅。


    而走进了,时岫合哈洛特就看到了在田间劳作的人,水稻垂着穗子,一只只都结满了果实,像是大自然在秋日给人们的饱满馈赠。


    哈洛特观察仔细,给时岫指:“岫,你仔细观察,在阳光下,大家脸上的表情除了疲惫还有什么?”


    时岫认真观察起来,感觉大家因为劳动带来的疲惫并不是痛苦的,反而:“充满了一股冲劲。”


    “因为丰收,大家痛苦并幸福着。”


    “是了。”哈洛特对时岫的仔细观察很满意,“其实大家都是这样活着。因为到了收获的季节,大家都能看到自己的付出得到的果实,这种感觉就会更明显。”


    这么说着,哈洛特就将自己锐利观察的眼神转向了时岫:“岫,秋天不是悲凉的,还要有希望,不然怎么度过冬天,怎么迎接春天呢?”


    太阳光洒在稻田的水面上,浮光跃金。


    时岫听着哈洛特的话,看得有些出神。


    她好像有些明白自己的那幅画为什么总是画不出来想要的了。


    一直以来她都以为秋天的存在是为了过渡冬日的萧瑟,生命的结束总是让人觉得悲凉,却忘记了,生命结束前留下了怎样灿烂的结果。


    她太过注重结局,反而忘记了留意过程。


    如果死之前得到了灿烂,那就是好结局。


    “而且就是看起来没有表情的人,你用手去触碰也能感受到她的情绪。”


    “商小姐多有得罪。”


    哈洛特话说的飞快,毫不犹豫,又好像是蓄谋已久,抓起时岫的两只手,一把放到商今樾的脸上。


    时岫上一秒还在思考,下一秒商今樾的脸就出现在她眼前。


    秋风吹得她微凉,又细腻得叫人摸着温软。


    时岫意识到发生什么后,接着就愣住了。


    而她摸着商今樾的脸,也感觉到这个看起来面无表情的人,脸部线条却是绷紧。


    “不要看她的眼睛,感受她的面部表情。”


    时岫正惊诧着自己的发现,哈洛特又指挥道。


    就算她们从脸上呈现出来的表情不一样,商今樾跟她也是一样的。


    都是被一种名被错愕和紧张的情绪包围着。


    随着时岫的触摸,商今樾觉得自己心脏快要从喉咙裏跳出去。


    只是寄托于这些年商秀年的严苛要求,她才没有在手下这些人的注视下表现出来。


    这样的心理活动,商今樾一直自诩掩饰的很好。


    却不想时岫嗤的一声笑了出来,那双金灿灿的眼睛好像写着她看透了一切。


    哈洛特看向时岫,笑着问她:“你感受到了什么?”


    “秘密。”时岫却卖关子。


    哈洛特:“我觉得你感受到的,跟我当初在哈尼脸上感受到的是一样的。”


    “岫,情绪是丰富的。你的手不能放在劳作的人脸上,但是可以通过感受其他人的脸熟悉肌肉走向,熟悉这些情绪,明白吗?”哈洛特握了握时岫的手,让她的掌心更多的触碰着商今樾的脸。


    “ 我明白了。”时岫认真,掌心抵在商今樾的脸上,温暖又潮湿。


    这两个人在教学,你一言我一句的说的认真。


    而被迫成为教具的商今樾站在田埂上,柔软到过分的土地像是要把她吞进去。


    没经历过,整个人都不知道该怎么反应,连呼吸都变得缓慢。


    原来这世界上还有不用接吻,就能让人心脏失速的事情。


    教学在商今樾不经意间结束了,哈洛特看着时岫,又看看商今樾,主动表示:“我想去下梯田看看,你们两个继续交流啊。”


    时岫当然知道哈洛特什么意思,刚要出手阻拦,就被商今樾按住了双手:“听老师的话。”


    这人反应迅速,完全没了刚刚僵硬的跟木头一样的状态。


    时岫打量似的看看商今樾,手指穿过她握着自己的掌心,撩起她的头发:“商总,别人知道你耳朵红了吗?”


    这声音不轻不重,却叫商今樾动作一停滞。


    她的脸烧得厉害,好像一团炽热的火焰。


    时岫忍不住笑了起来。


    余光裏她注意到商今樾手腕上的红绳,在太阳下格外显眼。


    “商今樾,好早之前我就想问你了。”时岫抽出手来轻轻勾住商今樾手腕上的这根绳子,眼神莫名变得认真。


    “这个绳子是怎么回事,为什么我上辈子从没见你带过?”


    第87章 (二更)“我爱你。”


    在吸饱水分的梯田之上, 时岫嗅到微风中携着泥土与稻子的气息。


    她的手指抚摸过商今樾的脸颊,明显能感觉到她缓慢紧绷的肌肉。


    时岫想她猜得没错,商今樾手腕上的这根红绳并不是什么普通且无所谓的东西。


    无论是高中的时候, 还是成年后她们在佛罗伦萨, 无论是参加学校活动, 还是出席公司晚宴, 这根看起来廉价的绳子都被商今樾戴在手上, 从未被取下来过。


    时间沿着泥土的味道缓缓流淌,又好像一场倒序。


    时岫还记得之前有一次她注意到了商今樾的这根绳子,商今樾接着就收回了她的手腕。


    或许很多事情不应该往怪力乱神的方面上想, 可是时岫的重生本身就是一场怪力乱神的事情。


    这根绳子绝对有问题。


    甚至有可能跟她们的重生有关。


    “不说吗?”时岫看着沉默的商今樾,轻轻挑起眼神。


    或许从刚才到现在,商今樾沉默的时间太久了, 时岫对她失去了信心,说罢,就要放手离开。


    贴在脸上的掌心骤然离开,秋风争先恐后的攫取残留在上面的温度。


    明明是正午,可商今樾此刻的温度却比刚刚要冷太多, 她看到时岫要走,赶紧抬手按住她:“别。”


    “我来到这辈子的时候,它就在我手腕上了。”商今樾告诉时岫。


    可时岫怀疑的表情并没有因为商今樾这句听起来她好像也不怎么清楚的话,放松下来。


    她静静的看着商今樾,不知道是不是在挑刺, 只觉得商今樾说的事“醒来就在手腕上”,而不是“不知道”, 有些奇怪。


    时岫盯着商今樾手腕的红绳:“这种绳子,我在寺庙见过。”


    商今樾眼神闪烁了一下, 她不着痕迹,接着说:“嗯,可能是神仙用来绑定我们的红绳吧。”


    “我们上辈子就是一对,这辈子也要继续。”


    这人话说的有些发痴,明明是清醒的,时岫听着却怎么都觉得心口发酸。


    她伸手捏捏商今樾的脸,告诉她:“商今樾,如果你不说实话,我们这辈子可能没办法在一起了。”


    时岫深深的望着商今樾,红绳的颜色在日光下格外刺眼:“你做了什么,要用红绳标记你。”


    她思绪蔓延,说着就莫名向晦暗的方向蔓延,只觉心惊:“我死掉后,你没跟着我殉情吧。”


    商今樾立刻摇头,“没有的。”


    “真的?”面对商今樾的迅速且认真,时岫反而不敢相信了。


    “如果我选择了殉情,我知道你也不会开心。”商今樾握着时岫的手,认真的眼神有些苦涩,也有些欣然。


    时岫不明白商今樾为什么会露出这样的神色,接着就听到她跟自己说:“哈洛特老师刚刚说,生命在收获的季节会更加痛苦且幸福,而我知道,不管你爱我还是恨我,我都是你在那个世界最特别的遗物。”


    好像有什么东西沿着时岫心腔划过,她听着商今樾的话觉得格外难受。


    秋风猝不及防的钻进她的鼻子,一阵冰凉,惹得她鼻腔发酸,连带着眼眶也不舒服。


    什么遗物。


    她真把自己当东西了吗。


    “嗡嗡嗡。”


    时岫正这么想着,商今樾的手机就响了。


    那震动来的突兀,将周围安静和谐的氛围打的粉碎。


    时岫还没意识到要发生什么,但她看到商今樾的脸,明显感觉她神色一变。


    她的手还放在商今樾的脸上,感觉她情绪紧绷又怅然,好像还有细碎的颤抖沿着她的脸颊蔓延开。


    时岫前所未有的感受到了商今樾丰富的情绪。


    没想到原来这张冷脸也能表现这么多情绪。


    只是时岫的艺术探索还没有进行多久,接着商今樾就收起手机,对她说:“阿岫,我奶奶突发疾病,进icu了。”


    商今樾的声音冷静又克制,时岫登时神色紧张:“什么!”


    这剧情未免有些太熟悉了,上辈子商秀年也是突然进了icu,从那之后她就再也没有从医院出来,直到医生宣布她死亡。


    可是这明明是一年后剧情,怎么会提前到现在发生。


    时岫看向商今樾,从她们两个相对的眼睛裏浮现出了一个同样的名字。


    ——商至善。


    上辈子她们谁都没有察觉。


    现在才发觉,这件事怕是跟商至善也脱不了干系。


    “我现在要去医院,我会把自己这边信任的人拨给你,你想跟哈洛特老师再在这裏呆多久都可以,那边事情忙完,我就会给你发消息,好吗?”商今樾握住时岫的手,仔细地跟她打点身边的人。


    时岫听着,伏在商今樾脸侧的拇指轻轻蹭着她的耳廓:“你也万事小心。”


    “我知道。”商今樾点头,拿过时岫的手,吻了一下。


    掌心痒痒的。


    商今樾温热的鼻息落在时岫的手掌,把她的吻悉数封缄在上面。


    时岫垂眸看着未经自己允许就亲吻自己的人,心乱跳了两下,强装镇定的讲:“商今樾,黄牌警告。”


    “抱歉。”商今樾说,眼睛裏却含着笑意。


    她的歉意只停留在嘴巴上。


    就像时岫的生气也只停留在嘴巴上。


    两个人就这样说着,走进了观光电梯。


    四面玻璃的电梯将外面的全部景色悉数纳入,宛如一幅流动的画卷。


    时岫跟来时一样,看的目不转睛,要将这幅画面全部记录进脑袋裏。


    “咔!噼啪!!”


    就在时岫全神贯注的时候,电梯猛得发出一声剧烈的崩断声。


    这声音听得她浑身汗毛竖起,瞬间她的心脏就飞快的跳起来,在这安静的环境裏,无限放大,快要突破限度。


    身体比脑袋反应快,时岫感到一种熟悉的感觉,刚刚还趴在玻璃上的手紧紧的攥紧起来。


    上辈子,她是不是就是这样死掉的来着。


    惊惧发作,不知道电梯是不是真的晃动了,时岫感到一阵眩晕。


    她以为这些年她可以毫无阴影的坐电梯,是她克服了心理阴影,实际上只是她忘记了。


    她忘记自己被一个人关在电梯裏,叫天天不应,叫地地不灵的恐惧。


    她忘记了电梯失重时,她浑身翻江倒海的难受,浑身的骨头都要碎掉了。


    她忘记了鲜血不断从身体流出来,她无望的看着那紧闭的大门,看它被自己的血液浸透……


    就在时岫即将陷入上辈子孤立无援的回忆时,一只手紧扣住了她的手腕。


    商今樾牢牢的抓着时岫,挤进了她孤立无援的记忆中:“别怕。”


    “商今樾……电梯是不是又要出事,要报警吗?”


    许是商今樾的存在,给了时岫冷静下来的理智。


    她极力控制自己的情绪,试图寻找解决问题的方法。


    可是她听不出来,她的声音已经在颤抖。


    “没事的,不会有事的。”商今樾说着就带着时岫蹲下来,“你跟着我做,一定会没事的。”


    “噼啪!”


    又是一声断裂声,商今樾冷静的声音在这样的响动下显得难能可贵。


    时岫看着商今樾,跟着她一起蹲下,双手抱头。


    在理智回神的间隙裏,她不由得惊诧商今樾的熟练。


    时岫不知道,商今樾也不会现在告诉她。


    这件事商今樾曾经在梦裏,在现实世界,千百回的重演过。


    即使知道时间不会倒流,知道已经不会有那么一天。


    商今樾还是控制不住的幻想,如果她能回到这一天,一定要先教会时岫这个保命的手段,甚至愿意和她共同走进这场灾难。


    崩裂声越来越多,电梯失控的厉害。


    楼层的按钮全都亮了起来,液晶显示屏上一串乱码。


    灯光闪烁,时岫感觉自己真的回到了上辈子的那天。


    回忆与现实遭遇重迭,当时她就是这样,整个人被电梯带来的失重感持续压迫。


    乱掉的光忽明忽暗,猩红的像一把锋利的刀子,不断划过她的视线,切割着她。


    “别怕。”


    时岫又一次要陷入的孤立无援。


    商今樾又一次从背后抱住了她。


    时岫浑身都在抖,恐惧如噩梦一般要吞噬她。


    而她背后靠过来的身影,却像是一道安全港,将她牢牢的包裹住。


    冷气裏铺满了木质香的苦涩气息,那是时岫在过去的时间裏嗅过无数次地味道。


    她藏在商今樾的怀裏,颤抖的呼吸慢慢烘起一层层的热意。


    忽的,电梯好像停住了,周围环境一下平稳起来。


    时岫抬头,远处的梯田矮了一大截,依旧美好的如画卷一样。


    她悬着的心落了落,抬头看到商今樾额头都是汗,但还是对她露出了一个笑容。


    “没事了。”


    “噼啪!!!”


    商今樾的话没说完,时岫的视线就陷入一片漆黑。


    钢丝绳彻底断裂了,电梯厢擦过玻璃内壁发出尖锐的声音,划过所有人的耳膜。


    时岫感觉心脏要突破桎梏,从她喉咙掉出来。


    “咚——!!”


    电梯厢落地声巨大,潮湿的土壤缓冲了轿厢,没人裏面还有听到骨头断裂的声音。


    时岫整个人处于麻木中,剧烈的疼痛遍及全身,她也不知道那是不是自己的骨骼,只是眼神难以置信。


    下坠的时间只有那几秒,快的谁都没能反应过来。


    而商今樾却张开她削瘦且脆弱的身体,从时岫背后牢牢抱住了她。


    “商今樾!”


    时岫瞬间神经绷紧,拖着僵硬的手臂去握商今樾手。


    她没注意自己的手指穿过了她手腕的红绳,也没注意到自己手腕流出的鲜血。


    她只能听到耳边落下一团沉重的吐息,商今樾的唇靠在她耳廓,微弱的声音混着血腥气,低哑且割裂。


    “我爱你。”


    第88章 “我回来了,阿岫。”


    昏暗的世界裏万籁俱寂, 时岫听不到任何声音,也看不到任何事物。


    她只能感觉到自己好像站在哪裏,浓郁的血腥味直往她的鼻腔裏钻, 浓稠的血液正新鲜温热着, 包裹起她赤裸的脚。


    这是谁的血。


    时岫大脑嗡的一声, 惊惧沿着她的脚趾密密麻麻的蔓延至她全身。


    她下意识的就想到了商今樾, 想到了刚刚听到的骨骼断裂的声音。


    商今樾。


    时岫紧张, 伸出手去试图寻找商今樾的踪迹。


    可她才刚刚蹲下,就听到一阵东西被撬开的轰隆声。


    刺眼的光倏地从外面射进来,叫时岫忍不住闭上了眼睛。


    她听到人们吃力撬动什么东西的声音, 人造光源折过大理石地砖,干净又奢侈,好像是另一个世界。


    “天啊!”


    “草, 怎么这么多血……”


    “别废话了,快打开了吗?”


    “扩张钳准备,大家再用力!”


    ……


    不断有声音从门缝裏挤进来,时岫挣扎着,强迫自己快速适应了突然投射进来的光。


    而她睁开眼看到的第一幅画面, 便是疯狂挤进她视线的大片大片的红色。


    时岫神色一定,脑袋都要空白。


    她望着那双熟悉的小羊皮拖鞋,有种说不上来的熟悉感。


    接着她视线向上,猝不及防的看到了倒在血泊裏的自己。


    倒在地上的是自己。


    那她是谁?


    时岫慌乱的朝周围看去,电梯厢的镜子描绘着外面救援人员紧张卖力的景象。


    时岫看到了穿着红橘连身服的消防人员, 穿着灰色保安服的保安,就是看不到站在这群人前面的, 自己的身影。


    红色原本应该是最醒目刺眼的颜色,可满电梯厢裏的血液, 让时岫对这个颜色麻木,她差点没注意到自己手腕上突然出现的那条红绳。


    跟商今樾手腕上那条一模一样。


    时岫顿时了然,这是她死后发生的事情。


    躺在地上的那个是上辈子的她,她回到了自己死去后的那段记忆裏。


    好难看。


    时岫直直的看向躺在地上的自己,眼神布满了疼意。


    那个时候的她没有商今樾的指令,也没有学过怎么保护自己,电梯厢迅速的下坠,叫她腿骨整个都扭了过去,摇摇坠坠的,难看得要命。


    “轰隆!”


    又是一阵拆门的声音,刚刚只撬开了巴掌大缝隙的门猛地被撬开了。


    更多的光涌进来,时岫清楚的看到救援人员们脸上猛然屏息的表情。


    “艹。”


    “是不是没有呼吸了。”


    “这个出血量,救不回来了。”


    “太惨了。”


    ……


    时岫静静听着大家混乱的讨论,也觉得自己死的好惨。


    甚至还有点吓人。


    这样的自己应该也没有人敢上前查看了吧。


    也只有等医护人员来了,再替自己收尸了。


    “哒,哒……”


    但就是这个时候,时岫听到了一阵高跟鞋敲击地面的声音。


    这声音清晰到将周围所有混乱踩在脚下,时岫蹲在地上,就看到电梯的血泊裏踩进一双漂亮的高跟鞋。


    这鞋底被血液染红,才像是真正意义上的红底鞋。


    这个人并不害怕嫌弃她狼狈破烂的模样,走到她身边,缓缓蹲下。


    时岫抬起头来,眼裏都是诧异。


    在这混乱的画面裏,她看到了商今樾的脸。


    无论是二十岁的商今樾,还是二十七岁的商今樾,她们都有着同样的一张面无表情的脸。


    没人能看到她脸上露出什么情绪,只能看着她蹲在血泊裏,小心翼翼帮自己的妻子收拾。


    电梯骤然安静了,商今樾喃喃的声音在时岫耳边格外清晰:“疼吗?”


    她轻声问着,伸手拨开时岫脸侧的头发,手指蹭过她露出的脸颊:“很疼吧。”


    时岫在一旁看着,不由得觉得商今樾是不是有点变态,都这个时候还要看自己的眼睛。


    只是她接着就注意到商今樾伸过来的手,一双瘦削白皙的手上满是紧绷着的青筋,狰狞的仿佛是吐着信子的青蛇,要将她勒死,吞吃下去。


    时岫曾毫无遮挡的触碰过商今樾的脸颊,所以她这次也感觉到了,商今樾面无表情下写着的无法缓解的痛苦。


    她轻抚过自己的脸,每一个动作都在努力克制。


    克制自己不要失态,克制自己不要再任何人面前露出脆弱。


    “商总,麻烦让一让。”医生姗姗来迟,提着各种仪器过来。


    “麻烦,请务必救活她。”商今樾回头看着医生,一字一句都咬得格外紧。


    医生听着,刚要开口点头,一旁的同事就对他摇了摇头。


    连接在时岫身上的急救仪器完全检测不到她的生命体征,平直的线好像一条无穷无尽的马路,穿着商今樾的眼睛,向无望的未来蔓延。


    “商总,恐怕没有对夫人抢救的必要了。”医生小心翼翼。


    微不可见的风吹起了时岫的头发,她听到了商今樾颤抖的呼吸。


    她平静的眼底压着震痛,就这样直愣愣的看着时岫,看了好长一会儿,看得医生感觉自己的职业生涯要完蛋了,她才开口:“你确定。”


    “抱歉商总,我们很遗憾。”医生们异口同声,重迭的死亡判决书山呼海啸的朝商今樾砸来。


    商今樾快要窒息。


    她盯着时岫完全没有了血色的脸,生涩的,艰难的滚动喉咙:“那还是我来吧。”


    商今樾解下自己领口的丝巾,她没有携带纸巾,就用这个给时岫擦干净脸上的血。


    这是她的爱人,她要帮她整理好一切。


    她那么爱干净,爱面子的一个人,怎么能让她就这样狼狈的被抬出去。


    让医生处置时岫的身体,她不放心。


    时岫看着自己满是血迹的脸被一点点才干净,从没感觉过商今樾的冷静可怕又悲凉。


    她看着商今樾帮她归置回她断裂的骨骼,动作干脆又温柔。


    她身上这个外套好像是当季新款,说脱就脱下来,给自己盖了上去。


    红色的血液是包裹着时岫的床单,她安稳的躺在这裏,盖着商今樾的衣服,好像就是困倦了睡了一觉,不过多久就能醒过来。


    商今樾好像也是这样想的,她冷静的有些麻木,回头看着医生:“这样可以吗?”


    “可以了,商总。”医生点点头,立刻示意担架过来。


    周围忙碌而嘈杂,可时岫站在商今樾身边,却觉得周围安静的没有一点声音。


    这个地方不像是一座生命力旺盛城市,商今樾看着时岫被抬走,身体好像被一下抽空了。


    可她还站在着。


    直到周围人撤走,直到她被请出电梯,染了血的高跟鞋被警察留下。


    鉴定科的人来了,带着专业的仪器走进电梯。


    血腥气浓重,而就是有那么千亿分之一冲淡过这裏的血迹。


    时岫看到了。


    在商今樾离开时,一颗泪水沿着她的脸颊掉了下来。


    这年的冬天自从姗姗来迟的下了第一场雪后,就剎不住了。


    这天眼看着又下起了雪,雪花纷纷扬扬的,比鹅毛还要大,像是要把这座城市吞噬掉。


    商今樾走得趔趄,每一步都艰难。


    只是她走的是回家的路,楼房裏怎么会沾到雪呢?


    “叮铃~”


    智能门锁响起一阵音乐,随着大门打开,玄关灯应声亮起。


    这是时岫设计的,无论商今樾多晚回家,都能被光明拥抱。


    听着这道音乐,商今樾目光定了好久。


    她赤脚踩进屋子,一边拿出拖鞋,一边朝屋子裏讲:“我回来了,阿岫。”


    而家裏安安静静的,没有人回应。


    商今樾扶着鞋柜的手骤然收紧。


    可接着她又像什么都没有意识到一样,朝更衣室走去。


    更衣室裏放着居家服,再次出现在走廊裏,商今樾已经换成了平日裏的打扮。


    她熟稔的走到厨房,拿过围裙系上,从冰箱裏拿出她吩咐陈姨一早准备好的牛排,意大利面,点燃了竈臺的火。


    牛肉经过黄油鱼迷迭香草的激发,飘散出让人难以抗拒的香气。


    商今樾看着自己煎得颜色漂亮的牛排,朝卧室的方向喊去:“阿岫,出来吃饭了,我有礼物要给你。”


    这人声音不大不小,就跟往常一样。


    说罢便开始摆盘,装酒,在餐桌点上蜡烛,然后去衣帽间拿今天准时送到家裏的胸针。


    光来的不凑巧,锐利的刺进商今樾的眼睛裏。


    经过折射,她注意到了那枚并不应该出现在客厅的胸针。


    没封窗的阳臺涌进风,吹得窗帘漫天飞舞。


    纸页也跟着翻飞起来,商今樾定定的站在原地,猝不及防的看到了那一行加粗放大的标题——离婚协议。


    霎时间,商今樾的心如缀万裏高空。


    失重感叫她踉跄得难以维持冷静,几乎就要控制不住自己。


    其实她自己比谁都清楚吧。


    那个人她怎么喊,也不会从卧室出来了。


    “叮铃~”


    不知道过了多久,玄关又响起一阵熟悉的音乐声。


    跟刚刚商今樾轻手轻脚不同,冯新阳推门而入,来得气势汹汹。


    “商今樾!你都干了什么!你知不知道这些年时姐为你了,付出了多少!”


    “你怎么能这样!你不是说你会好好保护她的吗!你就是这样保护她的是吗!”


    “新阳,你冷静一点。”温幼晴跟在她后面,想要拉住她,每次都与她失之交臂。


    这次也是一样,冯新阳往前走着,一把就甩开了温幼晴伸过来的手:“要冷静你去冷静,我现在冷静不了一点!”


    热腾腾的炉子和牛排的香气交相呼应,冯新阳走进房子,就注意到了餐厅摆放的精致晚餐。


    那刺眼的蜡烛在冯新阳的眼睛裏烧着,就像她此刻的心情:“你还有心情做饭?还点蜡烛?”


    “时姐尸骨未寒,你就这样迫不及待!装都不装了,直接庆祝起来了是吗!!”


    冯新阳越说越激动,看着坐在阳臺上的那个一言不发的背影,一个箭步冲了过去。


    “商今樾!你这个人渣!我真替时岫不值!”


    “啪!”


    冯新阳的话跟她的巴掌声同时响起,温幼晴追过来,一阵屏息。


    而冯新阳怒气冲冲的,似乎还觉得不过瘾。


    但就当她要揪起商今樾的领子,再跟她质问一番的时候,接着就感觉到什么,站在原地一动也不动了。


    她难以置信,低头看向自己的手。


    那晶莹的水渍铺满了她的手掌一颗接一颗的闪烁着,叫她整个人都愣住了。


    情绪的失控好像就在一瞬间,柔软的地毯被大颗大颗的泪水打湿,软趴趴的贴在地上,没有丝毫气力。


    夕阳映照的是商今樾被打红的半边脸,她手裏捏着时岫给她的离婚协议,捏得快要把纸张嵌进血肉裏。


    她分不清哪件事令她更加痛苦,只是愈发的难以呼吸。


    第89章 (二更)可她忘了,这个能带给她安全感的人已经不在了。


    商今樾的眼泪砸透了地毯, 空气中弥漫着一阵咸腥气的味道。


    是泪水,还是血液。


    时岫站在一旁看着,看着商今樾为自己的死痛苦不已, 脸上那块冷静的面具碎了又碎。


    她想应该是快意的, 本来这就是她在离开后想看到的画面。


    可为什么她心中期待已久的快意消失了呢。


    商今樾攥着那张她给她的离婚协议, 任由泪水滚落。


    她的嘴巴微微张开, 却怎么也没有声音传出来。


    她能问什么呢?


    她又能对谁发问呢?


    那个能随时回应她的人, 已经停止了心跳。


    商今樾的手死死的捏着自己的心口,从电梯走出来,她感觉自己好像不只有一颗心脏, 可哪一颗都跳得心惊胆战,撕裂般的剧痛遍及全身。


    这好像是世界上最残忍的一副幅画面,夕阳照映着雪景, 把商今樾的背影切割成一片一片。


    温幼晴跟冯新阳都愣住了,过了好一阵,温幼晴才回过神来。


    她终于握住了冯新阳的手臂,安抚一路怒气冲冲的她:“新阳,你先坐下喝口水。”


    一路过来, 冯新阳的喉咙裏憋了很多话。


    可她看着商今樾的样子,也错愕,也心痛,就这样听了温幼晴的话坐到了一旁的沙发上。


    “小樾,别坐在风口上了。”安抚好冯新阳, 温幼晴说着就又要去扶商今樾起来。


    可商今樾就坐在阳臺前,一动不动。


    风掀起她的长发, 窗帘略过她的肩膀,她好像感觉不到冷, 又或者只有这样她才能感觉到自己还活着的感觉。


    而也只有这样她才能让她自己冷静下来。


    商今樾也不知道她为什么要让自己冷静,那是写在她骨子裏的程序。


    她直直的望着温幼晴,接着就听到自己的这幅躯壳发出了声音:“幼晴,接下来我有一段时间不能去公司了,集团的事情就交给你了。”


    温幼晴看着冷静到可怕的商今樾,忙点头:“你放心,这边的事我会替你处理好的。”


    “寿山的那块地你……”


    “你到现在还在想你的破公司!”


    商今樾感觉自己唇瓣拨动,机械的要把一些事情叮嘱给温幼晴。


    可接着就是一个靠枕朝她砸过来,给她迎头痛击,怒斥着她此刻冷漠的表现。


    冯新阳只觉得自己刚刚对商今樾的心软可笑。


    她彻底冷静不下来,扯着双猩红的眼睛,死死的盯着商今樾:“时岫就是为了你这个破公司,一直等一直等!”


    “商今樾,你有没有一点人性啊!她是你的妻子啊!你能不能哪怕一次,把她放在第一位啊!”


    这房子太空,冯新阳的质问一声声回荡在客厅裏。


    商今樾愣住,她犹如行尸走肉般的身体重新浮现出疼痛,难以遏制,像是要剜开她的胸膛。


    湿冷的眼泪划过她的眼尾,迎着风消失在发间。


    明明枪口抵在时岫身上,却是要把商今樾击穿。


    “你爱她吗?你真的爱她吗?你刚刚那副泪流满面的样子是要做给谁看啊!”


    “我拜托你,真的不爱了就放时岫走吧,别拿她当你做戏的道具!”


    “就是作戏能不能也做全套啊,你既然已经要做深情了,这些破事麻烦在我不在的时候跟你的情人商量行不行!”


    冯新阳声音一声大似一声,简直要把整个屋子填满。


    温幼晴在一旁听着,忙摇头解释:“新阳,我跟小樾不是你想的那样。”


    “是吗?我还真看不出来呢。”冯新阳冷笑一声,转头看向温幼晴。


    “我还以为看到时姐写的离婚协议,你们会很开心呢。”


    她悲痛也愤怒,情绪到达了顶端。


    就算是她知道这件事跟温幼晴没关系,她的情绪也已经把这个过来解释的人纳入了她的攻击目标。


    “你知道外面那些人怎么说时岫的吗?你知道多少人盼着商今樾跟时岫离婚,和你在一起吗?”


    “那都是谣言,我跟小樾都没有承认……”


    “的确,你们谁都没承认大家猜测的事情,你们拍拍屁股去国外了,一呆三年,国内流言四起,等你们主动一个澄清得有多金贵啊!”


    “对不起,我没有想到国内会是这样。”


    “是啊,你们在国外多快活呢,而且温小姐,我也接不起你这声道歉。”


    面对冯新阳的反驳,温幼晴的每一句解释都显得格外苍白。


    而冯新阳盯着温幼晴,说着说着泪水就控制不住,情绪崩溃:“真觉得对不起,那就去跟时岫说啊!让时岫听到啊!你能吗……你能吗?!”


    那可是她在初中就认识的朋友。


    她陪在时岫身边的日子比时岫那个所谓的妻子还要长,也更看到了她这些年经历的流言蜚语。


    所以冯新阳说的,完全是时岫的遭遇,也完全是那时的时岫想问的。


    时岫站在三人之外,静静的听着这一切,空鼓的心裏传来阵阵痛苦。


    她已经很久没有感觉到这样的感受了。


    而这种她慢慢要忘记的感觉,是过去的她不甘的吶喊。


    她又一次看向商今樾,想看此刻的商今樾是什么反应。


    而商今樾依旧面无表情,很难有人从她脸上看到有什么痛苦。


    只是她的眼睛不断被水雾蒙住,失控的泪腺好像是她这具身体唯一的情绪宣洩口。


    没人能看到她眼底压抑的痛苦,一场剧烈的风暴正悄无声息的在她的身体掀起。


    争吵。


    因为她而产生的争吵。


    她又做错了。


    她又害了别人。


    窗外雪花纷纷,像是一场凝结的雨。


    商今樾穿过冯新阳的质问,看到了温幼晴难过的神色。


    她惊惧,手指很用力的扣进掌心,要掐出血来。


    商今樾下意识回望,去寻找那个将她从梦魇中抽离出来的人。


    可她忘了,这个能带给她安全感的人已经不在了。


    泪水在这天成了最廉价的东西,一颗一颗的沿着商今樾的眼眶流出来,不值钱的往下掉,砸满了她脚下的地毯。


    时岫站在商今樾跟前,静静的看着这一切,心口像是堵了一团棉花。


    现在的她不会因为“温幼晴”三个字应激,也知道商今樾的心悸并不是因为温幼晴这个人。


    她缓缓走到商今樾面前,透过这人的眼睛,看到了这人脑海裏另一组互相争吵的人。


    商亲民面容狰狞,西装革履的,好不绅士,说着却当着小商今樾的面推了明翌一把:“滚!”


    “啊!”


    “哐当!”


    女人失声,瘦削的身体磕在柜子上,痛的她整张脸都皱了起来。


    小商今樾看着无助悲伤的母亲,不安害怕:“妈妈……”


    明翌见状忙伸过手去,牢牢的抱住不安的小商今樾,安慰她:“妈妈没事,不怕,小樾不怕。”


    “妈妈。”小商今樾握着明翌的手,将自己的脸埋进她的胸口,任由船舶的飘动晃起她无助的身体。


    商亲民看着地上的母女俩,眼底尽是不屑。


    他不喜欢这个来质问自己的女人,更不喜欢他这个聪明过头的女儿:“现在知道害怕了?当初跟你妈说老子在外面找人的时候你怎么不知道害怕啊!”


    “你知不知道,好几次我都想把你的嘴巴缝起来!”


    这么说着,商亲民就也要对小商今樾动手。


    时岫站在房间的角落看着即将发生的事情,也没有犹豫,就冲过去护住小商今樾。


    孩童纯粹的眼睛裏填满了痛苦的黑色。


    时岫终于知道商今樾为什么害怕跟亲密的人起冲突。


    也终于知道这个人为什么总是习惯闭紧嘴巴。


    在商今樾丢掉的记忆裏藏着无尽的痛苦。


    那场游轮事故前,原来还藏着这样一段烂俗又痛苦的事情。


    汹涌的风掀起窗帘,从背后抱住了商今樾。


    商今樾愣了好久,莫名觉得这股力量好像当初在游轮事故发生前,挡在她面前的那道奇怪又温柔的力量。


    而作为那场噩梦的开始,这道力量让小时候的她,和现在的她并没有那么的恐惧。


    在那艘游轮上,商亲民最终也没有打到商今樾。


    时岫不知道是不是她保护了小时候的商今樾,商亲民扇过来的手穿透了她的身体,她感觉到一阵眩晕。


    混沌中,时岫听到了船舱外传来的尖叫声。


    她感觉自己被丢进了海水裏,冰冷的海水争前恐后的攫取她的氧气,拖着她坠入深海……


    “阿岫。”


    熟 悉的称呼与语气在时岫耳边响起,等她反应过来,她就离开了那艘游轮。


    周遭寒气渗骨,她感觉自己好像来到了一个冰冷又充满秩序的地方,渗人的氛围格外某人此刻的状态。


    时岫低头,就看到了躺在停尸间的自己。


    还有伏在自己身边的商今樾。


    她还穿着刚刚那身衣服,惨白的脸贴在自己的脸上,叫人都分不清谁才是死掉的那个人。


    时岫看着商今樾一遍一遍,帮自己整理头发,整理衣着,深邃的眼睛藏着说不出口的偏执:“你的离婚协议漏洞百出,不具有法律效益,所以你还是我的妻子。”


    这么说着,商今樾喑哑的声音更温柔起来。


    她长指轻落,一寸一寸的抚摸着时岫惨白的脸,漆黑狠戾的眼瞳中柔情万丈:“下辈子也是。”


    在这冷到彻骨的环境下,时岫看到了商今樾发抖的肩膀。


    那克制的声音听着也疯魔,就这么夺走了这人维系了二十七年的冷静。


    “你凭什么连她的下辈子也剥夺。”


    而就在这个时候,另一道声音从太平间的门口传来。


    时岫认得这道声音,转头看去,就看到岑安宁出现在了这个地方。


    她双眼通红,看起来不比商今樾好多少。


    第90章 (深水二合一)商今樾不明白,为什么所有人都说她不爱时岫呢?


    低温可以延迟尸体腐烂的速度, 太平间裏温度冷到了极点。


    岑安宁的声音与这裏的环境并不相称,时岫听到她的声音从门口传来,觉得恍如隔世。


    时岫也不知道此刻距离自己离世过去了多久, 是一个小时, 还是一天, 又或者一周。


    只是她朝门口看去, 就看到神色愤懑的岑安宁。


    她来的匆忙, 外套跟裏面的衣服打架,衣摆都没有整理好。


    那愤懑的眼睛好像熬了几个大夜一样,布满了血丝, 尽显疲态。


    时岫直直的望向岑安宁,蓦然意识到这个人是专门为了自己的死赶回来的。


    想到这裏,时岫止不住的诧异。


    她不觉得自己上辈子跟岑安宁关系有这么好, 值得她千裏迢迢,风尘仆仆的来一趟。


    只是这样的诧异,好像只存在于时岫一人身上。


    她发现商今樾对岑安宁的质问很是平静,神色淡淡,声调冷冷, 在门口画出一条界限:“岑小姐,这是我和阿岫之间的事情,跟你一个外人无关。”


    商今樾声音不轻不重,一个“外人”却比任何词语都要刺耳。


    岑安宁咬牙,接着就迈过了太平间的门槛, 朝商今樾冲进去:“商今樾,你别做梦了, 时岫都把离婚协议拍到桌子上了,如果没有发生这件事, 她现在已经跟你离婚了!”


    商今樾拿“外人”刺岑安宁,岑安宁就用“离婚”甩了商今樾一巴掌。


    空荡寂静的太平间裏,岑安宁的声音打在墙上,横冲直撞,一遍遍回荡在商今樾耳边。


    商今樾手兀的攥紧了停尸床的栏杆,只是表情一如既往的冷静:“岑小姐,究竟是谁看不清现实,这世界上没有如果。”


    听到这句话,岑安宁嗤得笑了出来:“不愧是商总,什么事都看得清楚冷静,就连时岫的……事情,都看得这么开。”


    岑安宁不肯说那个字,声音哽咽又模糊。


    她不甘心,更替时岫觉得不值得,看向商今樾的眼睛都是厌恶,甚至痛恨。


    而商今樾也并不喜欢妻子的这个继妹。


    她很早就知道这个人对时岫打的是什么主意,跟她相处的时候也从来都拿不出爱屋及乌的温和,此刻更甚。


    商今樾的声音只剩下冷漠,警告岑安宁:“岑小姐,你我并无交集,如果你今天来找我是为了说这些事情,我只能请人把你带出去了。”


    “呵。”岑安宁冷哼一声,不屑的气息悉数扑在商今樾的脸上,“少给自己脸上贴金了,如果今天躺在这裏的人是你,我倒是真的会专门来找你一趟。”


    这人说话好像变脸,说着说着眼睛就红了:“可为什么死的人不是你!”


    岑安宁说的咬牙切齿,好像要把商今樾咬碎了吞进去。


    她不可避免,在靠近商今樾的同时,看到了这人身后停尸床上躺着的人。


    甚至都不用确认,岑安宁一眼就认出了时岫。


    她只盖着一层薄薄的白色布单,安安静静的躺在那裏。


    听不到她总是充满活力的声音,只能看到她平静的面容,收拾干净的脸庞没有任何伤口,一如既往的白皙细腻。


    就是这肤色白得有点太过了,过冷的温度扑在她的睫毛上,也看不到有什么颤动。


    但这也不是什么大问题。


    她躺在这裏,只会让人觉得她随时都能醒过来。


    泪水模糊着岑安宁的视线,渺小又可笑的希望在裏面闪烁在裏面。


    没有人能接受时岫死亡的结局,她才二十七岁,头发乌黑浓厚,没有一缕粗糙泛白。


    只是随着岑安宁挪动自己的视线,她又看到了时岫腿上缝合的伤口。


    这伤口缝合的很漂亮,肉色的针线整齐排列着,间隔有序,没有干涸的血痂附着在上面。


    可就是这样,岑安宁还是感觉自己的眼睛被狠狠的刺了一刀。


    骨头是断了的,怎么修饰都改变不了小腿和脚踝扭曲的形状。


    她手臂颤抖,伸过手去,想要触碰时岫。


    想看看她的伤口有多深,她还疼不疼。


    可岑安宁刚伸出手来,就被商今樾打开了。


    商今樾面无表情,横在岑安宁面前,阻挡她的动作:“岑小姐,请你自重。”


    这一下打的岑安宁理智快要崩乱。


    她抬头看着商今樾,冷冷的重复着她刚说过的话:“自重?”


    “商今樾,你究竟把时岫当什么了?一个人还是一个物件?你凭什么觉得只有你才能碰她?!”


    岑安宁越说越激动,后面的话几乎是用吼的。


    时岫的伤口刺眼得要命,她横在岑安宁的眼裏,每一道缝合痕迹都在告诉她,面前这个人根本没有好好保护时岫。


    “商今樾,你当初在婚礼上是怎么说的?结婚前夕你到我家的时候又是怎么说的?”


    岑安宁死死的盯着商今樾,眼眶红的狰狞。


    她永远也忘不了确定结婚的那些天时岫脸上控制不住的笑容,也忘不了商今樾在时文东象征性叮嘱了她两句后,认真做出的承诺。


    岑安宁对时岫的喜欢晦涩而隐秘,她那样一个张扬反叛的性格,对于时岫却怯懦的像个笨蛋。


    她来的不巧,喜欢上时岫的时候,时岫就已经有了心上人。


    既然时岫心愿得偿,而商今樾又是认真的,她也没有横插一脚的必要了。


    可为什么……


    “你说会好好保护她,让她顺心所欲,不受半分伤害,这就是不让她受伤害吗?”岑安宁揪着商今樾的领口,声声质问。


    “她一个人在电梯,那么高的楼层掉下来,你当时要有多害怕你想过没有!”


    “为什么,为什么你不能替她去死?”


    “你才是那个该死的人不是吗?那些人想杀的是你不是吗!”


    一列列的停尸格构成了太平间的墙,好像把她们拉进了时岫做的那泰电梯。


    商今樾听着岑安宁的问题,脑海裏不受控制的浮现出当时时岫可能的状态,她那么瘦削的一具身体,为什么没有地方能容纳她躲藏。


    血蔓延了一地,猩红割眼。


    商今樾掌心很用力的扣在一起,瞳孔快要失去焦点。


    “她死前做的最后一件事,竟然是和你离婚。”


    嗤笑声从岑安宁喉咙传来,她觉得嘲讽,可笑着的眼睛裏却不断有眼泪流出来。


    商今樾感觉自己连呼吸都要被这人剥夺了,冷透了的光砸在她身上,发出一声声高楼崩塌的震动。


    明明她这次回来是想和时岫重新开始,弥补这三年的缺失。


    可时岫想的却是和她离婚。


    那一纸离婚协议没有一点算计,她什么都没有多要,就恳求自己把她最好的朋友还给她。


    理智在商今樾看完这份离婚协议的瞬间,将这份协议评价为“愚蠢”。


    可就是这样一份注定自己受益,而对方一无所有的协议,商今樾并没有感到满足,她只感觉到了茫然。


    纸页锋利,好像将她的一颗心剜了出来。


    感情的事情似乎不能用理智利益去衡量,商今樾第一次生出了宁可不要这些东西,也要留下一个人的想法。


    她疯了一样的否认发生的一切,否认时岫决绝的离开,躲在屋子裏把离婚协议撕得粉碎。


    只有时岫的名字被她抠了出来,小心翼翼的攥在掌心裏,好似珍宝。


    再看到那轻盈的两个字,商今樾的心裏只剩下难以遏制。


    皱皱巴巴的纸沾着她掌心的汗水,或许也有落下的眼泪,将没有干涸的名字烙在她的手上,心裏。


    时岫站在角落,看着这场针锋相对的对峙,心口阵阵鼓动,闷沉的不成样子。


    岑安宁的质问,同时击穿了两个人


    “你配不上她,你不配把她留在身边。”岑安宁对着商今樾摇头,话说的喃喃。


    她似乎有所准备,又像是一时想起,猛然醒过来,丢开商今樾朝时岫走去:“我要把她带走。”


    “你敢!”商今樾一把扣住岑安宁,直勾勾的眼睛裏藏着一头凶兽。


    “我有什么不敢的!我要是知道你们是这样的结局,我当初一定要把她从你手裏抢回来!”


    “你既然不爱她,为什么要娶她!”


    岑安宁红着眼睛怒吼,泪水一颗一颗砸在时岫的身体上,站在一旁的时岫也觉得潮湿。


    时岫看着这两人的对峙,终于是后知后觉,渐渐明白过来岑安宁的动机。


    原来刚刚商今樾不正常的提防并不是因为她过剩的占有欲,她早就知道,知道——


    岑安宁喜欢她。


    原来岑安宁的那个爱而不得的白月光故事不是编的。


    她是真的有这么一个爱着的人。


    而她爱的人,在这一刻完成了她故事的闭环。


    她再也回不到她的身边,看不到她那本就不属于她的笑容。


    “商今樾,该死的人一直都是你!”岑安宁下颚咬得很紧。


    她问得太多,而商今樾一句都没有给她解释。


    恨意怒意,甚至还有不甘统统搅在一起,让她理智断线,彻底失控,朝着商今樾伸手过去。


    “哐当!”


    空心的铁皮发出一阵剧烈的响动,站在太平间裏的人影消失了。


    冷涩的灯光贴着地面,将两个人的影子团在一起,岑安宁坐在商今樾身上,一双手死死的掐在她的脖子上。


    她恨她得咬牙切齿,是真的想要商今樾死。


    而商今樾一动不动,仿佛也愿意让岑安宁就这样了结了自己的性命。


    人类无法分辨潮湿与冷意,冰冷的地面就像是无穷无尽的海水。


    商今樾就这样躺在地上,被拖进那场噩梦,感受着自己的呼吸被一点点剥夺。


    嘶哑的呼吸声好像木板摩擦过骨头的声音,她被明翌托在木板上,眼睁睁的看着远处一个大浪拍过来。


    小时候的商今樾觉得自己要死了。


    现在她也是这样。


    死了也好。


    死了她就可以去找时岫了。


    如果到时候时岫还愿意理她的话。


    商秀年从来都是教育商今樾,把自己放在第一位,也要让自己时刻占据主动权。


    可此刻商今樾脑袋裏剩下的只有卑微。


    她不想在她跟时岫之间占据什么主导权,她只知道自己无法失去她。


    “你该死。”


    “你应该去死!”


    时岫从没见过这样的岑安宁,也没见过这样的商今樾。


    她看着完全失去了求生意志的商今樾,终于愿意相信商今樾说的那句,她从很早很早就喜欢上自己了。


    只是这个人的爱都是这样的拿不出手。


    也只有用死亡才能证明,她有多么的爱她。


    时岫走到了商今樾身旁,居高临下的看着她,心口的闷沉在这一瞬间变成了一场迟来的大雨。


    它暴雨如注,摧枯拉朽。


    泪水一颗接一颗的沿着时岫的眼眶流出来,她哭的毫无预兆,莫名其妙,顺着她的下巴掉了下去。


    “啪嗒。”


    明明岑安宁已经不哭了,商今樾却感觉自己的手背掉下了一颗泪珠。


    太平间的条形灯管将光拉长,明晃晃的照在商今樾的眼睛裏,恍惚中她感觉自己好像看到了时岫。


    “阿岫……”


    商今樾无力又偏执,颤抖着手臂想要去触碰时岫的影子。


    可不等她伸出手来,一阵无序的脚步声从门口跑进来,她听不清周围人的话,只感觉喉咙一下松缓,氧气大口大口的涌进来。


    “岑小姐,请您冷静一下……”


    灯光渐渐清晰,商今樾圆睁着的眼睛写满了怅然若失。


    她再没能看到时岫的样子,只看到保镖的脸挤进了她的视线,要把她从地上扶起来:“商总,你没事吧。”


    而商今樾不动。


    保镖不知道是不是她的错觉,那个平日裏气定神闲,游刃有余,永远都被人仰视的女人,此刻像是被人打断了脊梁,如同一摊行尸走肉般瘫烂在地上。


    她呼吸冰冷,一双冷情冷性的眼睛就盯着头顶的长灯看。


    明明藏在裙摆下的长腿绷紧到了极致,可她还是止不住的颤抖。


    没人看到被救下来的商今樾眼裏有什么喜悦,也看不到她有什么还活着的神采,只剩下一行热泪从她眼眶裏滚着,慢慢又被她的理智推了回去。


    等眼泪风干,商今樾才缓缓开口,吩咐保镖:“以后不准任何人来这裏。”


    这话裏没有处置岑安宁的意思,保镖也明白商今樾是什么意思了。


    她们整齐点头,回道:“明白了。”


    岑安宁不甘心,挣扎着要去再质问商今樾。


    可面对训练有素的保镖,她根本挣扎不脱,呜呜咽咽的被人带了出去。


    太平间裏瞬间又恢复了往日的平静,时岫沉默的站在商今樾身旁,刚刚想要伸过去回应商今樾的手指,燃烧一样的疼。


    时岫看着商今樾躺在地上,从没感觉过这人有今天这样的偏执与颓败。


    她就这样躺在地上,好像一朵跌进烂泥裏的花,等着有一个人愿意把她摘出来,擦拭干净。


    压回去的泪水不受控制,于安静中悄然复涌。


    商今樾不明白,为什么所有人都说她不爱时岫呢?


    外界流言是这样说的。


    冯新阳也是这样说的。


    岑安宁更是这样说的。


    人人都说她不爱时岫。


    可她哪裏有不爱她呢。


    她如果不爱时岫,怎么会愿意跟她结婚呢?


    她们拥抱,接吻,度过了无数个无法言语的夜晚,做得都是爱人间才会做的事情。


    可这一切怎么就成了她不爱时岫的证明了呢。


    商今樾想不明白,她茫然无措,好像又回到了那个被人当做负累丢掉的游轮上。


    没有人教过她怎么去爱一个人,只有人不厌其烦的给她拔除这些东西,一颗接一颗,空洞又鲜血淋淋,就像是光的双缝干涉实验,在人注意到的时候,让人痛苦不堪。


    她的爱廉价而怯懦.


    那幢出了事的房子在经历这件事后,房价并没有影响,时岫的死好像也不曾撼动什么。


    除了商今樾。


    这家到处都是时岫的痕迹,商今樾伸手去触碰家裏的花,干瘪的花瓣倏地落在了她的掌心。


    她摊着手掌定定的望着这朵花,那一瞬间她好像听到了时岫的声音。


    她会走过来遗憾的皱起眉头,跟自己表示自己回来的太晚,花都枯萎了,然后把这束花拿起来,别到自己的头上。


    明明是有些幼稚的行为,商今樾却感觉到了难以名状的幸福。


    时岫的眼睛永远那么明亮,歪着脑袋头发会垂到她的肩膀上,扫得她心口发痒。


    可风忽的涌来,把商今樾掌心枯萎的花掀翻下去。


    那花跌在地上干瘪又破碎,商今樾低头看去,觉得到深渊一样的恐惧从她脚底蔓延,要把她吞噬殆尽。


    雪下了一场又一场,街道上的红色元素换了一种有一种。


    直到元宵节也过了,城市由绿色唤醒,被攀折囚禁在屋子裏的花借着融化的雪水,蠢蠢欲动。


    听温幼晴说,前些天她已经看到路边雪柳开了。


    可有的人永远留在了冬天,再也看不到她给她折来的柳枝。


    她留不住她。


    “啪嗒,啪嗒。”


    泪水已经流了一个多月,可这就像是无根之水一样,源源不断。


    商今樾静静的蹲在地上,看着自己的泪水打湿干瘪的花。


    已经死掉的花无法从灌溉中苏醒,依旧无力的垂在地上。


    开春了,道路两边都是花。


    可商今樾的花死在了家裏。


    明媚的春光沐浴万物,人们纷纷出门踏青玩耍,寺庙香火也旺盛起来。


    商今樾浑浑噩噩,而温幼晴告诉她,她可以去寺庙给时岫供长明灯,祈祷她万事顺遂。


    这个从来不相信这些事情的人终于听了温幼晴的话,愿意出门,也去寺庙拜一拜。


    商今樾选了寺庙最高檔的一盏灯,金灿灿的莲花好像真的能让亡者顺遂。


    商今樾就这样捧着灯,前所未有的虔诚。


    只是就在她要把供灯放到臺子上的时候,有另一盏也放了过来。


    商今樾目光一顿,只等着稳稳的把手裏的长明灯放下后,才转头朝身旁看去。


    果不其然她在旁边看到了岑安宁的脸。


    岑安宁皮笑肉不笑的,迎着商今樾看过来的视线,笑道:“好巧啊,商总。”


    “不巧。”商今樾面无表情,并不愿意带上敷衍的社交面具。


    她看得出来,她跟岑安宁同时给时岫供了长明灯。


    岑安宁笑笑,手指轻抚过她的长明灯:“的确不巧。”


    而两人正这么说着,寺庙裏的僧人走了过来:“阿弥陀佛。”


    “师傅。”


    两个人异口同声。


    “二位施主所愿是同一个人,却求得截然不同,一个求得是往生幸福,一个求得是重续前缘,两相违背,会惹灾祸。”僧人告诉她们。


    “那还是请商总不要供奉了。”岑安宁并不退让。


    而商今樾淡声:“她是我的妻子,我比你要顺利应当吧。”


    僧人看着这都不退让的两人一时怅然,又好像看透了什么,无奈的摇摇头:“万事到头都是梦,休休,明日黄花蝶也愁。”


    这么说着,僧人就离开了。


    只是他临走的时候不着痕迹的朝商今樾背后看了一眼,正是时岫站着的位置。


    时岫站在两盏长明灯前,鬼使神差的看了好久好久。


    她分不出哪个求得是往生幸福,哪个求得是重续前缘,只感觉自己好像被吸引住了。


    腾的一下,火苗沿着她系着红绳的手腕燃烧起来。


    后来的人看不见她,她被人推着朝臺子上撞过去,瞬间跌进了无穷无止的痛苦。


    火舌包裹住她,像是要把她的每一寸骨头都烧干烧净。


    她听到了人的哭声,却分不清那是她的痛苦,还是商今樾的痛苦。


    她心难静,痛苦如影随形。


    她真的好想祈求神佛,叫她不要这样难受,把她的一点乐观分与商今樾,或者把商今樾的理智分给她一些。她们都会慢慢好起来,轻而易举的跨过困境与苦难,顺心所欲。


    ……


    “滴,滴,滴,滴……”


    有节奏的仪器声在病房裏响着,阳光透过玻璃把屋子晒得干净。


    时岫躺在病床上,柔软的被子包裹着她,露出一张干净的小脸。


    “医生也没有给出确切的时间,说小岫什么时候能醒。”


    单人加护病房外的窗户上描着商至善的身影,在她的脸上好像还能看到心疼与可惜。


    “真是可怜啊,明明出意外的电梯裏还有另一个人,她却是昏迷不醒的那个,你说这公平吗?”


    这么说着,商至善就收回了她看向病房裏视线,转头朝自己身侧看去。


    岑安宁站在她的身边。


    加护病房不能进去,她只能这样站在外面看着昏迷中的时岫,心如刀割。


    “如果有人能带她走就好了,小岫值得更好的人珍惜她。”


    商至善说着,她抬手落在了岑安宁的肩膀上:“你难道真的不想代替商今樾,成为小岫的爱人吗?”《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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