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1章 “成年快乐,阿岫。”
大屏幕上不断更新着航班信息, 机场裏人来人往。
飞机从跑道上起飞,载着去往同一目的地的乘客,在玻璃窗前划下一道长长的白线, 好似窗外穿透夏日的蝉鸣。
“行了, 我们只能把你送到这裏了, 剩下的路要你自己走了。”冯新阳看着不远处的安检口, 停下了步伐。
“说得好像我前路多艰辛似的。”时岫听着冯新阳的口气, 忍不住吐槽。
“的确不轻松啊。”冯新阳说着,就比画起来,“你那两个大——箱子可要看好了, 那边可不比国内治安好,我可不想跟你视频通话的时候,你红着双眼, 露宿街头。”
“放心,我一定不让你看到这个样子。”时岫拍拍冯新阳的肩膀。
“你们两个人能不能说点好听的。”岑安宁站在一旁,对两人的对话表示嫌弃。
场景多少有些似曾相识,冯新阳担任了吐槽役,气氛比上次轻松。
时岫看着来送自己的两人, 心情比上次好不知道多少。
老家祖坟出了大问题,迁坟的地方挖出了矿石,被上头征收了。
时家那位话事人被逼着退钱,帐对不起来,求到了时文东这裏。
反正这个人喜欢恭维, 更喜欢被人恭维着请去主事,乐颠颠的去收拾烂摊子了。
就是摊子太烂, 时文东忙的一个头两个大,时岫吃了不少瓜, 这半年过得,别提多快乐。
想到这裏,时岫脸上的笑就又飘了出来。
扎成蝴蝶结的丝带在她眼前一晃,接着就她就看到有什么东西被放在了她手上。
“这个给你。”岑安宁递过一个扎着蝴蝶结的扁盒子。
时岫今早出门看岑安宁鬼鬼祟祟的就有预感,脱口而出:“生日礼物?”
岑安宁点点头,手掌往时岫拿着的礼物上一压:“到了再打开,意大利比国内晚七个小时,你要在飞机飞一天,到了意大利才算成年。”
这人算的清楚,也不知道哪裏来的执念。
或者该称之为仪式感。
时岫看着手裏的礼物,不由得为岑安宁的斤斤计较感到贴心。
盛夏裏温暖似乎并不是什么好的形容词,但在这一刻,时岫是真的感觉心口暖暖的。
她上辈子也不知道,岑安宁竟然会这么细心。
似乎并不想让自己落后,冯新阳接着也从包裏掏出了自己准备的礼物:“我也有我也有!”
“你的成年仪式我们是参加不了了,就让礼物在飞机上陪着你吧。”说着冯新阳就把自己的礼物摞在了岑安宁的礼物上面,“等高考成绩出了,我就去意大利找你,给你组个盛大的成年派对!”
明明冯新阳才是那个人生地不熟的客人,却有一种反客为主的热情。
时岫看着这人笑起来格外有底气的样子,感觉她真的能干出这种事来,毕竟去年圣诞节这人就连语言不通都能跟人家搭讪。
“我可能得晚些,七月份才放假。”岑安宁表示。
时岫并不介意:“没事儿,到时候你们谁来就告诉我,我去接你们。”
“房子你是到了那边就能直接入住是吗?”冯新阳问。
“嗯!”时岫点头,提到这件事,她就忍不住炫耀,“我找的那个中介太给力了,只用了一周就给我找到了个小洋楼,房东住一楼,我住二楼。家电齐全,还带好几个大窗户。”
时岫说着,还在大窗户上落了重音。
毕竟她们历史老师上课讲过,意大利有段时间还有过窗户税。
这件事一度成了她们高二时的梗,每天上学都要互相问候:你交税了吗?
所以冯新阳听着就挎住了时岫,调侃道:“那我到时候可得好好住几天,享受一下意大利的大窗户。”
夏日裏衣料远比冬日轻薄,岑安宁看着冯新阳搭在时岫肩上的手臂,目光晦涩。
这两个人都没有出国留学过,围着一个梗调侃来调侃去,谁都不知道欧洲好房子有多难找。
可岑安宁体验过。
好的房源就像金子,你稍微下手慢一秒,它接着就没了,哪裏会等留学生来。
所以岑安宁第一次听时岫讲起这件事的时候,就意识到了这是怎么一回事。
只是时岫到现在都一副蒙在鼓裏的样子,她也就什么都没说。
既然那个人没长嘴。
她何必给她去时岫那裏刷好感。
“好了,也别抱着了,阿岫该去过安检了。”岑安宁想着,上前去拔开了冯新阳放在时岫肩膀上的手。
冯新阳看着自己手被岑安宁拿着放下,眼睛非但没有不满,反而不动声色的转了一下。
“时姐,我觉得该迁坟的是不是你家。”
飞快的,冯新阳趁岑安宁没注意的时候,往时岫耳朵裏塞了句话。
时岫听得茫然,转头看了冯新阳一样:“什么意思?”
“商家那边的祖坟,指定有什么问题。”冯新阳一脸认真。
“啊?”时岫眉头蹙起,对冯新阳的话越听越糊涂.
茂密的绿意间,蝉鸣好像此起彼伏的海浪,由远及近。
阳光洒在草地上,刚下过雨的院子都是干净的泥土味。
排列着细密齿子的木梳穿过长发,将如墨漆黑的发丝打理的柔顺。
女人纤细的脖颈好像一柄素玉,端庄且笔直,让人无端联想到湖边的天鹅。
“这就是你们在山裏打出的矿石。”明翌稍稍低头,长发顺着她的肩膀滑下,蹭过她手裏拿着一个光泽度很好的孔雀蓝色矿石。
“嗯。”商今樾坐在稍矮的椅子上,不紧不慢的给明翌打理着她年轻时就引以为傲的长发。
“矿石光泽度很好,可以给您做条项链。”商今樾表示。
“所以从小岫家回来后你奶奶也没有怎么样你。”明翌并没有回复商今樾的建议,反而抬头看向给自己梳头的孩子。
夏天来了,明媚的日光衬得人气色也好。
明翌抬着双眼睛看向商今樾,栗色的瞳孔在光下格外有层次感,明亮有神的,让她的精神看起来比过去好多了很多。
她细长的手指摸着商今樾给她带来的礼物,并不打算打磨这颗矿石成为自己的所有物,只想收藏下它,让它保持它最原始的样子。
商今樾不知道明翌为什么执着保持一些事物的原始状态。
只是她觉得从某些角度来看,她跟妈妈是一样的。
她不肯告诉时岫自己为什么会做噩梦,明翌也不会告诉自己,她为什么执拗于“原始”。
商今樾垂了下眼睫,顺着明翌的问题回答:“是这样的。”
“原本要迁去的地方开出了矿,现在不允许迁坟了,时家那些人不仅一点好处捞不到,帐也对不起来了。”明翌今天精神好,透过商今樾跟她说的事情,慢慢整理出了她做这件事的目的。
“你这算是给小岫出了一口气吗?”明翌温声问着,说着就垂首伸手,抚向了自己出落得愈发美丽的女儿。
明翌的手总是凉的,可商今樾贴在她的掌心,留恋着,竟然也能感觉到几分温暖。
被明翌托起脸颊的瞬间,商今樾感觉自己好像变回了小时候的样子,眼底都是留恋。
她一直都向往这样的温柔。
“我只是希望她能高兴。”商今樾由衷的回答。
“可你总是会让人觉得难过。”明翌看着商今樾,温和的目光陡然变得冰冷。
这一瞬间,商今樾感觉自己要被明翌的这句话贯穿了。
她把自己最柔软的一面暴露,迎来的是明翌话语裏的憎恶。
商今樾不知道这是明翌的真心话,还是她又精神不稳定了,心口一抽一抽的疼。
她也不知道自己错在哪裏,面对明翌的责难,她总会先道歉:“对不起,妈妈。”
而明翌捧起商今樾的脸,将她的脸往上抬:“你真的知道你那裏对不起我吗?”
她有一次发问,原本抚着商今樾脸颊的手指慢慢收束。
刚刚修剪过的指甲有些锋利,嵌进肉裏,掐得人生疼。
商今樾发怔,忘记了要反抗明翌。
她看着妈妈眼睛裏的厌恶与质问,眼眶裏快要沁出泪来。
她不知道。
她真的不知道……
“小翌,你脸色看起来怎么这么白,是不是晒太多了。”
就在这个时候,商至善不知道从哪裏走了过来,紧张的走向明翌。
明翌看着熟悉的人出现在自己面前,一下松开了掐着的商今樾,反手去抓商至善:“小善。”
“我们回去喝点果汁好不好。”商至善接过明翌的手,说着就蹲在明翌跟前。
“好。”明翌抬手,摸了摸商至善的脸。
那动作跟刚刚掐商今樾的时候,完全不 一样。
她动作轻柔,连眼睛裏都带着不曾施舍给商今樾的温和。
在明翌点头后,商至善立刻示意护工推明翌回去。
而她没有跟明翌一起走,而是站到商今樾跟前,跟她解释:“前两天总是下雨,你知道的,一到下雨天,你妈妈的情绪就会不好,清醒时间也比过去短了些。”
“不过今天已经很好了,今天天气好。她能跟你说不少话,也说明她很高兴看见你。”
“我知道。”商今樾点头。
在来之前,护工就跟她说过了,她有心理准备。
只是上一秒明翌还温柔的抚摸她,下一秒就对她恶语相向,商今樾还是不免为明翌时而清醒时而混乱的态度而感到难受。
她被抛到云间,又被狠狠拽下。
巨大落差让她一时间难以消解,尤其是开始学着怎么表达传递情绪的她。
“听说你跟你奶奶申请了接手海外那些生意。”商至善开口。
她没跟明翌一起回去,是有事情要问商今樾的。
她对商今樾这个决定很是不解:“欧洲那群老东西傲慢又不值钱,打理起来需要不少精力,费力不讨好的,你不如先稳住你在国内的地位。”
商至善说的,也是上一世商秀年给商今樾指的道路。
可等到商今樾处理完商明德,着手办理国外的事情,那群老东西已经用五年的时间,更加盘根错节,硬是花了她三年的时间,远超当初预期。
离商秀年离世,还有两年多一点的时间,商今樾想抓住这个时间。
她摇摇头,跟商至善说:“姑姑就当我初生牛犊不怕虎吧。”
商至善不以为意,一眼看穿:“没记错的话,时家那个小姑娘就要去意大利了吧。”
听到商至善也跟商秀年一样,喊时岫这个称呼,商今樾眉头轻皱,更正道:“姑姑,她叫时岫。”
听到这句话,商至善眼睛裏露出了笑意:“你和你爸爸还真是很像呢。”
她这话说的意味不明,接着便飞快带过这句话,跟商今樾说:“看来这个问题你已经亲口回答了。”
商今樾不言。
是了,排在这些理性判断前的,是她想要见到时岫。
接手海外生意后,她就可以不用跟商秀年报备行程,随时随地飞往欧洲了。
纵然还有大学的学业需要调节平衡,但这对她来说已经不算问题了。
“看来你是不撞南墙不回头了。”商至善看着商今樾,眼神认真。
商今樾不以为然:“是不是南墙,也要去撞一撞试试才知道。”.
穿过广袤的土地,陆地逐渐被海水划分开来。
夜幕在地图上划出一块像靴子一样的土地,飞机缓缓降落,凌晨的佛罗伦萨依旧温暖。
时岫落地意大利,在等候行李出场的时间打开了自己的手机。
宁城的时间好似倒流一样,回到了七个小时前。
这是意大利的新的一天,也是时岫第二个十八岁。
手机贴着时岫的掌心嗡嗡响起,先是岑安宁的,然后是冯新阳……
好多知道她今天飞意大利的朋友都在这个时候给她送上了生日祝福。
“还怪有仪式感的。”时岫看着一条条弹出来的消息,忍不住嘴角扬起。
在这异国他乡裏,她还没有走出飞机场就感受到了第一缕温暖。
而时岫无法回避的是,这缕温暖裏也包括某个人的。
【商今樾:生日快乐,阿岫。】
说实话,这样的话在一众充满祝词和表情包的祝福中格外单调的。
也格外显眼。
快乐?
她当然快乐。
她今天十八岁,又可以当成年人了。
时岫盯着商今樾发来的这句话,久久没有收回自己的视线。
直到她的行李箱一前一后的出来,她看着旁边一个眼神不详的男士,抢先一步拿了下来。
这次的行程比上次去日本顺利太多,没有大风,也没有大雪。
时岫走出机场,长风掀起她的刘海,给她送来了佛罗伦萨的第一道温柔。
时岫随意的把自己有些长(zhang)长的头发别在耳后,拿出手机按照中介给的地址去等车。
只是她才刚掏出手机,电话就响了。
可这是她落地新换的意大利手机卡,怎么会有人打电话来呢?
陌生的一串数字组成时岫并不熟悉的电话号码排列。
时岫皱了下眉,鬼使神差的按了接听键。
“您好。”
“是我。”
时岫说着意大利语的问候。
耳边传来的却是商今樾的声音。
时岫眼神兀的一变,说不出是惊喜还是错愕:“有事?”
“抬头。”商今樾唇瓣轻拨,从时岫的耳边响起简单的两个字。
时岫握着手机的手不由得紧了。
风声穿过她的耳朵,好像还有她心脏跳动起来的声音。
机场后明亮的光线扫在她的背后,她缓慢又急促的抬起头来。
路灯昏黄,有只孤独的白蛾绕着它飞来飞去。
它的身影忽远忽近,打乱了灯下的人影。
夜幕如墨,寂寥的挂着几颗星星。
时岫目光一顿,毫不费力的就看到了马路对面站着的那个人。
商今樾的手还放在耳边,她们谁都没有挂断电话。
一道浅浅的呼吸声后,时岫听到电话那头的那人对她说:“成年快乐,阿岫。”
第62章 “没想到你这么好用。”
机场总是安静不下来的, 飞机穿透云层发出的隐隐轰鸣好像人沉寂已久的心跳。
意大利的风铺满了温热的气息,吹起商今樾的裙摆。
她的穿着不再青涩,垂感十足的料子收束起她的腰肢, 在腿侧开了一个不长不短的叉。
风缠过她的脚踝, 带着成熟的气息。
时岫看着站在道路对面的商今樾, 就好像在看一场海市蜃楼。
明明发生了这么多事, 十年的时间把商今樾在时岫脑海裏的印象打得粉碎。
回忆裏洒满阳光的花园变成了冰冷的停车场, 车辆来往,时刻都在破坏画面的完整性。
可商今樾站在那裏,让时岫感觉此刻跟她十七岁时见到商今樾时一模一样。
她祝自己生日快乐。
也祝自己成年快乐。
“商今樾。”时岫沉吸了一口气, 缓缓开口,“你是因为我成年了,所以来到这裏的吗?”
“我是因为你过生日, 所以来到这裏的。”商今樾回答。
她拿着手机,将声音送到时岫耳边:“我不希望你在异国他乡有一个糟糕的生日。”
在确定自己被佛罗伦萨美院录取后,冯新阳还去查了两座城市有多远。
九千四百多公裏,近乎要上万,她们要见一面都要话好长的时间。
而只是因为一个不希望, 商今樾就闪现到这边。
千裏迢迢一词在她这裏,好像不存在一样。
夜色下看不清任何人的情绪,时岫看着站在自己对面的商今樾,下巴轻轻抬起:“那你过来吧。”
像是终于得到了主人的许可,商今樾立刻放下手机, 在看清周围没有来车后,朝时岫走过来。
高跟鞋敲在水泥路上, 发出细小而清脆的声音。
尽管这地方光线不好,时岫还是能感觉商今樾脸上有笑意。
“阿岫。”
明明这条道路是机场内部道路, 两边距离也不过几米,商今樾的声音却裹满了热气。
时岫听着她这声招呼,脸一侧,把手裏的行李箱丢给了商今樾:“呶。”
商今樾愣了一下。
接着她就反应过来自己之前跟时岫说过什么话,立刻将行李箱拉到跟前,跟时岫说:“稍等,车子在来这边的路上了。”
时岫听到,眉头向上挑了一下。
她不意外,就是快忘了,按照商家的财力和地位,商今樾几乎在全世界都有金手指。
反正商今樾之前都说了自己可以使用她。
那这个金手指她就拿来用用喽。
时岫好像已经摆平了心态,用的理所当然。
而商今樾站在她身旁,成了她们之间主动搭话的那个:“路上还顺利?”
“顺利。”时岫点头。
她没有再多说什么,也没有问商今樾这一路怎么样,话题到这裏戛然而止。
周围嘈杂的声音愈发明显,快要把她们冲散。
商今樾不是个很会找话题的人,又想了一下,她才又开口:“待会要不要去吃点东西,我知道一家很好吃的餐厅。”
“再说吧,有点累了。”时岫说着就打了个哈欠。
这的确不是个很好的话题,商今樾握着时岫的行李箱,眼底有些苦涩。
她静静的看着风吹起时岫的头发,不由得在想,过去时岫跟自己说话的时候是不是也是这样。
她费尽心思找到的一个话题,就这样被自己轻飘飘的拒绝了。
当时的她会是什么心情呢?
学会推己及人的商今樾第一个感受到的就是痛苦。
倏尔,远处有车子打着远光灯缓缓开来。
来接她们回家的车来了。
司机平稳的将车子停在商今樾和时岫跟前,保镖接着从后面的车下来。
他们一个从商今樾手裏接过了时岫的行李,一个熟稔的走到时岫跟前,看着她要抱着背包坐进车裏,主动提出:“时小姐,这个要不要帮您放到后备箱?”
时岫立刻摇头,抱了抱自己的这个包:“不用,它跟我坐车裏就行。”
保镖尊重时岫的选择,点头说了声“好”,就离开了。
商今樾已经从另一侧上车,坐在了车后排。
她听着时岫跟保镖的对话,主动问她:“有重要的东西?”
“对。”时岫点点头,说着就把这只装的满满当当的包横到了她跟商今樾之间,仿佛这就是这只包的重要之处。
完整的空间被分割开来,商今樾看不到时岫坐下时的身形,眼神有些失落。
当地司机看两位乘客都已经坐好,透过后视镜问商今樾:“小姐,我们去哪裏?”
商今樾刚要转头看时岫,一只纤细的手臂就探了出来。
时岫流利的说着意大利语,把手机裏的地址递给司机:“麻烦您送我去这裏。”
司机对这样的行为很是诧异。
但在看到后视镜裏商今樾微微颔首的默许下,接过了时岫递来的手机。
实时地图显现出来,司机看着时岫这个地址,不由得感嘆:“哦小姐,这个地方的房子好难租的,您肯定跑了不少地方才租下来的吧。”
“没有,我是碰到了好中介,提前帮我拿下了。后来我简单的跟房东阿姨面试了一下,她就同意把房子租给我了。”时岫说着,话裏透着轻松。
“小姐运气真好。不过您意大利语说的真不错,如果我是房东也会愿意租给您的。”司机嘴巴好像抹了蜜一样,开着车还不忘夸奖时岫。
没人不喜欢听到夸奖,时岫听着要笑了起来。
她昂着脑袋表情得意,话也说得毫不掩饰:“是吧,我也觉得我运气很好。”
车窗的路灯一盏一盏的跳跃过来,好像车厢内轻松的氛围。
商今樾隔着遥远的书包看向时岫,只觉得这人笑的难得开心,杏圆的眸子裏落满了金光,干净明媚。
实事求是的讲,时岫从来都不是要求很高的人。
别人的一点夸奖,生活中的一点小确幸,她就能感到开心。
可就是这样,商今樾在上辈子也已经很久没有见到时岫露出这样的表情了。
她不厌其烦的拨开时岫脸前的头发,想要看到时岫眼睛裏的璀璨,都不如这次,她在中介做担保,让时岫找到一间合心意的房子。
跳跃的光线压过商今樾的嘴角,没人注意到她扬起的表情。
这是她第一次感觉到爱人的开心有多么的让她满足.
在出发前时岫就提前跟房东阿姨说过了,她会在今天的凌晨到家,到时候可能会打扰到她。
房东阿姨表示没有关系,虽然到时候她肯定已经睡了,但她会给她准备一盏灯。
车子驶入佛罗伦萨市中心的住宅区,安静的街道上只有孤零零的路灯亮着。
除了时岫租住的那间房子。
房东阿姨说准备一盏灯,实际上给时岫打开了二楼所有的灯光。
在异国他乡的夜裏,有灯是专门为时岫亮起的。
“您的房东真是贴心。”
时岫看着眼前二楼的灯光心口暖流涌动,司机看着也不由得感慨。
“是啊。”时岫下车,按照房东阿姨的留言,从门口第二个花盆拿出了钥匙。
这是典型的欧式建筑,推开门入户是楼梯,可以直通时岫租的那一层。
就是这楼梯有些陡峭狭窄,行李可能不是很好往上搬。
时岫正这么想着,商今樾就从她后面跟上,对她说:“你先上去看看房子,我让他们把行李送上去。”
时岫回头就看到后车的保镖已经下来给她搬行李,她干脆也没有跟商今樾客气:“辛苦他们了。”
“分内之事。”商今樾淡声,却也颇具分量。
她是这些保镖们的雇主,当然有权利这么说。
时岫踩着楼梯往上走,木质地板发出吱呀吱呀的声音。
这房子看起来有些年岁了,虽然保养的看起来很不错,还是不免会在细节的地方露出破绽。
不过时岫并不在意,她对自己租的这个房子很满意。
推开楼梯尽头的门,宽敞的房子映入眼帘。
似乎是为了方便租客按自己的喜好布置房间,屋子裏除了一些必备的家具用品,没多少东西。
正对着门的地方是一扇窗户。
长方形的格棂窗户露着月光,在地上洒下一片皎洁。
许是意大利人独有的浪漫,在并没有布置的房间裏,房东阿姨特意在这扇窗前放了一个唱片机和贵妃榻,好像在对时岫说:嘿,你也觉得这个地方用来休闲不错吧。
的确不错。
时岫坐到贵妃榻上,真丝垫子叫人坐着格外舒服。
她接着把自己背上来的包抱到跟前,迫不及待的来开了拉链。
岑安宁的生日礼物扎着蝴蝶结,在向时岫招手。
时岫的目标好像也是它,把这礼物拿出来,三两下就拆开了。
裏面包着的是一张唱片,有些老旧泛白的胶片外壳子像是岑安宁特意淘来的。
这是时岫很喜欢的一支乐队出的胶片。
这支乐队本世纪初就解散了,发行的黑胶唱片都被炒到了天价,有市无价,能找来实在难得。
时岫抚着手裏的礼物,眼裏除了惊喜,还有一种得意。
她在飞机场收到岑安宁这个礼物的时候就有所猜测了,没想到真的是。
岑安宁简直是她肚子裏的蛔虫!
唱片机就在旁边,时岫迫不及待把唱片放上去。
唱针沿着唱片的纹路拨过,一首悠扬的爵士乐在这静夜裏缓缓流淌。
时岫缓缓靠在贵妃榻上,疲惫了一天的身体在这音乐下很快放松了下来。
“吱呀——”
门在这时被人从外面缓缓推开,昏暗的走廊裏站着商今樾修长的身影。
她看着侧躺在贵妃榻上的时岫,神色一愣,接着又飞快收敛起自己的目光,走了进来。
她手裏端着东西,走过来的时候会发出咔哒咔哒的声响:“房东刚刚醒了,她给我们准备了咖啡,祝你有个很好的一天。”
咖啡的香气缠绕在爵士乐裏,时岫闻声睁开了眼睛。
她完全放松了下来,有些懒得动,就这样一副理所应当的样子,看着商今樾端着过来,放到她跟前的小桌上。
“谢谢。”时岫说。
“举手之劳。”商今樾浅笑,眼睛不由得又多停在躺在贵妃榻上的时岫身上几秒。
这人怕是也不知道自己现在有多诱人。
本应该扣得一丝不茍的衬衫被她穿的散乱,一侧肩膀靠在软枕上,似有若无的露出道锁骨,引着人的视线往领口下方看。
简直跟过去很多次,商今樾晚归回家看到的场景一样。
意识到自己不能这样想下去,商今樾转移了自己的注意力:“你带了唱片来。”
萨克斯吹着悠扬的小调,将这夜晚无限拉长。
商今樾一听就知道这不会是房东准备的东西,这是时岫喜欢的东西。
“好听吗?”时岫依旧躺着,抬头看着商今樾。
商今樾算不上冷静,克制着点头:“唱片音质很好,很难得。”
接着她又像是想起了什么,问道:“所以你是怕包裏的唱片被压坏,才不放在后备箱的。”
“是啊,我就猜到安宁送我的生日礼物是唱片。”时岫靠在软枕上,得意的样子溢于言表。
只是时岫这样的满足,在商今樾这裏却令她神色一变。
她听着静静在唱片机中响起的乐声,好似领地被人侵占。
“小姐,时小姐,行李给你们放到这裏了。”保镖推门进来,识趣儿的把行李放下,接着就离开了。
时岫看着门口整齐排列的箱子,心情本来就好的她,忍不住夸奖商今樾:“没想到你这么好用。”
时岫说着就对商今樾笑了。
长发揉着她的脸,杏圆的眼睛裏也好像藏着诱人的果子。
她笑的随意,抵在榻上的脚也懒懒的。
一下一下,晃在月亮下面,格外惹眼。
商今樾静静坐下,手指沿着时岫的腿握上了她的脚踝,“我还有更好用的,阿岫要试试吗?”
第63章 “我或许比阿岫想象的还要了解阿岫。”
月光穿过窗外的树影洒落下来, 黑夜如一张网。
时岫还没来得及反应,自己的脚踝就被商今樾握在了手心。
她一贯清冷的嗓音说着柔软的话,好像要将时岫包裹起来。
盛夏的季节好像总能让一切东西都附着上温度, 就连商今樾抵在时岫脚腕的掌心也变得炽热。
微苦的冷杉靠着甜麝香烘托出柑橘的气味, 猝不及防贴在时岫的鼻腔, 她无言的看着置于下位的商今樾, 意识到这人正在侵略自己。
怎么会发展成这个样子。
或者换一种说法, 在商今樾说出“你可以随时使用我”的时候,时岫没有想过这件事吗?
她想过的。
她甚至还点出了商今樾故意的用词,揭穿她的想法, 想看她难堪。
可为什么当她真的如愿看到商今樾的难堪,从容的身形明显的停滞,她并没有感觉到多少的快意。
时岫像是没有燃烧干净的炭火, 零星的爆出几颗火花,灼得她跟对方都疼。
她觉得自己不爱了放手的干脆,可恨却又恨得不够彻底。
商今樾一遍一遍告诉她,她可以使用她,她就默认了商今樾的纠缠, 用她用的理所应当。
好像是过去她的不甘心,也想一件一件从商今樾身上找回来。
而至于真正的意义上的“使用”这个人……
凌晨的意大利住宅区,安静的没有声音。
时岫租的房子是佛罗伦萨最好街区,没有闲杂人等,也不会有人窥见房间裏的情形。
只有灯光照得到, 某人的脚趾缓缓抵在了商今樾的手腕,似有若无的蹭过她的手臂。
萨克斯盖住了人心跳的声音, 悠扬缓慢的填满了整个空间。
没人比商今樾还明白这个动作的意味,时间好像回到了过去好几个她晚归的夜晚, 那个躺在沙发上睡着的人,就是这样勾着她俯身拥吻的。
这是第一次,商今樾觉得岑安宁送的礼物恰到好处。
“商今樾,你在期待什么?”
就在商今樾落在时岫脸上的视线越发深邃的时候,时岫的声音突然从她耳边传来。
桌几上的小灯照得人视线一晃,商今樾朝时岫看去,就看到那人的脸上带着明晃晃的笑意。
她长腿轻抬,抵进自己的手掌,熟稔的动作裏写满了得逞的挑衅。
商今樾心被挑得咚咚作响的。
她在期待什么,时岫比她还要清楚。
不过是一个物件奢望主人也想使用自己罢了。
可现在她的主人似乎并没有这样的想法。
时岫不断的用这样的方式刺痛着她,也提醒着她。
她们是离婚关系
她们之间还没有到要时岫真正使用她的时候。
“我过去看姑姑给妈妈按摩,所以学了一点,阿岫做了这么久的飞机,要试试吗?”商今樾说着就把时岫的脚腕重新握在了手中。
她的掌温依旧透着热意,抵在时岫的肌肤上好像要把她全身的温度都捧给这个人。
时岫看着商今樾的样子,从没觉得这人这般从善如流。
让她原本准备好握在手裏的刀子,都没办法刺向她了。
可说实话,她又有多少想要刺痛商今樾呢?
看到商今樾露出那样难堪的表情,她也并不会多开心。
而商今樾此刻提出的“使用”却在她可欣然接受的范围内。
时岫也好奇,商今樾的话究竟是挽尊,还是真的会按摩。
她笑着点头,懒懒的将自己的腿搭在这人腿上:“好啊。”
爵士乐转了个调,唱针在调侃唱片,磁性的烟嗓在低吟。
商今樾目光一顿,时岫的腿横在她视线的腿好像在将她的理智一点点压垮。
商今樾轻沉了口气,只觉得自己提出的这件事是自己在给自己考验。
循着记忆裏的经验,商今樾抚上了时岫的腿
这人常年运动,腿部线条匀称紧致,商今樾的手掌抵在上面,低垂的视线沉静的蔓延开来。
她以前就觉得时岫的腿型很漂亮,现在依旧如此。
她细腻的肌肤摸上去好像奶油一样,柔软的能在她掌心化开,任由她的力气作出各种样子。
只是当初商今樾能在她抚摸着最满意的时候,吃掉它。
现在她也只能偷偷的看着,偷偷的找回她熟悉的感觉,将这一切都不着痕迹的藏在心底。
很难想象,这会是商今樾做的事情。
时岫也想象不出来。
虽然说商务舱环境远比经济舱好很多,但一天多的奔波下来,时岫的腿还很有些疲累。
可能商今樾真的跟商至善学过,随着她的按摩,时岫的疲劳还真的减缓了不少。
借着桌几上的小灯,时岫看向商今樾。
这人低垂着的眼睛上落下一道睫毛织成的阴影,漆黑的瞳子愈发深邃,时岫不知道商今樾在想什么羞于言齿的事情,只觉得这人视线分外认真。
说是自己做了这么久的飞机,那她自己的呢?
时岫透过商今樾的眼底,在她压着层精致粉底的妆容下看到了她的疲态。
明明这人也是看起来也没怎么休息的样子,竟然还有力气来给自己服务。
意识到自己的思绪有些要往某条禁止通行的道路上飞驰,时岫兀的蹙起了眉头。
“瘦了。”
就在这个时候,商今樾的声音拉回时岫的思绪。
时岫松开她蹙起的眉头,又做出了那副并不在乎的模样:“记这么清楚?”
“我或许比阿岫想象的还要了解阿岫。”商今樾朝时岫轻笑,手指不紧不慢的划在时岫的小腿内侧。
这种慢慢腾腾的感觉,只能存在于商今樾的手指。
时岫几乎是瞬间就感觉自己的骨骼传来一阵酥麻,她膝盖不受控制的紧绷曲起。
夜色浓重,朝她倾轧来的感触好像打开一场压抑已久的久违狂欢的铁丝。
商今樾是小偷。
不需要钥匙。
时间被按了快进,又好像慢放。
霎时间她们好近,时岫看着商今樾凑到她跟前的笑意,裏面好像有无限放大的温柔。
那浓密的睫毛轻轻眨动着,剥离开窗前于桌几的光源,一帧一帧的刮蹭在她的眼瞳。
时岫又嗅到了冷杉的清苦。
它裹着甜麝香的味道,随着商今樾的靠近,不偏不倚的卷进时岫的鼻腔,像是过去好些个日夜,时岫吻过商今樾的舌尖,舔舐到的味道。
太近了。
时岫跟商今樾对视。
好像要吻在一起。
咚咚,咚咚。
时岫靠在软枕上,听到自己的心跳贴着胸腔逐渐变快,理智就要失控。
贵妃椅没有过去家裏的沙发大,两个人挤在上面很容易就挨在一起。
时岫的手指贴过商今樾的侧腰,不知道它是不是也会想挪走这块布料,贴着她温凉的肌肤,从下抚摸而上。
时岫直勾勾的看着商今樾,好半晌才挣开了唇瓣:“商今樾。”
她喊得是“商今樾”的三个字,不是“阿樾”。
商今樾心口蓦地一紧,好像半只脚踩进了云裏。
接着时岫用她晦涩的声音把她彻底从云层落了下来。
“别太得寸进尺了。”
时岫微昂起下巴,一寸寸扫过商今樾的脸,东拼西凑的捡起自己的理智。
或许同意商今樾触碰自己就是个糟糕的选择。
又或许她真的是个没怎么有定性的俗人,稍稍一点火星都能把她拖回火坑裏。
“抱歉。”商今樾喉咙哑了一下,轻声的道歉比她过去说出的都要困难。
夜色蒙在她的眼睛裏,好像一层蒸腾的水汽。
过去她触手可得的人,现在成了她最可望而不可即的人。
“那就……”
时岫开口想要结束这件事。
只是这么说着,商今樾倏地握住了时岫要抬走的脚踝。
她温凉的手指沿着脚踝处那块凸起骨骼摩挲,在时岫的视线裏缓缓露出一抹漂亮的笑容:“还好,没有后遗症。”
这样的行为明显显得商今樾刚刚的道歉不是那么诚恳。
可时岫看着她被商今樾握住的脚踝,蓦然心跳的发快。
这人眼睛裏的笑有种心有余悸的庆幸。
这些年了,时岫都没有看过商今樾露出这样的表情,她此刻这样未免看起来有些莫名其妙,又好像隐隐透着什么源委。
时岫蓦地抬手拂过起商今樾的脸,将她的视线扳了过来:“你想起了什么?”
“上次我从楼梯上摔下去,你看起来好像就很紧张。”
商今樾听着时岫的询问,眼神愈发复杂。
这人有个不喜欢好好说话的习惯,时岫钳住她的下巴,语气裏有些逼迫的意思:“我要听实话。”
被钳住的下巴有种被人拿捏在手的意味。
商今樾也分不清她是喜欢时岫的逼迫,还是喜欢时岫的触碰,微微有些湿润的眼睛透出了乖顺:“我想起了电梯。”
听到这句话,时岫眼眸一黯。
她想她不应该把这件事归于“不好的记忆”,如果不是这件事她也来不到这个地方。
所以她想她也不用关心谁杀了她,而是换成:“我死的很难看吗?”
“没有。”商今樾摇摇头,俯下身去主动将自己的贴在时岫的手中,“阿岫很漂亮,让人怎么也忘不了。”
原来商今樾也会说好听的话,原来她也可以伏在人的掌心,像只讨好人的小狗。
时岫看着商今樾的模样,心口控制不住的抽了一下。
房间裏还没有添置家具,空荡荡的好像医院的停尸间。
昏暗的光线塞满了这屋子的每个角落,时岫只能看到商今樾坐在自己身旁,她垂在自己脚腕的手指好像在抚过她干涸的伤口。
难忘啊。
“你也一样。”时岫看着商今樾,鬼使神差的说了这么一句。
商今樾兀的一愣。
她好像在时岫的眼底看到了什么不一样的情绪。
可接着这份情绪就被时岫自己压了下去。
那拂过商今樾脸侧的手沿着她下颚的轮廓缓缓向上,路过她的脸颊,耳廓。
时岫在触碰到商今樾唇瓣的同时,说:“很难忘。”
商今樾心口密集的敲起一阵鼓点,喜悦好像爵士乐最后扬起的那声萨克斯。
她就这样任凭时岫碾压过她的唇瓣,也想循着她的手指,吻过她的指腹。
可接着,时岫送给她的,却是一句:“商今樾,很难有人像你一样了,薄情寡性。”
时岫特意在“薄情寡性”四个字上加了重音。
不知道是说给商今樾听得,还是在告诫自己。
商今樾心裏被拧了一下。
窗外传来啪嗒啪嗒的声音,那不再是商今樾的心跳声。
爵士乐唱完了,外面的街道上不知道什么时候下了雨。
潮湿的感觉贴着夏日的闷热朝商今樾涌来,她被时岫压过的唇瓣落着一弯指甲印下的月牙儿。
那是时岫留给她的月亮。
“今天就到这裏吧。”时岫看向商今樾,神态自然。
冷掉的咖啡在空气中弥漫着苦涩的味道,商今樾点点头,接着又问道:“阿岫可以给我今天的服务打几颗星?”
时岫看着商今樾,眯了眯眼:“被使用者要有被使用的觉悟,你知唔知啊。”
商今樾知道。
可她还是想要问问时岫,自己在时岫这裏是怎样的人。
哪怕是负星呢?
“汪汪汪!”
远处不知道谁家突然传来了犬吠,好像有车灯闪过,倏地就消失了。
时岫歪头,抢在商今樾追问前若有所思的开口:“商今樾,小狗是不是都会替主人守夜?”
这话说得快,仿佛是时岫随口说的。
接着她就当这句话不存在一样,端着杯咖啡,朝自己卧室走去:“你离开的时候,记得把灯关上。”
没人知道时岫是不是逃走的。
昏暗的客厅裏,岑安宁给时岫的唱片已经唱完,不再转动,接着被一只手小心翼翼的拿起装回了袋子裏。
商今樾躺在时岫刚刚躺过的沙发上,没有要离开的意思。
她要当小狗.
白天的佛罗伦萨跟夜晚完全不一样,一座沉睡的城市苏醒过来,阳光也是热烈的。
太阳直射进没有窗帘掩饰的房间中,窗下的贵妃椅上睡着一个人。
这人被一张毯子从头盖住,只在头顶留了个气孔,要不是仔细看还以为是堆在椅子上的旧物。
完全安静的,好像睡得很好的样子,海鸟的影子略过几次都没有把她吵醒。
最后还是恼人的鸽子停在窗前,低声的咕咕了几声,才让人平静的眉眼皱了起来。
商今樾醒过了。
又好像还在梦裏?
“阿岫……”
意识到自己眼前一片漆黑,商今樾下意识的选择了呼喊时岫。
可呼喊无效,有些事情就是需要她自己来做。
于是挣扎了一会儿,商今樾眼前涌进一大片光。
她看了眼手机,好多条未读消息冒出来,时间刚刚刷新了一下,已经是这边的中午十二点整。
这是这些年来她第一次从凌晨睡到中午。
商今樾也不知道自己昨天是什么时候睡着的,只是这一觉她睡得很安稳。
她被时岫的味道包围,贪婪的还想要更多。
“刷啦啦——”
风吹起一阵响动,把商今樾的思绪拉了回来。
她抱着怀裏的毯子坐起身来,接着就注意到自己跟前的桌几上放着的纸。
时岫 不在家。
给她留了张纸。
几乎是条件反射,商今樾的心被吊了起来。
商场上就是最坏的结果她都可以风轻云淡的面对,唯独这张纸,她抬起的手紧了又紧。
商今樾也不知道自己怎么做好的心理准备,或许她根本就没有准备好,是纸张先飞到了她的视线。
所幸这次,不是时岫的离婚协议。
只是一张从外卖单上撕下来的反馈表。
商家用花体意大利文谦卑的写着:请为我们的服务评分。
下面一字排列开十颗星星,从左到右,从灰色到金色,从-5到5。
而商今樾的眼前,金色星星空空当当。
时岫拿口红把负分星星涂的满满当当,红得刺眼。
——“阿岫可以给我今天的服务打几颗星?”
商今樾想起了自己昨晚对时岫的提问,眼底弥漫起一层苦涩。
她抱着时岫给她盖上的毯子静静看着这些星星,蓦然注意到最后面那颗星星有一个小角缺口。
是-4.9。
日光落在商今樾的脸侧,从来都没得过负分的她对着这颗幼稚的星星,露出了笑意。
第64章 “女朋友惹你不高兴了?”
“嗡。”
时岫正记着语言班老师的邮箱, 放在一旁的手机突然传来一声震动。
时岫撇了一眼,看到商今樾的名字跳出屏幕。
她对此并不意外,直到记完了邮箱, 才不紧不慢的点开这人的消息。
【商今樾:谢谢阿岫的评价, 我会再接再厉。[图片]】
图片就是时岫给商今樾的评分, 在明晃晃的负分评价下, 这人画了一个笑脸。
就这还能说谢谢呢。
商小姐心态可真好。
时岫看着屏幕上的简单笑脸, 垂着的眼睛也跟着笑了一下。
该怎么说呢。
这样的商今樾似乎比过去更有活人感。
就像今天时岫睡到日上三竿,走到客厅却发现商今樾不仅没走,还在贵妃榻上睡着一样。
时岫也不知道自己是抱着怎样的心情给商今樾盖上了毯子, 可能她就是想看看那一成不变的程序是不是真的会突然不按规律走了。
可就是这样也不用好好的给人家盖毯子盖到一半,反手把对方的脑袋也盖住了吧。
商今樾看不到,日光也曾把时岫的影子落在她的脸上。
时岫蹲在窗前, 小心翼翼的给商今樾盖上毯子。
谁知道这人呼吸不偏不倚,轻盈的绕在她的鼻尖,惹得人鼻头发痒。
时岫耳朵腾得一热,接着就反手给商今樾把脑袋也罩住了。
正巧这时候外卖来了。
时岫捡起披萨的评价表,随手用口红给商今樾的表现打了分。
负分。
绝对是负分。
时岫回忆着, 脑袋有些放空。
她也没注意语言班的老师在讲什么,接着手机贴着她的手心震动了一下,才把她拉了回来。
【岑安宁:昨晚休息的好吗?】
商今樾跟岑安宁的消息就跟商量好的似的,前后脚的来。
时岫偷偷吐槽着,将上午的回忆收回, 神色也渐渐放缓:【还不错,一觉睡到早上, 起来神清气爽。】
岑安宁是算好了时间联系时岫的,看到她这个回答问她:【看来这一趟旅行不是很累】
时岫看着这行字, 其实是想说昨晚还蛮累的。
但,是有人提前在昨晚给她舒缓了筋骨。
原本随意放在桌下的腿默然收了起来,一下变得规规矩矩,没有几秒又交迭起来。
时岫突然觉得自己的怎么放都不舒服,快速给岑安宁回了个:【还好。】
接着她就转移了话题:【你送我的唱片我昨晚就听了,你从哪裏买来的,我找了好久都没找到。】
岑安宁手指轻抬,下意识的调出了后臺的备忘录。
这是她的宝贝,是时岫上辈子写在备忘录的遗憾。
岑安宁知道时岫想要这个,所以从意识到时岫还会在这一世成年一次的时候,就撒网去找了。
好在现在比上辈子时岫想要的时候,相对要好找一些,还没有那么有市无价,不过是多花一些钱,换时岫一句——
【喜欢吗?】岑安宁直白的问道。
而时岫接着就挥着两个嘆号过来,告诉她:【超喜欢!!】
周一苦闷的早读时间,班上的同学都在奋笔疾书的补作业,岑安宁脸上却露出了笑意。
似乎只说喜欢还不够,时岫接着又用实际行动表示:【暑假来佛罗伦萨,我请你吃好吃的。】
【阿岫,你感谢人的方式就是请吃饭吗】岑安宁反问。
时岫看着这句话,蓦然顿了一下。
她悬着的手指好像在敲键盘,可过了好几秒都没打下什么字。
她不是不是知道感谢人除了请吃饭还有其他方式,只是除了请吃饭,其他好像都不算高效。
想要送还什么人情,请人吃饭是最常见高效的了。
有时候会觉得时岫跟商今樾是两种人。
可要是知道时岫感谢人的方式,就知道这两个人实际上还是有些相似的。
事情要做就做的高效,报答也一样。
没人知道时岫为什么要在商今樾身上死磕那么久。
可能万事万物,总有例外。
商今樾就是时岫那个例外。
想了好一阵,时岫也给了岑安宁一个例外:【你想要什么?】
岑安宁有很多想要的,时岫微微松口,她心底的欲望就好似井喷一般,要将她淹没。
而最后,她还是小心翼翼的,在众多欲望裏,选出了一个时岫能给的,她也很想要的礼物。
【我想要阿岫送我一幅画,大小风格阿岫自由发挥,好不好】
世界上最容易的是自由发挥,最难的也是自由发挥。
画了小半年的春夏秋冬,时岫也想换换思路了。
她看着自己贴这一层薄茧的手指,她的才华蠢蠢欲动。
【可以。】时岫答应了。
岑安宁看着这句话,为此满足。
“老师要下讲臺了。”
同样的两句话在地球不同的两个地方响起,岑安宁唰得藏起了自己的手机。
时岫也神色一顿,抬头就看到老师真的从讲臺走了下来,不知道检查什么。
时岫见状立刻收起手机,熟练的拿着笔假装在本子上些什么。
她看着自己右侧落下的那一道影子,跟自己同桌的语言班同学说:“谢谢。”
“不客气。”女生笑着回时岫,声音格外有朝气。
等到老师离开,时岫才抬头朝刚刚跟自己说话的女生看去。
这是一个西班牙女生,短短的眉上刘海衬着她浓郁的五官,小麦色的皮肤漂亮得叫人挪不开眼。
“你肤色好漂亮。”时岫是发自内心的夸奖。
她曾经也想晒过这样的肤色,就是不知道是不是她的方法不对,晒出来的肤色发黄,折腾了几次都达不到效果,只能作罢。
“谢谢!我也觉得她很漂亮。”女生毫不吝啬的表达自己对自己肤色的喜欢,主动跟时岫自我介绍,“我叫奥菲利亚,你呢?”
“时岫。”意大利没有时岫名字的发音,她用的中文。
“时岫。”奥菲利亚也学着时岫的发音,复读了一遍。
这人似乎有些自来熟,接着就顺着窗户给时岫指了一下外面的海滩:“待会下课我要跟几个朋友去那边的海边玩,都是班上新认识的人,你要不要去?”
听着奥菲利亚的解释,时岫不由得对“朋友”这个定义有了新的认识。
不过新环境注定要认识一些新的人,奥菲利亚的邀请无疑是最快让大家熟络起来的方式。
“我……”
“嗡。”
时岫有点心动,短促的震动却打断了她。
距离商今樾刚刚那条消息发完有一段时间,她又发来了消息:【明天我要飞英国。】
这消息来的有点太猝不及防,时岫没来得及反应,眼色兀的一沉。
也不知道理智迟了多久到岗,时岫看着这条消息,好一会才漫不经心的给商今樾回了一句:【所以呢?】
【阿岫晚上有没有时间,未来可能要很长一段时间见不到,我想约你吃个饭。】商今樾询问。
如果是平时商今樾要请时岫吃饭,时岫肯定是不会同意的。
商今樾也明白,所以她只能借着自己要离开的机会,邀请时岫跟自己吃顿晚饭。
明明是一场告别,却又让人期待。
商今樾站在酒店顶层的套房阳臺,看着棕榈树扫过佛罗伦萨午后的阳光,夏天也透着苦涩的味道。
风吹起教室裏的窗帘,忽上忽下的影子,好像人在摇摆的天平。
时岫不知道自己要不要应邀,正踌躇着,奥菲利亚就探过头来:“女朋友惹你不高兴了?”
时岫登时神色一变,立刻否认:“不是,我没有女朋友。”
奥菲利亚闻言,露出了遗憾的表情:“我看你刚刚眼睛亮了一下,还以为是女朋友呢。”
听到奥菲利亚的话,时岫眉头不由得蹙起:“亮?”
只是她说着,又后知后觉的意识到什么,歪头看着奥菲利亚:“我的性取向有这么明显吗?”
奥菲利亚认真点头:“岫,你长得就不像是会喜欢男孩子的样子。”
“而且你这么漂亮当然要配更漂亮的女孩子了,意大利的男生都是空有一副皮囊很会说话的花花公子,你不要上当。”
也不知道奥菲利亚是因为不想让自己上当,才这么直接的,还是她本人就是这么个性子,时岫听着笑了笑:“谢谢,我不会上当的。”
“所以嘛,我刚刚看到你的表情跟刚刚第一个人聊天的时候是一样的,还以为这个人是你女朋友呢。”奥菲利亚似乎还是很在意刚刚的乌龙,说着又拐到了过去,“毕竟当时我看到你看到她的消息,你笑得很开心。”
这还是时岫第一次听到有人这样这样描述她跟商今樾聊天的氛围。
明明时岫一直觉得,她在面对商今樾的时候,态度都是很冷淡的。
下意识带出来的表情好像在给人撤火。
时岫也不知道自己怎么回事,目光一哂,又一次否认了奥菲利亚的话:“不是你想的那样,我们就是普通朋友。”
“是吗。”奥菲利亚托起下巴一副很苦恼的样子,得出一个结论,“可能你们那边的人跟我们这边不一样吧。”
这么说着奥菲利亚就耸下肩,快速略过这个话题,又跟时岫伸出橄榄枝:“那下课去不去海边玩?”
“还是你要继续跟你这个普通朋友聊天?”
或许奥菲利亚只问第一句话,时岫还会犹豫一下。
只是当她把第二句话讲出来,时岫态度立刻坚定起来:“去。”
她不喜欢商今樾,商今樾也不是她女朋友。
她才不会放弃结交新朋友的机会,跟这个“普通朋友”聊天。
“那我们下课就走?”奥菲利亚开心,又滔滔不绝的跟时岫商量起待会的事情,“你要回自己的房子取泳衣吗?岸边那边到处都是卖泳衣的,我不打算回去拿了。”
“我也跟你一起去买。”时岫回答。
毕竟她来的时候也是打算从当地买泳衣,装行李的时候干脆没有带泳衣来。
这么敲定了,时岫就重新拿起手机,回了商今樾的消息:【班上的同学约了我下课去玩,不知道什么时候结束。】
商今樾接着回复时岫:【我可以等你。】
从刚刚邀请时岫起,商今樾就没有让手机离开自己。
她守着黑掉的屏幕守了好久,像是听不懂时岫语义下的拒绝,说着还给时岫发去了地址:【这家餐厅当地评价很高,你应该会喜欢。】
商今樾定的餐厅就在奥菲利亚约时岫去的海岸附近,时岫不由得有些意外,点开看了一眼。
不仅评价很高,也不是很好约的样子,那五颗亮闪闪的金色星星可比今天早上时岫送给商今樾的亮眼多了。
时岫扫了一眼餐厅的菜式,不得不说裏面的东西的确是她会喜欢的。
夏日温热的日光笼罩着她,无声无息,就像商今樾一定会知道她喜欢什么一样。
“期待明天跟大家正式上课,明天见各位。”
“岫。”
教授在这个时候宣布了下课,奥菲利亚期待的拉了拉的时岫手臂,一同看过来的,还有班上几个陌生面孔的同学。
国际生来自天南海北,每个人的样貌特点都不一样。
这都是时岫上辈子想,但没有接触到的世界,一时间那种交到新朋友的心情更加强烈了。
时岫跟奥菲利亚一起和新同学打了个招呼,她回商今樾:【结束得早我会尽量去,如果你愿意等的话。】
这话不是百分百的同意,起码有一半的不确定性。
如果这是手下人回复给商今樾的答案,她是一定并不会采纳。
可时岫不是她手下的人。
就算是百分之一的概率,商今樾也会回她:【我愿意。】
海岸的长风吹过佛罗伦萨,盛夏的午后到处都是惬意。
奥菲利亚说的没错,海岸边的小店裏到处都有卖泳衣。
面对奥菲利亚选的色彩浓度极高的宝蓝色泳衣,时岫在货架上拿了一件纯黑的泳衣。
她腿长手长,就是最普通的款式,穿起来也衬得她身材妖孽。
从更衣室走出来,奥菲利亚眼睛都亮了。
时岫被她夸得有些不好意思,觉得这个人应该照照镜子,她的身材比例比自己还要好些。
不过奥菲利亚的夸奖也给了时岫很大的自信,面对来自各个国家的新同学,她介绍自己介绍的落落大方,奥菲利亚组局打水球,好几个人过来主动拉她进队。
“不不不,岫是我们队的。”奥菲利亚挽着时岫,不让她被对面的男生拉走。
时岫是知道了,刚刚在教室奥菲利亚不是试探自己,她是真的对男生有意见。
意大利的海很温和,时岫迈进去感觉很舒服。
只是还不等她多体验一会这裏的海水,一个球就故意朝注意力不集中的她拍过来。
“岫!”
奥菲利亚提醒,时岫兀的抬头。
太阳迎着少女锋利的眼神,将她伸手起跳的动作描绘的清楚。
时岫一记扣杀,毫不留情的把球拍了过去。
水球激起浪花,砸的对面那个男生呆住了。
奥菲利亚踩着水,像只笨拙的鸭子,哗啦哗啦的跑了过来:“岫!你好厉害啊!”
时岫张扬,昂起下巴,也是说给奥菲利亚,也是说给对面想刁难自己的男生:“我在高中可是差点进排球队的。”
“那我们今天赢定了!”奥菲利亚高举双臂,激动的不得了。
在来这之前,时岫刚跟常宁打了一局排球,水球她也上手的飞快。
甚至可以说是大杀四方。
奥菲利亚欢呼雀跃,兴奋的声音从海岸传到海岸餐厅。
傍晚的海岸餐厅陆陆续续迎来了预约的客人,小提琴的乐声如海浪缠满。
在这愉悦热切的环境下,商今樾独自坐在露天餐厅。
海风吹来,拨乱了她的头发。
“为什么,她什么都没有点,为什么不能把座位给我们。”不知道哪裏传来的争吵声,好像是看商今樾一个人坐在这裏太久,心生不满。
服务员只得颔首,告诉对方:“抱歉,这是我们ssvip客户,我们没有权利取消她的座位。”
“你们餐厅真的是太令人失望了!”
……
吵吵嚷嚷的声音没能传进商今樾的耳朵,她也没兴趣跟男人在这种事情上浪费时间。
可餐厅担心打搅了商今樾的兴致,叫人给她上了红酒:“商小姐,这是给您的热红酒。”
商今樾拿着黑卡,是这家餐厅的重要客人,不敢怠慢。
男人的争吵没有结果,到最后变成了被餐厅请了出去。
但就是这样,还是有人放了她鸽子。
或者说让她坐在这裏,耐着性子苦等。
太阳慢慢沉落,很快在海岸线上就剩下了一个橘红色小圆顶。
商今樾不紧不慢的端起酒杯,将最后一口酒喝掉。
她等了时岫很久。
一旁的侍者格外有眼力见的要给她再添酒,就发现醒酒瓶裏的酒已经倒完了。
保镖站在一旁按捺不住,主动跟商今樾提:“小姐,我们要不要去找时小姐。”
商今樾不是很想打扰时岫。
她终于有了她想要自由,她又怎么能扫她的兴呢。
“不知道时小姐有没有带足够的衣服,待会从海裏出来可能会冷。”另一个保镖说着,声音还有些忧虑。
这句话明显触动了商今樾,她抬眼看向保镖:“她带了什么衣服。”
保镖毕恭毕敬:“一件外套,裤子被打湿了。”
商今樾闻言立刻拿起披着的毯子,起身就要离开这裏。
外面排队的人以为自己有座位了,立刻期待的看向服务员,服务员也只是摇摇头。
傍晚的海风消散了暑气,吹得人很舒服。
商今樾远远的就听到了人爽朗的笑声,裏面好像还有时岫的声音。
夕阳融化在水裏,洒在她湿漉漉的头发。
时间好像被拨回了她们刚重生的日子,水球朝时岫飞来,她高高跃起,打回去了漂亮的一击。
商今樾远远的看着,视线难以挪开。
也是这时,对面又朝时岫这边发起了进攻。
时岫的队友不是常宁,往后退着想着接球,却被绊了一跤。
没有扑通的水声,也没有难堪的画面。
球被时岫冲过来传给了队友,在一阵浪花后,时岫抱住了她差点跌到的队友。
小麦色的皮肤同素白的手臂交抵在一起,在阳光下各有各的漂亮。
“岫,你没事吧!”女生紧张的看着时岫,似乎并没有要从这种看起来格外暧昧的姿势中起来的样子。
时岫也没有,把这人散乱的头发往她肩后一拨:“这话我该问你吧。”
“也就是我能预判到,不然砸得你手臂都青了。”
海风吹过商今樾裸露在外的手臂,毫不留情的掠取上面的温度。
明明是已经好了的淤青,却又在半年多后死灰复燃。
好疼。
第65章 “别离开我。”“求你。”
海浪朝岸边涌来, 温和的没入商今樾的鼻腔,却又要将她拖进深海。
尽管事情已经过去了很久,商今樾还是无法控制的去想, 原来当时的时岫什么都看到了。
她知道自己的手臂被球砸到淤青, 而自己当时的遭遇, 成了她现在保护别的女生的理由。
夕阳折射在海面上, 洒出一片粼粼光亮。
商今樾眼前的画面前所未有的刺眼, 她暗自攥紧了左手,曾经受伤的地方一帧一帧的发疼,占有欲从裏面钻出来, 无处放置。
这个女生到底是谁。
商今樾远远望着这两个人,妄想时岫会不会注意到她。
谁知不是时岫先注意到商今樾的,而是摔在时岫怀裏的奥菲利亚。
奥菲利亚的角度正对海岸, 一眼就看出了商今樾视线的方向,惊喜的拍拍时岫的肩膀:“岫,有个漂亮姑娘在看你哎。”
奥菲利亚语气上扬,似乎在羡慕朋友的桃花。
时岫闻言不由得也转头看去,好奇奥菲利亚口中的这个“漂亮”究竟有多漂亮。
沙滩上人来人往的, 落日给世界添了一层暖色调。
而在这一团热闹中,奥菲利亚口中的漂亮姑娘正独自站在人群中,轻盈的薄披肩裹着她的身形,好似一道遗世独立倩影,冷得显眼, 也令人难忘。
如果不是商今樾的话。
奥菲利亚看时岫的神情微微有些变化,不由得的问她:“你认识?女朋友?”
这个人好像还没忘记刚刚上课的猜测, 时岫听到这个词,立刻更正:“普通朋友。”
“哦~”奥菲利亚拖着长音, 不知道明白了什么。
只是听到时岫的答案,她就立刻起身,将意外跟时岫的亲昵接触断的干干净净的:“要不要喊她过来一起?”
奥菲利亚热情,时岫看着商今樾,却摇了摇头:“她不会喜欢的。”
“这样。”奥菲利亚顿时露出遗憾的表情。
太阳还差一点就掉进了海裏,海面也渐渐没那么清晰。
对面的女生扫了扫腿边涌过来的海水,主动说:“太阳落山了,不如今天就到这裏吧。”
“那我们下次再打!”奥菲利亚也有这个意思,远远的跟商今樾递了一个眼神。
这样的眼神超乎商今樾的预料,叫她对这人的友善有些意外。
商今樾以颔首回以奥菲利亚的友善,占有欲铺满了她的眼睛。
她盯着时岫跟大家击掌告别,盯着时岫从海裏出来,去拿她放在岸边的衣服。
时岫正擦拭着自己的头发,视线裏就落进一道阴影。
她不用抬头就知道是谁来了,淡声开口:“不是说在餐厅等我吗?”
时岫问的随意,动作也随意。
她刚从水裏出来,身上还挂着水,夕阳将她的手臂撒着金光,绷起的肌肉线条好似神来之笔,流畅又富有力量感。
商今樾克制着自己的目光,平静的回答时岫:“等得无聊,下来逛逛。”
听到这个答案,时岫抬头朝商今樾看去。
她随意的拨弄着头发,但眼神锐利:“不是等太久了,没耐心了?”
“没有,你让我等,多久我都会等。”商今樾站在时岫身旁,好一副听话乖顺的样子。
这也不是时岫第一次听商今樾这么说了。
只是在这一时刻,这句话才真的具象化了。
这辈子处于等待位的人,终于不再是她。
她可以闲适的跟新交的朋友打完一场水球,然后心安理得的接受商今樾的等待,听她说着跟自己上辈子说过的差不多的话。
心甘情愿啊。
时岫悠悠的想着,突然想对商今樾说一句:“商今樾,你突然变得好听话。”
“嗯。”商今樾轻声应了道。
接着又有些得寸进尺,抬起眼睛看向时岫:“阿岫能给我消除半颗星星吗?”
这人清冷的瞳子罕见的有些示弱的意味,时岫心口好像被什么挠了一下。
但她还是清醒的,对商今樾摇了摇头:“不能哦。”
那是她打的分数,说消除就消除,岂不是显得她很随意?
时岫想着,就拿起了自己的包。
湿漉漉的水珠沿着包袋滴答下来,帆布包软塌塌的有些无能为力的样子。
时岫这才发现涌上来的海水把她的包,甚至包裏的衣服也弄湿了。
她小心翼翼的翻看着,勉勉强强有件没湿的衬衫能围在她的腰上。
正在时岫发愁的时候,有什么柔软温暖的东西就搭在了她肩上。
木质香略带苦涩味道贴着海边微凉的晚风刮过,时岫定睛一看,就见自己身上搭着的是原本披在商今樾身上的披肩。
时岫的思绪还停留在刚刚她们的对话中,拢了拢身上的披肩,回复商今樾:“还是不能。”
“时岫,别把我想的太功利。”商今樾垂眼。
好像有些无奈,也有些失意。
时岫蓦地眨了下眼,好像感受到了商今樾的情绪。
风又吹过来,从木质香裏解剖出一抹酒精的味道。
“你喝酒了?”时岫敏锐。
“嗯。”商今樾点点头。
她伸手主动帮时岫整理着披肩,告诉她:“我有点明白你为什么会喜欢喝酒了。”
时岫皱眉,对商今樾的话不以为意:“你真的明白了吗?”
商今樾替时岫整理的动作一顿,喉咙像是被穿过好几根长针,叫她哑口。
世界上没有真正的感同身受,她感受到的郁郁憋闷太过主观,怎么能跟时岫这些年的比较呢?
“抱歉。”商今樾跟时岫道歉。
时岫不知道一句道歉能有多大用处,只是她皱起的眉头稍稍松了一下。
前面就是岔路,她裹了裹身上的披肩,问商今樾:“你约的餐厅要往哪边走。”
商今樾立刻给时岫带路:“这边。”
露天餐厅离海边很近,这个时候是用餐高峰,有预约的人也在楼下排队。
而时岫没有排队,她跟在商今樾身旁,有餐厅的服务员主动给她们带路。
沿着白石膏楼梯往上,起先平平无奇的海岸风景突然变得立体起来。
时岫透过楼梯裏的装饰窗朝外看去,傍晚的佛罗伦萨就像是徐志摩翻译的翡冷翠。
“你们餐厅现在是一点穿着规范都没有了吗,穿成这样,穷酸……”
就在时岫不紧不慢的欣赏着这份难得夜景的时候,刺耳的声音冲着她传来。
一个正在登记落座的男人,不屑的睨了时岫一眼,眼睛都要长到头顶去。
而时岫还没有反应,商今樾就先刺过一个眼神。
男人顿时心惊,滚了下喉咙。
而等待他不只是这一记警告,还有餐厅的人过来,拿走了他的预约卡:“这位先生,抱歉,餐厅没有您的座位了。”
“喂!我可以约了很久的!”男人身旁还带着女伴,脸色一时间难看到了极点,说着就想去拉扯商今樾。
可他完全没有机会。
餐厅不会允许他,商今樾身后的保镖也一把将他按住,用意大利语警告他:“这位先生,请您注意自己的言行。”
悠扬的小提琴在餐厅裏叙述着一曲婉转动人的爱情故事,没人会注意这边的动静。
时岫下意识的想回头看一看,也被商今樾扣住了的手腕:“别在意。”
“我不在意。”时岫平静。
她看着现在这个在维护自己心情的商今樾,也想告诉商今樾,过去的她没对自己做的那些事:“过去我听过很多这种事情。”
这话时岫说的比过去任何一件事都要平静,好像再说一件多不起眼的日常琐事。
商今樾心被刺到。
可她也知道,真正刺到自己的从来都不是时岫,而是过去的自己。
最佳观赏海边夜景的位置空着,时岫并不惊奇,她知道商今樾有这样的权利。
能令她诧异的是,落座的时候看到的桌上正在被商今樾示意可以撤走的红酒。
看来在等自己的时候,这个人还真喝了不少酒。
作为过来人,时岫给商今樾传授经验:“其实如果你想喝酒的话,最好还是白兰地,红酒不太有用。”
时岫这样熟稔的口吻,让商今樾觉得难过。
她轻抿了下唇,缓缓开口:“或许白兰地也不是最有效的。”
“最有效的还是解决问题。”
时岫挑眉,反问商今樾:“如果问题一直纠缠你呢,你会怎么做?”
“我……”商今樾喉咙发紧,好一阵才开口,“我会允许她靠近我,直到我们把问题解决掉。”
这不是个多好的回答,每个字裏都藏着这人的私心。
她们实在是在了解对方了,时岫都不用仔细分析,听着就喊了商今樾名字一声:“商今樾,你还蛮会投机取巧的。”
商今樾不言。
她的确在投机取巧,可她也是真的这么想的。
她会把她跟时岫之间的问题一点点解决。
她不能被时岫排除在世界之外。
“商小姐,请问可以点单了吗?”服务员过来。
商今樾点点头。
服务员终于递出了准备已久的菜单。
超时四个小时,这桌餐厅精心设计的晚餐终于被端了上来。
果实酒缓缓在贴着杯壁酒挂了一圈气泡,轻薄的甜味压过了酒精的凛冽。
“刚刚那个跟你打水球的女生是你们语言班的同学吗?”商今樾轻抿了一口酒,状似随意的跟时岫聊道。
时岫在跟面前的牛排交锋,随口应了一句:“嗯,我同桌。”
听到这个答案,商今樾心裏了有点底:“你们看起来好像关系很不错。”
“还行吧,她人挺有意思的,跟她相处起来比较舒服。”时岫说着就给自己往嘴裏塞了一块牛排,汁水迸发在她的舌尖。
时岫的话循序渐进,到最后用一个“舒服”定义了她跟奥菲利亚的关系。
商今樾听到这个评价,觉得比自己-4.9的评价好多了,不自信充斥在她的心底。
“所以你算是交到新朋友了吗?”商今樾又问道。
“对啊。”时岫笑,评价自己今天语言班的经历:“算是一个很不错的开始。”
夜风吹起,在时岫的脸上留下开心的痕迹。
商今樾看着时岫的表情,心裏也随着她的自在而感到开心。
但却又并没有那么开心。
时岫今天的好心情与她无关,她有了新的朋友。
新的,商今樾不认识的朋友。
过去她看到时岫跟冯新阳在一起,哪怕是岑安宁,她都不会有这样的感觉。
那时她熟悉的环境,她游刃有余,对每个人都清楚了解。
可现在不是了这样了。
或许在刚刚那个眼神的交错后,商今樾就能明白,那个跟时岫看起来关系很好的女生或许跟自己当初和温幼晴一样。
她跟温幼晴没有任何多余的感情纠纷。
这个女生跟时岫也是。
可不安不会因为一个否定而消失。
反而会因此不断的冒出来。
今天站在海边看着时岫打水球,看着她即使在另一个国家依旧可以快活恣意,商今樾感觉她好像随时都能被时岫剔出她的人生。
不是时岫无法接受没有她的人生。
而是她无法接受没有时岫的人生。
或许世界上真的没有感同身受。
而她现在的难过能有时岫当时的几分之几呢?
商今樾看着坐在自己对面的时岫,方方正正的一张餐桌,像是有千万裏那样远。
她沉默着拿起手边的酒杯,还算有分寸的镇定抿了一口。
夜晚佛罗伦萨没有昨天那样安静,周围的人声扩大着商今樾的感触。
一餐用的食不知味,倒是她手边的酒饮用过量了。
时岫看着起身时,脚底稍微有点打晃的商今樾,目光晦涩:“你,还好吗?”
“没事。”商今樾轻轻摇头,眉目被酒气晕染开一层温和,“我送你回家。”
时岫租的房子离学校很近,跟海岸边也不远,散个步的时间就到了。
保镖远远的在后面,给两人走在前面的影子留出了足够的空间,使得它们在某一瞬也可以靠在一起。
越是走进住宅区,路上越是安静。
商今樾似乎受不了这种安宁,主动对时岫说:“阿岫,我明天就走了。”
“祝你一路顺风。”时岫回她。
商今樾轻皱了下眉:“可飞机的话,是不是不能用一路顺风?”
时岫想了想,更正道:“那就祝你一路平安。”
听到这句话,商今樾满意的笑了一下。
她的眼睛停在时岫身上很久,接着酒意对时岫说:“我会平安的,阿岫也要 在这边好好生活。”
“会的。”时岫点头,“目前看起来一切都很顺利。”
听到这句话,商今樾心口泛起一阵苦涩。
她看着视线裏的人,不知道是不是酒精的作用,觉得她离自己忽近忽远,触碰不到:“你交到了上辈子没出现过的新朋友。”
“是啊,我交到了上辈子没出现过的新朋友。”时岫头点得利落,重复了一边商今樾的话。
夜晚好像又偷偷升高了温度,商今樾的眼眶蒙上了一层雾气。
风沿着街道吹过来,吹得她心口空洞洞的发响。
两人说着就到了时岫租住的房子前。
时岫看着亮着灯的家门,停下了脚步,示意商今樾送到这裏就可以了:“谢谢你跟你的保镖送我,披肩我会洗干净,下次还你。”
“阿岫。”商今樾忙喊了时岫一声。
时岫也回头:“有事。”
商今樾唇瓣翕动,看着时岫的眼神像真有什么要说。
可她顿了顿,就又摇了摇头,仿佛没什么话要说了。
停了好一会儿,商今樾对时岫最后说出了一句:“披肩如果喜欢,你可以留下。”
这明显不是商今樾要说的,时岫感觉的真切,不由得皱眉:“你想跟我说的,就是这个事吗?”
商今樾倾轧了下唇瓣,看向时岫的眼睛在摇摆。
从刚刚在餐厅时岫就觉得商今樾不对劲,这人心裏好像藏了什么事情,兜圈子似的在说。
时岫不会再在商今樾兜圈子的时候揣测她的想法了。
她就这样静静的看着商今樾,面无表情的提醒她:“商今樾,没有人有义务猜测你的想法,你确定你没有什么话要跟我说了吗?”
灯光描绘着商今樾的唇瓣,阴影好似蝴蝶的翅膀。
时岫看着它轻轻翕动,可好一阵商今樾都没有说出话来。
她已经能对时岫主动说很多事情了。
可表达心裏的想法或许对她来说的确有些困难。
想到这裏,时岫眼神落了一下。
她给了商今樾机会,是商今樾不要的。
既然她不说,时岫也没有等她的必要了。
时岫跟商今樾说了句“知道了”,转身就要走。
可就在这时。
刚转过身去的时岫,被人从身后扣住了手腕。
“别走。”商今樾挣扎,终于从喉咙裏吐出了两个字。
寡淡的木质香被酒精压下,夜风缭乱。
商今樾紧攥着时岫的手腕,将自己的脑袋抵在时岫的后背:“别离开我。”
“求你。”
第66章 “我……我好像是阿岫人生的污点。”
商今樾的不安在时岫转身离开的时候被放到的最大。
门口的路灯扫在时岫的脸上, 她转身离开的那瞬间,商今樾在她的眼睛裏看到了失望。
是失望自己的踌躇不语。
还是失望自己到现在都还学不会对爱人坦诚。
商今樾从没觉得自己情绪这样混乱过,甚至控制不住自己。
酒精果然不是个好东西, 叫人冲动惶恐。
她紧紧的攥住时岫的手腕, 好像只要松开了手, 这个人就会永远离开自己。
海岸送来的风沾着咸腥味, 吹在人鼻尖, 好像海水落下的眼泪。
“求你”两个字回荡在时岫的耳朵裏,她感觉自己好像被人锤了一拳。
她看到的商今樾从来都是八风不动,稳操胜券。
她要风得风, 要雨得雨,高高在上的有种不可一世的感觉,哪裏会有人能听到她放下自尊的, 说一句“求你”。
可现在这个人站在她背后,在她看不到的方向声音哽咽。
为得只是求她不要离开她。
安静的街道好像被孤立的玻璃房,而商今樾的声音像是碎了的玻璃,她不安的颤抖着,一颗一颗磨过时岫的心口。
时岫看不见商今樾的表情, 只感受得到她说完这两句话,哽咽着在她背上落下的吐息。
披在时岫身上的披肩又轻又薄,而商今樾吐息沉重炽热,好像从冰岛淌下来的岩浆。
时岫被灼了一下。
接着又有潮湿的感觉贴在她的后背。
夏日的闷热多半发生在雨后,炽热蒸腾起潮湿, 叫人浑身都不对劲。
时岫感觉整个人都被拖拽着,朝不知名的深海沉去。
喉咙好像被塞住了。
面对商今樾的卑微与祈求, 时岫说不出冷嘲热讽的话,她的眼睛裏也没有快意。
木质香的气味没有被酒精吞噬, 随着商今樾抵在时岫背后的吐息钻进时岫的鼻腔。
夜晚是苦涩的,亦如被归为上辈子的那几年。
沉吸了一口气,时岫才看似镇定的开口:“商今樾,你知道你在说什么吗?”
“我知道。”商今樾轻声点头,抬起的眼睛只敢看时岫的后背。
时岫摇头,理智拉着她冷静:“你喝醉了,你明天醒来会后悔的。”
“可……我也只有喝醉的时候,才有勇气说出这样的话。”商今樾哽咽,眼泪顺着她的眼眶流出来。
这些年被写进她骨子裏的禁令被酒精浇透,终于无法再控制她。
祈求已经被豁出了一条口子,无论喉咙再怎么发紧,商今樾挣扎着,还是能说出心裏想说的话:“别离开我,阿岫。”
“求你了,只要你让我留在你的身边,让我做什么都可以。”
起风了,海浪不断涌上海岸,发出一阵无序的声音。
海水在蚕食她,商今樾恍惚间感觉自己又回到了那艘快要沉没的游轮,泪水划过她的脸颊,和雨水糊成一团,哭的不成样子。
她惊惧惶恐,心脏都颤抖起来。
记忆裏,她好像握住了什么人,拼命的不让对方放弃自己,可祈求没有效果,没有人会为她停留。
于是商今樾的手越收越紧。
直到让时岫感觉发疼,出于自保意识的想要甩开她……
时岫到最后也没有这么做。
这一次,商今樾祈求挽留的人没有甩开她的手。
时岫厌恶她这敏锐的感受。
明明商今樾捏的她手腕骨都要碎掉了,她还是感觉到了对方的不安。
这种氛围从刚刚吃饭的时候时岫就感觉到了。
她转过身,保持着这个别扭的姿势让商今樾握着她,反问对方:“那你告诉我,为什么你会觉得我要离开你。”
商今樾喉咙发紧:“因为……”
“因为我有了新朋友。”时岫直截了当,“而且是上辈子没有出现过的人,你觉得失控了,是不是?”
她们明明是最不了解彼此的人。
却也是最了解彼此的人。
时岫看着商今樾诧异的眼神,跟她挑明:“刚刚在吃饭的时候,你就一直在强调这件事。”
“看到了吧,商今樾,酒精真不是什么好东西。”时岫语气平淡,像是在让商今樾记住喝醉的后果。
商今樾听着不由得垂下了眼睛,有颗泪珠不受控制的从她眼眶滑下来:“这是过去我跟你说的。”
“嗯。”时岫看着商今樾的眼泪,语焉不详的应了一声。
她刚刚说的时候只是觉得这句话耳熟,只觉得或许是从哪个宣传片上看到的,也没想过这是商今樾过去跟自己说过很多次的话。
她们在一起生活了七年,聚少离多,时岫都以为她跟商今樾凑不出多少习惯。
或许时间就是这样狡黠,有些事情谁都注意不到,可它又的确存在。
该怎么剔除干净呢?
时岫怔忡。
接着就听到商今樾对她说了声“对不起”。
门口的灯光飞着只蛾子,一头一头的往灯罩裏撞。
它的影子落在商今樾的脸上,盖住了她殷红的眼眶,只剩下泪水清晰的往下流:“我过去只知道按照自己的喜好告诫你,从来没有想好好坐下来跟你聊一聊你为什么想要喝酒。”
商今樾也不记得今天自己在餐厅喝了几杯酒,只是每当凌冽的酒精压不过她脑袋裏的不安,她就会拿起杯子。
有些事情不是所谓的一句“酒精不是好东西”就能克制住的。
她清楚,她沉沦。
她明知道面前是死路,依旧要往前走。
她体会到了当初时岫的心情。
“还有吗?”
听到商今樾的这番话,时岫那口憋闷好像稍稍被豁开了个口子。
过去她对商今樾并不感兴趣,可现在她突然很想知道商今樾究竟明白了什么。
时岫的声音不轻不重,却像一把锋利的刀,不偏不倚的抵在商今樾的心口。
她的真心距离被剖出来就差一层薄膜,它在酒精的刺激下,鲜活剧烈的跳动着。
似乎不用等时岫剖开,商今樾就能主动把它捧给时岫。
夜风在商今樾的身体裏吹响,她缓缓垂下眼睛,在她空洞洞的身体裏找到了心。
“我过去一直觉得是奶奶对我的教育,让我理所应当的对你索取情绪价值,不给你任何反馈,可事实上做与不做都是我自己的选择,我可以不去跟温幼晴家聚餐,守在你床边;我也可以熬几个通宵加快案子的推进,好在青森那场大雪的时候接到你;我更可以主动接手家裏的事务,换来更多跟你相处的机会。”
商今樾并没有准备多少说辞,可还是磕磕绊绊的说出了一长串的话。
回忆摆在她们两人之间,无论商今樾撕下过去的哪一页都跟现在对比的强烈。
时岫的沉郁与不甘似乎被人看到了。
“做错的从来都不是施加给我压力的外部条件,而是我自己。”
商今樾说着,眼睛垂得更低了。
时岫的手被她固执的握在手裏,她却不敢直视时岫,声音愈发哽咽:“所以……”
“所以有时候我会想,这样的我,能够得到你的原谅吗?”
商今樾的声音一坠再坠,从来都是意气风发的人此刻自卑得不敢抬头:“就是这样的我,怎么还能被拥有新世界的你接纳。”
眼泪不受控制,商今樾终于有勇气抬头看向时岫,可视线却被眼泪与灯光搅得模糊。
她看不清时岫的样子,更看不到她此刻的眼神,眼泪一颗一颗的砸在她握着时岫手腕的手背上:“我……我好像是阿岫人生的污点。”
商今樾几乎是哭着将这句话说出来的。
她看不到,她掉下来的眼泪也砸在了时岫的手腕。
这小小的泪珠究竟有多重,砸的人眼眶竟然也红了起来。
污点。
时岫觉得商今樾的确很会找形容词。
她不想面对的事情终于借着商今樾的口,说了出来。
时岫也不知道她要对商今樾的这些话,回以怎样的情绪。
只是理性尚存,叫她强装镇定的咽下了自己的哭意。
海浪忽上忽下,不断冲刷着海滩,世界一片潮湿。
过了好一阵,时岫才找回她的声音:“商今樾,你的爱有时候真的挺拿不出手的。”
“不是的。”商今樾神情顿时紧张起来,几颗泪珠被从眼眶挤了出来,“阿岫,你听我解释……”
“我不听解释。”时岫截断她。
冷淡的声音裏透着坚硬,好像岸边的礁石,撞得商今樾悬着泪水的眼睛愣住。
时岫真的要离开她了……
“证明给我看。”
在商今樾被不安吞噬的前一秒,她听到了时岫的声音。
那模糊的视线不断被泪水冲刷,竟也渐渐清晰起来。
时岫的脸上没什么表情,只是灯光落在她的眼睛裏,好像一颗白矮星:“证明你是我无法替代的存在。”
第67章 (二更)“刚刚路过花摊,看到玫瑰开得很好。”
天气预报显示, 伦敦未来一周都会有雨。
温带海洋性气候带来的全年降水分配均匀,在这座城市展现的淋漓尽致。
时岫坐在语言班的教室裏看向窗外,飞机略过长空, 在云与云之间画下一道连线。
这应该不是商今樾的飞机, 这个人昨天晚上就飞走了。
太阳炽烤着大地, 吹过来的风都是干燥的。
时岫换了身衣服, 没人会看到她背后晕开的那一小抹潮湿。
——“证明你是我无法替代的存在。”
商今樾喝醉了, 时岫却是清醒的。
她为什么要说出这句话呢?
时岫夹在手指转着的笔停了又转,转了又停,思绪时断时续。
商今樾的眼泪砸在她的手腕, 比盛夏的热气还要滚烫。
过去除了被自己欺负到无力反抗时候,时岫还从来没有看过商今樾的眼睛流出这么多的眼泪。
无法代替的人啊。
商今樾能做到吗?
时岫不知道,或许不敢对此有什么期待。
她现在的生活不是只有商今樾, 时间被各种各样的事情塞得充裕。
先是迎接来这边给自己办派对的冯新阳,然后在夏日温度最高的接到了放暑假的岑安宁。
蝉鸣在盛夏时叫嚣到了顶点,时岫开始准备入学前的语言测试和专业课作业,奥菲利亚坐在她旁边,诅咒了无数次这该死的知了。
国外大学和国内大学还是有些不一样的。
冯新阳考上大学后快乐的开始了她的假期, 时岫还在为怎样完美画好她的入学作业而苦恼。
这个作业和入学申请的作品集一起,会作为她们开学考的一部分。
虽然不会耽误时岫入学,但关系到她的优秀新生评选,不能马虎。
绘画专业的教授给他们定了个主题:罗马。
时岫的班上有个二世祖,叫马尔科, 看到教授布置的主题,大手一挥, 邀请全班同学去罗马,身临其境考察古罗马帝国。
时岫没这个兴趣, 她比谁都知道免费的才是最贵的。
她看着纷纷恭维上去的同学,回复了奥菲利亚明晚的语言班聚餐邀请。
翌日蝉鸣贯穿整座教学楼,学校的画室比往常都要安静。
班上有几个意大利人没跟去凑热闹,跟时岫一样留在画室裏完成自己的作品。
时岫坐在她的位置,慢慢悠悠画下最后一笔。
阳光从斗兽场落出,好像古罗马帝国的余晖。
“岫,要和我们一起去吃午餐吗?”已经是中午,班上几个同学准备去吃饭,也邀请时岫。
时岫还想在调整一下自己的画,跟同学表示:“我还要再等一等,你们去吧。”
“那下午见了。”
“下午见。”
打完招呼,画室彻底只剩下了时岫自己。
她看着自己今天画的光线,有一种终于征服了过去不擅长事情的满足感。
佛罗伦萨的海比宁城的海要清透一些,却怎么也穿不过人的长发。
时岫朝窗外看去,默然想起了半年多前商今樾带她看的那场朝阳。
她是因为知道自己不会画光线吗?
“当当当。”
还没等时岫独自享受安静的画室,门口就传来了敲门声。
时岫正纳闷这时候有谁来,而且还整敲门这一出。
刚一抬头,就看见一头长卷毛靠在画室的门框上。
是那个今天带着大家去罗马的马尔科。
“打扰到你了吗?”马尔科一副绅士样子,看到时岫抬头,友好的问她。
“没有。”时岫摇头,态度冷淡。
马尔科似乎并没有因为时岫的冷淡而退缩,走进教室,站到了时岫的画板前:“你画的真好看,好像夕阳就在我眼前一样。”
“谢谢。”时岫保持距离,话说的比跟商今樾在一起时还少。
马尔科依旧不遗余力,想跟时岫套近乎:“岫过去去过罗马吗?”
“去过。”时岫回答。
马尔科明显对这个答案感到意外:“什么时候?”
“上辈子。”时岫告诉他,神色平静的没有任何波澜。
马尔科听着愣了一下。
他也不会相信时岫口中的上辈子,还以为她在开玩笑:“难怪没有兴趣跟我们再去一次呢。”
“我昨天听到你不能来,真的很遗憾。”
马尔科说着,就又朝时岫靠近去。
这人靠得太近,有些突破时岫跟人保持的友好距离。
刺鼻的香水冲进时岫的鼻腔,叫她眉头紧皱,接着就错开了马尔科的靠近:“你找我有事?”
皱眉,错开。
时岫的每个举动都超出马尔科的意料,他似乎有些受挫,更多的好像是对时岫不识抬举的不满,接着便点头,直入主题:“是有一点事情。”
时岫就知道,她跟这个人在班上说过的话两只手都数得过来:“说吧,我没有很多时间。”
“岫有没有兴趣把这幅画卖给我。”马尔科点了点时岫这幅入学作业。
“这幅画并没有那么成熟,抱歉我还不想出售。”时岫婉拒。
“可在我看来它已经足够成熟了。”马尔科不以为然。
“或许这幅画在岫眼裏,不是很完美,但是如果放在画廊,会有很多人欣赏的。”
他说着,就朝时岫投去兴奋的目光。
时岫不屑这种目光,只是听着他这个话术耳熟。
作为手底下有过三个画廊的主理人,她明白马尔科的意思:“你想签我?”
“嗯。”
马尔科毫不犹豫的点头,只是接下来说的话有些不对劲:“你的才华,加上我的名字,没有画廊会拒绝的。”
这样的话术时岫格外敏锐,她立刻想起了画廊最常见的套路:“你想让我当你的枪手。”
“岫,你真的很聪明!”马尔科兴奋,“要不要跟我一起干!”
“你的家庭给不了你任何助力,我看过太多像你这样的亚洲生,你们没有家世,没有名望,最后才华付诸东流,去那些流水线式的公司绘制无聊的图画,实在是太可惜了是不是?”
“你跟着我,可以想画什么画什么,放心,我会跟你签合同的,也会给你分成。”
马尔科是调查过时岫的,知道时家在国内算不上数,更不用说有什么国际影响力。
他这么说着,一脸的胜券在握,复杂且押韵的意大利好像要把人套进他甜言蜜语的圈套。
这样的事情在画界屡见不鲜,时岫过去做画廊的时候就碰到不少。
很多二世祖或者他们的家人为了赚名望,会寻找有才华没有名望的小画家代笔。
而有的画家或许实在是穷困潦倒,或许贪心一开始对方给的高昂稿费,甘愿为五斗米折腰。
一个为名一个为利,一个愿打一个愿挨,配合的天衣无缝。
直到他们灵气不在,被榨干了价值,被二世祖拿着霸王合同无情抛弃。
“我是真的欣赏你的才华,岫。”
太阳将马尔科本就高大的影子完全笼罩在时岫的背后,他本人也一点点凑近了时岫。
长臂不着痕迹的朝时岫的腰贴去,不知道是想表示他对她的所谓爱慕,还是想占她便宜。
“让我捧红你的画,好不好。”
难闻的香气再度袭来,时岫眉间直接蹙起了一座小山。
“岫啊——!”
黏腻的称呼被一声哀嚎打破,惊起窗外的麻雀。
马尔科脸上深邃的浓情蜜意变得狰狞起来,太阳照过来,好像这才是他的原型。
时岫掰着这人贴过来的咸猪手指,恶狠狠的往下一瘸:“做梦吧。”
她的确没有背景,的确可能混很多年也混不出头。
可说到底,做她们这行的,多少都有些文人风骨。
她的画只能是她的。
不然她才是白活这一回了.
“岫,你怎么可以对同学下手!”
“他就是再不对,你这样做是对他身体的巨大伤害。”
“我们目前给你的处分是取消你的优秀新生的身份,剩下的我们还要就马尔科的伤势而定。”
教务处牌子挂在墙上,安静的走廊听不到男人对着时岫长篇累牍的教育。
时岫也听不到,她低着头,完全没把男人的话听进去。
也是刚刚马尔科捂着手发疯,她才知道的。
这个马尔科不只是哪个有钱人家的二世祖,她的叔叔还是教务处的老师,也就是现在坐在她面前的这位教授。
难怪这个人会这么有恃无恐。
“不过……”说到最后这位教授话锋一转,高高在上的,好像给时岫提供了一个多么难得的机会,“如果你态度良好,我们会酌情还给你这份荣誉,并且学校以后的很多活动,我都会优先考虑你。”
匹夫无罪,怀璧其罪。
这群人沆瀣一气,还没等开学就盯上了时岫这个没有根基权势的人。
或诱惑,或胁迫,手段熟稔。
时岫不由得想起之前商今樾给她说过的话,很多事并不会被改变。
所以这辈子她经历的事情,上辈子也发生过。
真不知道是那个倒霉蛋被马尔科盯上了。
这群渣滓。
“教授,一时的荣誉和一世的荣誉我还是分得清的。”时岫冷声戳穿了马尔科叔叔。
“你……”
“当当当。”
马尔科叔叔笑着摇摇头,似乎又要对时岫说什么。
门却在这个时候敲响了。
他并没有想要人打扰他对这个学生的威胁,对门口说:“请稍后再来!”
可没有人听他的话,时岫不听,门外的人也是。
敲门似乎只是一种礼貌,接着它就被人从外面推开了。
一簇玫瑰闯进了这间深棕色调的房间,花瓣与叶子的色彩浓郁的叫人难以挪眼。
马尔科叔叔的脸瞬间就拉了下来,时岫也朝门口看去。
却不想,商今樾出现在了她面前。
这人手裏拿着束玫瑰,跟着她的保镖还提着几个大牌购物袋。
“您是?”马尔科叔叔脸变得飞快,看到商今樾的那一瞬,就从位置上站了起来。
也不用看站在门口的几个保镖,就只是看商今樾着装打扮,他就知道这个人不普通。
走廊的灯光扫过她的身线,有种天然的高贵。
被人精心养护的玫瑰不一定就羸弱,或许刺比谁都锋利。
商今樾瞥了询问自己的人,没搭理他。
她抬手,把手裏的花递给时岫,用中文跟她讲:“刚刚路过花摊,看到玫瑰开得很好。”
就因为开得好就买下来了?
时岫觉得商今樾的这个送花理由莫名其妙的。
不过这花开的的确漂亮,她也就把花接过来,收下了。
稍稍摆弄了一下手裏的花,时岫才注意到门口的保镖提着几个的手袋,直截了当:“我耽误你逛街了?”
“给你的。”商今樾却告诉她。
时岫认得保镖提的袋子,是上辈子她经常买那个牌子。
她的那位sa嘴甜性格好,她很乐意给她做业绩。
时岫不觉得商今樾会为了件衣服专门飞来意大利找自己,她应该是为了找自己,专门给自己带了衣服:“干什么?”
“带你去个地方。”商今樾说着,就当着马尔科叔叔的面,把时岫带走了。
第68章 “我是供你取乐的东西。”
海浪涌向沙滩, 冲刷掉人留在上面的痕迹。
午后的佛罗伦萨闲适热闹,小孩子指着天上飞过去的直升机,兴奋的说着什么。
可时岫听不见
她刚上就被商今樾带上了降噪耳机, 那笨拙庞大的东西隔绝了外部的噪音, 使得直升机的轰隆声不能钻进她的耳朵。
时岫望着视线裏逐渐变小变矮的城市, 罗马斗兽场从她眼前一闪而过。
世界太安静, 让她控制不住的想一些事情, 尤其是刚刚发生过的事情。
“你会觉得我太冲动了吗?”时岫转头,鬼使神差的想问问商今樾的看法。
商今樾坦诚:“有点。”
接着她又表示:“但这件事,你没错。”
商今樾的声音本来就不大, 直升机的噪音削弱了她太多音量。
时岫听得并不真切,只是她看得懂商今樾的口型。
她寡淡的唇上下轻拨,在风中吐出了“你没错”三字。
时岫的心蓦地更稳了。
她抬手整理了整理商今樾给她带来的这条裙子, 黑色的绸质面料像是一道无形的瀑布。
她的手划在上面,思绪也莫名其妙的朝商今樾滑去,吐露了心声:“我就是不喜欢有人碰我,尤其是男的。”
有时文东在,男性在时岫从小的生活环境裏实在算不上什么正面形象。
这么说着, 时岫的眉头就皱了起来:“喷了那么多香水,不觉得自己臭臭的吗?”
“所以他碰到我的时候……我就没忍住。”
也是觉得自己做的的确有点过火了,时岫说着说着声音就没那么理直气壮起来。
谁能见到时岫低下头呢?
她倔强又骄傲,从来都不把这种情绪示于外人。
天边的风涌进直升机内,忽的把人的头发吹得乱糟糟的。
商今樾静静的在一旁听着时岫讲述, 俄而伸出去手,撩起了时岫脸侧乱掉的头发。
“你不必忍。”
商今樾的手指带着凉意, 像夏日裏难得的清爽。
噪声把她的话吞噬在风中,时岫看不到她说了什么。
所以她也没意识到, 商今樾触碰她的时候,她也没有任何排斥反应。
直升机在空中飞了很久,直到城市退出画面,时岫眼前的景象被湛蓝的大海全部覆盖。
海上并没有看上去那样安静,偶尔会有船只驶过。
时岫正纳闷商今樾到底要带自己去什么地方,就看到海上缓缓出现一艘跟刚刚驶过她视线的船只画风完全不同的船。
更准确的来说,这是一艘豪华游艇。
游艇有专门的直升机停机坪,红色的大圆上画着一个大大“H”的标记。
时岫诧异,从包裏拿出了手机:“这裏是公海。”
“对。”商今樾淡淡点头。
“我知道有很多生意只能在这种地方做。”
时岫上辈子跟商今樾也出入过不少场合,听人谈起过这些事情。
面对这种游走在法律边界的灰色行为,她始终都是持警惕态度。
商今樾面对时岫的警惕,要从容很多:“也不全是。”
她看着接下来她要带时岫参加的这场宴会,云淡风轻的跟她表示:“公海更自由一些,权利一旦过多,就会有人想要在追求这种感觉。”
听到这番话,时岫看向商今樾的眼神晦涩起来,也没注意到直升机已经停稳了。
门被游艇一早准备在此的侍者打开,潮湿的海风想要掀起时岫的裙摆。
商今樾伸手轻轻抚平时岫不乖顺的裙摆,拿下了带着的降噪耳机:“我不是。”
“我讨厌水。”
没有了降噪耳机,商今樾的声音更低了几分。
时岫有一瞬愣神,这是她第一次听商今樾主动提起这件事。
她当然知道商今樾怕水。
她还知道商今樾小时候经历过沉船事故。
可这对于所有知道商氏集团的人来说,是一个公开得不能再公开的秘密了。
所以时岫并不会因此感到欢喜。
她需要的是商今樾更多的袒露心声,更多的信任。
“手给我。”
商今樾从直升飞机出来,并没有将时岫交给侍者。
她主动把手递给时岫,可靠又主动的样子,好不谦卑。
时岫看着,欣然接受。
她握住商今樾的手,在海风的迎接下,来到了这艘豪华游艇。
游艇跟游轮不是一个量级,船上也不会有多少客人。
时岫跟商今樾在侍者的带领下来到船舱内,昂贵的宝石水晶装点着这裏的角落,三角钢琴在海面上平稳的弹响,服务着这裏寥寥无几的客人。
时岫踩在楼梯上,拾级而下,仿佛看到了另一个世界。
而在这个世界裏,时岫看到了的上一世她花了很大心力,才请来跟自己合作办画廊的隐退画家哈洛特。
不过在现在这个时候,哈洛特还风头正盛,是整个画界长盛不衰的人物。
时岫轻吸了一口气,看向将自己带来这裏的商今樾:“商今樾,我知道你是什么意思了。”
商今樾笑笑,没有跟时岫说什么。
或者是时间来不及,因为哈洛特和她的爱人已经注意到了刚刚走进这裏的两人,正接朝这边走来。
“这是哈洛特的爱人亚历珊德拉,是这场宴会的主人。”商今樾在时岫耳边轻声讲着,替她补充这场宴会最关键的事情。
时岫点点头,就看着两位风姿绰约的女士站到了她们跟前。
“商小姐,刚刚听到你要来,我真是惊喜。”亚历珊德拉笑着跟商今樾打招呼,对她来这裏的确意外。
商今樾浅笑一下,面对这样的问题格外从容:“您做东,我哪有不来的道理。”
在场四人,只有时岫是名不见转的新人。
商今樾不等亚历珊德拉问,主动给她们介绍起时岫:“这是时岫,我的朋友。”
“你好,既然是商小姐的朋友,就也是我们的朋友,这场宴会希望你能玩得开心。”亚历珊德拉主动。
时岫也接着伸出手同她握手:“谢谢您。”
就在这种听起来有些公式化的交际中,一旁的哈洛特看着时岫,微微眯起了眼睛,若有所思的样子:“我听你的名字有点耳熟,好像从哪裏听过。”
时岫有些意外,接着就听到哈洛特问她:“你是不是也是一名画家?”
时岫更加意外了,但还是保持社交镇定,谦称:“我只是一个学生,还称不上画家。”
哈洛特恍然,一把拉过了时岫的手,“我祖父给我看过你的画,他说你很有天赋。一个月前我回佛罗伦萨看到了你的画,还想让祖父介绍你给我,没想到我们会在今天见到。”
时岫还处于意外中,商今樾的声音就从她耳边传来:“哈洛特的祖父就是奶奶之前跟你介绍的那位佛罗伦萨美院的教授。”
这下一切都闭环了。
时岫看着站在自己面前的哈洛特,只觉得这个世界好小,四个人就能绕城一个圈子。
可是这个世界又好大,她上辈子花费了无数时间,两地奔波,才跟哈洛特联系上。
“我想起你们中国的一句古话:‘有缘千裏来相逢’是不是?”哈洛特拗口的说着中文,也还算字正腔圆。
时岫点点头,眼底的笑复杂又纯粹:“没想到,我还有机会再认识您。”
“我们是一定会见面的。”哈洛特不会懂时岫话裏的意思,拉起她的手腕,比跟自己的爱人还要亲昵,“这艘船上一定有你喜欢的东西,跟我来。”
时岫没想到这么快哈洛特就跟她熟络起来,被她拉着走的时候,下意识的回头看了商今樾一眼。
哈洛特看着,不由得笑道:“岫,真的不必这样粘着你的爱人。”
时岫登时一愣,立刻意识到哈洛特误会了什么。
实际上,她跟商今樾一起来到这裏,注定是会被误会的。
商氏集团继承人的女朋友,会让时岫在这个地方被人高看好几眼。
可时岫并不想要这样的误会。
她开口要解释,商今樾比她快一步:“我们只是 朋友。”
哈洛特愣住。
她看看平静的商今樾,又看看对自己点头的时岫,有些失落:“抱歉,我也不知道为什么,下意识的就觉得你们是一对了。”
时岫默然垂眼。
毕竟上一世她们认识的时候,她的确是商今樾的爱人。
“那就更不用顾虑商小姐了,跟我走吧。”哈洛特画风转换的很快,说着就拉着时岫走了。
游艇在海面上缓慢行驶着,平稳的感受不到海流的浮动。
时岫从观景电梯向外看去,一望无际的海洋像是将她们包裹在晶蓝色的世界裏。
这样的景观,延续到时岫从电梯出来。
她看着眼前骤然开阔的空间,终于知道哈洛特为什么这么激动要带自己来这边了。
哈洛特将这一层打造成了她的展览收藏室,数不清的名人画作摆在这裏,同海洋交相呼应。
“怎么样,是不是很喜欢?”哈洛特看着时岫直勾勾的眼神,声音裏有些得意。
时岫点头。
上辈子她只听过哈洛特讲起过她的私人展,十分遗憾自己没能早认识她,只能靠着照片解解馋。
“海上潮湿,不适合油画保存,你是怎么做到的保持画作本色的?”时岫站在伊凡的真迹前,看着那不被海风侵蚀半分的深邃蓝色,诧异又好奇。
“我在这裏花了很大的力气。”哈洛特指着周围被特意隐藏了的关窍,“这裏有全世界最好的中央新风系统,24h保证这裏的干燥。”
“有些画就需要适配的场景,才能发挥出她们最大的魅力,你不觉得吗?”
“当然。”时岫脱口而出。
她跟哈洛特在这一点是观点一致的。
她可以为了冯新阳的画专门等一场雪,哈洛特也可以为了她喜欢的画,打造最好的干燥空间。
“你可以在这裏多欣赏一会儿。”哈洛特跟时岫聊得来,从一旁的吧臺倒了一杯香槟给她。
浅金色的气泡贴在杯壁上缓缓释放,时岫在哈洛特的带领下欣赏着她的收藏,氛围很好。
她们上辈子就聊得来,这辈子也是一样的。
直到日落西沉,考虑到时岫奔波,哈洛特贴心又不舍的让时岫去卧房休息了。
不用参加宴会,不用应付人际交往,时岫回房间的步子都是轻松的。
她哼着歌,也没注意自己房间门牌上写着什么,推门就进去了。
日暮黄昏,太阳折过海面,在房间裏投进粼粼波光。
时岫没有丝毫准备,走进房间就看到了正在换衣服的商今樾。
她瘦削的身形被落日晕染上一层金光,烫着细腻小卷的长发海皂一般,好像刚刚展厅裏挂着的那副《海的女神》。
时岫登时愣住了,踩在地毯上不知道该不该悄悄离开。
可商今樾的声音在这个时候传来,示意时岫:“没走错房间。”
时岫忙转过身去回避视线:“可是为什么我们会住在一间?!”
相对于时岫有些抓狂的声音,商今樾平静很多。
她不紧不慢的拉好裙侧的拉链,告诉时岫:“因为这艘游艇默认同行的人住一间房。”
“这么大一艘游艇,就没有单人房间吗?”时岫不解。
商今樾却摊手:“你应该比我明白为什么。”
时岫沉默了。
是啊,哈洛特都拿这艘游轮的一层做了展览收藏室,怎么会特意留出很多卧房。
这是游艇,也是一幢小型豪宅。
没有人会在自己的豪宅裏安排满了卧房。
“这是游艇,是供人取乐的地方。”商今樾淡声,坐在了床尾凳上。
这人表现的太过从容,显得时岫刚刚的诧异好像多没见识似的。
时岫看着这样的商今樾,眉头微微皱起。
她不再回避跟商今樾同住一个房间的事实,赤脚踩着地毯走了过去:“那我呢?”
“我也是供你取乐的东西吗?”
海浪轻轻托起游轮,卧房裏有微微的波动感。
在窗外一阵粼粼波光下,时岫的身影居高临下的朝商今樾倾轧去。
商今樾轻吐出一口气,一手揽过时岫的腿,目光虔诚看着她:“我是供你取乐的东西。”
第69章 (二更)她该怎么克制,想要吻时岫的冲动。
公海的夜比任何一座城市都要安静, 海浪拍打在船身,等到声音传进船舱已经微不足道。
床尾凳的正上方亮着盏灯,将人重迭的影子混在一起。
商今樾抬头, 五官陷入直射的阴影中, 显得她眉眼更加深邃, 谁能想到她会用这样的眼神, 说出供人享乐的话。
时岫猝不及防, 挑衅的表情僵在脸上,愣愣的有点呆。
所以她都没有反应过来,商今樾搂住了她的腿。
潮湿的海洋气候好像将人身上的味道都打湿了, 商今樾静静的抬头望着时岫,明明是一双无辜清澈的眼睛,身上的气味却在代替她入侵时岫的鼻腔。
供人享乐啊。
时岫在和哈洛特在一起的时候喝了点酒。
舒缓的海浪在夜色下一声接一声拍过来, 带起船只的起伏,摇晃得叫人头脑发昏。
该怎么让商今樾供她享乐呢?
奢侈的房间布置很轻易的就把时岫拉回上辈子的感觉。
在酒店的高级套房裏,她和商今樾做过太多次“享乐”,就连把商今樾弄哭,都是马尔代夫在某座海岛套房裏。
游艇停在海面上, 纵然浪涛想要把它推远拉近,船长也将它稳稳停在坐标上。
也像一座海岛。
公海,很多边缘事情都不触及法律。
这片灰色地带或许也可以包括她对商今樾划分清晰的界限。
“商今樾。”
时岫喊着商今樾的名字,低垂的眼睛好像掐住了商今樾的下巴,叫她被迫抬头仰视。
那环住时岫双腿的手没有被时岫甩开, 依旧贴着她的肌肤。
这好像暗示给了商今樾什么。
她目光紧紧注视着时岫,好像就要看到她俯下身来, 给自己的一个关于享乐的吻。
可商今樾看着时岫低下头,听到的却只是她对自己说:“太多花言巧语了。”
期待与现实产生了巨大的裂缝, 时岫的唇瓣蹭过商今樾的耳廓,灼得她吐息都沉了一下。
海浪托起船只,让人觉得自己在海水裏飘摇。
时岫的灰色地带又不止享乐,裏面还藏着过去几年的憋闷。
商今樾越是这样温顺,时岫越会想起过去那个站在自己面前一言不发的人。
重复过去没有意义,她们都需要新的世界。
“我累了,如果你想找人享乐,可以去宴会厅,聚会应该还没有散。”时岫说着,便将商今樾环住自己的手拿开了。
被人挪开的手臂坠了一下,商今樾的侥幸还是被戳破了。
她向来精明,却怎么也猜测不出时岫的喜好,笨拙的跟着从网上翻找来的帖子学着,到头来只是又戳痛了时岫。
时岫的神情就像她们在一起的最后一个晚上。
而这次,商今樾看着时岫准备去洗漱的背影,没有答非所问。
她静静坐在床头凳上,告诉时岫:“我哪都不去,我们休息吧。”
时岫拿起换洗衣物的动作顿了一下。
海浪又一次托起游艇,船舱摇晃,可时岫虚浮的步伐却被按在了地毯上,就是赤脚走着也觉得踏实.
月亮挂在海面上,在海面投映下一轮皎洁的圆盘。
今夜无云,海浪也比过去几日平静,温柔的托着游艇在海上漂泊。
许是喝过酒的原因,时岫在这个陌生环境睡得还算安稳,只是梦多。
她稀裏糊涂的,感觉有什么温热的东西在往自己身上靠,像热情的小狗。
小狗……
葡萄吗?
时岫感觉她又回到了自己跟商今樾的那个家裏,葡萄还活着,安安静静的蜷在自己的窝裏睡觉。
她这次没等商今樾回家,一个人在床上睡着了。
可忽的,她感觉熟悉的味道从她的背后包裹住了她。
商今樾细长的手臂搭在她的腰上,她习惯性的转过身去,含含糊糊的说了一声:“你回来了。”
“!”
黑夜裏,有人大梦惊醒。
时岫听到了自己声音,一下睁开了眼睛。
这不是梦。
只是现实发生的事情。
时岫低头看去,就见商今樾不知道什么时候蜷进了她的怀裏。
这人的呼吸忽轻忽重,在恒温的空间裏异常灼热,透过轻薄松散的衣服,悉数扑在时岫的胸口。
时岫感觉自己的心跳都要停了。
她直勾勾的盯着睡着的商今樾,觉得这人是故意的。
只是时岫刚要发作,就注意到商今樾蹙起的眉头。
夜色将她的小脸粉饰的平静,可她搂着时岫的手却一直在收紧。
棉质的衣料被她揉皱成一团,却依旧不能缓解她紧绷的情绪。
商今樾又做噩梦了
时岫对这样的情形太过熟悉。
而过去商今樾出现这样的情况,都需要人外部唤醒。
时岫略沉了口气,推推商今樾的肩膀,也推开被她缩进到退无可退的距离:“商今樾。”
“商今樾。”
不知道是察觉到自己的安全港正在远离自己,还是梦到了更加难受的情节,随着时岫的呼唤,商今樾的表情越来越痛苦。
这样下去也不是回事。
时岫咬唇,在商今樾耳边喊出了她已经很久丢弃很久的称呼:“醒一醒,阿樾。”
“阿樾。”
时岫这次的唤醒成功了。
随着她的重复,商今樾皱起的眉头慢慢松了开来。
那紧闭在一起眼睛慢慢眨动,直到商今樾迎着朦胧的月色,醒了过来。
“……阿岫。”商今樾低声唤着,干涸的声音还有些怔忡。
商今樾做了个梦,又梦到了游轮事故。
只是这一次她好像找到了她的浮板,紧紧的抱着,无论别人怎样想把她从她手裏夺走,她都不松开。
直到她听到时岫的声音,云层中拨开的一只手。
时岫轻轻拂过她的额头,把她从深海中抱起,带着她逃离了那场噩梦。
而事实似乎比梦境还要超乎商今樾的想象。
她睁开了眼睛,就看到自己面前有一道近在咫尺的身形。
松垮的睡裙露出大片大片的肌肤,在月光的照应下,白皙如玉。
商今樾蓦地抬头,就对上了时岫朝她看来的视线。
剎那,商今樾呼吸都要停了。
她顿时意识到自己做了什么,立刻跟时岫解释:“抱歉,我做噩梦了。”
“我知道。”时岫点点头,视线顺着商今樾的脸看下去。
这人明知故犯。
道歉倒得诚心,动作却心口不一得很。
时岫看着,就指了指了商今樾此刻还搂住自己的手臂,提醒她:“所以,现在你的手可以收回去了吗?”
“……可以多停一会吗?”商今樾惊魂甫定,而时岫是从来都是会让她安心的存在。
或许是噩梦给了她胆量,让她敢不收回环抱住时岫腰的手。
也让她抬头望向时岫,一双雾沉沉的眼睛裏写着清冷,又透着些可怜,看着不像是演的。
时岫被迫盯了这双眼睛好几秒,接着道:“那你要告诉我,你梦到了什么”
她想她不必像过去那样,对商今樾展现出的脆弱心软得一塌糊涂。
她也想要被对方尊重,也想要自己应有的知情权。
过去的事情似乎不值得被放到现在来谈,毕竟时岫跟商今樾没有任何关系。
可她就是想问,不知道是因为执念,还是为着什么别的原因。
而在时岫提出这个条件的瞬间,商今樾垂下了眼。
安静出现在了它不该出现的时刻。
却又像过去很多个夜晚。
时岫看着商今樾这副表情,熟悉扑面而来。
她明白了,接着便伸手去挪商今樾的手臂:“那晚安了。”
时岫的动作毫不犹豫。
只是商今樾的声音比她快了一秒:“我梦到我小时候的那场沉船事故了。”
听到这句话,时岫顿了一下。
她低头看商今樾,只觉得这人突然像只很小的兔子,蜷在自己的怀裏,好像只要她自己看不见,外面令她恐惧的事情也就不存在。
时岫轻吐了一口气,心好像落了下来。
她接着松开了要挪开商今樾手臂的手,对她说:“商今樾,如果你愿意,可以跟我讲讲。”
商今樾将自己埋在黑暗裏,鼻尖缠绕过时岫的味道。
她感觉到了时岫的缓和,也越发的贪恋时岫的怀抱。
那场从她小时候就开始下的暴雨想要在再次从这艘游艇吞噬她。
她挣扎着,不敢回忆,又忍不住为了回答时岫而回忆:“我记得不是很清楚了。”
“嗯。”时岫应了一声。
她不知道商今樾是真的记不清了,还是假的。
只是不想说也没关系,她不会强迫商今樾的。
可就在时岫要轻易放弃的时候,商今樾的声音从她的怀抱中传来:“我只记得那天海上下了很大的雨,我一直在哭,看不清周围的一切。好像有人嫌我吵,还有人嫌弃我太小,妈妈抱着我,让我不要出太多的声音。”
这人的声音闷成一团,将清冷疏离的情绪挤在角落。
时岫听着,心脏好像也被这人靠在自己胸口的声音闷了起来。
她突然有点明白商今樾为什么总是沉默了,小孩子总是很容易被一些事情影响。
“……好像没有人想要我活着。”商今樾轻轻的说着,低落的靠在时岫的怀裏。
时岫好像被什么东西砸了一下,她没想过商今樾会有这样的想法。
挤在她怀裏的成年商今樾突然变得好小,叫她忍不住抬起手来,轻轻扶过她的后背:“不是这样的,还是有很多人希望你活着。”
“而且商今樾,别人怎么看你,要求你都不重要,你想要你活着吗?”
“只要你想要活下去,任何人、任何话你都不要放在心上。”
很久没有过时岫跟自己将这么多话了。
商今樾静静的靠在时岫怀裏,静静的听她对自己说这些,如获至宝。
她想她就是因为这样才喜欢上时岫,她永远都能给自己能量。
“商今樾,已经不会再有人因为你说错话难为你了。”时岫告诉商今樾。
心口那道沉重的石门被人缓缓打开,商今樾却对时岫摇了摇头。
她想到了她的妈妈。
她像她一定是忘了什么很重要的事情,才在面对明翌的时候永远都怀着愧疚。永远都不知道自己说错了什么,不被她接受。
“妈妈不喜欢我。”商今樾声音低落到了极点,她向时岫展露出了她从未展示给人的情绪。
只是这样,商今樾却听到时岫笑了。
这人笨拙的从被子裏探出一双手,接着就捧起了商今樾的脸,告诉她:“没关系啊,我爸爸也不喜欢我,我们都是不被家长喜欢的小孩。”
寂静的夜裏一切好像都被按下了安静键,时岫跳跃的情绪像是一颗滚进灰色世界的彩球。
商今樾看着她对自己歪头,杏圆的眼睛弯成了腰果的模样。
好像在这一刻,她跟时岫终于又是同一个阵营的人了。
商今樾的脸躺在时岫的掌心,长腿不由自主的抵过时岫的膝盖,“阿岫……”
房间裏商今樾吐息静静,而灼热。
她该怎么克制,想要吻时岫的冲动。
第70章 “减一颗负星,还是要我吻你?”
月影在海面起伏, 浪声温和。
时岫捧着商今樾的脸,这人好像又瘦了,小脸躺在掌心裏, 叫她感觉不到一点肉感。
而时岫能感觉到的, 是商今樾悄悄朝自己靠近的趋势。
冷调的香气藏在这夜的月色裏, 随着商今樾的吐息扩散, 入侵。
时岫轻轻吞了一口, 灼热的气息滚进她的喉咙,她知道商今樾想吻她。
船只在海上行驶,时岫也不知道它的目的地是哪裏。
公海区域内, 好像一切都被打上了不确定的标签,而商今樾是她唯一能信任的人。
海浪一波接一波的涌向游轮,推着时岫同商今樾相互依偎。
吐息交换, 商今樾离着时岫越来越近。
她看着时岫注视着她的目光,好像刚刚的那句话真的把她们捆绑在了一起,时岫也默认了她的行为。
夜晚的海上世界让人觉得并不真切,空气经过人缓慢的摩擦,慢慢升温。
“可是商今樾。”
就在商今樾看着时岫的唇近在咫尺的时候, 时岫的声音在她耳边响起。
那轻轻翕动的唇瓣吐出一缕温热的气息,商今樾绷起弦“嗡”的一声。
“你学会了坦诚我很高兴。”时岫手指落在商今樾的唇瓣上,亲昵中透着平静。
她神色冷淡的,唇瓣在商今樾的视线一张一合。
明明近在咫尺,却是要离商今樾远去:“但这不能是奖励。”
差一点失控。
商今樾的膝盖抵过时岫的腿, 那一瞬,时岫的脑袋掀起一阵电流。
太阳xue控制不住的跳, 温热的吐息一层一层迭过来,贴着鼻尖与唇瓣厮磨。
她被商今樾的气息慢慢入侵, 却感觉她随时都会压住这人主动的腿,反客为主。
所谓食髓知味,不过如此。
时岫大脑失控了几秒,但最后酒精也没有霸占她的大脑。
关于商今樾噩梦这件事,她还有一笔账单没有给商今樾。
“商今樾,记住这样的感觉。”
“过去每一个这样的夜晚,你可都是这样回应我的。”
时岫的手指沿着商今樾唇瓣的轮廓一点一点抚摸,打转,浅浅的笑意好像海面荡起的涟漪。
那修剪圆润的指甲并不锋利,却清晰的在商今樾的心底划下一道长长的痕迹。
她是怎么回应的呢?
给予时岫被依靠的感觉,又沉默的将她当做一个陪伴玩偶。
她一次次从时岫那裏得到她一直都在的保证,又一次次理所应当,没有任何表示。
是她,掀起了时岫的期待。
也是她,将时岫的期待无声打碎。
“晚安。”
时岫注意到商今樾明白了自己话裏的意思,没有推开商今樾,就这样跟商今樾保持着拥抱的姿势,继续睡了过去。
她有点知道当初商今樾为什么喜欢抱着她了。
毕竟这样一个晚上,有一个自己熟悉的“东西”陪在自己身边,的确能睡的踏实一点。
时岫是真的睡着了。
均匀的吐息缓缓从商今樾头顶落下,而商今樾被时岫抱着,像是一个真人比例的大型玩偶。
期待落空,那种提起来又无处释放的感觉让人觉得焦灼。
明明能舒缓自己这份焦灼的人就近在咫尺,商今樾却只能安静的躺在时岫怀裏。
她成了是时岫的陪伴玩偶。
等她彻底熟睡,翻个身也就说丢开就丢开了。
过去时岫也是这样的感觉吗?
被时岫驱逐出的腿缓缓蜷缩在一起,商今樾迎来了比噩梦还要令她无法舒缓的事情。
她靠在时岫跟前,轻声同她说了一句:“晚安。”
只是她这一晚是注定没办法晚安了.
清晨的第一缕阳光沿着海平面射出,黑夜破晓。
新的一天,潮湿的海风挂着清凉。
商今樾带时岫来这裏,好像不只是为了时岫,她也有自己的事情要办。
时岫醒来的时候,商今樾就已经不在房间了。
不过这个人给自己留了便利贴,就贴在时岫发现商今樾不见了后,一眼就能看到的地方。
——时岫躺在床上,刚习惯性的朝商今樾那侧摸去,就感觉有什么东西贴在了她的手掌。
“……”
时岫看着商今樾故意放置在她那一侧的便利贴,有点无语。
又有点无奈。
她就这么好猜吗?
时岫抬手对着窗外的阳光,商今樾的字透过纸张,好像被光线刻在了空气裏。
这人有一手的好字,留言写得随意又漂亮,告诉时岫她今天有事要忙,她可以去找哈洛特一起玩,也祝她玩得尽兴。
游艇上能玩什么?
海上能打水漂吗?
时岫想着,灵巧的摆弄起手裏的便利贴,单手就把它对折再对折,最后把它折成了一直千纸鹤,放在商今樾那侧的床上。
游艇当然不会玩这种无聊的游戏,有哈洛特在,时岫的这场游艇之旅也不会无聊。
时岫刚修整好从房间出来,侍者就已经在等她了,带着她去找哈洛特。
哈洛特跟时岫投缘,拉着时岫聊天做spa。
一上午她们都在聊画谈灵感,聊到兴起,哈洛特还叫人拿过画板来spa厅,亲自给时岫展示起她的绘画技巧。
原本休闲的时光,被她们两个人改造成了教学现场。
同行的几位女士并不是画画的行家,但捧场格外在行,一句接一句的彩虹屁,吹得时岫都不好意思了,甚至有种梦回上辈子的错觉。
“你觉得呢?”哈洛特单独问时岫。
时岫看着自己跟哈洛特的画,摇摇头:“我觉得我还是有很多不足,这裏处理的就没有你看起来随意,有点刻意了。”
“我在做这种线条处理的时候,心裏就一句话。”哈洛特对时岫不吝赐教,还拗口的说起中文,“落子无悔。”
“既然已经下笔了,就不要想着再去修改,否则就失去了那份天然。”
时岫没想到哈洛特这样一个意大利人,也会对中国文化有所参悟。
她听着哈洛特的话,若有所思,甚至有些自行惭愧。
很多时候,她都没有做到落子无悔。
她总觉得还有修改的机会,总是对着一点反反复复,阴晴不定。
画是这样。
人也是。
时岫想的入神,没注意手上沾染了颜料。
她回去洗了好一阵,可到最后她的手指还沾着淡淡的颜料,浅浅的一道红色,像是一道怎么也愈合不了的口子。
“当当。”
“可以走了吗?”
两声礼貌的敲门声,商今樾提着她的礼服裙摆站在了套房的洗手间门口。
游艇上的时间过得飞快,眼看着太阳就又落山了。
这是一场只有两天的聚会,今晚是她们在游艇的最后一晚,亚历珊德拉把正式宴会办在了今晚。
时岫的礼服是商今樾精心搭配过的,绸质的墨绿色低调内敛,月光下却好似一道光路织成的瀑布,格外衬时岫的身形。
“好了。”在商今樾欣赏的目光下,时岫收回了自己的手。
她想反正这道痕迹浅浅的也不会有人发现,也不用再折磨自己了。
更何况,她现在也不必担心哪裏做得不对,会不会跌商今樾的面子。
看着时岫走出来,商今樾主动朝她伸去了手。
这人大概是穿不惯高跟鞋,游艇难免会摇晃,她愿意当她的拐杖。
时岫眼眉微垂,略顿了一下,还是伸手搭上了商今樾的手臂:“谢了。”
亚历珊德拉的宴会没有那么多条条框框,大家也不用聚在一起吃饭。
偌大的宴会厅响着钢琴轻慢舒缓的声音,时岫踩着音乐,比过去跟商今樾参加任何聚会时都要放松。
宴会厅花团簇拥,灯影摇晃。
多面水晶将光打上一层晕染,时岫跟商今樾站在门口,好似一幅极繁主义的画。
海风吹过她们的裙摆,将她们之间的距离模糊掉。
哈洛特看着姗姗来迟的两人,忍不住低伏在爱人耳边,跟她感慨:“好配啊,不知道商小姐什么时候能追到我们小岫。”
这么说着,好像还不甘心,哈洛特晃晃爱人的手臂:“你开导开导她。”
亚历珊德拉有些无奈,但还是听从了哈洛特的话,颔首作骑士礼:“是,我的殿下。”
这场宴会时岫不会跟在商今樾身边,亚历珊德拉跟商今樾单独相处的机会很多。
她看着时岫离开,端着就被朝商今樾走了过去:“岫去哪裏了?”
“她去找上午新认识的朋友了。”商今樾回答着,视线一直跟在时岫的身后。
“岫有一种神奇的魔力。”亚历珊德拉看着商今樾的目光,调侃,“早上我还跟哈尼说商小姐精神很不错,想来也是岫小姐的原因。”
“过去这样的海上宴会,可很少见你会来。”
亚历珊德拉说的明显,商今樾也没有遮掩:“她在我身边,我总能觉得安心。”
“看来你们昨晚很愉快?”亚历珊德拉带着一种调侃的语气,笑着看向商今樾。
商今樾却并没有应和她的话,只是垂眸:“我只希望我不要总害得她不那么愉快了。”
亚历珊德拉不明所以,担心自己是不是说错了什么。
她从来都是见商今樾从容不迫,哪裏听见过她声音裏除了清冷好像还有卑微。
宴会就是个交际场所,不会为谁解决情感上的问题,大家的对话也都是点到为止。
时岫依旧不喜欢参与这种场合,她不擅长曲意逢迎,口中的“新朋友”只是甲板上的风。
被哈洛特拉着喝了几杯酒,时岫终于有机会来到人少的甲板透透风。
黑夜将海洋与天空融为一体,今晚月亮藏在了浓云后面,只剩下宴会厅散发出的光亮,照亮了这一隅的海面。
时岫借着这光,望向海面。
起伏波动的海面清澈而深沉,叫她有种要被这海面吸引进去的感觉。
酒精在夜风中慢慢挥发,企图占据时岫的理性。
“嗡嗡嗡。”
就在时岫失神之际,从她的手包裏传来一阵震动。
宴会的小包没什么使用价值,勉强装得下一部手机就是谢天谢地了。
时岫从她挎在手腕上的小球裏拿出手机,就看到自己收到了一封们系的教务处发来邮件。
是威胁,还是警告?
或者要让自己退学?
时岫皱眉,下意识产生的众多想法没有一个是好的。
可却不想她点开邮件,看到的却是一行祝贺。
言简意赅的说就是:时岫被评选为了这一届的优秀新生代表,开学典礼上要代表她们系致辞发言,请她好好准备。
“?”时岫脑袋一歪,开始怀疑自己是不是喝醉了。
可她没有喝醉。
这封优秀新生通知后,时岫的比其他人的都多了一句:【很抱歉过去几天给您造成了不愉快,代我向哈洛特小姐问好,祝你们玩得愉快。】
这就说得通了。
时岫慢慢读着这行字,雾沉沉的眼睛弯了起来。
谁说学校教务系统迂腐老化。
这群老东西怕不是时刻都盯着各大名家的动向,知道她现在登上哈洛特和她爱人的游艇的消息,比善于交际搜罗八卦的奥菲利亚都快。
她就是上午在看到哈洛特发了一张她们在游艇的合照后,主动跟哈洛特互关了,那边居然这么快就收到了消息。
所谓权势地位,似乎永远都是弱势者无条件向上位者屈服。
就连想来自诩清高,追求自由意志的艺术界也难免被铜臭气所沾染。
时岫的危机似乎透过这句话,解除了红灯警告。
她该感到开心吗?
夜风从甲板上吹起,兀的溅上来一阵浪花。
时岫望着自己被打湿的裙摆,昂贵的布料或许在这一瞬就失去了她的价值。
不知道她由此想到了什么,嗤得笑了一声。
“心情不错。”
熟悉的声音从远处传来,时岫抬头,就看到商今樾朝她走来。
她靠着甲板上的栏杆,昂起了脑袋:“托商小姐的福。”
商今樾眼神微眯,看到时岫没有息屏的手机。
那白底的邮件飘着一行字,恭喜的意味明显。
“我不过是借花献佛,还得是你自己有这个本事。”商今樾表示。
“你就不怕我搭上了哈洛特,再也不理会你了。”时岫靠在栏杆上,懒懒的将手机拿在手裏。
她声音不紧不慢,却掷地有声的朝商今樾抛去了一颗炸弹。
从被商今樾带上这艘游艇开始,时岫就是这么想的。
她的危机感让她不能,或者说不敢再依靠商今樾。
和哈洛特再次建立起联系是她难得机会,她一定要抓住。
可这样做,对商今樾来说公平吗?
时岫不知道,这颗被她定义的炸弹,对商今樾来说,却只是一颗烟花。
随着她笑起来的眼睛,在商今樾的世界燃放。
她看着时岫脸上的笑意,对自己可能竹篮打水一场空的计划不以为然:“比起让外界以为你是靠商家爬上来的,我更希望他们认为你受哈洛特小姐的赏识,未来可期。”
商今樾说的真诚,清冷的声音在夜风中写满了纯粹。
落子无悔。
时岫看着商今樾,蓦然觉得这个人比她明白这个道理。
她们站在同一局棋盘上,是下棋的对手。
可时岫却看着商今樾主动把她的棋子落在自己的陷阱裏,心甘情愿。
搞什么。
时岫眉头轻皱,赢得一点都没有成就感。
酒意慢慢攀上她的脸颊,她看着商今樾不由得在想,这个人原来是真的在履行她的承诺啊……
好乖。
不仅问什么答什么,还心甘情愿的被自己利用。
所以。
乖狗狗是不是要得到奖励的来着?
心脏跳的好厉害,有个念头随着时岫的目光,定位在商今樾的唇上。
“商小狗。”
时岫蓦地喊了商今樾一声。
这是商今樾过去从没听过的称呼,她抬起头来的眼神也充满了茫然。
还有诧异。
她看到时岫看向自己眼睛,漆黑深邃,充满了引诱的欲念:“减一颗负星,还是要我吻你?”《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