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1章 她的心跳比她的大脑先认出这是谁的杰作
不知道为什么, 商今樾的出现让时岫松了口气。
她看着这个人站在房间门口,竟然有一种该死的踏实感。
商今樾静静的看着岑安宁悬在时岫脸侧的手,为她这个“不速之客”停住了, 也抬起了她的手:“郭老师的电话, 她有事情跟你说。”
手机显示正在通话中, “国小”两个字错的格外明显。
这一看就是时文东的风格。
时岫没来得及细究, 为什么时文东的手机会在商今樾手裏。
商今樾递来的电话正好解了她的燃眉之急, 她起身拿过手机就跑了:“谢了。”
时岫走得很快,想逃走的心像一阵风,擦过商今樾就离开了。
宁城九月的天气变化多端, 几朵厚重的云转眼遮过了太阳。
窗户裏落不进多余的阳光,房间就剩下岑安宁和商今樾两个人。
两人谁都没有跟对方打招呼寒暄。
商今樾一言不发的走进屋裏,蹲在刚刚时岫的位置, 看着她摊开的行李箱。
“很乱。”岑安宁对余光裏那道人影先开口。
商今樾不语,依旧看着时岫的行李箱。
岑安宁接着又说:“她刚刚很生气。”
“看得出来。”
商今樾终于有了回应。
她似乎看够了时岫的行李箱,伸出手去,开始着手挪动裏面的东西。
那乱七八糟的护肤品、衣服一看就是被主人无序的丢进来的。
她的手边再也没有酒了。
所以她只能用这样的方式宣洩情绪。
商今樾就像过去时岫喝醉之后那样,替她收拾烂摊子。
而跟过去不同的点在于。
这一次, 她知道时岫为什么心情会不好了。
或许,这个答案可以代进过去每一次时岫的酗酒。
商今樾眼神暗了一下。
接着她就听到岑安宁冷声问她:“既然看得出来,怎么还在这裏?”
这个人的声音比刚刚宣告胜利的时候还要张扬一些。
商今樾看了岑安宁一眼,平静的不予理睬,接着就越过岑安宁放在时岫笔袋上的手, 道:“让一让。”
岑安宁不喜欢商今樾这样的反应。
就是刚刚自己告诉她,她来晚了的时候, 也不能从她眼裏看到点什么波动。
这个人的脸上永远都看不到多余的表情,心裏竖着个高墙, 在想什么根本不会有人猜到。
这种人根本配不上时岫。
岑安宁看商今樾正在把时岫的东西有条不紊的归置,自己也不落下风。
只是她一边整理,一边也不忘挑衅商今樾的情绪:“没想到商小姐会对整理东西这么精通。”
“毕竟过去出门,她的行李到最后都会变乱。不给她收拾好,我们怎么回家呢?”
商今樾不疾不徐的说着,抬头看向岑安宁。
岑安宁从刚刚就一直在看着商今樾,就着这样顺理成章的与商今樾四目相对。
“可惜这次阿岫收拾行李不是要回家,而是要离家了。”岑安宁回商今樾。
这人的声音依旧毫无掩饰,挑衅得明显。
商今樾静静的注视着岑安宁的眼睛。
她可以确定,那天晚上她送时岫回家,在黑暗裏同她对视的那双眼睛就是岑安宁的。
阴沉沉的天色压得世界沉寂,好似山雨来之前的安静。
那两双不同的眼睛或冷淡,或张扬,却同样锐利。
她们谁看不出谁来呢?
行李箱被一分为二,两个人无言默契的分别收拾着时岫的东西。
就好像是分工合作。
直到她们拿到了同一个东西。
窗外忽然打闪,惊雷将两人手裏握着的水笔颜料筒照的明亮。
时间好像回到了十年后的那天。
她们两个人也是在时岫的房间,为着这样一件东西,同样僵持在原地。
岑安宁赶了最近时间的航班飞回来,衣服都没做到多得体。
她一夜未睡,整双眼睛红得像头发了疯的野兽,就攥着时岫的东西,同商今樾对峙着。
而站在她对面的商今樾好像比她好很多。
她着装得体,言行举止一如既往的挑不出错。
一张阴沉的脸上冷仄的瞧不见表情,同岑安宁对峙的手端得笔直,看起来好似没使多少力,也没多少在乎时岫的东西。
只是仔细看过去,就能看到她眼底是遮瑕也遮不去的乌青。
衬衫下小臂青筋绷起,整个人都绷在高度紧张中。
商今樾沉默不语。
像是笼罩在城市上方的庞大怪物。
“放手。”商今樾冷冷的,说着跟上一世一样的警告。
“我已经放过一次了。”岑安宁回敬商今樾,手握的异常紧。
可就是这样,她也没能从商今樾手裏拿过时岫的东西。
商今樾看着岑安宁,用轻蔑的眼神反问她:“是啊,所以有什么资格来争呢?”
“你先抛弃了她。”
这句话无异刺痛了岑安宁心口最深处。
即使是在这一世,她依旧为这件事无法纾解。
岑安宁沉吸了一口气,笑着反问商今樾:“那你呢?”
“既然抛弃的人没有资格,那被抛弃的人又有什么资格呢?”岑安宁冷冷的注视着商今樾,等她一个回答。
有场雨要下,窗外的世界忽然闷沉下来。
屋裏屋外都没有空气在流通。
灯光悬在商今樾视线,像是窗外不见了的太阳,人工光源却比太阳还要刺眼。
上一世的岑安宁在听到商今樾这个问题,失控的跟商今樾大打出手。
而现在岑安宁发现,拳头带来的攻击性似乎远没有言语有效。
她的问题比当初要要尖锐太多,商今樾那看起来永远不会失控的脸明显有了变化。
“商总,商小姐,这些年你要风得风要雨得雨,没有什么人会忤逆你,但你别忘了,感情向来都是你情我愿,她现在不中意你了,你就是说一百遍可以,也是不可以。”
岑安宁乘胜追击,想要看商今樾脸上出现更彻底的崩溃。
想扯下这个人虚僞的面具,让她自惭形秽。
更想让她看清楚现实,离时岫远远的。
然后将时岫私有。
可偏偏商今樾的表情始终没有垮掉。
她手裏还握着时岫的笔筒,平静的描着包装壳上的那一行烫银字体,就是没有什么变化。
岑安宁这句话,时岫也跟她说过差不多的。
商今樾向来有着极强的领地意识,她对岑安宁不应该有那么大的耐心。
“那你就可以了吗?”
商今樾的声音同她手臂一同发动,刚刚还势均力敌的现状被倏地改变。
岑安宁根本没得准备,就这样很突然的握着时岫的笔筒,被商今樾带了过去。
乌云撤去了太阳的光亮,少女漆黑的影子笼罩在岑安宁的视线。
她被迫抬头注视着商今樾,轻盈的裙摆摊开的地上,那居高临下的人将她压住,被迫灌进某个残忍的真相。
商今樾静静的注视着她:“你通过这样的方式,妄想让我放弃时岫,我是不是可以理解为,你依旧认为我跟时岫才是伴侣?”
“你做梦!”岑安宁不接受商今樾的结论,一瞬暴怒,松开攥着时岫笔筒的手,径直朝商今樾的衣领揪去。
“你松手了。”商今樾淡淡的提醒岑安宁。
在岑安宁这番逐渐激动,句句刺耳的话语下,商今樾的冷静显得格外刺眼。
她被商今樾的视线带着往下看去。
看到的是完全被商今樾握在手裏的笔筒。
接着商今樾便不紧不慢,拨开了她的手,将她的衣领从她手裏拿开。
那柔软的料子突然锋利,割过她逐渐空空的两手。
岑安宁惊颤。
到最后,她连商今樾的衣领也没有揪皱一点。
岑安宁觉得,从一开始商今樾的目的就只是那个笔筒。
她从来都没有把自己放在眼裏。
“商今樾,你别太自信了。”岑安宁低声,看着面前这个一尘不染的人,“你对时岫做出的那些事,不是你一时半会就能弥补的。”
“我知道。”商今樾答。
她早就意识到这件事了。
用不着岑安宁来提醒。
“所以我这辈子都不能摆脱她。”商今樾面色不改,用很平静的回应岑安宁。
到底什么样的人会把自己的命跟另一个人拴在一起?
岑安宁想起刚刚商今樾被自己掐住衣领一点不挣扎的样子,也想起当初在时岫葬礼现场看到的商今樾。
在那乌泱泱的人群裏,商今樾站在最前面。
她梳着整齐的发髻,黑色的窄裙衬得她身形消瘦。
她对所有前来吊唁时岫的人鞠躬致谢,整个人都跟那个意气风发,冷漠无情的商总截然不同。
“就是个女人,有什么好吊唁的。”
“不就是爬床爬上来的,谁不知道似的。”
“给她个面子罢了 。”
……
吊唁的人群裏,一个肥头大耳的男人正不屑发表什么看法。
而没几句过去,众人脸色就渐渐变了。
“要我说这娘们就——”
“啪!”
男人声音在一道清脆的巴掌声中戛然而止。
岑安宁远远的看着,就看到商今樾站在人群中,面无表情的扇了男人一巴掌。
扇的男人耳朵长长的拉起一道耳鸣。
他有一秒为自己的面子不服,可抬头看着商今樾阴鸷的眼神,愣是一句话也说不出来。
“你的面子,还你了。”商今樾面无表情,回应着男人刚刚说过的话。
原本就肃静的场合,一下变得鸦雀无声。
没人刚上前说和,商今樾的眼神像是好要是吃人。
岑安宁听周围人说,这个男人好像是跟商家哪个企业合作密切的大老板。
但她当时没心情听这个,接着就走了。
反正故事的最后,宁城裏是再也没听到这位老板的消息。
岑安宁意识到这个看起来冷漠无情的人或许比自己还疯,忍不住狠狠的骂了一句:“疯子。”
而疯子商今樾没有拒绝她这句评价,也不再给岑安宁更多的反应。
她兀自将时岫的行李箱拉到自己跟前,全权负责起了收拾时岫行李箱的事情。
这人做的井井有条,很快就衔接上了争执前的工作进度。
岑安宁看着商今樾刚刚还锋利的盯着自己的眼睛,此刻正仔细认真的区分着时岫的护肤品,莫名产生了一种“即使在外面跟人打了超狠的一架,还不忘回家先给老婆做饭”的错觉。
岑安宁不明白商今樾是怎么做到的。
她可是商家大小姐,从小就被人金尊玉贵护着商今樾。
昏暗的日光下,岑安宁就这样注视着商今樾。
看她不紧不慢,看她从容不迫。
即使是跪坐在地上,这人依旧身形笔直,留给她一道矜贵优雅的侧影,叫人诧异她竟然也会做这样的事情。
这到底是这人维持在表面的面具,还是烙进骨子裏的刻痕?
她真的有她表现出的那样喜欢时岫吗?
岑安宁有一瞬觉得,商今樾只是在跟给自己表演她了解时岫。
可真的盯着商今樾有一会儿,岑安宁才发现,商今樾似乎并不需要表演。
眼前那排列整齐,按使用习惯分区的箱子,完全不是岑安宁可以做到的。
岑安宁顿时意识到商今樾一开始跟自己说的那句话并非在刻意挑衅自己,她过去的确会给时岫整理行李箱。
可那是多久的过去呢?
明明她们都已经三年多没有在一起生活了。
是啊,就都三年了。
她为什么还能娴熟的记得?
岑安宁看向商今樾的眼睛逐渐复杂,掌心装了许多的不甘。
想到商今樾在过去跟时岫曾有那样多在一起的时间,她心口就忍不住发涩。
她可能真的低估了自己这位对手的实力。
“麻烦让一让。”
就在这个时候,商今樾已经整理好了一面行李箱。
她抬手向岑安宁压着的那块地方去,示意岑安宁不要挡路。
岑安宁不语。
她盯着商今樾看了一阵,接着抬手把东西商今樾要拿的东西递给了她。
岑安宁并不想让这件事变成商今樾一个人的功劳,卧室裏的情况就变成了岑安宁给商今樾打下手。
两个人非必要不说话,效率也高,商今樾很是轻易的就收拾好了时岫一开始很惨不忍睹的行李箱。
而就在商今樾接过好岑安宁给她递来最后一件衣服时,岑安宁的声音也响了起来:“你还没有回答我当初的问题。”
商今樾蓦地转头看向岑安宁。
房间一侧的玻璃突然传来噼啪雨水敲击玻璃的声音。
下雨了。
闷沉的卧室被雨水砸了口子,挤进了无数潮湿的空气。
时间好像又回到了上一世她们在这间卧室裏起争执的时候。
二十七岁的商今樾跟二十六岁的岑安宁大打出手,在岑安宁向商今樾攻击来的下一秒,商今樾反手就掐住了她的脖子。
当时的她比刚刚岑安宁揪住她衣领的时候还用力,漆黑的眼睛明晃晃的写着狠厉,好像要杀了她。
可她真的要要杀了她吗?
还是留下这个时岫留在这世界上无数不多的遗物。
在这个世界上,真正爱她的人太少了。
而就在商今樾犹豫的时候,岑安宁震颤着喉咙,问出了那她一直想得到的答案:“害死时岫的……是家裏人吗?”
无论是当初的商今樾,还是现在的商今樾。
当她听到这句话,都控制不住的紧攥起了拳头。
那些被称之为“家裏人”的人,成了可能害死时岫的凶手。
权利倾轧之下,甚至有可能也包括她自己。
“商今樾,你能保证这一世不会旧事重演吗?”
岑安宁的声音,把商今樾从过去的回忆拉回了现实,也将一根刺深深的楔进了商今樾的心口。
商今樾握着岑安宁递给她的毛衣,慢慢松开手。
她将它稍作整理,抚平褶皱,潮湿的空气裏透着时岫的味道。
一种没有血腥气味加持的果木香。
“你知道你为什么会有这一世吗?”
没有回答岑安宁的问题,商今樾抬头问起这件无法用科学解释的问题。
她的声音裏没有剑拔弩张,平静的眼睛好像窗外的日光,冷淡的罩着一层白翳。
岑安宁疑惑极了。
她当然不知道,她一睁眼就来到十年前了。
但她看着商今樾的眼睛,感觉她好像知道一样。
……
“哈啾!”
“哈啾!!”
“哈啾——!!”
湿冷的雨将宁城的温度砸进了土壤裏,世界冷了下来。
时岫并不知道在自己房间裏发生的事情,只是一连打了好几个喷嚏,让她觉得她不能再站在书房窗前打电话了。
降温让时岫有些冷,但她揉得却不是自己露着的胳膊,而是披散的头发。
那一头柔顺的长发被她揉得乱七八糟,藏在下面的是一张愁容满面的脸。
“老师,真的没有商量的余地了吗?”
“这有什么好商量的,就这么定了。”
时岫苦恼的问着。
电话那头郭潇的声音斩钉截铁。
“班上成立互助小组的初衷是让好学生巩固基础,拉成绩不好的同学一把。老师是真的担心你这半学期不在学校,会落下功课。”郭潇苦口婆心,跟时岫说着周一要在班上宣布的新政策。
“时岫,你成绩这么优秀,完全可以冲击更好的大学。这半年苦一点累一点,对未来有成倍的好处。你这么不情不愿的,是觉得老师在害你吗?”
郭潇说到最后,还有些伤心。
时岫听着,立刻解释:“老师,我不是这个意思。”
“那你是什么意思?”郭潇反问。
时岫抿了下嘴,犹豫一下,还是决定说实话:“老师,你能不能给我换个人?我不想和商今樾做互助小组。”
刚刚郭潇给时文东打电话,想聊一聊时岫学美术这件事。
谁料到时文东去厨房帮忙,商今樾看到是郭潇的电话,竟主动接了起来。
这给了郭潇商今樾跟时岫两家关系很不错的错觉,顺水推舟的提出商今樾跟时岫组成互助小组的提议。
毕竟时岫开学前可是求着跟商今樾坐同桌
商今樾来辅导她,她不得更有学习动力了?
而且两个都是女孩子,不会做什么出格的事情,她也放心。
郭潇开学就替班上学艺术的孩子发愁,尤其时岫这个好苗子。
她还以为终于找到解决办法了。
谁知道,事情好像不是郭潇想的那样。
“那你想要谁?”郭潇皱眉,“你是班裏前三,除了商今樾,还有谁能辅导得了你?晓蔷每天都要学到很晚,她自己都顾不上呢,让她跟你成为互助小组也不现实吧?”
晓蔷就是过去郭潇班上,常年跟时岫焦灼在班级第一第二的同学。
开学高三新班打乱重组后,商今樾这位常年霸榜年级第一的人就来了郭潇班,开学考她俩就跑到第二第三打架了。
郭潇说的都是事实,时岫哑口。
但她还是想挣扎挣扎:“可是老师,你有没有想过,商今樾也有可能自顾不暇啊。”
“商今樾相对来说没有那样自顾不暇。”郭潇强调。
“那也是自顾不暇啊。”时岫小声嘀咕。
不知道是不是听到了时岫的嘀咕,郭潇察觉到了时岫似乎真的不是那么情愿,也退了一步:“时岫,你要是实在不想也没关系。只要你跟我保证,你能考到全年级前二十。”
“我可以!”时岫立刻表示。
“那一模考给我看。”郭潇不听口头保证。
听到这句话,时岫立刻蔫了。
一中的高考模拟考试不跟着教育局走,下月就会有一模。
而就这短短一个月的时间,她又要学专业课,又要学文化课。
时岫觉得不如杀了她重开来的快些。
郭潇听着电话那头的沉默,又重新把自己刚才的打算摆了出来:“老师也不强迫你,两个选择,你自己选。”
“一,这学期每次考试你都回来,给我考到全年级前二十。二、和商今樾组成为互助小组,不落下学习进度。”
郭潇这话说得,看起来是给了时岫两个选项,可实际上时岫能选的只有一个。
时岫眉头紧皱着,面对这唯一的选项,怎么也想不明白。
——她这辈子怎么就逃不开商今樾了呢?
上辈子她跟商今樾捆绑就算了,是她猪油蒙了心,死缠烂打来的。
怎么这辈子她处处远离,事事拒绝,她却还要跟商今樾捆在一起!
“时岫,老师都是为你好。考个好大学,未来你能走得更远,明白吗?多少学生回来跟我说,谢谢我当时的严厉,上了大学才知道,一个好的平臺多重要。那也有后悔的,你说都已经这样了,你哭也晚了啊。”
“过去我有个学生家裏不想让她读书,让她嫁个有钱人。她就一定要读,为了读书还哄她爸妈给她资金上支持,最后出国定居海外了,有了一番自己的事业。虽然这件事老师不是很提倡啊,但你看,人家就拎得很清,一定要读下去,读书是可以改变命运的,你知道吗……”
郭潇在电话那头跟时岫做思想工作,时岫有一搭没一搭的听着。
但就是这最后一个故事,时岫听着听着,脑袋裏闪过一抹灵光。
是啊,既然商今樾上一世可以利用她开画廊,赚钱。
她怎么就不可以在这一世利用商今樾,让她帮自己自己考上更好的大学,好离她更远呢?
画家的未来可跟什么商界大老板完全搭不上边。
到时候她远走高飞,看谁还能把她跟商今樾捆在一起。
而且商今樾辅导自己功课,不就是传说中的脱敏试验吗?
她是柳下惠,她是秦君昭,她才不会动摇,只会越来越不在乎这个人!
“老师你说得对。”时岫点头。
郭潇:“想通了?”
“嗯。”时岫点头,“我选二!”
“哎,这才是好孩子嘛。”郭潇听到时岫这话,不由得喜笑颜开,“好好学,老师看好你,考上八大美院老师请你吃饭。”
时岫立刻接下:“老师,你为人师表,可不能出尔反尔。”
“一言既出驷马难追,你吃什么我都请。”郭潇一口答应,接着示意时岫:“行了,叮嘱你的事情都说完了,把商今樾喊来吧。”
“老师你喊她干什么?我跟她说一声就好了。”时岫表示。
虽说她自己给自己做好了思想工作。
但时岫觉得最好还是商今樾不同意,她就顺水推舟,早早的断绝后患。
“我有说我找她要说这件事吗?”郭潇哼笑了一声,拆穿时岫的同时,翻起了旧账,“时岫,你在我这裏的赌约可一直有效。等你下学期回来,考试考不到年级前二十,依旧会有惩罚。”
时岫忙:“别啊。”
时岫现在感觉自己头上悬了一把达摩克斯之剑。
还是自己当初给自己插上的。
“所以好好学,不能落下太多功课。”
郭潇无情。
时岫拖沓的走出书房。
外面的雨下的越来越大了,走廊裏回荡着落雨的声音。
时岫顺着楼梯看看,没在楼下客厅看到商今樾的影子,就想走回自己的卧室,问问岑安宁,接过看到商今樾正从自己房间走出来。
“你在这裏啊?”许是不用多费工夫找人,时岫看着商今樾的时候,少了那么点刻意保持的距离感。
接着,时岫就很快走到了商今樾跟前。
走廊的灯光将少女的影子投映在商今樾的肩膀,这让商今樾的视线控制不住在时岫身上多停留了几秒,接着才顺着对方的视线看去:“有事找我?”
“我没事,是郭老师让你接电话。”时岫将手一抬,时文东的手机就露了出来。
通话界面还亮着,商今樾眼睛裏有一瞬的落空。
但她还是接着走过去,去接时岫手裏的手机:“好。”
白炽灯下,她们手指交错。
停着时岫掌温的手机被商今樾握住,而她稍微长出一点弧度的指甲刮过少女柔软的掌心。
痒痒的,也怪怪的。
事后,时岫很快收回了自己的手指,将这一闪而过的感觉刻意遗忘。
时岫从没觉得自己的卧室这么受人欢迎。
她回到自己房间裏,就看到岑安宁也还在。
时岫有点诧异。
但更诧异的是,她走到自己行李箱前,看着那收拾整齐的行李箱:“怎么……”
因为房间裏只有岑安宁。
所以时岫下意识的也将答案对准了岑安宁,惊喜的讲:“你帮我整理好了?!”
只是说出这句话的瞬间,时岫就知道这个行李箱不会是岑安宁的手笔。
她的心跳比她的大脑先认出这是谁的杰作——
这样有条理,有秩序的整理方式。
是商今樾独有的。
淅沥沥的雨声好像是无限长的棉线,扯着人的思绪,一回就是过去的几年前,叫人猝不及防。
那是她们结婚的第三年,商今樾难得的假期。
时岫带着商今樾去了她心心念念的国外的一个小城市旅游,尽管商今樾还是每天有很多信息要处理,但时岫每天玩得都很开心。
长风吹着过草地,将商今樾的裙摆荡起一圈漂亮的弧度。
她长发披肩,静身独立,好似一卷梦裏的画卷。
时岫兴冲冲的拎着当地村民送她的特产回来,就看到商今樾在租的别墅门前等她。
那时的时岫觉得这样的画面会维持很久,她会跟商今樾一直这样下去。
只是天空在这时下起了小雨。
接着小雨转中雨,细细密密的雨水逐渐变大。
从窗户往外看去,世界都要被雨水包围,原本时岫跟商今樾定在最后一天的露天温泉行程也就此作废,从当地的小酒吧回来后,时岫只能待在家裏收拾行李。
收拾行李是不可能的。
这些天过去,时岫的行李箱已经被各种东西堆着,没有了样子。
她不想面对自己的行李,还有明天就要离开的事实。
更是失落的,回来就跑到浴室泡澡幻想自己在看雨泡温泉。
白雾随着蒸腾的热气,慢慢攀上浴室裏的窗户。
时岫听着窗外不断传来的落雨声,抬手在窗边画下了两个贴在一起的小人笑脸。
一个是她,一个是商今樾。
一个在兴高采烈的说:“我们多留两天吧!”
一个在饱含深情的说:“听你的。”
只是,时岫刚写完“听你的”三个字,接着就把它划掉了。
商今樾才不会说听你的,她今天看了两次机票,询问助理明天车能不能按时来接她们去机场。
而且多留两天也没有用。
当地对天气有经验的人告诉她,这场雨会持续一周。
而对商今樾有经验的时岫知道,她没有这么多的时间。
静默的水缓缓涌动着,时岫趴在了浴缸的边缘。
她枕着自己手臂,被热气熏红的小脸堆着点肉肉,掩饰不住的可爱,还有忧郁。
“当当。”
就在这个时候,浴室的门被敲响了。
磨砂门将商今樾的身影印在门外,她侧着身子,有一种礼貌的回避状,对时岫说:“已经泡了两个小时了,泡太久对身体不好。”
“知道了。”尽管不想,时岫还是乖乖听话起身。
热气从浴室涌出,时岫揉了两下湿漉漉的发尾就裹着浴巾出来了。
她远远的就看到了她那摊在地上的箱子,四肢被热水泡软了,一点也不想动。
就在时岫计划,她能不能趁行李箱不备,赶紧把它合上拉起拉链的时候。
她走近就发现,自己的箱子前所未有的整洁。
自己的衣服护肤品,还有买的各种各样的特产都被很好的归置起来,有条不紊的挤在一起,没有一点空间浪费。
是商今樾。
时岫刚刚还抬不起来的眼睛一下亮了。
她惊喜的抬头,朝商今樾看去:“阿樾。”
“怎么?”商今樾坐在床尾凳上,正不紧不慢的拆开湿纸巾,擦拭手指。
“谢谢你。”时岫一步过去,迎面环住了商今樾的脖颈。
而面对爱人这样的亲昵,商今樾微微偏了下头:“太热。”
但她也只是微微偏头。
接着便顺势揽过时岫的腰,让这人虚虚坐到了自己腿上。
这人的头发没事擦干,湿漉漉的垂在商今樾的肩头,洇湿了她的衬衫,若隐若现的露着肩带与锁骨。
时岫低头瞧着,凑到商今樾的跟前,忍不住轻吻她的唇。
刚刚从浴室出来,热气还没有消散。
时岫撬开商今樾的唇瓣,轻而易举的就将自己的吐息吹进了对方的口中。
过多的雨水让土地不再接收,浅浅的积攒起一层水洼,水声明显。
商今樾应该是洗漱过了,口腔裏没有酒精的味道,凉凉的薄荷贴在时岫的舌尖,她越吃越热。
“姐姐比我还热一点。”时岫稍稍同商今樾分开一点,故意靠在她耳边说。
商今樾蓦地握紧了下手。
她克制着护着时岫的腰,冷静着撩开她脸侧的碎发:“要改签吗?改成后天走,明天还有时间去在酒吧听到的那个溶洞,下雨不影响。”
时岫就要掉进迷离的眼睛骤然亮了一下,好像玻璃窗上折着灯光的水珠。
“不影响你?”时岫问道。
“不影响。”商今樾轻声回道,她的眼睛垂落在时岫的唇上,好像还要吻她。
可时岫环着商今樾的脖颈,倒是开始计划起来了:“那是不是要早点睡觉?还有明天穿什么呢,你是不是把我衣服都收起来了?”
“你也可以在路上睡,刚刚客房服务,我把你那条红色碎花裙送去烘干了,明天一早就会送来。”商今樾有条不紊的回答着时岫的问题,细长的手指透着柔软的浴巾,始终都停在时岫的腰,有一下没一下的揉着。
听着自己的问题一个个落地,时岫心也跟着稳了下来。
她想着大抵就是她为什么这么爱商今樾的原因。
她可不是什么飞蛾扑火的傻瓜。
时岫这么想着,坐在商今樾的腿上,捧起了她的脸:“阿樾,姐姐,我好爱你啊。”
昏黄的灯笼罩女人刻意拉长的声音,静静的被外面的雨声揉花。
她喊着她阿樾,喊着她姐姐。
扬起的眼睛裏写着得意与张扬,像是林中的白鸟,一颗心正正好好的抵在商今樾的心口。
那潮湿的热气打湿她的长发,给她在眉眼间添了一层颓靡。
她是开得最漂亮的花,倒映在商今樾的眸子裏,洋洋洒洒的写满了爱意。
房间裏好安静,夜晚给世界按下长长的沉寂。
商今樾听着自己心跳,再也忍不住伸手扣住了时岫的脖颈。
她回吻她。
轻薄的裙子不堪重负,彼此沉重的呼吸声中沾着酒精与花香气,任人采撷。
下着雨的房间裏,只有水的声音。
时岫听着商今樾的喘息擦过她的耳廓,忍不住去亲吻她的手指。
她扣着她的手,水声淋漓。
在这场永不停歇的落雨中,她们好像两只行驶在海上孤舟。
只是这时的时岫从未曾察觉。
她的“我爱你”永远得不到商今樾回应。
可既然是孤舟了。
又会得到谁的回应呢?
“商今樾。”
岑安宁的声音突然闯入时岫的耳中。
那声音不高不低,一下将时岫从回忆裏拉回了现实。
岑安宁看着时岫还有些对不上焦的眼神,更详细的跟她解释:“这不是我收拾的,是商今樾,我只是给她打了个下手。”
“嗯。”时岫点点头。
她看着面前的行李箱,垂下了眼睛:“我知道。”
岑安宁诧异。
但她看着时岫的眼神,大抵也明白了。
她们曾经那样的熟悉。
这么想着,岑安宁就攥了攥手,接着转移话题:“对了,刚刚你班主任找你,是因为你去画室的事情吗?”
“嗯。”时岫点点头,“手续都办好了,就是……”
岑安宁看出了时岫的苦恼,追问她:“就是什么?”
“我们班主任说好的美术专业也要文化分够高,她不想我落下功课,让商今樾跟我组成互助小组。”
时岫说着就抬头无奈看了岑安宁一眼,话裏有点吐槽的以为:“说是互助小组,实际上就是让商今樾盯我的学习,顺便给我补习。”
听到这件事,岑安宁握着手更紧了。
她不悦。
怎么绕来绕去,她还是绕不过那个人。
这个人能不能消失一下。
可这么想着,在岑安宁抬头看向门口的时候。
那个熟悉的身影就再次出现在了她的视线裏。
商今樾回来了。
“抱歉,无意偷听。”商今樾平静的面对岑安宁眼睛裏的敌意,跟她解释着,也像是提醒时岫自己来了。
而时岫闻声也转头看了过去。
行李箱横在她与商今樾之间,回忆还停在脑海裏,没有消散。
不知道说什么。
好像没有时岫的主动,她们之间只剩下了安静。
“我已经听班主任说了。”
这次是商今樾打破了她们之间的安静。
她说着就走进时岫的卧室,站到了时岫跟前。
时岫看着这人,脑袋空空。
她还没想好该怎么跟商今樾相处,不疏不近的问她:“那你有什么想法吗?”
“时间紧迫,我会尽快给你一份复习计划的。”商今樾表示。
接着她又跟时岫说:“我想为了不落下学习进度,暂定我们每个周的休息日都要见一面,可以吗?”
这人声音难得没有那么冷,听起来好像还有种温和的商量意思。
时岫罕见的没有起来什么逆反心,理智就顺着商今樾的声音告诉她,这是没办法的事情。
于是她答应的不情不愿的:“昂。”
岑安宁像是被排斥在外了,听着不由得手紧握。
但接着时岫又看向商今樾,跟她说:“不过这周要不就定在周末吧,或者不是休息日也行,随你方便。周六我要跟安宁吃饭。”
那个“随你方便”好像是个补偿,是时岫这些日来难得对商今樾的好脸色。
商今樾听着却没有什么雀跃的感觉。
就是再怎么补偿,也还是不能抹去商今樾被时岫排在了岑安宁后面的事实。
这下轮到商今樾脸色不好看了。
她看着岑安宁从时岫身后投来的目光,神色寡淡的点点头:“好,我会安排一个避开周六的时间。”
第22章 【我等你。】
宁城笼罩在一片阴沉沉下, 云在天上闷了一天,好像在酝酿一场大雨,誓要把世界浇透。
天气预报称近期九月裏会有多股湿冷气流对撞, 宁城的雨季预计会比去年久一些。
这作为新一周的开局, 在很多人眼裏似乎并不美好。
时岫除外。
黄绿的叶子飘落在集训中心的人行道上, 接着又被拖过来行李箱轮子压过去。
时岫大包小包走在路上, 背上背着画板, 手裏拉着的行李箱上还放了一支鼓囊囊的包。
明明看起来很沉重,她却走的朝气蓬勃的。
今天是时岫去画室的第一天。
就在时岫快走到宿舍楼的时候,她手忽的一空。
冯新阳从教学楼的方向跑过来, 径直接过了时岫手裏的箱子:“来得够快啊。”
时岫看着冯新阳这张久违的笑脸,也不跟她客气,说了声“谢了”, 跟她吐槽起自己今天早上遇到的事情:“别提了,时文东昨天说送我,结果今天中午突然有生意要谈,一大早就把我从床上薅起来了。我说我自己走,他非要送, 也不知道非送我干什么。”
“哈?”冯新阳发出了难以理解的声音,接着指了指看着时岫在脑袋上扣着的鸭舌帽,“我还以为是你剪坏了头发呢。”
“没剪坏,就是昨晚没吹干就睡了,一早醒来全飞了。”时岫满脸无奈, 说着就摘下了帽子。
时岫已经很多年没有留长发了,想着既然重新开始, 就从发型开始。
不长不短的头发扫过她的下颚,是二十七岁的她很喜欢的长度。
这人五官偏英气, 不需要过多修饰,眼睛一垂就让人觉得不好惹。
所以这翘毛头发看着也不算多糟糕,就是呆毛被风吹得一晃一晃的,有种可爱的反差感。
冯新阳看着,忍不住上手揪了揪:“哈哈哈,新发型好可爱啊时姐。”
“时姐不可爱。”时岫换才不想得到冯新阳这个评价,胡乱抓了两把翘毛,又重新把帽子带了回去。
冯新阳顿时笑得更浓了,强调:“可爱的!”
如果说,商今樾是时岫重活一回,拼命想要离开的人。
冯新阳就是时岫在这一世,有信心能活的更好的锚点。
两个人说说笑笑的,很快就到了宿舍。
说是宿舍,实际上跟普通公寓差不多,画室给学生配的是两人一间的小一室两厅,甚至有的时候会有一个人住一间的情况。
在时岫来之前,冯新阳就多花了点钱自己包了一间。
现在时岫来了,她就敞开大门,欢迎时岫跟她同住。
“怎么样还不错吧。”冯新阳给时岫展示着她昨天找人收拾了的屋子,还有点小得意。
时岫穿过客厅走向自己的房间,对屋子裏明显超标的陈设表示:“冯小姐,你明明可以单独出去租房住的。”
“这多没意思啊。”冯新阳不以为意,她很享受被管制的住宿生活,“而且住宿舍多方便。以后肯要常熬到凌晨一两点,我独自出学校多不安全。”
“这个世界要是失去了一个画坛冉冉升起的新星,该多遗憾。”
冯新阳说得一脸真挚,接着就捧起自己的脸,满是自恋的看着时岫。
时岫罕见的没有像过去一样拆她的臺,就静静的看着她。
好像透过冯新阳,也看到了自己的未来。
冯新阳会成为同时代的画家们望尘莫及的人物。
她也会是的。
“所以待会我们就一起去练速写,晚自习的时候我还想看看你的作业,我总觉得细节处理不到位,你帮我指点指点。”时岫想转满了弦人偶,认真的将行李箱裏的画本拿了出来。
冯新阳带上了痛苦面具:“时姐,你饶了我吧。我跑出来是偷懒的,不是让你卷我的。”
“你刚来第一天,难道就不需要我陪你办好集训中心的饭卡水卡门禁卡,再陪你转转画室,认识认识新同学吗?”
冯新阳满眼期待。
时卷王不为所动,拍了拍冯新阳的肩膀:“时间就是金钱啊,小冯。”
而冯新阳被这么一拍,顺势躺倒在时岫的床上,摆着个小手邀请时岫:“别卷了,在这个要下雨的好日子,跟我躺平吧。”
时岫的床冯新阳昨天让阿姨晒过,比她的松软多了。
冯新阳躺在上面,忍不住滚了一圈。
接着,她的视线就自然的看向了窗户。
“这个雨到底还下不下了?难道要明天了吗?”冯新阳望着窗外的乌云,嫌背着的伞沉。
时岫闻言,跟着冯新阳的视线看了眼窗外,随意又笃定的跟她说:“今天就会下。”
“你怎么知道?”冯新阳意外时岫的笃定。
时岫垂眼,拿走画册的行李箱裏露出经某人手迭好的衣服。
回忆如窗外的乌云,合着冯新阳的问题逐渐清晰。
时岫很多事情都记不住了,可她还记得跟商今樾相遇的那年,宁城下了史上最大的一场雨。
当时班上很多人都没有打伞,商今樾也包括在内。
大家都苦兮兮的找带伞的同学结伴,只要能出校门进到自己家的车裏,就万事大吉了。
商今樾不在班裏,她被教导主任喊去讨论艺术节比赛的事情。
时岫摸着藏在桌洞裏的伞,兴高采烈的跟商今樾发去了她会等她放学的消息。
时岫并不知道当时的自己究竟又怎样的定力,明明商今樾没有回应,她还是能做到坐在教室裏,看着放学的同学一个一个走掉。
她写完了今天布置的作业,甚至还多做了一组导数专项训练。
她为了送没带伞的商今樾出学校,等她等到校门快关了,才看到那人姗姗来迟。
“商今樾!”时岫看着商今樾回来,昏昏沉沉的眼睛一下亮了。
商今樾走到座位前,不明所以的看着时岫:“你怎么还在教室?”
“你没看我给留你的消息啊?”时岫有些失落。
“你每天都要发很多。”商今樾淡声。
事实陈述的太过直白,让人觉得自己的热情也是一种罪过。
偏偏时岫就是有无数热情,即使被商今樾钉死了一股,另一股接着就烧了起来。
她也只是失落了一下,接着就从桌洞裏拿出了她的伞:“那我以后尽量少发点,我先送你出校门吧。”
时岫感觉商今樾看到自己,眼裏应该是有惊讶的。
毕竟任何人听说有人等了自己这么久都应该有所感触的。
可能商今樾的感触就是纡尊降贵,允许时岫送她出校门吧。
她就这样收拾好书包,淡淡的跟时岫说了一声“麻烦”,甚至不是谢谢,接着站进了时岫为她撑起的伞裏。
那场雨真的很大,溅湿了少女暴露在伞外大半的衬衫和裙摆。
挤满水分的空气很难让衣服干透,时岫从此迎来了她一场长达十年的潮湿。
“所以一定要拿好伞。”时岫目光沉沉,也认真。
冯新阳不知道为什么只是下一场雨,时岫就这样 认真对待。
但她还是决定听时岫的,也跟着认真点头:“好,我记住了。”
“这才对。”时岫眼睛裏认真不减,利落的挂起拆开商今樾给她迭的衣服,将这个人留在自己这裏的痕迹统统抹去。
“我觉得,你画的挺好的。”趁着时岫收拾东西的功夫,冯新阳拿起了时岫的速写本。
她嘴上说不愿意,实际上还是给时岫看起了速写。
但——
“我是感觉你好像有些地方需要改进,但我不知道问题在哪裏,你要不把你这些天的作业都给老徐看看去吧。”冯新阳挠头。
“这样吗。”时岫拿出了行李箱最后一个东西,跟冯新阳坐在了一起。
“是啊。”冯新阳点点头,跟时岫分享消息,“老徐还跟我说,她空出了一下午,等你来,她要找你好好聊聊,你正好可以带着你的作业去。”
“那我现在就去。”时岫立刻表示。
冯新阳看看时岫刚收拾好的房子,又看看她抱着的三本画册,对自己朋友恐怖如斯的执行能力表示:“时姐,你要不要这么拼啊?休息一会也没差啊?”
“有差。”时岫表示。
她开始的太晚了,必须要用零散的时间赶上来.
走进教学楼,各种不同材质的颜料味就在空气游荡开来。
时岫按照冯新阳的指路,顺利的走到了负责她们小班的老师徐然办公室前。
“老师?”小姑娘从门缝裏露出个脑袋。
徐然看到,眼睛不由得弯了弯:“时岫,你怎么这么早就来了?”
“这不想早点开始嘛。”
暑假的时候时岫就跟徐然有过接触,进办公室也进的自然。
她将自己抱着的画册放到徐然桌上,大方的跟她展示:“这是我这半个月跟着画室做的练习,您给掌掌眼?”
“臭丫头,还跟我恭敬上了?”徐然笑,说着就翻开了时岫的画册,“本来还想看看你有没有手生,正好,也不考你了,我来跟你批批作业。”
“哎。”时岫点头,藏在桌面下的手挤在一起,还有些紧张。
“嗡。”
偏偏这个时候,时岫放在口袋裏的手机突然震动了一下。
好像有什么要紧的消息,一连发了好几条。
时岫眉头紧皱。
想着要是发消息的人是冯新阳,她一定要臭骂她一顿。
却不想,打开手机,来人是商今樾。
【到画室了吗?】
【我做好了计划,想把最近要用的书拿给你。】
【还有十分钟到你们集训中心门口。】
【我等你。】
这么多年了,时岫都没见过商今樾给她发过这么多消息。
可即使是这样,时岫也不会受宠若惊的出去迎接商今樾。
她跟徐然的1v1指导才刚开始,十分钟明显是不可能结束的。
而且她也不会让它十分钟就结束。
时岫手藏在桌子下,字打的飞快,要给商今樾留言:【别等我,放门卫。】
“我发现了,你有一个毛病……看什么呢?”
徐然看过时岫几张速写,刚要跟她分析问题,就看到她低着个头的,正在看手机。
时岫被徐然锋利的眼睛一看,顿时有些心虚。
她盲按了下发送键,接着就将手机息屏,主动上缴:“没什么,您讲。”
徐然看了眼时岫交上来的手机,将速写本往时岫方向歪了歪:“先看这裏,你的人手部这个起的线条……”
碳条划过纸张,利落的留下一道线条。
时岫全神贯注的听着徐然的分析,听不到外面吹起了阵尖锐的风,几颗雨滴啪嗒打在窗上,这场注定要下的雨已然到了时候。
“基本上就是这样,你的问题不大,比暑假的时候还稍微好了一点,后面有意识的更正一下,多练习,多总结。”
徐然的认可合着窗外的雨声,一声声敲在时岫的心上。
灯光穿过昏暗的世界照在少女的侧脸,明亮的好像全世界的朝气都在她身上。
“我知道了,谢谢老师。”时岫斗志满满。
徐然瞧着时岫这样,忍不住拍了拍她的肩膀:“小姑娘真有干劲儿,不错。”
她看了眼窗外不知道什么时候下起来的雨,接着又问:“你拿伞了吗?”
“带了。”时岫从包裏掏出她的mini折迭伞。
她早有预备。
徐然放心:“行,吃饭去吧,这都过了午饭点了。”
“你下午也不用着急来教室,回去把屋子收拾好,让冯新阳带你去领画具办卡,明天正式来上课。”
徐然说的跟刚刚冯新阳说的差不多,时卷王这次没有拒绝。
不去教室,她可以在宿舍改画。
自己一个人待着,归纳总结,心还能静下来,效率更高。
“那我走了。”时岫抱起自己被徐然批改过的作业,挥挥手就走了。
徐然瞧着这孩子朝气蓬勃的背影,心裏也高兴,只是接着她就注意到了桌上的手机:“手机。”
时岫还真的忘了,不好意思的又走了回来:“嘿嘿,谢谢老师。”
“快去吃点东西吧,瞧你这丢三落四的。”徐然嗔。
走出办公室,时岫就准备约冯新阳去食堂吃饭。
只是她刚打开手机,欣喜的目光就顿了一下。
她刚才交手机交的匆忙,没退出跟商今樾的对话框。
那句打好的话还停在输入框裏,根本没给商今樾发出去!
时岫顿时心一紧。
只是她看着消息时间,距离商今樾找自己也已经是两小时前的了,按照她对商今樾的了解,这个人是不会浪费无意义的时间,这个点她应该已经走了。
她又不是傻瓜。
时岫看了眼窗外的雨。
雨水冲刷着窗户,窗外的世界像是融化的油画。
时岫没想好怎么跟商今樾解释,当务之急是先把自己的宝贝画收进书包。
时岫收画收的不紧不慢,又莫名带着种急迫。
她从画室正门走出来,正好可以经过集训中心的大门。
有意无意的,时岫的视线在望门卫的方向瞟。
她没看到记忆裏的那个身影,更没有看到那辆黑色迈巴赫。
湿冷的空气中飘出一缕白雾,时岫松了口气。
也好像在嗤笑自己。
她想,这下她可以没有道德负担的跟商今樾解释了。
毕竟她的失误并没有让商今樾在这雨损失什么——
冷雨溅落在温度略高的地表,带起一层虚无缥缈的雾气。
时岫踩在教学楼门廊前的最后一节臺阶,就要转身,就看到大门口警卫亭后,有个撑着伞的人走了出来。
她穿着宁城一中的校服,银底黑字的名牌别在她的左胸口。
雨水冲刷着世界,融化的油彩画模糊不清,时岫却好似能看到那个名牌上写着的字。
——宁城一中,高三·十班,商今樾。
时岫同商今樾在雨幕裏四目相对。
雨霾风障裏,她有一双秋水翦翦的眼。
第23章 “房间之后再参观吧,先去洗澡。”
门廊积攒的雨水连成细密的线, 打在时岫撑开的伞上,发出一串噼裏啪啦的声音。
集训中心有规定,外部人员除非有人登记来接, 否则一律不允许入内。
商今樾就是被这一道关卡拦在外面了, 只能站在门口等。
时岫看着走进视线的熟悉身形, 脑袋裏冒出的第一个念头就是:商今樾疯了。
时岫记得商今樾不喜欢雨, 准确说是水, 过多的雨水会让她的心情不好。
过去时岫曾问过商今樾为什么。
可她从未告诉过自己,只是一昧的远离。
商今樾拒绝沟通。
即使那个想要尝试帮她解决问题的人是她的妻子。
每当时岫想到这裏,心裏就闷闷的。
现在也是。
只是她现在更看得清楚些, 她不过是不被商今樾信任的人罢了。
既然相伴十年都不曾被信任,那现在又怎么会出现在这裏?
时岫不明白,按照商今樾接人待物的准则, 她不会耗在这裏浪费时间。
这次给不成下次就行了,有什么不好耽误?
商今樾没疯。
她只是单纯的不想耽误时岫的事。
她撑伞站在雨裏,望着时岫剪短了的头发。雨幕冲刷的世界不真切,她感觉自己又看到了二十七岁的时岫。
那个她没来得及好好告别,就猝然离开她的人。
“怎么没走?”
稍顿了一下, 时岫走了过去。
她还没消化眼前庞大的信息,十七岁青涩的脸上写满了困惑。
“我说了我等你。”商今樾回答,手裏正提着她的书包。
不知道是不是为了不让书包被雨淋湿,商今樾手裏的伞明显重心偏移。
雨水砸在地上溅起水花,也弄湿了她的裙摆。
时岫也注意到了。
她没有当初商今樾对她那样理所应当, 有些愧疚:“抱歉,我刚才有事, 想给你回消息,结果忘记发了。”
说着时岫还想拿出手机给商今樾看。
商今樾却只是摇摇头, 平静的眼神裏看不到愠色:“没关系,我明白。”
她是真的觉得没关系。
商今樾等了好久都不见时岫回她消息,或者来见她。
等待的时间漫长又难熬,湿冷的雨水贴着风刮进来,叫人小腿冰凉。
门口不断有车驶出,雨水将远光灯分离成一颗颗的粒子。
商今樾站在门卫亭外,感受着自己因为任何一个有可能是时岫的人影而产生的期待与落空,脑袋不受控制的在想:时岫经历了多少个她现在这样的时候呢?
过去她有很多时候都没及时跟时岫回消息。
她忙起来就会忘记家裏还有人在等她,看过想回的消息,总被闯进来的工作挤走。
因为知道时岫永远会等她。
所以时岫被她理所应当的排在了最后一位。
上一世的最后,商今樾心心念念的想回国跟时岫重新开始。
可实际上,当时的她还没有现在的她想的清楚吧。
她以为重新开始只是一切如旧。
实际上她有太多要改的地方了。
二十七岁那年,太阳死于人类无休止的贪婪索取。
“抱歉。”商今樾轻声说着,声音压过了细密的雨声。
时岫在她的对面听的一清二楚,又不明所以:“你有什么好道歉的啊?”
是她忘记回商今樾害她等了半天,不是商今樾忘记。
难道商今樾不喜欢水,是因为这会让她这个人机短路,胡言乱语?
商今樾看着时岫迷茫又跳跃的眼神,不着痕迹的衔接了自己的“抱歉”:“我可以借你的宿舍用一下吗?待会还要回学校。”
这么说着,商今樾就低头给时岫示意。
她的裙子湿了小半,一边的袜子也被雨淋得有些狼狈,湿漉漉的贴在她的腿上,隐隐透着肤色。
这种状态回学校,的确不像样子。
尤其是出现在商今樾身上。
秋日不比夏天,风冷雨凉。
穿着这样的衣服坐一下午,就商今樾这身板,一定会感冒。
虽然时岫还是不明白商今樾为什么会执着的等自己这么久,但造成现在这个局面,她也有一半责任。
算了。
她想她对十七岁的商今樾不必这样苛刻,点了点头:“行吧,你去我宿舍洗个澡,新阳在宿舍安了烘干机,校服很快就能干。”
“谢谢。”
冷雨中,时岫好像看到商今樾的眼睛亮了一下。
比过去总是冷着一张脸的她,要好看太多。
可惜,她们在这一世不会有任何多余的关系。
这样的商今樾就留给温幼晴吧。
时岫去到门卫亭签好外来人员登记,在商今樾名字后潦草的签下了自己的名字。
门卫大叔看了看,接着就放商今樾进来了。
“以后我没回你,把东西放到门卫就行。”时岫一边走着,一边跟商今樾说。
商今樾却回她:“我担心会丢。”
“怎么会?只是书本笔记,没什么偷的价值。”时岫不以为然的说着,跨过一个水坑。
少女动作轻巧,溅起点伶仃水花,贴在商今樾的小腿侧。
很凉。
比刚刚有意识淋到的雨冷太多。
时岫的语气太过平淡,让商今樾猝不及防的意识到她的东西在时岫这裏已经不再是无价之宝,她也不会在为了自己的东西紧张慌乱,珍惜无比。
“嗯。”商今樾紧攥了攥雨伞手柄,强装镇定的应了一声。
园区裏并列平行着两把雨伞,在雨幕裏看着分外和谐。
可无论它们怎么移动,都无法让伞下的人影靠在一起,只能无用的拨开花坛裏长出来的叶子,抖落一片水珠。
时岫一路上没说什么话,时不时提醒一下商今樾注意水坑。
商今樾也就跟尾巴一样,跟着时岫走到宿舍楼。
因为担心雨水会弄脏室内,伞大家都是放在宿舍外的走廊。
商今樾动作稍慢时岫一步,在进门前将自己的伞刻意放在了时岫旁边。
她也不知道自己从什么时候开始在意这种幼稚的细节了。
只是她纯黑的伞靠着时岫花裏胡哨的伞,在这条挤满雨伞的的走廊上,怎么看都有些格格不入。
“房间之后再参观吧,先去洗澡。”
商今樾还站在门口,就听到时岫的声音从屋裏传来。
她对这句话莫名觉得熟悉,记忆随着陌生的环境扑面而来。
连绵的雨声敲打着玻璃,听不见人依偎接吻的声音……
“浴室新阳昨天刚找人打扫过,我俩都还没用,很干净。”
第三个人名出现打破了商今樾的回忆。
她回过神来,就看到时岫给自己找出了没拆封的浴巾和T恤,顺手推开了浴室的门。
“你慢慢洗,我去修改老师给我批改的作业了,这是我的房间。”时岫给商今樾指了一下自己房间门,“门会敞着,有事叫我。”
没有依偎,没有接吻。
时岫不会牵着她的手依依不舍,她说完就把衣服浴巾放到了她的手上。
这些东西都不重。
却压的商今樾手腕沉了一下。
商今樾看着时岫走向她房间的背影,终于感觉有什么不对了。
从刚刚开始,时岫全程对她都是带着一种公事公办的态度。
无论是带她进集训中心和宿舍,还是给她找临时穿的衣服,藏在这一丝不茍的细心下,并不是细致体贴,而是保持距离的疏远。
这雨下个没停,将商今樾的心灌了起来。
她的失落好像溺水,鼻腔裏满是酸涩肿胀。
空气并不稀薄,可她却觉得难以呼吸。
浴室就如时岫说的那样,被提前打扫过了。
这个地方很干净,完全符合商今樾平日的生活要求。
可偏偏就是太干净。
白炽灯打在小块瓷砖上,上面一点时岫的味道都没有。
商今樾拿着时岫给她的衣服,只能嗅到一点说不上名字来的果香。
她看着放在衣服上的便携式袋装洗发水和沐浴露,从没像现在这样想念过时岫的味道。
雨水啪嗒啪嗒的打在窗户上,这年的雨和宁城以往的九月没有差别。
甚至也很像她在英国的时候。
那是三年前。
二十四岁的商今樾决心整顿海外市场的第一年。
……
英国进入雨季几乎跟太阳失联,整天阴雨连绵的,让人觉得世界陷入了无尽的潮湿。
商今樾并不喜欢这样的日子。
空气挤饱了水分,她每呼吸一口好像都有水灌进她的鼻腔。
这种刚然让她下意识的感觉不是,不好的回忆蒙着层白翳,模糊不清的在她脑袋裏乱窜。
商今樾双目微阖,后视镜看不到她藏在口袋裏的手。
她有些失控的想:如果时岫在就好了。
“商总。”
车子在酒店门廊停好,侍童下车打开了商今樾侧的车门。
商今樾按下自己不切实际的幻想,从车裏下来。
酒店始终将门廊保持干燥,雨水沾湿不了客人鞋子。
商今樾踩在柔软的地毯上,刚刚被收拢的思绪又开始不受控制。
她想她待会要找时岫吗?
今天的事情都已经做完了,明天要跟那几个英国佬会面,晚上只需要简单做些准备就好了。
她是有时间的。
临了,商今樾又在心裏补了一句:
如果没有人找她的话。
商今樾记起,距离上次约定跟时岫通电话已经过去五天了。
每次她升起这种念头,总会因为有人来找她谈事耽搁。
想见时岫的心被一直压制着,就快要到临界点。
这只是那时的商今樾这么想的。
站在未来的商今樾回忆着自己当时的心情,只会觉得她的临界点从没有她自己想得那么低。
在集团利益面前,即使那天时岫没有出现在她面前,她也不会真失去控的去找她。
她们之间能做到不顾一切的,只有一个人——
“不好意思。”
在满是英文对话的场合裏,商今樾蓦地听到了熟悉的母语。
刚要关上门的电梯被人从外面打断。
她眼神微顿,循着这声音朝门口看去。
外面阴雨连绵的世界影响不了酒店裏的明亮,不同景致的灯光分散在大厅,照得这处有种光怪陆离的美感。
电梯缓缓打开的门裏,站着一个身形高挑的女人。
她打扮的很随意,打着领带的衬衫套着宽松卫衣,跟这地方格格不入。
她也的确格格不入。
操着口并不流畅的英文,没锁屏的手机裏还显示着刚刚她用软件跟前臺交流的对话。
商今樾的心跳漏了一拍。
她感觉自己的眼睛可能出现了些什么问题。
连日的谈判让她疲惫不堪,甚至现在都产生了幻觉……
“阿樾!”
商今樾的怀疑被熟悉的称呼打破。
时岫比她晚一点看到她。
却比她更坚定。
这不是幻觉。
时岫风尘仆仆,形容憔悴,头发被乱雨打得湿漉漉的。
但当她看到她时,那双画着圈乌青的眼睛又瞬间亮的不得了。
电梯箱裏的保镖并不认识时岫,几个人扣着裤侧的枪,对这位不速之客起了防御架势。
只有陈助理看到了商今樾的眼神变化,格外有眼力见儿的示意大家跟她一起出去。
“我真的太倒霉了,箱子落地就坏了。”
“这裏的雨是不带停的吗?路上还没有人卖伞。”
“这些英国佬好奇怪,不卖伞,怎么连伞都不打呢?”
……
只剩下两人的电梯裏,时岫在商今樾耳边用中文叽裏呱啦的说了一通。
时岫热血一上头,就跑来国外找商今樾,谁知道全程这么不顺利。
她甚至怀疑是不是老天奶在给她什么暗示,直到看到商今樾,才终于敢放下一路紧绷的神经。
所以她没注意到商今樾紧紧盯着自己的眼睛。
那好似鹰隼一样的眼睛寻着她的脸,游离凝聚,追着她张合的唇冷静克制的看着。
“我还是离你远一点,别把你衣服弄湿了。”吐槽了一通,时岫注意到自己湿漉漉的外套贴在了商今樾的衬衫上,说着的要跟她分开距离。
可商今樾不介意。
不等时岫撤开距离,她就揽住了她的腰,不由分说的吻了过去。
第24章 “姐姐这么喜欢看我吗?”
闷沉的声响封闭在电梯厢内, 时岫被商今樾一把推抵在了墙上。
在这处没有第三人的宽阔空间,她们挤在一处。
时岫被迫曲起的腿抵在商今樾的膝侧,任由着对方跨过来。
雨水将她的裙摆打湿, 毫无阻拦的传递着对方的体温, 她也起仰头, 接受着商今樾突如其来的吻。
好久没有这样吻过了。
时岫心跳的厉害。
商今樾也失控得厉害。
左上角的监控摄像头静静亮着一颗红点, 不被商今樾在意。
她吻得堂而皇之, 唇间挤出的吐息都是掠夺的气味。
她一手揽着时岫的腰,细长的手指描着青紫色的血管,她抱她抱的很紧。
商今樾从没想过, 自己每天不曾察觉到的思念,随着今天这扇被时岫拦截打开的门,竟然有着数以亿计的数量。
她们明明才只有一个多月没见面而已。
而欲望不会骗人。
商今樾撬开时岫的唇, 沿着她的口腔一寸寸汲取着。
这人身上总有种独特的气味,令她着迷。
雨季的伦敦糟糕的让人想要逃离,商今樾一丝一缕的潮湿都不想沾染。
但此刻,她不介意时岫湿漉漉的衣服把自己昂贵的衬衫晕染沾湿。
她想如果这样能让对方的体温更多的包裹自己一点,她可以让自己的衬衫报废的更彻底一些。
时岫的到来, 无异给了商今樾一个安全的信号。
她不必与这场连绵的雨抗争,脑袋裏也不再出现那些看不清又令她心悸的记忆。
她只需要拥抱时岫,亲吻时岫,将她放在自己惶惶不安的心上,日日与她厮混……
可始终商今樾脑袋裏还绷着名为理智的弦。
在她几乎要掠夺干净时岫的呼吸时, 她分开了同时岫抵在一起的唇。
只是手还没有松开。
甚至将另一只手抚上了时岫的脖颈,替她撑着她被自己搅得溃不成军的身体。
“怎么来了?”商今樾拨开时岫脸侧的碎发, 轻声问她。
时岫靠在商今樾肩上,平复气息, 说着像小动物一样蹭蹭她的脖颈:“想你。”
电梯厢内,是彼此克制的气息。
时岫的吐息温吞灼热的落在商今樾的脖颈,痒痒的。
她眷恋的靠在商今樾身上,手指穿过商今樾的指缝,通过不断的紧握,向她靠近。
到现在商今樾才发现,时岫说的不是调情的荤话。
她眼底的乌青并不只是飞机转高铁的舟车劳顿,她应该有很久没有睡好了。
可当时她并没注意。
或者说根本没有在意。
她以为只有她没说出口的“想你”是真心。
可时岫的真心比她真多了。
因为想念,她可以孤身一人来到异国他乡。
连绵不断的雨水把她淋得狼狈,而她毫不在乎。
唯独一件事,时岫会心有余悸——
“我差点以为就见不到你了。”时岫靠在商今樾的肩上,向爱人诉说着自己内心的恐惧。
“不会。”商今樾感觉到了时岫的心悸,抚上了她的后背。
“你知道我的酒店,也有小陈的联系方式,不会见不到的。”
商今樾用她的方式安抚时岫,证明题做的容易。
她甚至都没有问问时岫自己一个人是怎么来的,没有人去接她,她人生地不熟的,是怎么找到这裏来的。
拿已知答案倒推求解过程。
她真的可恶。
依偎了没多久,电梯送她们来到了房间。
时岫看着开门即是玄关的顶楼ssvip套房,上世纪欧洲繁杂的室内装修风格,一时间让她有些眼花缭乱。
“房间之后再参观吧,先去洗澡。”商今樾看着水渍顺着时岫手裏的伞滴答滴答的聚集在地上,提醒时岫。
时岫点点头。
只是她还有些依依不舍的,接着收回自己的视线,靠在商今樾的身边,亲昵摸上了她的耳垂:“一起?”
“我不想用浴缸。”商今樾转头看着时岫,神色与语气都远没有刚刚柔软,冷淡得好像窗外的雨。
“好吧。”
时岫有点失落,又好像看出了商今樾的抗拒。
但她究竟是怎么想的,商今樾没有去猜,也并不在意。
平日偶尔的雨,商今樾还可以忍耐。
但这么久的雨,她已经不想再多跟水接触,尤其是会浸泡她全身的水。
所以在套房的两间浴室,商今樾让时岫去了主卧有浴缸的浴室。
她则是去了这几天她一直在用的客房浴室。
稠密的流水顺着女人骨肉亭匀的身形淌下,光打在上面,好像缎子一样。
雾气贴在淋浴室的窗户,还没将这人的身影描绘完,商今樾就先关掉了淋浴。
她随意拢了拢头发,扯了条浴巾就走了出来。
她只是想将身上潮湿冰冷的雨水感觉洗掉,并没有要跟热气留恋的意思。
套房的客厅已经被收拾干净了,时岫坏掉的行李箱弄脏的地毯被撤了下去,罪魁祸首也被擦拭干净,摆在玄关处。
商今樾并不在意这些,她穿过客厅推开主卧的门,哗啦的流水声从浴室传来。
她看着磨砂玻璃透出的光亮,温吞柔和的光亮落在她眼裏,让她对时岫的到来,终于有了更实的感受。
原来不是她的梦。
望着那道在磨砂玻璃上并不真切的身影,商今樾停了有一阵,之后才转身走到床边柜前,在第二个抽屉拿出了她时刻都备着的东西。
这盒子还没被拆封,隐晦的流光写着sex的字样。
说来也是奇怪。
明明商今樾知道自己在这裏不会跟时岫见面,却还是把这东西带来了。
就好像期待着她来似的。
商今樾看着手裏的小盒子,觉得自己不是这样重欲的人。
“姐姐。”
就在这时,潮湿的热气朝商今樾耳廓贴过来。
时岫已经洗好了澡。
这人的动作裏带着熟练,堂而皇之地靠在了商今樾的背后。
她的吻沿着商今樾的脊柱往上,抚着她的肩头,蹭过她的脖颈。
有些年代的酒店封不住外界的声音,窗外的雨水依旧不停的敲击着窗户。
行驶飞速的车子唰的带起地上的积水,让这声音在房间炸开。
过去商今樾觉得这声音吵得令人烦郁。
可这一刻她却突然觉得世界鲜活起来。
她的发尾被水烘得潮湿,缠缠绕绕的挂在时岫的手指上。
时岫的手轻抚着她的脖颈,那似有若无的用力,让她的神经忍不住打颤。
这是属于她们的亲昵。
商今樾的确不重欲。
时岫除外。
商今樾的腿垂在床边,是造物主独一无二的艺术品。
她圈着时岫的脖颈,克制的呼吸声早就沉得不像样子。
她们好像又回到了刚结婚的那段时间,吻也吻的急切,像是耐不住性子的小孩子,着急忙慌的就要把自己的礼物拆开。
所以浴巾掉了一地,盒子也被丢的乱七八糟。
商今樾赤着脚踩在时岫的脚上,脱离了身后的柜子,时岫是她唯一的依仗。
她们从边柜边吻到床尾凳,然后跌进柔软的床笫。
时岫的吐息始终萦绕在商今樾的耳边,柔软的舌尖舔舐过她坚硬的牙齿,叫人觉得蚍蜉撼树,又叫人心口一阵阵发酥。
商今樾被时岫从高高在上的地位扯了下来,她撑起整个商家的肩膀也不过那样削薄,时岫的手臂轻而易举的绕过她的腋下,精细的皮肉贴着她的掌心,稍稍收紧就好像要溢出来。
“……唔。”
忽而,一口喘息不在被堵在口中,在房间裏溢出了声音。
商今樾的吻落了空,含着层茫然看着视线上方的人。
时岫的头发有点长了,碍事的垂下来。
她当着商今樾的面暂停,兀自给自己绑起头发来。
不知道心裏又在做怎么坏事盘算。
“姐姐这么喜欢看我吗?”
“……嗯。”
“你还要看多久?”
“好……久。”
时岫一边绑头发,一边俯身亲吻商今樾。
她的话说的零散,笑意沿着嘴角,不加掩饰绽放开来。
“我绑不好,你帮我好不好。”
时岫说着,就架起了商今樾软得快要失力的手。
只有在这个时候,时岫才可以不跟商今樾商量的做自己想要的事。
她的手往下,商今樾就这样被迫握着她的头发。
那绑头发的发绳被她叼在嘴裏,等着商今樾主动过来。
“时……岫唔!”商今樾惊呼,声音却被时岫的手吞没在唇间。
她的身体被时岫填的很满。
精神也是。
连绵几周的雨水终于在太阳出现前有了收敛的态势,零星的拍在窗户上,已然掩盖不了水声。
头顶的灯光晃在商今樾的眼中,近景处是时岫注视着自己的眼睛。
这人好厉害,只是一点对视就让她招架不住,心跳的厉害。
时岫的头发最后怎么样,商今樾有点忘记了。
她记得她好像真的给时岫绑起来了。
可接着那头发就又被她穿过去的手指拨弄乱了。
……
淋浴的声音戛然而止,商今樾仰面拂过脸颊上的水,一并将沉溺在记忆裏的自己拉了出来。
她看着时岫借给自己穿的衣服,眼神黯淡。
这衣服明明已经洗过了,是时岫常用的那款洗衣液,却没有时岫的味道。
她刚刚用过的沐浴露与洗发水也是。
心空空的。
商今樾却不知道该拿什么去填满它,只摸了摸手腕上的红绳。
稍稍镇静了片刻,商今樾推门从浴室裏走了出来。
时岫就如她说的那样,没有关门。
黑色的门框像个狭长的画框,将窗外的雨幕与室内的灯光融在一起。
笔触摩擦过纸张的刷刷声比落雨有节奏,随着少女轻动的手,描绘着画卷裏的世界。
时岫将注意力全都扑在她的画上,橡皮改改擦擦,好像完全没有注意到商今樾已经洗完澡了。
过去都是商今樾在办公的时候,时岫悄无声息的来到她的办公室。
这一次商今樾收敛着自己走路的声音,安静的站到了门口。
她还是第一次这样看时岫。
画架前,少女浓郁的眼睫低低垂着,好像一扇鸦羽,专注的瞳子一尘不染。
似乎是为了不弄脏画,时岫挽起了袖子。
她纤细的手臂端正的悬着,袖子正好卡在小臂中央,不躁不乱,显得整个人都格外利落。
只是那头发剪得不长也不短,多动几下,就从她的耳后掉下来,碍事的遮住小半张脸。
商今樾看不清她。
她也看不清画。
“啧。”
不满的声音从时岫的唇间发出,似乎是因为这糟糕的头发,她抿了下唇。
接着商今樾就看到时岫变魔术似的,不知道从哪裏找出了一根发绳。
时岫叼着发绳,抬起头,干净的瞳子落着明亮的灯光。
那细长的手指自脖颈往上,将不听话的头发悉数拢起。
雨水一下下敲击着窗户,商今樾莫名觉得这幅画面眼熟。
接着就看到视线裏的转头朝门口看去。
时岫的直视来的不紧不慢,她靠在椅背上,慢悠悠的朝商今樾问道:“你还要看多久?”
第25章 “约会?”“和妹妹?”
太阳是世界最好的画师, 不知疲惫的描绘着少女的身形,细致入微。
她优越眉骨压在眼睛上,长而浓密的睫毛落下阴影, 一双眼睛深邃慵懒之余, 好似还沾了点什么别的味道。
就好像三年前在伦敦的那晚。
叫商今樾愣了一下。
可为这句话和这个眼神愣住的, 也只有商今樾一个。
时岫毫不在意, 说完就自己将发绳绑在了头发上。
商今樾的眼神落了一下。
她意识到, 时岫不记得她说过这话 。
就像她不记得自己曾对她说过“房间之后再参观吧,先去洗澡”。
是啊,她都要跟自己离婚了, 记忆留着也没有用,不如彻底忘了来得干净。
现实来的残酷,一次又一次的提醒商今樾。
而她每次都猝不及防, 心口滚上一阵酸涩,眼睛裏压着难以克制的失意。
“打扰到你了吗?”商今樾藏着自己的情绪,自然的接下时岫的问题。
这人演技熟练,时岫没察觉有什么异样,绑起小揪的脑袋摇了摇:“没。”
她刚刚的注意力都集中在画上, 要不是余光撇到了地上的影子,她都不知道商今樾出来了。
偏偏就是因为注意到了,再想将这个人赶出去,就突然变得好难。
落在地上的阳光沿着商今樾的长腿向上描去,裙摆扫过她的膝盖, 让人的视线戛然而止。
时岫尝试忽略商今樾,可那道穿着她的衣服的人影就画在她的脑袋裏, 挥之不去。
明明这件衣服时岫买来的时候,一直嫌弃版型不好, 为什么套在这人身上就一点壮硕的感觉都没有,甚至连多余的褶皱都没有,合身的就好像专门给她买的一样。
就应该把版型更不好的那件拿给商今樾才对。
时岫在心裏嘀咕着,改了两次画架上的素描,怎么都不顺眼。
直到她的头发终于再次“碍事”的掉了下来。
时岫才不会承认自己被商今樾影响到,她靠在自己的画架旁,一脸平淡的问她:“你是等我改完这点,还是现在就跟我说你的补习计划?”
商今樾想,她不介意等时岫修改完她的画。
这样她还能跟时岫多呆一会儿。
可不等商今樾开口,时岫就先说了:“算了,你先开始吧,你还得回去上课,我不耽误你。”
也不耽误我自己。
时岫偷偷在心裏补着,把自己的画架一挪,示意给商今樾过来坐。
商今樾看着时岫为她拉出的椅子,只想跟时岫说一句:我不怕你耽误。
可这样的话她要用怎样的语气说呢?
六个字怎么说都让人觉得暧昧。
与其言语纠缠不清,不如行动来的实际一些。
“这是我给你做的周一到周五的学习计划,你看一下。”商今樾从书包裏拿出平板,交到时岫手裏。
这计划表单调有序,根据时间严谨排列,没有任何多余的装饰。
时岫一眼就看出这是商今樾的风格。
她的眼睛不紧不慢的跟着商今樾的计划走,惊喜浮现,接着就变成了晦涩不明。
时岫看着她每天要做的事情,丝毫没感觉到逼迫。
原来商今樾也会考虑她的实际情况,根据她的想法做计划。
仔细细致,处处替人着想。
那过去的她算什么呢?
“这个计划,你做了多久?”时岫垂眸,看似随意地问道。
“周日晚上做的。”商今樾回道。
“这样。”时岫点点头,声音裏藏着郁色。
这人的演技实在没有商今樾那样炉火纯青,商今樾听得出来她的沉郁。
时岫此刻的神色也跟当初她们在学校走廊上对峙时一样。
现在的她对她越好,就越显得当初的她对她的不上心。
她是时岫心口插着的那枚最深最锋利的刺,她越是想拔出来,就越会扯得时岫也痛苦不堪。
连带着她也觉得痛。
“你以后什么时候想找我都可以,我看到消息会第一时间给你回复。”商今樾给时岫承诺。
“好。”时岫点点头,眼底的神色已经很好的收了回去。
她想她应该把这个商今樾跟过去的商今樾分开。
或许所谓蝴蝶效应就是这样,她重生了,所以这一世的一些情况也会有所变化,这个商今樾不是她爱的那个商今樾,她做什么也跟她的那个商今樾无关。
她既不会再因此对过去的商今樾有什么改观。
也不会因此爱上这个更好的商今樾。
她们的缘分上一世就尽了。
“我看你写的是每周六跟你补习。”时岫专心的看着商今樾的计划表,问她:“所以这周是要改时间吗?”
商今樾点点头,“周日可以吗?”
刚开学,画室面前还没有那么紧迫,时岫周末本来也没什么事,答应的爽快:“可以。”
“那你周六不要回来太晚,第二天还要上课。”商今樾叮嘱,眼神落在时岫的身上。
这样平静的眼神,是不会让人察觉到她注视你的目的。
时岫也是。
她低头看着商今樾的计划表,淡淡的回了商今樾一句:“我知道。”
接着她发现商今樾没在周末的补习标注时间,主动问道:“所以周末补习是早上八点到下午五点?”
商今樾却回答她:“全天。”
“晚上也要?上午语数外,下午物化生不正好吗?”时岫诧异,好像看到了她的自由在跟她挥手。
而商今樾语气平平,轻盈的斩断了时岫的自由:“你的数学不好,所以我想上午的时间用来给你补习数学。”
也不知道是不是为了安抚时岫,不让她对自己的安排产生逆反心理,商今樾接着表示:“如果后期你可以跟上班裏的进度了,我们可以按照你说的时间补习。”
尽管这人的语气有些软化,可时岫还是沮丧托腮。
她只是要想借商今樾的力,未来离商今樾远远的。
怎么还能把晚间自由给搭上了呢。
灯影晃晃,那拖着腮的影子略顿了一下,接着就朝商今樾靠去:“可是……你晚上回家不安全的吧。”
时岫认真的说着,明亮的眼睛也格外关切的看着商今樾。
少女的发间带着商今樾刚刚一直怀念的果香气,随着体温的挥发惹人心动。
虽然商今樾觉得时岫这句话没有什么前期过渡,但她还是不受控制的觉得时岫是在关心她。
甚至觉得……
“要不咱们晚上改成上网课吧。”
可惜某人按耐不住,接着就暴露了自己的目的。
灯光擦过时岫的身影落在商今樾眼裏,她望向时岫笑盈盈的眼,从没觉得这双她爱着的眼睛会这样刺眼。
“砰!”
“时姐,我给你带好吃的回来了,巨无霸米茨,老抢手了,我一口气抢了仨!”
客厅裏传来动静,冯新阳不客气的推开了门,一下打破了安静的环境。
这人的话跟外面的雨点一样密集,噼裏啪来说个没完,直朝屋裏传来:“哎呦,外面这雨下的可真大啊,幸好听你的,拿着伞了。”
“这一路走得我,我可是把你的饭团揣在怀裏带回来的,是不是很感……”
说到这裏,冯新阳顿了一下。
她看着时岫敞着门的房间,对出现在这裏的另一个人感到诧异:“商今樾?你怎么在这裏?!”
“嘶……这衣服不是——”
这人眼神变换的快,一眼认出了时岫的衣服。
时岫一瞧就知道这人又想歪了,赶紧撇清:“商今樾来给我书,衣服湿了,我借她换的。”
时岫话说的快,也难得的逻辑在线,冯新阳眼裏的打趣儿瞬间消散了:“哦对了,你们那个互助小组是吧。”
距离感被澄清扯得很开,商今樾坐在一旁,沉默的握住了裙摆。
窗外来了一阵疾风,雨点砸的窗户噼啪乱响,像是变动的开始。
冯新阳不再是过去那个给她跟时岫制造二人世界僚机,说着就拎着饭团走进了时岫的房间。
“嘶,不知道班长什么时候来找我。”
“老郭这个互助小组提的真好,我本来还发愁自己的文化课呢。”
“你是不知道,我要是成绩退步太厉害,我的两位母亲大人,会给我一顿混合双打的。”
说到这裏,冯新阳刚刚还晴天的脸瞬间阴云密布。
时岫看着愁容满面的冯新阳,揪了揪她的头发:“班长有耐心,你有什么不会的多问问她,不会退步太厉害的。”
“实在有不会的,你也可以来问我。”
破天荒的,商今樾主动对人伸出了援手。
时岫眼底闪过一丝诧异,根本不明白商今樾为什么这么说。
拉拢冯新阳,对她来说有什么意义呢?
而冯新阳不在乎这些,听到年级第一愿意给自己答疑解惑,开心坏了:“真的吗!那我可要抱紧你的大腿了!”
冯新阳话说的惊喜又谄媚,心裏的算盘打的啪啪作响。
她想她还可以借此机会监视时岫。
谁知道她这个朋友是真不恋爱脑了,还是间歇性的。
刚刚的情况虽然是一场乌龙,但保不齐以后会怎么样。
她可得察觉清楚,情况不对赶紧提醒时岫清醒。
这么想着,冯新阳就对一旁的商今樾笑了笑。
接着把自己明早作为早餐的那份饭团拿了出来,作为给商今樾打好关系的表示:“商今樾你要尝尝这个饭团吗?很好吃。”
“谢谢。”商今樾没什么情绪,只是罕见的接过了冯新阳的饭团。
或许,她也想尝尝时岫喜欢的东西是什么味道。
包装拆开,温热的饭团飘出咸蛋黄的味道。
商今樾并不讨厌这个味道,简单的咬了一小口。
低价的肉松口感并没有那么好,但也算不上很坏。
但如果是时岫喜欢的,她也可以喜欢。
“差点忘了。”
就在这个时候,冯新阳像是想起了什么,把手裏一直拎着的盒子放到了时岫桌子上。
“什么?”时岫好奇,没等冯新阳给她揭晓答案,就兀自打开了。
那黑色的盒子裏,满满当当的放了好几十个高檔白色颜料。
要知道,对美术生来说,白色颜料第一稀缺且重要。
甚至谁白颜料多,谁就是妈。
冯新阳在一旁看着,眼睛裏全是羡慕,没控制住,脱口而出:“靠北哦,你这个妹妹还真贴心啊。”
话音响起,商今樾脸色登时凝滞住了。
她视线略过自己的书包,又看向岑安宁送的颜料。
红色并不是世界上最刺眼的颜色。
白色才是。
冯新阳也不再是站在她们时岫之间桥梁。
而时岫歪头,不明所的看着冯新阳:“你怎么见到岑安宁的?”
“不是我见的,是偶遇。”冯新阳解释,“刚才我抢完饭团,在门口碰到你那个妹妹了。她托我把这个给你,说今天早上没来得及跟你告别,但礼物不能迟到。”
“她还说,还有个礼物要周六见面的时候给你,叫你别忘了。”
冯新阳说着,声音裏还有笑意。
她饶有趣味的瞧着时岫,眼神八卦起来:“时姐,你们周六去干什么啊?”
“约会?”
“和妹妹?”
第26章 她才不是大气。她是小气。
孩子会在什么时候意识到人生并不是我即世界的呢?
可能在很小的时候就意识到了。
也可能一辈子都没有这个意识。
商家波诡云谲, 权利错综复杂,商今樾从小就懂得这个道理。
她从不对人寄予希望,也不将自己附着在谁的身上。
可又好像, 她直到第二个十七岁, 才明白自己不是世界的中心。
不是时岫世界的中心。
时岫世界的中心。
应该是时岫。
“你听听你说的什么话。”
时岫拍桌, 严肃的截断了冯新阳荒谬的言论。
也拉回了商今樾的思绪。
“我的知情书是安宁找她妈妈签的字, 所以我才周六请她吃饭, 请收起你龌龊的思想,少看点骨|科小说。”
时岫说的义正言辞,让冯新阳有些惭愧。
以及肉眼可见的失落。
“我错了。”冯新阳举双手投降。
也没敢跟时岫说, 她刚刚看岑安宁冒着雨也要来给时岫送礼物,还觉得有点好磕呢。
不过话说回来。
今天也不是只有岑安宁一个人,为了时岫冒雨前行。
商今樾也一样顶着这场大雨给时岫补习。
冯新阳刚刚在门口看到商今樾的时候, 都觉得自己眼睛花了。
她甚至忘了时岫跟商今樾是互助小组这件事,毕竟她在暑假看到商今樾的时候,她还冷若冰霜,高傲得不可一世。
就是这样的一个人,竟也会为了跟谁的约定, 冒着被雨淋湿的风险赴约吗?
不对,她是已经淋湿了。
还穿着时岫的衣服。
这人天生皮肤白,深灰色的衣服穿在身上也不显得老气。
虽然说商今樾的穿着少了时岫穿着时的随性,但搭上她自配的腰带,意外把给这件衣服搭出种慵懒矜贵感, 打眼看上去,感觉价格都提了好几个檔次。
冯新阳悄无声息的将自己的眼神在商今樾跟时岫身上游走, 莫名觉得这两个人坐在一起,其实也挺搭的……
不行不行不行。
冯新阳立刻剎车, 疯狂删除自己脑袋裏的想法。
时岫为了商今樾都恋爱脑到差点放弃画画,她可不能让自己成为时岫旧情复燃的导火索!
她应该是消防员才对。
“叮铃~”
时机来得正好,烘干机工作完成的声音从小阳臺传来。
冯新阳看了眼手机的提示,接着就对商今樾问道:“商今樾,你下午还回学校吗?”
“回。”商今樾点头。
“那,时间不早了,我看着雨也下得有点小了,要不你早点回去吧,咱下次见面再聊?”冯新阳睁着眼睛说瞎话,说着就去阳臺拿商今樾烘好的校服。
商今樾不是听不出来画外音的人,更何况冯新阳的话术并不高明,让人一眼就能看出她对商今樾的并不欢迎。
这个时岫最好的朋友,在过去每一次都是推着自己跟时岫接触。
现在却是反过来了。
商今樾心裏有些低落,却也在为此而开心。
毕竟她认识到冯新阳是时岫的真朋友,她永远都跟时岫站在一起,爱她所爱,恨她所恨。
而自己在过去,乃至前几天的时候,甚至都做不到一点。
这么想着,商今樾就平静接过了冯新阳递来的校服:“是该走了。”
她淡声说着,藏在校服下面的手还是无法克制的紧了一下。
“衣服我回去洗好再还给你。”商今樾跟时岫说。
“好。”时岫点点头,接着好似有预谋的站起了身,“我送你。”
商今樾眼睛眨了一下,对时岫这句话有些意外。
但她还是紧接着对时岫点点头,平静又乖顺,好似生怕时岫会反悔。
这两人一前一后,没几步就走到了门口。
商今樾拎着手裏的东西,准备开门,时岫的声音就从她耳侧传了过来:“不要勉强自己,不喜欢吃出门再偷偷丢掉。”
少女的声音轻得好像稍微有点动静就会被覆盖过去,可又足够清晰的印在商今樾的耳朵裏。
她跟时岫有太久没有这样靠近过了,那从她背后落下的身影还带着熟悉的味道,在这潮湿的天气裏,格外清澈。
商今樾根本没想到,时岫会发现自己不是很喜欢冯新阳给自己的饭团这件事。
时岫也没有多么留意,只是她看商今樾刚刚一直坐着听她跟冯新阳说岑安宁的事情,那饭团除了第一口就再也没吃,她就有点明白了。
这个人哪裏是喜欢吃这种东西的人,一个玻璃胃,别吃坏了。
……还要冯新阳负责。
“别丢太近,新阳看到会伤心的。”时岫想着又在话尾补了一句。
商今樾点点头,同样小声的回以时岫:“我知道了。”
虽然是时岫的重点落在照顾冯新阳的情绪上。
可她上面那句话还是表示她也关注到了自己。
商今樾小心翼翼的捡起时岫给她这些细节,好像捧着星星的孩子。
她轻攥了攥手裏的书包提手,回头看向时岫:“时岫。”
“嗯?”时岫不明所以的看着商今樾。
“我知道你不喜欢猜人的心思,我也不喜欢,我就有话直说了。”
细雨拍打着走廊的窗户,走廊吹进来的风比刚刚缓和了些,商今樾在风裏把自己的想法说给时岫听。
“我不同意晚上跟你视频补习没有别的原因,网课效率太低,我不想浪费你的时间,做对你没有好处的事情。”
商今樾说的诚恳,又像是鼓起了很大的勇气。
时岫不太明白,只是说出自己想说,为什么需要勇气。
只是她看着商今樾的眼神,为着那句“我不想做对你没有好处的事情”,死掉的心脏好像跳了两下。
她犹豫了一下,还是说:“可是,你晚上回家的确不安全。”
商今樾却是一副不在乎的样子:“没关系的,你不用担心这件事,我可以保护好自己的人身安全。”
“我只是想我们一起把这件事做好。”商今樾认真的看着时岫,话说的坦诚,很难不让人动容。
如果说她还藏了什么私心。
那就是她想要以后时岫的周六就只属于她。
刚刚冯新阳复述的岑安宁的话,一字一句都刻在商今樾的心上。
她坐在一旁,像个无关的边缘人物,眼睛裏尽是难以克制的沉郁,心裏疯了似的想要抹除岑安宁在时岫的周六裏刻上的痕迹。
可她又有什么办法抹除呢?
时岫不属于她。
她只能用这样的方式,冲淡这件曾在周六发生的事。
商今樾的眼神柔了又柔,再一次把选择的权利递给时岫:“这个补习计划你同意吗?”
时岫脑袋裏一时间好似穿过了万千思绪。
除了在床上,这还是商今樾第一次在她们俩的事情上说出自己的想法。
为什么要给自己这样的感觉呢?
为什么就突然学会好好说话了呢?
窗外的雨不断冲刷着玻璃,似乎要把土地浸泡透彻。
时岫心裏有很多疑问,好似雨后春笋般冒出来。
可这不是春季,时岫也不想弄明白。
毕竟这已经没有意义了。
时岫低了下眼,平静的同意了商今樾的想法:“我知道了,谢谢你。”
明明只是一个点头,商今樾却感觉到了天大的喜悦。
这是这些天,她从时岫那裏得到的难得的正反馈。
“举手之劳。”商今樾颔首,话说的远比心情要风轻云淡。
走廊的灯光随着推开的门,进入室内。
商今樾抬起的侧脸落着光亮,时岫隐约好像在这裏看到了商今樾的笑。
这是第二次了。
时岫垂了垂眼,目光晦涩。
她就这样看着商今樾离开,那把看起来最普通的黑伞在这挤满各式各样颜色图案的走廊裏,显得格外特别。
画风不同,她这样的人本不该出现在这裏的。
时岫没在门口看多久,在看着商今樾上电梯后,就回了房间。
冯新阳还呆在她的房间。
这人正咬着饭团,坐在桌前翻看着商今樾带过来的书。
这样没有边界感的相处,反而让她觉得自在。
“时姐,真舍得给自己下血本啊。”冯新阳诧异的声音忽的从时岫耳边传来。
时岫不解,结果就看到冯新阳的手裏正拿着一盒未拆封的颜料。
那颜料是她很喜欢的牌子,色彩很润,用起来也手感丝滑。
但因为蛮贵的,时岫在财富自由前都有点舍不得买。
而后来她财富自由了,却再也没有当初的心气儿了。
时岫看着这盒颜料,神情一滞。
这个房间只有她、冯新阳还有商今樾来过,所以商今樾今天也给她带了祝贺的礼物,就藏在她给她带来的课本下面。
不声不响的。
是想自己发现,给自己一个惊喜吗?
这扑面而来的熟悉感,让时岫的脑袋瞬间被许多情绪填满。
她讨厌商今樾的不声不响,讨厌自己对商今樾的了解。
更讨厌她在明明知道商今樾想法的情况下,却还是踩进了这人给她编织的惊喜陷阱。
“时姐,给我一支颜料呗。”
“不行。”
说话间,冯新阳就伸手要去打开撕开颜料盒的塑封外包装。
时岫的下意识来飞快,一把将颜料从冯新阳手裏拿了过来。
“不要这样小气嘛,妹妹都给你这么多了,你给我支你自己的还不行吗?”冯新阳讨好,晃着时岫的胳膊想要讨一支颜料。
不是不行。
只是……
时岫看着从冯新阳手裏夺过来的颜料盒,眉头紧皱。
她知道岑安宁的颜料送人不好。
但是,商今樾的颜料她也不想给人。
略想了一下,时岫从她的行李箱掏出一盒颜料,把裏面唯二的两管白色颜料全给了冯新阳:“呶。”
“时姐,你发财了啊?”冯新阳看着时岫手裏一模一样的两大盒昂贵颜料,眼都睁大了,“五千八一盒,你一口气买了两盒!”
“这不得给你两管吗。”时岫随意,脸上一点肉疼的样子都没有。
毕竟这盒颜料时岫也没花她自己的钱。
时文东周末充大款,给时岫一张卡,表示画画需要的东西随便刷。
时岫见机不可失,怒买一大堆东西,这一大盒颜料也在其中。
“时姐大气。”冯新阳拿着两管沉甸甸的颜料,宝贝的不得了。
时岫笑笑,没有再说什么。
她想,她才不是大气。
她是小气.
断断续续下了一周的雨终于在周五晚上收敛了,周六的世界干净的好像被刷新了一样。
虽然已经是下午了,但时岫出门后,依旧感觉空气裏都透着股清香气。
昨天时岫为了改完最后一点作业,在教室熬到了凌晨三点。
回到宿舍整个人就跟没电了似的,躺下一觉睡到下午,醒来整个人神清气爽。
所幸时岫跟岑安宁约的是晚饭,起来收拾收拾,也没耽误事。
就是她今天的衣服被冯新阳看了很嫌弃,觉得她穿得很普通。
“这不是BLUE这季的新款吗?腰间镂空蛮适合你的。”岑安宁听着时岫的话,对冯新阳的看法持反对意见。
“是吧,我也这么觉得。”时岫点头应和,还有点被人夸奖后的小得意。
所以她根本没意识到岑安宁说出了关于她衣服的细节。
也没注意到岑安宁留在她腰间的眼神。
“你有自己的风格,不用迁就别人改变自己。”岑安宁话裏有话,肯定这时岫现在的选择。
“新阳也是好……哎呦。”
时岫没听出画外音,替冯新阳辩解。
可她话还没说完,就被人迎面撞了一下。
“眼睛长哪了,走路不看路啊!我手机都差点让你摔了!”
一个长得凶神恶煞的男人恶人先告状,把刚刚走路看着的手机往口袋一装,刻意拔高的声音听着格外唬人。
可时岫不怕他。
她捂着自己被撞疼的胳膊,直怼:“到底是谁不看路?是你走路看手机撞到的我。”
“你这个小孩什么家教啊,撞了人连句对不起都没有吗?”男人见自己被一个小女孩怼了,气不打一处来,端出了大人架子,“叔叔就给你上一课,你不说对不起,我不放你走。”
男人说着,就手一掐,壮硕的身形好似只拦路虎。
这种仗着自己身材魁梧欺负人的人时岫见多了,她掏出手机就想报警,岑安宁的声音就先出来了:“我说你哪来的自信啊?谁说对不起还不一定吧?”
“那裏就有监控,咱要不去警察局看看?”
“你这孩子有病吧,我没事干跟你们去警察局?”男人顿时气势一软,他根本就不占理,气势都是虚的。
“你怕什么?”岑安宁反问。
“草,真倒霉。”男人也不解释,拿出手机,骂骂咧咧的就走了。
刚刚气势汹汹,非要人给他道歉。
发现自己占不了便宜了,连个道歉都没有。
“走吧。”岑安宁看着被自己三言两语恫吓走的男人,转头示意时岫。
时岫随手揉了下自己被撞疼的肩膀,跟岑安宁点了下头。
只是她虽然庆幸麻烦远离,却觉得不够快意。
她都没听到那个人的对不起呢。
虽然时岫知道跟这样一个人纠结一个对不起,没有意义。
只是这件事如果放在过去……
“草,谁啊!”
男人的愤怒淹没在车流中。
只见他没走出多远,就撅着个屁股,整个人栽倒进了路边绿化带的花坛裏,像头猪。
这样的无妄之灾,让男人觉得自己今天倒霉透了。
刚刚没占到便宜,这次他一定要骂人——
“那个天杀的狗东西,给我出来,看我不……”
男人嘴裏的话刚说了一半,另一半就卡在了喉咙裏。
他笨拙起身,抬头就看到一个比他还魁梧的彪形壮汉站在他面前,西装革履,气势汹汹,脚上的皮鞋就是刚刚把他踹到花坛裏的那只。
“大,大哥,我我错了。”男人结巴。
而壮汉丝毫不理睬男人,朝身旁的人微微颔首,一副请示的样子:“小姐。”
风从路边吹起一阵,柔软的裙摆从壮汉冷硬的西装侧飘出。
商今樾站到他面前,冷冷的看着他:“你知道自己错哪儿了吗?”
第27章 她当初期待的心情,在今天得到回应了吗?
“手臂还好吗?”
“还好, 活动活动就好了。”
……
前面的路口亮起了红灯,马路静了下来。
时岫跟岑安宁并肩而行,正说着刚才的事情。
时岫转着手臂跟岑安宁展示自己没事。
她动作轻盈且自然, 完全没有掩饰的样子, 岑安宁也就放心了。
只是时岫心裏隐隐觉得哪裏不对劲。
她感觉自己今天的身体乏力的很, 只是被那个男人撞了一下, 也不至于这样。
“小姑娘。”
正这么想着, 一张熟悉的脸就突然闪到了时岫面前。
刚刚那位恶人先告状的男人,格外急迫的跑了过来。
时岫顿时警惕起来,:“你干什么, 没完了是吧!”
“不是,我不是来纠缠你的。”男人赶忙澄清。
他脸上带着慌张,甚至还有种心悸, 看到时岫就立刻跟她鞠躬道歉:“对不起,我刚刚不是个玩意儿,我不该恶人先告状,下次我一定不会了,你可不可以原谅我, 真的很抱歉。”
男人刚刚理直气壮的样子,时岫还历历在目。
谁承想,十分钟都没到,这人就变了副样子,不仅语气和缓了, 连态度都好了,对着时岫一鞠躬, 二鞠躬,差点就要三鞠躬。
“哎, 你别再鞠了!”时岫看着要三鞠躬的男人,表示并不想被他“送走”。
现在不仅时岫不明白状况,一旁的岑安宁也是看得一头雾水。
她看着这个突然杀回来的男人,眼睛裏还多了几分警惕。
不过,不是对这个男人的。
而男人看时岫制止了自己,一脸横肉的脸上表情恭敬:“这个道歉,你满意吗?”
时岫还真没见过,跟人道歉还主动问对方满意了的吗。
只是这人都这么问了,她也不好不回答:“昂。”
时岫是真心觉得满意了。
不要说刚刚那点不爽,就是身上的痛感她都觉得消失了。
看到时岫原谅了她,男人有一种活过来的的感觉:“谢谢你……”
这么说着,他就看了眼站在时岫身旁的岑安宁,刚刚还急迫慌张的眼神突然变得语重心长起来:“那个,现在路上像我这样的混蛋太多了,你们两个小姑娘别在外面待太晚,记得早点回家啊。”
男人说着,就准备离开。
只是临了又在时岫身侧强调了一遍:“早点回家。”
红灯已然过去,路口停下的车子不约而同的起步。
车轮一次次碾过男人的影子,这人全然没了刚才那副霸道样子。
时岫看着男人离开的背影,整个人都稀裏糊涂的。
而岑安宁也是皱眉。
目光沿着这条人行道,朝四周看去,就好像在寻找什么。
她蓦地意识到,某位熟人可能也在附近。
“还在看那个人啊?”时岫看着岑安宁久久没有收回的目光,拉了拉了她的袖子,“别看了,走吧,奇奇怪怪的。”
“嗯。”岑安宁应声,随着时岫拉着她的动作乖乖的跟着时岫走,“最近奇怪的人太多,你也注意。”
“放心,我会保护好自己的。”时岫不以为然的笑笑,没注意到远处有一辆黑车.
时岫这一周都在忙着改作业,吃饭的地点是岑安宁选的。
岑安宁带着时岫走过十字路口,宁城地标建筑近在眼前,进到这裏直上顶楼,就是她们今天要去的餐厅。
这是今年新开的一家餐厅,主打一个可以在这裏看到宁城最美的星星。
商今樾看着时岫跟岑安宁进了这家餐厅,眼睛裏装着晦涩难辨的沉郁。
这家餐厅会一直经营到十年后,也会在六年后进行一次餐厅装修升级,更大的天幕让顾客能看到更漂亮的露天星空,一度大排长龙。
时岫听说后很感兴趣,也一直想带商今樾来这家餐厅体验一次。
可商今樾始终都没空。
她有空参加饭局,有空跟人吃下午茶。
唯独没有时间带爱人来她想去的地方。
现在岑安宁带时岫来了。
商今樾看着在顶楼停下的电梯,脑袋裏不免冒出一个想法:这是岑安宁的巧合,还是她的处心积虑。
岑安宁难道知道时岫很想来这裏看星星吗?
立秋后的白昼越来越短,太阳刚跌下去,就有星星寥寥挂在天上。
被雨水冲刷过的天空很干净,寥寥几笔星光也显得这夜格外漂亮。
时岫被岑安宁带着来到这家餐厅,眼睛裏都是意外。
“怎么样,我选的地方不错吧。”岑安宁在侍者的带领下跟时岫一同入座,她坐在时岫对面,笑着问她。
“不错。”时岫点头,眼睛始终看向窗外。
她在看星星。
看这些星星是不是真的跟她期待的那样,熠熠生辉,闪烁的星群永远明亮。
对于人类来说,十年可能是很长的距离。
但对星星来说,十年不值一提。
时岫在陪商今樾看过的科教片裏说,现在她看到的星星是距离她们上千年的星体反射。
所以她想她现在看,或者十年后看,其实也没差。
可为什么她如愿看到这些星星的心情,并没有一种满足感。
预约时就点好的菜肴陆续被端上来,静夜裏飘出一丝清淡的甜果味。
时岫看着被做成星空造型的鱼子酱,鬼使神差的说出:“我曾经很想看星星。”
“我知道。”岑安宁在对面点点头。
时岫不由得感到诧异:“你怎么知道的?”
“我会猜啊。”岑安宁挑眉,不紧不慢的将鱼子酱三文鱼放进嘴裏。
这人眼裏带这种神秘,时岫不由得笑笑:“那你挺厉害的。”
岑安宁怎么会知道她上一世的愿望?
她们上一世几乎都没有什么交集。
“我其实认识一个数据修复方面的 大佬。”岑安宁突兀的讲起。
时岫以为岑安宁要说什么故事,接话问她:“然后呢?”
可岑安宁似乎并没有准备“然后”。
她轻轻笑着,反而问时岫:“你想听什么然后。”
时岫歪头,很是不解:“例如这个大佬做了什么啊,你怎么认识她的啊。你给你的故事起了个头,不会就是为了感嘆一声吧?”
夜空漫上更多星点,岑安宁愀然。
她突兀讲起的这句话就是在解释时岫那句“你怎么知道的”。
她没控制住自己对时岫的倾诉欲,想告诉她,但又不能告诉她。
从某种角度看,她跟商今樾是一样的。
商今樾不想暴露她重生的这件事,她也不想。
当初就没有做好,隐身了她大半的人生。
不如就重新来过,把精心设计的巧合都称之为命运的邂逅。
岑安宁想了想,晦涩的跟时岫讲起了上一世她不在了后的事情:“我那位朋友很厉害,帮我找回了很多东西,都是很珍贵的东西。”
“我看到这些星星,就突然想到,如果这些东西我当时没有拜托她找回来,可能就也成了这些星星吧。”
岑安宁轻声,向来叛逆的眼神此刻多了几分深情。
她望着的是窗外的星星,却又不只像是在看星星。
时岫坐在对面听着,莫名觉得动容。
她想她过去跟岑安宁也不是那么熟,这个人有她自己的圈子,也有属于她自己的经历。
可能岑安宁说的这个东西对她真的很重要,所以才会突然没头没尾的说起来。
而她跟岑安宁认识时间不长,岑安宁的过去是属于岑安宁的隐私,她还是不要有那么大的窥探欲比较好。
“既然找回来了,就别再丢了,好好保存它。”时岫保持着该有的社交距离,也替岑安宁口中的失而复得高兴。
“我会的。”岑安宁看着时岫,认真的点头。
毕竟她拥有的这些东西,商今樾或许都不知道。
谁叫她之前有恃无恐,并不在意呢?
“哈啾!”
不知道哪裏吹来了一阵冷风,时岫突然忍不住打了个喷嚏。
“冷吗?”岑安宁立刻询问。
“有点。”时岫点点头,下意识的咽了下嗓子。
感觉到冷意之余,她还觉得自己的咽喉有点痛。
岑安宁没多余的动作,接着就把自己的外套脱下来,要给时岫披上:“穿上我的外套吧。”
“你不冷吗?”时岫没接过来。
“我一点都不觉得冷。”岑安宁笑,甚至还调侃起了时岫,“倒是你,是不是又瘦了啊,这身板别感冒了。”
这么说着,岑安宁就一副理所应当的样子,从位置上站起身来。
她抖了抖外套,就给时岫从背后披上。
时岫不是很适应别人照顾自己,接过岑安宁的外套,表示:“我自己来就行了。”
“好。”岑安宁点点头,没有继续入侵时岫的安全空间,只是贴心的帮她将被外套压住的头发捋了出来。
乌黑柔顺的头发绕过少女的长指,穿插缠绕,好似一顿厮磨。
岑安宁的动作不紧不慢,略过时岫的侧脸,顺势看向不远处——
昏暗的环境裏,一盏幽昧的昏黄色小灯在两双眼睛中亮起。
就在岑安宁看过去的方向,商今樾正坐在那张桌子后,注视着这人放在时岫脖颈后方的手指。
商今樾没料到自己会被岑安宁发现。
毕竟时岫都没察觉到她的存在,岑安宁是怎么做到的呢?
四目相对,岑安宁的眼睛裏又一次透出了胜利者的眼神。
而商今樾的表情很静,神色形态一如既往的挑不出错来。
只是那长而窄的菜单正被她攥在手裏,藏在裏面的昂贵纸张浸着这人指腹的潮湿。
发紧发皱,天可怜见,就要不能用了。
这场时岫跟岑安宁的约会,商今樾到的比这两人都早。
她看着时岫因为迟到对岑安宁露出抱歉的笑脸,看着过马路的时,时岫拉住岑安宁袖口的手。
这两人一路走,她一路跟。
看着她们并肩而立,看着她们一同走进本来应该属于她跟时岫的记忆。
都是她活该。
是她亲手放过了她跟时岫留下独特记忆的机会。
是她的不在意,一次又一次伤透了时岫的心。
所以她看到星星的时候,有觉得圆满吗?
她当初期待的心情,在今天得到回应了吗?
商今樾沉默的想着,被挖去了什么东西的心口发出空洞洞的声音,震耳欲聋。
时岫的开心是另一个人给的。
时岫没有她依旧会开心。
“商小姐,您有什么需要吗?”在看到商今樾手势后,餐厅的经理毕恭毕敬的走了过来。
“麻烦把餐厅的温度提高两度。”商今樾看着岑安宁给时岫整理好头发,坐回了原位,唇瓣缓缓张开,“再给那位小姐送条毯子。”
经理心灵福至,立刻点头,接着还不忘询问商今樾:“需要我跟那位小姐表明……”
却不想,商今樾给了他否定的答案:“不需要。”
她只是想给时岫做点什么,没什么好向她邀功的。
这件事她一个人知道就好了。
她不想坏了时岫今晚的好心情。
第28章 商今樾想做就做吧,免费的劳力不用白不用。
有了餐厅毯子, 时岫就把肩上的外套还给了岑安宁。
中央空调的贴着她的后背吹过来,削掉了很多冷意,温暖舒适。
一系列的变化都是发生在时岫感到冷之后, 这让时岫很难不产生联想, 对餐厅的服务感到异常满意。
她想真不愧是她一直想来的餐厅, 不仅食物味道好, 服务也细致入微。
今晚的星星, 时岫看的很开心。
偌大的落地窗囊括下整座城市的繁华,漆黑的夜幕下星光点点,世界像是个巨大的水晶球, 让她难忘。
可尽管如此,时岫还是感觉缺了什么。
夜晚的世界过于空旷,她坐在熠熠闪烁的夜空下, 觉得身上发冷。
“我昨天看论坛,织梦岛重置版快要发售了。”
岑安宁声音打断了时岫的思绪。
她听到这个自己感兴趣的话题,立刻放下了心裏无名的空落:“是啊,据说在明年五月,等高考完了就可以玩了。”
“到时候我也放快暑假了, 可以一起。”岑安宁表示。
“最后的自由了是吧。”时岫调笑,毕竟她高考完就轮到比她小一级岑安宁了。
“是啊,我得抓紧这难得的时间,还不知道高三是什么样子呢。”岑安宁表示,语意不明。
时岫只当她是紧张高考, 跟她暗戳戳的透露:“没问题的,你的未来会很好的。”
而岑安宁眼睛并没有为时岫这句话感到开心。
她拨了一下面前被切的支离破散的澳龙, 故作轻松的笑:“说的好像你看到过似的。”
“我还真看过。”时岫笑道。
明明是笃定的口气。
可得意过多,便成了一副并不会让人信服的样子。
这么说着, 时岫就握了握身上披着的毯子,周身被温暖环绕。
岑安宁跟她聊的话题让她很愉快,她笑着回应,聊得津津有味。
或许她不该再觉得冷了。
……
许是病毒喜欢在人精神松懈的时候来一场突然袭击。
这场感冒来的比时岫预期中的要猛烈。
集训中心有提供给学生自习的场所,时岫就没跟商今樾去图书馆。
虽然在很多人眼裏,选择走艺术这条路是不用学文化课的捷径,但周末的自习室还是有不少集训中心的学生来这裏学习。
不是所有人都为了捷径而来。
还有很多人是在为她们的梦想奋斗。
时岫选了个能晒到太阳的位置,想借阳光让自己的脑袋清醒一下。
这个想法一开始挺有效果的,时岫听着商今樾的讲解,很快就搞懂了例题的逻辑。
她脑子转得快,练习题没一会儿就解完了。
只是一小时后,太阳稍挪了点位置,商今樾的声音就开始在她脑袋裏一会儿清晰,一会模糊。
好像有人把铅块塞进她的脑袋裏了,坠得她浑身没力气,绑起头发在空中一点一点的来回画着线。
“时岫。”
放笔的声音跟少女清冷的嗓音一同响起。
时岫也不知道商今樾讲到哪裏了,只是对自己的名字格外敏感。
过去每次商今樾突然喊自己的大名,就一定有什么严肃的事情找她。
“啊?”时岫猛地抬头。
撞上的却是商今樾担心的目光。
“你……感冒了是吗?”商今樾刚刚偷偷观察了时岫很久,终于在讲完求导过程后,她从自己为数不多的感知裏得出了这人可能感冒了的结论。
昨天让餐厅调高温度还是没有用,果然还是让她感冒了吗?
时岫撑着自己沉沉的脑袋,点了点头:“好像还有点发烧。”
她思绪一截一截的,说完这句,顿了一下才接着说:“不过我吃药了,很快就能好,不是问……”
就时岫现在这个状态,谁能相信不是问题呢。
她话还没说完,一截温热的触感就朝她的额头贴了过来。
商今樾的影子不讲道理的落下,罩住了时岫眼前晒人的太阳。
这人的手掌一如既往的冰凉,却在此刻成了能缓解时岫身上异常温度的解药。
可这样的感觉,也只有在时岫第一秒被贴上时有用。
紧接着她的脑袋就像团被猫抓开的乱麻一样,胡乱搅动起来。
时岫看着探身到自己跟前的商今樾,阴影与阳光形成的夹角让人重点有些错误:她之前有在商今樾的手腕上看到过这个红绳吗?
这个绳子,看起来好廉价,不像是大小姐会带的东西。
时岫的视线莫名凝滞,望着商今樾手腕上的绳子出神好久。
而感觉到视线偏离,商今樾下意识的将手收了一下。
她动作算不上自然,虚虚握起留有时岫温度的手掌,接着就跟她说:“你烧的太厉害了,得去医院。”
“不用,我已经吃过药了。”时岫拒绝。
她不是很想去医院,从心底裏抵触这个地方,拿过练习册,跟商今樾表示:“我们继续吧,不要耽误时间了。”
“你这样才是在耽误时间。”商今樾眉头紧皱。
过去时岫就不喜欢去医院,只想吃药。
如果吃药也不管用,她就干脆自己硬挨过去,叫嚣着让免疫系统看看谁是身体的主人。
“那我不耽误你的时间,你回去吧,这周的课我会自己补的。”
时岫没心思跟商今樾来回拉扯,假装无事,说完就放下了笔。
可她没力握笔,与其说放下,倒不如说是笔从她无力的手裏滑了下去。
生病果然是一件麻烦事。
时岫浑浊的挤着嗓子嘆出了一口气,抓着自己的笔放回了笔袋裏。
她想觉得自己还是赶紧走吧,别把病气传染给身边这个人了。
她可不想欠这个人什么,商今樾要是对她病弱的身体有点数,就趁早离自己这个病原体远远……
没有远。
商今樾抓住了时岫的手臂。
时岫目光一滞,不解的看着商今樾:“干什么?”
“既然不去医院,我送你回宿舍可以吗?补习的事情你不要放在心上,我会根据你的身体情况调整的。”商今樾说。
商今樾当然知道时岫这样的情况最好是去医院。
可时岫讨厌去医院。
她过去那样强硬的想要时岫去医院,不也是没个结果吗?
问题的解决办法也不是只有让时岫去医院一个选择,一条路走不通,换另一条路的情况她过去经历多了,为什么就不能对时岫也这样呢?
所以商今樾笨拙的学着过去时岫对自己的迁就,提出一个让时岫感到舒服的提议。
时岫都做好了商今樾非要让自己去医院的准备了,偏偏这人没按常理出牌。
她抬头望着这张自己熟悉又陌生的脸,愣愣的眨了眨眼,脾气都没地方发。
商今接着樾拿起时岫脱下的外套:“我帮你穿外套?”
“我自己就行。”时岫阻止了商今樾想给自己穿外套的动作,声音闷闷的。
“好。”商今樾握回自己空了的手。
这场病来的凶猛,时岫感觉骨头缝裏都透着疼。
她慢慢吞吞的穿着外套,拉链拉合的声音响起两道。
时岫下巴抵着凉凉的拉链头,转过头去一看,就见自己要去收拾回书包的书本,商今樾已经都替她收拾好了。
这人做事永远都一副有条不紊的样子,连书都按由矮到高的次序放进去的。
时岫眼皮耷拉着,静静的看商今樾做这些事,感冒带来的无力让她根本没什么思绪去想什么跟商今樾划清界限,这人好讨厌。
算了。
商今樾想做就做吧,免费的劳力不用白不用。
“走吧。”免费劳力又一次握住了时岫的胳膊。
“嗯。”还是闷闷的,时岫应了一声,借商今樾的力从座位上起来。
这个时间的集训中心外几乎没人,出去玩的早就出去玩了,学习的也在自习室学习。
时岫看着地上她跟商今樾的影子,鞋子一步一步的踩过去,让她觉得这一路好长又好短。
第二次来时岫的宿舍,商今樾已经轻车熟路了。
她先一步给时岫开门,接着又在她进门后顺手关门,做的跟家裏佣人一模一样。
“冯新阳不在?”商今樾看了一圈宿舍,对时岫问道。
“……得,凌晨才能回来吧。”时岫慢慢吞吞的换鞋,思绪乱飞,“她好像有个聚会,晚上还要去酒吧……成年了,能喝酒了。”
听到最后这句话,商今樾眉头不可控的皱了一下。
她将自己跟时岫的书包放下,开始找药:“生病不能喝酒。宿舍的药放在哪裏,我去给你拿药。”
“那边的架子上。”时岫忽略了商今樾近乎条件反射的第一句话,给商今樾指了指自己放药的柜子,就坐到餐厅椅子上,想先给自己倒杯水喝。
发烧烧得人口干舌燥的,喉咙也不舒服。
时岫庆幸自己早上给自己烧好了热水才出门,提起水壶来就给自己倒水。
“哗啦!”
是所有生病的人反应都会变得迟钝,还是只有她这样?
时岫听着玻璃碎掉的声音,这才回过神来发现自己手裏的杯子不见了。
她低头一看,玻璃折过的光零散而刺眼的割在她的瞳子裏,她这才发现拿来倒水的杯子摔在了地上。
这一刻时岫感觉自己的脑袋一下清晰了,大脑向她发出蹲下收拾残局的命令,她也思路清晰的执行。
就是没注意到自己马上就要踩到玻璃碎片上……
“时岫!”
时岫还没反应过来要发生什么,一只手就先握住了她。
急匆匆的步伐带起了风,吹开时岫眼侧的头发,她顺着这只手看上去,看到了商今樾紧张的表情。
这个人在紧张什么?
时岫不以为意,条件反射的撇开商今樾握着自己手腕的手:“干什么?”
商今樾手指一颤,接着又按下这些多余的情绪,跟时岫说:“这裏我来收拾,你把药吃上就去睡觉。”
“你?”时岫对商今樾能收拾好地上的玻璃碎片持怀疑态度。
“我。”商今樾点头,把药跟更安全的纸杯递给时岫。
时岫眼睛没力,勉勉强强抬了一半,有点不认识这个人了。
话说的真笃定啊,真不怕被打脸。
时岫到底也是没信任商今樾,拿着杯子跟药,一边往房间走,一边跟商今樾说:“行了,你也别动了,我睡醒起来再收拾就行,没人会傻到看着玻璃碴往上踩的。”
时岫说的潇洒,如果没有刚才她自己就差点踩上去了,商今樾是能放心的。
可没有如果。
商今樾也放心不了。
感冒药带来的副作用就是嗜睡,时岫吃上药没一会,就左眼皮右眼皮打架,躺在床上睡着了。
梦裏她好像听到了手机接收消息的声音,嗡嗡的贴在餐厅的桌子上,震动声明显。
可过了一会儿,这声音就没有了,换而是玻璃制品碰撞在一起的清脆声,叮叮当当的,倒还有些好听……
午间的阳光透着和煦,似乎能治愈一切。
商今樾坐在时岫的床边,收回了温度计,39度2,太阳不起作用,发烧的人烧得更高了。
商今樾拿出手机,时岫不想去医院,她可以让医生过来。
只是她还没找到陈医生的电话,另一通电话就跳了出来。
“奶奶。”商今樾接起电话,低声唤了对面人一声。
“小樾,为什么陈姨说联系不到你。”商秀年声音有些不满,不等商今樾解释,就跟她说,“你温叔叔一家回国了,晚饭要在咱们家用,你现在回家。”
几乎没有迟疑,商今樾回答商秀年:“抱歉奶奶,我今晚到不了。”
商秀年拧了下眉:“小樾,你清楚这句话的后果是什么,对吗?”
“我知道。”
商今樾神色平静,听着商秀年说了句“很好”,就把电话挂掉了。
她的耳边传来一阵挂机的嘟嘟声,好像是一堵充满了回声的墙。
商秀年有她的规则,违背规则的后果是什么商今樾太知道了。
可她也做不到把时岫一个人丢在宿舍。
这本来就不是一件需要衡量的事情,不是吗?
第29章 (深水加更)“乖狗狗。”
结束跟商秀年的通话后, 商今樾就联系了陈医生。
在等待陈医生接起电话的时间裏,她面色平静,对商家的事情好不洒脱。
在商秀年挂掉电话的那一瞬间, 商今樾心口猛地坠了一下。
她感觉到了奶奶对自己的失望, 可紧接着, 她就感觉自己的喉咙灌进了更多空气。
好像这么些年来她终于有了喘气的机会。
放下商家, 好像也不是很难。
她为什么一定要“听话”。
“商小姐。”
电话接通, 商今樾的耳边传来陈医生的声音。
商今樾赶忙收回自己的思绪,跟那边开口:“陈医生你好,我朋, 同学生病了,她现在有些发烧,体温变化很快, 半小时前还38度4,现在已经39度2了。”
“升温这么快,需要我过去一趟吗?”陈医生立刻请示。
“暂时先不用了。”商今樾回道。
她都是时岫带进来的,陈医生又该怎么进来呢。
“有什么方法可以让她降温吗?刚刚她吃了布洛芬和小柴胡。”
听到着,陈医生考虑了一下, 保险起见还是建议商今樾:“商小姐,虽然目前不是流感高发期,我想还是先给这位同学测一下有没有感染甲流或者乙流,如果有的话对症下药,没有的话, 照顾起来也更简单。”
“陈医生您稍等一下,先不要挂断电话, 我很快。”商今樾说着,就拿着电话走到刚刚拿下来的药箱, 她记得自己刚刚在药箱裏看到过流感组合试纸。
商今樾记忆没错,她很快就从箱子裏找出试纸,按照说明拿出了取样签,朝时岫的鼻腔伸去。
“唔……”
取样签刚探进去,时岫就难受的哼了一声。
高烧拖着她进入沉睡,鼻腔裏的酸涩又让她整张小脸都委屈的皱了起来。
商今樾动作顿了一下。
理性还没让她昏了头,依旧捻着手裏的取样签,只是抬起另一只手朝时岫的额头抚去:“很快就好。”
日光斜斜的落进房内,衬得人声音轻柔。
陈医生在电话那头朦朦胧胧的听着,有种自己耳朵出问题的错觉。
这是商小姐会发出的声音吗?
这不仅是商小姐发出的声音,那温柔的安抚时岫情绪的动作也是她做的。
取样签剐蹭过时岫的鼻腔壁,她就摸摸时岫的额头、侧脸,冰凉的掌心抵着时岫滚烫的小脸,指背的轻轻刮着时岫的耳廓。
“好了,接着睡吧。”商今樾很快做完这些,给时岫掖了掖被子。
试剂的结果还算乐观,甲流、乙流、支气管都是阴性。
“我就说,现在不是流感高发,商小姐你这个同学就是得的普通感冒。”陈医生下了定论,开始给商今樾提意见,“既然感冒药和退烧药都吃了,商小姐就多关注一下这位同学的体温,可以拿凉水打湿毛巾放在她的额头物理退烧,差不等烧退了也就没问题了。”
“好,我知道了。”商今樾点点头,悬着的心也放下了。
“不过普通感冒一般高烧不会持续太久,如果夜间高烧不退,反而烧的更厉害了,我建议您还是带这位同学去医院。”陈医生补充。
“如果真出现这样的情况,就要麻烦陈医生来一趟了。”商今樾说。
“商小姐放心,我一定随叫随到。”陈医生点头。
商家是她雇主,这种事情她怎么会推辞呢。
没多寒暄,商今樾随后就挂掉了电话。
当务之急是给时岫降温,她处理掉试纸,就去到了卫生间。
裏面挂着两条毛巾,一黄一白。
分辨哪一条是时岫的,商今樾不成问题。
她毫不犹豫的拿过那条纯色的黄毛巾,在凑近嗅到时岫身上的味道后,更加笃定。
打湿后的毛巾透着凉意,商今樾放到时岫额上,这人的表情肉眼可见的舒展。
于是她给自己定了半小时一响的闹钟,盯着时岫的身体状况,按时记录体温。
这看似容易的任务,实际上格外枯燥。
时间被分割成了一块一块,平板裏新建的记录表让人像臺机器。
商今樾对这样的工作还算适应,查看完时岫的状况,就去看时岫这周的作业本。
思路断断续续,却又异常充盈,她把自己的时间掰开分布在跟时岫有关的各种事情上,好像她也是时岫的。
太阳也被切成了一块一块,就像是老式的定格动画。
商今樾每抬头朝窗户看一次,它就在窗棂裏挪一格。
在第十二次闹钟响起,太阳已经掉到了窗棂的最后一格。
在第十三次闹钟响起,月亮接替了它。
陈姨发消息的频率也在这时频繁起来,不断的劝说商今樾回去。
在这个家,如果说跟商今樾还有什么感情的,大概就是这个跟商今樾没有血缘关系的阿姨。
她告诉商今樾,商秀年是真生气了,她刚刚让管家把西南角的小屋收拾了出来。
看到这几个字,商今樾的目光难以克制的紧了一下。
她已经很多年没听过这个小屋了,商秀年死后,她就让人把这个地方推平,挖了一个池塘。
雨后总会有青蛙在裏面停留,在这片池塘聒噪一晚上。
就像在替谁诉说压在心裏无法言语的故事。
“葡萄……别去那边,都是,都是水……”
少女含含糊糊的呢喃响起,额上的毛巾也随着她的动作掉了下来。
那个商今樾再熟悉不过的名字连接起她与时岫的羁绊。
她静静的看着为梦裏的葡萄着急的时岫,目光晦涩。
原来她还记着葡萄是条不会水的小狗。
“不去,我把它抱回来了。”商今樾顺着时岫的梦说着,抬手又一次抚上她的额头。
时岫脸上的红意已经褪去很多了,额头摸起来也没有那么烫。
“乖狗狗。”时岫呓语。
她好似把商今樾的掌心当成了葡萄,蹭了蹭,又稳稳睡了下去。
【小姐,您还不回来吗?温先生和他女儿已经来了。】
“嗡嗡嗡嗡。”
家裏的消息跟闹钟一起响起,好像是两道难以衡量的选择题。
对过去的商今樾来说。
现在的商今樾在收回被时岫蹭过的手后,将跳出闹钟和短信的手机关掉重新放回口袋。
她不会回去,她该给时岫重新打湿毛巾了.
入夜后,时间仿佛消失了运动的轨迹。
也不知道过了多久,时岫的体温降到了37度8,安静的房间裏传来了开门的声音。
一束亮光从玄关处透来,接着随着推开的门,撕开了昏暗的房间。
冯新阳提着自己的高跟鞋,蹑手蹑脚的走进了宿舍……
“哎呀妈呀!”
天晓得冯新阳在进门后,看到从时岫房间望过来一双眼睛有多吓人。
她扶着鞋柜,差点没坐地上。
“是我。”商今樾从夜灯中起身,跟冯新阳打招呼。
“商今樾?”冯新阳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看看商今樾,又看看卧室裏躺在床上的时岫。
“你们,你们……”
“时岫发烧了,从中午睡到现在了。”商今樾打断了冯新阳结结巴巴的话。
“哦~”冯新阳松了口气,抚了抚自己的小心脏。
接着她就跟商今樾关心起时岫的情况:“现在怎么样,退烧了吗?”
“从39度降到37度了,不是高烧就没什么问题了。”商今樾低声回答冯新阳。
“那就好,那就好。”冯新阳点点头,接着又像是意识到什么,定定的看着商今樾,“你不会,从下午就一直在这裏照顾时姐吧?”
“你不在,她出意外就不好了。”商今樾没敢点头。
她小心翼翼的跟时岫的朋友解释,生怕自己被冯新阳从时岫身边推开。
“那真是辛苦你了。”冯新阳听着,心裏生出好多感慨。
上次她发烧烧成这样,也只有她两个妈围在床边,关心备至。
那个时候还是她们俩轮班呢。
今天就商今樾自己一个人,也不知道她怎么撑到凌晨的。
该说这是同学之间的责任感吗?
如果自己今天在,商今樾还会留下吗?
冯新阳脑袋裏冒出好多奇怪的想法,她赶忙晃了晃脑袋,跟商今樾说:“那你快回去休息吧,我回来了,时姐后半夜交给我就好了。”
“你喝酒了。”商今樾不放心冯新阳。
“我这次还真没有。”冯新阳摇头,眼睛裏透着诚恳,以及得意,“她们打牌都打不过我,我今天晚上乱杀,赢了好几百的颜料钱呢。”
的确,商今樾跟冯新阳站了这么久,也没闻到她身上有酒味。
这人过去在时岫身边,好像就一直都很靠谱。
“哎对了。”说到这裏,冯新阳就想起一件事。
她把自己背着的包翻过来,问商今樾:“樾姐,你知道这个是什么文吗?我去官网打英文没找到这个颜料系列。”
不知道是不是因为商今樾照顾时岫这件事,冯新阳对她的称呼都变了。
商今樾不适应的听着这个称呼,接着夜灯微弱的光,看清楚了冯新阳从她包裏掏出来的东西。
——是她给时岫的那盒颜料。
锡铝棱角折过温和的光线,刺得人眼睛疼。
商今樾看着这熟悉的包装,顺着冯新阳的话问道:“那你怎么会有这管颜料。”
“时姐给我的啊。”冯新阳脱口而出,还有些炫耀,“时姐当时老爽快了,把盒裏的两管白颜料都给我了。”
“别说贵就是有贵的道理,这颜料真的挺好用的,我也想买些屯着了。”
她喜滋滋的掂量着自己得到的宝贝,跟商今樾寻求认可:“安宁那天给了时姐那么多白色颜料,时姐当时顺手给我这两只也不算什么了,樾姐你说是吧。”
第30章 从今天起,我不准你再去找时岫
夜空伶仃的挂着几颗星星, 月色寥寥。
在冯新阳几次向商今樾表示自己可以照顾好时岫后,商今樾才勉强答应冯新阳回家休息。
临走,她给冯新阳翻译了那管颜料上的文字。
不是英文, 是段拉丁语:per aspera ad astra, 意思是穿过逆境, 抵达繁星。
商今樾也不知道时岫知不知道这句话的意思, 明明前天下午她还在为时岫收下了自己的东西而感到高兴。
情绪真是个奇怪的东西, 商今樾怎么想控制都控制不了。
其实她给了时岫的东西,就是时岫的了。
时岫有权处理,不是吗?
她不应该难过的。
时岫又不是拒绝收下自己的礼物, 又没有给把她的礼物丢出来。
这已经很好了。
她不难过。
她也没有胸口发闷。
沉默的影子穿过集训中心的路,两侧的树影被风吹着,声音穿过商今樾空洞洞的身体, 声音晦涩难听。
从宿舍到集训中心门口这一段路不过十分钟,商今樾却走的很慢。
而她刚走到门口,就看到有一辆黑色的车子藏在夜色裏,对她打着双闪。
家裏的车已经在等她了。
可商今樾根本没有联系家裏的司机来接她。
远光灯将瘦削的少女从夜色下切割出来,紧紧的包裹住她。
商今樾攥紧了书包提手, 面无表情的坐进了车子。
“小姐,老夫人让我来接您。”司机小心翼翼的对商今樾说道。
“我知道,开车吧。”商今樾淡声,示意司机可以开车回去了。
夜景闪过车窗玻璃,商今樾静静的看着进入沉睡的城市。
路灯将她的侧脸印在玻璃上, 又不断被跳进的夜景覆盖。
她是透明的。
凌晨的宁城没有堵车,不过二十分钟商今樾就来到她熟悉万分的街区。
路上零星亮着的几家灯火, 车子沿着山路上去,接着驶入她家的庄园。
商今樾望着不远处位于庄园正中的别墅, 很平静的同司机说:“去西南边的屋子。”
司机蓦地顿了一下。
那个地方不是住人的地方。
只是她透过后视镜看了眼商今樾,还是听从她的吩咐:“是,小姐。”
朝气蓬勃的树叶在夜晚突然变得阴郁起来,一丛丛聚在一起,让人不知道会不会有什么未知的东西忽然窜出来。
而拨开这一大片郁郁葱葱的树影,一座看起来与庄园精致内敛的调性严重不符的木房子出现在了车挡风玻璃前。
商今樾从车上下来,清风吹起她轻盈的裙摆。
面前破败的屋子与她端正矜贵的身形格外违和,它丑陋狰狞的,好像要把这个站在这裏的小姑娘吃掉。
司机实在不明白商家怎么还会有这样一个地方,打心底裏觉得不安全。
直到看着商今樾推开小木屋的门走进裏面,房间裏的黑暗吞噬了她的背影,司机才收回了车灯,开车离开。
小木屋裏没有窗户,也没有接线,关上门后黑漆漆的。
不过这裏被人提前收拾过了,没有了陈土味,还算能让人待下去。
商今樾在黑暗裏寻了把椅子静静坐下,回忆翻涌。
小时候她很害怕来这裏。
因为只要她一犯错就会被商秀年带到这裏。
开始是因为商今樾救了一只受伤小鸟,被来家的几个叔叔阿姨看到,开了几句 玩笑。
后来是因为商今樾在宴会跟长辈谈论时,多了几分少女的天真烂漫。
然后是因为商今樾做出了商秀年不满意的方案,还一定要跟商秀年将自己的理念分辨清楚。
……
而今天则是因为商今樾不想听话的回家参加饭局。
或许商今樾开始并不是一株标准的树苗。
商秀年是她的园丁,告诉她,她不应该这样的情绪,那样的想法,一下一下剪掉她多余的树枝,绑住她似乎要歪曲的树干。
商今樾也不知道商秀年做的对不对。
她这样活了二十多年,如果没有商秀年的教导,她很难在七年前,商秀年突然崩世后,接住那么大一个集团。
可真的会很难吗?
商今樾不知道为什么,突然对这个想法隐隐有些动摇。
“吱呀——”
也是这个时候,刚刚被她关上的门被人外面推开。
商秀年走进来,管家提着明亮的灯,刺眼的打断了商今樾的思绪。
“奶奶。”商今樾起身,礼貌唤了商秀年一声。
商秀年顺着商今樾的身形打量了一番,接着冷声问道:“时家那个女儿病的严重吗?”
商今樾垂在身侧的手抓了一下裙摆,声音放的平静:“普通感冒。”
“普通感冒就值得你不来给温叔叔接风?”
“值得。”
商秀年反问。
而商今樾语气坚定。
她不后悔违背商秀年的意愿,被她斥责。
这是她非做不可的事情。
“我记得时家那个女儿不是不在学校了吗?”商秀年带着轻视的语气说着。
商今樾没回答这个问题,反而提醒商秀年:“奶奶,她叫时岫。”
听到这话,商秀年眼色一变。
她的语气不再如刚才那般和颜悦色,严肃的问商今樾:“小樾,奶奶发现你好像格外关心这个时岫。”
“这不是奶奶希望的吗?”商今樾反问。
她还记得上一世商秀年就很支持时岫跟自己在一起。
她总是会给自己跟时岫制造机会,透露自己的行踪,让时岫来找自己。
就连最后结婚,都是她力排众议,要亲眼看时岫跟自己结为伴侣。
可事实似乎并不是商今樾想的那样。
她的反问没有得到商秀年的认可,反而是一声轻笑:“小樾,你是从哪裏得到的这个结论。”
商今樾脑袋嗡的一声。
好像有什么事实与自己长久形成的观念产生了偏差。
“我从小就教导你,不要有不该有的行为,这件事似乎并不在我对你的要求内。”商秀年说。
“可为什么您要给时家递帖子,暑假的时候也允许时岫来家裏找我呢?”商今樾眉头紧皱,不明白商秀年华丽的意思,“您难道不是希望我们……”
“因为时岫不是你。”商秀年告诉商今樾。
“什么?”商今樾愣住。
商秀年看着自己这个孙女脸上露出的茫然,眼底裏透出不满。
她不喜欢商今樾这样的表情,得替她剪掉才好。
商秀年想既然事情已经发展成这样了,索性就把话说开一些,也好让商今樾彻底明白:“时家这个小姑娘性格很好,人也乐观,整个人能量很足。”
“我给你选她,是因为我看得出来,你跟她在一起的时候,你也轻松。比起温家那个孩子,她更适合做你的解语花。”
奶奶的声音一字一句的砸进商今樾的脑袋,苍老而有力。
她这才发现,原来商秀年喜欢时岫,极力促成她跟时岫的婚姻,不是因为真的喜欢这个孩子,只是因为时岫是适合她这位继承者的人选。
连商今樾自己都不知道,原来十七岁的她就已经会在有时岫的时候放松下来了。
她还以为她喜欢上时岫,是在大学的时候……
原来商秀年比她还早意识到,她也喜欢时岫。
可就是这样,商今樾心裏还是没有丝毫喜悦。
她更加的难以接受,难以接受她竟然这么早就开始向时岫索取,还理所当然:“所以,您可以允许时岫关心我,无条件的为我付出,却不允许我回馈她,是这样吗?”
“我没有不允许你回馈。”商秀年否认。
“你只要在完成自己的事后,再去找她,无论为她做什么,奶奶不会阻拦你的。”
这么说着,商秀年眼神裏就又重新布上了温柔。
她轻轻托起商今樾的手,像过去那样教导她:“奶奶过去就教过你,做事应该有先后次序的,对吗?”
“不。”商今樾摇头。
商秀年的话听起来很有计划,可集团的事情太多了,会有不断的突发事件挤进来。
这样做的结果就是时岫被商今樾排得越来越后,直到被她放在最后一位。
商今樾清楚的。
因为她上一世就是这样做的。
她是商秀年手下,最满意的作品。
商秀年用了十多年的时间,把她打造成了最适合商家的机器。
连时岫都是她精挑细选的维护核心的零件。
仿佛触碰到了什么真相,灼得她把自己的手从商秀年的掌心抽了出来。
她用力的摇头,第一次在商秀年面前,格外直接的表露了自己的想法:“不应该是这样的,奶奶。”
为什么要要求对方把自己放在第一位,自己却可以肆无忌惮的将对方至于末位呢?
“这不公平。”
商今樾认真的看着商秀年。
商秀年却像是在看一个糟糕的笑话。
所以她笑不出来,表情更加沉重。
“公平?小樾,奶奶想问问你,你爸爸把救生艇让给你和妈妈的时候,你有想过对他公平吗?”商秀年话锋一转,突然疾言厉色起来,将早死的商亲民搬了出来。
商今樾不明白,她只是想要平等的对待时岫,
商秀年为什么突然搬出她爸爸。
可就是这样,商秀年又的的确确扯住了商今樾刚刚试图挣脱的锁链。
“他可是把全部的希望压在了你身上,为了让你活下去,让出了救生艇。”
“你长大了有自己的想法了,你可以对商家没有感情,但对你爸爸呢?”
“商家现在有一半的产业都是他当初的心血,你要背叛他吗?你这样任性对得起他吗?”
那一字一句压在商今樾头顶,沉重的让人抬不起头。
似乎从商亲民死的那一刻开始,她就不再属于她自己了。
她被迫接过了父亲的遗志,整个商家都砸在她纤细的身体上。
商今樾承认自己是野心家,有对权力的渴望。
可有时候回过头来,她又觉得权力并不在她的手上。
她像个被加满了弦的人造木偶,按照被编写的程序走下去。
她不快乐,所以不断的向人索取。
直到彼此都消磨殆尽的那一天。
直到她活该被人抛弃。
“小樾,你不可以放弃亲民给你的这一切,你不可以不在乎你爸爸这条命。”商秀年紧紧的盯着商今樾,她像是深渊,商今樾往前走一步,她就会把她扯回来。
“从今天起,我不准你再去找时岫,知道了吗?”商秀年冷声命令。
而商今樾不言。
她不知道。
她做不到。
她闭紧嘴巴,不会给商秀年想要的那个答案。
商秀年也看出来了。
而她根本没想到商今樾会这么做,登时大怒:“商今樾,你知道你在做什么吗?”
“我知道。”商今樾平静回应,手灯照在她的眼睛上,是少年的坚定。
这种感觉,对一个老人来说格外刺目。
商秀年有一种失控的感觉,她紧攥着掌心,抬手示意管家:“你今天这样叛逆,奶奶不得不给你惩罚了。”
管家没想到商秀年会下命令,手裏的戒尺攥了又攥,迟迟不敢给商秀年。
“你也想造反吗!”商秀年怒斥管家。
“老夫人,您别气,小姐就是一时没明白过来,她很快就能想明白的。”管家反复安抚商秀年,不可能把戒尺给商秀年。
可商今樾根本就没有这样的表现。
谁养的孩子谁知道,商秀年可不觉得这孩子能想明白,还是要戒尺:“给我!”
“夫人打不得的,小姐身体不好,她凝血障碍啊!”
“小姐,小姐快说你错了啊!”
管家劝说着,商秀年一把夺过戒尺来。
而商今樾站在原地,看着管家不断跟自己递眼色,始终没有开口。
她说不出违心的话,也不想再分辨。
她就这样主动撩起裙摆,商秀年看着愤怒的抬起了手。
“啪!”
“你知道错了吗!”
戒尺一下打下去,商今樾有些踉跄。
小腿火辣辣的疼,好像有什么被打断了似的。
可她还能站着。
也不可能任何动摇。
“啪!”
“你知道错了吗!”
“小姐,快说你错了!”
又是一下打下去,商秀年气急了,没有收敛力气。
她的声音还没有管家那样心疼,只剩下对孙女的严厉。
商今樾紧攥住了拳头,绝口不提自己错了。
她不明白自己有什么错的。
她就是想要照顾时岫,她就是想看着时岫平安。
为什么利用人感情的人,还能这样理直气壮。
“啪!”
“啪!”
疼痛不断的从商今樾腿上传来,她就硬硬的挨着。
就算是痛得她小腿发颤,她也绝口不提一个错字。
这是商秀年教给她的。
而且跟这比起来,时岫遭遇的冷言白眼要难熬太多。
上一世商今樾被商秀年握在手裏太久,甚至忘记了反驳。
若不是经历过一次,她怕又要将商秀年的教导奉为真经,收敛自己的任性,收敛自己的脾气,收敛自己的感情。
做不到。
现在的商今樾做不到了。
她没有办法放弃时岫。
她不能放弃时岫。
就算为此她可能会对不起她的父亲。
“啪!”
“哐当。”
商秀年已经老了,最后一下打下去,没了力气,戒尺脱手被丢在了角落。
而商今樾已经长得比商秀年高了。
少女倔强的影子笼罩在商秀年的头顶,好像一片失控的阴霾。
只是她被戒尺打得摇摇欲坠,好像随时都会倒下。
可就是这样,商秀年没有扶商今樾一下。
她咬牙,对商今樾的反骨频频点头:“好啊,这就是我养出来好孩子。商今樾,你有骨气,那你就在这裏待着吧。”
商秀年不再健硕的脚步碾着木地板,发出吱呀吱呀的声音。
商今樾看着最后一束光消失在门口,也终于不在控制自己的吐息,颤抖着喘了一口气。
如果商秀年能得到一个满意的答案。
她也想问问时岫。
那天电梯从高空坠落,她摔下来的感觉有自己现在疼吗?
黑色的环境侵袭而来,夜风钻进四处漏风的小屋。
风吹得周围乱糟糟的,树叶声、虫豸声混合在一起。
商今樾感觉周围莫名热起来,风在掠夺她的温度,她好像还听到了水声。
海浪翻涌而至,将小女孩的声音吞没,又释放。
“爸爸,不要爸爸……别离开我和妈妈。”
“对不起妈妈……我再也不多嘴了,妈妈你别哭……”
实在是很糟糕的声音,凌乱的哭声写满了小女孩的无助。
商今樾再也支撑不住,一下跌坐在地上。
“咚!”
好像听到什么东西落地的声音,时岫猛地睁开了眼睛。
阳光刺眼又温和的落进她视线,让她有些分不清现实与梦境。
这是新的一天,还是只过了一个中午?
时岫感觉自己做了好长的一个梦,梦裏她坐在船上,海面起了大浪,一切都动荡不安的。
但接着好像有一股温暖的风吹过来,跟风浪对抗,几次缠斗终于压下了这些可恶的风浪。
时岫松了口气。
而那风也像人的掌心,抚过她的额头,脸颊,也让她在这片温柔中重新安稳的睡下来。
是谁。
时岫怔怔的注视着一侧的窗户,几只麻雀飞过去,肉嘟嘟的,好像已经在对冬日做准备。
而她不如它们聪明,她看不清梦裏的那只手的影子。
又或者,她不是那么想去回忆起那双手。
就好像只要她想起那双手的样子,就会知道那手的主人是谁一样。
“你醒了?”
忽的,少女轻盈而惊喜的声音从时岫耳边响起。
时岫寻着声音看过去,就发现岑安宁正坐在她床边。
“安宁。”时岫对这人的出现有点意外。
岑安宁脸上惊喜不止,“是我呀。”
她说着就伸手过去摸时岫的额头,试一试她的体温:“感觉好像没昨天晚上那么烧了。”
时岫听着岑安宁的话,恍然的眼睛下藏着怅然:“昨天晚上……是你啊。”《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