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1章 “阿岫给我什么,我都高兴。”
暖风在走到KTV大厅时戛然而止, K歌区来了位“大神”,撕心裂肺的歌声磋磨得人耳朵疼。
没人能承受得了这声音,服务员眉头紧皱, 时岫拉着岑安宁往外走, 逃也似的推开了大门。
夜风迎着时岫的脸, 兀的扑了上来。
它热情的像只小狗, 又浑身上下充满了冬天的冷意。
时岫打了个寒战, 接着看向一旁的岑安宁:“你怎么来了?”
白兰地跟果实酒都属于后劲大的那种,前呼后拥的缠住了时岫的脑袋。
她思路比较慢,岑安宁就跟在她身旁, 耐心的慢慢说给她听:“刚刚新阳姐给我发消息,说常宁姐说,你喝多了去吐了, 我就来了。”
“原来是新阳啊……”时岫点点头。
好像听明白了,又好像还没能从脑袋裏把岑安宁说的这几个人名对上号。
路灯温和的灯光在花砖广场上铺平开来,时岫想的认真。
好像只要她想着这些事,就不会有别的东西钻进她脑袋,叫她失控……
“哎呦。”
喝多了步子虚浮, 时岫没抬起脚来。
结果就是被脚下翘起的花砖绊了一下。
而也是同时有人伸手过来,一把扶住了时岫。
两声“小心”出现的迅速急促,分不出谁前谁后来。
混乱裏,时岫在右侧听到了岑安宁的声音。
但在此之前她近乎条件反射的转头朝左,看向了另一边。
有个人站在她左边。
一只细长匀称的手闯入时岫的视线。
她看到自己紧实的小臂跟它贴着, 被握得凹陷下几分,好像关心则乱的失控, 却也是稳稳得拉住差点摔倒的自己。
路灯立在这人的背后,时岫看得不真切。
依稀分辨了好一阵, 这张脸还是跟时岫脑海裏商今樾的样子重合了。
只是透过被灯光模糊的五官,她注意到了一双平静也紧张的眼睛。
不是商今樾。
商今樾不会紧张她。
“常宁切蛋糕了,让我把你的那份给你。”对方开口,清冷的声线标着商今樾的符号。
时岫顿了一下,有些错愕,但还是抬手接过商今樾说的东西:“哦,谢谢。”
只是商今樾并没有放手的意思。
她看着走路不稳的时岫,问她:“你这样回家,家裏人不会说你吗?”
说还是轻的,要是让时文东逮住自己没成年就喝酒的短处,他怕是要站在道德高地,对自己好一顿臭骂。
这还不是最要命的,最要命是,时岫吐得胃裏难受。
她脑袋完全跟不上思路,要是待会跟时文东对上了,怕是要吃亏。
这些年,“不能输给时文东”这句话几乎刻在了时岫的骨子裏。
她低头看了看手裏点缀着水果的蛋糕,想迎着冷风就把它吃了。
时岫的视线实在明显,商今樾一眼就看穿了时岫的想法,给她指了指开在KTV对面的便利店:“去便利店吧,你一晚上都没有吃东西了,蛋糕太凉。”
一句话,几乎把时岫刚刚想的事情摸了个透。
时岫眉头皱起,甩手拿过属于自己的蛋糕,拒绝再商今樾接触:“不用你说。”
“安宁,走了。”
萧瑟的夜风或许也是一种享受。
灯光拉着她们的影子,岑安宁看着时岫拉过自己的手,没想过可以跟时岫离得这么近。
而且还是在商今樾的注视下。
胜利的笑意不着痕迹。
商今樾攥紧了手,接着便抬步跟了上去。
她有话要跟时岫说。
她才不走。
便利店24h营业,主要服务通宵唱歌的人,这个点人不是很多。
岑安宁跟时岫一起走进去,自动感应门远远的就给她们打开了。
只是夜风贴着地面的往裏灌,机灵的门却没有很快关上。
商今樾像条不说话的尾巴,跟在时岫身后,也走进了便利店。
岑安宁安置着时岫在便利店坐下,就看到商今樾跟来了。
她瞥着倒映在窗户的那个人影,眼神警惕,直到这个人拐走了到货架后面,她也并没有放下戒心。
她知道商今樾是给时岫买东西去了。
“安宁,你知道那是什么吗。”
就在岑安宁观察商今樾动向的时候,时岫拉了她一下。
这人说着就抬起手来,岑安宁也顺着她的手指看。
只是窗外除了单调的夜景,没有什么特别的东西。
岑安宁不解:“什么?”
“仙后座啊!”时岫又抬了抬手,朗声跟岑安宁介绍,“没想到我会认得这东西吧。”
她喝的脑袋晕晕乎乎的,说着,眼睛裏的得意与骄傲就要溢出来了。
只是岑安宁虽然不精通星座,但她还是能看得出来时岫指的那个亮点是个什么东西的:“这不是仙后座啊,阿岫。”
不等岑安宁说完,时岫就皱起眉来:“不是吗?”
她表情有些困惑,说的却振振有词:“可是她说连成v的就是仙后座。”
岑安宁听着这个“她”,心口好像被什么啄了一下。
关于时岫不肯言之于口的名字,似乎只有一个人。
岑安宁目光一顿,接着就按下了时岫的手,告诉她:“阿岫,这是便利店的灯。”
真相远远超出时岫的预想。
商今樾说过以后,时岫认识的所有星星就都成了仙后座。
在时岫注意不到的角落,酒精将这件事从她的意识深处翻了出来,丝毫不担心她会认错。
甚至是,让她错把灯影看成了星星。
时岫愣住了。
接着一声嗤笑从她鼻腔哼出。
“按图索骥。”时岫喃喃。
她低低得压着自己的脑袋,浓密的眼睫将落进来光碾碎敷在她的眼睛裏,叫她倔强的眸子好像破碎的玻璃。
心裏闷的发慌,时岫的情绪被酒精搅得乱七八糟。
她看着被她当做星星的灯,不知道又想到了什么,转头看向岑安宁:“安宁,你有没有事情骗我啊。”
时岫的声音不大,便利店的音乐都要盖过去。
可就是这样,岑安宁听得心惊肉跳。
刚刚在洗手间外面,岑安宁听到了时岫那句:“怎么,商小姐以为我要吻你吗?”
一种欣喜的情绪从她的脑袋炸开,好似一簇簇烟花。
时岫从日本回来的时候,岑安宁就觉得她很奇怪。
现在想来,应该是时岫跟商今樾在日本应该发生了什么事情,导致商今樾掉马了。
这对岑安宁来说是一件好事。
商今樾没有优势了。
但她也不能因此丢掉她的优势。
“我……”
“咔哒。”
岑安宁正想着怎么转圜这个问题,一只玻璃杯就放在了时岫跟前。
暖烘烘的水冒着热气,在时岫视线裏蒙上一层白雾。
她轻轻吸了口气,就闻到了甜丝丝的味道。
“蜂蜜水,解酒。”商今樾给时岫递来了蜂蜜水。
她动作轻车熟路,话说得也叫人有种熟悉感。
时岫看着面前的玻璃杯,光路随着水纹在她脑海裏蔓延。
过去她喝醉了酒,床头也会放这么个杯子。
在蜂蜜水裏有时候点缀着柑橘,有时候是柠檬。
有时候还会放一片苦苦的中药,仿佛作为前一夜酗酒过猛的惩罚,时岫每次喝,都要捏着鼻子,眉头紧皱。
只是这次的杯子裏只有蜂蜜,时岫眉头还是皱了起来。
她思绪回笼,转头看向一旁堂而皇之的坐过来的人:“所以以前也是你做的?”
“嗯。”商今樾淡声回答。
“嗯?”时岫学商今樾的腔调,只是接着她就不屑的“哼”了一声。
所以也不说。
所以自己什么也不知道。
时岫不喜欢这种被人隐瞒着的“为你好”,跟商今樾没什么好说的。
明明是一条长桌,三个人的空间却有点拥挤,时岫静默的吃着常宁的生日蛋糕,身旁的两个人谁都没说话,像是两个监控器。
“嗡嗡嗡……”
最后是手机的震动打破了平静,时岫没动作,商今樾也不动。
岑安宁看了看这两个人,从外套裏拿出了她的手机。
岑媛的名字在屏幕上跳。
岑安宁眼神一沉,只觉这个电话来得真不是个时候。
想着岑安宁就扣掉岑媛的电话。
可岑媛下一秒就又打了过来。
岑安宁接着扣掉。
岑媛就接着又打了过来,顺带还给岑安宁发了一条语音:“岑安宁,给我接电话!”
当家长喊你大名,就代表着事情严重了。
岑安宁抿了下嘴,转头看了眼一旁的两人。
说实话,她是一点商今樾能跟时岫独处的机会都不想给。
但她还是无奈,跟时岫表示:“我接个电话,一会就回来。”
“好。”时岫点点头,顺口说了一句,“别站风口上。”
岑安宁脸上顿时露出了笑意:“我知道了了。”
这笑平白叫人看的刺眼。
跟岑安宁对视的一瞬,商今樾就攥了攥自己的杯子。
她没有得到过时岫的叮嘱。
只有跟她解释不清的误会。
“阿岫,刚刚话没说完,有些事我想跟你解释清楚。”安静下,商今樾主动对时岫开口。
时岫吃蛋糕的动作顿了一下。
商今樾说的是“话没说完”是那句她问商今樾的:“你不觉得现在关心我,有点晚了吗?”。
奶油随着室内偏高的温度,慢慢融化开来。
时岫盯着她面前勉强算得上有品相的蛋糕,对商今樾说:“没有意义了商今樾。”
“无论你过去是不是真的关心过我,我都没有感受到。被关心的人没有感受到,关心就是不存在的。”
说着,时岫便偏头朝商今樾看去。
她的眼睛算不上干净,酒精藏在裏面,叫她看起来雾沉沉的。
好像有怨怼,好像有不甘,有好像还有恨意。
商今樾的手条件反射的颤了一下。
那枚她没送出去就被退回来的柚子胸针扎着她刚刚准备了一路的解释,被时岫钉在了她胸口,猩红刺眼的写着“拒绝”。
商今樾望着时岫,还是想告诉她:“你说的没错,我知道过去我做得很差……”
“既然知道过去做得差,现在又来招惹我干什么呢?”
商今樾的解释让时岫心裏没来由的烦躁。
商今樾旧事重提,给她过去的行为打上了一个“差评”,却也让时岫觉得,她过去做的多不值得一样。
因为过去做得差。
现在就能做得好了吗?
“商今樾,你现在是改变策略了吗?你是觉得哄哄我,我就能跟你回去,继续给你提供情绪价值,做你的狗吗?你开心了,我就必须对你摇尾巴。你不开心了,我就老老实实的待在自己的窝裏,等你什么时候招手,就什么扑到你怀裏。”时岫直直的看着商今樾,把自己的不快全部宣洩了出来。
谁也不想要把自己形容成“狗”。
不甘、愤懑,酒精麻痹了她的情绪系统,她阻止不了眼眶裏的湿润,说着就好像有泪水要落下来。
“不是这样的,我从来都没有这样想过。”商今樾望着时岫的眼神,比让她当初一次次看到时岫死去的样子,还要刺眼。
“那为什么每次喝酒的都是我呢?”时岫看着商今樾,轻声反问她。
这个人的声音太轻了,飘过商今樾的耳朵,她抓也抓不住。
可她又像是一块巨石,兀的压在商今樾的喉咙,叫她哑口。
停顿了没有一秒,商今樾就要起身。
“干什么,想还我啊?”时岫开口,截住了商今樾的动作。
就像刚刚商今樾通过时岫看了一眼蛋糕就知道她想做什么一样。
时岫笑着看向商今樾,也知道她打算去拿什么,跟自己说什么。
也因此,时岫慢慢悠悠的跟商今樾提醒:“那我们之间可就是彻底算清了。”
分不清自己是不是想要两清。
只是时岫说出这句话,算是把商今樾架住了。
她就想要看商今樾这样。
想看她脸上的表情一点点从冷静变成难堪,站在自己面前左右为难。
凭什么这些年在来,她们婚姻裏之间挣扎的,只有她。
时岫望着商今樾凝滞的表情,眼底笑意更浓。
她随手拨了拨面前的玻璃,告诉商今樾:“商今樾,其实算这些挺没意思的。”
“我的性格,你是知道的吧。就是你当初想要替我分担,我也是不愿意的。”
商今樾知道。
可她看到,时岫看向她飘摇的眼神,却有一种她也不肯定自己会知道的感觉。
她这个爱人在从来都没有带给时岫踏实的感觉。
“我知道的,阿岫。”商今樾哽咽,想给时岫一个肯定的答案。
“你不知道。”时岫却摇摇头。
灯光将长桌前的人影投映在玻璃上,月影飘摇,好似物是人非。
时岫跟商今樾说着,蓦然朝她跟前凑了过去。
她告诉她:“因为那时候我爱你,你能明白吗?”
那时候爱。
那现在呢。
一瞬间,商今樾的心好像被戳漏了。
血一滴一滴的渗出来,叫她每一口呼吸都带着血腥味。
明明便利店温度适宜,冷风却贴着玻璃朝坐在长桌后的人身上钻。
商今樾手指紧攥,长出一段长度的指甲快要嵌进她的皮肉裏,痛也不知道痛。
她们距离凑得太近,时岫说着又注意到商今樾脸侧有个红印。
好像是刚刚她在洗手间给她弄上去。
这人的脸还真是娇嫩,自己就拍了几下,就红了。
就是不知道这个人是什么感觉。
这么想着,时岫抬手就抚上商今樾的脸。
她借着酒劲,声音说的戏谑:“疼么?”
疼。
比过去任何时候都要疼。
商今樾抽了口气,在心裏说着。
只是从时岫的掌心传来的温热叫她无比留念,痴心叫心脏跳得发狂。
灯光一晃,商今樾握上了时岫的手腕。
她主动将自己的脸往时岫的掌心送,唇角扬起一道轻慢的笑:“阿岫给我什么,我都高兴。”
第52章 “商今樾,如果想要当小狗,就要先学会跟主人祈求,明白吗?”
夜晚笼罩城市, 便利店像是一座孤岛。
明亮的灯光落在人行道侧的窗玻璃上,神色冷淡的人握着爱人的手腕,眼底裏有缱绻流转。
时岫看着商今樾握着自己手腕的眼睛, 嘴巴裏残留的奶油在慢慢融化。
她缓慢的眨动着眼睛, 对耳朵听到得话, 对面前深情到有些讨好的人, 都有一种不真实的感觉。
她根本没想到自己的嘲讽, 会使得商今樾说出这样的话。
什么她给她的,怎么她就高兴了?
她有什么好高兴的。
自己给了她一巴掌,她不应该觉得羞辱, 愤而离席的吗?
这人穿着一件高领毛衣,把自己从脖颈起裹得严严实实。
很少能从商今樾的身上看到欲望,她整个人冷的像只修歪了道的妖孽。
或许妖孽就是妖孽。
这样的话从这个人嘴巴裏说出来, 违和之余,又叫人心跳个没完。
那轻轻翕动的唇瓣一张一合,离时岫的手就差那么一点。
她的眼睛在注视着时岫,贪婪从讨好的眸子裏缓缓流出
干净的吐息裏,时岫嗅到了酒精的味道。
那种好像燃烧起来的味道, 也踩着她的心脏,无孔不入,好像下一秒就要吻住时岫的掌心。
时岫听着自己心跳的鼓点,好像有匹马在她心裏撒野。
而理智拼命的拉着它的嚼子,叫它冷静。
不能被商今樾反客为主了。
时岫沉默着, 看了商今樾好一阵。
接着她好像发现了什么,从商今樾的手裏抽出自己的手腕, 撩起了她的头发。
“商今樾,那你耳朵红什么?”
少女的手指划过人的耳廓, 敏感的神经倏地穿过一道电流。
商今樾看着眼前时岫嘴角蔓延起的笑意,目光一顿。
她是第一次说这样的话。
一直以来,商今樾都被教育着掩饰自己的欲|望,机械的,平淡如水的过活。
直到她遇到时岫。
她感受到自己心脏因为她失控的跳动,发现自己情绪会因为她不正常的变化。
而现在,她还听到自己的嘴巴,在酒精的助力下,失去受控制的说出的这样一句话。
所以商今樾也没想到。
原来心裏想的和从嘴巴裏说出来,是完全不同的两种感觉。
她看起来轻浮谄媚,甘愿对时岫就低下她骄傲的头颅。
实际上,却是耳朵发热,甚至红了起来。
“不是你该说的话,还是不要说了,你自己说着也别扭,何必呢。”时岫说着,就随手放下了商今樾的头发,毫无留恋的收回了自己的手。
被时岫随手丢下的发丝扫商今樾侧脸,叫她的眼睫忍不住颤了一下。
刚刚在KTV,时岫喝了酒。
她也喝了酒。
酒精慢慢发酵,就到了大脑控制不住嘴巴,真心话讲得口无遮拦的时候。
可这样的话,并不被时岫放在心上。
她弃之如敝屣,还说着不让自己再做的话。
但商今樾并不后悔。
她感觉到自己在说出这句话,整个人都通顺了。
压在她心口上的石头被慢慢的挪动了一寸,叫她得到了珍贵的喘息时间。
所以……
“我不别扭。”
商今樾否认了时岫的说法,告诉她:“这是我的真心话。”
这人话说的认真,就好像上辈子跟人谈生意时一样。
时岫瞧着商今樾这幅神情,好像意识到什么,跟着愣了一下。
只是,她越是意识到,越是想要无视。
她讨厌这种感觉。
讨厌她熟悉商今樾,商今樾也熟悉他。
接着时岫就转回了自己的身形,低头吃着蛋糕,回避着这人的眼神:“随你。”
“嘴长在你身上,你想怎么说都行,跟我又没关系。”
冷淡的风卷着路边为数不多的叶子,倏然就到了路中间。
有辆车开过来,在商今樾的眼前把它碾了个粉碎。
“阿岫。”
“商今樾。”
商今樾开口,吃了几口蛋糕冷静下来的时岫也抬起了头来。
她表情冷冷的,接着问商今樾:“你说我说。”
“你。”商今樾让出主动权。
“好,我。”时岫点点头,视线慢慢扫过坐在自己身边这人,“你不是说我给你什么你都高兴吗?”
“对。”商今樾点头,眼底期待着时岫会给自己说怎样的话。
却没想到时岫告诉她:“那我们就做陌生人吧。”
“上辈子你能把我们之间算的那么清楚,我刚提出离婚你就能直接提醒我,我在你这裏有什么。这辈子对你来说也不难吧。”
时岫声音很平,像是一条没有情绪的线。
可就是这样一条线,却拴在了商今樾的心口,一字一句,扯得她心口发紧发闷。
她们在一起的最后一天过得糟糕,旧事重提,不会让任何一个人感到开心。
听到时岫重复那一天发生的事情,商今樾被二十七岁的自己狠狠的扇了一巴掌。
“时岫,我当时不是这个意思。”商今樾澄清,“我只是想用这样的方式留住你。这几年你所有的成绩,我都知道,你的画展我也都有一幅幅看过。”
商今樾的话突然多起来,每一句好像都在填补过去的空白。
时岫静静听着,目光一顿。
酒精把她的情绪放大,可她也说不清都是有什么样的情绪在裏面。
她该开心吗?
还是难过。
不为所知的故事像是藏在石头下的蚂蚁。
放下石头的人终于肯把它搬开,那密密麻麻的黑点叫人看的头皮发麻。
时岫沉了好一阵,还是把落点放在她刚刚说的话上:“所以才能算得清嘛。”
她说过,她不回头看。
“我不是。”商今樾否认,皱起的眉头裏有种哽咽的无力感。
时岫看着商今樾此刻的神情,好像也看到了当初的自己。
她相信商今樾不是了。
可对她来说这一点都不够:“可你有告诉我过吗?”
“你有哪怕一次,对我坦诚过吗?”
时岫质问着,沉重的大衣压不住她颤抖的肩头。
谈不上多恨,毕竟她说完这些,都没有生出让商今樾死掉的想法。
她只是觉得她们之间的关系是不是有些互换?
于是时岫接着劲酒儿,突然想起了刚刚商今樾的话。
白炽灯下,墙上的影子凑近了另一个人的影子。
时岫看着商今樾从来都高高在上,冷淡疏离的样子,告诉她:“商今樾,如果想要当小狗,就要先学会跟主人祈求,明白吗?”
时岫挑眉,不羁的眼尾上落着灰黄的灯光。
明明是教导的话,在她含着酒气的声音裏,生出一种异样的感觉。
商今樾一下晃神,好像听到心口传来两声顿跳。
呼啸的风贴着地面吹进来,便利店的自动门缓缓打开。
商今樾后背生出一阵细细密密的麻意,接着就听到某人熟悉的脚步走过。
时岫的眼神接着也变了。
商今樾看到了时岫对岑安宁比刚刚跟自己在一起时的主动,甚至不等岑安宁说,时岫就主动问她:“怎么去了这么久?”
岑安宁毫无顾忌的靠在时岫身边坐下,有些无奈:“外婆摔伤了,妈跟叔叔刚刚开车回老家了,她给我打电话来说这几天都不会在家。”
“严重吗?”时岫忙问。
老人最怕摔伤,这种事情还是要询问关心一下。
“不知道。”岑安宁摇摇头,“那边刚刚打来的电话。反正我听我妈那语气,挺生气的,不知道是怎么搞的。”
岑安宁似乎并不想让这件事作为她跟时岫对话的主题,接着便话锋一转:“妈让我跟你说,这两天家裏就咱们俩了,要咱俩相互帮助着,好好过。”
每一次听到岑安宁说话,商今樾都不免要蹙眉。
什么叫“好好过”?
这么刻意暧昧的话,比刚刚自己说的还过分吧,时岫听不出来的吗?
“行,反正这几天我都在家,有什么事你就找我。”商今樾这么想着,就听到时岫点头同意。
在商今樾眼裏透出的错愕下,岑安宁收回了看向商今樾的余光,将自己的视线都落在了时岫身上:“那咱们回家吧,反正叔叔也不在家了。”
“嗯好。”时岫点头起身,拎起自己没吃完的小蛋糕就走了。
这两人说话,你一句我一句,根本没有给商今樾说话的空间。
窗边的长桌一下空了,只剩下装满了蜂蜜水的玻璃杯,刺眼的反射着头顶的灯光。
白雾沉了下去,蜂蜜水已经冷掉了。
商今樾给她准备的解救饮,时岫一口都没有动过。
商今樾低低的看着这只杯子,灌满了得水朝她涌来,绵柔的甜意叫人窒息。
便利店的门几次打开,又几次关上,冷风不断灌进来,贴着商今樾的后背。
她看着时岫跟岑安宁站在一起,一起上了出租车,从没觉得夜晚这样刺眼。
司机不知道什么时候进来的,看着远处离开的出租车,问商今樾:“小姐,我们不走吗?”
商今樾蓦然回神,看了眼司机。
这是上一世给她跟时岫开车的那位司机。
物是人非不单单是一个词,残忍的浮现出一幅画面摆在商今樾的眼前。
她沉了沉眼,拿着玻璃杯起身:“我去结账。”
“明白了。”司机点头,出门开车。
夜幕,出租车明显的灯一盏一盏的划过商今樾视线。
她看着路上不断驶来又开远的车子,明明时岫早就走远了,她却好像能在每一辆车上都看到时岫的背影。
——“商今樾,如果想要当小狗,就要先学会跟主人祈求,明白吗?”
商今樾脑袋裏不受控制的浮现出时岫刚刚对她说的最后一句话,沉沉的瞳子浮现出欲望。
当小狗。
也不是不行。
“嗡。”
震动贴着口袋,打断了商今樾的思绪。
手机裏的信息终于在安静中被主人察觉到了。
商今樾随手打开手机,就看到了商秀年的名字。
裏面有三通未接来电,和很多条消息留言。
【怎么不在家】
【你什么时候把身边的保镖司机都换掉了】
【什么时候回家】
……
商今樾看着这些消息,闭了闭眼。
重新掌握权力的进程,比她想象的快,尤其是让自己身边的人重新听命于她。
商今樾曲起手指,不紧不慢的给商秀年回复:【奶奶放心,我正在回家的路上。】
越往庄园走去,夜色越深。
庞大的黑色像是要把人和车子一同吞噬掉,路灯连城一条光亮的长线,并不会给人回家的感觉。
商今樾刚进家门,葡萄就扑上来。
小狗热情洋溢的,将人一身的疲惫都冲散了。
商今樾大抵有些明白小狗的意义了,把东西交给家裏的佣人,蹲下去揉了揉葡萄的脑袋:“想姐姐吗?”
“汪!”葡萄清脆的回答。
“哪个姐姐?”商今樾又问。
这下好像难倒葡萄了,小狗毛茸茸的脑袋歪了一下。
但接着没过几秒,聪明的葡萄就抬起手,来扒拉了一下商今樾口袋裏的手机,好像在说:时岫姐姐。
商今樾瞧着,伸手勾了勾小狗的下巴,笑道:“好乖。”
“嗡。”
震动好像是夜晚常有的伴奏,时岫正躺在床上无聊的睡前刷着手机,一条消息就跳了进来。
是商今樾的消息:【小狗跟你说晚安。】
这么说着,她就给时岫发去了一张葡萄的照片。
照片裏小狗毛茸茸的,雪白的皮毛像个可口的团子,格外招人喜欢。
时岫不太明白商今樾什么意思,刚刚她都说了跟她当陌生人。
不消片刻,她就想起她最后说的那个“小狗”理论。
这个商今樾是不是不明白啊。
她说的又不是这个小狗。
时岫皱眉,接着注意到商今樾发来的照片是张实况照片。
算了,她人不跟狗计较,会动的葡萄怎么能错过呢?
这么想着,时岫点开了这张实况照片。
却不想,实况照片裏还有人声。
时岫猝不及防,就听到商今樾的声音从裏面掉了出来。
“晚安。”
——小狗跟你说晚安。
第53章 商今樾握着她的手,沿着她的指节儿细细摩挲。
岑安宁的外婆摔伤有些严重, 过年岑媛也是在病房过的。
老太太想外孙女,又哭又闹,扣着岑安宁不让她走, 害的大年初一, 岑安宁做的第一件事就是跟时岫道歉。
时岫是真的没觉得这有什么好道歉的, 家裏没人, 她也乐得清净。
她已经过了至少三个这样冷清的年了, 自己一个人待着才是常态,要是总是被人打扰,反而会让她有一种领地被入侵的感觉。
就好像这些天, 跟商秀年回老家的商今樾,每天都跟时岫发消息。
倒也不是说定时定点,跟打卡似的, 甚至这些天过去了,时岫都没摸不到商今樾的规律。
这个人好像真的是看到什么,觉得有意思,就发给自己了。
有时候是天边小狗样的云,有时候是烧得红红的太阳。夜晚半弯月亮挂在天上, 枯枝一横,别有意境。
时岫那天刷微博,看到有人说:热恋时人的分享欲很高。
可她看着商今樾今天刚给自己拍的跟老家小狗打得火热的葡萄时,倏然一默。
商今樾分享欲最高的时候。
是她们离婚后。
时岫从来都没想到,有一天她会用“纠缠”二字形容商今樾。
这个人冷情冷性, 越到她们婚姻的最后几年,越是这样。
所以时岫也不明白, 跟自己结束婚姻关系后,商今樾有什么好纠缠的。
她是因为自己单方面选择离婚, 主权旁落而不甘。
还是因为爱……
时岫的反应比商今樾还要剧烈。
“爱”字划过她的脑袋,好像滚烫的岩浆,从火山上滚下来,狠狠地碾过她的身体,四肢百骸都震颤着疼痛。
那是她曾经炽热的爱过一个人的证据。
也是她活在这一世的启示录。
或许逃避比面对要有效率。
她没有爱的人。
搞事业比什么都重要。
如果把商今樾当做一只旅行青蛙的话,她拍的照片的确有意境。
她避开了所有上辈子有关的东西,好像给时岫划出了一个干净的世界,这裏的山很好看,结冰的溪流下有小鱼在游。
世界并不像时岫画裏那样,孤单寂寥。
仔细看下去,也是有生机存在的。
时岫不是很想承认,但商今樾的确给了她一点灵感。
她看着自己那副冬天的画,在死寂的冰川下,勾出了一条小银鱼。
肃杀凛冽的西伯利亚冰川在时岫绘制的寒冬中活了过来。
【岫,你的这幅画完全可以了,我觉得很完整了,我们可以开始准备下一幅了 。我想你完全可以作为优秀新生,在学校展览你的作品。】
穿过医院人来人往的大厅,时岫打开了了教授回她的邮件。
简洁的单词连缀成语句,时岫读着邮件,脑袋裏自动把意大利语翻译成了中文,嘴角控制不住的上扬。
清晨的阳光跟着少女的步伐一同走进电梯,时岫拎着岑安宁托自己给她带来的教辅资料,步伐轻快。
只是她这样的步伐,在走到岑安宁外婆病房前时,瞬间停下。
svip病区安静的针落可闻,远远的她她就有听到裏面有人在争执的声音。
好像还是关于殷蔷。
——时岫离世的妈妈。
“你老家这些人也真是不靠谱,怎么就这么定了呢?你不是很有话语权的吗?”
“这时候了要什么话语权啊,我不觉得这件事有什么不妥的啊。”
“是是是,过完年就迁坟,也不嫌晦气。”
“这不已经二月二都过完了吗,有什么晦气的。”
……
岑媛说的尖锐,也不在乎病房裏还躺着自己生病的母亲。
又或者就是因为这样,她才跟时文东吵了起来。
时岫站在门口听着,敏锐的得出一个信息:老家最近要迁祖坟。
这件事一下让时岫的神经紧绷起来。
当初殷蔷病逝,时文东就是把她葬在他时家祖坟的。
迁坟这件事,时岫并不意外,因为上一世也发生了。
只是这件事按理说不应该发生在这个时候,时岫记得她妈妈迁坟的事情,是她跟商今樾结婚不久后发生的。
怎么突然提前了这么多。
“我告诉你啊,你别带回来什么晦气东西,听到没有!”
“我能带回来什么,我都不回去,我怎么带。”
时岫来不及困惑这件事情是怎么提前发生的了。
听到时文东这么说,她立刻推门走进了病房:“你不回去,妈妈的骨灰怎么办?”
时岫出现的突然,时文东始料未及。
他看着突然出现的时岫,目光一顿,接着从跟岑媛的争执中抽出思绪,敷衍的说:“让你大伯把骨灰邮寄过来不就行了吗?顺丰加急,隔日达。”
上一世时文东可不是这样说的。
他当时可是跟商今樾再三保证,一定会好好的将殷蔷的骨灰带回来,找个风水宝地,让她入土为安。
事情不过是提前发生了,怎么连人的态度都变了。
时岫眉头紧皱,无法控制自己不往商今樾身上想。
时文东见利忘义,当初他信誓旦旦的保证,才不是什么不忘亡妻,不过是在讨好商今樾罢了。
而现在没有他需要讨好的人了,本性也就暴露出来了。
想着自己妈妈要被像个行李一样丢进飞机的行李舱,时岫心口就好像被碾过一样。
她紧攥着拳头,对时文东说:“她是个人,不是物件!”
“她都已经……”时文东刚要说“死”,就被岑媛扯了一下。
两相比对,岑媛竟然比时文东多出几分人性来。
而时文东被这么已提醒也立刻意识到自己说的有点不对,扯过凳子一屁股坐下:“你阿姨这裏你也看到了,离不开人的,我跟你阿姨三班倒还累得不行,哪有功夫回老家。”
岑安宁听不下去了,立刻开口表示:“叔叔,外婆这裏有护工,我也可以帮我妈妈搭把手,您完全可以回去把……”
只是她的话还没说完,就被岑媛呵住了:“住口。”
她从刚刚时岫出现就没有发表任何意见,现在也不让岑安宁管。
说白了这是时岫跟她爸爸之间的事情,她已经跟时文东表明过自己的立场了,剩下的她不便多言。
可岑媛高高挂起,岑安宁却不愿跟她站在一起:“我为什么要住口,妈妈,将心比心好不好。”
“安宁,这件事跟你没关系,你也不要用将心比心,活人总比死人重要,你心疼心疼你妈妈。”
时文东第一次打断了岑安宁的话。
在前妻跟现任间,他毫不犹豫的选择了现任。
时岫从中午出门,就觉得今天的天气格外好。
万裏无云,天朗气清。
时岫站在门口,看着出现在自己面前的这一家四口,日光刺眼。
缠绵病榻的老人有女儿女婿,以及自己的外孙女陪着。
而自己的妈妈埋在土裏,过不了几天就会被老家的那群人从坟土堆裏挖出来。
当初她缠绵病榻的时候,也只有自己忙前忙后,她所谓的丈夫不知所踪。
“那你能不能心疼心疼我妈妈。”时岫紧捏着拳头,直直的看着时文东。
时文东刚才的话,比上辈子他对时岫说过的所有话加起来都要刺耳。
时岫拿着刚刚时文东跟岑安宁的话反问他,只觉得说什么都苍白无力。
“我让她坐飞机回来已经是心疼她了,你知不知道有多贵。”时文东态度强硬。
时岫不知道多贵,只觉得好笑。
她沉吸了一口气,问时文东:“什么时候迁坟。”
“说是这两天吧,你放心爸爸一定……”
时文东以为时岫转变心意了,竟跟时岫说起了保证的话。
可时岫不想听,接着就打断他:“我知道了。”
她转头看向岑媛,黑色的瞳子沉的好像一块乌石,兀的朝岑媛砸去:“阿姨,我不怕晦气。我也提醒你们,你们要是不想自找晦气,也别拦着我。”
时文东听到时岫这话,登时站起身来:“时岫!你想干什么!”
“我要回老家,把我妈的骨灰带回来。”时岫打定了主意,通知式的看了时文东一眼。
她走的毫不犹豫,把岑安宁要的东西放在了门口的柜子上,撂下句“东西给你拿来了”,开门就走。
“阿岫!”岑安宁喊着时岫的名字,想要追出去。
却不想被岑媛一把拉住:“你干什么去!”
她还是刚刚那副样子,虽然没有因为时岫的针对生气,但也不希望自己的女儿掺和进去:“你给我老老实实待着。”
“妈,你们能不能讲讲道理!”岑安宁紧蹙起眉头,跟岑媛争执起来。
只是这场争执还没开口,躺在床上的岑家外婆就先哼着嗓子,说起来:“哎呦哎呦……安宁啊,你别这样,阿婆心慌啊。”
“妈,你怎么了,哪裏不舒服啊。”岑媛见状立刻紧张起来,瞪了岑安宁一眼,“你看你把你外婆吓得!”
岑安宁无奈,这个法子她外婆这些天屡试不爽。
可她又能怎么办,老人家心跳肉眼可见的上升,她只得赔罪,被搁置在门口柜子上的书包格外刺眼。
天气似乎并不以人的意志为转移,医院外还是艳阳高照。
大厅交织穿行的人流比刚刚少了很多,时岫却觉得周围来来往往的人流压得她喘不上气。
她从小就不喜欢来医院。
这个地方总是带给她这样那样的不美好的记忆。
这一次更是。
时岫步子迈得飞快,只想快点离开这个糟心的地方,脑袋乱糟糟的一片。
她一边在想她该怎么把殷蔷的骨灰带回来,一边在想上辈子这件事具体是怎么解决的。
如果说,上辈子时岫就经历了那么几件好事。
那么殷蔷迁坟这件事,可以算得上其中一件。
上一世这件事做得很顺利,时岫跟时文东回到老家,那边仪式就已经开始了。
她被老家那群不熟的亲戚热情洋溢的迎回老宅,没过一会儿,村长就毕恭毕敬的把她妈妈的骨灰盒拿了过来。
时岫还清楚的记得,村长当时是用捧的。
她妈妈的骨灰盒被擦得干净,还用一张昂贵的红布包着,上面用同色的红线绣着殷蔷最喜欢的蔷薇花。
当时她身边除了时文东,还有谁来着……
“哎呀。”
时岫低头想着,根本没注意刚刚还行人寥寥的路冒出来个人,一头就撞了过去。
那个人轻飘飘的,时岫只是踉跄了一下,对方就摔在了地上。
“对不起,我不是故意的,真的很抱歉,摔疼了没有。”时岫忙道歉,伸手就去把人家拉起来。
只是她没想到,自己伸手过去的结果是对方紧握住了她的手。
清冷又含着笑意的声音从她面前那定压得低低的帽子下传来:“时岫,我说过,你给我什么我都高兴。”
阳光随着人拿下来的帽子扫进时岫的眼睛,商今樾握着她的手,沿着她的指节儿细细摩挲。
第54章 (二更)“商今樾,我同意你碰我了吗?”
事情发生的太过凑巧, 时岫像个宕机的电脑。
而商今樾是最狡黠的病毒程序,握着时岫的手,眼底的笑意算不上多有道德感。
这样的眼神, 时岫并不陌生。
午夜的灯光蒙着一层昏暗的虚影, 商今樾选的胶片流出舒缓的音乐, 唱片裏慵懒而富有磁性的歌声亦如她交缠上时岫手指的手。
那时的时岫始终坚信, 爱与欲是无法分开的两个字。
商今樾握过她手时的厮磨, 远比说爱她要更加具体。
那现在呢?
时岫定定的看着握过自己手指的商今樾,兀的将自己的手抽了出来:“有病快去看病。”
风钻进商今樾的掌心,她的手一下空落。
只是听着时岫的话, 她还是保持住了唇角的笑意:“我没有生病,阿岫不用担心我。”
可时岫不是这个意思。
她感觉商今樾完全没听明白自己的话外音,干脆给她挑明了:“没有吗?我看你是病得不轻, 都到外面来发疯了。”
话音落下,商今樾脸上的笑容僵掉了。
原来喜欢的人对你出言讽刺,是这样的感觉,比吞一千根针还要难受。
而她过去又无意识的对时岫说出多少次这样的话呢?
商今樾的呼吸裏都透着刺痛,她勉强维持着脸上的笑意, 跟时岫说:“我来这裏是为了找你的。”
“我去了你家,家裏阿姨说你来这裏了。”
时岫没想到在自己说完那句话后,商今樾还能保持表情不变。
太阳压在她的眼睛上,叫她不自然的眨了眨眼,接着对商今樾说明来意, 简单的“哦”了一声:“什么事。”
“我听说老家提前准备迁坟了。”商今樾说着,看着刚刚从住院部出来急匆匆的时岫, 又补充道,“但我觉得你应该是知道了。”
“对。”时岫点点头, 用质疑的眼神看着商今樾,“但我不知道你是怎么知道的。”
“还是说这件事是你做的?”
时岫眼神锋利,说着就朝商今樾刺去。
不信任就像把沾满了盐渍的刀子,虽不致命,却又能让人痛不欲生。
商今樾轻吸了一口气,平静的跟时岫表示:“阿岫,你太看得起我了。”
“那你是怎么知道的。”时岫持续怀疑。
“因为这是上辈子发生过的事情,所以我很早之前就派人在留意着了。”商今樾坦白。
既然她知道上辈子发生过什么,那些不愉快,她也不想在这一世再发生,
时间在某些时候很值钱,在某些是时候也并不值钱。
对时岫重要的事情,即使要过几年才发生,商今樾也从很早就开始准备了。
事实证明,商今樾做的没错。
商今樾担心时岫不相信,又跟时岫说:“我现在才刚刚接手一些事物,这件事情究竟为什么提前这么早,我也不知道。”
“我知道。”时岫垂眸,好像想起了什么。
“你?”商今樾诧异。
“商今樾,你知道蝴蝶效应吗?”时岫缓缓抬头,从左到右看了一圈天空,“或许是我的重生影响了这个世界的发展,我选了跟上辈子不一样的路,导致妈妈不能在地底多安息几年。”
这么想着,时岫心口就好像被压了颗大石头。
她依旧抬着头往前看,眼睛却落下了,乌沉沉的瞳子失去了原本的活力,黯淡无光。
她选择新的人生的代价。
为什么会是打扰妈妈的安宁呢?
负面情绪压过晴朗的天空,朝时岫吞噬而来。
就在她要陷入自责的时候,一只手从她头顶落了下来:“或许,妈妈只是很想早些回到你身边。”
商今樾学着在日本的时候,时岫对她做的动作,也揉了揉时岫的脑袋。
初春的风裏还有冬日没有化掉的寒冷,可被太阳晒着,也有了些温暖。
时岫错愕,抬头看向商今樾。
她从来都没想过,还能从这人嘴巴裏听到什么安慰的话。
这个人不应该冷冷的给自己发来一句【注意安全】吗?
“长嘴了?”时岫嘀咕,声音没有刚刚那样低落。
好像因为商今樾的那句话,朝她胸口压过来的石头被轻而易举的弹走了。
是啊,为什么不能是妈妈想她了呢?
把殷蔷从老家接回来,时岫给她找了一处很好的新地,还种了一圈的蔷薇花。
每当她清明去祭拜,总会有一片蔷薇迎接她。
蔷薇在春风中卷起一阵清香,朝商今樾扑面而来。
她听着时岫的嘀咕愣了一下,没听清楚。
只是就在她想开口问问的时候,时岫接着就抬起手来,一下打开了商今樾的手:“商今樾,我同意你碰我了吗?”
这人直呼自己的大名,声音却算不上厌恶。
商今樾望着时岫重新昂起来眼神,被忽然撇开的手臂一下坠痛。
她过去做错的太多。
也活该被时岫拒绝,没什么好觉得委屈。
“抱歉,下次我会先征求你的同意。”商今樾乖顺。
两人说话间,商今樾家的车就停在她们面前。
时岫在司机位上隐约好像看到了一张熟悉的脸,接着就听到商今樾对她说:“上车吧。”
时岫目光一凛,抄口袋拒绝:“我们不顺路。”
“你不要回老家了吗?”商今樾问她。
“这件事上辈子就是我做的,你也不想要这件事出什么差错吧。”
随着商今樾平静的声线,时岫的回忆逐渐清晰起来。
当村长毕恭毕敬的把殷蔷的骨灰盒捧给自己的时候,商今樾就站在她的身边。
时岫看着商今樾,不由得想:所以这背后是不是又有她不知道的事情。
时岫不喜欢这种感觉。
她的心口好像有口浊气,怎么也吐不出来似的。
而商今樾这样的事情暴露的越多,她越会觉得难受。
“你都做了什么?”时岫问。
“我把妈带了回来,这次我也能做到。”商今樾回答。
时岫皱眉,对商今樾的措辞不悦:“是我妈。”
界限划分的清楚,商今樾紧攥了攥手。
接着她还是点头,顺着时岫的话更正:“你妈。”
顿了一下,商今樾又觉得不对,改称:“你的妈妈。”
挺无聊的点。
时岫无所谓,也没回商今樾。
而商今樾走到她面前,主动给她打开了车门:“要上车吗?”
关于自己的事情,时岫可以拒绝商今樾一千次一万次的援手。
但关于殷蔷,关于她的身后事,时岫任性不了,更赌不起所谓的蝴蝶效应。
“算我欠你个人情。”时岫别扭的跟商今樾说,接着就走向商今樾给她打开的车门。
太阳将人的影子拉的很长,时岫的肩膀擦过商今樾的手指。
她看着要坐进车裏的人,像个得了便宜还卖的小狗,从时岫背后撑过手来,试探性的问道:“那我什么都可以兑换吗?”
清冷的气息带着股无言的入侵感朝时岫包裹来,商今樾的声音落在她的耳廓。
时岫兀的一把握住车门,转头瞪着商今樾:“商今樾。”
这三个字响起,商今樾立刻识趣。
她看着时岫严肃的眼神,默然退回跟时岫不远不近的距离,又成了时岫最熟悉的样子:“抱歉。”
得到这句话,时岫才收回了自己要走的动作。
只是她依旧冷着一张脸,占着这边的座位没有向裏挪动。
而商今樾也接受了,给时岫关上门后,径自绕到另一侧坐进来。
时岫看着从自己左肩落下的人影,只觉得怎么能有人又像猫又像狗,得寸就进尺。
都说暹罗是小狗猫。
那有什么狗是小猫狗吗?
时岫这么想着,就感觉一阵风从自己另一侧灌进来。
关好的门被人从外面拉开,一个急匆匆的身影坐了进来:“我也去。”
这熟悉的声音让商今樾眼神一动。
她猛地转头,就在时岫的另一侧,毫不意外的看到了岑安宁的脸。
“好久不见,商小姐。”
第55章 “只要你需要,我愿意跟你去任何地方。”
车厢后排的空间因为第三人的到来, 一下变得拥挤起来。
时岫的右肩跟岑安宁挨着,左肩几乎要抵在商今樾身上。
她别扭的挤在两个人的中间,诧异的看着这个不速之客:“你怎么来了?”
“跟你回家啊。”岑安宁坐好, 一副理所当然的样子。
时岫看着岑安宁, 脑袋裏是刚刚在病房看到的那副, 挥之不去的一家四口。
她稍稍收着自己的肩膀, 跟岑安宁拉开了点距离:“我们不是回家, 我们要去老家。”
岑安宁注意到了时岫的动作,心尖被掐了一下。
她越过时岫看着另一侧的商今樾,有些难以接受:“你们?”
商今樾面色平淡, 昂昂头:“我们。”
岑安宁眉头一皱,转即看回时岫:“你能带着她,为什么不能带上我?”
“你跟学校请假了吗?你明天不要上学的吗?”时岫反问。
这句话让岑安宁无处辩驳。
她从来都没觉得自己现在这个高中生的身份这么不方便过。
可这么想着, 岑安宁又把矛头指向了跟她同样高中没毕业的商今樾:“商今樾你请了吗?”
“嗯。”商今樾说得从容,拿出了她跟班主任的聊天记录。
看到商今樾这幅有所准备的样子,时岫并不意外。
从认识商今樾第一天起,她做事就都是十拿九稳,有备无患。
这个记录或许不是给岑安宁准备的, 但的确派上了用场。
时岫有了拒绝岑安宁的正当理由,跟她讲:“回去吧,没几天就回来了,不是什么大事。”
“我不回去。”岑安宁摇头。
她感觉到了时岫对自己拉开的距离,打定了主意不走。
这么说着, 岑安宁还拿上次的事当例子,跟时岫证明:“上次你去日本碰上的意外, 不就是我给你发的那些东西派上用场了吗?要是没有救援队,你跟商今樾还不知道要被困多久呢。”
在春天来临时, 青森的大雪还在下。
素白的雪纯洁无害,却又像是要将人们埋进山裏。
那并不是一场很愉快的回忆,提到这件事,时岫跟商今樾的眼眸不约而同的晦涩起来。
但接着商今樾出声,跟岑安宁,也跟时岫保证:“不会有这样的事情发生了。”
“难说。”岑安宁不以为意。
她看了眼商今樾,跟她针锋相对:“谁知道你会不会是导致意外的主要原因呢。”
岑安宁说的话裏有话,车裏的人都听得清楚。
商家人在的时候,都会有人想要商今樾的命,难保去时岫老家,就没有人看准机会,想把商今樾置于死地。
这就是商今樾的世界,总有那么多不确定的危险出现。
要论真心,真爱她的人难说有几个,倒是有不少真想要她命的人。
不知道是不是岑安宁的话尖锐的戳破了这件事,商今樾的眸子落了下来。
她紧抿着唇,平静的声线听上去有些落寞:“抱歉。”
这并不是多好的情绪信号,时岫听出来了,严肃的看向岑安宁:“安宁,怎么能这么说话。”
虽然时岫没有斥责岑安宁的意思,可岑安宁还是听着不舒服。
她刚刚的确说的有点尖锐了,但怎么能因为商今樾的一个失落的“抱歉”,时岫就站在了商今樾这边呢?
她在时岫心裏的排序,怎么站到商今樾后面了呢?
岑安宁不爽。
愤懑中,她好像注意到一束朝她看过来的视线。
商今樾正坐在时岫背后,静静看着自己。
那双抬起的眼睛看不到任何落寞,甚至低沉愧疚。
这人是装的。
刚刚那副模样完全就是在吸引时岫的怜悯,让时岫站在她这边。
岑安宁生气。
她刚要拆穿商今樾的假面目,就听到时岫语重心长跟她说:“安宁,我不想跟你妈妈起冲突,所以这件事你还是不要参与进来比较好。”
“可是我是站在你这边的。”岑安宁不以为意,“我不管我妈怎么想,这件事在我这裏,他们做的就是不对,我外婆也不对。”
小姑娘脸上带着倔强,叛逆的眼睛裏正义感十足。
时岫听着岑安宁这番话,对这人的别扭少了几分,把她从刚刚一家四口的刺眼画面裏摘了出来。
车厢裏的暖风拂过时岫的手背,她心裏暖暖的:“我明白。”
岑安宁跟时文东他们不是一伙的。
“所以……”
“但我还是不能带上你。”
岑安宁带着期待的目光看向时岫,却依旧只得到时岫的拒绝。
看着岑安宁连上的不解,时岫晦涩又认真的看着岑安宁:“可能现在的你很难理解,但我不想改变你的人生,安宁。”
岑安宁在上一世有着很好的未来,岑媛的笼子关不住她,她自由自在,无拘无束。
时岫不想破坏它。
可时岫不知道,岑安宁的人生在这一世注定是要改变的。
岑安宁愿意接受不稳定的未来,毕竟未来就是这样充满了不可窥探的神秘。
只是几乎是同时,在时岫说完这句话后,岑安宁和商今樾同时意识到一件事。
——既然时岫不想改变岑安宁的人生,拒绝她跟自己回老家,那为什么会同意商今樾参与到这件事来呢?
同样的事情,在商今樾那裏,时岫不在乎,在岑安宁这裏,就成了在乎。
岑安宁忽然不那么在乎在病房裏看到时岫被商今樾握住手的那副画面了,那吊了一路的心,也缓慢平稳的落了下来。
“那我听你的,就回去了。”岑安宁听时岫的话,临走还不忘跟时岫强调,“阿姨回来的时候,你记得叫我去接你们。”
“好。”时岫点点头,不是很明白岑安宁脸上的满足是怎么回事。
只是她看着这人下车,表情也轻松了下来。
车门声关的利落,车子后排转眼又剩下了时岫跟商今樾两个人。
刚刚还拥挤的车子松缓下来,只是不知道是不是午后的太阳愈发刺眼,车厢裏有些发闷。
“小姐。”司机看岑安宁离开,出声请示商今樾。
“出发吧。”商今樾淡声,表情平静,又不是那么平静。
医院的大楼逐渐矮去,两侧道路被返青的柏树簇拥起来。
商今樾盯着视线裏不断划过的绿色看了好一阵,没忍住,对时岫问道:“我能问问,刚刚你的话是什么意思吗?”
这人声音平静得过分,好像过去参加完宴会,她们之间的交谈一样。
时岫有一瞬间的晃神,接着转头看向商今樾,反问她:“什么话?”
“你说你不想改变岑安宁的人生。”商今樾帮时岫回忆。
“对啊,我不想。”时岫没觉得自己说的有什么问题。
“谁知道妈妈这件提前了的事情,会不会又跟在日本的时候一样,发生什么变故。万一我改变了她以后的人生怎么办,那么好的一个人,我可不想害了她。”
时岫说着就靠在了座椅靠背上,看向商今樾的眼神有点随意却也坦诚。
只是这份坦诚是为了岑安宁的。
刚被春风吹醒的柏树还没有足够的茂密旺盛,挂着叶子的树枝忽高忽低。
一颗太阳穿过凹下的树枝跳进商今樾的眼眶,刺得她眉头紧皱。
“那我呢。”
商今樾淡声问道,一双漆黑的眼睛直直的望进时岫的眼底。
“你不怕改变我的人生吗?”
时岫被这人的目光看得神色一晃,好像从商今樾眼睛裏看到了什么珍贵的东西。
可商今樾眼裏能有什么珍贵的东西?
她为什么让时岫看得到呢?
时岫不知道,也不想去试图探索,窥见商今樾的秘密。
窗外的高楼慢慢被树影取代,景色趋于平缓。
时岫神色复杂,她想告诉商今樾,她不担心,是因为她们俩的人生从这辈子开始就已经改变了。
可她说不出口。
好像一说出口就要承认些什么似的。
有什么好承认的。
这么想着,时岫做出一副轻松的神色,反问商今樾:“我为什么要害怕?”
有时候,轻松反而是种残忍。
时岫随意的靠在座椅后背上,明明她们那么近,却好像有条楚河汉界,商今樾走不过去,反问像个笑话,被随口丢过来的回答,刺得发疼。
商今樾心口发紧,仿佛她的紧张在时岫眼裏不值一提。
原来这就是被轻视的感觉。
原来这就是她曾经对时岫做过很多次的事情。
“商今樾,如果你不愿意,我可以下车。”时岫轻声,手说话间就扣在了安全带上。
“别。”商今樾立刻出声,伸手扣住时岫的手。
她平静的面具又一次碎裂了,急切写在她的眼睛裏。
时岫神色平静,垂眼看着商今樾。
而商今樾也很快接到时岫的信号,不甘又乖顺的把自己的手收回去,跟时岫表示:“只要你需要,我愿意跟你去任何地方。”
时岫“哦”了一声,偏过头去朝窗外看去。
树影拨动着日光,一束一束扫过时岫的侧脸。
明明她眼神有些动容,可声色却比刚刚冷淡。
好几次了,每当商今樾向时岫表达这种心甘情愿,她的心口都会没来由的发闷。
好像过去的她在狠狠的敲着她的身体,从裏面发洩什么.
说是时岫的老家,实际上从宁城市中心出发,也不过两个小时的路。
高挂在医院顶楼的太阳慢慢西移动,等车子到村裏,它都没有下山。
商今樾今天叫司机开的是一辆劳斯莱斯,在低调的黑色也挡不住它前面那个小金人。
这样的豪车刚出现在村头,很快就引来了在村口说聊天的大爷大妈们的注意。
而能开得起这样车子的人,村子裏的人第一个想到的就是在宁城做大生意的时文东。
这个消息很快就传到了时家,司机把车子开到时家老宅,门口已经有人出来等着了。
看着挡风玻璃前给自己示意该停哪裏的人,司机稳稳的把车停好。
商今樾是先下来的。
她刚站稳,接着就把手伸向裏面的时岫,想接她下车。
可时岫没有回应商今樾的主动,垂了下眼,兀自从另一侧下来。
风倏地从背后的长坡吹下来,钻进商今樾的掌心。
那悬在半空的手自讨没趣,默然又独自收了回去,郊区的乡村比城市要冷。
时岫从车上下来的功夫,她的奶奶就扶着门框走出来了。
老人家一生操劳,瘦瘦小小的,穿着老式的粗布衣裳,好像要把她整个人像个物件一样罩起来似的。
她看到时岫回来,脸上带着欢喜:“小岫回来了,老远就听说你回来了,你爸爸呢?”
老人家期待的何止是时岫这个孙女。
可时岫注定要给她一个失望的回答:“奶奶,我来取妈妈的骨灰。”
听到这句话,老家人刚刚亮起来的眼神蓦然一黯。
她拍拍时岫的手,也不想冷落自己的孙女:“你回来也好,女儿总是最贴心的。”
只是,时岫的奶奶没说什么,周围来看热闹的村裏人,倒是窸窸窣窣的响起了八卦声。
“还以为来的什么人呢,就派了个孩子来。”
“这就是时岫啊,都长这么大了。”
“可不嘛,穿的也好,东哥这些年没少挣钱。”
……
八卦声此起彼伏,不知道谁来了一句:“没本事,死了连个男人都没来。”
男人打量着走过来的时岫,说着还不屑的嗤笑了一声“弃妇”。
站在他旁边的女人眼裏都是嫌弃:“别这么说,东哥当初也挺对不起嫂子的,他做的那事……”
可女人的话没说完,就被那个男人强势的堵了过去:“一个巴掌拍不响,她连给时家留个后都没有,活该死——”
“啪!”
男人的话还没说完,耳边就响起了一声清脆的巴掌声。
他脑袋一懵,还没想起这声音是从哪裏响起的,自己的脸就火辣辣的疼起来。
霎时间周围一片安寂。
商今樾就站在这个男人跟前,面无表情的看着他:“响了吗?”
第56章 “那你就是好人了?”
男人的话大的离谱, 时岫听到的瞬间就想冲上去给他证明,让他试试看一个巴掌到底拍不拍得响。
可有人比她捷足先登了。
树梢簌簌抖动,惊起一阵飞鸟。
巴掌声清脆响亮, 使得原本好奇打量豪车的视线全部聚焦在了商今樾的身上。
也包括时岫。
在时岫印象裏, 商今樾从来都是风姿绰约, 稳坐高臺。
她不与人动手, 也不屑与人动手。
她身边有保镖, 再不济还有司机,怎么也不会轮到她亲自动手。
这不像是商今樾会做的事情。
准确说,不像是商今樾会为她做的事情。
这还一个巴掌拍不响呢。
商今樾用实际行动证明, 一个巴掌不仅拍得响,甚至还比两只手拍的响得多。
男人傻愣愣的捂着自己的脸,耳朵好像还响起了电流声。
周围看热闹的人眼裏冒光, 纷纷打量着这个不知名的小姑娘。
他们看不出商今樾身上穿的是什么牌子的衣服,也不知道她手上带着的素戒有多值钱。
只是看着商今樾站在男人面前,高挑优越的身形将男人勉强高大的个头衬得一文不值,不由得从心裏感嘆,还真的有人从举止气势上就与众不同。
还真没见过打人, 也能打的这样干脆利落,让人不敢还手。
全场静默了好一阵,终于有人回过了神来,似乎还跟男人相熟的人,不客气的扒拉开人群走了出来, 想要主持公道:“小姑娘,你怎么能动手打人呢?”
这人说着, 就朝商今樾走去。
他整个人气势汹汹的,一看就不是个善茬。
而商今樾就站在原地。
她目光平静的看着朝她走来的这个人, 让人觉得她被保护的太好,并不知道世事险恶。
周围围观的人不由得为这小姑娘捏把汗,甚至有人做好准备出来拉架。
可就在那人撸着袖子要走近商今樾的时候,两个西装革履的保镖就过来给他拦住了。
任凭 这个人怎么挣扎,想绕过他们,都白费力气,上蹿下跳的样子,就像一只猴子。
周围人这才明白过来,商今樾的平静才不是涉世未深。
而是不屑。
这位从城裏来的大小姐,身边配着保镖。
她那裏用得着亲自对付这个人,保镖就先替她做了。
只有她打脸别人的份,哪有别人过来碰她的机会。
“好啊,这是专门来欺负人的啊!有钱人可真了不起!”
“时文东现在可是真牛啊!养的女儿话都不会好好说,上来就打人啊……”
这人气急败坏,刚刚被商今樾打了的男人也醒过神来,两个人一起扯着保镖的手臂胡搅蛮缠起来。
可就是这样,商今樾连给他们个眼神都没给。
她转头看向身旁的时岫,问她:“还生气吗?”
她声色平静的,仿佛只要时岫表示她还在生气,就会让保镖按住刚刚那个男人,再打一巴掌。
不过刚刚看到商今樾亲手证明一个巴掌拍得响,时岫就已经不生气了。
她看着上蹿下跳的那两个人,只觉得:“吵死了。”
商今樾闻言点了点头,好似在说了解。
保镖更是眼观鼻鼻观心,一人一个,分别拎着两个男人的胳膊反剪起来,顺带还捂住了他们的嘴。
还没人见过这样安静的暴力场面。
时岫跟商今樾站在一起,一个负责发号施令,一个负责执行,让周围围观的人有一种这位大小姐在给时家这个女儿献殷勤的感觉。
时家在宁城这么有地位了吗?
众人心裏犯嘀咕,也没人再敢上前胡搅蛮缠。
有些时候强龙也不一定难压地头蛇。
“哎呀,又在闹什么呢。”
就在这个时候,村长闻声赶来。
大家纷纷循声看去,给村长让路。
只是这不开会不表彰的,村长却穿了一身笔挺的西服,瞧着人模狗样。
那个被保镖扣住的男人以为村长来给他主持公道了,立刻可怜巴巴的呜咽起来:“村长,救命啊,这俩人要杀了我们啊!”
“是啊!我们什么都没干,你看看把我们弄得啊!”
村长闻声看去,看着这两人被收拾了一番的人,神色当即一变:“你们两个够了!丢人在家裏丢不行吗?跟我来这裏找事,我看今年你们家的评优也别想要了!”
村长的话没有偏袒,甚至和稀泥都没有,对着这俩人劈头盖脸的就是一顿骂。
他也没在乎周围人哗然的表情,接着就越过时岫,殷勤的看向商今樾,笑容满面:“商小姐,村子裏的人不懂事,让您受惊了,您没有被吓到吧。”
商今樾瞥了村长一眼,冷声提醒他:“你该问问时岫。”
村长眼神一顿,接着看向被他忽略的时家那个丫头:“小岫啊,都长这么大了,叔都快人不出你了。”
时岫笑笑:“我都这些年没回来了,您认不出来我也正常。我这次回来是为了迁坟的事情,也没想来找事。”
“这叔还不知道吗,你这孩子从小就好,找的朋友也是一等一的。”村长顺着时岫的话往下说,还不忘拍一下商今樾的马屁。
只是这样的话,商今樾听了会觉得高兴。
时岫的表情却肉眼可见的落下来了:“我跟她不是朋友,她只是顺路来帮我办事。”
澄清来得太快,商今樾都没来得及享受这偷来的喜悦,它接着就消失了。
只村长不以为意,还觉得这是大城市裏的什么说法,笑着打了个哈哈:“你们大城市来的知道也多,咱们不说这个了,先去家裏吧,这一路开车过来也挺累的。”
“这俩人村子裏没人说他们好的,你们都别生气,为这种人不值当的。”
村长说着,就毕恭毕敬的跟商今樾和时岫做了个请的手势。
他路过被挟着的那俩男人,一句给这俩恶人先告状的人的话都没有,就看着商今樾的保镖随手就把他们丢在地上。
看热闹的人群格外沉默,从没见过村长这样谄媚的对过谁。
慢慢的好像有人反应过来了,根据刚刚村长的招呼查了一下宁城姓商的人家,商氏集团赫然出现在屏幕裏。
“时家跟来的这个人,好像是宁城那个商氏集团的大小姐。”
“什么上市集团。”
“上次你去南市说怎么怎么好的那个酒店,你还记得吗?”
“记得啊,那酒店可好了……不会是她们家的吧。”
“何止,那是她们家最次的酒店!”
众人登时哗然,被丢在地上的两个男人脸色变了又变。
就是不知道他们现在是脸色更青,还是肠子更青一些。
村长送商今樾跟时岫回家,时家老宅比过年都热闹。
时老太太切了果盘,还拿出了一直舍不得喝的花茶,笨拙的让自己端上来的东西能入商今樾的眼。
聊了好一会,村长才离开。
时老太太起身去送村长,偌大的堂屋就剩下了商今樾跟时岫。
落日挂在四四方方的院子裏,红的好像一团被烧热的金属球。
商今樾看着村长离开的背影,有些话想跟时岫说。
“阿岫,你说你怕会改变某些人的人生。”
“可有的人两辈子都是一个货色,一点都没变。”
商今樾的声音平淡,好像只是在讲述一件事实。
可是事实却好像一个将前后两世连起来的通道,将过去和现在放在一起对比。
时岫诧异商今樾语气裏的熟悉。
更疑惑她上辈子在老家都没有接触到的人,商今樾怎么会熟悉呢?
还是说这又是一件,上辈子自己看到不到,商今樾却为自己做了的事情。
时岫神色复杂,好像有什么东西在一口一口蚕食着她的心脏:“你想说什么?”
“我想让你不要怕。”商今樾回答。
“你的未来不会建立在改变别人命运之上。”
咚咚,咚咚。
商今樾认真的眼神望过来,倏地穿透了时岫被啃食过的心脏。
窗外投进来的树影与她身形相配,没了平日裏的清冷疏远,透出几分让人觉得可靠的温和。
可靠?
明明商今樾从来都不是时岫能依靠的人。
时岫空洞的心脏骤然收紧,紊乱的心脏跳得难听。
她不想跟商今樾说什么。
正巧奶奶送村长回来了,远远的就招呼她们:“我知道你这几天要回来,已经把被子都给你们晒好了。”
许是怕商今樾会介怀嫌弃,奶奶还跟商今樾说:“年前我刚做的,新棉花特别好盖。”
商今樾当然不会介怀,甚至还伸出手来,主动去扶时岫奶奶坐下:“谢谢奶奶。”
“迁坟的事明天才能商量出来,你跟小岫这两天就住在北屋,晒得足,暖和的。”奶奶给商今樾介绍。
商今樾听着心裏欢喜,就要点头答应。
可时岫还是快她一步:“奶奶,家裏不是有好几间空屋子吗,我跟商今樾一人一间不行吗?”
“那几间好多年不住了,尘土太大。”奶奶告诉时岫。
时岫立刻表示:“我待会挑一间好打扫的,打扫出来就行。”
“时小姐,我建议您还是跟小姐住在一起,我们一行过来有些太张扬,我们两个人实在分身乏术。”保镖从门口转过身来,插入了这场对话。
时岫不以为然:“我不需要保护的,你们保护好你们家小姐就好了。”
“您跟小姐同行,居心叵测的人很有可能也对您下手。”保镖回答,“就像上次那样。”
提起上次的事,时岫顿时想起了她也被人动了手脚的包。
当时真是有惊无险,如果她背着商今樾摔倒擦伤,那才是叫天天不应,叫地地不灵呢。
而那件事过后,商今樾身边的保镖就换了。
现在跟自己对话的这两个保镖时岫有印象,是上辈子跟在商今樾身旁七年的老人,数次保护了商今樾的人身安全。
看来商今樾为了保护自己的安全,提前把他们招募到自己身边了。
这样的人时岫也没有理由提出异议,无奈之下,她接受了跟商今樾同住一间房的现实。
月亮悄悄代替太阳,挂在夜空中。
郊区的夜远比城市安静,星空璀璨。
吃过晚饭,奶奶就去休息了,时岫跟商今樾没什么好聊天的,在路上奔波了一天,接着也早早回到她们的房间准备休息。
老式的木门发出一声吱呀,正方形的房间缓缓映入两人的眼帘。
时岫小时候就是跟妈妈在这个屋子裏住的,放在墙边的那张床还是她之前睡的那张,连床单都是小碎花的没变,空气裏透着皂角的芳香。
只有身边的人变了。
时岫抿了下唇,余光瞥见门外轮班值班的保镖,吐槽:“商今樾,跟你在一起真麻烦。”
商今樾听着,跟在时岫身后,认真的跟她说:“抱歉。”
月亮落在时岫的肩膀,白皙的肌肤落着层皎洁。
半年过去,她的头发也有些长了,发丝交织下,她的脖颈若隐若现,线条精致。
“我只不希望不好的人出现在你身边。”商今樾望着时岫的身影,轻声告诉她。
时岫走到床前的脚步顿了一下。
她知道商今樾指的不止是今天那两个故意找事的男人,看不见的威胁像是窗外的黑夜,让人摸不透。
只是所谓“不好的人”又何止是这些。
“那你呢?”
时岫兀的问道,转身坐在了床上。
她纤长的腿往另一只腿上一抬,撩起的薄料透着她匀称的小腿。
那半挂着的鞋子跟着她的动作,一荡一荡,随意的姿势裏满是轻蔑与不屑。
商今樾眼睫轻扇了一下,望着时岫的眼神渐渐凝结。
她看到时岫的唇瓣在她眸子裏轻轻扇动,接着问出了一个令她心口发紧的问题:“那你就是好人了?”
第57章 “那我以后偷偷想。”
夜晚的乡村格外寂静, 偶尔从远处传来几声犬吠,不消片刻便又消失了。
月光巧合的将时岫跟商今樾的影子绑在墙上,时岫翘起的腿抵着商今樾的肩膀, 脚尖忽上忽下的勾着她的胸口。
商今樾望着时岫轻佻质疑的表情, 心口一阵翻滚。
在过去的关系, 她对时岫来说的确不是什么好人, 时岫说的一点错也没有。
更何况时岫说出来, 比藏在心裏好太多,起码这样她还知道自己该怎么改。
商今樾的嘴唇动了动,好一阵才表示出来:“我会努力成为你认可的好人。”
时岫轻佻的眉眼皱了起来, 对商今樾的话有些不以为然:“那我该祝你成功吗?”
“我当你祝我。”商今樾说。
也不知道这人从哪裏学的断章取义,就算是自己的讽刺,她也能当做好事说出来。
时岫定定的看着站在自己面前的人, 神色逐渐复杂。
现在她成了坐在床上审视的角色,而商今樾成了站着被审视的角色,仿佛她们角色互换了。
可时岫却高兴不起来。
刚刚她出言讽刺反问商今樾,心中是有快意的。
可这份快意很快就被商今樾臣服一样的态度消解了。
她看她这样卑躬屈膝,看她这样顺着自己说的来, 话语裏有乖顺也有狡黠,鲜活生动的像个活人,心口就有一阵阵闷沉阴郁的回声游荡,难以纾解。
“随你。”时岫随口撂了句话,接着扯过被子就躺下了。
她不再问商今樾要睡那边, 以自己的喜好为准,朝墙面壁, 眼不见为净。
夜色渐深,四四方方的院子安静, 也听不到小狗的吠叫。
商今樾跟时岫睡在一张床上,面前是时岫睡到一半,又拿多余的被子给她们之间划出的楚河汉界。
堆起来的被子有些高,商今樾没有办法像在日本时那样偷觑着睡熟的时岫。
月光从窗帘的缝隙落进来,商今樾静静的看着这间时岫小时候住过的屋子,耳边是时岫浅浅的呼吸声。
过去的商今樾不会去胡思乱想,她干净的脑袋只机械的为集团服务。
可现在,她听着时岫的呼吸声,脑袋裏不受控制的冒出许多想法:
她睡得安稳吗?
会觉得自己回到了小时候吗?
梦裏会出现自己的身影吗?
商今樾的谷欠望愈发外放,有些无法控制。
她想离时岫近一些,再近一些。
可她们之间的主动权已经不在她手上了,她只能看着时岫握着她的链子,小狗一样冲她摇尾巴,等她的一次愿意施舍。
哪怕只是吻一下她的脚背呢。
院子裏开了一株白玉兰,树影随着夜风摇晃。
那只刚刚悠荡在半空中的脚划过商今樾脑海,她兀的握着被角,强压着自己,闭上了眼睛。
商今樾,不能再想下去了.
翌日一早,时家就按前两天通知的,组织开会商量迁坟的事情。
时岫也不是很清楚老家有多少姓时的人,裏面又有多少跟她家是一家,没怎么准备,就带着商今樾去了。
大门推开,齐刷刷朝时岫看来的是十几双男人的目光。
时岫第一次走进这样的地方,只觉得被这一双双眼睛看得不是很舒服。
“这是谁家,怎么让女的来?”
“东哥家的闺女,旁边那个是什么集团的大小姐。”
“就是大小姐也不能说来就啊,当这是商量什么事呢。”
“也不能让他们家没人来吧,好歹也是两个坟呢。”
“行了行了,赶紧开始吧。”
……
议论短促,没几句就结束了,为首的人脸上还是写着不满。
不知道还以为到了什么男科罕见病主题大会,所以才觉得女人没资格。
时岫从进门到坐下,都在看为首的那个男人。
大腹便便,满脸横肉,好像是她二爷爷家的大儿子,不怎么认得,看样子是这次迁坟事情的主事人。
说实话,时岫刚听到这人这么说,就想骂人。
但想着多一事不如少一事,这人上辈子她没打过交道,以后也不会打交道,还是算了。
赶紧开会,赶紧把她妈妈带走,远离这个恶臭的地方,才是要紧事。
这么想着,时岫跟商今樾就随便找了个地方坐下,等着开会。
说是开会,其实也不能算是开会,连个议题都没有。
等人到齐了,就直接宣布了明天迁坟的时候,大师给算了什么时辰开工,谁家出车,谁家出人,没人能插上话。
时岫听着昏昏欲睡,真觉得这样的事情没必要开会,拉个群说一声不就完了嘛。
不过就是一群没当过官的人拿着迁坟的事情当由头,大作官瘾,自娱自乐。
“啊~”时岫撑着脑袋打了个哈欠。
却不想,接着话的由头就转到了她这裏:“东哥家的孩子,你明天不能去,我跟你说一声啊。”
时岫听到这个,眼睛立刻睁开了:“凭什么!”
“你是女的,那是祖坟,冲撞了长辈怎么办。”为首的男人说的理直气壮,就这样高高在上的,通知了时岫一声。
时岫没明白这裏面的逻辑,整个眉头皱起。
这都二十一世纪了,怎么还有人活在清朝。
“就因为我是女的我就能冲撞长辈了?那我可太厉害了。”时岫不屑嗤笑。
男人根本没想到自己的通知会被一个小辈反驳,当即脸色一变:“你什么意思,有话直说,别在这裏阴风阳气的!”
“我的意思是,我明天要去,还要把我妈的骨灰亲自接出来。”时岫也说的直接。
“不可能!”男人大手挥手,好似一副自己多有话语权的样子,“你算什么东西,乳臭未干的丫头片子,读了几年书就忘了祖宗规矩了!”
时岫听到这句话,顿时感觉自己好像一脚踏进了什么臭泥坑子,周遭的空气都臭烘烘的了:“还祖宗规矩呢,我看只要是利于你们男人的就是祖宗规矩吧。”
男人被怼了一下,好半晌没说出话来,拍桌子指着时岫骂道:“你这丫头怎么一点教养都没有?我看你妈是没教好你,整天在病床上躺着,能教出什么好女儿,没用的女人。”
时岫登时暴起:“你再说一遍!”
时岫气势比那个男人还足,一双眼睛看过去好像要吃人。
男人被看得有点怵头,一旁幽幽的冒出一个理中客:“小姑娘,脾气不要这么冲,大哥又没说错。”
时岫转眼看过去,还不等她开口,就听到商今樾出声:“你妈在床上瘫了十几年了,那你也不是什么好东西了?”
男人哑口,有些气急败坏,“你是哪裏来的丫头,时家的事跟你有什么关系,给我滚出去。”
话音落下,顿时有人起身要驱逐商今樾。
商今樾动也没动,就静坐在椅子上,对要过来拉扯自己的男人说:“你和你儿子出轨嫖|娼,被警察抓走的记录要我放到村头吗?”
男人抬起的手顿时滞住了,甚至一寸一寸的往回收。
村头那可是大喇叭聚集地,这种事情被这些人知道了,他这辈子就别想抬头了。
“我说,你这个臭外地来的,瞎编排什么!”又有人站出来。
商今樾抬头看了他一眼,道:“所以你没有跟隔壁邻居发展成情人关系了。”
男人脸色登时一变,结结巴巴的否认:“我,我没有啊,你,你别胡说!”
接连看着三个人从不同领域被商今樾揭了老底,会议室裏的气氛一时间变得微妙起来。
没人再敢站起来主动招惹商今樾,一群人人心惶惶的,也没反应过来商今樾想要什么。
场面的主动权落在了商今樾手裏。
她轻轻靠着椅背,随机看了一个男人:“你要听听你的吗?”
这男人是个机灵的,立刻对商今樾跟时岫表示:“我对东哥家女儿参加迁坟没有意见。”
轻轻的,一声短促的笑声从时岫耳边传来。
她低头,就看到商今樾眼眉挑起了几分笑意。
这人身上自带一种压迫感,就是坐在这一群看起来格外让人不适的粗鄙人中间,也能压得住。
商今樾听到这个男人投诚的话,接着也看向在场的所有人:“谁有意见。”
“你不要以为你有些这种东西就能为所欲为了!你这个叫要挟,我懂法,我现在就可以报警!”为首的男人还在死撑,威胁恐吓起商今樾。
“你报警前要不要先看看自己身上有什么官司呢?你不是因为拖欠工程款,被警局传唤好几次了吗?”商今樾淡声,看男人不见棺材不落泪,直接把证据丢到了桌子上。
“他不是吹自己今年赚了多少钱吗?”
“等等,不会是迁坟的事情他想吃回扣吧。”
“他找我们家要了三千。”
“我们家两口,他要了五千啊!”
……
商今樾挑出了一个头,在座的人纷纷议论开来。
几个人三言两语,突然发现对仗也对出了问题。
“大哥,你这就不地道了,账本上可不是这么写的!”
“就是啊,怎么我们家比他们人少,出的钱还多啊!”
“这事儿你得说清楚!”
“就是,说清楚!”
男人看着一张张朝他要账目的嘴,肉眼可见的慌乱起来。
他努力稳住自己,也稳住场面,高声道:“你们听我说!大家情况都不一样的,一些明细是我儿子做的,我得找他才能跟你们解释清楚!但他不在这边,得下周!”
“你儿子昨天我还看见在村裏呢!”
“你是不是想跑!”
“你今天说不清楚,别想走了!”
……
男人的话轻而易举的就被揭穿了,场面一度混乱的不成样子。
原本站着的时岫看着刚刚还神气无比的男人被人揪着脖领子,一群人为了利益狗咬狗,别提多爽了。
“刷拉”一声,商今樾准备的大几页证据在打斗中飞到了时岫的面前。
上面言简意赅,甚至贴心的放了图,格外考虑到这些人的文化水平。
“都是你找的?”时岫诧异。
商今樾风轻云淡的应了一声,看着前面混乱的景象,跟时岫说:“一会他们会动刀子,咱们要不现在走?”
“走。”时岫对见血的事情一点都不感兴趣,接着就跟商今樾起身离开。
大门被推开,一股新鲜的空气涌了进来。
时岫望着外面湛蓝的天,嫌弃的伸手挥了挥从会议室裏带出来的空气:“这破地方晦气死了。”
商今樾看着时岫这幅样子,开口问她:“你介意不是良辰吉日吗?”
“我不介意。”时岫立刻摇头,“我想妈妈也不会介意的,这个地方就算再是风水宝地,也不是保佑她的。”
商今樾心裏有了谱:“那边现在是一团烂账,没工夫管咱们,我想我们也不用跟他们商量了。下午就上山,尽早把你妈妈带回家。”
“好。”时岫习惯了商今樾办事的干脆利落,对此没有异议。
只是接着她好像意识到什么,对这人刚刚对自己说的话心存疑虑:“你是怎么知道他们要动刀子?”
“因为上辈子他们也这么做了。”商今樾回答。
她目光认真,看向时岫:“阿岫,有些事是不会被改变的。”
商今樾的后半句跟前半句是分开说的,尽管听起来前后连贯,时岫还是听出了些不同。
这个人不遗余力,一直在跟自己证明,自己说的那个“蝴蝶效应”并不存在。
时岫眼睛沉了一下:“可这件事,上辈子你为什么没告诉我?”
风吹过一阵,好像商今樾的静默。
她像是想了很久,却也不过几秒,接着便跟时岫说:“因为那时候的我觉得没必要。”
“现在呢?”时岫接着反问,目光锐利却也晦涩,“现在突然觉得有必要了?”
“她是你的妈妈,你应该有知情权。”商今樾回答。
她黑色的瞳子透着认真,好像藏着说不尽的深情。
时岫的心缓缓的跳着,一声一声的敲着她的耳膜。
商今樾看着不说话的时岫,觉得她此刻的情绪跟之前的沉默不太一样:“你是不是……有些感动。”
时岫抬眼睨了商今樾一眼,快走了几步:“也不是所有事情都要说出来。”
风带起来,呼呼的吹过时岫的耳朵。
她对商今樾也不只是感动,心口又一次发闷起来。
有一个小小的她在她的身体裏哭泣。
“好。”
商今樾点点头,认真的声音打断了时岫的思绪。
她追上时岫重新同她并肩,借风告诉她:“那我以后偷偷想。”
时岫顿时停步,看了商今樾一眼。
突然觉得这个人长嘴了,也不是一件好事。
第58章 (二更)从背后护住她的人,不是保镖。是商今樾。
听到商今樾那句“我以后偷偷想”后, 时岫顿时加快了回家的步伐。
长风掀起她的刘海,走到奶奶家门口的时候,已经凌乱的不像样子。
“怎么回来这么早?吵架了?”奶奶看着时岫这样子, 还以为她吃亏了, 顿时紧张起来。
时岫忙摇头, 把刚刚发生的事都给她说了:“奶奶放心, 是他们内讧打起来了。”
“我就知道。”奶奶听着, 一副毫不意外的样子,“老大家孩子做事越来越不靠谱,这次迁坟是说有人看上了咱们家祖坟这块地, 说是风水好。”
听到奶奶这么说,商今樾留了心:“奶奶,您知道要买这块地的人是什么人吗?”
“我看啊, 就没这么个人。”奶奶一边往裏走,一边说,“就那块坡地,能有什么好风水,这些年家裏都没出个什么有出息的人, 还能说风水好呢。也就是他们几个男的自以为是,没个脑子,说两句好话就给骗了。实际上谁不清楚,他就是找个由头给他儿子补烂账呢。”
“听说他儿子前儿个又去赌了,欠了一屁股债回来。”
奶奶不屑, 怎么看都觉得自己这两个孩子好:“这些人不跟你们一样,都不是讲理的, 你们别掺和,免得受委屈。”
这么说着, 奶奶还格外疼惜的拍了拍商今樾的手。
时岫在一旁看着,不由得挑起眉头。
这个人单那了张被养的很好的脸,清冷干净,看起来人畜无害的,实际上手腕硬的很。
能让商今樾受委屈的人,这些人可够不上。
奶奶,您被人骗了。
“小岫,你怎么了?”
时岫正在以过来人的经验摇头,奶奶的声音就从她耳边传来。
她愣神一看,就发现奶奶跟商今樾都在看着自己。
时岫有一种自己心裏说人小话,被抓包的感觉,抿了下唇,转移话题:“奶奶,我在想我们下午迁坟的事情。他们还闹着,我怕夜长梦多,想先带着妈妈走了。”
奶奶点头,“是,你跟小商还是不要掺和这件事,把你妈妈带走要紧。”
接着她就朝堂屋裏挂着的钟表看了一眼,跟时岫说:“小岫,这种事情都是中午办。你们既然定了,也别耽误,现在就去吧。”
“奶奶给你们拿上包子路上吃,家裏铁锹有四五把,你们是带上,还有香炉,打上香再迁坟……”
老人家老了,但动作很利落,说着就忙活起来。
北屋的厨房飘着腾腾热气,空气裏浮动着刚蒸熟的包子的香气,时岫一闻,就闻到了小时候的味道。
“奶奶,你蒸了包子啊。”时岫像奶奶的跟屁虫,问着就走到了竈臺前。
“你小时候不是最喜欢吃吗?这些年没吃了,想不想?”奶奶说着,就掀开了热气腾腾的笼屉。
能不想吗?
时岫已经有六七年没有吃到奶奶的包子了,老人家留下的配方,时岫后来怎么学都学不到精髓。
麦子的香气不在经过老人松软却有力的手,多少次的揉搓都无法挥发出来,也蒸不出她的味道。
时岫不客气,趁热咬了一大口。
奶奶慈祥的看着时岫,替她拢了拢头发,接着讲究的拿衣服擦了擦手,也拿了个包子给商今樾:“商小姐,这包子特别香,你要不要尝尝。”
商今樾跟时岫的目光有一瞬的重合,不约而同的注意到奶奶这个并不讲究的讲究。
但接着商今樾还是把包子接了过来,乖巧的回她:“谢谢奶奶。”
“不用客气。”奶奶听着商今樾的声音,嘴角就不住的扬起。
她拍拍自己孙女的肩膀,叮嘱她:“快去吧,早去早回,路上照顾着点商小姐。”
“知道了。”时岫挥手,不知道回应的是奶奶的前半句,还是后半句。
为了不让时岫一行人太招摇,奶奶给时岫指了一条上山的小路。
一行人扛着铁锹从奶奶家出来,幸好这个时候人都在家裏吃饭,不然这一段路也要暴露。
而没走出去两步,时岫就朝商今樾伸出手:“给我吧。”
“你不够?”尽管有些不舍,商今樾问着还是把手裏的包子递给了时岫。
时岫看着商今樾的反应,伸出的手没收下她的包子:“你要吃?”
“对啊。”商今樾说着,还当着时岫的面咬了一口。
时岫有些意外。
她确认商今樾看到奶奶用衣服擦手的事情了。
这个人不是洁癖的吗?
怎么变得这么不拘小节了。
时岫愈发有些看不懂商今樾,蓦地收回了自己的手:“哦,那没事了。”
她的注意力也不是全放在商今樾身上,这边的事情解决了,她就把手裏提着的袋子给后面的保镖递去:“待会还要辛苦大家,先吃两口吧,奶奶的包子很好吃的。”
“谢谢时小姐。”保镖异口同声,一个人三个就把包子扫空了。
时岫看着大家吃的津津有味,不由得替奶奶高兴:“是不是很好吃。”
“香!”
“妈呀,时小姐您奶奶包的包子真香啊,我都想起我妈的手艺来了。”
“你这不占人家便宜嘛。”
事实证明,美食永远都是拉进人与人关系的必杀技。
时岫没那么多毛病,笑呵呵的对保镖大哥摆了摆手:“人家是实话实说,不算占便宜。”
几句话下去,上山的氛围变了。
保镖看商今樾没有不悦的表情,也不再冷着个脸,一路上跟时岫聊起天来,尤其是一位东北大哥逗得时岫哈哈大笑。
日光拨过少女的脸,她明亮的眼睛弯成一对腰果,金灿可口,满是明媚。
商今樾不善言辞,就在一旁静静看着,不由得想起自己有多久没有看过这样的时岫了。
她好怀念这样的时岫。
她想要时岫一直这样开心下去。
说笑着,几个人就来到了祖坟的地方。
茂密的灌木交织在一起,整片地阴森森的。
时岫越过一块块墓碑,精准找到了殷蔷的坟墓。
她每年都来,殷蔷的坟墓状况比周围很多坟都好多了。
“妈妈,我接你回家了。”按照奶奶说的,时岫在殷蔷墓碑前放上香炉打了香。
林子倏地安静,微风也停了下来。
这香烧得很好,三根笔直的立在那裏,温和的像是一束目光。
时岫望着这簇光看了一会儿,接着转身看向几位保镖大哥:“麻烦各位了。”
“时小姐哪裏的话。”
“您的事就是小姐的事,小姐的事就是我们的事,这都是我们职责之内。”
几人说着,扛起铁锹就开始行动了。
时岫在一旁听着他们的话,没有回应。
她下意识的想要撇清那句“您的事就是小姐的事”。
可是否认也未免太过无情,这么长的山路商今樾都跟着走来了,她还用着她的人手。
不回应算了。
沉默也不一定是认可。
保镖身强体健,不消片刻时岫就从刨开的坑裏看到了那个她曾经抱过的盒子。
沉土包裹着它,这现年已经有些被侵蚀的有些失去颜色了。
时岫脑海裏控制不住的浮现出殷蔷病逝前的模样,鼻腔一酸,眼眶也红了起来。
“时小……”
保镖还没说,时岫就已经过去。
她没用工具,拿自己的手把覆盖在殷蔷骨灰盒上最后的土拨开。
少女的手指柔软细腻,很快就被折磨红了。
时岫不以为然,在终于能撬动盒子的时候,她拼尽全力的把快要和土壤长在一起的盒子抱出来,紧紧的抱在怀裏。
“妈妈。”
殷蔷的骨灰盒,小时候的时岫抱得格外费力。
而现在她跪在地上,已经可以毫不费力的把它全部抱在怀裏。
硬木做的盒子格外膈人,时岫同它紧紧贴着,却也像母亲柔软的怀抱。
“你们在干什么!”
不知道从哪裏传来了一声呼呵,凶 神恶煞的,在林子裏猛然回荡。
保镖立刻朝周围唯二的两条小路戒备去。
谁知道时岫面前的草丛忽然抖动起来。
只见一个穿着破衣烂衫男人突然疯疯癫癫的从无人防守的草丛裏冲了出来,他手裏拿着根棍子,喊着“女人不准进祖坟!”,朝时岫怀裏的骨灰盒子砸去。
这人动作稳准狠,一点给保镖反应的时间都没有。
时岫近乎是下意识的背过身去,用自己的躯壳保护妈妈的骨灰盒。
反正保镖很快就能反应过来,她被打一下不要紧。
“唔!”
闷哼从时岫耳边响起,但却不是她的声音。
恍惚间她感觉好像自己被一股力量护住了,温软又坚固的伏在她背上,好像她的铠甲。
一缕乌黑的长发顺着时岫的肩膀滑下。
她眼底错愕,转头就看到一张眉头紧皱的脸。
从背后护住她的人,不是保镖。
是商今樾。
第59章 你是爱我,还是因为我恰好死在了你想回归家庭的那一年。
事情发展的很快, 超乎了所有人的预料。
保镖很快也反应过来,一把制止了男人,细长的棍子砸在土裏, 没有任何声音。
商今樾感觉自己半个身子都没有知觉了, 骨头在颤, 朝她的四肢百骸撞去。
时岫有点愣住。
她根本没时间去想自己此刻的心情, 看着商今樾踉跄着要摔到, 一把扶住了她:“商今樾,你脑子是不是有病啊!”
这话又气又急,好像要揪过人来打一顿似的。
商今樾听着不以为意, 抬起头来朝时岫看去,吃痛的表情裏咧出一抹笑意,“我很清醒。”
时岫不这么觉得, 尤其是看到商今樾脸上莫名其妙的笑:“还有脸笑?”
“没脸。”商今樾立刻乖乖收起了自己的笑。
这人不知道什么时候握上了时岫的手,手肘靠着时岫的手肘,问她:“我能借你的手多扶一会吗?”
那根被人挥过来的棍子就在时岫脚边,时岫这才发现这是跟韧性很好的竹竿。
怒气之下藏着后怕,时岫是真的担心商今樾被打出什么好歹:“砸到你脑袋了吗?”
商今樾眼眸轻抬, 吃疼的视线看到了时岫脸上的担心。
疼好像也不算什么了,商今樾摇摇头,靠着时岫的肩:“没有,他打在了我背上。”
“那就好。”时岫松了口气。
只是接着她意识到自己这句话听着好像有些歧义,忙更正道:“我不是那个意思。”
“我知道。”商今樾接话。
不知道是不是因为疼痛, 商今樾话说的很,轻眯起的眼睛看上去竟有些深邃的温柔。
她就这样看着时岫, 替时岫说:“阿岫是在担心我,庆幸我没有被打倒脑袋。”
担心的确是担心, 庆幸也的确是庆幸。
可当这件事被人诉之于口,时岫怎么听都觉得别扭,说得好像她多在乎商今樾似的。
时岫皱眉,语气又压回了过去的冷淡:“商今樾,你今天话太多了。”
她转身看了被保镖按在地上的男人一眼,提醒商今樾:“你要是实在想说话,不如问问他到底是怎么一回事。”
“你也觉得不可能是单纯是他刚刚喊的那样?”商今樾看向时岫。
时岫昂着下巴点了下头:“不然他为什么丢的那么准,打你不打我。”
是啊。
这一切看起来都没那么简单。
男人被按住,嘴巴也被捂住,什么话都说不出来,咿咿呀呀的扭在地上,像只蛆虫。
而他现在这些咿咿呀呀的话,不用仔细听,也知道是些污言秽语,不堪入耳。
商今樾看着男人,对时岫说道:“你知道他是谁吗?”
时岫看了商今樾一眼:“我哪裏知道。”
商今樾却告诉她:“这就那位组织这场迁坟的人的儿子。”
介绍着,商今樾的眼神肉眼可见的低沉下来。
她撑着时岫的手,示意一旁的保镖:“报警前,把他嘴撬开。”
简单的一句话,听得人心惊肉跳。
男人挣扎的姿势僵了一下,保镖使在他身上的力却更甚了:“是,小姐。”
正午的太阳挂在树枝头,在时岫的视线裏画出一轮光晕。
眼前的景色有些并不真实,她看着商今樾的举止与神色,在十八岁的商今樾身上看到了二十八岁的商今樾的样子。
如果她还活在那个世界,商今樾也会是现在这样的吗?
时岫愣了一下。
风摇着树枝将她眼前的光线拨乱,她心口又一次没来由的发闷。
“走吧。”
商今樾眼神悄无声息的转化成了温和,拉回了时岫的思绪。
“哦。”时岫回过神来,一手捧着殷蔷的骨灰盒,一手扶商今樾下山。
绣着蔷薇的红布包裹住殷蔷的骨灰盒,被奶奶安置在堂屋的香案前。
回到家,时岫才知道商今樾被竹竿打的那一下到底有多严重。
那白皙的肌肤上赫然一道狰狞的红印,淤血不像平铺开的颜料,忽深忽浅,横亘过商今樾的两片肩胛骨,像是谁刻意打断了蝴蝶的翅膀。
“也就是你的车上一直都放这些东西,不然我看你今天怎么办。”时岫目光沉沉打开盒子,替商今樾上药。
“谁叫我的体质延误一点时间都会很麻烦呢。”商今樾背对时岫,淡声说道。
“你还记得啊,我还以为你都忘了呢。”时岫平淡,沾着药膏的棉签不算客气的落在商今樾的伤口上。
不知道是时岫太用力,还是这药膏过凉,商今樾蓦地瑟缩了下肩膀。
她低垂着眼睛看着落在自己手边的影子,轻轻的告诉时岫:“你是特例。”
商今樾现在说话没个轻重,似乎意识不到自己这句话有多暧昧一样。
时岫听着,悬在半空中的手顿了一下,没让商今樾感受出破绽:“是嘛,我怎么不知道。”
总有些回忆压着情绪涌现出来,时岫捏着“特例”二字,对商今樾冷声反问:“商小姐从来不都是明哲保身的吗?什么时候也会考虑别人了。”
“阿岫,别这样。”商今樾听得锥心,睫毛在无风的环境下轻轻抖动,“我知道我过去做得不对,让你有了很多误会,尤其是最后那天……”
“误会?”
提到最后那天,时岫眉头紧皱,一下打断了商今樾的话。
“你是说,你要送给温幼晴的那枚胸针,还是要给她那块地?”
提起这个名字,时岫跟商今樾都觉得陌生。
温幼晴好像是上辈子才跟她们有关系的人,这辈子不会再出现了。
可有时候芥蒂并不是某个人,名字也只是一个符号。
而时岫跟商今樾的这场误会,就叫做“温幼晴”。
商今樾背对着时岫坐着,她看不到时岫的表情,能面对的只有她跳的慢慢变快的心脏。
她和着这声音,跟时岫说:“阿岫,胸针不是要给她的,从一开始就是我要给你的。”
“嗯,然后呢?”时岫点点头,话应得随意,反问的声音向上扬起。
这样的误会的确很好解释。
那块地呢?
那可是商今樾亲口说过,要给温幼晴的。
商今樾唇瓣张张合合,好一阵才告诉时岫:“我但是只是想我要回国了,我们以后会每天都在一起,我想带你去环球旅行,弥补我们这三年的缺憾,到时候你肯定没有时间做这些事情,这块地与其荒废……”
“原来给我就是荒废了。”时岫嗤得笑了一声。
她目光低低的看着手裏拿着的棉签,转过来,转过去,木棒捻着她的手指发疼:“你怎么知道我不想要我的事业呢?为什么你回来了,我就要放弃我的事业呢?”
面对时岫的质问,商今樾哑口无言。
她喉咙发涩,千万句想要解释的话堵在裏面,尖锐的要刺破她的声带:“是我太自私了。”
“对不起,阿岫,我不应该这样对你的。”商今樾哽咽,“我应该告诉你我的想法,我们一起商量。而不是理所当然的以为我给你的所有你都会接受。”
商今樾说的坦诚,声音裏真的有懊悔。
悬挂在屋顶上的灯光照应着她低下的头颅,脖颈间湿了的头发有些凌乱。
她向来都是身形笔直,施施然的从容,刻在墙上的影子却弯了腰。
她们离得很近,近到墙上的影子都要融为一体。
可即使是这样,时岫还是看不到商今樾的眼睛,看不到她轻颤的睫毛,殷红的眼眶下好像有泪水要沁出来。
“我不会再这样了,阿岫。”
“我会对你更坦诚,我会尊重你的意愿。”
安静的房间裏,响着商今樾的保证。
的确,这些天看过来,她的确做到了。
好几次,时岫不用去猜测商今樾的想法,她就会主动告诉她。
她说是给她什么她都高兴,就是这人冷这张脸,她也主动去贴。
完完全全就像过去的时岫。
于是,时岫终于明白哪裏不对劲了。
商今樾每让她发现她曾对自己做过一件事情,每对她坦白平等的交流一次,她就会想起一处自己上一世在她那裏受到的冷待。
既然现在能做,过去为什么不说。
时岫想,自己那个时候要的一点也不多,她甚至都不奢求商今樾给她做什么,只要这个人能跟她坦诚交流一次,她就心满意足了。
可事实上,有些事情,时岫根本没有被商今樾忽视。
偏偏商今樾回家,一句都没有向她提及。
她就这样留她独自站在苍茫的世界裏,无望的看着自己的爱人,走的精疲力尽。
为什么她现在不想要了。
商今樾却开始拼命的往她手裏塞。
让她看到过去她没有的。
又让她发现自己过去不知道的。
时岫紧紧地攥着手裏的棉签,湿黏的药物闻着苦涩:“商今樾,说来上辈子我是死掉了吗?”
听到时岫提起这件事,商今樾心口猛地绷紧。
即使现在她看着活生生坐在自己背后的时岫,心裏依旧会觉得难受。
死这件事似乎太过不吉,商今樾宁愿时岫嫌厌自己,也要回避:“阿岫,这辈子我不会让任何人伤害到你。”
听到这句话,时岫默然。
她轻吐了一口气,似有感慨:“所以上一世我是死在电梯裏了啊。”
“这辈子不会的。”商今樾坚定,说着就转过身来。
灯光拨过她们的眼睫,终于将她们面对面的照在一起。
时岫看得到商今樾紧张的神情,细腻的毛孔似乎都为这件事而变得紧绷。
而时岫平静的目光也倒映在商今樾的眼睛裏,神色认真:“商今樾,我一直有个问题想问你。”
商今樾点,期待着能跟时岫沟通交流,重归于好:“你问,只要你想知道的,我都告诉你。”
可时岫不是这样想的。
“商今樾,你是爱我吗?”
“还是因为我只是恰好死在了你想回归家庭的那一年。”
第60章 (二更)“等你成年,你对我做什么都可以。”
从来都没有人教商今樾什么是“爱”。
从小商秀年就在教商今樾一件事, 闭紧嘴巴,真实的情绪永远都不能让任何人知道。
而她商明德永远都在找准机会,试图碾压她。
所以七岁的时候, 她在宴会上救下商明德口中那只被困在树上的小鸟时, 得到的不是奖励, 而是为自己脏兮兮的跟叔叔阿姨们的“炫耀”付出代价。
这个家不需要善良, 善良会杀死每一个人。
这是商今樾被商秀年接回家后上的第一课。
没有人替商今樾扫去游轮事故的噩梦, 反而反反复复帮她加深印象。
直到她真的学会了闭嘴,只相信自己。
可她也再分不清自己的真心究竟是那一颗,漫长的暴雨淋湿了她此后全部的人生。
所以当商今樾碰到时岫, 看到她那双赤城的眼睛,感觉好像被这个人拽到了另一个世界。
她就像她小时候费劲力气救下来的小鸟,叽叽喳喳的填满了她寂静到痛苦的世界, 金灿灿的羽毛好像天边永远都不曾落下的太阳。
商今樾将时岫对她毫无保留的付出当□□的例子,便以为自己远没有时岫这般炽热的感情,就不叫做爱。
她把自己对时岫做的事情统统掩去声量,不知道原来感情也需要用嘴巴表达。
时岫看不到她忙完殷蔷的事情后的疲惫,看不到她替她打点疏通的环节。
她只会回到家, 像只不会说话的小动物,带着一身冷气朝时岫贴去,脚尖抵在她的小腿上,一点点蹭着时岫的温度。
该说她卑微吗?
她从来都不卑微,在这段感情裏, 卑微的始终都是时岫。
敢爱的人摔得粉身碎骨,惨白着一张脸倒在血泊。
太阳沾染了血迹, 红的吓人。
直到商今樾意识到她从此以后再也见不到这个人,那种贯穿她整具身体的痛才让她反应过来。
她对时岫的感情一直都是“爱”。
滚烫的字落在商今樾的心上, 好像要将她吞噬。
她看着时岫的眼睛,也有力气挣破心口的束缚,真的对她说一次:“我爱你。”
“从我死后。”时岫毫不意外的听着商今樾这个答案,冷淡的给她补充了一个时间点。
“不是。”商今樾摇头。
她生涩的滚了下喉咙。
谈爱对她好像依旧不是一件容易的事情。
但她还是想要告诉时岫,回答她:“从我成年那天,你在树下吻了我。”
这不像是个假的答案。
她们曾经在一起过七年,时岫从高三开始的人生都跟这个人捆绑在一起,自己的潜意识都要比商今樾了解她自己。
可就是这么一个答案,时岫沉默了很久。
久久的安静相识一场没有刀子的凌迟,随着时岫垂下的眼睫,一簇一簇的割过商今樾的心口。
她看不到时岫眼睛裏的情绪,整个人都不敢做更多的东西。
“啪嗒。”
滚圆的珠子从时岫的眼眶掉下来,因为她低着的脸,甚至没有划过脸颊就掉了下来。
被奶奶仔细铺平的床单洇湿了一小块,泪水在布料上呈现出溅落状,好像人碎掉的心。
商今樾当即就慌了。
她不知道怎么安慰人,紧攥着的手伸出去又缩回来,笨拙的思量了好久,才有勇气去碰时岫的脸:“不要哭。”
少女冰凉的指腹贴在时岫的脸上,亦如过往那些年。
时岫在沾着泪水的情况下抬起脸来,声色哽咽的看着对面的人:“可是谁让我哭的呢?”
说来也觉得好可笑。
原来她让商今樾爱上她,只用了半年的时间吗?
巨大的时间落差,叫时岫控制不住的落下泪来。
她这些年究竟在做什么。
为什么她爱,也爱她的人,会让她这样痛苦。
时岫收紧了五指,定定的注视着商今樾:“回答我。”
这近乎是命令式的口吻,时岫的瞳子模糊而锋利,直直的戳向商今樾的眼睛。
这个答案,商今樾跟时岫都知道。
紧涩的喉咙发声艰难,明明只有一个字,商今樾说的却像是咿呀学语的孩子:“我。”
是了。
就是她。
棉签上的小木棍戳的人掌心疼,时岫压着自己的情绪,冷冷道:“转过去。”
“阿岫。”商今樾以为时岫要抛下自己离开,着急的扣住了她的手。
“我不走。”时岫说着就抽回了自己的手。
她懒得跟这个人兜圈子,直截了当的告诉商今樾,“你的伤还没上好药,我不欠你的。”
上次在日本,时岫也是这么说的。
仿佛商今樾给她做的,她一个个都还了她,她就真的不欠她什么了。
可如果真的不在意,欠不欠不也就不存在了吗?
时岫没意识到她对商今樾的缺口。
商今樾沉默的看了时岫两秒,抓住了时岫刚刚话裏的漏洞,问她:“那我欠你的呢?”
“什么?”时岫皱眉。
“你不想欠我的,所以要我配合你。”
“那过去我欠你的,你是不是也应该配合我……”
时岫想要两清,商今樾不想。
她借着时岫的漏洞,想要重新和她缠上关系。
可接着时岫就打断了商今樾的话:“商今樾,我没有要你配合我,你可以现在就走,也可以不让我给你上药。如果你说得出口,我现在就离开。”
时岫作势就要起身,理智压过了她的情绪。
而商今樾的冷静崩盘,又一次扣住了时岫的手:“别。”
不是从这一秒开始的,很早她们的关系就颠倒了。
时岫的关心伶仃稀薄,而商今樾是被困在冰层下的鱼。
主动权到了时岫的手裏,她想做什么都可以,商今樾没有选择的权利,她的爱让她选择驯服,自愿带上项圈,把链子交到时岫的手裏。
“阿岫做什么,我都愿意配合。”
午后的日光直落落的晒进这个小房间,将商今樾的表情描写的细致。
只要有人进来,就能看到这个过去高高在上的商总,此刻正匍匐在某个名不见经传的小丫头面前,卑微失态,好不臣服。
没来由的,时岫被眼前的画面刺了一下。
面对商今樾第二次动作上的挽留,她依旧毫不客气的抽回了自己的手。
“那就坐回去,背挺直。”
时岫命令着,商今樾也乖乖听话。
她收回自己的手,重新背对着时岫坐好。
少女柔顺的黑发搭在左肩上,露出白皙的颈子。
她有天鹅一样的姿态,坐在那裏,纤细的身形像一柄薄而锋利的刀。
时岫捏捏药膏,不紧不慢的拿棉棒沾取,余光看着商今樾此刻的背影,这才在这一秒重新看到了过去商今樾的样子。
这才是商今樾该有的样子。
不要对自己卑微,也不要对自己讨好。
更不要再让自己看到她对自己的爱意了。
冰凉的药膏忽然厚重的挤出一堆,好像是谁失控的动作。
时岫看着被堆到自己手指的药膏,匆匆把它抹去,仿佛这样它就不存在一样。
商今樾背对着时岫,她看不到时岫的眼神,时岫也不知道她在想什么。
时间沉寂了好久,商今樾就静静感受着她的动作,唇瓣翕动:“阿岫。”
时岫不想理商今樾,垂着眼,好似听不到一样继续自己上药的动作。
“我不是一个很好的爱人,自负也自私,我想看过你所有的画展,知道你获得的所有奖项,我就是了解你了。可是当我替你感到高兴之余,又习惯性的代入商人思维,计算画展的商业价值,这样的想法跟你的初衷背道而驰。”
这样的话似乎并不能触动时岫,她面无表情的,从商今樾伤痕的最上端涂起。
“我不该忘记你有你自己的人生,你自己的事业。我喜欢看到你熠熠生辉的站在镜头前,阐述自己的理念的样子。”时岫看不到,商今樾说到这裏的时候,眼睛裏有控制不住的欣赏。
“我想这样的一个人,没有人会不喜欢。偏偏我不知道珍惜,把你的迁就当做理所应当,伤害了你,对不起。”
说到这裏,商今樾似乎有些哽咽。
她的对不起说的有些失控,细碎的颤抖掺杂在裏面,叫时岫也跟着沉沉的吐了口气。
房间安静。
时岫又听到了身体裏另一个她的哭泣声。
“你说得对,接不接受补偿是被补偿人的意愿。”商今樾目不转睛的注视着面前时岫的影子,并不平静的语调裏好像做了什么决定。
“我之前跟你说过,你随时都可以使用我。”
“这句话没有保质期,任何时候都有效。”
“商今樾。”
说完这些,在商今樾背后的时岫终于有了反应。
那抵在她背后的棉签倏然消失,换而代替的是明显多了手指落下的感觉。
时岫的手指沾着药膏,贴在商今樾的后背一寸寸描绘着她的伤口。
药膏是冰凉的,而人的指腹布满了温度,商今樾背部线条兀的一紧,喊了声时岫的名字:“阿,阿岫。”
“你知不知道,‘使用’这个词,真的很暧昧啊。”
时岫一字一字的咬着,看商今樾随着她的手指越开越大的拉链。
春光乍洩,私欲横流。
感受无法作假,商今樾的脊柱传来一阵电流,清晰的描绘着时岫的手指画在她后背路径。
这种感觉太久违,让人食髓知味。
商今樾的呼吸慢慢沉重起来,她尽量放松自己,克制着,故作平静的“嗯”了一声。
她当初就是故意这么说的。
而现在时岫戳破了她的刻意。
商今樾紧张的绷起身子,以为时岫要对自己发出什么诘问。
却发现这人的手指沿着她的脊柱,缓缓往更下的地方掉去。
冰凉的药膏像是沾湿了的画笔,商今樾看到时岫的影子朝她凑了过来。
这个人的手掐在她的腰上,像过去好几个夜晚。
她会沿着她的后背描画,潮湿的吻淅淅沥沥,在她身体裏唤起一场雨。
商今樾心如擂鼓。
听着时岫的呼吸压在她的耳旁——
“我可以告你,骚||扰未成年人。”
“唰拉!”
拉链收束的声音压着时岫的声音而过,太过流畅,以至于将全部暧昧收束在一瞬间。
耳边轻促的笑声好像逗弄小丑的声音,写满了不屑。
商今樾后背贴着被时岫拉好的拉链,感觉全世界的冷风都钻了进去。
拉链拉的太快,商今樾的心好像被时岫拉上的拉链夹了一道长长的红印。
尖锐的疼滚满了她的身体,嘲笑她活该沉溺,忘记了自己的错事。
明明没有实际的疼痛,几颗泪珠却还是从商今樾的眼眶掉出来。
她看着面前模糊的人影,于疼痛种生出坚定:“我会说到做到。”
“等你成年,你对我做什么都可以。”《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