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1章 (二更)你要不就和小樾一样,喊我姑姑吧
路灯照亮天空, 漫天大雪。
整个世界都被裹进了无限的白色中,行人慌慌。
大街上人来人往,像是一道要将时岫与商今樾冲散吞没的河流。
可无论周围环境多么混乱, 甚至有人不注意撞到了时岫的行李, 商今樾都没有松开握着的时岫的手腕。
时岫对眼前的画面难以置信:“商今樾?”
商今樾神色平静, 回答时岫:“是我。”
“可是你怎么会在这裏?”时岫不解, 甚至觉得这巧合的仿佛商今樾在跟踪自己。
而商今樾简单的吐出两个字:“出差。”
时岫听着这个答案, 眼睛裏的怀疑并没有消失。
这话从这个人嘴巴裏说出来,怎么就这么违和。
现在商今樾还没成年,讲什么出差。
时岫不信。
只是不等她问出质疑的话, 那边就传来一个着急忙慌的声音:“小樾,你怎么突然跑走了?”
女人成熟的声线透着着急,棕色大衣在风雪中飘摇。
她踩着高跟鞋, 步子迈的很大,风风火火的就朝时岫这边走了过来。
时岫认得她。
这是商今樾的姑姑商至善。
商至善喜欢游山玩水,上一世时岫跟她的交集不多。
但就是寥寥的接触,时岫也觉得她人不错,她不仅每次都要来给自己送她旅行时买来的当地特产, 还一直照顾商今樾的妈妈。
这样的回忆,给时岫眼裏的商至善添了一层和善。
而她看了看跟商今樾站在一起的时岫,紧张的神色接着变成了恍然:“你是时家那个小姑娘……时柚是不是!”
“柚”字就像是这世界上最锋利的刀子,在青森冷涩的冬夜裏刮过时岫的耳朵。
她近乎条件反射的阴沉下了脸,低声更正:“岫。”
“我叫时岫。”
时岫的表情并不友善, 商至善不由得心紧了一下。
连带着一旁握着时岫手的商今樾也心悸起来。
时岫从来都没有忘记那件事。
那份她签了字的离婚文件只是没来到这个世界,并没有消失。
商至善意识到自己喊错了时岫的名字, 顿时有些尴尬:“不好意思啊小岫,姑姑我的语文都还给语文老师了, 我回去就给你把名字抄一百遍。”
商至善态度诚恳,说着还举手发起誓来。
其实叫错名字,也没什么,毕竟这个“岫”字,也不是常用字。
时岫拎得清,迅速收敛了自己的条件反射,对商至善摇了摇头:“没关系,您只是不认识我这个字,总比有人故意的好。”
少女声音平淡,句尾还透着点开玩笑似的笑意。
可商今樾在旁听着,胸腔兀的被戳进了一枚楔子。
不,她不是故意的。
是她表述有问题,让时岫理解错了。
“还会有人故意呢,也太不尊重人了吧。”商至善皱眉,跟时岫表现出了同样的厌恶。
商今樾静静的站在一旁听着,她的手还抓着时岫的手腕,从掌心到指尖却全是无力感。
说了这么一会儿,商至善也注意到了时岫身旁的大包小包,不由得问道:“可是小岫啊,你怎么来这了?学校放假了吗?你家大人呢?”
这么说着,商至善就朝时岫身后看去。
街道上行人神色匆匆,哪个看起来都不像跟时岫认识的样子。
商至善有点难以置信:“你不会是,自己来的吧?”
“嗯,我自己来这裏采风。”时岫认真点头。
“你这个小姑娘胆子倒是不小 ,还没成年呢就敢自己一个人大老远来这裏。”商至善有点佩服,说着就拉过了时岫手裏的一个行李箱,“行了,跟姑姑走吧,姑姑送你去酒店。”
“谢谢您。”时岫识趣儿,这种情况下,她怕是要在寒风裏冻上个把小时才能打到一辆车。
“好孩子。”商至善说着就伸手过去揉了揉时岫的脑袋。
这人看起来穿的单薄,可掌心是热的。
时岫顿时感觉顶着寒风的头顶暖暖的。
在这异国他乡,有个可靠的大人在可真幸运啊。
这么想着,时岫就感觉自己的掌心贴过来一股热流。
商今樾站在她身侧,淡声说了一句:“呶。”
时岫不明所以。
她低头一看,就见商今樾不知道从哪裏变出来了一个充电暖宝宝,正塞进了她手裏。
那是一颗白色的自嘲熊脑袋。
小熊肉嘟嘟的,正笑眯眯的躺在她掌心裏看着她。
好幼稚的东西。
时岫在心裏吐槽,抬头又看向商今樾:“你给我了你用什么?”
“我还有。”商今樾说着就抬起手来给时岫示意。
纷纷扬扬的雪花中,黑色格外明显。
那完全没有图案的充电暖宝握在商今樾的掌心,格外适配她今天这一身装扮。
这才是她的风格。
所以说这个自嘲熊是什么意思?
商今樾是觉得自己适合这个风格吗?
时岫看了看自己手裏这颗熊脑袋,用力握了握。
小熊被她握得皱起了眉头,瞧着格外可怜,但接着又很快恢复了设定的表情,好像刚刚的可怜不曾存在过。
简直跟某人一模一样。
时岫想着,又用力握了握小熊脑袋。
她心裏别别扭扭的,嘴巴也别别扭扭的:“谢了。”
“举手之劳。”商今樾淡声回复,不动声色的瞧着时岫玩||弄手裏的小熊脑袋。
两个人说话的时候,商至善就已经打好了司机的电话。
几人在路口稍微等了一下,一辆黑色的商务车就缓慢的从街道的另一头开了过来。
这种车型在日本并不常见,但还是好多人抱着试一试的心态投去期待的目光。
可它始终没有停下。
穿过人群,直到来到商至善的跟前,这才殷勤的缓缓打开两侧车门。
时岫看着,目光怔忡。
她都有些忘了,其实在上一世,商今樾出行也是这样的。
商家家大业大,即使是在国外也有这样养尊处优的权利。
“快上来吧。”商至善招呼路边站着的两个人,接着挥手示意后面的保镖把箱子装车。
有人接送,有人负责行李。
即使是大雪天也不用担心会沾湿鞋子。
时岫透过车窗看看商家冒雪放置行李的保镖,很快收走了自己的视线。
她丝毫不留恋这样的生活。
“小岫,你这箱子我刚刚拎着挺沉的啊,你都装了什么?”商至善在副驾驶坐定,好奇的回头看时岫。
“一个箱子裏装了衣服,一个箱子装了画具和颜料。”时岫一边回忆,一边回答,“您刚刚拎的应该是我装画具的那个箱子。”
商至善点点头,接着关心起了时岫的住宿问题,“对了,小岫,你定的是酒店还是民宿?”
“酒店,relabo。”时岫看着手机上的订单回答。
商至善若有所思:“可是采风的话,是不是民宿好一些,有温泉啊,雪景啊,视野也开阔。”
“嗯。”时岫点头,神色有些遗憾,“最近旺季,我出发的急,民宿没有订上。”
“那你把酒店住宿取消了,跟我和小樾住一起吧。”商至善直接提议,说着还伸出了五根手指,“我在这裏有个入资的温泉民宿,五星哦。”
时岫闻言,下意识的看了一眼坐在自己旁边的商今樾。
她不是很想自己此行跟着人绑定:“不用了,这太打扰您了。”
商至善听着,皱起眉来:“我听到你说这个您,我就觉得别扭。你要不就和小樾一样,喊我姑姑吧。”
也不知道是不是因为“姑姑”二字,商至善竟然对时岫说:“再说了,一家人,有什么打扰不打扰的。”
“况且我跟小樾白天还要去实地考察,也不怎么在家,你踏踏实实住就行。”
虽然说商至善前几句有点没谱,但最后这句话却有些打消时岫的顾虑。
“民宿的整座山都属于商家,因为还没有开发,所以没有游客会来打扰,很适合写生。”商今樾终于出声了。
她淡淡的说着,帮商至善补充道:“今天下了很大的雪,未来一周山上的景色都一定很好看。”
商今樾最知道该用怎样的话术撬动时岫。
时岫想要雪,她就抛出了自己家在青森投资的山,还有未来满山的雪。
奔波与闲适看到景色是不一样的。
就像现在时岫朝窗外看去,纷纷扬扬的大雪不在让她觉得糟糕困扰,而是感慨,夜色下的雪花透着路灯的光,金光粼粼。
所以时岫犹豫片刻,还是掉进了商今樾的陷进:“那好吧,谢谢……姑姑。”
这声姑姑,时岫怎么叫都觉得别扭。
好像此姑姑非彼姑姑.
商至善口中的民宿,跟时岫理解的民宿好像有些不一样。
时岫乘车往山上走,就看到一幢需要仰视的漂亮木结构洋楼缓缓出现在她的视线。
大厅铺着昂贵的大块大理石地板,每走一步,时岫都好像听到了金钱的声音。
她上辈子怎么不知道商今樾手裏有这么好的地方?
时岫心裏有点气。
甚至生出了一定要在这裏住回上一世的本儿来才行。
这么想着,时岫就在酒店人员的带领下,来到了她们今晚要住的套房。
房间是典型的日式布局,榻榻米踩上去有点不适应的软和。
“行李稍后给您送来。”酒店人员操着流畅的中文,鞠了一个标准的日式躬就离开了。
商至善去后厨看今晚的晚餐了,商今樾有点洁癖,进门就去了洗手间。
而时岫一个人站在这偌大的屋子裏,决定先打量在网上搜一搜自己这几天要住的地方……
“嗡嗡嗡。”
时岫刚掏出手机,一则视频通话就跳了出来。
岑安宁的名字飘在屏幕上。
时岫蓦地注意到这好像不是第一个。
在这之下还有好几个岑安宁的未接视频来电。
刚下车的时候,漫天大雪,一片混乱。
时岫根本没时间给岑安宁报平安。
而被商今樾搭救后,时岫就完全放松下来了,完全忘记了要报平安的事情
想到这裏,时岫有些不好意思,立刻接起电话:“安宁。”
屏幕那头,却是岑安宁有些紧张的神色:“怎么样还顺利吗?刚刚给你打了好几个电话你都没有接,发消息也没回。我看天气预报,青森那边下大暴雪了?”
“对,但我还好,我已经到民宿了。”时岫跟岑安宁报平安。
“那就好。”岑安宁顿时放下心来,表情也轻松了。
只是这样的表情没有维持太久。
接着岑安宁就听到屏幕裏头传来她无比熟悉又厌恶的声音,刚放下的心也跟着提了起来。
“时岫,是你在打电话吗?”
只见视频裏,商今樾声音疑惑,眼神却不然。
她堂而皇之,就这样同时岫出现在同一画面裏。
第42章 商今樾睁开了眼,正静静的注视着睡着的时岫
岑安宁对眼前的画面难以置信。
她在看到商今樾出现的瞬间, 脱口而出:“你怎么在这裏!”
“我在路上碰巧遇到了时岫,就把她带到家裏的民宿了。”商今樾给岑安宁解释,语气平淡。
她们远隔千裏, 却又在一张屏幕裏四目相对。
这两人的对视刺着火花, 在时岫看不到的地方波诡云谲。
——她们俩谁都清楚, 这件事不可能是碰巧。
岑安宁盯着商今樾, 皮笑肉不笑:“那还真是巧啊。”
“是啊。”商今樾淡声附和。
她的眼裏没有岑安宁那样明显的波动, 接着就拍拍时岫的肩膀:“你们继续,我不打扰了。”
这动作轻轻的,没让时岫感觉出什么不舒服的感觉。
可岑安宁却在另一头攥紧了拳头, 眼前的画面,刺眼的就像是对方无声的炫耀。
甚至商今樾临走时,还站在时岫身后, 朝岑安宁看了一眼。
她平静的眼神微微向上挑着,在这夜的灯光下,显得有些轻浮。
岑安宁握着的拳头更紧了,蓦地加大了音量:“阿岫,我突然想起一件事, 我给你在行李箱放了防狼喷雾,你记得拿出来随身带着,睡觉也不要离身。”
“啊?”时岫不知道岑安宁怎么突然拐到这件事了,更诧异她怎么不知道她还往自己行李箱塞了东西。
“对啊。”岑安宁说的理直气壮,“你一个人在日本, 人生地不熟的,还是要保护好自己。”
“可也不用睡觉也带着吧。”时岫觉得这就有些夸张了, “这个民宿也不是那种平价民宿,治安挺好的。”
“保不齐就是住户居心叵测呢?”岑安宁话裏有话, 看着待在画面远处的某人,“有钱人也不都是好人,谁知道她是不是人面兽心,空长了一副漂亮皮囊,不干人事呢。”
岑安宁的用词跟连珠炮似的砸进房间,商今樾拿水壶倒水的动作顿了一下。
“会吗?”时岫托腮,莫名觉得岑安宁说的话好有针对性。
“怎么不会,你可要提高警惕心。”
“咔哒。”
合着岑安宁嘲讽的声音,时岫面前被放下了一只玻璃杯。
半满的水微微晃动,将人握在玻璃杯上的手指投影搅动。
“喝点水。”商今樾贴心,给时岫端来了一杯水。
时岫有点不适应,捧着杯子跟商今樾点了点头:“谢谢啊。”
“我们还要相处一周的时间,你要是总这么客气,会很累。”商今樾声线平平,却有种叮嘱关心的时岫感觉。
她这么说着,就越过正在喝水的时岫看向了屏幕,跟岑安宁表示:“既然你这么担心时岫的安全,我一定会保护好她的。保证寸步不离,放心。”
这句放心从商今樾口中说出,岑安宁怎么都放心不了。
她看着屏幕那边,神色平淡的人,咬紧了牙:“商今樾,你别太过分。”
岑安宁声音很低。
摆明了警告商今樾,又不想让时岫听到。
商今樾不言,只挑了下眉。
沉沉的黑瞳垂了半分,一副“你能拿我怎样”的表情。
现在是她近水楼臺,月亮也轮不到岑安宁摘。
“小樾小岫,我回来了,看我给你们拿来什么好吃的了!”
也就在这个时候,商至善的声音随着推开的大门传进来,看样子格外兴奋。
岑安宁在视频那头听到了第三个人的声音,神色一顿:“阿岫,还有人跟你们一起吗?”
时岫喝完了水,把杯子往桌上一放:“对,商今樾的姑姑。”
岑安宁刚刚紧绷的神情肉眼可见的放松了,看着商今樾的眼神还有些笑意。
有商家的大人在,商今樾怕是也不敢造次。
“小樾?小岫?去哪了?”
久不见人出来,商至善的兴奋有些落空。
她疑惑也不满,又朝屋子裏喊了一声。
岑安宁听到了催促的声音,主动表示:“那你这几天保护好自己,咱们有空再聊。”
“好。”时岫点头,结束了和岑安宁的对话
让商至善兴奋的美食是三人份的寿喜烧。
她为了庆祝今天她们三人不远万裏,顶着暴雪来到青森,还从后厨挑选了三倍的和牛。
时岫刚走到餐厅,就闻到了已经被酒店的服务人员煎出香气的和牛。
她今天在路上待了一天,都没怎么吃东西,还没坐下,肚子就先不争气的叫了。
“咕噜~”
安静的房间裏,肚子叫的声音格外明显。
时岫顿时有些不好意思。
商至善却拍拍她,让她不要在意:“饿了吧,快吃。其他的再稍等一会,很快就好。”
这么说着,商至善就示意一旁服务人员不用那么多繁琐的规矩。
规矩是人定的,而商至善是这家温泉民宿的主人。
她说什么别人就做什么,服务人员不会忤逆她,在把煎熟的和牛分给了时岫后,就加快了寿喜烧的装盘节奏。
洋葱裹着牛肉的香气,空气中弥漫着温和的甜意。
时岫可忍不了美食都放到面前,却为了等其他两位,不动筷子。
更何况她身边还坐着一个商今樾。
她可巴不得自己在这人那裏因为一些“不被注意”的细节礼貌疯狂掉分呢。
于是时岫也没客气,立刻动筷。
裹着生鸡蛋液的和牛入口嫩滑,肉类的香气瞬间铺满她的口腔。
窗外下着大雪,纷纷扬扬。
中央空调的暖气无声遍布室内,时岫赤着的脚都格外暖和。
她就这样捧着碗,胃被慢慢填饱的感觉让她超级满足。
“好吃吧。”商至善看着时岫的表情,笑着问她。
“好吃!”时岫点头,“我已经饿了一天了,吃什么都香。”
“小樾也是呢,我上飞机前还吃了顿早餐,她什么都没吃。”商至善提起了商今樾。
时岫诧异的看了安静坐在自己身边。
接着又强装平淡,跟商至善搭话:“这么赶啊,连吃饭的时间都没有吗?”
只是商至善没回答她,回答她的是商今樾:“飞机不好改签。”
这人神色平淡,抛出了一个简单又合理的答案。
商至善听着看了商今樾一眼,接着又笑笑的看向时岫:“是啊,谁叫我们这次行程突然,飞机航线就今早的比较合适呢。”
“只是没想到,飞到北海道还是迫降了。”
听到这句话,时岫才后知后觉的对刚刚发生的事情恍然:“所以我们才会在新干线遇到啊。”
“算是吧。”商至善耸了下肩,意味不明的瞥向商今樾。
而商今樾低头,看着已经沸腾的锅子,示意两人:“可以吃了。”
“哦呦,看着真不错。”商至善深吸了一口锅子裏飘出的热气,顺着商今樾的话,也结束了这个话题,“这个笋我去的时候看着他们采来的,肯定特别鲜。”
“谢谢姑姑。”时岫举起小碗接过商至善的投喂,胃裏又迎来了新一轮的美食暴击。
这一整顿饭,时岫的脑袋都拴在了筷子上,看中什么就夹什么。
也不知道是不是巧合,她喜欢的总是先熟的,还最靠近她这边。
时岫没细想,捧着小碗吃的不亦乐乎。
占据了一整面墙的窗户像是一个画框,将窗外的雪景框住。
不知道过了多久,纷纷扬扬的雪逐渐变缓,夜景悠然自得。
商至善吃吃停停,看着时岫吃饭的速度也慢下来,便跟她又聊了起来:“小岫明天什么计划?”
时岫加速吃掉嘴裏的笋,回答:“我想明天先在这裏随便逛逛,看看山裏是什么样子。”
商至善闻言神色一喜:“那不如跟我一起。”
她举着手,热情的邀请时岫:“明天我跟小樾也要上山。这裏刚下了雪,你一个人不要独自行动了,山上路况复杂,我一个成年人都不一定应付的过来,还得有当地人领路呢。”
“可是,我会走走停停,你们考察应该不用这么细致吧。”时岫犹豫。
“怎么不用,像是溪流啊,断崖啊,我们都要考察到。要是遇到温泉、瀑布什么的,还要停下来多看一会的。”商至善一边给时岫举着例子,一边估摸,“估计一天也逛不完。”
“而且你跟我们看待事物的思维方式不一样,或许你的眼睛能发现很多我们这些人发现不了的景致。”商今樾在一旁轻声补充。
时岫听着,有些意外的转头看了看商今樾。
她看不清这人黑色的眸子裏写着的是什么,也不知道她这话算不算在夸奖自己。
只是心裏动摇得厉害。
寿喜锅还咕嘟咕嘟的滚着热气,新放进去的茼蒿熟了。
时岫看着面前的美食,觉得自己也不好拿人手短。
更何况商至善刚才给自己的理由就挺充足的,岑安宁也叮嘱过自己要注意安全。
时岫抿了下唇,还是点头了:“那就明天一起吧。”
“好!吃完饭就睡觉,明天五点准时起床!”商至善激动的举起手来,那样子就像个孩子.
民宿是日式房间,所以连床铺也是日式的。
时岫洗漱完出来,就看到客房服务已经给她们三位铺好床。
偌大的卧房,平铺着三个床铺。
白色的床褥像摊开的豆腐一样,一个挨一个的并排在一起。
时岫眨了眨眼,觉得今晚自己不一定能够好眠。
“怎么样,我让她们这样摆的,还不错吧。”商至善从一旁出来,得意的揽了揽时岫的肩膀。
“为什么这么摆啊?”时岫不解,很想抱着被子去睡客厅。
“安全啊。”商至善回答。
“小樾你也知道的,身子弱,也怕冷,所以呢她睡最裏面。”
“然后小岫你作为未成年的小孩,不能睡外面,就睡在中间这个位置,姑姑也能保护你。”
“而我。”商至善拍了拍自己的胸脯,“做为咱们团队裏唯一的成年人,当然要睡在靠近门口的床铺。有什么事情发生,我也能第一时间反应。”
时岫闻言,伸手摸了摸口袋裏岑安宁叮嘱自己的防狼喷雾。
她突然觉得商至善警惕性比自己高多了。
远在国外,时岫有了点住集体宿舍的感觉。
等大家都收拾好,商至善就举手按着墙上的开关,提示大家要熄灯了。
这夜格外安静,雪已经停了,月亮挂在被洗涤一新的天空,皎洁明亮。
几片落雪吹在地上,发出细微的声响,搅动了房间裏月光。
它就这样洒在睡在最中间的那名少女的脸上,在她的脸上铺开安详与平静。
房间裏呼吸声浅浅,好像都进入了睡眠。
没人会注意到商今樾睁开了眼,正静静的注视着睡着的时岫。
她睡不着。
时隔这么久又跟时岫睡在同一空间,她只想多看这人一会儿。
就一会儿。
看看十七岁的她是什么样子。
看看她的眉间是不是还有那么多的阴郁。
现在的她应该还没有那么喜欢喝酒,微抿在一起的唇瓣轻轻吐出气流,温热的,也是洁净的,没有酒精的味道。
真好。
她一定会越来越好的。
商今樾沾着月光的眼神黯淡了一瞬,接着又重新在时岫的侧脸游走。
她看看她眼睫,又描绘着她的鼻峰,就像是她过去经常同她厮磨的吻。
于是商今樾眼神描摹勾勒,接着又落在了时岫的唇上。
殷红,小巧。
刚刚睡前她喝过水,唇瓣上还沾着点月光晶莹。
商今樾眼睛平静,却又在月亮看不到的地方,偷偷滚了下喉咙。
她比谁都克制。
也比谁都贪婪。
“嗡嗡嗡嗡……”
疯狂的消息提示贴着床褥震动起来,时岫放在枕边的手机像疯了一样。
商今樾心都要被吓得跳出来了。
在刺眼的光亮起来的瞬间,她忙收回视线。
可就是这样,还是撞上了时岫猛然睁开的眼睛:“你这样看我多久了?”
第43章 “挤挤一起睡?”
月光照映在商今樾的脸上, 她有一双冷淡而明亮的眼睛。
雾黑的眼睛藏着月亮,于昏暗中凝望过来,平静而深邃。
时岫懵懵的。
她竟以为自己看到了上一世的商今樾。
而她刚刚就做了这么一个梦
梦裏她还活在上一世, 一个人在家等商今樾回来。
她也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要等这个人, 心裏是清楚这个人又不会回来。
可偏偏她半梦半醒的时候, 商今樾真的回来了。
这人身上还沾着从外面来的寒气, 风尘仆仆, 连肩膀的落雪都没有扫干净。
只是,这样的画面也就是梦中能实现了。
先不说商今樾会不会真这样做。
时岫在这个时候可是睡着了的,又怎么能看到商今樾进来时的模样呢?
时岫静静的睡着, 黑暗中两人的呼吸一前一后,没个默契。
可不知道过了多久,或者也就几秒, 商今樾的呼吸节奏竟跟她同步起来。
时岫枕着枕头,闭上了的眼睛能感觉到面前有一道视线。
她也好像听到了,商今樾的眼睛合着她呼吸的频率轻轻眨动。
“我回来了。”
这人的呼吸还带着凉气,说着就落在了时岫的脸上。
时岫被这温度刺了一下,但接着就被商今樾的掌心拂去了。
这人冰凉的手贴着一层热气, 令人意外。
又好像她刚刚在床前的停顿,是在让自己的掌心暖和一点。
感受到爱人的用心,还有她归家的真实感,时岫的心脏咚咚咚的跳起来。
她的身体裏好像有一支鼓乐队,吹着小号, 撒着彩带,一路欢欣鼓舞。
可这种快乐对现实的时岫来说很不好。
她并不喜欢自己在梦裏的这种欣喜。
好像她有多放不下商今樾似的。
所以当时岫睁开眼, 又一次看到商今樾,而且她也跟梦裏一样, 睁着眼睛看着自己的时候,条件反射的就问她:“你这样看我多久了?”
仿佛这样她就可以把自己这场糟糕的梦归咎为商今樾偷看自己。
而她本人对这个人一点想法都没有。
手机的光亮比月光刺眼,商今樾看到时岫充满敌意的目光。
她的心前所未有的跳得发慌,仿佛自己说错一句,就会被时岫丢弃。
商今樾紧攥了下藏在被褥下的手。
天晓得,她是怎样稳住自己的表情,甚至面对时岫的质问,还能平静的跟她说:“你的手机一直在震动。”
谎言没办法圆,但选择性回答可以。
商今樾的话可以在暗示是时岫手机的消息把她吵醒了。
她同时也在赌,赌时岫还记得自己睡眠浅这件事。
“……这样啊。”
时岫眼睛裏的不友好消失了。
商今樾赌对了。
相对爱意与实际关切,日常生活中的习惯太过细微。
时岫还没能注意到她忘记把这些东西从大脑裏删除了,这件事到最后,反成了她给商今樾道歉:“不好意思啊。”
枕头发出摩擦的声音,商今樾摇摇头:“你不用跟我道歉。”
因为怕吵到睡觉的商至善,她们两个的声音都很小。
商今樾的脸正对着时岫,声音轻轻,却还能感觉到气流的温热。
就跟时岫刚刚做的那场梦一样。
时岫觉得自己好奇怪,怎么会做这样一场梦。
难道在陌生的环境遇到认识的人总是格外容易让人松懈吗?
她看着这个十七岁的商今樾,为什么会有种相处已久的熟悉感?
这种问题,时岫无从找起,越想也越让她困惑。
手机那头又发来了一条新消息,她赶紧接着打开手机,截断了她脑袋裏乱糟糟的思绪。
只是看到手裏收到的消息。
时岫脑袋更大了。
时岫打开手机,入目就是岑安宁给自己发来的独身在外小贴士。
什么“如何防色狼”、“四招教你防偷袭”,甚至还有“震惊,女子独自出门在外竟做了三件大错事”。
时岫看的两眼一黑,心想这都什么跟什么。
这种蒙骗老年人的营销号东西,岑安宁也信?
各种夸张标题映入眼帘,时岫看得头疼。
甚至因为刚才的事,她对岑安宁发来的这些消息,有点迁怒:“这个岑安宁,大晚上不睡觉发这些,明天不用上学的吗?”
商今樾听着时岫的小声嘀咕,对“岑安宁”这个名字皱起了眉头。
只是眼睛裏又有种果不其然的神色。
屏幕光填满了时岫蹙起的眉头,商今樾不动声色的看着。
这夜安静的好像什么声音都藏不住,商今樾忍不住想,时岫会跟岑安宁又聊起来吗?
“明翌!小心!”
还不等商今樾去印证,房间的另一边忽然传来商至善的大喊。
时岫正拨着手机,查看岑安宁给自己发的东西。
她喊没反应过来即将要发生什么事,就感觉有股力量兀的把朝商今樾的方向拉。
电子光穿插进月光中,时岫眼前是极速变化的光线。
她根本来不及反应,心跳声在商至善手臂“咚”的一声砸在她刚刚躺着的床褥上后,也失控的跳动起来。
“你……”时岫愣愣的看着商今樾,眼睛睁得溜圆,惊恐意外,还有失控的心跳都装在裏面。
“我姑姑睡相不是很好,今天时间有些来不及,明天我会让民宿在多调出一间房间给咱们的。”商今樾告诉时岫。
黑暗裏,静静的响着人心跳的声音。
却不知道是时岫心跳的太大声。
还是还有一个人的也心有余悸的疯狂跳了起来。
她们靠得太近了,时岫垂眼就能看到商今樾只被一层薄棉遮掩住的胸口。
呼吸带着它们在起伏,时岫眼神一顿,接着就不自然的闪躲。
只是无论她的视线落在商今樾的哪裏,好像都显得不是那么合适。
她皱皱眉,理智压制心跳,声音沉沉:“所以你现在可以放开我了吗?”
“不好意思。”商今樾顺从,礼貌的松开了揽着时岫腰肢的手臂。
只是这样做着,商今樾还主动向后挪了挪身子。
她看着时岫被商至善霸占了小半边的床位,示意时岫:“挤挤一起睡?”
时岫看了看商今樾,毫不犹豫的抱着自己的被子起身:“不用了,我去客厅沙发上睡就好。”
开什么玩笑。
让她跟商今樾挤一晚上,怕是今天晚上要做一晚上商今樾突然回家的梦了。
还说不准,还会在梦裏做出什么更过火的事情。
她可绝对不要!
“时……”商今樾想挽留,伸出的手指却只是擦过时岫的被褥。
时岫走的干脆,逃一样的离开了房间。
而商至善像是察觉到似的,腿一伸,干脆一个人霸占了两个床位,睡得四仰八叉的。
明明睡前还说,要保护她们两个未成年人呢。
商今樾越过商至善的身影,看向推门的时岫。
她的背影走得毫不留恋,一手关门,便把她放在她身上的视线斩断了个干净。
失落像是荒野无处落根的野草,铺满了商今樾的心腔。
“明翌,走了,别看了……”
月光在白雪的衬托下愈发皎洁。
而商今樾却在商至善的霸道下,显得格外纤瘦,无依无靠的坐在房间的最裏面。
轻盈的布料发出细微的摩擦声,被褥慢慢蜷缩在一起。
商今樾小心翼翼的收起了自己的手臂,抱着刚刚抱过时岫的身体,闭上了眼睛。
她从没像现在这样,对自己视若珍宝.
翌日,白雪覆盖着房屋,世界一片安静。
商至善起床,就看到睡在沙发上的时岫,格外震惊:“小岫?你怎么睡这裏来了!我昨天明明没听到有人开门啊!”
时岫听着这话,苦笑一声:“姑姑,你昨天差点把我谋杀了。”
商至善听到这句话,不好意思的摸摸自己的脑袋:“不好意思啊小岫,姑姑挺多年没跟人挤在一起睡了。”
“是啊,所以格外霸道。”时岫无力,顶着一头乱毛从沙发上缓缓坐起。
“您好,早餐来了。”
就在这时,服务员敲门,打断了时岫跟商至善的对话。
“哎?我昨天有说早饭时间吗?”商至善懵了一下。
“我刚刚联系的前臺。”商今樾不紧不慢的从洗手间出来。
明明大家是同一个清晨,这人已经收拾妥帖,柔顺的头发一丝不茍。
相比一脸懵的商至善,商今樾看起来更像团队裏的那个靠谱成年人。
“我们小樾真棒。”商至善立刻给予商今樾大人的肯定,又有些不好意思的问她:“我昨天是不是吵到你了?我说梦话了吗?”
不知道是听到商至善的哪句话,商今樾眼神微微变了一下。
时岫从沙发挪到餐桌前,莫名感觉商今樾的神色有些阴沉。
难道是商至善的话,让商今樾想起昨天自己那堆消息打扰了她睡觉?
那今天她还是躲着商今樾点吧。
她可不想哄人,也不想给商今樾热脸贴冷屁股。
时岫来日本前还做过调查,很多帖子都说日本不吃早餐。
她还挺意外民宿给提供的早餐,而且还是十分和她胃口的那种。
想到昨晚的那顿饭吃的也不错,时岫对这家民宿颇具好感。
所以她也更期待一会跟着商至善上山看雪。
吃过早餐,时岫跟商至善就快速换好了轻便的衣服。
向导已经在民宿外等待她们了,稍作休整,一行三人就出发上山了。
经过昨天一夜的雪,枯树已经完全被白雪裹住。
远远的望去,山上一片银装素裹,美得邻人失语。
时岫走走停停,手裏的相机就没有停下来过。
“@#%@……&……¥”
就是前面向导说的话,时岫跟听天书似的。
她看着向导指着的远处的冰川景色,很努力的想要理解这裏面的意思。
“滋。”
电流声挤进时岫的耳道,接着她的耳朵裏就传来一道温热。
有人拂过她的耳朵,给她往耳朵裏塞了个什么东西,向导说的话接着就变成了机械女声的中文:“我小的时候,这个瀑布比现在要大……”
时岫意外,耳朵裏有心跳的声音。
她蓦地转头,果不其然就看到商今樾正看着她:“同声传译。”
“你不需要?”时岫问。
商今樾淡声回她:“我会日语。”
这人说着,就在时岫的注视下继续认真听向导讲解了。
时岫瞧着,不由得抿了抿嘴,觉得自己多余问。
她商大小姐怎么会在不能保证自己利益不受损的情况下,去主动帮助别人呢?
那裏会有什么人让她在乎?
想起过去的事情,时岫心裏就有气。
所以接下来往前走的步子格外用力。
这是很危险的走法,很容易被积雪绊住
而深雪没过了她的脚踝,她这样的动作也让她踩在雪裏有点不稳。
“这边是山裏的溪流,沿路上去就会看到天然瀑布,不是很大,但有很多股……”
潺潺流水同向导的介绍混合在一起,时岫听着就朝流水看去。
周围枯树纵横,却有汩汩白烟穿过,看上去就像一幅写意的山水画。
时岫看的失神,有种想要描绘下这样的景色的冲动。
于是她大着胆子往边沿上多走了几步,想更仔细的研究一下眼前的画面——
“啊!”
看起来很结实的边沿,实际 上是空的。
时岫一脚踩空,立刻失去了平衡。
她伸着手努力让自己抓些什么东西,好不掉下去。
很快,她在慌乱中抓住了什么。
或者说她被人抓住了。
商今樾不知道怎么反应的,比跟在后面的保镖动作都快,冲过去,一把拉住了时岫。
太阳晃在时岫的眼裏,叫她看着面前人有些失神。
她轻眨了下眼,就感觉有什么东西滴在她的脸上。
温热的,充满了铁锈的味道。
顺着商今樾的手掌滴落。
第44章 时岫的心脏失控的跳起来。
风裹着袅袅水雾朝坡上吹来, 好像要安抚受惊吓的人。
可血腥味冷的吓人,它猩红的盖在时岫的视线裏,好像要在时岫的脸上结冰。
在过去很长一段时间, 伤口对时岫来说都是一件很恐怖的事情。
不是因为她自身原因, 而是商今樾的凝血障碍。
她小心翼翼, 处处留意。
就连接吻时也不敢多跟商今樾纠缠造次, 生怕在她唇上留下痕迹, 第二天去公司不好见人。
所以现在,商今樾是为了救自己,把自己的安危放在了后面吗?
咚咚咚……
分不清是情况太紧急带来的肾上腺素飙升, 还是为着某人出乎意料的举动,时岫的心脏失控的跳起来。
她就这样直直的盯着商今樾的手臂,贴在她手腕上的红线比刀子都要锋利。
一阵窸窣的脚步声, 在时岫还在愣神的时候,她就被及时跑过来的保镖从商今樾手裏接过,拉了上来。
商至善看着被拉上来的时岫脸上带血,顿时大惊失色,忙拿出手绢给她擦脸:“哎呀, 小岫你这是怎么了?哪裏破了,让姑姑看看。”
“不是我。”时岫用很轻的声音跟商至善说。
商至善觉得这孩子被吓坏了,视线看起来没个焦点。
实际上时岫是在越过商至善,看着被她晾在身后,挡住了一半的商今樾。
“是商今樾, 她好像手掌破了。”时岫告诉商至善。
“小樾?”商至善顿时如临大敌,扭头又去找商今樾, “小樾,把你的手给姑姑看看。”
可商今樾虚却握着手, 显然并不想让自己的伤暴露:“我没事的。”
“没事会流血?”时岫看着商今樾眉头紧皱,二话不说就拉过她的手掌。
只见那原本好好带着的小羊皮手套,被划了一道很深的口子。
纯天然的材质吸饱了血迹,透出一片深褐的色颜色,看上去格外吓人。
天晓得商今樾当时有多着急,才顾不得避开长着倒刺的灌木,竟直直握上去,被划破了手套。
甚至,还有断刺扎在裏面。
“呀!”商至善看着这糟糕的画面,倒吸一口凉气。
向导立刻表示:“这种灌木很锋利,得拔出来消毒才行。”
这话一出,一旁传来一阵窸窸窣窣的声音。
时岫动作飞快,从背着的包裏掏出急救包,跟商今樾提醒:“会疼,你忍一下。”
这话也只是提醒,说罢时岫就拿着镊子夹出商今樾掌心扎着的刺,接着又单手掰开便携式碘伏棉签,给的伤口清创消毒。
冷风沿着山坡吹下来,好像要帮商今樾镇痛。
可创口刚接触到碘伏,她还是痛得想要回缩手掌。
明明之前被商秀年打的那么严重,商今樾上药的时候都神色未变。
偏偏时岫来了,她突然就变得这样软弱起来。
会被时岫嫌弃的。
商今樾的脑袋条件反射的冒出这样的想法,让她本就吃痛的身体更加紧绷起来。
她逼着她把自己的情绪退还,重新平静,重新若无其事,就这样静静的注视着为自己清理伤口的时岫。
日光穿过雪景落在时岫的眉间,蹙起的眉头填满了紧张。
而这样的紧张只是为了商今樾手掌的伤口。
商今樾觉得,只要是时岫为她做的事情,多大的痛她都能忍耐。
“小岫,你还带着这些啊?”商至善用打量的视线看着给商今樾紧急处理伤口的时岫,有些意料之外。
“对,出门我都会带这么一个包,我箱子裏还有感冒药什么的,毕竟异国他乡,有备无患嘛。”时岫回答着,视线还是落在商今樾的伤口上。
“你这孩子看起来大大咧咧的,还挺细心呢。”商至善半调侃的夸奖时岫。
“我就当姑姑这是在夸我了。”时岫听着也笑笑,转眼就已经给商今樾伤口处理好,贴上了一个大号创口贴。
时岫的动作实在是太熟练,让商至善看着,感觉好像这孩子过去经常这么做一样:“你之前也给人处理过伤口吗?”
听到这句话,时岫收拾东西的动作顿了一下。
她眼神落了一下,接着跟商至善说:“得是很久以前的事了,那时候我还小,不懂事呢。”
“那也挺厉害了。”商至善不知道时岫说的什么意思,只以为她说的是小时候。
可商今樾听得明白。
她看着自己被时岫处理好伤口的手掌,疼意尖锐起来。
“谢谢。”商今樾收手,站到时岫跟前。
“你是为了救我受的伤,你不用谢我什么。”时岫漫不经心的收拾自己的急救包,很随意的抬头看了商今樾一眼,态度没有之前那样疏远。
毕竟这个人刚刚不顾自身安危的救了自己。
时岫一想道这裏,心跳就有些加速。
她忘不了刚刚商今樾坚定的眸子,那血也太过刺眼。
可能这一世的这个商今樾跟上一世那个商今樾真的有些不一样了吧。
“该谢还是要谢的,你谢小樾的救命之情,小樾谢你的救治之情。”商至善略带调侃的插入两人的对话,“你们俩啊,真是扯不清。”
商至善的话拖着尾音,有些意味深长的感觉。
虽然她只是说者无心,可听者却有意。
时岫收拾东西的动作兀的一顿。
她想,她们的确有些扯不清。
她这么拼命的想要逃离有商今樾的世界,到头来,今天她们还待在一起。
她到现在都觉得自己能在日本跟商今樾遇到,很魔幻。
时岫或许忽略了一个道理,事在人为。
不是这件事魔幻,而是有人一直偷偷注视着她。
一次次删掉任何可能让她们两清的机会。
商今樾不语,不动声色的看向商至善。
商至善心虚了一秒,意识到自己话多了,接着又转移了话题:“那咱们是继续往上走,还是回去休整一下,明天再上山?”
向导立刻表示:“再往上走有一处山洞,裏面有几率可以采到矿石,这石头还有人专门来找过呢,说是做颜料很好。”
“颜料。”
出发到关键词,时岫眼睛一亮,问向导:“我可以看看是什么矿石吗?”
“照片是好久前拍的了,我得回去找找给你。或者我们现在上去,现采也可以的。”向导还是倾向于带三个人上山。
“距离远吗?山洞有没有危险。”商今樾询问。
来这之前,她并没有看到关于这座山有矿石山洞的资料。
“不远不远,上去越过一个小坡,就差不多快到了。”向导热情的给商今樾比划路线,“就是下了雪,要费力找一会。”
商今樾并不想扫时岫的兴,听到“不远”,她就要点头。
可时岫却比她先开口:“那还是下次吧,她受伤了,最好还是去民宿找专业医生处理一下……而且我鞋子也湿了,走不了很远。”
主要是鞋子湿了。
她才不是担心商今樾的伤口。
时岫在心裏强调,刻意回避商今樾的方向。
所以她也没看到商今樾眼睛裏的意外,还是丝缕足以融化积雪的温柔。
“您要是有功夫可以帮我们找找山洞的具体位置,明天上山也能顺利些。”商今樾说。
听到时岫跟商今樾都这么说,向导有些失落,接着看向了商至善。
他欲言又止,看着商至善也对商今樾跟时岫的观点表示赞同:“小岫说的没错,咱们还是回去吧。明天在来,也是一样的。”
“而且等明天雪化一化,说不定路还好走了,山洞也好找,您也省力。”商至善看向向导,不知道是不是在安慰失落的他。
向导闻言,从善如流:“好,那我带大家下山。”.
一行人刚下山,就已经有车在山脚下等着了。
摆脱了室外的冷气,车内暖烘烘的。
时岫一下钻进车裏,就看到自己的座位下放着给她准备好的鞋子。
脚丫湿漉漉的感觉,让她急于把鞋子换好,全然忘记了问司机怎么会有这么体贴的事情。
而等时岫换好鞋子,再抬头窗外的山就慢慢离她远去了。
她回望着刚刚爬了还没有一半的山,发自内心的感嘆:“要是能全自动上山就行了。”
“你说的是不是缆车?”商今樾在一旁淡声询问。
“是的吧。”时岫回她。
商今樾表示:“后续开发会安排的。”
“那山上矿洞呢?”时岫对这个洞念念不忘。
“明天去看看,如果有开采价值,可以申请进行矿石开发。”商今樾跟时岫说着,就笑着看向了她,“适不适合做颜料,还需要你帮我掌眼。”
牵扯越来越多,商今樾眼睛裏的笑并没有让时岫觉得不自在。
但事情怪就怪在这裏。
时岫发现,她竟不知不觉间对这人放下了戒备。
怎么会这样。
时岫觉得自己对商今樾应该继续保持界限才行。
这人做事很有条理,一个计划肯定要提前做很久,她哪有什么商今樾口中的独特视角,她刚刚想到的,商今樾看样子早就想到了。
这个人昨天这么说肯定是为了哄骗自己一起上山。
所以说骗人是要付出代价的。
骗子小姐骗了自己,所以手被划破了。
哼。
时岫在心裏给自己做着心裏建设,车子很快就开到了民宿。
商至善给商今樾联系了专业医生过来,重新消毒,包扎,一气呵成,动作比时岫利落多了。
时岫在一旁观摩着,这才发现商今樾掌心的伤口有多吓人。
要是再多深一点,就要缝针了。
这个人也真是,过去不是干什么都稳重得很吗?
怎么今天这么冲动,连自己的安危都不顾。
“下次别这样了。”时岫皱眉,开口叮嘱商今樾。
“下次我还会这样。”商今樾握握自己的手,抬头看向时岫。
少女漆黑的眼瞳被灯光晕染,回以时岫前所未有的坚定。
“你……”时岫被商今樾这样的眼神灼了一下,从未想过她也会有这样的坚定。
她想教训商今樾保护好自己,只是话刚说出口,就被她自己咽回喉咙裏了。
她有什么资格教训商今樾呢?
商今樾今天是为了救自己才受伤的。
没有救人的人反被苛责的道理。
难道她要教训她做错了,让她以后不要这样做。
要她做回上一世那种,对人对事都漠视不理,冷心冷肺的人吗?
即使她们未来不再会有任何交集。
时岫还是想要商今樾变好。
“我什么?”商今樾抬眼,想听时岫说她没说完的话。
就是她出言嘲讽,说她今天的行为不值得,她也想听。
头顶的矮灯描绘着人的影子,在商今樾眼前拂下一道阴影。
不是时岫拂袖离去。
而是她抬起手来,摸了摸她的脑袋。
“你做得很好。”
第45章 (二更)那是她的初吻,也是商今樾的初吻。
少女的声音轻轻的, 不再是前些日一直保持的疏离。
时岫揉着商今樾的头顶,掌心裏透着些温热的潮湿,好像从商今樾的背后包裹而来。
原来不求回报的为了一个人拼命, 也是会得到回声的。
她夸她做得很好。
从来都没有人这样, 用一个动作来夸奖她。
在这之前, 商今樾也从没觉得, 这会是世界上最好的奖励。
她像被主人按在怀裏的小狗。
如果人类没有进化掉尾巴, 商今樾想,她的尾巴此刻一定会疯狂摇摆起来。
不过,无论商今樾有没有尾巴, 都不妨碍熟悉她的人看出她此刻的悸动。
商至善送走医生回来,就看到时岫揉揉商今樾脑袋的一幕。
她悄悄的观察着商今樾的反应,接着在门口清了清嗓子:“咳, 那什么医生刚刚叮嘱我,说小樾你最近情绪上不要有太大的波动哈。”
商今樾顿时明白了商至善的意思。
她的不设防只是因为房间裏只有她和时岫,现在商至善回来了,她接着就收回了自己的表情,平静的跟她说:“我知道了姑姑。”
而时岫站在商今樾身旁, 也立刻收回了自己的手。
商至善感觉自己好像有点做了罪人的样子,接着跟商今樾时岫表示:“刚刚接了个电话,我明天不能跟你们一起去上山了,民宿这边事情要谈。”
商今樾眼睛微微一亮:“那我陪时岫去就好。”
时岫则忙表示:“我不用人陪的。”
“不行,你得要小樾陪你。”商至善坚持。
“不然姑姑和小樾这边都没有多余的保镖留给你, 你一个人跟着向导上山,我可不放心不。”商至善苦口婆心, 真是把时岫的安全考虑的仔仔细细的。
时岫立刻推诿:“可是商今樾刚受伤,她又有凝血障碍……”
只是这句话她还没说完, 就被商至善以疑惑的眼神打断了:“咦,小樾凝血障碍的事情只有我们家裏人知道,小岫你是怎么知道小樾有凝血障碍的事?”
因为上辈子,她也是“家裏人”。
时岫顿时哑口:“我……那个……”
商今樾替她解释:“是我告诉她的。”
时岫错愕,却看到商今樾眼神深邃的看过来:“我没问题,只要按时吃药,就不会有事的。”
“是啊,这些年不免磕碰,小樾也没有那么娇贵。”商至善也在一旁说和,“而且轻度凝血障碍也不是什么大问题,你就当帮姑姑一个忙,帮我稍微留意点小樾,别让她爬高上梯,不会有大问题的。”
商至善说的轻松,商今樾也表示同意。
想想上一世商今樾直到自己死也没发生什么危及生命的大事,时岫也松了口:“那好吧。”
“小岫真是姑姑的好孩子。”商至善对时岫夸夸,又认真的看向商今樾,“明天你也注意安全,带着小岫别跟向导走散了,快成年了,要有做大人的觉悟。”
“放心姑姑。”商今樾点头,语气比刚刚还要认真些。
“我当然放心,后天你成年,姑姑都给你准备好生日礼物了。”商至善握握商今樾的肩膀。
只是面对这样的亲昵,商今樾还是习惯性的收敛。
她稍稍错开了些跟商至善的接触,才说:“谢谢姑姑。”
商至善看着被错开半分的掌心,眼睛裏多有些无奈。
这孩子性子被商秀年养的乖僻,也不知道怎么样才能让她变得跟寻常人家的孩子一样。
这么想着,商至善就看向了时岫:“到时候带小樾多采些漂亮的矿石回来。”
“嗯。”时岫点点头,像是没有听到刚刚姑侄两人的对话一样。
实际上,时岫听到了。
她从启程来日本前就觉得自己好像有什么事忘了,整个人浮躁的不行。
她每天要刷上手机好几次,拿起来又放下,天气预报都被她看到好几十天后了。
其实国内很北的地方也下雪了,只要时岫想去,随时都可以,还不用像昨天那样狼狈。
可她就想走得更远一些。
逃也似的离开这个让她觉得不对劲的地方。
原来所谓不对劲,是商今樾的生日快到了。
上一世商今樾成年的时候,时岫还记得她喝醉了。
那是她的初吻,也是商今樾的初吻。
月亮悄悄的躲在香樟树后,凋零的树枝挂着雪。
没人看到这裏还藏着两个影子,意外喝下倒错的“饮料”的少女红着脸,走的歪歪扭扭的。
她的手裏拉着另一个人,长裙摇曳,像是这场宴会的主角。
“时岫,你说还要给我一个礼物,是什么?”商今樾难得顺从时岫的疯狂,竟然真跟着她就这样离开了宴会场馆,也不担心别人问起她这个主角去哪裏了。
“是这个。”
不知道是喝红了脸,还是这夜的风太过催人,时岫笑起来的脸泛着红意,唇瓣也红的好像从树上掉下来的苹果。
苹果成熟而饱满,从伊甸园滚到了时岫与商今樾的脚下。
时岫拉着她心爱的姑娘,在这夜印下一个让人脸红心跳的秘密。
商今樾的唇冰凉,而温软细腻……
时岫眉头紧蹙,强硬的把自己从回忆的片段裏拉出来。
这段记忆并不好。
是应该被这一世的故事迭代更新掉的记忆。
商今樾成不成年,现在跟她有什么关系.
经过前一天的重新修整,时岫跟商今樾于翌日清晨重新启程上山。
似乎是吸取了昨天的教训,向导今天换了一身更利落的衣服,背上还背了一个大包。
由他带领着几人往山上走,很快就大家就重新走到了昨天出意外的地方。
时岫低头看着地上有点泥泞的道路,有点新奇:“昨天我们的脚印都几乎没有了哎。”
向导在前面解释:“这边有温泉,地表温度并不低,所以不容易结冰,脚印也留不下了。”
“这样。”时岫点点头。
她听着瀑布落下的水声,白雾袅袅,远处似乎还有温暖:“这裏冬日不结冰也是因为附近有温泉吗?”
“对,在这样的地方泡汤很舒服的,岫小姐和樾小姐要试试吗?”向导说着,就热情的看向时岫跟商今樾。
却不想,看起来对这种事情很感兴趣的时岫却朝她摆了摆手:“不用了。”
时岫想她要是去泡汤,也不一定要在这裏。
等下午回到民宿,自己领个牌子去民宿的温泉就行了。
商今樾不喜欢这种东西,带她去也是勉强。
上一世她软磨硬泡了商今樾那么久她才勉强答应,结果还是因为一场雨泡汤了。
商今樾不喜欢水。
时岫知道。
但她为什么不喜欢。
商今樾从来都没告诉过时岫。
或许就是没有那场雨也会泡汤。
可谁又知道呢?
时岫感觉自己所有的负面情绪都推给了上一世的商今樾。
她不想做的,总有那么多“巧合”来帮助她。
“真的不想去试试吗?”
时岫想着,商今樾的声音却从一旁传来。
这人声音轻轻的,好似一阵蛊惑。
而时岫带着疑惑的看向那个人,反问带着对上一世很多事情的不满:“所以你现在想了?”
“如果你想的话。”商今樾淡声把权力交在了时岫手裏。
“我不想。”时岫果断拒绝。
不是商今樾给她什么,她就要选什么的,她有她自己的选择。
“我要去山洞找矿石。”时岫说。
“好,那我们去找矿石。”商今樾点头,示意向导继续昨天的路线。
今天这一程,商今樾不做商家小姐,也没带上她的商人思维。
她的眼睛就落在时岫身上,她去哪裏,她的眼神就落在哪裏。
冰天雪地裏,印下时岫一行行的脚步。
商今樾就拿着相机,记住了所有时岫停顿,表示过喜欢的地方。
“山洞还有段路吗?”商今樾记得昨天向导说山洞离她们折返的位置很近。
“这边。”向导抬抬手,一副熟练的样子给她们指着前路。
商今樾回头看了眼保镖,在确认他们跟在身后,才跟着向导跃上一个小断坡。
而时岫的动作要比商今樾利落很多,向导刚示意,她便手一撑,利落的翻了过去。
“晃郎晃郎。”
时岫在断坡站稳,背包发出一阵颠簸不稳的声响,好像什么东西没放好一样。
可她背着的就是昨天的包,裏面的东西她也没有动过。
昨天下山的时候还没有这样,怎么今天再背就这么奇怪起来了呢?
“怎么了?”商今樾看时岫站在原地好一阵,走到了她跟前。
“怪怪的。”时岫表示。
“什么怪。”商今樾问她。
“包怪。”时岫回答。
“包?”商今樾皱眉。
只是还不等她们两个聊更多,向导就跟她们指道:“岫小姐和樾小姐,在这边。”
顺着向导的手看去,白雪皑皑中探出一截枯树枝。
几人往前走着,就看到树枝后有着一个崎岖不平的山洞,山雪覆盖下来,不仔细看还真看不到。
“就这儿?”时岫搁置了背包的事情,朝小小的洞xue看去,觉得不怎么安全的样子。
“没有被开发过,所以看着其貌不扬。”向导解释,接着又拿出了手机,“岫小姐,这就是你昨天想看的矿石。”
那矿石呈现出方方正正的模样,结晶块肉质丰厚,绿的好似水光潋滟。
这一看就看出来这是难得水绿色原石,时岫眼睛都亮了。
商今樾见时岫这个反应,凑过来也看了一眼:“这矿石很好?”
“特别好。”时岫点头。
有了时岫这句话,商今樾更大胆的想往裏面走:“那咱们走吧。”
“要往裏多走一段儿,矿石一般都不会长在洞口。”向导打着手电筒,给两人引路。
山洞有点深,越往裏走越看不到光源。
走了两个岔路口,时岫对来时路已经不太能记起了。
这让她有些不安。
只是就在时岫打退堂鼓的时候,向导手裏的灯光折射,在她眼前呈现出一片水绿。
那漂亮的结晶体镶嵌在石壁上,像是大自然的鬼斧神工。
“天吶。”时岫诧异。
“您可以过去仔细看看。”向导主动让位,退到了时岫跟商今樾后面。
时岫期待的往前去,走的飞快。
她利落的掏出口袋裏的小锤子,要撬一块矿石下来。
却不想,时岫只是伸手一抠,矿石就下来了。
漂亮的水绿色矿石待在她手裏,方方正正,跟向导给的图片一样。
但时岫看着,皱起了眉头。
商今樾觉得时岫表情不对:“怎么了?”
“这好像是人工镶嵌上去的。”时岫抬头,眼神有些沉。
接着她就用这两天跟民宿服务员那裏学来的敬语,跟向导说:“すみません(不好意思)……”
可时岫转身朝向导的位置看去,却只看到幽昧的光亮落在孤零零的石头上。
山洞一片寂静,和她们一同进来这裏的向导和保镖都不见了。
第46章 “柚子是我的‘樾’和你的‘岫’。”
洞钻进一阵风, 掀起时岫的头发。
凉意紧紧的贴在时岫的头皮,让她无名觉得惊悚。
时岫的不安放大开来。
她下意识的回头看向商今樾,就见商今樾表情严肃, 跟她说:“我们被抛弃了。”
商今樾的声音沿着时岫的头皮缓缓炸开, 让她满脸诧异:“什么?”
“有人想要我的命。”商今樾眸色沉沉。
简单一句话, 听得人胆战心惊。
时岫脱口而出:“谁?”
“有人也想要这座山吗?青森本地的财阀?”时岫想的浅薄, 问的也天真。
只是商家的事情远比她看到的要复杂很多。
连商今樾一时半会儿也分辨不清, 究竟谁想害她。
商今樾摇摇头,告诉时岫:“很多人都想要我的命。”
听到这句话,时岫有些愣神。
商今樾的语气听起来司空见惯, 可明明这样的事情上一世时岫从来都听说过啊……
或许,她上一世处在风暴的中心。
从没亲眼见过风暴。
有人挡在她面前,把她保护的很好。
好像有只手伸过来, 把时岫的心猛的扯了一下。
她有些愣住,就看到商今樾平静的走过去捡起向导留下的手电筒,根据上面温度判断:“凉了,他们走了有一会了。”
“不会吧。”
惊悚的情绪盘桓在时岫的脑袋,说着就从商今樾手裏拿过手电筒。
可她握着手电筒的手柄, 却没有接触到商今樾描述的冷:“不会啊,这不还很……”
“热”字还没有从时岫口中说出,她就转头看向商今樾
手电筒的光把人照的清晰,就像现在商今樾泛红的脸颊,在时岫的眼睛裏无处遁匿。
“你什么时候发烧的。”时岫皱眉, 以为商今樾又像上次那样骗自己没事。
商今樾沉沉的吐了一口浊气,告诉她:“早上我已经按照医生的嘱咐吃过药了, 按理说可以坚持到中午的,我也不知道为什么又突然烧起来了。”
“抱歉, 我真的没有要故意隐瞒你的意思。”
这么说着,商今樾就抬头朝时岫看去。
她整理好了自己的状态,脸上写着镇静与诚恳。
时岫知道她没有撒谎。
只是在这份真诚之外,烧起来的红意已经蔓延到了商今樾的眼尾。
她一双眸子落着手电筒飘摇的光,雾沉沉的,显得可怜,怎么看都是在强撑。
时岫顿时对自己刚刚对商今樾预设的“撒谎”觉得愧疚,忙表示:“没关系,我包裏有退烧药,把烧退下去总是没问题的。”
“我们要想从这裏出去,你得有足够的体力才行。”时岫放下包,像昨天那样,准备从自己的包裏拿急救包。
只是,没按理的事情不只是商今樾明明吃过药,药效却很快过去了。
还有时岫原本放在包裏的急救包。
急救包不见了。
时岫傻了。
原来刚刚路上听到自己包发出晃郎晃郎的声音,是因为少了急救包。
商今樾看着时岫顿住的动作,缓缓坐在了一旁的石头上:“是我连累了你。”
这人的声音听起来平静,却又疲惫不堪。
时岫立刻伸过手去试商今樾的体温,眉头紧皱:“怎么没烧那么厉害,你就开始说胡话了?”
时岫的手掌透着丝丝凉意,商今樾贴着格外舒服。
她赖着靠在上面,跟时岫轻轻摇头:“是有人想要我死,所以你的急救包才会不见。”
“是我连累你了。”
商今樾是在后悔吗?
后悔今天跟自己上山,害得自己也有可能死在这个山洞裏?
时岫看着靠在自己手上的少女,目光一寸寸的落下去。
这些年来,她从没见过这样的商今樾。
这个人在她的记忆裏从来都是八风不动,对人对事游刃有余,没有脆弱可言。
可偏偏在这个时候露出了她的懊恼与脆弱。
是因为现在的她只有十七岁吗?
还没有经历那么多的事情,还不用勉强撑起商家这座大船。
“没事,不算连累。”时岫托起商今樾的脸,笑着跟她说。
“商今樾,这样的事情我还从来都没经历过呢,太刺激了。也算是给我的人生增添点不一样的色彩了。”时岫笑起来眼睛弯弯的,生硬的人工光源打在她脸上,叫人觉得充满希望。
商今樾贴在时岫的掌心裏,登时愣了一下:“你不会觉得我是个累赘吗?……是我害了你的。”
时岫听到商今樾这种话就要皱眉头,她的手从托着商今樾脸变成了掐着这人的脸:“商今樾,你好烦啊,你怎么张口闭口就是这种话啊,真洩气。”
“你换一句不行吗?比如说,时岫你好厉害啊,时岫我可以依靠你吗,时岫你能不能背我出去,时岫出去以后我们能不能好好相处啊?”
时岫说着,就把商今樾的脸像面团一样在手裏捏着。
不得不说,这个人的脸的确有些好捏。
过去她把这个人捧在心尖尖上,都不敢多造次的碰她,没想到现在手感这么好。
而商今樾就这样坐着,仰着她烧红的脸,被时岫捏在手裏玩弄没,有任何脾气。
她不是被烧糊涂了,只是对时岫的话有些动容。
人与人之间的交往,好像真的不是能用商场思维去思考的。
时岫从没有把她当累赘,是她在妄自菲薄。
商今樾攥了攥放在膝盖上的手,接着在时岫停下的间隙说道:“时岫,我可以依靠你吗?”
这人整张脸都贴在时岫的手掌心,抬头看起来的眼神好像是时岫的所有物。
时岫被商今樾看得一顿,半晌才开口:“这还差不多。”
她说着就抽出自己的一只手,摸上了商今樾的脑袋:“这又不是你的错,不要往自己身上揽。”
第二次被时岫摸头。
商今樾的心跳比昨天还要快。
她从没有觉得这种示弱性的动作会让人这样的感觉良好,却也是前所未有的心动。
不知道是不是发烧烧糊涂了,感知系统也出问题了。
商今樾觉得自己变得好小,时岫站在她面前,变得好高好大,像个成熟可靠的成年人。
过去那个小小的她缺失的、期待的,在这一刻被时岫的抚摸填上了一点点。
“走吧,我们试试能不能走出去。”时岫看了眼没信号的手机,对商今樾示意。
“好。”商今樾点头。
她不是时岫的累赘。
她是时岫可靠的队友。
就像对于时岫不记得她们来时的路线这件事,商今樾却还记得。
就算是向导有意绕路,模糊她们带进来的路线,商今樾还是靠着她强大的记忆力,带着时岫走到了接近洞口的位置。
只是,就在商今樾循着记忆要去洞口的时候,却没有看到有光亮起。
“没路了。”商今樾烧得更厉害了,眉头吃力的皱起。
她昏昏沉沉,怀疑起了自己的记忆力。
可时岫看着忽的冒出一格信号的手机,比商今樾坚定:“一定有路。”
此刻,时岫比商今樾自己都信任商今樾。
同时她也察觉到了商今樾体力有些不支,扶着商今樾坐到了一颗凸起的石头上:“你休息一会儿,我找到出口就来接你。”
“好。”商今樾轻轻的点了下头,吐出来的呼吸都是热的。
她迷迷糊糊的想,如果时岫不回来接自己也没关系。
她感觉身上前所未有的热,烧得自己的右手掌心的伤口好痛。
幽闭的环境折磨着人的耐心。
商今樾想让自己凉快一些,下意识的要脱掉自己身上厚实的羽绒服,让山洞裏零下的温度拥抱自己。
只是她的动作还没执行,接着就听到不远处传来一声巨大的窸窣:“哗啦!”
光刺眼而夺目,从商今樾的左侧倾泻而入。
洞口被向导刻意拿一张大的遮光布盖住了,各种枯枝烂叶藤蔓堆在上面,光都投不进来,生生的给她们造了一个密室。
风贴着地面吹进来,也按住了商今樾想要脱掉外套的手。
她吃力的呼吸着,连朝光源看去的动作,都格外 慢吞。
“商今樾,我就说吧,你没错的!”时岫兴奋大喊,站在不远处的洞口回身看向商今樾。
外面的光要穿过那人才能进来,她就像从天而降的天神,金光闪闪。
风撩起她的头发,细碎的发丝在光中飘摇,意气风发的不成样子。
商今樾倏地一怔。
她想,这是她在这个山洞裏找到的,最宝贵的矿石。
如果没有这颗宝石,她大抵是要死了。
识破了向导的诡计,时岫走回来的步伐格外轻松:“要我说,想要你命的人也挺蠢的,这么容易被人识破的障眼法也敢拿来用。”
时岫话裏话外都是不屑。
可事实上,多少人都是因为这样可笑的障眼法,被禁锢在一个梦魇裏。
很多时候不是它可笑,只是有的人缺少去撞一撞的勇气。
商今樾静静的看着时岫脸上的得意,半垂着眼睛,没有了夸奖她的力气。
“来,上来,我背你出去。”时岫把自己的背包背在胸前,接着在商今樾面前蹲下。
“我能走。”商今樾拒绝。
“你听我,你还有别的任务。”时岫转身看着商今樾,伸手过去握了握她的手。
“保险起见,咱们来的路是不能走了,我背着你走,这样也好走。你呢,就给你信任的人编辑短信,山上信号不稳,不管能不能收到,先发出去,能联系几个人是几个人,知道吗?”
时岫认真,说着把自己的手机也拿给了商今樾,“安宁给我发的那些营销号还有些用处,你找找,我记得有一条裏写了青森县应急救灾部的电话。”
时岫的镇定远远超出了商今樾的预料,她看着这人认真的神情,就觉得把自己交给另一个人也不是那么一件可怕的事情。
似乎因为也是被分配了任务的原因,商今樾感觉自己好像又能提起些精神,再坚持坚持了。
“现在可以上来了吗?”时岫又重新背对着商今樾蹲下。
商今樾也没有犹豫,靠到了时岫的背上。
这个人太轻了。
时岫背商今樾起来,感觉她也就比自己丢下的背包重那么一点点。
那沉沉的吐息落在她的脖子上,叫人觉得烫的惊人。
时岫背着商今樾出了山洞,温度骤降。
她的脖颈贴着商今樾滚烫的侧脸,不由得担心:“商今樾,你还好吗?冷吗?”
“好热。”商今樾轻声,在时岫耳边说。
还能感知到自己的温度,就还不算糟糕。
时岫暗自判断着,看着跟着向导上来的路,果断选择走另一边:“我们一定会出去的,你坚持一下。”
“我相信你。”商今樾说着,手还在继续时岫的任务,一字一字的敲着短信。
也不知道时岫背着自己走了多久,一阵冷风吹过来,冷得商今樾瑟缩。
她昏昏沉沉,忍不住朝时岫脖颈处靠:“时岫,我感觉好多了,我感觉自己不那么热了。”
时岫的心兀的一坠。
这不好,这情况比感觉很热还要糟糕。
商今樾有可能烧到失温了。
“商今樾,你发完短信了吗?”时岫强稳住心神,跟商今樾找起话题。
“发完了。”商今樾回答,“所以……我能不能睡一会啊,我觉得好累。”
“不行,你不能睡听到没有。”时岫心彻底揪起来。
明明她背在身后的人缀得她步履维艰,她却觉得商今樾随时都能离开自己。
冷风直往时岫喉咙吹,叫她声音发紧。
她拼命让自己想办法,接着对商今樾说:“那你给青森县的议员打电话了吗?”
“要打吗?”商今樾有些为难,她感觉自己没有力气拿稳手机了。
“要,不然我就把你丢在这裏,再也不理你了。”时岫点头,幼稚的说着恐吓。
可商今樾当了真。
时岫听不到她紧张的那声“别”,只听到她吃力的问自己:“电话是多少。”
“231——”时岫念
商今樾艰难的寻找着屏幕上的按键,她感觉自己的脑袋搅成了一团。
她看不清周围的世界,却像一场执念一样,用力的去找那个数字:“2……”
时岫觉得不是办法,接着又给商今樾讲起好玩的事情:“商今樾,你知道每当选举的时候,日本的那些议员就会开着车子满大街播放他们的竞选语录吗?”
“我知道。”商今樾停下了寻找数字的手,下巴抵在时岫的肩膀上,轻轻动了动。
“柯南裏就有一集是这样的,那集出场的人可多了。”时岫想,与其找话题,不如给商今樾讲故事,柯南都好几千集了,她肯定能讲到她背着商今樾下山。
“是嘛?”商今樾也如时岫愿,接了她的话茬。
时岫忙点头:“是啊,说起柯南,商今樾,你回去要不要看看柯南啊?蛮好看的。”
商今樾若有所思:“柯南……是那个吃了什么药,变小了的侦探吗?”
时岫见商今樾思路还算清晰,稍稍有点松口气:“对,就是他。”
接着她又问商今樾:“你还能想起什么吗?。”
“变小了后就住进了青梅竹马家?”商今樾回答。
“对,然后呢?”时岫引导。
“然后……他是不是到现在还没有露馅。”商今樾轻声,思绪莫名其妙的因为某个点缠绕起来。
“是啊。”时岫点头。
商今樾:“那他真的很厉害了。”
时岫不知道商今樾的感慨从何而起,只感觉这人在自己背后吐出了一口滚烫的气。
而根据商今樾的这个“厉害”,时岫也有自己的看法:“厉害是厉害,但我要是小兰,知道他在我跟前隐瞒身份了这么久,我气都要气死了。”
“你不喜欢欺骗啊。”商今樾感觉自己的心口被人吊了起来。
时岫歪头,看了商今樾一眼,似是反问:“谁会喜欢呢?”
是啊,谁会喜欢呢?
商今樾靠在时岫背上,思绪突然变得沉重起来。
沿途白雪铺满了她的视线,枯枝压着雪,一路上绕来绕去,总是一成不变。
冷气徘徊在商今樾的头顶,她感觉自己的脑袋越来越迟钝。
血液仿佛都凝固在了自己身体裏,而周围的雪慢慢涌出鲜红的颜色。
好像时岫死去时的画面。
现实逐渐剥离,商今樾的眼前是二十七岁时她跟时岫的家。
她站在家门口,远远的就看到了那枚压着离婚协议书的柚子胸针。
——“我们离婚吧。”
——“没关系,您只是不认识我这个字,总比有人故意的好。”
时岫的声音回荡在商今樾耳边,厌恶的表情生动真切的像是人死前的走马灯。
商今樾拼命挣脱发紧的喉咙,唇瓣翕动:“时岫,那枚柚子胸针不是这个意思。”
“什么?”时岫的脚步定了一下。
灼热的吐息扑簌簌的消匿在冬日的冷气,商今樾将声音吻在时岫耳边。
“柚子是我的‘樾’和你的‘岫’。”
第47章 我是该祝你十八岁生日快乐,还是该祝你二十八岁生日快乐?
晨光熹微, 沿着地平线起,从世界平铺开来。
雪融化的声音滴答滴答,也和病房裏监护仪器的声音形成了一前一后的默契。
这是商今樾最先感知到声音。
周遭静得人沉默, 一侧好像还有什么东西飞过, 长羽略过太阳, 在人闭着的眼睛前划下道一闪而过的阴影。
商今樾嗅到了空气中温和的消毒水味, 她依稀得以判断, 自己应该已经得到了救援。
眼皮发沉,商今樾挣扎了好一会,才从困倦乏力中抬起了眼睛。
清晨的阳光实在美好, 影影绰绰的在她视线裏勾勒着一位少女的模样。
时岫正坐在她靠窗侧的床边,单手撑着本16k的画本,在上面描描画画。
商今樾看不到她画的是什么, 只是碳素笔摩擦过厚实的纸张,发出窸窣的声音,每一笔都叫人舒心。
——“时岫,那枚柚子胸针不是这个意思。”
——“柚子是我的‘樾’和你的‘岫’。”
商今樾偷觑着,脑袋裏忽的浮现出她昏迷前的最后一段记忆。
她还记得自己当时伏在时岫背上, 昏昏沉沉,现实跟梦境混在一起,声音也不受控制。
这话到底是她在梦裏对时岫说的。
还是现实中她跟时岫说的?
商今樾看着时岫平静的侧脸,没觉得她对自己有多生气。
如果时岫知道自己也是重生,她现在大概就不会在这裏守着自己了吧, 她一定会走的。
这么想着,商今樾轻吐了口气。
幸好。
她只是把自己困在了那场懊悔的梦裏。
商今樾唇间的风悠悠荡荡, 撩起了时岫虚浮的碎发。
她看着视线裏的头发莫名浮动,接着就抬起了头来。
“你醒了?”
似乎所有人在看到病人醒来是, 都要问这么一句话。
即使问出句话的前提,是她们已经看到病人醒了。
而此刻时岫看到商今樾醒了过来说的这句话,却只是无言中挤出的那么几分和缓。
商今樾没看出时岫的异样,还心存侥幸:“嗯。”
“有哪裏不舒服吗?”时岫接着问道。
商今樾仔细感受了一下,回答时岫:“还好,就是头晕晕的。”
“你在发烧,这是正常现象。”时岫告诉商今樾。
“现在是什么时候了?”商今樾主动问起。
她感觉现在的天色跟时岫背自己出山洞的天色不一样,时间好像过了很久的样子。
时岫:“今天是12月26日,你睡了一天两夜。”
听到自己睡了这么久,商今樾不由得觉得诧异。
而不等她反应过时岫口中这个日子,就听到时岫说:“生日快乐,商今樾。”
对啊,今天二十六号了,是自己的生日。
上一世自己十八岁的时候,喝醉酒的时岫在庄园后面的那颗香樟树下吻了自己。
她诧异,她惊愕。
可下意识抬起的手却始终都没有推开时岫。
商今樾永远都忘不了那晚的风。
时岫的唇抵在她的唇上,温软细腻,风来的恰到好处,掀起时岫的裙摆拂过她的后背,好像一只温柔的手。
那这一世呢?
这一世时岫会给自己什么生日礼物呢?
商今樾带着一种期待的眼神看着时岫,想要往这人拿着的画册上去猜。
只是还不等她看到时岫的画册画了什么,时岫就把画本合上了。
她慢慢抬起眼来,日光落在她的眸子裏,依然没有了温和:“不过,我不是很清楚,我是该祝你十八岁生日快乐,还是该祝你二十八岁生日快乐?”
时岫看着商今樾,脸上的表情一点点消失,直至面无表情。
窗边的融雪啪嗒一下砸在外面的窗臺上,粗粝复古的水泥臺布满了凸起,砸的水珠四分五裂。
商今樾心兀的漏跳了一拍,由掌心朝四肢百骸涌起一阵寒意。
那不是梦。
她真的说出来了。
时岫也知道了。
“怎么自己说过的话,自己忘了,需要我给你复习一遍吗?”时岫看着一言不发的商今樾,冷冷的反问她。
商今樾在时岫的眼睛裏又看到了厌恶,比当初在学校,她缠着她要把她送到校门口时,更甚。
她急于解释,挣着从床上坐起来:“事情不是你想象的那样,时岫。”
时岫冷眼瞧着,毫不留情的截断了她的话:“商今樾,别太小瞧我了,我们认识十年了,你想什么,我或许也能猜到。”
“让我想想,你是不是意识到,比起接受重生的你,我会更容易接受这一世的新商今樾,所以才选择这样做的?”时岫看着商今樾,喉咙裏哼出一声嗤笑。
不得不说,商今樾的意识的确精准。
多少次时岫对她的心软,都是因为时岫觉得这是十七岁的商今樾,她不应该把自己对二十七岁的她的怨恨,转移到这个少女身上。
所以当她主动帮助时岫的时候,时岫会觉得这个商今樾人还不错。
所以她来劝说时岫去意大利的时候,时岫能放下心裏的顾虑。
所以当时岫孤立无援的拖着行李走在日本的大街上时,她很难不承认,商今樾的出现比过去她跟她每一次见面都要让人心动。
差一点。
就差那么一点。
老天真的给她开了一个很大的玩笑。
当她能够说服自己,接纳这个商今樾的时候,却发现这个商今樾就是那个跟她相处了十年的人。
时岫东一脚西一脚的踩在雪地裏,背着商今樾从山上往走下去。
出了太阳的山裏可真冷啊,时岫从来都没觉得这个世界有这么冷过。
她几次背着商今樾差点迈空,某一瞬间甚至想过把她丢在这裏,让这个骗子自生自灭。
谁叫她骗人的。
反正已经有人想要她的命了,她不过是体力不支罢了,才不是谋杀。
时岫给自己做了很久的心理建设。
可站在瀑布旁的那一瞬间,她也只是把商今樾放在地上,歇了一会,又重新背起了她。
太阳沿着雪地画着两人的样子,时岫觉得自己可笑极了。
山林裏纵横交错的枯枝好似一张粗陋简单的网,她是只没长眼睛的鱼,一头撞了进去。
她那么拼命的想要新的人生,想要属于自己的未来,可最后还是走进了商今樾布置的陷阱。
时岫都不知道自己要不要谢谢布置今天这场谋杀的人,要不是她们,她怕是还被蒙在鼓裏。
或许哪一天她真的跟自己认为的“这一世的商今樾”重修旧好也不一定。
重修旧好。
多讽刺的一个词啊。
“不愧是商小姐。”时岫由衷的发出一声感慨,甚至抬起手来,给商今樾鼓掌。
手掌拍在一起,发出一声声清脆的声响。
商今樾坐在病床上,感觉自己整个人都要被这人拍碎了。
她喉咙干涩发紧,沙哑着跟时岫说:“阿岫,我只是想跟你重新开始。”
而这句话,时岫在商今樾的那张卡片也看到过。
这个迟来了很久的问题,还是摆在了她们中间。
可时岫没有想跟商今樾讨论出个答案。
她是不是写给温幼晴的,都不要紧,都没有意义。
面对这个问题,时岫选择了一脚踢开:“商今樾,我们已经离婚了。”
时岫的声音平静的没有任何情绪,就像那份放在桌上的离婚协议。
商今樾兀的攥紧了被子,强作镇定的告诉时岫之后发生的事情:“可我没有签字。”
她讲得认真,好像这样就能说明她对她用情至深。
可时岫只有轻轻一句:“所以呢?”
“你觉得现在有哪个国家机构会承认我们过去的关系?”
这么问着,时岫慢慢靠在了椅背上。
她不在意,脸上带着笑容,一字一句,好似细针一样,直往商今樾心裏嵌。
时岫是有底气的,因为这个世界没有人会承认她们上辈子的关系。
她自由又张扬,好像一株开得最艳的罂粟花。
而商今樾坐在病床上,瘦削的身形像是要被宽大的病号服吃掉一样。
她身后空无一人。
这辈子,连商秀年也不站在她背后。
“阿岫……”
“我感谢你上辈子给了我优越的物质基础,以及这些年都没有让像前天那样的烂事摆到我面前过。”
商今樾刚喊出时岫的名字,就时岫截断。
她说的字字恳切,神色真诚。
只是最后,吐出了一个“但”。
“商今樾,我救了回你的命,我不欠你什么了。”
“咱们就这样结束吧,以后谁也都别再找谁了,行吗?”
她不谈爱。
只谈两清。
时岫说着,商今樾听得胆战心惊。
时岫质问完商今樾,就看着这个人一点点塌下去。
她养得极好的头发顺着她的肩膀流下来,乌黑而沉重,遮住她的脸,只看得到一双阴郁的眼睛,让人觉得狼狈。
时岫从没见过商今樾这样。
哪裏好像被戳了一下。
可她不想让自己在意,硬逼着这种感觉褪去。
监护仪器数值一直在跳动,滴滴滴的声音叫得人心慌。
时岫接着就听到这人从长发裏传出声音:“我做不到。”
可时岫摇头,冷冷的告诉她:“商小姐,这不是我要考虑的问题。”
她也不喜欢被人欺骗。
可商今樾有想过她的感受吗?
时岫看着病床上的人,不知道从什么时候开始,她也能跟这个人当初对自己做的一样,不用顾虑对方情绪,起身就走。
病房安静的要命,门打开的声音吱呀一声,叫人觉得刺耳。
时岫刚打开门,神情和脚步同时顿住了。
就看到商秀年站在门口,神色平静的看着她:“小岫。”
时岫诧异,还是礼貌喊人:“奶奶您来了。”
商秀年点点头,接着伸出手去,摸了摸时岫的脸,“你看起来状态不是很好,是守在病房太累了吗?”
“没有。”时岫摇头,“姑姑刚离开了一会,我只替她在病房值了两个小时班,一点也不累。”
这么说着,时岫就想起一件事:“对了奶奶,既然见到了,我就在这裏跟您告别了。”
“怎么,你要走吗?”商秀年有些意外。
“嗯。”时岫轻松的点点头,笑起来的眼睛裏还有些不好意思,“我在这裏呆的时间太久了,但是作品集的事情还没有推进,我想我该换个地方找灵感了。”
“我派人送你。”商秀年接着表示。
“不用了。”时岫拒绝,她不想自己接下裏的行程跟商家,尤其是商今樾在产生任何关系。
她需要静下心来,完成自己的作品。
什么感情,什么人际交往,都往后排。
她要把自己放在第一位。
不知道是不是看出来时岫的情绪,商秀年跟她强调:“小岫,有些事不用自己扛,奶奶可以帮你的。”
“今晚又有雪,怕是不好打车。”
这倒是一个问题。
时岫犹豫了一下,像是想到了什么,跟商秀年提条件:“那……奶奶能答应我一个请求吗?”
“你说就行。”商秀年点头。
“麻烦奶奶帮我把行程保密。”时岫说。
“我不想让任何人知道我接下来去了哪裏。”
时岫在“任何人”上落了重音,商秀年听着欣慰的笑了:“放心吧,好孩子,奶奶一定会给你一个安静不被人打扰的环境的。”
“谢谢奶奶。”时岫朝商秀年微微颔首。
她现在也学会借力打力。
病房裏太安静,时岫跟商秀年在门口的对话,在病房裏的人听的一清二楚。
回声打在商今樾右侧的墙上,一遍遍向她传递着时岫冷淡的声音。
药水静默的沿着输液管流淌,冰冷的输入商今樾的血管。
她的背后就是太阳,整个人却好像被放在了冰水裏,冷的彻骨。
时岫走得头也不回。
纤细的身影挤在一行人的缝隙中,接着就被商秀年助理走近的身影挡住了。
接着就消失在了门口。
这是这一世,时岫送给商今樾的十八岁生日礼物。
第48章 (二合一)她扣着胸口,觉得难以呼吸。
唯物辩证法的基本规律有一条写到:量变会引发质变。
没人会因为十八岁的到来, 突然变得成熟,在法律定义成年的第十个年头,二十八岁的商今樾真正迎来了她的十八岁。
时岫恨她的自私, 恨她的欺骗。
她的幼稚与寡情造成的局面, 倒逼着她走向成熟。
病房裏静悄悄的, 融化的雪包裹着太阳, 光落在商今樾的掌心, 透着冷意。
商秀年从门口走过来,不紧不慢的站在商今樾病床前。
她怎么可能听不出刚刚时岫话裏的意思,风轻云淡的询问商今樾:“你和小岫之间好像出了点问题。”
“这是我们之间的事情。”商今樾淡声。
“老夫人。”助理格外有眼力见的给商秀年搬了把椅子过来。
商秀年并没被打断情绪, 坐下后对商今樾刚刚的话冷哼了一声:“我还以为你睡了这么久,脑袋也清醒了。”
“我的确清醒了,奶奶。”商今樾回答。
商秀年看着商今樾的眼神顿了一下, 竟不知道她这个孙女在想什么。
自从上次跟自己对峙后,她就知道她从没有把这孩子的反骨折断,这孩子有她自己的想法,怎么今天突然顺从了?
商秀年心裏狐疑:“怎么,觉得自己之前做的那些事不对了吗?”
“之前的事, 是我做错了。”商今樾点头。
她低垂着眼睛,浓密的睫毛压着她的眸子,看过去乌沉沉的。
商秀年也不知道刚刚时岫跟商今樾说了什么,但这个结果似乎意外的令她满意。
从小让商今樾这孩子主动开口承认错误,就是件不容易的事情。
那天她拿着戒尺那样打她, 她就是一个“错”都不说。
怕是撞了南墙,知道回头了。
“这才是奶奶的好孩子。”商秀年露出了和蔼的神色。
她说着就抬手摸了摸商今樾的脑袋, 跟她承诺:“你和小岫都是聪明的好孩子,奶奶不会亏待她, 也不会亏待你。这次的事情奶奶一定会调查清楚,给你一个公道。”
商今樾微微颔首:“谢谢奶奶。”
她回答的乖巧,声音也平静。
好像又回到了过去那个对商秀年察言观色,听从乖顺的孙女。
可知道了事情的真相,怎么又能回得去呢?
她不回头。
撞了南墙也不回头。
当商秀年的手放在商今樾头顶的那一瞬,她想的却是前些天时岫曾落在她头顶的手。
这人的手比商秀年有重感,却没有商秀年的手掌柔软。
她的手落在商今樾的头顶,没有任何技巧,弄得她的头发乱糟糟的。
可时岫的夸奖,只是夸奖。
她会欣慰她做了正确的事情,她会高兴她学会了说出真正想说的话。
除此之外,并无所求。
而商秀年的夸奖,更像是她对商今樾顺从的等价交换。
那苍老的手穿过商今樾的头发,像是一张网,将商今樾捕在裏面。
和蔼可亲的,就像是在摸一只小猫小狗。
对比太过强烈,现实像巨大的潮水,朝商今樾涌来。
而她最惧怕水,整个人翻江倒海的难受。
那是她从小依靠着的奶奶。
给了自己这个孤女在这个暗潮涌动的家最大的袒护的奶奶。
给她铺路,给她权利,甚至给她带来了时岫。
可就是这样的一个人,她的夸奖也从来都只给“好孩子”的。
而所谓好孩子,就是上一世的商今樾。
那个榨干了时岫最后一点温度,害她死掉的商今樾。
冰冷的药水贴着商今樾的手掌,不疾不徐的涌进她的身体。
这个冬日,冷的让人麻木。
她才不要当好孩子。
她不是商秀年的好孩子。
商今樾没有欺骗商秀年,她清醒的认识到自己之前做的都是错的。
重生回来,她竟然直接选择了最狡诈的路径跟时岫重逢,企图以此蒙混过关。
她甚至没想过,有朝一日东窗事发,对时岫又会怎样一种伤害。
时岫说着那句“我不欠你什么了”,被她消磨殆尽爱意碎的不成样子,一片片扎在她的眼裏,鲜血淋漓。
“好了,奶奶跟你姑姑还有事情要谈,你好好休息。”沉重的手终于从商今樾的头顶拿了下来,商秀年甚至贴心的给商今樾掖了掖被子。
掖好的被子平整得没有褶皱,配上商今樾乖顺的表情,商秀年格外满意。
却不想这幅场景她还没有欣赏对酒,接着被伸出的手,重新弄满了褶皱。
“奶奶,我也想去,可以吗?”商今樾看向商秀年。
这人眼睛裏有种急迫,甚至渴求。
商秀年对商今樾的请求有些意外,接着就听到商今樾说:“我已经成年了,是不是也可以接手公司的一些事情了?”
听着这句话,商秀年略沉思了一下:“也是时候了。”
“你跟着至善做的几个案子都不错,你有这个想法,也很不错。”商秀年对商今樾的表现有些满意,告诉她,“不过也不急于一时,回去后跟我去趟公司,选个项目做吧。”
“谢谢奶奶。”商今樾点头。
只是她还没说更多的话,就听到商秀年接着对她说:“年后温家会来家裏聚餐,到时候不要缺席。”
商秀年不要商今樾口头的谢谢,她要这人的实际行动。
商今樾明白,暗暗攥紧了下床单:“我知道了。”
商今樾知道,这是时岫的路走不通了,商秀年又把目标重新放在了温幼晴身上。
可她不要温幼晴。
她要权利,更多更多的权利。
使得再没有人能阻止她靠近时岫。
世界从不以她的意志为转移。
而商今樾想让世界以时岫的意志为转移。
树影在病房的墙上飘飘摇摇,划过商今樾的身体。
她感觉好像有什么偏执的情绪要从她的身体裏长出来,穿透她的骨髓,刺破她的肌肤。
这东西生着羽毛,尖锐狰狞的划过她没有任何屏障保护的肌肤,让她痛苦,却又乐在其中。
她错的离谱,活该受着。
不然哪裏还有机会补偿时岫。
商今樾笑笑,从床头摸过了自己的手机。
她迫不及待的去找时岫的对话框,想告诉她自己的想法,想跟她忏悔自己的错误。
她叛逆的计划从她身体裏长出来,使得她此刻的倾诉欲前所未有。
她要告诉时岫她不是那样自私。
她要告诉时岫她不会做出跟上一世一样的选择。
她是爱她的。
可打到“爱”字上,商今樾兀的停下了。
说不得这个字。
商今樾好像被它烫了一下。
喉咙被堵得发紧,好像说出来她就要将心肺呕出来,死在这裏一样。
商今樾定定的看着自己打满了屏幕的解释。
密密麻麻的字挤满了苍白。
她说了这么多,都不如她与时岫的十年做的那些荒唐事。
时岫感谢她上辈子给了她优越的物质基础,可她却贫瘠的连一点感情也不愿意施舍给她。
她感谢她从没让前些天那样的烂事摆到她面前过,可她却亲手夺走了她想要的地,甚至没有任何解释。
她不曾真的知道时岫想要的是什么。
所以她给时岫的柚子胸针,也被她拿在手裏,狠狠的扎进了时岫的胸口。
一柄胸针能有多长。
能贯穿一个人的心脏,也扎进那个送礼人的胸口。
“哒,哒,哒。”
商今樾按着屏幕上的删除键,把自己写出来的字,一个接一个的删掉了。
商今樾看着面前的字飞快的消失,感觉好像删除键也把自己周围的空气也一并删除了。
她扣着胸口,觉得难以呼吸。
谁来教教她。
她该怎么表达爱?
“呼——”
长长的一口呼吸过后,时岫从温泉裏露出了头来。
她刚刚潜在温泉裏好一会,几乎就要打破自己小时候玩水的憋气记录。
来到新的酒店的第一件事,时岫就选择了泡温泉。
来日本这么些天,她可终于有机会享受温泉了。
之前跟商今樾和商至善在一起,这两人一个比一个忙,搞得她都不好意思去。
跟大忙人在一起,休闲仿佛也是一种罪过。
“屁罪过。”时岫嗤笑一声,对此嗤之以鼻。
她靠在石块上,享受着舒适的天然温泉。
即使是冬日的室外,泉水温暖的温度也不让人觉得冷,甚至泡得人骨头都要酥了,之前的疲惫也一扫而空。
时岫借着浮力,荡悠悠的晃着自己的腿。
她做的刻意,有意不让自己想起自己的身体究竟为什么会这样酸痛疲惫。
昨天的雪没下多久就停了,天空湛蓝无云。
时岫仰头望着天,眼睛又一次不自主的放空开来。
私人温泉不会有人来打扰,树枝交掩着,世界好像就剩下了时岫一个人。
安静总会让人不自觉的放松,时岫那原本好好控制着的享受表情,也慢慢沉落下来。
那件她不想起的事情一直在她脑袋裏徘徊,好像一艘幽灵船,飘荡在沉沉的迷雾中。
说不在乎……
“嗡!”
手机震动打断了时岫差点控制不住的思绪。
屏幕的亮光扫除了迷雾,显示有消息传来。
分不清时岫被这条消息打断时,是什么神色。
只是她拿起手机一看,眼睛裏有了些笑意。
刚刚时岫活力万丈的评论了去欧洲过圣诞的冯新阳:【冯姐我不想努力了[可怜]】
而冯新阳现在回她:【洗干净在床上等着】
朋友之间总是缺不了荤段子。
她知道她不想,她也知道她不会。
但时岫现在的确在洗干净。
时岫看着这个评论笑笑,接着就点进冯新阳的对话框,随手拍了一张自己泡汤的照片,告诉她:【在洗了。】
冯新阳收到图片,立刻发来一个喷鼻血的表情,并认真评价:【时姐,我之前怎么不知道你的身材这么好?】
时岫对这样的评论很是满意,抬手靠在石头上,得意的敲道:【羡慕吧。】
【老羡慕了】冯新阳发了个流口水的表情,并表示:【回来让我摸摸好不好。】
【一次二百五,谢谢。】时岫回冯新阳。
【黑心商人!】冯新阳高声抗议。
接着她又威胁时岫:【信不信我半夜偷偷爬到你屋裏!】
时岫不受冯新阳威胁,反而提醒她:【新阳,你是不是忘了,之前去三亚,你半夜喝醉了把我的床认成了你的床,让我给了你一拳的事?】
现在提起这件事,冯新阳还胸口隐隐一痛,怒斥道:【我到现在都觉得,你当时在装睡!】
【没办法,从小就这样】时岫摊手,【睡觉的时候会比较戒备】
冯新阳难以置信,明明她时姐平日裏挺好相处的,她从背后吓她,都不至于给自己一拳:【时姐,是不是对此有什么心理阴影啊?】
时岫看着这行字,还真认真的想了想,接着摇摇头:【没有哎。】
【那完蛋了时姐。】冯新阳当即判断,【你这是注定孤独终老的体质啊,心疼你一秒[抱]】
时岫从来都不喜欢有人把她看弱,对冯新阳这条消息,习惯性拒绝,手指敲在键盘上哒哒作响:【我可没有孤独终老】
只是,刚打完这句话,她认真的眼神就落了下去。
是,她的确曾经接受过某个人睡在她身边。
就是半夜回家,也能搂住她,同她耳鬓厮磨,让她不仅不恼,还受宠若惊。
可就是这样一个让她放下戒备的人,同时又让她心灰意冷,燃烧殆尽。
甚至不久前 她还发现,她骗了自己。
汤池底下一颗接一颗冒出来的泡泡,浮上表面又接着破碎。
时岫一直在压抑的情绪不受控起来,她很用力的删掉自己不会孤独终老的证据,撑着仅剩不多的积极情绪,跟冯新阳说:【是啊,多心疼心疼我吧,这是我的购物清单:】
冯新阳眯眯眼:【合理怀疑你在套路我】
时岫接着发过去一串“略略略”,算是把这个话题揭过去了。
十二月国外有圣诞节,冯新阳是个喜欢热闹的人,跟画室请了假去欧洲旅游了。
时岫后来跟冯新阳又聊了很多,圣诞节国外很热闹,冯新阳还加了一个金发碧眼的美女,还跟时岫畅想自己跟美女来一场异国之恋。
时岫瞧着冯新阳的期待,不忍心泼她冷水,毕竟上一世她也遇到了这个金发碧眼的美女。
就是金发碧眼的美女只有十五岁。
冯新阳还是后来看到美女发自己的生日蛋糕照片,才悲惨的发现的。
时岫想了想,还是好心的提示冯新阳去看看美女的朋友圈,尤其是生日这种时候。
冯新阳还以为时岫是点拨自己给美女过生日,撂下好友,就去翻人家朋友圈去了。
聊天界面一时间安静了,时岫刚刚打了很多字的手一下空了下来。
它好像有些不甘心,又拨着屏幕,刷起了这几天时岫错过的朋友圈。
时岫错过的这两天正是圣诞节,朋友圈被红绿两种颜色包裹。
在冯新阳刷屏式的朋友圈下,还挤着常宁,周周,还有岑安宁的朋友圈。
大家三三两两聚在一起,都各有各的热闹。
而时岫望着远处的树影,雪从树枝掉落下来,清晰可闻。
常宁还在班裏录了圣诞采访视频,好多人都说了自己未来的计划,对来年的期待。
大家都是说着迷茫,脸上却充满了希望。
时岫靠在石头上,略略想了想。
她记得她们班来年的高考考的好像都不错,一半的人都上了一本,未来看起来充满希望。
除了她。
画板放在房间裏,空白的一张纸,迟迟没有落笔。
现在的她对未来还一点进度都没有。
热气烘着人的心绪,时岫没来由的觉得难受,下意识的想缩在一起。
她该怎么办呢?
时间经不起浪费,她的冬天到底该怎么定义?
她或许根本不应该来这裏。
否定在时岫的脑袋裏画上一个大大的叉号。
她难过焦虑的好像不是这件事。
或者说不单纯是这一件事。
幽灵船扬起高帆,又一次行驶在迷雾中,铺天盖地的想要吞噬她。
记忆就像是那天她从山上一路背下来的商今樾一样。
她根本没得选,只能背着。
无论这条路多难走,商今樾都是她摆脱不了的阴霾。
该让人怎么释怀?
平静的温泉水面掀起一阵阵涟漪,时岫将自己缩在了一起。
她紧紧的抱着膝盖,肩膀都在发抖。
而冬天的温泉不会让人觉得冷,她整个人泡在水裏,小小的好像快要融化。
十年怎么那么长。
“……”
过了好一阵,时岫从雾气中吐出一口呼吸。
她兀的抬起头来,直直的看着外面,眼睛裏装满了倔强。
不能释怀就不能释怀。
时岫想或许孤独与痛苦本就是不能被人看见的,但却可以通过画面传递的。
这年的冬天来的又晚又长,大雪将这座城市吞噬。
融化的雪水呈现出脏脏的灰褐色,而萧瑟寂寥的。
她就要画这个画面。
她就要画白雪背后的泥泞。
被积雪压断的树枝越尖锐越好。
它能划破商今樾的手掌,也能划破自己的无法释怀。
她不回头。
她要往前走。
时岫倔强的攥紧了手,决绝的眼睛还是无法释怀。
她看着眼前蒙的那层雾气,将自己整个没入温泉。
“咕噜咕噜……”
黑发在水中飘摇,水声裏传来小孩呛水的声音。
她好像格外紧张,哭泣都被压在喉咙裏,只有看不清的泪水和海水混合在一起。
商今樾又梦到了那场游轮事故。
汹涌澎湃的水朝她袭来,她小小的一个,很容易就被它们淹没。
暴雨如注,她被妈妈护着,望着的是一个男人离开的背影。
世界被压得格外黑暗,乌云挤满了水分,好像不等落下雨来,就先掉进了水裏。
“爸爸——!!”
商今樾的声音稚嫩而尖利,好像要穿透那个男人的身体。
可他步伐从来都没有停下来,就这样决绝的离开,不回头,也不理会她的挽留。
是挽留吗?
不知道为什么,在意识到这个问题后,商今樾顿住了。
她紧靠着她的安全岛,被打湿的地板潮湿也有些软。
她顶着噼裏啪来的雨点朝自己趴着的地方看去。
却蓦地发现这不像是救生艇的塑胶材质,而是一块破木板。
木板……
怎么会是木板……
梦境掺杂进了人越来越多的思考,海浪逐渐狰狞。
商今樾感觉自己脑袋被什么东西狠狠的敲了一下,她不受控的翻下安全岛,快要沉入海底。
“呼!”
商今樾猛地睁开了眼睛。
医院安静的要命,她满耳朵都是她的心跳声。
那声音咚一声咚一声的砸着她的胸腔,骨骼。
让她觉得痛苦,难受。
那种无法控制的无力感又来了。
梦没有停止,梦魇顺着商今樾的恐惧来到了现实世界。
她的眼泪再一次不受控制,顺着她的眼眶流淌下来。
商今樾蜷在床上,下意识的想去找人抱住。
就像过去那样。
可是偌大的病房,只有她一个人
她的手往前伸,却只摸到了病床冰冷的边沿。
时岫不在。
她没办法去抱她。
也不会有人蹭蹭她的脸,迷迷糊糊的问她:“怎么了?”
夜也是安静。
商今樾埋在时岫的怀裏,浑身紧绷。
每次察觉到爱人出现了这样的情况,时岫总会低下头,吻吻商今樾的额头:“做噩梦了?梦见什么了?”
这人声音温和,让人能轻而易举的说出心中的恐惧。
可商今樾却在苍白下,一言不发。
于是见询问的人不回答,时岫又兀自对商今樾说:“不怕,我帮你把它们打回去。”
她会轻拍着她的背,跟她保证:“没事的阿樾,我一直在呢。”
不是说好了一直在的吗。
泪水愈发汹涌。
商今樾死绞着她的唇,将自己的声音吞在喉咙裏。
恐惧发现了失落与悲伤,像只脱了缰的野马,肆意驰骋在商今樾的身体裏。
她四处冲撞,带着风雨,将她拖进梦裏的深海,掐住她的喉咙,让她看着自己一次次被人抛弃。
“阿岫。”商今樾蜷缩着,几尽颤抖的喊着时岫的名字。
她从床头把手机摸了过来,抱着这个唯一能联系到时岫的东西:“阿岫……”
不知道是不是听到了商今樾的呼唤,她的手机就贴着她的胸膛震动了一下。
那是时岫的消息。
又不是时岫的消息。
今早商今樾委托的技术人员发来消息,之前她被删除的聊天记录今天就能恢复好。
商今樾现在终于看到了迟来几个月的,时岫的消息。
那是一句感谢。
和一张图片。
时岫想的没错,商今樾是能明白的。
她看到了日期,就知道了时岫没有把颜料给冯新阳。
那个时候,时岫还会在意自己有没有生病,有没有误会她。
商今樾定定的看着时岫发来的图片,眼神发直。
她想她该感到高兴,可为什么泪水一颗接一颗的砸在屏幕,摔了个粉碎。
透过这张图,商今樾看到了自己曾经拥有的东西。
她的掌心贴着小腿,那明明已经好掉的伤处,痛得她无法呼吸。
第49章 “我来喝。”
时岫跨完年才从日本回来, 这一程收获颇丰。
她背着画板寻找跟自己定下的主题相契合的画面,去札幌看了网上营销很火的那棵树,到旭川公园喂了企鹅, 还去小樽海边坐了一天。
她走走停停, 只顾虑自己感受, 看到了很多自己过去不曾驻足欣赏的东西, 这才知道自己失去了什么。
或许痛苦可以让人沉淀, 时岫回国用了一周就把“冬”画了出来。
佛罗伦萨美院的教授在看过了,跟时岫说了一长串感嘆,手都快比划成火影忍者裏的结印了。
时岫心裏有了谱, 放慢节奏,开始把这幅画做的更精细一些。
不过,时岫这边进行的顺利。
冯新阳那边却受到了一万点暴击。
圣诞节的第三天, 冯新阳顺着时岫的提示发现了她勾搭的美女姐姐其实未成年的事实。
时岫刚回到宿舍,她就抱着时岫哭了一晚上,第二天肿着张脸,踏上了参加联考的路,连常宁的成年礼都没来得及参加。
准备好的礼物, 让时岫帮她代为转交。
时岫也好久都没跟班上这些人见面了,提前了好一会儿就到了常宁点的ktv包厢。
可就是这样,包厢裏也已经有不少人到了。
不知道那位天籁歌王撕心裂肺的在唱死了都要爱,包厢的灯光几尽疯狂,叫时岫望而却步。
“时姐!”
常宁正在牌桌上打牌, 看到推门进来的人是时岫,放下牌朝她奔去:“你知不知道我最想的就是你啊!”
常宁说着, 结结实实的抱了时岫一下。
时岫接受着好友欢迎,腾出手来拍拍她的背:“哎呦哎呦, 你这样子得是想死我了吧。”
“是啊!你不在我打排球都没劲。”常宁苦着一张脸。
时岫伸手捏捏这人的脸:“怎么,校排球队还不够你打的啊?”
“不一样,咱们两个有默契。”常宁拍了下时岫的手,强调道。
“那等咱都定下来了,我陪你打一场?”时岫主动表示。
“好啊!”常宁眼睛都放光了,还害怕时岫只是说说,警告她:“时姐,今天我可是寿星,骗寿星可是要遭雷劈的。”
“我不会让雷劈我的。”时岫一脸认真。
经过“寿星”二字的提醒,她接着把手裏提着的东西交给了常宁,“生日快乐,我和新阳给你的礼物。”
“我猜这个是新阳的。”常宁接过来,一眼看出包着夸张黑粉色蝴蝶结的就是冯新阳的礼物。
这人送了常宁一条限量款丝巾,跟常宁今天这身衣服还真的蛮搭配的。
常宁拿它往腰间一系,格外出味。
时岫忍不住点点头:“这人还真会挑礼物。”
“时姐,你这个礼物也不赖啊!”常宁的声音充满惊喜。
关于礼物,时岫没准备什么限量款东西,就是给常宁画了一副小画,画的是未来她抱着奖杯,背后万人欢呼。
这是时岫上辈子看到过的画面,想作为剧透送给这一世十八岁的常宁。
“你不嫌我没花钱就行。”时岫说。
“啧,这话怎么说的,礼轻情意重,我可太喜欢了!”常宁看着手裏的画,爱不释手。
看了好一阵,接着她就对时岫刚刚的话表示不同意:“而且时姐,你未来成了大画家,画怎么也得买个十百万的吧,我可是赚大发了。”
这话时岫听着舒服,笑道:“那我可就借寿星吉言了。”
“随便借,我还是祝你以后能觅得良缘,事业爱情双丰收!”常宁的嘴像是抹了蜜一样,都不知道今天谁才是需要被祝福的寿星。
“谢谢寿星,我还是只求事业好了。”时岫跟常宁作揖,认真表示。
爱情对她来说无所谓了。
可常宁不满:“不行,爱情事业你都得有。”
似乎对于还没有步入社会,经历过挫折的少年人来说,事业爱情双丰收是一件容易的事情。
可社会像一只巨魔,磋磨着想要讨伐它的勇士的勇气,将她们手裏刀折断。
于是锋芒不再,朝阳黯淡,爱也谈得艰难。
这样的话来的丧气,在人家的生日会上说格外不合适。
时岫勉强笑了一下,就看到刚刚常宁离开的牌桌招呼她:“常宁,快过来吧,还猜不猜啊。”
“我……我要求组队玩!”常宁看着桌上她们给自己又满上的酒,求助似的看向了时岫。
时岫立刻接收到信号,表示:“我和常宁组队。”
“行呗。你寿星你最大。”对面很爽快的就答应了,丝毫没察觉到自己即将迎来的命运,“看我今天怎么把你们双杀——”
三局过后。
时岫面前的酒杯空着,对面酒杯起起落落,满了三次。
而接着时岫静坐高臺,又不紧不慢的掀开下了自己的牌:“20点。”
对面人难以置信的看着桌上的牌,缓缓的骂出一个:“草?!”
“时姐,你数学不是不好吗?”
“我只是求导不好。”时岫摸过一旁的杯子,淡淡的喝了口水。
打牌,她上辈子可是杀穿。
商今樾老家的叔叔姑姑们很爱打牌,过去每年回老家祭祖她们都要拉着商今樾跟商今樾她们打牌,美其名曰维系感情。
的确是维系感情,第一次打牌,时岫就被打蒙了。
商今樾不喝酒,罚的酒几乎都被她一个人给喝了,倒床上一觉睡到了第二天晚上。
晚饭的餐桌上一个姑姑还跟她绘声绘色的还原了她断片后的情形。
据说她当时抱着商今樾哭着喊着不撒手,表白的话说了好长一段,听的人哭笑不得。
这是时岫第一次,也是唯一一次主动抛下商今樾,连夜卷铺盖回家。
回家以后时岫窝在房间裏钻研了很久,甚至还学会了出老千,跟人打配合。
从此时岫再无败绩。
第二年就换成了老家的姑姑抱着她老婆表白。
商今樾对此的评价是:没有时岫有文采。
“喝吧。”时岫微微扬起唇角,胜利的眼神就像是那年一雪前耻,看着商今樾姑姑的眼神。
时岫的声音透着漫不经心,说着就靠在了椅背上。
这人手长腿长,靠着椅子显得整个身形格外流畅,一双眼睛微微向上抬,几缕碎发垂下,显得她轻佻又明亮。
常宁在一旁瞧着,忍不住低声尖叫:“啊啊啊时姐你帅死了!”
“姐带飞你。”时岫得意,手轻轻在拍上扣扣。
她说到做到。
只是觉得手裏空空的,好像少了个搭檔似的。
明明常宁作为队友,就坐在她身边。
在喝过四轮酒后,对面意识到刚刚似乎做了个很错误的决定,立刻表示:“不行不行!我们要求你们换人!”
“那时岫代我,我退场。”常宁忙表示,“我今天过生日,我有行使特权的权力!”
“行。”对面也是常宁的朋友,生日这天也不好驳常宁的面子,硬着头皮答应。
但她们也不傻,接着又表示:“但时岫的搭檔要我们选。”
“你选吧。”
这些人都不是什么经常玩牌的老油子,时岫自信什么人她都能带飞。
“吱呀。”
而时岫声音刚刚落下,包厢的门就又一次被人推开了。
昏暗的包厢被走廊的灯光照亮一隅,沿着光路走进来一名少女。
这人穿了件羊绒大衣,垂坠的布料衬得她身形修长。
小羊皮做的鞋子敲得瓷砖地板嗒嗒作响,有一种跟包厢裏的人的画风完全不同的感觉。
包括她自己,看起来都对这个环境有些茫然。
就好像是家教很严的乖乖女,误入了什么丛林一般。
时岫穿过几个人的身影,对这人应该看得并不真切,按理说也认不出她是谁。
可偏偏她还是认出了她。
“商今樾”三个字随着她身边人眼睛一亮,喊出了她的脑袋。
时岫见常宁要起身,立刻拉住了她:“你怎么还叫了商今樾。”
“我叫了班上所有人啊。”常宁不知道时岫跟商今樾之间的事情,对此也不以为意。
“你是不知道,现在找个能出来玩的人可难了,能多来一个是一个,不然包厢冷冷清清的,多没意思。”
“……”
时岫顿时哑口无言,转着椅子,背对过身去。
她不想理这人,可这人的到来却吸引了在场所有人的目光。
大家都意外在班上独来独往的商今樾会来参加常宁的生日派对,常宁更是受宠若惊。
“生日快乐,常宁。”商今樾看到常宁过来,主动把礼物递给了常宁。
“谢谢你。”常宁动作僵僵的,接过商今樾的礼物,脸一下就热了起来。
而不等常宁拆礼物,刚刚跟她打牌的人就过来邀请:“商今樾,你要不要来一起玩牌。”
包厢裏有人在唱歌,有人在聊八卦,好不热闹。
商今樾顺着对方的邀请朝牌桌看去,就看到了某个刻意在避开自己,背身坐着的人。
常宁也有点想让商今樾跟她们一起玩,让她安心主动提道:“你和时岫组队,让她带你,你也不用担心……”
谁料,常宁还没说完,商今樾就答应了:“好。”
组队来的格外顺利,对面都没反应过来。
但很快她们就搓起手来,跃跃欲试:“好好好,那咱们现在开始,输了的喝酒啊!”
商家家教严,商今樾一看就是从来都没玩过牌的人。
对面牌友就不信,时岫还能把这个人带飞。
常宁离开了牌局,当起了裁判发牌人。
新开的扑克洗起来格外清脆,好像把周遭的空气都切割开了。
商今樾随即在时岫身边坐下,问她:“你们玩的什么?”
时岫靠在椅背上,垂着双眼:“玩什么都不知道你就答应。”
“因为能跟你组队。”商今樾压着声音,对时岫说道。
不知道背后哪个人拿着话筒,莫名其妙的飙了个高音,时岫心脏骤然漏跳了一拍。
咚咚,咚咚,久久平复不下来。
她转头看了这人一眼,眼神压抑不住,裏面都是诧异。
这个人什么时候这么直白了,也不拐弯抹角,甚至连嘴巴都不闭着了?
这种感觉超出了时岫的熟悉范畴,她挪了下自己的椅子,丢给商今樾四个字:“二十一点。”
“明白了。”商今樾淡声,不着痕迹的朝时岫侧坐近。
交谈的功夫,常宁就发好了牌。
时岫看了眼自己的牌,立刻组合出最靠近二十一点的数字。
只是如果有一个红桃7,她会赢得更大。
“……”
也是这个时候,一抹清冷的指温拂过时岫的手背。
她捏着牌,昏暗环境下的眼神微微一变。
无名指一下,无名指指甲一下。
熟悉的感觉让时岫惊诧,又无从排斥。
商今樾的手指触碰着的,是她们过去玩牌约定的暗号。
那次从老家回来,时岫就跟商今樾就研究了这么一组暗号。
食指是黑桃,中指是黑方块,无名指是红桃,小指是红方块。
数字按照A-Q的顺序,从食指指甲起,一直到小指的第三指节,K则是大拇指。
例如这次,商今樾向时岫传递的信号就是:红桃7。
对面人猜错了。
商今樾玩牌比时岫还厉害。
时岫看着自己手裏的牌,也不知道商今樾是怎么推断出来的。
但她就是说对了自己需要什么牌。
时岫厌恶这种默契,可避不开常宁期待的目光。
既然坐到了牌桌上,就是为了赢的。
时岫轻攥了下手裏的牌,快速的点了这人的手背一下:没错。
商今樾了然。
接着她们手指交错,也分不清谁的手指勾过了谁的指腹,暗地勾连着,很快就分开了。
没人看到她们两人的牌什么交换的,对面牌友抬起头来,就看到商今樾还定定的看着她手裏的牌。
只是跟刚刚不一样,这人眼神看起来格外深邃,对着一张牌细细摩挲,好像要把它拆吃进手心裏一样。
这是干什么?
对面不解,觉得商今樾就是不会玩牌,得意的表示:“怎么样,开吗?”
“开。”时岫点头,将自己的情绪全都放在胜负上,似乎这样做她就不会在意跟商今樾合作了的事实。
商今樾翻开三张牌:14
对面张狂,两个人同时翻开:17,20
20这个数字,简直就是赢的旗帜。
“21。”
不等对面想好,时岫就翻开了她的牌。
“?”对面登时愣住了。
这是这几局她们最接近胜利的一次,喝了酒,不甘心的表示:“再来——”
“再来!”
“再来!”
再来了三局,对面酒杯空了又满,输的快要怀疑人生了。
她们知道时岫会玩,可为什么后面商今樾连赢了两次?
时岫展开手裏新发的牌,目光晦涩的笑了笑。
胜利的确是一件能让人忘记某些糟糕事的事情。
但接着,她就接收到了商今樾再次点过来的手指。
这次这人的手指沿着她的手背,温吞的画了一个圈,意思是:停一轮。
为了玩得更久一下,连赢的第四把时岫跟商今樾都会礼貌的输给对方一次。
时岫不言,跟商今樾一个出了15,一个出了16。
对面看着这两组,眼睛都亮了,唰得甩出一组牌:“18!我们赢了!”
看着自己桌上牌终于大过对面两人,对方牌友激动的站了起来:“哈哈哈哈,苍天难好轮回啊!喝酒!喝酒!”
这难得的胜利机会,对面可不会放过,说着就拿起酒杯满上了酒。
那一只小玻璃杯,被她们倒得满满当当,酒面还因为张力拱起了一个小小的弧。
时岫垂眼,对这杯酒有点怵头。
重生后她就没有喝过酒,这具身体对酒精还没有依赖性,也不知道能不能喝这么多——
时岫刚要接过酒杯,某人精瘦的手臂就先她一步伸了出去。
商今樾拿过酒杯:“我来喝。”
第50章 (二更)“怎么,商小姐以为我要吻你吗?”
胜利带来的爽感, 或许让人昏了头。
商今樾的手指蹭过时岫的手背,洒落下几滴冰凉的酒水。
时岫看着商今樾主动拿过的酒杯,大梦初醒。
她怎么跟商今樾坐在一起了。
她们早就不是能坐一起玩牌的关系了。
时岫定定的看着主动拿起酒杯的商今樾, 怨怼远比皱起的眉头要深。
商今樾愿意喝, 时岫不拦着她。
一杯喝完, 这人脸上的表情丝毫没变, 神色如旧。
常宁在一旁看着, 不由得跟商今樾竖拇指:“牛啊,樾姐。”
这人就跟冯新阳一样,为了件看起来不怎么起眼的事, 对商今樾改了称呼。
时岫听着,眉头紧蹙,敲了敲桌子催促:“继续。”
“怎么, 心疼了?”常宁歪头瞧瞧时岫,觉得这人脸色没刚刚那样张扬得意了。
“屁。”时岫没客气,一把抓过常宁发的牌。
这局牌来的中规中矩,凑一凑也能凑出靠近21的大数。
商今樾看着手裏的牌,很快推算出了答案, 垂下手去,要再去勾时岫的手。
时岫避开了。
商今樾垂下去的手没抓住时岫的手,一下扑了个空。
沙发下的暖风穿进她的掌心,灼得她还没好全的伤口发疼。
商今樾眼底露出分意外,转头看了时岫一眼。
却见时岫不回以她任何情绪, 就盯着她自己手裏的牌。
她们并排坐在一张桌子上,肩膀与肩膀相靠。
可平白分出的距离像是楚河汉界, 时岫不再多靠近一分。
商今樾空落的手紧了一下,就像意识到了什么一样。
“你们好了吗?”对面等的有点不耐烦了, 催促商今樾跟时岫。
商今樾还在看牌,就听到时岫放牌的声音:“好了。”
商今樾无奈,只能根据自己手裏的牌组合出最大的数字。
只是她这把运气的勉强确不好,只凑出了17。
而对面似乎运气也不怎么样,一个16,一个18。
商今樾知道时岫那裏有一个K,凑19或者18都不算难。
可谁知道时岫把手裏的三张牌一翻,丢出了三个三。
三张牌加起来,连K的零头都没有。
“时姐你牌这么烂的吗?”对面也觉得不可思议,说着就要去看时岫扣在桌上的其他牌。
时岫一把拦住,反拿过放在对面的酒瓶,给自己的杯子裏倒了满满一杯酒。
“愿赌服输。”
她说。
头顶的灯光划在她的喉咙,注视着它有规律的滚动,看着她一饮而尽。
她没浪费一滴酒。
“哒。”
酒杯被时岫放在桌上,只挂着几滴倒不干净的水珠。
时岫给常宁看看,也给对面牌友看看,更顺着身侧从刚刚就一直注视着自己的商今樾看看。
她不承她的情。
她不欠她。
包厢裏光线昏暗,躁动的歌声裏看不到有人眼底掀起的浪涛。
商今樾攥着手裏刚刚翻开的牌,纸张锋利的边缘抵着她没好的伤口,酒精在烧她的胃,她也分不清,自己究竟是哪裏更难受一些。
“啪!”
“祝常姐生日快乐!屡战屡胜!次次拿金牌!回回mvp!”
而就在这个时候,生日祝福声从包厢门口忽的响起。
ktv的工作人员带着庆祝生日的灯牌音响热情洋溢的走了进来。
这好像是在场的哪几位一起商量的惊喜,她们拿着早就准备好的彩带,一桶接一桶的爆开。
忽然之间,整个包厢裏都都是飘在空中的彩带、羽毛和亮片。
时岫坐在椅子上,感觉自己好像掉进了万花筒,眼前出现了好多个商今樾。
过去故意输牌的时候,默认自己喝那杯罚酒的人是她。
现在来替自己主动承担这杯酒的人,也是她。
既然现在愿意做了。
为什么当初要默认一切都该是她来承担呢?
刚刚她们配合的是那样天衣无缝,毫不费力。
可那是上辈子她耗尽心血,跟商今樾死缠烂打磨来的。
商今樾什么都不用变。
她把她自己打磨的血肉模糊,完美契合这个人空洞的骨血。
时岫觉得好笑,喉咙干涩得不成样子。
她摸过杯子,给自己倒了杯饮料润喉。
“阿岫……”
好像听到有谁在喊自己,时岫没来得及回应,端着玻璃杯喝了一口果汁。
可这果汁的味道怪怪的,厚实的果香裏还裹着酒精的味道。
时岫喝下去的第一口,就感觉这东西味道不对。
时岫动作一顿,顺着自己拿过来的瓶子一看。
这哪裏是饮料,是常宁刚开的一瓶果实白兰地。
不能怪常宁把酒乱放。
只能怪她过去太爱喝酒,太熟悉这个酒瓶子了,顺手拿过来,竟然没有一点不顺手的感觉。
白兰地的酒劲儿可比刚刚牌桌上喝的果实酒要厉害得多。
时岫晚上什么东西都没吃,心裏憋闷,胃也被带着脆弱起来,酒精一路高歌猛进,烧得她胃很快就有了反应。
想吐。
那边常宁还在跟服务人员互动,这个庆祝仪式热闹又隆重。
时岫不好做扫兴的那个,溜着墙角走出了包厢。
还没到午夜,KTV的洗手间还没有迎来客流高峰。
单调的流水声回荡在空空的公共区域,时岫水声裏狠骂了一句:“靠北。”
她赢了一晚上,输了的人还没喝吐,她倒先上头了。
是啊,时岫的这具身体从一开始就不是能喝酒的料。
是她后来一点点往自己身体裏灌,一点点让自己被酒精吞噬,直到最后连画笔都拿不稳了。
自绝后路。
想到这裏,时岫撑在水池两侧的手臂就有些发抖。
她胃是空的,已经没有什么能吐的了,干呕换来的只有难受的声音。
还有那因为过度呕吐,失控紧绷起来的身体。
时岫紧攥着洗手池的边沿,不让自己变得狼狈。
安静的洗手间裏好似有脚步声响起,接着时岫的后背就忽的贴上来一只手。
那人力量温柔,一下一下的拍着她的后背,帮她纾解吐到紧绷的身体。
“你现在喝不了这么多酒。”熟悉的声音从时岫背后传来。
是商今樾。
时岫不言,抬起头来,毫不意外的在洗手臺前的镜子裏,看到了自己跟商今樾的脸。
她因为呕吐,眼眶泛红,脸上还缀着没擦干净的水珠。
而背后那个人平静自持,别在耳后的长发一丝不茍。
这人的手不知道什么从她的后背抚上了她的肩膀,正一点点帮她揉开紧绷的神经,力道正好,叫人觉得舒适。
可没过几秒,时岫就收回了自己的视线。
她毫不留情的耸肩,试图撇开商今樾放在她背上的手:“用不着你提醒。”
商今樾悬在半空中的手顿了一下。
只是她看着难受的时岫,还是重新凑上前,拍着她的后背:“喝酒也会拿不稳笔。”
这下,商今樾彻底戳到时岫了。
她松开自己撑在水池边,转头看着商今樾:“你不觉得现在关心我,有点晚了吗?”
到底是谁导致的那一切。
时岫直勾勾的盯着这人,泛红的眼眶写着倔强与沉郁。
而这样的眼神,过去商今樾不止一次在时岫喝酒后看到过。
她想说她一直都在关心时岫,记得住她每次喝完酒悲伤的神情。
可喉咙比主人识趣,接着就掐住了商今樾的声音。
她从来都只是夺走时岫手裏的酒瓶,近乎独断专横的夺走她喝酒的权利。
不问缘由。
“对不起,我过去的确……”
“砰。”
一阵沉寂,道歉的声音和时岫把商今樾抵在墙上的声音同时响起。
明亮的镜子倒映着两人的身形,时岫压着商今樾的肩膀,紧绷的小臂好像要把这人纤细的肩膀捏碎。
商今樾根本没想到会有这样的事情发生,心跳跟疼痛一起冲进大脑。
她勉强维持着表面冷静的瞳子兀的放大,灯光挤进她的视线,时岫此刻与她之间只有几厘为不可见的距离。
而那发红的眼眶,还添上了酒精的手笔。
暖风把时岫身上的味道烘起来,寡淡又有些刺鼻的颜料味道叫商今樾微微有些皱眉。
只是接着商今樾的鼻腔就缠上一股果子发酵的甜香,是时岫喝过的那两种酒的味道,也是过去每个夜晚,时岫凑过来吻她时,舌尖带过的气息。
“……”
商今樾的视线刻意的垂下了。
时岫酒劲上了头,如雾般的黑瞳紧紧注视着商今樾。
她每眨一下眼睛,吐息也跟着落在商今樾的唇上,不偏不倚,正中红心。
商今樾切实体会到了什么叫做食髓知味。
骨头被心跳敲的咚咚作响,推着她去想不该想的事情。
说时岫对自己这样努力撇清的恨意裏没有掺杂着一点爱,商今樾是不信的。
而酒精会将她的情绪放的更大。
所以就算是时岫死扣着自己的肩膀凑近,商今樾也暗 咬着嘴唇,不发一声痛,祈祷时岫不要这么快从醉酒中醒来。
可嗤笑还是从商今樾耳边传来。
伴随着时岫抬手拍上她脸的动作。
“怎么,商小姐以为我要吻你吗?”
时岫眼尾扬起一抹得意又张扬的笑,有一下没一下的拍着商今樾的脸。
酒气如烈火,喷薄在商今樾的脸上,叫她的脸火辣辣的,比被人打了一巴掌还要痛。
她痴心妄想,时岫怎么会施舍给她。
或许时岫从来都没有醉酒上头。
她就想看看想来从容沉稳的商总商小姐是不是也会流露出欲望,流露出失落。
现在她看到了。
所以她眼底毫不掩饰写着快意,讥诮。
高高在上的,就像过去商今樾在她们关系裏扮演的那个角色。
只是这些情绪来得快去得也快。
酒精像贪婪又饥饿的猛兽,很快将它们分食干净,最后给时岫剩下的,只有空洞。
这个人不是一直很自负吗?
怎么自己只是耍了她一下,就成了这幅神情。
时岫不明白,神色沉落。
她打心底裏否定了商今樾爱她的这个议题。
也是在这个时候,从远处传来一声呼唤:“阿岫。”
这声音时岫听着耳熟,歪头朝洗手间外看去。
结果就看到岑安宁正拿着自己刚刚放在包厢裏的包,朝这边寻来。
“安宁?”时岫意外。
她的确是有些喝醉了,还没走出洗手间,就朝岑安宁伸出手去:“你是来接我回家的吗?”
这人走的摇摇晃晃,岑安宁生怕她摔了,紧走两步,顺势接过了时岫伸来手:“是啊,我来接你回家。”
这两人一口一个“回家”,听上去好不亲密。
商今樾看着岑安宁朝她望过来的眼神,神情不受控制的往下坠,失控的想去把那只被岑安宁握着的手拉回来。
可她现在有什么资格呢?
她有的只是时岫留在她脸上的手印。
随着时间变化,在镜子裏逐渐刺眼。《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