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1章 (二合一)而她像小狗一样蹭了过去
听到时岫第二句话, 岑安宁没办法再应她“是我啊”。
事实就摆在这裏,昨天晚上照顾时岫的人,不是她。
“是商今樾。”岑安宁实话实说。
她是今早给时岫发消息, 时岫一直没回, 她去冯新阳那裏旁敲侧击, 才知道时岫发烧了的。
而听到这个答案的时岫, 眼睛裏不可避免的浮现出了诧异。
她怎么也想不到“商今樾”这三个字会跟她发烧联系在一起。
昨天临睡前, 她不是让这个人回去了吗?
时岫正在心裏疑惑着,岑安宁的声音就接着从她耳边传来:“她昨天晚上守了你很久,冯新阳来了她才离开。”
说实话, 岑安宁是真的一点关于商今樾的好话都不想跟时岫说。
可偏偏这个人昨天做的,连她都佩服。
守着一个生病的人,从下午到凌晨。
半小时一次换毛巾, 就这样盯着时岫从高烧降到低烧,状态平稳。
诚然这些都是商今樾欠时岫的,她做这些事也是应该。
可岑安宁心裏还是觉得嫉妒。
害时岫生病的人是她。
收拾残局的却是商今樾。
明明现实是反过来的。
总不能因为她这一次,就抹去过去她对时岫千万次的伤害吧。
“是她。”
在岑安宁说完后,她不出意外的在时岫脸上看到了恍然。
诧异在少女苍白的脸上久久没有散去, 只是还多了一点,绝对只有一点的怔忡。
时岫在想什么呢?
梦裏缺失的人像被补上了,在漫长的夜裏,是商今樾的手拂过她的额头,一次又一次。
少女打湿了毛巾, 也沾湿了她自己的手指,贴在人的脸上冰冰凉凉的。
肌肤相触的感觉跟毛巾完全不一样, 除了柔软,还有血脉埋在下面的跳动。
这种感觉越是清晰, 时岫的心裏就越不是滋味。
她听到了心脏跳动的声音,空旷的世界只有这声音震耳欲聋。
随之而来的还有酸涩。
商今樾已经很久没有这样照顾过自己了。
如果没有重生的人注定会走上跟上一世同样的道路,那么商今樾是不是也会从开始对自己的关心,走向七年之痒的冷漠。
“哎我说时姐,你这一病可真是金尊玉贵了,三个人轮流伺候你,简直是皇帝待遇。”
不等时岫将这件事想明白,冯新阳就扶着腰走了进来。
她没有岑安宁那样有分寸,挤了挤时岫的腿,一屁股坐到了她床上。
损友的出现,拉着时岫从刚刚阴郁的状态转好很多。
她看着冯新阳毫不客气的样子,隔着被子踢了一脚她的屁股:“要不你来咳咳咳。”
这么说着,时岫就嗓子就开始痒,忍不住咳嗽起来。
岑安宁见状,忙递给时岫一杯水:“喝点水。”
这水简直跟救命似的,时岫喝下去,顿时舒服多了,口腔裏还有点甜味:“蜂蜜水?”
“嗯。”岑安宁点头,“对嗓子好。”
时岫试了试,感觉自己嗓子是比刚刚好了些:“谢了。”
“别这么客气了。”岑安宁说着就接过了时岫手裏空了的杯子。
一旁的冯新阳不然:“客气还是要客气的,你带来这么多药,可是解了时姐的燃眉之急。”
听到这话,时岫立刻起身,要给岑安宁转钱:“花很多钱吧。”
岑安宁怎么会在乎这些钱,伸手就按下时岫:“行了,你养好病就是给我省钱了,我也不差你这点钱。”
时岫无法,只得乖乖被岑安宁按回床上。
只是接着躺一半,她停住了。
这人好像反应过来什么,盯着岑安宁的眼睛:“你今天不上课?”
岑安宁眨眨眼,突然支吾:“我,我今天上午没什么重要的课。”
时岫一眼就看穿了岑安宁拙劣的演技,质疑她:“周一上午能没有重要的课吗?你是不是翘课来的。”
“我请假了。”岑安宁说,一副格外有底气的样子。
可这招上次时岫跟郭潇讨价还价的时候就用过了。
她手一摊,学着郭潇的样子:“那给我看看假咳咳……条。”
时岫感冒还没好,话说的太多,喉咙就忍不住咳嗽。
冯新阳在一旁看着,适时地插过来:“哎呀你就好好躺着吧,要什么假条啊。”
时岫看着冯新阳微微眯起眼睛:“你也跟她打配合是不是?”
二十七岁的她太了解冯新阳了。
冯新阳破罐破摔:“人家也是关系你,你别这么不知道好歹啊。”
可时岫并不习惯这么多人围在她身边。
她从来都没有接受过这么多人的关心,过去生病,她最常见的人只有陈医生。
陈医生看病都有固定流程,给时岫看完病,然后盯着她吃药。
在检查一遍酒柜上锁后,就跟商今樾彙报,公事公办,关心都点到为止。
面对冯新阳和岑安宁,时岫有些不知道怎么回应,只想让她们回去:“我没事,你们该上课上课,该画画画画,我咳咳咳……”
“你这是没事的样子吗?”岑安宁立刻过去拍拍时岫的后背,帮她顺气。
而就是这样,让时岫更有点不知道怎么反馈。
她好像没办法心安理得的享受谁无条件的关心。
“你不去上课,咳咳我就得催你上课,我催你就要多说咳咳话,话说多了咳咳咳就这样。”
时岫一口气说了好一串话,嗓子裏的咳嗽就没停下。
岑安宁听着眉头紧皱,她好像看透了时岫,告诉她:“你也别觉得不好意思,等下次我,和新阳姐生病了,你也这样照顾我们就行了。”
“就是就是。”冯新阳点头附和,“我后半夜照顾你这么久,感觉自己都要感冒了。”
日光铺在小小的房间,好像将每个角落都涂上了暖意。
时岫看着面前两张对自己温和友好的脸,心裏暖暖的。
大抵这就是朋友的意义吧。
“但我觉得安宁你还是得去上课。”冯新阳一脸严肃,话锋一转。
“只是缺课一天而已,没什么。”岑安宁不以为然。
可她这话一说出口,就接收到了时岫的眼刀。
时岫病恹恹的躺在床上,眼睛依旧明亮。
她不满的情绪快要溢出眼球,叫岑安宁心口一紧。
只是时岫这样的情绪,只对着岑安宁一个人。
岑安宁在意识到这一点后,竟觉得有点开心。
“那我去上课,放学再来看你。”岑安宁罕见的乖巧起来,拿着放在桌上的书包就要走。
“放学咳咳回家写作业,我死不了。”时岫却提醒她。
可岑安宁还是那个岑安宁。
她撂下一句“就这么说定了,放学我来”,背着包就走了。
玄关一声闷响,岑安宁背影消失在门后。
时岫目送自己这个继妹,眼睛裏多有些对她这样肆意的无奈。
岑安宁在上一世,也是这样任性妄为来着吗?
“当姐姐的好操心啊——”
时岫这么想着,耳边就飘过冯新阳一句慢悠悠的感慨。
她接着转头看向冯新阳。
冯新阳无辜摊手:“我说的是实话嘛。”
“那我要是咳咳操心你,我也就是你姐姐了?”时岫反驳。
“如果你能带飞我,我愿意喊你一声姐姐。”冯新阳立刻做出抱大腿的姿势。
“乖妹妹。”时岫看着,摸了摸冯新阳的脑袋。
冯新阳立刻对时岫这样占便宜的行为表示抗议:“你都没带飞我!”
而时岫不语,只看着冯新阳重新整理好被自己揉乱的头发。
她想她是带飞过冯新阳的。
她办的画廊把冯新阳捧成了那年风头最盛的青年画家,成了新一代画家裏最具代表性的人物。
当然,冯新阳的天赋也是有目共睹的。
只是时岫还记得二十八岁的冯新阳常常跟自己抱怨,她当初在画室的时候怎么怎么偷懒,不然她还能更上一层楼。
“新阳,我现在也没事了,你赶紧去上课吧。”时岫还记得二十八岁的冯新阳的苦恼,开始敦促十八岁的冯新阳。
“哎哎哎,现在退烧了,不需要我们了。”冯新阳却是双手抱胸前,一副寒心样子,“先是把妹妹赶走,然后就轮到我喽。”
“要是商今樾在这裏,还不知道又要被你怎么样赶走。”
听到这句话,时岫顿了一下:“她……”
“她真的照顾了我一晚上?”
不知道一句求证的话有多难说,时岫说了两次才说完。
冯新阳点点头,很轻盈的跟时岫“嗯”了一声。
虽然冯新阳并不想烘托商今樾昨天多伟大,也不想让时岫再对商今樾恋爱脑。
但商今樾为时岫做的那些事,的确够可以了。
“我昨天,不对该说今天了,我今天凌晨两点回的宿舍,她在你跟前得待了十个多小时。”冯新阳说道。
当时间被具象化,突然就让人对时间有了实感。
时岫看着挂在墙上的时钟,也没想到商今樾会在自己身边留这么久。
她的梦,究竟只是梦。
还是她高烧到糊裏糊涂,看到的现实?
“咳咳咳咳咳。”
思绪太过,时岫一口气没上来,突然咳嗽起来。
她昨天刚刚发过一场高烧,浑身骨头都痛,现在咳嗽起来,骨头撞在一起,好像下一秒就要散架了似的。
“怎么突然咳起来了。”冯新阳看着时岫这幅样子,顿时有些手忙脚乱。
她忙从口袋裏拿出商今樾走之前留下的纸条,好像对着游戏攻略找任务解析一样:“樾姐这裏有写,如果咳嗽就喝……川贝枇杷膏。”
“你等着,我去给你拿,安宁买来了。”
时岫还没反应过来冯新阳说了什么,就看到被冯新阳随手放在桌上的纸条。
这纸条是张水彩纸,因为被打开放下了好几次,纸张有些起毛了。
可厚实的纸张没有破损,依旧是清晰的印着一堆密密麻麻的字迹。
上面什么突发状况都写了,想到想不到的,事无巨细。
就连自己会觉得身体疼痛,都有写怎么处理。
就算是想要忘记,时岫还是一眼认出这是商今樾的字迹。
她还留了这个。
她从哪裏找来这么多注意事项。
是担心冯新阳照顾不好自己……
想到这裏,时岫就突然喊了冯新阳一声:“新阳。”
“咋了!”冯新阳声音比时岫嘹亮。
“餐厅的玻璃碎片,你收起来了吗?”时岫紧张,生怕冯新阳踩到。
可她的紧张好像是多余的。
冯新阳绕着餐厅看了一圈,都没看到时岫说的玻璃:“哪有玻璃?没有玻璃啊……”
“没有?”时岫皱眉。
按理说不应该啊。
她记得自己把玻璃杯打碎了的。
接着时岫就听到冯新阳一声:“哦,垃圾桶裏有!”
“应该是樾姐收拾的吧。还拿纸包起来了,你不说我都看不出来。”冯新阳扒拉着垃圾桶裏的硬纸,忍不住感慨,“不愧是樾姐啊,好有条理一人。”
听到冯新阳这话,时岫躺在床上重新沉默了起来。
梦裏好似风铃撞击的声音,原来是商今樾收拾起玻璃杯的声音。
原来她想做是可以做到的。
可是老天奶,这样的事情为什么要让她看到呢。
难道让她这样辗转反复,很有意思吗?
时岫轻轻吸了吸自己的鼻子,堵塞的鼻腔莫名通了一下。
只是阻塞的地方换成了别处。
她不想跟商今樾有太多的接触。
她却现在结结实实的欠了商今樾一个人情。
时岫摸过了手机,觉得于情于理她都得跟商今樾道声谢:【昨天谢谢你。】
消息发出去,时岫的手在对话框停了很久。
她好像有什么话想要讲给商今樾听,可手指悬在键盘上,却一个字也打不下去。
就这样僵持着,冯新阳回来了。
她看了眼盯着手机看的时岫,吐槽她:“你着一醒过来不也不好好休息,就知道玩手机,能不能有点病人的自我修养。”
“总要有不听话的病人。”时岫故作轻松的反驳,又给冯新阳解释,“我刚刚在跟商今樾道谢,毕竟她昨天照顾了我这么久。”
“这倒是应该的。”冯新阳对时岫的行为表示认可。
只是接着她就好奇的探了半个小脑袋过来:“那她回你了吗?”
时岫摇头:“没。”
说着她就坦然的把对话界面给冯新阳看。
她跟商今樾的聊天寥寥无几,已经没有什么暧昧需要遮遮掩掩了。
想起过去每次她跟商今樾聊天,都要跟冯新阳躲躲闪闪,时岫带还有些空落。
“我感觉她不会这么快回你,这个点她说不定在家补觉呢,毕竟她昨天一晚上都在你这裏……”冯新阳说着就打哈欠。
她有点累了,脑子也转得慢,只是人依旧一惊一乍的。
接着她想是想到了什么,一个激灵按住了时岫的手:“哎呀时姐!你说樾姐家裏人会不会骂她啊,我听说她家管她挺严的,她昨天这算不算夜不归宿啊。”
算。
时岫不想表现出她那么了解商今樾,心裏应和着。
她刚刚恢复几分精神的眼睛沉沉的,商家那些该死的规矩在她脑袋裏打转。
虽然商秀年对时岫很和蔼,但她商今樾的要求可谓是严苛。
结婚后她还听家裏的管家阿姨说起过家法的事情,那戒尺有她一根手指头粗,管家阿姨说,商今樾小的时候没少受罚。
既然是小时候就经历过的,商今樾也该清楚这该有多疼。
她是忘了。
还是疯了。
“其实我感觉樾姐也没有那么冷漠。”冯新阳托腮,在时岫的思绪裏插进她的感慨。
时岫听到“樾姐”二字,眉头一蹙。
她不动声色的按下自己的思绪,看着商今樾好话的冯新阳,有些不适应。
毕竟上一世这人没少对自己直接表达对商今樾不干人事的不满。
“她给你什么好处了?”时岫问。
“这个。”冯新阳说着,就炫耀似的给时岫展示出了自己手机订单记录。
“你给我的那个颜料我怎么都查不到,我就问了问樾姐,她就给我翻译出来了。托樾姐的福,我成功上了末班车,订上了新一批次的颜料。一个月后到货,到时候给你一盒……”
听到这裏,时岫顿时打断了冯新阳:“你说什么?”
冯新阳不明状况:“怎么,给你一盒还不够啊?我就定了三盒。”
“不是。”时岫按下冯新阳的手,“你说你把什么给商今樾看了?”
“你给我的颜料啊。”冯新阳回答,对时岫的紧张有些摸不着头脑,“怎么,不能告诉商今樾你偷偷给我东西的事啊?”
说到这裏,冯新阳就做出一副难过的样子,虚空抹泪:“没想到,你在我这裏的爱就这么拿不出手~”
“滚咳咳……蛋。”时岫情绪激动,顿时朝冯新阳丢了个纸团。
“那你这么激动干什么?”冯新阳问。
“我有咳咳吗?”时岫克制不住的咳了两声,故作轻松的跟冯新阳解释,“我就是在想,她又不懂,还能帮到你。”
“我也是这么想的,但她的确帮到我了。”冯新阳点头,看着手机的订单,还是觉得昨天的经历很神奇,“真想不到。”
时岫也是想不到。
怎么就这么寸。
她想冯新阳这么问商今樾,商今樾大抵是知道冯新阳手裏有她给自己的同款颜料了。
可苍天为鉴,她给的是她自己买的那盒啊。
但是人家辛辛苦苦照顾了自己一晚上,结果临走还让人家以为自己把她的颜料送人了。
是不是有点不道德了。
“咕噜~”
不知道是不是应和自己的想法,时岫的肚子响亮的叫出了声音。
“饿了?”冯新阳歪头。
时岫挠了挠鼻子,不好意思的点点头:“昂。”
她快一天没吃东西了。
“那你乖乖在床上躺着,我去给食堂你买饭。”冯新阳表示,“有胃口就好,多吃点病好得快。”
“谢谢冯姐!”时岫立刻表示。
“你该说冯姐万岁。”冯新阳更正。
只是她没等时岫真这么说,指了指说上的水杯:“水在床头,我回来前你至少喝掉两杯,我会检查的,知道吗?”
“喳。”时岫从善如流。
冯新阳对时岫的表达很满意,摸摸时岫的头:“小时子真乖。”
少女温和的掌心在时岫额头一贴,好似有万千感觉从她脑海翻涌。
时岫愣了一下。
她的确记得有人这样真实的摸过她的头,而她像小狗一样蹭了过去。
像是骗不了人的下意识反应。
浅淡的香气被太阳晒得明显,时岫摸过水杯来喝水。
蜂蜜的味道贴满了她的口腔,她看着迟迟没有收到消息的手机,没有跟刚刚一样觉得这杯水好甜,反而有些说不上来的涩。
时岫还在挣扎。
冯新阳的乌龙在她脑袋裏挥之不去。
其实跟商今樾解释也好解释。
只是凭什么她要在乎她的感受,她之前被她平白无故无视的情绪还多吗?
可这个商今樾不是上一世的那个商今樾。
真的要拿上辈子的事情迁怒她吗?
时岫感觉自己脑袋裏有两个小人,正在左右搏击。
她一会冷漠无情,一会同情可怜,心口那盏天平好像从一开始就没有平稳,甚至没有公平过。
“算了,不想了。”
想不明白,时岫看了眼放在床头的书,想无视一会自己还没收到消息的手机和该死的乌龙问题。
“啪嗒。”
却不想,时岫刚拿起书来,就有个本子掉了出来。
它掉下来倒扣在桌子上,时岫拿过来,一页漂亮舒展的字就闯入了她的视线。
不只是字端正,这裏面的内容也写得很仔细。
黑笔是例题分析,红笔指出了她上周学习的漏洞,蓝色是提醒补充。
刚刚都能认出纸条上的字,此刻时岫怎么又认不出这上面是谁的字。
她轻轻的攥着本子,薄薄的纸张印出她手指的形状,狰狞也挣扎。
该承认她有动容吗 ?
她在梦裏听到的徐徐风声,好像就是笔尖划过纸张的声音。
那声音时断时续,总会在她感觉到凉爽之后才吹过来。
在梦裏的她还总抱怨这风来的不合时宜,实际上这是商今樾给她打湿毛巾后,才再开始做的事情,周而复始,不知疲倦。
时岫知道思路被打断有多难受,她也承认,商今樾是个有耐心的人。
但这样耐心的感觉已经消失太久了,为什么要在自己面前表现出来,要让她想起来呢?
婚姻最后的三年,她再也没有见过商今樾这样。
她以为这样沉默的耐心,已经不会再在商今樾身上看到了。
“嗡——”
手机的长震动填满安静的房间,和煦的日光下沉睡的人终于皱了皱眉,有了要醒过来的反应。
这是特别关心的消息震动。
而这种特别关心,商今樾只设定给了一个人——
时岫。
于是商今樾挣扎着,要从梦裏醒来。
她伸出手,浑身都在痛,骨头跟被打散了架似的。
可就是这样,商今樾还是要伸手去拿——
却被一只苍老的手拦住。
商今樾猛地抬起头,就看到商秀年面无表情的脸。
“谁给你发的消息,这么着急看。”
“是时家那个女儿吗?”
第32章 (二合一)“小樾,你根本不会爱一个人。”
听到商秀年的声音, 商今樾感觉有一道电流沿着自己的脑袋,细细密密的炸开了。
她只是想看一眼时岫给自己发的消息,却一下撞进商秀年的眼裏。
奶奶的眼睛虽然有些老态, 依旧锐利, 看向人的眼神好像要把对方剖开一样。
商今樾毫无防备, 被商秀年抓了个现行。
而她好像一种不知悔改的样子。
就这样跟商秀年静静的对视, 去拿手机的手没有收回来。
“回答我。”商秀年看商今樾动作跟自己僵持着, 先出声提醒。
这人的声音好像没有昨晚那样严厉了,商今樾薄唇翕动,强装镇定回答:“我不知道。”
“我只是听到了消息的提示音, 是谁给我发的消息,我并不清楚,或许是班长来关心我今天没有去上学。”
听到孙女这样的解释, 商秀年蓦地笑了一下。
她抬起另一只手,温柔的拂过商今樾的额头,告诉她:“小樾,奶奶只是岁数大了,不是跟不上时代了, 你刚刚这种长震动,是特别关心吧。”
这话从商秀年嘴裏出来,商今樾觉得格外违和。
她想被时代抛弃的好像只有她一个,商秀年对很多信息的掌控,一点也不落后。
“看来奶奶昨天跟你说过的话, 你还是没有想明白是吗?”商秀年问。
商今樾想说,她想明白了。
只是跟商秀年所期待的“明白”, 背道而驰罢了。
长辈落在孩子额头上的掌心格外温暖,岁月柔化了她们的肌肤, 让她们的动作显得格外温情。
商今樾就这样被商秀年轻抚着,充满了她对孙女的爱意。
实际上却也将商今樾控制在这一小方床上。
十七岁的商今樾一无所有。
她的反抗是需要藏在心裏,慢慢筹划的。
“嗡——”
就在这个时候,安静的房间传来一声长震动。
时岫的消息又来了。
商秀年的眉头控制不住的皱起,把商今樾的手机递给身后的管家:“小冯,把这个孩子从手机删掉,连带聊天记录也清除干净。”
听到这句话,商今樾登时就挣扎着要从床上起来:“奶奶,这是我的隐私!”
“所以我让小冯当着你的面删掉。”
家长将权利放在掌控欲的上面,肆意践踏孩子的隐私,不以为意。
商秀年居高临下的看着商今樾,好似让商今樾亲眼看着时岫从她的手机裏消失,是天大的恩赐。
管家阿姨很是犹豫,她看着商今樾眼睛裏阴仄与紧张,忍不住跟商秀年说:“老夫人……”
可商秀年已经容不下第二个人在反抗她了,登时就打断了管家阿姨的话,对她疾言厉色:“怎么,你现在也越来越有自己的想法了吗?!咳咳咳……”
“老夫人您别动气。”管家阿姨立刻上前轻拍商秀年的后背,“昨天晚上您挂心小姐,一夜都没怎么睡,已经吃上药了,身体要紧啊。”
这话是管家阿姨说给商秀年的。
也是说给商今樾听的。
意思让她服个软,不要在跟商秀年对着干了,商秀年还是爱她的。
是啊,商秀年是爱她的。
不然也不会在听到商今樾晕倒在小木屋的消息,立刻去把她接回来,还连夜把陈医生喊来,什么特效药都用了。
可说到头,造成这一切的,也是她。
商今樾急症昏倒,高烧不退,都是拜商秀年手裏那把戒尺所赐。
商今樾看着商秀年咳嗽不止的身形,目光晦涩。
这世界上的爱都是这样充满算计衡量,掌控欲恒流的吗?
谁会对她纯粹……
在想到这个问题的瞬间,商今樾的思绪戛然而止。
有的。
曾经有的。
时岫。
她是世界上最纯粹的宝石,干净的不含一丝杂质。
可她还是把这颗宝石弄丢了。
那颗宝石裏折射的不再是她的脸。
“还愣着干什么,还不动手!”
在商今樾长长的沉默下,商秀年再次命令管家阿姨。
管家阿姨没有办法,三两下就把商今樾的手机密码破解了,点进了商今樾的好友列表。
接着,她就准备按商秀年说的做。
“小姐,失礼了。”
“啪!”
管家阿姨的声音与手机掉在地上的声音一同响起。
在一个商秀年松懈的时候,商今樾踉跄的从床上起来,抬手朝管家阿姨手裏的手机挥去。
被戒尺打过的小腿一片淤血,每动一下都牵扯全身筋脉的疼。
商今樾的凝血障碍,让她免疫系统无力维持,浑身发热发疼,明明都没有反抗的力气了。
可她还是咬着牙,从床上站了起来。
她没有那么强烈的表达欲,要跟商秀年说一番自己的心痛。
她什么也不说,只盯着管家阿姨,去抢夺她掉在地上的手机。
“小姐……您不要这样。”
“小樾!你要干什么!”
管家阿姨和商秀年同样的诧异,谁也想不到向来病弱的商今樾有这样的力气。
所以该说商今樾狼狈吗?
她乱着头发把手机从地上拿过来,一席白色睡袍散乱的包裹在她身上。
她是受了伤的刺猬,将自己最脆弱的东西包裹在身体裏。
房间安静的不像样子。
商今樾看着有点卡顿的手机,聊天界面已经没有时岫了。
她的反击来的出乎意料,却还是差了一秒。
她总是差一秒。
她赶不上见时岫最后一面。
时岫刚刚给她发的两条消息,她也不知道是什么。
商今樾有点分不清一阵阵抽动的疼痛是从身体那个部位发出的。
她的列表挤满了关心,却前所未有的空荡,找不到聚焦点的瞳子无能的想落泪。
“你看看你现在像什么样子。”商秀年看着商今樾,忍不住呵斥。
商今樾紧攥了手裏的手机,强压着自己的思绪,转头看向商秀年:“奶奶想要我什么样子。”
少女的眼眶红了,在苍白的面色裏格外刺眼。
商今樾定定的注视着商秀年,漆黑的瞳子看不到脆弱,反而像是一头被锁着链子的狮子。
“是一个合格的继承人,还是一个完美继承爸爸遗志的好女儿,又或者是延续您意志的商家主人?”
这样的问题由一个处于叛逆期的孩子问出口,也还是符合她的年龄。
可商今樾的叛逆期又实在来的太晚。
很长一段时间,或者是在问出这句话前,商今樾都是谨言慎行,从不把自己的想法剖给别人。
她从不对人敞开心扉,这样的问题跟只会存在在她心裏,当做考证的依据。
可她今天就想问问清楚。
她到底算什么。
商秀年听到商今樾近似质问的疑惑,表情冷了下来:“你的意思是,我这些年教你养你,还错了是吗?”
“我很感激奶奶这些年的养育之恩。”商今樾说的是真心话。
没有商秀年,她不会有能力继承商家。
上一世,她跟时岫也不会有羁绊和未来。
可这几天发生的事,让商今樾感觉到自己从小接受的教育跟自己的真心产生了巨大的扭曲。
而她正为此痛苦不已。
“那你有什么好不满的。”商秀年反问,看着商今樾的眼神,只觉得她幼稚。
“你生在这样的家裏,婚姻的选择从来都不在你自己的手上,你的结婚对象一定是能跟你互相成就的。大家各取所需,都不需要摆在明面上。你不要告诉我,这样的觉悟你还没有过。”
“我知道。”
商今樾当然知道。
在遇到时岫前,她从没对自己未来的伴侣有所肖想。
可偏偏她遇到了时岫。
这个人咋咋呼呼的闯进了她的世界,每天都能说那么多话,看到那么多稀奇古怪的事。
她不知道自己为什么会喜欢听这个人说这些东西,可她就是有耐心看完她发的所有东西。
她就是能记住这个人想去的地方,给她做出相应的规划,然后算不上情愿的,跟她一起去。
所以,当商秀年表示她也很喜欢时岫,想要看自己的孙女跟时岫结为连理的时候,商今樾别提有多高兴了。
可为什么到头来,这也是一场在商秀年谋算中的婚姻。
她要时家兑换的不是商业财富,而是比这还要珍贵的东西。
时岫的心。
“你真的知道吗?那你是怎么天真的以为,时岫是跟你是门当户对的呢?”
“既然时家想把女儿塞进来,你觉得我会不让他们付出点什么吗?”
商秀年看着商今樾,将这些都点明了给她。
可这一次商今樾并不想试着理解奶奶的理念。
她有她自己的想法:“这样不公平。”
“小樾,这个家还没到你来说公平的时候。”商秀年淡声提醒商今樾,“你只是继承人。”
“我可以不当这个继承人。”商今樾却表示。
她冷淡的眸子裏透着纯粹,好像下定了多狠的决心。
商秀年登时大怒:“小樾!难道你要放弃商家,放弃你爸爸的心血吗?你对得起你爸爸吗?”
这些年,每当商今樾有什么叛逆心。
商秀年就会拿出商亲民来,一遍一遍的跟商今樾复述,她的父亲是怎么救下她和母亲,是怎么失去生命的。
商今樾失去了那场沉船事故的记忆,每次听到商秀年说起,总会心理恐惧。
那天的大雨透过文字,冰冷的朝她泼来,往骨子裏渗透,让她控制不住的掉眼泪。
商今樾并不知道自己在哭什么。
只是可以肯定,她不是在哭她的爸爸。
在成熟的孩童也不会掩饰恐惧,可商秀年就像是看不到一样,一遍又一遍的提起。
直到抵触不起作用,商今樾变得麻木,商秀年如愿以偿的将这件事给小商今樾灌输为“愧疚”,逼迫她继承她的意志。
十七岁的商今樾对这件事麻木的顺从。
二十七岁的商今樾脱离这场控制已久,突然意识到这是一个天大的陷阱。
沉默了一下,商今樾对商秀年说:“所以奶奶,您也知道大伯不堪重用,姑姑又不在集团核心。没有我牵制大伯,商家这些年的辉煌,不只是爸爸的心血,都会毁在大伯手裏,对吗?”
少女的声音坚定,素日裏对着外人的冷淡刺向了商秀年。
商秀年看着这个被她亲手养大的孩子,还真被她这一针见血的挑明架住了。
事态有些失控。
商秀年发现商今樾生出了无所畏惧。
反倒反将她一军。
“奶奶,我会对得起爸爸,我也希望奶奶能给我选择的权利。”商今樾说的认真,看向商秀年的眼睛也收敛了几分戾气。
“就是没有跟人联姻的助力,我依旧能经营好商家。”
商今樾知道自己上一世做得了。
这是一世她依旧可以。
可商秀年不知道。
她也没看到过商今樾手下的商氏集团。
她有她的想法。
她对商今樾现在的行为很不满意。
失控的孩子需要紧一紧链子。
商秀年平和下来,对商今樾反问:“小樾,你就这么确定你对时岫的感情吗?”
商今樾看着突然转移话题的商秀年,条件反射的神色紧绷。
“你是我养大的孩子,我给你什么,没给过你什么,我比你清楚。”商秀年握握商今樾的手,拉着她重新坐回了床上,“可能在处理集团事物,跟人谈判上你的确很优秀,事事精通,但有一样,你没有。”
商秀年苍老的手包裹着商今樾纤细的手指,世事经历的差距在此刻具象化。
于是商今樾看着奶奶,亲耳听到商秀年给她判的死刑:“你不懂什么是爱。”
商今樾看着商秀年的瞳子微微放大。
“你还记得小时候那只受伤的鸟吗?”
“你把它治好后,发生了什么?”
商秀年问道,将一段陈旧的故事在商今樾脑中唤醒。
“小鸟想要飞出去,可你只是给它换了一个更大的笼子。我问你你为什么这样做,你跟我说你爱它,但你有想过它为什么想飞走吗?”
“你知道她为什么会突然不吃不喝,无论你给它换怎样昂贵的饲料,它都不吃一口,直到虚弱饿死吗?”
时间好像彙聚在商秀年的口中,缓缓的包裹住商今樾。
商今樾想起了她养过的那只小鸟,想起了它死去时的样子。
清晨的阳光包裹在它的身上,它身上的羽毛早就不再光鲜亮丽,就好像是那日所有光束打进那臺电梯,包裹在时岫身上的样子。
商今樾也被包裹住,快要不能呼吸。
而对商秀年来说,这个故事只是一道很简单的证明题。
她抚摸着商今樾细腻精致的脸,像是在看她最得意的作品,挑明了告诉商今樾:“小樾,你根本不会爱一个人。”
没有什么比最亲近的人告诉你事实真相,还要令人难受的了。
现实好像比商今樾刚来到这个世界的时候还要残酷。
她抱着的希望被一点点削弱,好像到现在,已经一点都不剩了。
就是这样的她。
还有资格去爱时岫吗?
商今樾不知道。
可她还想挣扎:“我可以学。”
她不是谁的傀儡。
“你要学给谁看呢?”商秀年反问。
她眉目带着轻盈的胜利感,问商今樾:“时家那个小丫头,不是已经对你不感兴趣了吗?”
“……”
布料摩擦而过,发出一阵细微而急促的声音。
商今樾登时握紧了床单。
“小樾,不要做一些自我感动的戏码,这很浪费时间。”商秀年紧了紧手裏无形的锁链,看着还在自己控制中的孩子,很是满意。
“你的腿现在哪裏都去不了了,中秋家宴快到了,这几天就在家好好养病,奶奶不会为难时家那个小丫头的。”
所谓的打一巴掌给甜枣,商秀年承诺给商今樾。
也像是一种威胁。
“我还是很喜欢时家那个小丫头的,起码她比你识趣,撞了南墙会回头。”
商秀年淡声,眼睛裏一如既往的是对时岫欣赏。
就跟上一世一样。
好像无论怎样,这时的时岫都会得到大家的喜欢。
她做自己做的纯粹,好像永远都不会熄灭的太阳。
商今樾静静的坐在房间裏,想:时岫也不是撞了南墙就会回头。
她也没有那么识趣。
她曾经是那样撞得头破血流,不知悔改,义无反顾的爱着自己。
曾经啊……
“咔哒。”
房间门被关上,随着商秀年离开,商今樾还听到了上锁的声音。
她只是从小木屋被挪到了卧室而,她还是被商秀年软禁着。
她露出了她的獠牙与不驯服。
所以要被打磨剪去。
现在的她好像比上一世还要孤立无援。
没有人在她身边。
时岫不要她了。
奶奶也不再支持她。
商秀年说她是在做自我感动的戏码,她真的不会爱一个人。
事实真的是这样吗?
商今樾想,才开始她也会爱人。
她会陪时岫去她想去的地方,她愿意听时岫念她一天的经历,开心的烦心的都有。
她们有过很快乐的日子,海水没过她们的脚腕,太阳晒过暖暖的。
可后来随着集团的事越来越多,她就把时岫排的越来越靠后。
她按照商秀年教给她的做,竟从没都没有怀疑过正确性。
在国外异地的时候,商今樾只有一个念头,赶紧结束这边的工作,赶紧回到时岫身边。
为此她挤压了自己所有时间,一天掰成两半使。
中间就是有感冒她也没跟时岫说过,吃点药压下去,继续工作。
明明她这是为了早点跟时岫相聚,却成了加速把时岫忽略的催化剂。
一而再而三,直到时岫被她放到最后。
退无可退。
商今樾真想问问当初的自己,有听过本末倒置的故事吗。
她就是那个人。
甚至还在缘木求鱼。
错的太深了,商今樾。
冰凉的水滴落在商今樾的手上,她感觉到自己眼尾的潮湿。
泪珠不受控制,一颗一颗的砸下来。
她控制不住自己,发烧让她浑身无力,连最脆弱的一面都压不下去。
“嗡——”
长长的震动突然从商今樾掌心出现。
商今樾不敢相信的看着自己的手机,时岫的名字跳了出来,管家阿姨没有删掉时岫,只是把她们的聊天记录全部给删掉了
细细的一缕阳光顺着窗帘打在商今樾的手上。
这是管家阿姨背着奶奶,对自己做的最大限度的事情。
商今樾轻吸一口气,如获至宝。
她抬手擦干了自己脸上的泪水,好像又有了力气,期待又小心的查看时岫给自己发的消息。
【时岫:方便吗?】
商今樾有一瞬的屏息,僵硬的手指敲得发颤,生怕回复晚了时岫就消失了:【你说。】
回复完时岫,商今樾接着就小心翼翼的把她从特别关心拖出来,好像在做什么见不得人的事情,暗掉的按钮压得她的心沉甸甸的。
什么都没有了。
过去时岫跟她的聊天记录都没有了,空荡荡的对话框只有简单的两句话,苍白的刺眼。
那个永远热情的少女消失在了屏幕裏,她再也看不到时岫对她的热情了。
“咳咳咳。”
忍不住,商今樾咳嗽起来。
她轻轻的呼吸着,喉咙滚过一小阵疼痛。
除去发烧,商今樾感觉她好像还有些感冒。
在凝血障碍带来的免疫系统激烈反应下,这场感冒好像算不上什么,消炎药依旧可以起作用,抗生素也一样能消灭病毒。
可就是这样,也没有人不希望对症下药,让自己的感冒快点好。
商今樾昨天也是这样祝福时岫的。
但商今樾并不想给自己祝福。
就当她疯了吧。
谁叫这是时岫给她的,唯一的东西了。
“嗡。”
贴在指尖的震动振得商今樾骨头在颤,时岫的消息来了。
【时岫:有个题我看了答案也不是很明白,想问问你。】
商今樾看到这句话,眼睛亮了一下。
这是时岫难得跟自己请教,她不能放过这个机会。
商今樾飞快的在对话框裏敲下一行字:【要视频吗?】
可在要把这句话发出去的时候,商今樾又停住了。
她悬着手指,试了试自己的声音——
刚刚激烈的情绪让她的嗓子有些糟糕,疼痛逐渐明显。
感冒似乎并不逊色于谁半分。
她该让时岫担心自己吗?
商今樾看着对话框那头的人,眼神暗了一下。
不应该。
照顾时岫是她自愿,和奶奶起冲突是她自己要处理的事情。
这一切都不应该把时岫牵扯进来。
她不会爱一个人。
但她可以学着之前时岫对她做过的事情,去爱时岫。
略想了一下,商今樾把话改了:【哪个题,发过来给我吧。】
“嗡。”
【时岫:这道,[图片]】
看着时岫发过来的题,商今樾感觉眼前好像有些微微的重影。
发烧烧的她脑袋顿顿的,也有些难捱。
可这又有什么关系呢。
她想做,就一定能做到。
安静的房间裏,听不到一丝声音。
商今樾咬紧牙,一步步挪着自己疼痛不已的腿,坐到书桌前,一笔一笔的给时岫解题。
第33章 【小狗想你了。】
小小的房间裏闷着热气, 太阳晒得屋子暖烘烘的。
抖腿的声音来的违和,只是坐在椅子上的人的确有些烦躁。
时岫拿着数学习题册盯了半天都没动静。
不知道是不是还在低烧的缘故,她的思绪有些跟不上视线。
眼睛虽然钉在题干上, 注意力却不知道飞到哪裏了。
一道题, 时岫来来回回看了好几遍, 都读不通。
好不容易读通准备解题了, 却得不出正确答案, 做到一半就卡住了,翻开答案解析也看得不够明白。
该死的数学。
时岫不爽,顺手摸起了放在一旁的手机。
她好像早就想好了, 在选择放弃靠自己弄明白这道题的时候,就直奔商今樾的聊天框。
可她为什么就相信商今樾一定能通过自己的解题步骤明白自己的思路卡在哪裏了呢?
时岫没想过。
只是简单的几句话后,她就看到在发过题和下面自己的解题步骤后, 商今樾立刻回她的:【稍等。】
这样回消息的速度,跟刚刚简直是两个样子。
时岫想着,手指就滑到了上面两条好像被商今樾忽略掉的消息。
一条是【昨天谢谢你。】
一条是一张图片。
起先时岫也不知道她该怎么跟商今樾解释,她并没有把她送给自己的颜料随手给别人。
她可不想让自己去找商今樾解释的行为显得特意,好像她有多在意商今樾的感受似的。
可是时岫啊。
如果你真的不曾在意, 怎么会觉得自己在乎商今樾的感受刻意呢?
或许时岫也不曾察觉,因为这场感冒,她闭塞的心好像被撬开了一小条裂缝。
日光环着少女的影子,在房间裏兜来兜去。
时岫走了好一会儿,拿起手机给商今樾拍了一张照片过去。
内容很简单, 就是商今樾给她的颜料盒特写。
金灿灿的光线洒在颜料盒裏,锡铝颜料管尚未拆封, 排列整齐,更赏心悦目。
而仔细看就会发现, 一同入镜的还有时岫放在桌子上的臺历。
那蓝底暗纹的日历画着蝴蝶与玫瑰,拥簇着一个白色的数字:23号,也就是今天。
时岫想,商今樾应该能明白。
毕竟她平时说话做事就这样,花很少的功夫,表达极大的信息量。
可当时岫把照片发过去,这人就是没有给自己回消息。
手机安安静静的,比她的解题思路还空。
直到她宣布死磕数学题失败,还安静的像死了一样。
时岫看着这两条不被商今樾回复的消息,有点生气。
只是她的眉头并没有紧蹙,反而微微吹了下来。
这样的冷淡,只回复重要消息的作风,的确是商今樾。
时岫终于在昨晚商今樾在自己床边守了一夜后,找回了点属于商今樾的冷漠。
她觉得她想多了,商今樾还是商今樾。
“嗡。”
小小的震动贴在时岫的掌心,好像是回答错误的提示音。
屏幕的右下角亮着一个画着小圈的1,提示着跟她共用这个对话框的人发来消息了。
时岫思绪被拉回,小点划过她们的聊天记录,带着她去见商今樾的消息。
商今樾很快就给出了时岫解题步骤,跟解析。
时岫看看黑笔写着的公式,又看看红笔标记的解题思路,堵住的思路随着商今樾工整细致的字,很快就明白了。
搞明白一道题,会让人有一种快感。
时岫脑袋裏不由得发出一种感慨:商今樾果然是明白自己哪裏卡住了的。
这思绪来的太过灿烂,甚至过分正向。
只是时岫并没有太过在意自己这种想法,她的思绪被另一个想法占据。
不知怎么的,她觉得商今樾的字不太对劲。
工整还是工整,就是没劲儿。
时岫莫名皱起了眉头,在表示自己明白了之后,接着问商今樾:【你还好吗?你昨天回家后,家裏人骂你了吗?】
“咳咳咳。”
时岫的消息跟咳嗽的声音一同在房间响起,日影笼着少女瘦削的身影,商今樾靠在桌子前,觉得自己身体都要散架了。
她想何止是骂。
她可是久违的被商秀年家法伺候了。
低烧好像熔断了商今樾的理智,她对这件事莫名的想笑。
十七岁的她一无所有,理智来说,她的应该在商秀年的阴影下韬光养晦,等她三年后去世。
可不知道是不是跟时岫在一起太久了,商今樾有了想要反抗勇气。
如果上一世她跟时岫的相遇、婚姻都充满了预谋与操控,那就让这一世纯粹一点。
她不想再受商秀年的控制,她也想做一次真正属于自己的选择。
这么想着,商今樾就回时岫:【别担心我,我很好。】
真的吗?
时岫还是怀疑,商今樾身体怎么样她比谁都清楚:【真的?】
【你也没有被我传染感冒?】
商今樾不知道该不该对时岫的敏锐感到开心,还是紧张。
她轻吸了一口气想笑,喉咙发疼得厉害。
【病毒都有潜伏期,即使我被你传染了也不会这么快发病的。】
这人心虚,所以在后面特意补了一句:【放心。】
商今樾也不知道自己打着什么心情说出这两句话的。
她也挺想要时岫知道,挺想要见到时岫。
可这怎么可能呢。
这场感冒之所以会如此迅猛,是因为她被奶奶责打了。
这件事不能跟时岫说。
而现在的时岫大抵也不会对自己想过去那样关心。
【好。】
果不其然,商今樾只收到了时岫一个没什么感情表达的字。
对话框停在了这个字上,看的太久好像都快不认识“好”了。
商今樾下来的匆忙,光着脚踩在瓷砖地板上,凉意贴着她的脚底往身体裏入侵。
她不想这样结束,捏着跟时岫为数不多的联系,问她:【这周有什么计划吗?】
时岫看到这个问题,想跟商今樾说自己画室的安排。
但手指刚敲了两个字,就停下了。
她想,她的计划大概跟商今樾没关系,也没有跟这人分享的义务。
而且商今樾未必对自己这些计划感兴趣吧?
时岫正疑惑商今樾的关心从何而来,面前的数学习题倒是提醒她了。
她的计划倒还真有件事跟商今樾有关:【你是想说昨天补习耽误了的事吗?】
【嗯。】商今樾点点头。
【你有什么想化。】
打错字的消息刚发到时岫这边,过了两秒才被撤回。
商今樾连打字都格外严谨,接着就更正成了正确的消息:【你有什么想法。】
时岫脑袋裏停着商今樾前后两条消息,眉头微微蹙起。
她听不见商今樾在那边的咳嗽,只觉得这人今天有点奇怪。
【你给我写的笔记我看到了,我这周会按计划学习的。】时岫回答。
【那晚上给我反馈一下你当天的学习成果吧,我给你答疑。】商今樾提议。
她字打的不快,尤其是这样的长句格外明显。
时岫莫名其妙的给自己剥了颗润喉糖吃。
她对自己的成绩有数,十年没上学,对这些知识早就忘得一干二净了。
现在的成绩的确需要她拼一拼,无论商今樾会不会提出让自己晚上学习文化课这件事,她是都要这么做的。
时岫对商今樾还是那个想法:免费的劳力不用白不用。
【好。】时岫同意了。
她对这件事好像足够的心安理得,又好像不够那么心安理得。每次同意,都一定要拿出刚刚那番分析来说服自己。
太阳朝山下稍落了一点,阳光越过树影,有些冷清。
时岫看着自己发完消息后,同样冷清下来的对话框,静静的吐了口气。
她想这大概是商今樾没有话要跟自己说了。
这人还是跟过去一样,说消失就消失——
【这几天注意保暖,按时吃药,不要熬夜,不会的题不要勉强自己一定解开,发给我就可以。】
就在时岫要退出跟商今樾的聊天对话框时,一长段句子就跳进了她的眼睛。
时岫很快的都读完了商今樾的消息,只是眼睛还停在前面的叮嘱上。
她看着商今樾的头像,又好像感觉看着的不是商今樾,腹诽她这些东西都是从哪裏学的。
是责任心吗?
因为自己的这场感冒耽误了周末的补习,所以要用这周的时间补回来。
那她还挺适合当老师的。
大学教授啊……
润喉糖划过时岫的牙齿发出咣浪咣浪的声音,冷冷的薄荷味被少女的口腔裹上一层温暖。
时岫靠在椅背上,日光拨过她的睫毛,光影缭乱中,她脑袋裏莫名冒出了穿着白衬衫,走上讲臺的商今樾。
好像当老师的商今樾要比当大佬老板的商今樾跟平易近人一点。
虽然廓形的衬衫依旧衬得她整个人不茍言笑,领口严丝合缝的扣子却叫人想要帮她解开,一窥究竟。
毕竟时岫比谁都知道,和自己独处时的商今樾,会将斯文踩在高跟鞋下。
“时岫,吃饭啦!”
冯新阳风风火火的声音从玄关传来,一下打断了时岫的思绪。
那刚刚飘忽的视线重新聚焦在聊天框内,时岫眼神一下变了。
她拍了拍自己的脸,想把这该死的想象拍出脑子,真觉得自己烧糊涂了。
时岫以冷静的目光重新看了看商今樾的关心,也礼貌的回复她:【嗯,知道了。你也多喝水,别被我传染了。】
这样的关心相比于过去时岫对商今樾的关心,简直不值一提。
可就是这样,商今樾还是弯起了眼睫。
在被删除掉的聊天记录裏,她又挖出了一点关心。
她奉若珍宝,小心翼翼的回复:【我知道了。】
风穿过窗棂之间的缝隙吹进房间,缓缓涤换着憋闷的空气。
商今樾觉得自己好像又有了什么新问题,明明大脑被发烧搅得昏昏沉沉的,身上的疼痛却变得没有那么沉重了。
她听见她心脏在真实的跳动.
时间一天天的过去,商今樾将自己藏得很好。
时岫也没有发觉。
或者说没有缝隙察觉。
时岫每天都过着两点一线的日子。
画室、宿舍循环往复,时间被塞得 满满的。
原本时岫以为自己给商今樾发消息,又要跟过去一样等上很久。
可连着好几天,她给商今樾发去的问题,都会很及时的得到商今樾的回复,每天晚上七点半在网上会和,好像成了她们无言的默契。
这天时钟刚刚停在七点半的位置,商今樾的消息一如既往的在时岫手机弹出来。
只是这次不是商今樾的【我在线。】
而是商今樾的【今天方便视频吗?】
她们的关系好像因为这场感冒,稍稍靠近了些。
商今樾从没觉得自己是这么按捺不住的人。
可当她看到商秀年的车载上她的行李离开家,她迫不及待的拿出了手机。
时间过得真的好慢啊。
她慢吞吞的挪着步子,在卧室裏练习走路。
疼痛敲击着她的皮肉,沿着房间一圈一圈的转,太阳才刚沿着窗外的树梢滑下去一点。
时岫看着商今樾发来的这条消息轻皱了下眉。
虽然她不再是条件反射的拒绝这个人,但她还是会犹豫。
可接着,在时岫犹豫的眼睛裏,就又弹出一句话:
【小狗想你了。】
第34章 如果时岫愿意的话,她当她的宠物也没关系。
商今樾不知道, 她究竟要说多少句“小狗想你了”,才能在时岫这裏变成“我想你了”,神色晦涩的握着手机。
她当然不是对自己这句话觉得厌恶, 也没觉得自己这样可怜。
她可以当小狗。
如果时岫愿意的话, 她当她的宠物也没关系。
起码这样她还能堂而皇之的朝时岫摇尾巴, 在她的怀裏打滚。
每天要做的事情只有送她出门和等她回家。
如果能给她一件沾有时岫味道的旧衣服就更好了。
屏幕那边的时岫当然不知道商今樾的想法。
面对“小狗”两个字, 她想到的只有葡萄。
如果说这一世葡萄不认识自己, 对自己没有上一世那样热情,时岫还能拒绝商今樾的要求。
可偏偏前不久她跟葡萄见了一面。
这家伙看到自己,竟然激动的挣脱了主人的绳子。
虽然保不齐也有商今樾不会牵绳的原因。
时岫的心被那晚葡萄扑进自己怀裏的记忆踩得软软的。
小狗能有什么错呢?
也难得它的主人肯为它开口。
于是时岫答应了商今樾的请求:【行吧。】
也不知道商今樾那边在准备什么, 在时岫答应视频后,过了有两分钟她才把视频通话打过来。
而刚一接通,一团白乎乎的毛毛就贴满了屏幕。
时岫能听到小狗的气喘, 哼哧哼哧的,不知道有多激动。
“抱歉,她有点激动。”
在葡萄热情的身形下,商今樾的声音从屏幕那边传来。
就好像这道清冷的声音是从小狗身体裏发出的,亦或者商今樾就是这只小狗。
还没来得及让时岫把这个想法贯彻, 视频画面就慢慢移动起来。
沾满屏幕的团子露出了黑溜溜的眼睛,那看着就柔软厚实的耳朵对这时岫一弹一弹的。
“呜呜呜!”
小狗叫起来的声音没有那么响亮,呜呜咽咽的,好像有什么委屈,又实在是惹人怜爱。
上辈子的时候时岫就喜欢看葡萄围着自己转。
在那个冷冰冰的家裏, 只有小狗具备好好释放情绪的能力。
这小家伙格外通人性,指令什么的领悟的特别快。
时岫想起上辈子跟葡萄相处的画面, 忍不住抬起手,转着手指示意:“葡萄。”
这只通人性的小狗在看着时岫的手势后, 毛茸茸的脑袋歪了一下。
它眼睛裏写这些茫然,正要转头看向商今樾。
商今樾却先一步,在时岫看不见的角度,不动声色的点了点葡萄的腿。
小狗腿到接收指令,立刻反馈给屏幕那边的姐姐。
那颗雪白的团子在屏幕裏直立起身,蹦蹦跳跳的,给时岫作揖个不停。
“好聪明呀,葡萄。”时岫瞧着葡萄的样子,笑眼弯弯,声音都不自觉的夹了起来。
屏幕裏的少女托腮远望,干净的眸子裏含着难得一见的笑意。
商今樾静静的注视着时岫,眼神深邃,藏着秘密。
葡萄从来都没有一点就透。
上辈子也没有。
是某人偶然撞见她喜欢,私下裏偷偷教葡萄的。
小狗吃了很多零食,才学会了作揖。
时岫不知道。
商今樾看着时岫为自己教会葡萄不少技能而高兴,也不想扫她的兴。
相比于满足自己的私欲,她现在更想看到时岫开心。
跟葡萄隔空玩了好一会,时岫捕捉到了一种过去从未有过的愉快。
她在葡萄身上的找到了不应该有的熟悉感,好像上一世的什么事情在这一世的故事裏很好的融合在一起。
过去时岫对这种事情排斥不已。
但此刻,她发现自己竟有些乐得。
那是她丢不掉的过去。
即使它在对这一世来说像一本被人写坏了的小说大纲,现在重新来过,或许也还是有些东西丢不掉,也不用丢掉。
“葡萄真是一只好小狗。”时岫看着疯狂对自己摇尾巴的小狗,好像在用眼神与声音抚摸它。
以及坐在一旁的那个人。
商今樾唇瓣轻抿,安静的注视着时岫。
她看时岫在葡萄身上比看着自己时还温柔的眼睛,忍不住问她:“以后葡萄如果想你了,我可以打视频,或者找你陪她出来玩吗?”
话音一出,时岫的眼神落了一下。
商今樾心裏一阵落差,接着又说:“她一只小狗在家裏,没有别的小朋友陪她,很孤单。”
什么小朋友,葡萄只是一只小狗,又不是小孩。
时岫在心裏偷偷腹诽,觉得商今樾这话说的有一种不符合她人设的天真。
但接着就对上了葡萄圆溜溜的眼睛。
小狗歪过的脑袋若有所思的样子,好像一副听到了时岫腹诽的样子。
时岫顿时一阵心虚,自觉该死。
葡萄怎么不算是小孩呢。
还是她当初亲自带了那么些年的小孩子。
于是时岫挠了挠自己的鼻子,勉勉强强的跟商今樾说:“我不确定忙不忙,忙的时候就视频。”
“到时候提前给你发消息问你?”商今樾商量。
时岫点头:“昂。”
“汪!”
小狗好像听懂了两个姐姐的讨论,在时岫点头后,激动的叫了一声。
那毛球一样的尾巴在屏幕裏晃来晃去,葡萄背对过时岫,想往商今樾的怀裏贴。
商今樾难得没有拒绝葡萄的热情,在时岫的注视下抱起了想往她怀裏凑的葡萄。
小狗柔白的毛贴在少女细腻的脸上,竟然衬得商今樾表情格外温柔。
时岫在屏幕那边看着,不知怎么生出了有一种离异妻妻带孩子的感觉。
她还是丢孩子给老婆,自己离开家的那位。
这都什么跟什么啊!
时岫觉得自己这个想象有些离谱,从心裏谴责自己的大脑,决定赶紧折磨它一番:“半个小时了,讲题吧。”
时岫的提醒声从那边传来,商今樾便点头:“好。”
葡萄被她从怀裏放到了地上。
小狗茫然,还有些不想离开,只是看着主人平静又透着点严厉的眼神,不情愿的趴到了一旁商今樾破例给它准备的窝裏。
“呜。”
小狗委屈的哼唧了一声,时岫专心翻书,并没有听到。
只是她感觉商今樾今天的声音跟平时比,有点不一样。
起先她以为是商今樾手机的问题,可是刚刚葡萄的叫声就很正常。
而且——
“咳咳咳。”
咳嗽的声音从屏幕传出,时岫已经数不清,这是商今樾今天第几次咳嗽。
她看着对面端着水杯喝水的人,眉头微微皱起。
尽管这人对呛水表现的平静又自然,的确是她平日的样子。
可就是哪裏让时岫觉得不对劲。
“你,今天好像呛了很多次水?”时岫皱眉。
“不好意思,不知道今天怎么了。”商今樾淡声,一副平淡至极的样子放下了杯子,接着又自然的转移了话题:“后天没办法补习了,我们下周还是这样?”
时岫闻言,刚想问为什么。
接着就想起了后天中秋节放假,商家设中秋家宴。
那天商今樾还亲自送帖子到她家了。
商今樾也是想起了这件事,问时岫:“后天你会来吗?”
屏幕那头折过一道玻璃杯的光线,时岫也拿起了水杯,掩饰性的喝了口水。
说实话,中秋宴会时岫不是很想去。
毕竟她时间有限,功课都补不完,哪有功夫去参加宴会。
但时文东三令五申一家都得去,从上周就开始在群裏发消息。
这两天甚至打起了感情牌,每天一个红包砸下来,她跟岑安宁不堪其扰。
而且想起中秋家宴,时岫就想起了商秀年。
她老人家上辈子对她挺好的,还促成了她跟商今樾的婚事,去看看她老人家也挺好的。
清凉的水滚下时岫的喉咙,她在镜头裏托了托下巴,有点随意:“去呗,你家伙食还行。”
“这次也会有你喜欢的东西的。”商今樾表示。
“嗯。”时岫应了一声,她想她也不是为了吃的去。
只是话还没说出口,客厅就传来声音了。
冯新阳回来了,到时岫卧室门前象征性的敲了两下门,接着就进来了。
“这是徐老大让我给你的。”冯新阳说着就给时岫放下了她这周的色彩练习,“她说你还是老问题,光线过渡太硬,一到这种情况就会暴露,让你有空多研究研究。”
这是时岫的老问题了。
太久没有接触画画,她清晰的可以看到自己在很多地方的生疏。
尽管她已经很努力的在追赶冯新阳的脚步了,可看着自己的色彩作业,还不免是露出苦恼的样子:“你是怎么做到的呢?”
“我啊?”冯新阳靠在柜子上煞有介事的回忆,但最后还是挠挠头,“我也不知道哎,可能是天赋吧?”
“不要逼我晚上去你宿舍谋杀你。”时岫说着,作势就要抽出一把虚空的刀。
冯新阳忙压住时岫的手,掏出自己的画:“时姐,你不要只看自己不足的地方嘛,老徐就说你的色彩很准,简直是老天爷赏饭。你看我的画,色彩运用被老徐批的,一无是处。”
“咱们各有各的劫数,你这就是一时没开窍,比我好多了。”冯新阳做出一副老成持重的样子,拍了拍时岫的肩膀。
冯新阳虽然态度吊儿郎当的,但话的确说得有理。
时岫也清楚,可还是控制不住自己的情绪。
少女低垂下的眼睫铺着忧愁,商今樾在视频那头看的清楚。
这该说叫做感同身受吗?
商今樾在看到时岫露出这种表情的时候,心裏竟然也隐隐的透着低落难过。
她笨拙的意识到时岫似乎需要帮助,也在笨拙的想:她做什么能够真正帮到她呢?
“樾姐好呀,感觉你气色好不少了,病好些了没?”
商今樾还没想出个答案来,接着她就听到冯新阳对她的问候从屏幕传来。
“病”这个字说大不大说小不小,却格外刺耳。
商今樾登时目光一顿。
她看到在冯新阳笑眼盈盈的表情下,是时岫肉眼可见的诧异。
冯新阳丝毫不知道自己通了多大的篓子,小嘴还是叭叭的:“我听班长说你这周都没来上学,还挺担心的。”
“怎么病得这么严重,是不是时姐传染给你感冒了,我替你谴责她!”
这么说着,冯新阳作势就要惩罚时岫。
可她手才刚抬起来,接着就被时岫握住了。
晚间的窗户上挂着寥寥几颗星星,夜空晦暗。
冯新阳看时岫沉沉的表情,不由得滚了下喉咙。
她再迟钝也意识到时岫的心情不是很好。
商今樾看的更是清楚。
心虚在她心口蔓延开来。
喉咙发痒,忍不住的想咳嗽。
冯新阳见状好像意识到什么,立刻放开手,跟商今樾告别:“那个樾姐,我想,时姐应该有话跟你说,我先走了,你们继续啊。”
冯新阳溜得飞快,临了还没忘了把门给时岫带上。
“咔哒”一声轻响,房间裏针落可闻。
视频两边安静了好一阵,时岫才看着对面的商今樾开口:“商今樾,你什么时候病的。”
第35章 真话说的商今樾心裏咯噔一下
视频通话还在继续。
时岫抬眼的看着商今樾, 面无表情。
商今樾心虚,心咚咚的敲着胸口。
商今樾根本就没想到这件事会暴露。
欺骗不是一件很好的事情,尤其是现在她跟时岫之间岌岌可危的关系。
之前时岫问过商今樾好几次, 商今樾都自然的回答没有。
她是真的以为自己能很好的瞒过时岫。
如果没有冯新阳的出现。
可现在想想, 就是冯新阳没有当面揭穿她, 她这件事也没办法在时岫这裏隐瞒多久。
只要时岫跟学校裏的人有接触, 她就会知道自己这周没有去上课。
知道了会怎么样?
商今樾并没有对这件事的预案。
时岫给商今樾的耐心就那么一点, 她看着这人迟迟不语,先开口:“怎么,欺骗我的时候有话说, 被揭穿了就没话说了?”
商今樾这样的沉默时岫可太熟悉了,她冷冷的说着,往事历历在目。
现在的时岫像只刺猬, 条件反射的对这种沉默露出尖刺。
她不惯商今樾这个毛病,这人不回答,那她就挂掉好。
“对不起,其实那天从你宿舍回去,第二天就生病了。”
就在时岫决定这么做的时候, 商今樾的声音从屏幕那头传来了。
这一次商今樾给了她回应。
时岫却依旧眉头紧皱的。
她的手指还悬在挂断键上,听着商今樾解释,时刻准备挂断。
商今樾也注意到了。
时岫没控制好角度,悬着的手指在屏幕裏下方露出了一点。
商今樾的心裏生出了一种紧张感。
这种感觉与心虚拥挤着,在她心裏无限膨胀, 快要从喉咙裏涌出来。
“不是你传染的,家裏那天晚上出了点事情, 我不想让你觉得是你传染给我自责,所以没有告诉你。”商今樾尽量简单, 掩饰掉了奶奶的家法,跟时岫阐明了原因。
“就是这样?”时岫不信。
“如果只是你传染给我的感冒,我早就应该好了。”商今樾表示。
时岫看着商今樾此刻平静坦诚的样子,慢慢靠到了背后的椅背上。
这大概是商今樾为数不多的,跟自己阐明想法的时刻。
可为什么时岫没觉得自己有多开心,反而眉头皱的更紧了呢?
什么叫做怕她自责。
为什么要替自己设想一种情绪呢?
她商今樾又有多了解自己吗?
“我发现我有时候真的理解不了你的想法。”时岫脱口而出。
她眉头紧皱,有些无奈:“只是生病而已,有什么好隐瞒的呢?你怕我自责所以对我撒谎,难道自责比生气还要严重吗?”
的确没有。
可商今樾下意识的就想要回避这样的情绪,似乎在她的潜意识裏不产生这样的情绪,才是安全的。
“可商今樾,你现在让我又自责又生气哎。”时岫看着一言不发的商今樾,双手抱胸前,不知道是对现在的她说,还是在对二十七岁的这个人说,“拜托你能不能坦诚一点啊。”
商今樾听着时岫的话,眼睛一点点抬向这个人。
她眼神裏好似没有情绪,又好像在说:
她怕自己会带给时岫麻烦。
她怕她觉得自己是个麻烦。
如果连这点事情都处理不好,如果是这样一个没用的自己,怎么还能靠近时岫呢?
商今樾紧抿着唇,用很轻的声音告诉时岫:“我只是想,处理好自己的事情。”
“商今樾,没有人不让你处理自己的事情,但你这种为了处理事情,闭紧嘴巴的行为,说实话,真的挺让人难以接受的。”时岫接着就跟商今樾说道。
这人像是借着这件事打开了话匣子,真话说的商今樾心裏咯噔一下。
她的脑袋裏冒出的第一个念头就是:果然,她这样的人不是值得被人爱的。
“时岫,对不起我……”
“我不是在发洩自己的情绪,你刚刚道一次歉就可以了。”
不知道为什么,在听到商今樾又一次说出“对不起”的时候,时岫心口好像被揪了一下。
她就这样看着视频那头的商今樾,少女青涩的眼睛装着失落。
这个人没有意气风发,没有傲慢自持。
她有的只是小心翼翼,好像对自己刚刚说的话格外在意。
说到底现在这个人只有十七岁。
每当想到这一点,时岫的心就软很多。
她想她好像永远都对十七岁的商今樾讨厌不起来。
大概,感情初始的时候最难忘。
她们没有之后那么多糟心的事情,有的只有她一往无前,眼裏都是滤镜。
阳光晒进教室,商今樾给自己讲题时垂下的长发总会被晒出淡淡的香气。
时岫想或许她可以帮商今樾,掰一掰这个不会说话的性格。
她承认自己有时候的确有些英雄情结,觉得自己真能拯救什么人。
例如十七岁的商今樾。
或许吧。
也算是为以后商今樾的爱人行善积德了。
别步自己的后尘。
“商今樾,我就想问问你,你有没有想过一件事,如果你连最亲密的人都不能信任,你还有什么可依靠的。”时岫很认真的看着商今樾,问出了自己上辈子没来得及问的问题。
少女的眼神太过灼目,商今樾感觉自己的心跳蓦地停了一拍。
如果说商秀年跟她说的那句“你不会爱一个人”不过是一种杀人诛心的话术,时岫的话则彻彻底底的在她脑袋敲了一棍子。
少女的声音多是无奈,连带着眼神裏也有不满。
时岫的这番话,也只有她一个人对商今樾这么说过。
很长一段时间,商今樾都认为对外暴露自己是件很恐怖的事情。
她是只被困在茧裏的蛾子,昂贵的蚕丝一圈一圈将它封闭在奢华的房子裏。
没有人对商今樾表示过无条件的友善。
只有时岫。
只有她对商今樾来说,是无害的。
可就是这唯一的一个人,接着却对商今樾说:“你没必要对我敞开心扉,毕竟我们只是同学,你对我不坦诚,我也能理解。”
好像意识到有什么东西从掌心消失了,让商今樾紧紧的攥住了拳头。
又无济于事。
这么久了,她在时岫心裏原来还只是同学。
可能也是上辈子的事情,时岫对得到商今樾的答案也没有那么偏执。
只是看着坐在对面的人,她还是觉得心裏好像缀着着什么,刚刚话说的也语速过快。
所幸商今樾没有听出来。
时岫也慢慢稳住了自己的心态:“我也不是要逼你还是怎么样,但事情是不是说出来才能解决问题。”
“就拿个最近的例子来说,如果你这次说出来,我跟小狗就不是在视频见面了。”
“呜~”葡萄听到小狗关键词,立刻抬起头来,跑到镜头裏对时岫摇尾巴。
“你看,小狗都比你坦诚。”时岫瞧着主动过来的葡萄,心底莫名透出了一层酸涩,“她起码还会说想我了。”
少女的声音很轻,轻的好像吹一阵风就消失了。
商今樾静静的听着,木讷的心疯狂响起一道声音,好像在提醒她什么似的。
我也想你了。
我也想你了!!
我也想你了……
只是这样的话随着少女轻抿起的唇瓣,卡于喉咙中。
她又开始条件反射的自我模拟,模拟出时岫在听到自己说“我想你了”后,挂断视频通话的画面。
因为太过害怕失去。
所以连话都说的小心翼翼。
“我知道了。”商今樾点点头。
不是敷衍。
过去这么些年,从来都没有人告诉答应过商今樾这些事情。
她是被商秀年精心设计好的程序,她从来都没有为她预设“情绪”。
这是她第一次听到这样的话。
是时岫告诉她的。
在她们分开的第一年。
商今樾懊悔,觉得她与时岫的这段对话这来的好迟。
可要若是真放在上辈子,她或许也没有听时岫说这些话的耐心。
她是一段糟糕的程序。
而这段程序正感觉她一直以来坚守的规则在动摇,锁链被晃得晃郎晃郎的响。
“我会试试的。”商今樾表示。
不知怎么的,时岫觉得自己手机屏幕好像出了点问题。
怎么商今樾的眼神看起来那么认真,认真的让人觉得有点灼眼。
可时岫仔细看看,商今樾的脸上还是没有表情的样子,让时岫觉得自己刚才的话可能白说了。
算了,她尽人事了。
至于商今樾愿不愿意,听没听进去,她也管不着。
时岫沉默的想着,看了看手机通话时间:“那你早点休息吧,不早了。”
“时岫。”商今樾却好像还有别的事情。
“什么?”时岫的手又停下了。
“那,小狗和你说晚安。”
屏幕那边,商今樾抱起了葡萄,挥着小狗的爪爪,跟时岫道晚安。
不知道自己是看着小狗,还是小狗后面微微笑着的人,时岫的眼神有一瞬的恍惚。
静夜裏,人的心跳声明显。
时岫看着葡萄,也看着它后面的商今樾,在挂断视频前,匆匆回了一句:“晚安。”.
那晚以后,商今樾感觉自己跟时岫的关系跟近了一点点。
隔天就是农历八月十五,商家举行中秋家宴的日子。
商今樾的少女心思迟来了二十多年,一早就在期待时岫的到来。
商秀年是中午回来的,还给商今樾带来了一条旗袍。
她总是热衷于把商今樾打扮的漂亮,吩咐去帮商今樾换上,也不在乎商今樾昨晚费心挑选了怎样的衣服。
日光穿过开叉的裙摆,亲昵的滑在商今樾白皙匀称的腿上。
只是裙摆微微浮动,就会暴露出她淤青未退的小腿肚。
那伤痕狰狞可怖,好似一团深渊裏爬出来恶鬼。
太阳窗边看着,想要皱眉。
可它没来得及皱眉,丝质均匀的长袜就没过了小腿。
商今樾不紧不慢,把那片碍眼的淤青藏了起来。
丝袜裹着她的腿,衬得这片曲线更加精致起来。
裙摆在步伐下轻轻摆动,窄腰不盈余肉。
她还是那副优雅样子,鞋子精致的小猫跟抬起她的脚,步伐款款,丝毫看不出前些日被商秀年惩罚,下不来床的样子。
“小樾真是出落得更好看了。”
商今樾从房间出来,庄园裏已经来了些赴宴的人了。
她听着众人透过夸奖自己,对商秀年的恭维,一一打招呼过去,礼数周到,话语做的滴水不漏。
“老夫人,时家来了。”管家阿姨跟商秀年通报。
商今樾在一旁轻握了下手链上坠下来的坠子。
“老夫人,您看起来比年前见您,还年轻了好些呢。”
开门就是岑媛交际花一样的热情,时文东带着他一家四口走了进来。
商今樾从商秀年身旁看过去,却看到这一家都穿了一个色调的衣服。
岑安宁跟时岫站在一起,日光顺着靛蓝色的缎子,在她们的裙摆留下光点。
远远的看着,就好似一对璧人。
第36章 (二合一)“所以请以后放心使用我。”
傍晚日光黯淡, 挂在半山腰的太阳还是给了商今樾刺眼的一幕。
即使这两人旁边正站着实际意义上穿着情侣装的时文东跟岑媛,她们站在一起还是格外适配。
岑媛当初定做这几套衣服的时候就是想要这样的效果,相似剪裁的裙摆似有若无的靠在一起。
她们的确是姐妹, 却没有一点血缘关系, 忍不住让人遐想连篇。
商今樾静静的看着时岫, 眼神却被岑安宁拉走。
这人眼裏有无声的炫耀, 站在时岫身旁, 堂而皇之的跟她靠的格外近。
偏偏,某个人还毫无察觉。
“呜呜。”
葡萄不知道什么时候从人群中,蹭到了商今樾身边。
它毛茸茸的脑袋靠着商今樾的脚踝, 发出一阵不开心的呜咽声。
周围都是迎来送往的声音,人类轻而易举的就能将弱小动物的声音踩在脚下。
可时岫神色微动,在岑媛讨好谄媚声中听到了葡萄的呜咽。
她寻着声音看过去, 毫不意外的看到了躲在某人裙摆下的葡萄。
参加家宴的小狗也要被精心打扮一番,葡萄的脑袋上扎着一个漂亮的蝴蝶结,柔顺的绒毛好像缎子一样,看上去就很好摸的样子。
小狗注意到时岫的视线,接着就摇起尾巴冲她打招呼。
尾巴摇的太快, 将旁边人的裙摆都微微带起一层。
晕染的写意纹样在轻透的布料上变化着,若隐若现的露出藏在下方的小腿。
丝袜裹着肌肤,有光在上面流淌,纤尘不染。
时岫还来不及压住自己脑袋裏的想法,商今樾的名字就跳了出来。
她抬起视线与这个人平视, 就看到商今樾在用眼神跟自己打招呼。
那冷淡的眸子含蓄内敛,不知是不是在旗袍的衬托下, 让她少了几分寒意,有种天然的和煦, 叫人不觉得疏远。
“哎,怎么没有看到幼晴呢?”
似乎是提到了一个关键的名字,岑媛的声音突然在时岫耳边清晰起来。
“温家老爷子今年八十大寿,正好碰上中秋节,温家热闹着呢。”管家阿姨跟岑媛说。
“瞧我只想着来见您了,倒是把这事给忘了。”岑媛挽着商秀年的手臂,把尴尬掩饰的很好。
“也不能怪你,日子太巧了。”商秀年拍拍岑媛的手,“我都差点忘了,还是上周六他们家来家裏做客,我才想起来。明德提醒昨天还我呢,这孩子细心,今天就让他去那边了。”
这样的回答,明显是在给岑媛递臺阶。
可商秀年是什么人,哪有值得她来递臺阶。
岑媛听着受宠若惊,忙附和:“这种事啊就交给孩子们好了,您也该歇一歇了。”
这话跟寻常七十多岁的老人说的确合适,毕竟早就是退休的年龄了。
可在商家,在商秀年掌权的商家,却是最不合适的。
商秀年听着眼神一顿。
管家阿姨也是。
而在被她们忽略的边缘,时岫目光也顿了一下。
却不是因为岑媛说错话。
她敏锐的捕捉到了商秀年说的“上周六温家来商家做客”,回忆缓缓铺展开。
上一世,她跟温幼晴第一次见面就是上周六。
她送商今樾回家,就碰到了温幼晴从商家门口出来,来接商今樾。
她穿着条款式复杂的棉布裙子,柔软的像是白日裏天边的云。
原本裸露的手臂裹着的是商今樾的披肩,也不知道是谁给她的,或者这就是她的权限。
时岫当时就看出来了,这人明明不是商家人,在商家却出入自由。
所以她也没多说什么,温温柔柔的跟自己打了个招呼,接着就将商今樾从自己手裏带走了。
原本重生回来,时岫都忘记这件事了。
可偏偏上周六是个特殊的日子。
时岫思绪慢腾腾的,生成的艰难。
却也不是那么艰难。
她只是在遏制自己,不去往某些方向想——在这一世,在原本该是商今樾跟温幼晴接风洗尘的晚上,她发烧了。
商今樾说家裏还发生了别的事情,才引起她感冒。
这个别的事,是为了照顾自己,没有参加聚会吗?
“你说起温家,我这有幼晴从四川买来的新茶,一起来尝尝。”
“安宁,过来,陪老夫人喝喝茶,也说说话。”
商秀年招呼岑媛,岑媛接着就挥手招呼岑安宁。
岑安宁知道岑媛这是拉自己去商秀年那裏刷脸,她不喜欢这种事情,可岑媛就知道她这个脾气,说着就直接拉住了她。
这种场合时文东就是岑媛的跟屁虫,说话间也一同跟着去了。
就剩下时岫被冷落着,晾在进门处。
身旁空了,阳光就从一侧落了进来。
今晚的夕阳不算灿烂,但也晒得人身上暖暖的。
时岫早就习惯了,毕竟自己也不是岑媛的亲生女儿,时文东又是个甩手掌柜。
更何况……
“汪!”
在人都走后,葡萄接着就如上一世那样,激动的凑到时岫跟前。
小狗的尾巴摇个不停,围着时岫转圈,热情主动的要她跟它玩。
“葡萄,好久不见啊。”
“汪汪!”
时岫开心的抱起葡萄,语气神情都比刚刚进门的时候放松。
葡萄在时岫怀裏激动的直扑腾,但也乖巧的收起爪子,不会抓伤时岫露在外面的皮肤。
“我们去后面院子吧。”时岫跟葡萄小声说。
这种家宴,人多得很,不会都挤在一个厅裏,大家去院子聊天说话也不算失礼。
时岫对商家轻车熟路,该怎么在众目睽睽之下偷偷溜走也格外熟练。
秋日的氛围越来越浓厚,后院的一些树也开始泛黄了。
小狗的爪子踩在枯叶上,咔哧咔哧的响,好像一段清脆的交响乐。
葡萄也不喜欢被拘束在房子裏,踩着草坪撒了欢的跑。
夕阳给小狗白色的绒毛披上一层流光,叫它像个吸饱了阳光的团子。
时岫拿着个小球跟葡萄玩的有来有回的,新鲜的空气灌进她的胸腔。
自从重开自己的人生,她每天都在紧张的补习练习中度过,神经绷得格外紧,也是很久没有这么放松自在了。
但就是这样,还是有人格外不识趣儿插进来。
“这谁家小姑娘,不去屋裏,在这裏跟狗玩,物以类聚呢?”
男人调笑的声音从时岫背后传来,声音听着分外瞧不起人。
时岫眉头一皱,转头就看到一个男人抄着口袋,眼神玩味的看着她。
时岫没那么多社交礼仪,出口便怼:“那你去屋裏不就得了,怎么不去,是不被待见吗?”
男人神色一变:“小姑娘,叔叔只是想逗你玩而已,你这样就没意思了。”
“叔叔身边这么多情妇还不够你逗的啊?来这裏找我说笑,是想让我在今天跟阿姨提一提吗?”时岫冷冷的看着男人,声音毫无收敛揭开他老底。
她对这个人男人有点印象。
他是商氏集团旗下某条生产线的老板,是比岑媛还远的七拐八绕的商家亲戚。
这个圈子裏最不差的就是家族联姻,多是貌合神离的夫妻,不过是各玩各的,各自留脸。
就是几年后男方的小三大着肚子堵在公司门口不走了,非要扶正。
这个事儿当时闹得人尽皆知,八卦满天飞,时岫被迫吃了好几天的 瓜。
所以时岫也知道他和他老婆彼此都知道对方在外沾花捻草,规定谁闹出事来了,就从谁身上刮钱,几百万几百万的赔偿对方。
所以听到时岫这话,男人脸色登时一变。
他哪知道这个小姑娘能知道他这些的事情,说话都磕巴了。
“你,我,我警告你,你可以不要胡言乱语!不然,我把你从这裏丢出去的,你信不信!”
男人试图言语恐吓时岫,满脸横肉都绷起来了。
可还不等时岫不屑一笑,就有人先拆了他的臺。
“我还不知道,商家现在是王叔叔当家做主了?”商今樾不知道从哪裏走出来,说着就走到这裏了。
香云纱质地轻薄,走路的清风就能带起裙摆微动。
商今樾走来,远远的看上去就像一只翩然的蝴蝶,叫人心神微动,又不敢靠近。
男人看着商今樾过来,刚刚嚣张的气焰顿时瘪了,只剩下毕恭毕敬:“商小姐。”
“我只是替您教训这个丫头,你看她把你的小狗都玩脏了。”
男人刚刚还格外凶悍的表情成了诚惶诚恐的谄媚。
商今樾不屑的瞥他了一眼,眼神裏多有一种我看你一眼都嫌脏的样子,接着便勾勾手,示意葡萄过来。
葡萄看到手势,立刻乖乖过来,亲昵的贴贴商今樾:“呜。”
商今樾也俯身揉了揉葡萄,对男人问起现在这副画面:“不知道我这样算不算物以类聚呢?”
男人心咯噔一声,连连否认:“商小姐,您这是什么话,您怎么能跟狗一类呢。”
“那谁该跟狗一类呢?”商今樾淡声,用很平静的眼神注视着男人。
男人立刻心领神会,忙说:“我!我跟它是一类!”
可这样的话,明显不让葡萄满意。
这只温顺的小狗就这样呲起牙,朝男人叫唤起来:“汪汪!”
商今樾抚摸着葡萄,轻笑道:“王叔叔,她似乎并不想跟您一类。”
“连狗都瞧不上,都不知道是个什么东西。”时岫站在一旁,忍不住更直白的骂这人。
男人脸色登时更加不好起来。
他惹不起商今樾,更不敢惹捏着自己短处的时岫,识趣说了句:“对不起商小姐,是我出言不逊。”
接着这人就假模假式的拿起电话,煞有介事的说着:“喂,喂,听不见,我去那边跟你说啊!”
时岫听这人表演,看五大三粗一人像只夹着尾巴的老鼠,说着就灰溜溜的走了,有点痛快。
也多亏商今樾过来,不然她还看不了这么精彩的“变脸”表演呢。
“谢了。”想着,时岫就转身跟商今樾道谢。
“举手之劳。”商今樾点头,接着不知道从哪裏变出了个盒子给时岫
这盒子端端正正的,是标准的首饰盒。
说实话,时岫对这东西有些ptsd,没伸手接过来的意思:“什么。”
“胸针。”商今樾对时岫的戒备回以淡解释,“刚刚看到你穿这身衣服想起我有个胸针很搭,所以就给你找出来了。”
商今樾想,既然她没办法改变他们一家四口今天的着装,那不如锦上添花。
就送时岫一枚胸针,跟这她一同出席有岑安宁在的场合,也不算是岑安宁独占时岫。
商今樾觉得自己的占有欲变得可笑起来。
她小心翼翼藏着,一而再再而三的退让,只是为了让自己多靠近时岫一点点。
“先敬罗裳后敬人,带上胸针,也少些麻烦。”商今樾继续说道,也想打消时岫的顾虑。
上一世,时岫在打开商今樾的胸针盒子后,得到的是一个残酷的事实。
她看着夕阳下,这枚同样浑黑的盒子,不知道打开后会不会同样残酷。
或许她真的有点自虐倾向。
所以也想打开看看,是不是柚子。
“好。”时岫鬼使神差,点头接过了商今樾手裏的盒子。
颇有些阻力的盒子被人缓缓单手打开,夕阳纳入盒中。
银色的蝴蝶乘着天边橘色的光晕,翩然展开它的翅膀,飞入时岫的视线。
时岫认识这枚胸针。
多年后,商今樾也会将这枚胸针送给自己,也是因为她有一条裙子跟这枚胸针很适配。
可后来她才知道,这是商今樾的妈妈留给她的东西。
所以她分外珍惜,每次戴起来都小心翼翼的。
谁知道后来会物是人非。
“喜欢吗?”商今樾看着时岫的眼睛,轻声询问。
“为什么给我。”时岫眸子裏装着怅然,一寸一寸抬起看向商今樾。
“因为跟你很配。”商今樾说着,就将胸针从盒子裏拿出来,伸手要为时岫带上。
起先,时岫是想拒绝商今樾的。
可不知道为什么,她的手臂沉的抬不起来,喉咙也好像堵住了。
或许她只是想看看商今樾给自己带上胸针是什么样子。
明明现在这个商今樾,并不是上一世的她。
少女的手指纤长而白皙,就是在阴影下也衬得修长。
她低垂的侧脸清晰,眉骨高挺,细碎的头发垂下来,像是在她的眼睛前罩了一层薄薄的纱,给她眼神裏的冷淡柔化。
时岫的眼神始终是收敛着距离感,不想多跟商今樾有什么目光交集。
可胸针是要佩戴在胸前的,商今樾凑过来,一抹轻盈的香气就飘进了时岫的鼻腔。
后调裏还有一点点苦涩。
苦涩。
时岫看着商今樾为自己低下的头颅,终于察觉出哪裏不对劲:“你腿怎么了?”
商今樾藏在碎发下的瞳子微微一顿。
她习惯掩饰,手还在四平八稳的给时岫佩戴胸针:“我……”
“非要我问你一次,你才跟我说一次实话?”似乎也是猜准了商今樾会想借口,时岫先下手。
时岫的质问将商今樾的路堵死了。
她抬头看向少女严肃的目光,轻吸了口气:“我顶撞奶奶,被她罚了。”
“因为温家的事?”时岫以直觉问商今樾。
“那天我没赴宴。”商今樾不想让时岫误会,坦白道。
可听到这个答案,时岫心绪更加复杂了:“为什么。”
她们太了解彼此了。
就像商今樾知道时岫一定会刨根问底。
而时岫知道商今樾有她自己的行为逻辑,不会贸然打破。
时岫的脑袋裏一时间冒出很多想法,每一个都跟自己周六发烧这件事联系在一起。
她是不相信吗?
还是已经不会期待商今樾会为了自己做什么改变了。
时岫的这幅神情,商今樾看得清楚。
她不想给时岫太多压力,只认真的告诉她:“追求自由总是要付出代价的。”
“没想到这话会从你嘴裏说出来。”时岫笑了一声。
商今樾简直是她认识的人裏,最循规蹈矩的人了。
这样的一个人竟然也会追求自由?
竟然也愿意为此付出代价?
“给我看看你伤到哪裏了。”时岫要求。
“已经好了。”商今樾不愿给时岫看,不自然的抚住了旗袍。
“好了还会上药?”时岫不信,说话间就绕到了时岫后面。
带起的风吹动了少女的裙摆,掩饰在丝袜下的是一片血瘀。
尽管它已经被丝袜遮去很多,可那样的颜色跟白皙的肌肤对比,依旧刺眼的不像样子。
时岫怎么也想不到,商今樾的伤会这样严重。
商今樾本来就有凝血障碍,在她面前永远都是一副和蔼模样商秀年,怎么会对自己最疼爱的孙女,下这样的狠手。
难怪商今樾会发烧生病,一周都没能去上学。
所以商今樾说的自由是什么?
是自由支配自己的时间,想做什么就做什么。
还是什么别的,更让商秀年感到愤怒,不得不惩罚的事情……
时岫的脑袋裏控制不住的塞了很多问题,一个个问号透着熊熊红色,像是要把她烧干。
她控制不住的在想,是不是就是因为商今樾照顾了自己一晚,让商秀年勃然大怒。
“别自责。”
混乱的想法裏,商今樾的声音落在时岫的耳廓。
好像有一阵清风从远处吹来,拂过时岫烧热了的神经。
时岫抬头看向商今樾。
那张熟悉的脸跟她的很多记忆重合,好像她无论丢弃多少次,还是会想起她们的过去。
时岫讨厌自己这种条件反射。
更讨厌自己刚刚只是商今樾给自己带个胸针,就疯狂跳起来没完的心脏。
自责?
她为什么要自责。
时岫又一次竖起了她的刺,对着商今樾昂起下巴,冷笑一声:“别太自以为是了,商今樾,你为了追求你的自由自由,我怎么会自责。”
她才不自责。
她过去为商今樾做那么多,也没见商今樾自责过。
怎么现在轮到商今樾为她做什么了,就非要她感到自责了。
少女眼睛裏装着倔强。
好像她只要不承认,这种情绪就不会存在。
商今樾心口被这样的眼神刺了一下。
可她眼裏的深切依旧没有改变,她就这样注视着时岫,跟她说:“所以请以后放心使用我。”
这人话说的一本正经,却又好像不是那样正经。
说不上来什么意思的眼神透着点蛊惑的样子,好像是被人打开的潘多拉魔盒。
什么叫做使用?
时岫觉得这人话裏有话,更让人耳热脸红。
毕竟在某些还段已经被时间抹去的日子裏,她们真的“使用”过彼此无数次。
“咔嚓!”
“哎呦,你什么眼神啊。”
忽的,远处传来玻璃碎掉与男人不满的声音。
时岫瞬间抬眼看去,好像想要转移自己的注意力。
时岫又看到了刚刚那个男人,只是这次跟他撞上的是岑安宁。
“不好意思啊,看不见你。”岑安宁道歉,脸上没什么歉意。
男人觉得岑安宁话裏有话,看着身上湿漉漉的衣服,真是气不打一处来。
可还不等他要开口,佣人就过来了:“王先生,这就要开席了,我带您下去收拾一下吧。”
男人狠狠地看着岑安宁:“我记住你了。”
岑安宁无所畏惧,只对他笑笑。
商今樾看得出来,这人是故意的,目的也是跟自己一样——
给时岫出气。
商今樾就这么看着,眉头微微蹙起。
只见岑安宁先是对时岫一笑,接着就在她跟时岫的注视下走了过来:“你在这裏啊,妈找你好久了。”
“找我?”时岫意外。
“是啊,别耽误了,跟我来吧,别让妈他们等太久了。”岑安宁也不多解释,拉过时岫的手腕就走。
太亲昵。
岑安宁对着时岫一口一个“妈”,不知道还以为她们是已经结婚的伴侣。
商今樾攥紧了手裏的杯子。
嫉妒远比她想象中的还要庞大,遮天蔽日的,像是要把她吞噬.
时岫被岑安宁带着,很快走到了岑媛在的小厅。
刚走进来,她就看到几个正在聊天的人对她笑,桌上还放着她给商秀年的画。
“去哪裏了,这么久都找不到你人,阿姨好担心你。”岑媛格外亲切的拉过时岫的手,话说的让时岫起鸡皮疙瘩。
“丢不了。”时岫没心情跟岑媛作戏,说着就从岑媛手裏抽出了自己的手,跟商秀年解释,“刚刚跟葡萄玩了一会,还碰到了商小姐。”
“这样啊。”商秀年笑着看时岫,视线落在时岫胸前的胸针上。
她表情一如既往的和蔼,伸手跟时岫示意:“过来坐。”
“哎。”时岫点点头,听话的坐了过去。
“奶奶看过你的画了,画的真好,我很喜欢。”商秀年说着就拿起了时岫的画。
只是中秋贺礼,时岫也没画多么复杂的画,拿水彩画了幅仿国画的月圆图。
月光皎洁,竹叶舒缓而从容,颇有风骨,实打实的踩在了商秀年的喜好上。
“奶奶喜欢就好。”时岫恭敬。
岑媛在一旁添话:“这孩子有孝心,做什么都想着您。”
“所以我也想着她。”商秀年表示,看向岑媛和时文东的眼睛裏还有些嗔怪,“靠你们两口子,是靠不住的。”
“我们怎么给孩子谋划都不如您一句话啊。”时文东赔笑,好像还有什么目的似的。
听着这三人一人一句,时岫越来越糊涂。
她向岑安宁投去目光,却见这人也对她摇摇头,表示并不知道他们刚刚聊了什么。
而时岫看不到。
刚刚走进来的商今樾好像意识到什么,紧紧握住了手。
她知道——
“老夫人很喜欢你的画,夸你有天赋,这正跟你爸爸商量呢。”岑媛热切的揭晓了谜底,“老夫人想写封推荐信,直接送你去意大利留学。”
话音落下,时岫就看到商秀年笑容和蔼的握了握自己手:“怎么样小岫,愿意吗?”
第37章 “我已经很冷静了,奶奶。”
月亮好似一轮玉盘, 高挂在夜空之上。
路灯随着车子路过与驶离,忽明忽暗,沿路夜景静谧安逸, 在车窗上缓缓流淌。
只是车内却并没有这夜一般安静。
“刚才一直没敢问, 意大利的美术学院是不是特别厉害。”
“肯定的, 多少大艺术家都是从意大利出来的。”
“那这一年学费得不少吧。”
“高不高的, 咱们家也是出得起的。主要老夫人终于也是对咱家正眼瞧了。”
“还是我女儿有本事。”
时文东跟岑媛在车裏喜上眉梢, 复盘着今晚商秀年对她们家的高看。
只是时文东说完这最后一句话,岑媛脸上的高兴瞬间消失了。
她扭头看了时文东一眼,也不说话。
开车的时文东顿感不妙, 立刻改口:“还是沾了老婆的光,不然老夫人哪裏知道这丫头去。”
“这还差不多。”岑媛满意。
接着她又转头看向坐在后面的时岫:“时,小岫啊, 你是怎么想的,刚刚老夫人问你,也怎么说再想想啊。”
这人说的亲亲热热,对时岫还带上了温柔。
时岫当然清楚这两口子在想什么,眼也没抬, 就淡淡的跟她说:“因为我真的没想好。”
“你这有什么想不好的,多好的机会啊,你不赶紧抓住,真想随便去个野鸡大学,毕了业回来啃老啊。”时文东对时岫的态度很是不满。
“之前商家说看重你, 结果什么该有的资源啊,人脉啊, 都没给你,我还以为那个商小姐狐假虎威呢。”
“你看现在, 老夫人要直接送你去意大利,我们都不用托人找关系,连介绍信都你给做好,这多看重你啊。”
这个人说白了,还是不怎么相信时岫有这样的天赋。
他是见过世面,可脑袋裏还是空空的,上位者给的什么都奉若珍宝,也不想为什么。
相比时文东和岑媛一心想要攀上商家这层关系,岑安宁要客观很多:“叔叔,阿岫有自己的想法,我觉得也不比商家那边说什么我们就跟着做什么。而且以阿岫的水平,国内的顶尖大学也没问题的。”
这话要是时岫说的,他立刻就要开口骂人。
可这是岑安宁说的。
她不是时文东的女儿,时文东对她简直比对自己亲生女儿还有耐心。
岑媛则是反着来。
听到岑安宁这话,开口道:“你小孩子家家的懂什么。商老夫人的看重多难得,怎么能不领这个人情?”
时岫听着这话,眉头忍不住皱起。
上辈子她实在是听过太多这样的话了,甚至她还傻到跟他们两夫妻附和。
简直是被人卖了,还替他们数钱。
“阿姨,我领了这个人情后,怕不是日后你跟爸爸就是跟商家做生意也好,人情往来也罢,都会轻松很多吧。”
时岫说着抬起眼来,透过后视镜,直直的看向岑媛。
岑媛被说的心虚,登时哑口。
时文东来了气势,怒呵:“我不管啊!这个意大利你就是不去也得去。”
“我辛辛苦苦供你这些年,也不求你日后报答,你就让我省点心,别驳了商家那边的面子行不行?”
时文东的数落,简直喋喋不休。
时岫坐在后座,很想怼时文东。
这时,一只温软的手拂过了时岫的手背。
时岫低头看去,就看到岑安宁握了握她的手。
时岫看着落在自己手背的手,眉头紧锁。
她大抵明白岑安宁什么意思,她想说跟自己是站在一起的。
可时岫也不知道自己站在那裏。
她这次还是要跟时文东顶着来,站在对裏面吗?
按照时岫的个性,时文东越是这样,她越该说出那句“我就不去意大利了”。
可实际上,这句颇具挑衅的话在时岫喉咙裏卡了好久,直到车子开进别墅区,她从车库上楼,都没能说出口。
意大利啊。
说起意大利的美术学院,时岫第一个想到的就是佛罗伦萨。
那的确是个好地方,上一世冯新阳大学上到一半就去申请了佛罗伦萨美院的图兰朵计划,跟她分享了不少那裏的见闻,甚至说那裏简直就是美术生的天堂。
时岫当时也很是心动,只是商今樾在国内。
这个人当时被各种课业与集团的事情压的喘不过来气,她不想,也不放心把她独自留在国内。
起码有自己在,就能强行拉着商今樾跟自己出去散心。
想来,时岫也不是一次放弃了画画。
她在很多岔路口,都选择放弃。
而选择放弃的她,也被人选择了放弃。
结婚后的第四年,商今樾出国了。
商家在意大利的产业最多,商今樾也在那裏停留的时间最久。
时岫想去找商今樾,给她个惊喜,就缠着冯新阳教自己意大利语。
虽然口语水平稀烂,但好歹也是个B2水平,就是时岫这一世想捡起来重新考,也很容易。
语言不是问题。
资金也不是。
时岫也不觉得自己去到那裏,会被学院的天才们比下去。
她最担心的,还是跟商家的牵扯。
商秀年承诺会资助她。
可她比谁都知道,大学的第三年,商秀年会突然离世,杀所有人一个措手不及。
时岫不在意商今樾该怎么办。
她知道这个人是商家的主人,可能没有自己,她还会更顺利。
她在意的是,到时候她是会失去资助。
还是资助她的人会变成商今樾呢?
诚然很多艺术家背后都是有金主支持的,就像上一世冯新阳的背后是自己。
可一想到自己会变成在商今樾手下讨学的人,时岫眉头就控制不住的皱起。
她不想跟商今樾扯不清。
怎么现在反而越来越扯不清了。
小射灯折过走廊的玻璃,落在时岫胸口别着的那枚胸针上。
银色的蝴蝶在光中翩然飞舞,翅膀将光线折射出彩虹的颜色。
她自由恣意。
好像不为什么而束缚.
中秋家宴结束,庄园很快恢复了平日的样子。
今晚的月亮格外明亮,商秀年来了兴致,让人放了一把椅子,坐在小厅裏赏月。
轻慢的流水声响起,商今樾坐在一旁给商秀年斟茶。
只是这人心裏有事,杯子裏的茶水差一点被她全都倒出来。
“想什么呢,这么不专心?”商秀年靠在椅背上,静静的看着商今樾。
商今樾镇定自若,垂眼收起自己的失误:“有些困了。”
“是困了,还是在想时家那个小姑娘?”商秀年挑明。
商今樾抬眼看了自己奶奶一眼,放下了手裏的茶壶:“奶奶为什么要送她去国外留学。”
“你都已经帮我放话出去,说我很看重这小姑娘,我也帮你做得完美一些。”商秀年不紧不慢的说着,好像善心大发,在帮商今樾圆谎,“你记住,只说不做,是不会争取来多少利益的。”
“您这次又想要什么利益?”商今樾反问。
在关于时家的事上,商今樾已经跟商秀年摊牌了,也就没有再装下去的必要了。
她问的直白,不像她过去的作风。
商秀年也有些怀念这孩子口无遮拦的时候,告诉她:“把时岫送走,这样你就可以心无旁骛的跟我做事,用不了多久你就会忘记她了。”
“小樾,你现在还小,还不能控制自己的情绪。你只是一时现在这种求而不得的情绪裏,等到她不在你眼前了,你就能冷静下来了。”
商秀年说的苦口婆心,好像有多么了解商今樾似的。
可她看不到失去时岫的那晚,商今樾躲在这人的衣帽间裏,多么撕心裂肺的哭了一场。
谁又能想得到呢?
明明这人早上还在公司开会,手腕利落的从背叛她的人手裏夺回了寿山的地。
手下的人都是一片释然欢喜,只有她静静的坐在办公室裏,表情裏看不到喜悦,好像没有什么事能撼动她的情绪。
“我已经很冷静了,奶奶。”商今樾紧攥着手,告诉商秀年。
商秀年皱眉,没听懂商今樾这句话的意思。
她这个孙女看着乖巧冷静,可上周她却发现,这孩子身上长了反骨。
不该存在的东西就应该被拔除。
不然就不会是完美的作品了。
商秀年缓缓坐起身来,和蔼的眸子变得阴沉。
四目相对,祖孙两人的气氛变得有些剑拔弩张。
“你……”
“妈咪啊,您这大晚上的不回屋,在这裏吹冷风干什么啊。”
就在商秀年要对商今樾质问的时候,商至善来了。
她拿着个羊绒披肩,说着就给商秀年披到了肩上,好像怕她冷,又好像来救火。
“你还知道回来啊。”商秀年看着商至善给自己披上披肩,睨了她一眼。
“现在还没过十二点,我们这也算团圆呀。”商至善环着商秀年的脖子,说着就亲了她一口。
“哎呀,四十多的人了,怎么还这么没规矩。”商秀年故作嗔怪,但也没推开商至善。
商至善知道商秀年心裏喜欢,脸上依旧笑着,接着就看向了商今樾:“小樾什么时候去看看明翌,她今天精神特别好,还跟我念你呢。”
“妈妈念我了?”不知道是不是刚刚看过了奶奶跟姑姑互动的画面,商今樾在听到商至善这句话后,眼睛裏闪出了期待的目光。
“嗯。”商至善点点头,拍拍商今樾的肩膀,“找天去看看明翌,上次的事情她也很愧疚。”
“好。”商今樾点头,心情总算是从刚才跟商秀年的对峙裏转轻松了些。
看自己侄女情绪转好,商至善又回到商秀年身边:“妈,我听说你今天给时家好大一个面子?”
商秀年听到商至善这么说,眼神变了一下:“怎么了,你也有意见。”
“您的决定我哪裏敢有意见啊。”商至善说着就坐在商秀年椅子的扶手上,没规矩却也格外亲昵,“我就是奇怪,时家那个小丫头真的很优秀吗?值得您亲自托人,送她去留学?”
商秀年闻言,笑着吐一口气:“你这才是问到点子上了。”
她在夸商至善。
也是说给商今樾听。
“这孩子的确很天赋,就她给我的那幅画,不知道比暑假的时候我看到的强多少倍呢,进步惊人。她那个爸妈一点眼光都没有,要是让他们养这孩子,绝对可惜了。”
商秀年说起时岫眼裏装着欣赏。
她不想让时岫再跟商今樾接触,但也没有要毁掉这个孩子的意思。
都是母亲十月怀胎辛苦生下来的宝贝,这种下三滥的手段,她可做不来。
而听着商秀年的这番话,商今樾眼裏无差别的锐利落了下来。
她的确没想到商秀年是真心的。
似乎从那天商秀年告诉她,她对时岫的利用后,她对奶奶就始终保持提防。
可商秀年就跟她一样,她们不屑掩饰,对一个人的欣赏或者喜欢都是装不出来的。
可就是这样。
她就能接受商秀年要送时岫出国留学吗?
“原来是这样啊。”商至善若有所思,看着商今樾,似是打趣儿,“我还以为是小樾早恋,您要把棒打鸳鸯呢。”
“不过妈,你就是棒打鸳鸯也没什么用,该忘不了的人还是忘不了的。”
商至善口无遮拦的说着。
商秀年听着当即就抬手点了商至善脑袋一下:“就你知道的多。”
“我只是说说嘛,你干嘛这样。”商至善揉揉自己的脑袋,似乎对商秀年的呵斥不满,声音更大了些,更是一字一句的敲在商今樾的心上。
“而且脚长在我身上,如果我想她,我可以去找她的不是吗?”
“只要是去见爱的人,天南海北都顺路。”
商今樾看着商至善说的头头是道的表情,月影下好像看到了过去的时岫。
她好像就是这样做的。
就算是自己去了英国、意大利,甚至一些非洲国家,她也敢只身来见自己。
“少在这裏教坏小樾。”
商秀年抬手,一把搅散了商今樾望向的时岫的影子。
她不满商至善的发言,告诉她:“你来得正好,你把你手下公司的案子整理一下,让小樾跟着你,开始做方案。”
商至善不想干,忙找借口:“妈,小樾高三了,时间很紧张的。”
“我看她是不够紧张。”商秀年看了眼刚刚不知道又走神去哪裏的商今樾,“就这么定了,我回去睡了,你今晚也留下来,明天你跟我去公司。”
这么说着,商秀年裹了裹身上的披肩,就起身离开。
凉风带起商今樾的裙摆,叫她站了太久的小腿隐隐作痛。
“怎么回事,跟奶奶吵架了?你跟时家那个小姑娘真的有事?”商至善凑过来,看起来毫无城府的跟商今樾打听。
“没有。”商今樾习惯摇头。
她看着商秀年离开的背影,告诉商至善:“是我想早些接手家裏的事物。”
手裏没有权利,就没有话语权。
这让商今樾感到异常不安。
她想她早该这样做了。
对你重要的人,是可以让你拼命的。
更早的接手家裏的事物,才能更好的给时岫铺路。
她不为人鱼肉。
时岫也不可以。
“嗡。”
短促的震动贴着商今樾的手掌,她翻过手机一看,是时岫发来的消息:【谢谢你的胸针,这次走得太匆忙了,下次见面还你。】
紧接着,还有一句:【腿,记得涂药】
连个标点符号都没带,也不知道这句话是怎么个心情发出来的。
急匆匆的,是怕自己后悔吗?
商今樾看着时岫的最后一句话,眼尾慢慢透出些笑意。
月光照着回房的人身形轻盈,好像有这一点她就足够满足了。
“嗡。”
又是一声震动。
商今樾以为时岫又发来什么消息了,赶忙去看。
却不想是一则好友申请。
方方正正的头像框裏涂满了星星,好像商今樾某天看过的夜空。
她眼眸蓦地沉下来,看着好友申请裏显示着的三个字:【岑安宁】。
第38章 推翻重来一万次,我都无所谓
那作为头像的夜景在“岑安宁”三个字下, 显得异常刺眼。
星星挣破黑夜的牢笼,朝商今樾刺来。
看着岑安宁名字的瞬间,商今樾皱起了眉头。
她情绪的不喜欢这个人, 可理智还是通过了她的好友申请。
聊天框裏发过来一条系统自带的打招呼。
商今樾瞥了眼这行字, 把手机丢在桌上——她可没义务跟岑安宁主动说话。
但对方显然是有话跟她说的。
很快商今樾就看到对话框上方显示“对方正在输入中……”
【岑安宁:聊聊】
商今樾静静的看着这两个字。
她跟岑安宁之间没什么好聊的, 能说上的话不过是跟时岫有关的事情罢了。
刚刚宴会的时候时岫没有表明态度, 笑着就跟商秀年转移了话题, 商今樾现在也很想知道时岫的态度的。
【好。】
岑安宁的手机亮了一下,对面人发来的消息比自己来惜字如金。
她不满的动了下窝在床上肩膀,脑袋抵着后面的墙。
在这面墙的另一边, 是时岫的房间。
画室中秋节放假,时岫今天难得回家。
就是刚刚她又跟时文东因为去意大利的事情大吵了一架,岑安宁本想跟上去安慰她, 却被她“砰”一声关上的门拒之门外。
【阿岫爸爸现在铁了心要把阿岫送去意大利,我妈也是】岑安宁告诉商今樾。
商今樾看着这行字,眼神平静,有种意料之中的样子。
时文东这种爹味家长对孩子霸道惯了,她跟时岫结婚后, 跟时文东见面这种事都是她陪时岫去,每回都得让时文东好一阵憋屈。
这是现在……
【我想问问你,你奶奶是什么意思】
商今樾正想着,岑安宁的消息又发来了。
她想也奶奶的想法也没什么好隐瞒的,如实告知:【奶奶欣赏时】
只是这行字刚打了一半, 商今樾就顿住了。
她抬眼看了看上面岑安宁的句子,接着就把“时”改成了“阿”:【奶奶欣赏阿岫的才华, 不忍看她明珠暗投。】
岑安宁看着商今樾的这句话,莫得眉头紧皱。
为着“阿岫”, 也为了“明珠暗投”。
【国内大学不一定比国外差,阿岫未来还是要回国的】岑安宁不服气,敲得屏幕嗒嗒作响。
而商今樾只是很淡的问岑安宁一个问题:【这件事是阿岫告诉你的吗?】
那刚刚还理直气壮的人顿住了。
从宴会结束到现在,按照时岫以前的性格,岑安宁不知道要听到多少遍她笃定的说“我不去”了。
可偏偏没有。
岑安宁甚至比岑媛和时文东都紧张。
如果时岫真选择了接受商家老夫人的好意,那她跟时岫起码有一年见不到。
一年裏能发生的事情太多了。
更何况那时候时岫已经成年,足够自由的环境很难不让一个无牵无挂的人对什么人心动。
这情况简直比商今樾的存在,还让岑安宁感到不安。
对面的沉默只有短短几秒,但已经打断了刚刚快节奏的对话。
商今樾看着对话框上一会消失一会出现的“对方正在输入中”,也明白了:【阿岫还在纠结,是你想把她留下。】
这话太直白,直接揭穿了岑安宁的心事。
无论上一世还是现在,岑安宁都是憋不住情绪的性格,被商今樾挑衅两句就漏了馅:【是又怎样,难道你不想吗】
【如果阿岫想去,我不会把她留在这裏的。】商今樾神色平静,轻轻的敲着这行字。
月光落在少女的侧脸上,浓密的眼睫垂下一片阴影。
她心裏有无法与人言说的失落,与轻盈敲出的话语相反的,是她没地方落脚的心情。
她想起了被她关在笼子的那只鸟。
也想起了刚 重生的时候,她是那样不想让时岫重新拿起画笔。
上一世商今樾活的要风得风要雨得雨,可还是左右不了任何人的人生轨迹。
每个人都只属于她自己。
尤其是时岫。
岑安宁看着商今樾说的话,好像有什么落空了似的,飞速的敲起键盘:【你没有想过你之前跟阿岫做的那些事情吗?你还能跟她补习吗?阿岫走了,这些不就都白做了?】
【不要说一周了,一个月说不定你都见不到她一面。】
这最后一句话是岑安宁经历过的。
上一世她被岑媛送出国去,看着时岫晒出的她跟商今樾的合照,格外刺眼,却又无能为力。
她点下小红心,想祝福她们白头到老,心也好像被挖空了。
她以为时岫跟商今樾感情很好,毕竟每次听岑媛说起来,都对商今樾这个女媳赞不绝口。
谁知道她下一次见到时岫,会是在她的葬礼。
她拿着朋友修复好的时岫的手机,在备忘录裏看到的是一行接一行的遗憾。
岑安宁感觉脑袋好像被炸开了。
她从那个时候就明白,把时岫交给别人,祝她幸福就是一个错误决定。
现在她失而复得,再也不想将时岫交给别人。
不想,这一次自己不出国了,时岫却要离开这裏。
而她也不相信,商今樾到时候能有自己好受。
她现在付出的沉没成本,比自己还高。
【的确。】
很快,商今樾就回了岑安宁一句她想要的答案。
但接着岑安宁就看到商今樾又说道:【可我不想拿这种东西衡量我跟阿岫之间的事情,或者跟阿岫讨要什么。只要她能开心的做她想做的事情,我为她做的事就是推翻重来一万次,我都无所谓。】
岑安宁眉头皱起。
她不觉得商今樾说的是心裏话,只觉得这人冠冕堂皇:【……】
隔着屏幕,商今樾也感觉到了岑安宁的无语。
她想了想,不愿意自己这个情敌和当初的自己做出一样的选择,劝告她:【岑安宁,阿岫选择做什么,都是她的自由,你也怕失去,否则会适得其反。】
她们在过去和现在都不同程度的将别离看的太重要了,好像时岫离开,一切就都结束了。
可时岫不过是追求她更好的人生了,为什么会是结束了呢?
诚然,奶奶送时岫出国求学是有私心。
可谁也无法否认,这也给时岫指明了一条很好的路。
【商今樾:她上一世的缺憾,不该在这一世重蹈覆辙。】
对面人的话好像一记响亮的耳光,啪的一声打醒了岑安宁。
她这是在做什么。
岑安宁又想起了她看过的时岫的备忘录。
后来时岫拥有了好几家画廊,赚得盆满钵满。
可站在那些画前,她只觉得自惭形秽。
岑安宁不再觉得刚刚商今樾说的那话“装”了,别别扭扭的,打过去一行字:【我用你教】
【那你来找我干什么?】商今樾反问。
岑安宁心虚,不服气自己竟然被商今樾比下去了,理不直气也壮:【我当然是来警告你,如果阿岫要去意大利,你不要阻拦她、】
商今樾看着这人连句子标点都没检查,轻笑着敲去两个字:【放心。】
还有一句话:【阿岫过去就是这样为我做的,所以我现在也会为她这样做。】
岑安宁看着这句话,心口登时涌上一股气,甩手就把手机丢掉了。
就好像只有商今樾跟时岫有什么回忆似的。
过去算什么。
现在才是重要的。
岑安宁想着,就从柜子裏拿出了她早就买好想给时岫的礼物,大步流星的朝时岫房间去。
“当当。”
安静的走廊响起敲门声,岑安宁敲过时岫的门,静静的等她给自己门。
接着就听到裏面传来一声:“我睡了!”
“是我。”岑安宁出声
她有这个自信,时岫一定会给自己开门。
而接着,她也的确听到了裏面的脚步声。
门随即被打开。
室内明亮的光线下,是时岫半耷拉着眼睛的脸:“什么事?”
“呶。”岑安宁一副随意样子,说着就从背后拿过来她刚刚准备好的卡带。
时岫眼睛瞬间瞪大了:“你怎么知道的!”
“我就知道啊。”岑安宁说着跟在星空餐厅一样的话,接着朝时岫的卧室看了看,“所以我可以进去了吗?”
时岫接过卡带,没有理由拒绝岑安宁:“进吧。”
岑安宁跟时岫前后脚走进去她的房间,就看到刚刚还说自己睡了的人,正开着游戏机。
游戏机连在显示屏上,穿了一身奇怪装束的林克扛着一把王族双手剑。
岑安宁自觉的在时岫的位置旁坐下,问她:“心情不好?”
岑安宁问,却是笃定。
这几乎是时岫的习惯了,生气的时候就去打游戏出气。
有时候打出了很好的成绩,她还要写在备忘录裏纪念。
“嗯。”
所以时岫的承认也不让岑安宁诧异。
“我只是不明白,为什么非要逼我现在就做决定。”时岫说着就重新拿起了游戏手柄,盯着屏幕裏朝她奔过来的人马。
她神情专注,嘴巴也不经大脑:“这有什么好着急的呢?那边二月份才开始申请,比联考还要晚,还有不少时间呢。”
岑安宁听着,捕捉到了一些细节:“你已经那边的留学流程查过了。”
“查过了。”时岫杀死了朝她冲过来的黄金人马,转头看向岑安宁,“我也没说不去意大利,时文东如果老逼我,我就真不去了。”
听到这句话,岑安宁的心兀的坠了下去。
时岫的威胁说的没那么有底气,似乎也不愿意放弃这个机会。
只是刚刚一路时文东不讲道理,几乎命令的方式,让时岫心裏别扭。
岑安宁轻吸了一口气,对时岫说:“别赌气。”
“我没有赌气。”时岫否认,“我只是对这件事很纠结。”
“那不如就留下来吧,新阳姐肯定也舍不得你走。”
尽管猜到了时岫的想法,岑安宁还是想要时岫留下。
时岫听到这句话,看了岑安宁一眼。
她没有再去找人马的麻烦,拿着手柄躺到了地上:“安宁,可是这是我自己的人生。”
这跟商今樾刚刚对岑安宁说的意思几乎相同。
而她极其不喜欢察觉到时岫跟商今樾某些地方的相同点,好像是上天没给她们砍断的红线。
这么想着,岑安宁垂了下眼睛,干脆也倒在地上,跟时岫躺在一起:“那阿岫想在你的人生做什么呢?”
寂静的夜空中,圆月高挂。
皎洁的月光比灯光还耀眼一些,静静的落在时岫的视线,落在岑安宁的背后。
四目相对,小小的床尾区域裏响着人呼吸的声音。
时岫在岑安宁的眼睛裏看到了别样的情绪,她分不清这是什么,只是看着它正悄无声息的包裹着倒映在她眼睛裏的自己。
“无论阿岫想什么,我都会一直在你身边的。”
岑安宁张扬的声音轻了下来,说着就握住了时岫的手。
这人的手没有商今樾的凉,温温热热的,好像还贴着一层潮湿。
这是很好的安慰,好像还给予了人支撑。
时岫也是这么觉得的。
只是她眨眨眼,愣住在了岑安宁眼裏。
她的下意识认为这是一个很有侵略性的动作。
所以被攥住的手臂,想抽离逃跑。
“嗡。”
时岫的手机横在两人之间,兀的震动了一声。
“不好意思。”时岫赶忙收回被岑安宁握住的手,跟拿住救命稻草一样把手机掏出来。
岑安宁摇摇头,等着时岫看完消息跟自己继续夜聊。
却不想,她看到时岫眼神蓦地变了一下。
“怎么了?”岑安宁。
“画室老师找我聊上周我的色彩作业。”时岫有些无奈。
岑安宁顿时明白今晚她们是聊不成了,识趣儿起身:“那我走了。”
“拜拜。”时岫挥手看着岑安宁开门。
而岑安宁在门口跟她说:“晚安。”
门随着客人的离开,缓缓关上。
卧室裏响起人长吐出一口气的声音。
时岫低头看着手机。
刚刚的消息才不是徐然发的。
是商今樾。
第39章 (二更)“时岫,太阳出来了。”
凌晨五点的宁城还浸在黑夜裏, 天上的星星一颗接一颗的闪烁,静默着给漂泊在海上人指路。
海水不断冲刷向海滩,顽劣的将少女的影子吞噬又释放。
时岫低头看了一会海浪, 忽然觉得有点晕, 转身坐回了不远处的矮墙上。
冷风吹过她的侧脸, 带着点海水的味道, 她百无聊赖, 觉得自己昨天真的多余答应商今樾。
没有太阳,凌晨跟夜晚一样。
时岫在岑安宁离开后,点开了商今樾给自己发的消息:【睡了吗?】
时岫觉得这个问题挺没意思的, 敲了敲屏幕,回给商今樾两个字:【睡了。】
她也不知道对面商今樾看到自己这两个字是什么表情,反正很快就又收到了对方的消息:【胸针可以明天还给我吗?】
看到这行字, 时岫不由得皱起眉头。
真小气,上一世的你可比现在的你大气多了,胸针给我带后,就没再要回去。
不过现在的商今樾把胸针要回去也没什么。
毕竟十七岁的她跟自己可没什么感情。
这么想着,时岫回复商今樾:【可以, 你定吧,你看你什么时候方便。】
【商今樾:五点。】
时岫看了眼画室的消息,跟商今樾商量:【下午我要回画室,选个上午的时间可以吗?】
却不想商今樾回她:【就是上午。】
时岫眼睛瞬间瞪圆了:【?】
商今樾好像并不觉得这个时间苛刻,反而引用了刚刚时岫的话:【你都答应我了, 总不能反悔吧。[引用]】
时岫总觉得商今樾在自己跟前有一种得寸进尺的感觉。
自己一旦口风放松,这个人就肯定会做出什么让自己意料不到的事情。
之前在学校是这样, 后来在画室是这样。
现在还胸针也是。
时岫看着自己不知道什么时候就莫名不见的提防心,感觉自己刚刚简直就是给自己挖坑。
“时岫。”
少女清冷的声线穿过海风, 拉过时岫的思绪。
时岫蓦地转身看过去,就见商今樾正站在她背后。
海风沿着海岸线涌上来,她翻白的裙摆好像一片海浪,长发在朦胧的灯光下闪出一层浅金的颜色。
即使是凌晨五点,这人依旧收拾得体,没跟时岫似的套了个卫衣就出来了。
两道影子站在一起,衣着舒适的时岫反而有些不自在。
“来了。”时岫算不上自然的收回落在商今樾身上的视线。
“等很久了吗?”商今樾轻声询问。
“没,刚来十分钟。”时岫摇头。
商今樾没迟到,是她来早了。
这个差事,她早做完早完事。
想着,时岫就从口袋裏拿出来商今樾的胸针:“呶,我没有首饰盒,给你用丝巾包了一下。”
借着路灯的光线,丝巾上的银线闪烁着光亮。
商今樾从时岫手裏接过东西来,上面还残留着时岫的温度。
所以她检查也没检查,说了“谢谢”,就放到了口袋裏,偷偷握紧。
“不检查一下?”时岫提醒。
“不用。”商今樾摇头。
时岫却觉得这样不妥,她之前岑安宁帮她找岑媛签字的文件,她都仔细看了一遍的:“这可是你妈妈给你的东西,别弄……”
只是话说到一半,时岫却猛地剎住了车。
她不自然的看向商今樾。
就看到商今樾正静静的注视着她,海浪冲刷着她平淡的语气:“你怎么知道这是我妈妈给我的?”
“我……我,我听奶奶说的。”时岫脑袋飞速旋转,声音从吞吐到理直气壮的过程格外明显。
商今樾看着时岫,眼底藏着笑,并没有想拆穿她:“这样啊。”
“嗯。”时岫点头,想赶紧转移话题。
于是她看着大海,问起商今樾为什么约她来的这个地方:“所以干什么约我在这个地方见面?”
“这裏能看到星星啊。”商今樾抬头,示意时岫朝天空看去。
海边的天空没有城市的光污染,星星格外明亮。
而海的尽头已经有太阳要升起来的迹象了,昏暗与黎明相接,好似一场博弈,却又每天都在这世界裏上演。
“那是仙后座。”商今樾指着天空一道v,跟时岫说道。
时岫寻着她的手指看去,在她纤细的指尖上端,正缀着一颗星星。
接着自它而起,朝左右两侧排各列开几颗星星,连成图案。
这好像还是时岫第一次在夜空中看出什么星座来。
原本看起来格外无序的星星,也出现了规律,叫人忍不住注目停留。
这些星星可真漂亮啊。
因为不曾被窗框与城市框住,所以看起来比那天在星空餐厅看到的还要美丽。
以及自由。
时岫正在心裏感慨,就听到商今樾对她说:“我在意大利看过比这还要清晰的仙后座。”
时岫皱眉,毫无掩饰的问她:“你也是来劝我去意大利的?”
“我只是去过意大利,看过那裏的星星,所以想分享给你。”商今樾淡声。
她比谁都不想要时岫去意大利
也比谁都希望时岫能去更好的平臺。
这人眼睛真挚,干净的呈现在时岫视线裏,叫时岫为自己刚刚的敌意有些不好意思。
于是她主动问商今樾:“所以,意大利还有什么?”
“意大利面。”
“披萨,但没有菠萝披萨。”
商今樾一本正经的跟时岫说着,眼神认真。
可时岫看着商今樾,却觉得这人没有一点正经。
“你什么时候也会开玩笑了?”时岫撑着手臂坐在矮墙上,失笑的看着这人。
“调节一下气氛。”商今樾淡声表示,学着时岫的样子,轻轻晃了晃垂在矮墙下的腿,好像她真是这么想的。
“所以,意大利究竟有什么?”时岫又问。
再问出这个问题,时岫的脑袋裏好像有了自己的思考。
她想起二十五岁的自己,想起她在那年跨年匆匆去了一趟意大利,也只是跟商今樾厮混了一夜,也没来得及仔细看过这个国家,就离开了。
所以,那个地方究竟是什么样子的呢?
“意大利没有英国那样长的雨季,只有好像永远都不会结束的夏天。”
“你可以去看一个曾经屹立不倒的帝国成了这个国家的一个城市,还有一个被翻译为‘翡冷翠’的城市……”
时岫想着,商今樾的声音飘进了她的耳朵。
这人说起话来永远都透着疏远的冷意,只是描述起景色就成了纪录片裏旁白,客观细致,又让人不由得产生向往。
海浪不断冲刷上岸,舒缓的声音慢慢的唤醒着凌晨的宁城。
时岫静静的看着海,被时文东不断催促产生的抵触感好像少了很多,她心底的真实想法也由此慢慢释放出来。
她的确想去意大利。
她不该在意时文东,更不该担心三年后才发生的事情。
这个商今樾不会难为自己的。
不知道过了多久,时岫听到商今樾喊她名字的声音:“时岫,太阳出来了。”
时岫忙收回自己的思绪,闻声朝天边看去。
一轮红泱泱的朝阳从海平面升起,海面一片金光闪烁。
长风裹着丝缕暖意朝时岫跟商今樾吹来,撩起商今樾披散的头发。
时岫看着少女的长发穿过朝阳,浮光跃金。
黑色的线缠在她的视线,又是那样的清晰细腻。
她突然觉得自己好像会画光影了。
“日出总是让人觉得充满希望呢。”好像是一声感慨,商今樾看着海面上的太阳说道。
“是啊。”时岫点头,终于附和一次的商今樾话。
商今樾心脏蓦然跳起,朝时岫看去。
时岫看着远处逐渐清晰起来的世界,头发也在风中摇摆。
商今樾控制不住,小心翼翼的抬起手来。
不知道的是她触碰太阳时,被时岫的头发缠住。
还是她在触碰太阳的同时,也想触碰时岫的发丝。
第40章 “时岫,你要去哪儿。”
日光微明, 海面波光粼粼。
太阳在昏暗中破晓升起,金橘色的圆盘在时岫的脑海种挥之不去。
空气中弥漫着一股洁净的味道。
它透着冷意,也让人觉得熟悉, 好像某日的清晨。
时岫感觉到她的世界正愈发鲜活起来。
跟商今樾简单告别, 时岫就回了家。
她看着坐在客厅沙发上, 对自己一副兴师问罪模样的时文东, 不紧不慢的换下鞋子, 跟他表示:“我要去意大利。”
“去什么意大利,你就给我听商家……”时文东刚要大发雷霆,教训大清早逃出家的女儿, 却兀的愣住了。
“你说什么?”时文东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
“我说,我去意大利。”时岫重复,用一个有些挑衅的眼神看着时文东, “你不满意?”
谁知道这一次,时文东非但没有因为时岫的挑衅大发雷霆,反而对她拍手称赞:“满意,我可满意死了!我的好女儿啊!爸爸可太开心了!”
时文东说着,就要过来拥抱时岫。
只是面对这样父女亲情的画面, 时岫愣了一下,接着就抄着口袋,绕开了时文东热情的父爱。
“别高兴的太早,我还不一定能入人家美院的眼。”时岫提醒时文东。
时岫虽然是这么说。
事实上,她的水平远比她对时文东泼的冷水硬。
在商秀年的推荐下, 时岫把自己的作品交给了佛罗伦萨美院的一位教授。
教授看过时岫的作品后,直接跟商秀年回信:这个孩子的水平足够进美院, 一定要让她报名。
时文东为此高兴了三天三夜,上辈子没对时岫说过的好话全在这三天出现了。
甚至他直接往时岫卡裏打了一笔可观的数目, 好像时岫已经考上美院了似的。
时岫有时候真的不是很理解时文东。
说他小气吧,有时候又大气的令人咋舌。
明明对自己撒手不管,又总是在她人生的关键节点冒出来,出些不知道好还是坏的破主意。
从小对自己就不怎么有好脸,但自己要离家了,又颠颠儿的跑来亲自送。
就像现在,时岫刚在岑安宁的帮助下推着两个30寸行李箱办好托运,转身一看,这个来送自己的人还抄着口袋站在不远处,没有要走的意思。
“办好了?”时文东看着时岫走回来,问她。
“昂。”时岫点点头,示意时文东跟岑安宁,“我这边没事了,你们走吧。”
“还是看你进完安检,万一有什么东西不让带,也好给我们。”岑安宁表示。
时岫对此不以为然:“能有什么不能带的,我又不是第一次坐飞机。”
时文东对时岫的话很是不满,催促她:“你听安宁的没错,给我快过安检去,别给我添麻烦。”
时岫立刻回怼:“嫌我麻烦,你今天不来不就行了。”
时文东也不落下风:“我是送你吗?小媛不放心安宁,才让我跟来的。”
“……”
是了,这个人从来看中的只有自己的利益。
无论是商家的人还是岑媛,都是在他上面的人,所以他言听计从。
而自己,他从来都不放在眼裏,所以才总做这样仰卧起坐的事。
时岫抄兜,不想跟时文东说话。
而这时时文东口袋裏的手机响了。
扣款短信来的合时宜,又不是很合时宜。
“就是去一周日本,看你大包小包的,又多花老子钱。不知道的还以为是跟情人私奔去了呢。”时文东从羽绒服裏掏出手机,看着短信,没好气的吐槽。
“你有完没完啊,给钱的时候说随便用的是你,现在真花出去了嫌贵的也是你,不就是超重的托运费吗,我还你就是了。”时岫真觉得自己跟这个人没话说,说着就要从口袋裏掏出手机给时文东转账。
岑安宁见状赶紧压住时岫的手,对时文东说:“叔叔,阿岫带的都是画画用的东西,青森那边比这边冷多了,多点些衣服也不容易感冒。”
岑安宁这么一说,时文东顿时没理了,接着瞥了眼穿着还没自己厚的时岫,挑起了错:“你最好别感冒,不然作品集画不出来,老子还得找人去日本捞你。”
时岫立刻回敬:“放心,我一定全须全尾的回来,你那么多钱,我可不想还没花完就死了。”
时文东听着时岫这话,觉得格外刺耳。
他刚要开口教训时岫,就听到岑安宁不满的看着他们两个:“你们两个人到底怎么回事,都要出门了,也不嫌晦气。”
岑安宁绷起脸来有点岑媛的样子,时文东是真的有点害怕。
时岫听着瘪了嘴,拽着包就想离开这个人。
她现在觉得去意大利就是最好的选择。
这样她就能离得时文东远远的,留在国外再也不回来。
岑安宁看着时岫,好像猜到了她在想什么似的,过去握了握她的手:“不跟不值得的人生气,也别在这种时候做决定。”
这人的手有点凉,时岫感觉自己恼火的情绪好像因此撤了半分:“谢谢你,我知道了。”
岑安宁接着拍了拍时岫的肩膀,对她笑了笑:“行了,时间不多了,快进安检吧。”
“那我走了。”时岫难得听话,垮了垮自己顺着羽绒服滑下来的包。
“注意安全。”
“到了发个消息。”
岑安宁跟时文东的叮嘱一前一后。
却也没等时岫分清哪句是谁说的,很快就被机场嘈杂的人声吞没。
冬日的暖阳晒进机场大厅,安检时脱掉羽绒服也还算暖和。
时岫回头看向安检外,排队的人都不同程度穿着保暖的衣服,膨胀起来的衣服织成了稀疏的墙,让她看不到另一侧的人。
意大利没有高考,美术学院会要求申请学生提供作品集。
时岫通过跟教授的沟通取经,给自己明年五月份要提交的作品集定了“四季”的主题。
目前时岫已经完成了夏和秋的作品,时间转眼就来到了冬日。
时岫就计划在这个季节找到她关于雪的灵感。
可偏偏今年北方海边的雪少得可怜。
时岫守着天气预报等了很久,海边的雪都没来,倒是在互联网上看到日本青森那边已经下了几场大雪了。
也不能算是一时冲动。
时岫决定背着画板去日本。
飞机起飞,穿过云层。
时岫从窗户往下看去,她熟悉的宁城正逐渐变小,城市变成了一个接一个的方块,最后被灰褐色的颜色替代。
时岫听到自己心脏跳动的声音,罕见的有些紧张。
这当然不是时岫第一次做飞机。
上一世为了给筹备中的画廊找一幅匹配的画,她经常天南海北的飞。
只是,这是她第一次为了自己的一幅画奔波。
宁城没有直达青森的飞机,时岫这趟是先从国内飞东京,接着转青森机场。
她现在的睡眠质量比二十七岁好多了,上了头等舱就习惯挂上免打扰,没一会就睡着了。
“……温馨提醒,飞机将在14点42到达羽田机场,地面温度为2摄氏度。目前日本东北部有降雪,请去往东北部转机的旅客根据温差适当调整衣物。”
半梦半醒间,时岫好像听到了广播的声音。
因为广播的第一遍是日文,时岫听得稀裏糊涂的,好像听到了雪的字眼。
不知怎么得,时岫心裏莫名有种不祥的预感。
她忙打开手机一看,订阅的天气预报刚刚就给自己发了好几条青森天气的推送。
而最新推送的降雪标志变成了暴雪。
时岫觉得,飞青森的飞机够呛能准时起飞了。
比这还糟糕。
下了飞机的时岫还在等转机,就看到机场大屏上去往青森的机械牌子咔哒转动了起来。
刚才还标着延误字样的牌子,一转就成了“停飞”。
机场人来人往,陌生的语言连成一片嘈杂的声响,几乎就要把机械牌子翻转的声音盖过去。
可那声音却又是那样清晰,敲在时岫的耳朵裏,让她神色严肃。
时岫几乎是没有犹豫,握着手机就去买去往青森的新干线的票。
谁能想到在一个阳光灿烂的时候,另一个世界却下起了雪。
时岫抱着自己的箱子看着窗外繁华温暖的景色,根本看不出来目的地是会下雪的样子。
她心裏还存着侥幸,万一呢。
万一到了那边就不再是暴雪了呢。
可是没有万一。
时岫拖着两个大行李箱走出动车,站臺漫天的大雪就给了她一个结实的拥抱。
时文东简直是个乌鸦嘴,时岫露在外面得手被冷风刮得冰凉,让她真有种自己要有去无回的感觉了。
“Excuse me,can i……”
“私密马赛……”
时岫耳边都是各种各样的声音,异国他乡的感觉愈发强烈。
暴雪的天气,就连昂贵的出租车都打不到。
时岫有些头疼,觉得现在的情况比她那次跑到英国去找商今樾还糟糕。
雪花以一种不讲理的方式纷纷扬扬的往下落,光线撒在上面,却又的确漂亮。
时岫望着眼前的景色,觉得自己不应该觉得现在的情况糟糕。
毕竟上次她是因为无法忍受分离,而这次她可是为了她自己。
可有时候想想,为自己是世界上最难得事情。
为了别人,起码你会觉得在终点处,你还可以看到有一个人等你。
“不对不对不对。”
时岫拖着行李,用力的摇了摇头。
她感觉自己被这孤独的环境搞混乱了,这样的想法是不对的,也是软弱的。
重点不一定有人等你,或许那个人早就走了。
她也不用别人等,她自己就能走完自己的路。
这么想着,时岫逐渐坚定起来。
人流穿梭,三两成群的人将时岫包裹着。
她吃力的在雪地裏拖起自己的行李,想着往前走找个人少的地方打车去酒店。
总不能今晚露宿街头吧。
“等一下。”
在一声有点急迫的日语后,时岫就被人握住了手腕。
时岫站在雪地裏愣了一下,低头就看到视线裏伸进了一只带着红绳的手腕。
周围噪杂,不知道是不是消耗了太多体力的原因,时岫的耳朵裏心跳声大的吓人。
她好像认出了这只手腕的主人。
又好像迟迟没有确定。
大雪无声的落了一阵,时岫回头朝身后看去。
就看到商今樾出现在她的眼前。
她穿着厚实的白色羽绒服,柔白的毛领拥簇着她干净的小脸。
霓虹灯火,大雪纷飞,一切虚幻的好像梦裏一样。
时岫愣愣的,觉得自己好像是那个卖火柴的小女孩。
她划下了最后一根火柴,看到了一个不该看到的人。
而这个时岫不该看到的人,紧张的看了时岫好一阵,接着就用流畅的中文对她说:“时岫,你要去哪儿。”《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