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51章
秋雨来势汹汹,滂沱三日,戛然而止。本应断断续续十日以上的雨季,就这样结束。
暖阳普照,气温也有所回升。
结束了连日阴雨的静谧,山崖一大早就热闹起来。
读书的读书,习武的习武,各有各的忙碌。家里几位长工跟随赵权这位武师傅训完每日的早练后,也按分工有序忙活起来。
今天家里的活计有不少。
小麦刚出苗就遇上大雨,需要去检查排水沟,挖排积水和扶苗松土,必要的话还得补种。
后头棚舍里,喂食打扫是日常,隔几天还要给它们更换垫草,兔子窝怕潮怕脏换的尤其勤。闷了三天的鸡鸭鹅似乎明白放晴就能出去了,叽叽嘎嘎叫个不停,似乎在强烈要求放风。
菜地那边,霜降后正是白菜菠菜萝卜等蔬菜收获的时候,以防长老了不好卖,成熟后要及时采收,收拾好往县城和府城打通好的渠道送货。
除此之外,仓房里的粮食也要搬去晒场,还有去山里砍柴屯柴……
长工们进进出出忙忙碌碌,周贤也没闲着,正一床床被褥地从房间往院子里抱。
厚的薄的,整整晒了十几床。
在满院林立的晒架中央,雪里卿眯着眸子,懒洋洋躺在躺椅里晒太阳,脚旁还趴着只小七,细犬的黑毛尾巴有一搭没一搭地摇晃,一人一狗都悠闲得跟其他人格格不入。
周贤经过时笑问:“渴么?”
雪里卿淡淡嗯了声。
少顷,周贤搬了张小桌过来,摆上茶壶和点心,顺便还倒了杯茶主动递上前。雪里卿伸手去接,没碰到茶杯,反而被周贤握住手。
雪里卿抬眸:“我不凉。”
是不凉,也不算暖和。
周贤捏捏他的手道:“说的还挺骄傲,也不看看自己穿的多厚,真不知道降温下雪了你该怎么办。”
雪里卿淡定:“冬眠。”
周贤被逗笑,把茶杯塞给他:“过会儿收拾完,我们去趟村里吧。刚刚百岁来通知,说今天秀秀阿叔他们带孩子回家,让我们有空中午去瞧瞧,顺便一起吃顿饭。”
“领养的?”
“对,领了两个回来。”
领养一事也提出近两月了,农忙前就说过有眉目,如今落定也正常。雪里卿点点头,轻嗯一声答应。
安静躺了几秒,他忽然改口。
“我不去。”
刚走开两步的周贤闻言,扭头又走了回来,不明所以:“怎么忽然又反悔了?”
雪里卿清清嗓子,淡定道:“第一天领回孩子,他们今日要吃的八成是家宴,我们上门打扰不合适,过两日再去也是一样的。”
道理是这个道理,很有道理。
但联系方才雪里卿忽然铿锵有力改口喊“我不去”的反应,周贤觉得这不是真实情况。
“宝贝,说实话。”
雪里卿撇开脑袋说没有。
他不愿意说,周贤就更有兴致了,不依不饶地追问,还作势要去挠他腰间的痒痒肉逼供,雪里卿盯着缓缓伸向自己的魔爪,一咬牙,破罐破摔地昂首露出自己的脖子。
“你看,这能见人吗?”
周贤替他将枕乱的发丝挽到耳后,依言偏头望过去,映入眼帘的是哥儿修长雪白如天鹅的长颈,只是中央两道明显的玫色吻痕破坏了它的圣洁,添了份暧昧情欲。
这还是醉酒那晚弄的。
那天是有些折腾,雪里卿缓了两天不给周贤碰,脖子上零零碎碎的痕迹都消得差不多了,只有这两道,太用力,三天了还红彤彤的显眼。
更要命的是位置不上不下,衣领刚好遮不住,别人靠近又能一眼瞧见,实在尴尬。
但凡要点脸,都不敢见人。
想起今早自己对着铜镜想方设法拉领子却遮蔽无果的事,雪里卿更气,抬脚在男人的裤子上踹了个鞋印:“怪谁?”
周贤认真欣赏着自己的勋章,煞有其事回答:“怪卿卿太白了,皮肤嫩,我没怎么用力就……”
“周贤!”雪里卿怒瞪。
周贤忍不住失笑。
看着雪里卿那双满是羞怯而不自知的水润眼眸,他低头用唇覆上吻痕,轻轻亲了两下:“怪我。我这就准备一份礼物让姜云送过去,就说我突然有事不方便,过几天再去上门拜访,卿卿觉得好不好?”
温热的气息拂过脖颈,雪里卿眨眨眼,满腔羞恼忽然没了着落。他身体微顿,不大自然地偏开头。
“……行。”
周贤把雪里卿的脸转回来,笑意盈盈揭露:“卿卿是不是也想亲我了?咱们是合法夫夫,想亲就亲,满足夫郎是夫君的义务。”
他大方递脸,温柔鼓励。
雪里卿轻推他,嗔怪:“整天正经不过三句话……”
周贤稳稳站着,脑袋凑得更近。
“亲不亲……这么俊的男人呢,真的不想吗……别害羞,这是人之常情我最懂的不笑你……卿卿亲亲卿卿亲亲卿卿卿卿……”
苦口婆心,极尽勾引,百般纠缠,死皮赖脸!周贤最终如愿以偿被夫郎勾着脖子亲了一口。
亲完他抿抿唇,忆起那晚挠人心肝的舔吻,犹觉不够:“卿卿那天抱着我可不是这么亲的,我喜欢那样的……”
雪里卿闻言快速扫了眼四面晾晒的棉被,听见长工进出搬粮食的动静,急忙捂住周贤的嘴警告:“小点声。”
“再闹我让小七亲你。”
周贤低头看向脚边的狗,闭了嘴,只抬着一双乌瞳委屈注视。
雪里卿无奈,倾身向前。
感受到唇上温软湿润的舐感,周贤心想老祖宗说寸土必争是有道理的,其他领域暂且不论,爱情还是得强求一下才美味。
雪里卿红着脸推他:“行了……”
周贤低笑,没再得寸进尺。
因为下雨,更因为要脸,这几天都是高知远负责教导旬丫儿读书,雪里卿打定主意吻痕没消绝不见人,今日雨停也没接回这个活。
唯一的任务没了,雪里卿闲得很。
他整日瞧着懒,实际闲不住。
晒够太阳发够呆,雪里卿把黏着自己想跟进屋的小七赶走,备纸研墨,修身养性地练了会儿字。静了心,他翻开农书学习,做了不少笔记,闲来无事还把家里的账簿财产和库存粮食和炭柴重新清点整理了一遍。
雪里卿专心沉浸一上午。
午饭后他难得不困,找出针线筐,拿出一把粗细不一的彩绳。
周贤好奇:“做什么?”
“编两个手绳给孩子玩。今天是备了份礼送过去,过两日见面也不好空着手,添礼又太重,亲手做的手绳无关痛痒又能表足心意。”雪里卿说着,把周贤的手拉过来比划。
周贤好笑:“我的手腕一个抵小孩三个粗,你用我比划?”
雪里卿抬眸扫了他一眼,没朝手腕上碰,掰了两根手指用。
周贤弯眸,安静坐在他身边当工具支架,一会儿瞧瞧夫郎的脸,一会儿又看看被摆弄的彩绳。
指节翻转间,很快出了样式。
第一只手绳中央用最粗壮的红绳编了个寓意极好的如意结,上面挂着小铜铃,叮叮当当随着哥儿的动作轻响。雪里卿正在往两边编平结,他动作不快,认真细致,每一步都完美主义。
这个简单,周贤看得懂。
接下来的第二个他就眼花缭乱了。
绿色的粉色的金色的,粗细不一的绳子噼里啪啦一阵绕,最后竟变成了一串新绿绕桃花,细金沉浮其间作点缀,清新又不显俗气。
周贤感慨:“以后家里破产了,你教我,我编这个摆摊养你,三文钱一条五文钱两条。”
雪里卿轻笑。
“外头差不多是这个价。”
别人一刻钟能编好的小手绳,雪里卿慢吞吞做了两刻钟还多,拿起来瞧了瞧,对成果挺满意。将这两只手绳放好后,他理了理彩绳,挑挑拣拣准备给家里的几个小孩也编两条,不好厚此薄彼。
望着他垂在眸底的温柔色彩,周贤单手托腮轻道:“看来里卿真的很喜欢孩子,旬丫儿,小满,钟霖和小康琦,还有如今两个尚未见面的小孩……里卿这对他们一个个都那么好。”
雪里卿以为他在跟孩子吃味,迟疑地瞥向男人的手腕。
“给你也编一个?”
周贤好笑,点头道:“卿卿给我做个帅气的,要符合我霸气威武英俊非凡的气质。”
雪里卿颔首答应。
手绳多是小孩子和女子哥儿用,常见的几种样式给男人戴多少有些不伦不类,雪里卿没想趁机戏弄周贤或敷衍了事,仔细琢磨片刻才开始动手。
周贤兴致勃勃继续当工具。
编到一半时,高知远求助上门,因为专注于男式手绳创作,雪里卿都忘了自己今日誓不见人的事了,让人进屋里说话。
高知远坐下,脸上还带着气,因为打扰二人也有些不好意思:“钟小少爷下午温书作文章,我休息不授课,刚刚赵权总跟着我,还想把我往后山林子里带,我……我来躲躲。”
雪里卿眯眸:“在我的地盘,他胆子未免有些大。”
高知远也后怕,如若没及时应上钟霖的夫子,来到这里,他真不敢想自己一直待在赵家会遭遇什么。
雪里卿解释:“我之所以还留他,是想放在眼皮子底下看着,等时机到了方便收拾,以防出现其他意外。你若害怕,我可以直接将他赶走,不必担心,没什么影响。”
高知远握住右腕上的布条,摇摇头拒绝。
他不懂该如何收拾赵权,却明白雪里卿是在帮自己,聪明人自有考量,他不知该怎么帮忙但知道听话。
雪里卿没多劝他,缓声道:“你那日单独跟我们外出,回来后卢方方就搬去跟你一起住,赵权可能察觉不对,想加快动作。待会儿我让周贤去警告他一下,以后下午你带旬丫儿来这里,就说是我不放心,要求你来院里转门给我家妹妹讲学,不能推辞。”
他略一思索,给了个准数:“不出半月,此事就会有眉目。”
高知远亮起眸子,不住道谢。
在高知远去叫旬丫儿过来的时候,雪里卿给周贤的手绳也做好了。
这条手绳是用青赤黄白黑五色细绳编出五条五股编,再五股合一交缠而成的。说复杂吧只用了几根绳子,说简单看起来又五彩斑斓的,小指粗的一条,风格有些藏式手绳的味道,带在男人腕上的确别具一格。
周贤感到意外,戴上后爱不释手。
晚秋早冬之际,他利落地把衣袖挽起来,露出手绳,站起来道:“我教训赵权去了。”
雪里卿没多想,点头答应。
直到一个时辰以后,他在家左右等不回来人,让旬丫儿出去问问,才知道周贤阴阳怪气辱骂完赵权,举着手绳给家里所有人炫耀个遍,此刻已经去村里招摇过市了。
雪里卿:“……”
第152章
周贤此人嘚瑟成性,丢起人来总让雪里卿防不胜防。
几月前绿油油的新衣犹历历在目,一个没注意又重蹈覆辙,这次恐怕整个宝山村都知道那手绳是他亲手编的,连用了几股线几种颜色估计都得被周贤讲得明明白白。以后雪里卿去村里,遇上那群看热闹不嫌事大的,势必会被拿出来调侃戏弄。
这丢人都还是其次。
今天前脚刚跟孙秀秀他们撒过谎,说有急事没空去看孩子,后脚周贤就满村逛说雪里卿给他做了手绳,这叫别人怎么想?
气归气,恼归恼。
思索了会儿,雪里卿心中其实还升起几分对周贤的愧疚来。
无不自恋地说,雪里卿知道心悦于自己的人或许很多。单论一张脸,他也曾艳冠北地与京都,才学谋识都不差,但就性子而言,他不是个好的。
脸冷心倔爱生气,难有个好脸,反正雪里卿自认是没耐性应付自己这种脾气的。
周贤对他的耐心却仿佛无穷尽。
周贤对他好,村里的狗都知道。他那么好,自己为周贤做的却寥寥,以至于随意一件小事,只是别家夫郎为夫君做的最平常普通的事,周贤都能开心地四处蹦跶,就这还是跟小孩争风吃醋讨来的……
雪里卿坐在屋里静静反思着,心里不太是滋味。
过不多会儿,房门被推开。
周贤蔫嗒嗒走进来。
雪里卿抬眸望见周贤,下意识扫向他的右手。男人挽起的袖子已经放下,甚是半个手掌都缩了进去,紧紧捏着袖口,五彩手绳更是被藏在袖管里,分毫不见听闻中夸张炫耀的姿态,反而躲躲藏藏?
雪里卿疑问:“出什么事了?”
周贤委屈地两步上前,一把抱住他告状:“那群学人精,他们看卿卿给我的手绳好,一个个都要回家做一样的,哼哼……以后我都不给他们看了。”
雪里卿拍拍他的背,温声安慰:“下次给你做个他们学不来的。”
周贤好奇:“什么样?”
“金的,他们首先买不起。”
听着雪里卿莫名嘲讽的淡定语气,周贤忍笑。本来是怕进门被算账,三分真七分假卖卖惨躲骂,没想到今天他家夫郎脾气这么好……
周贤乌瞳微动,试探:“村里别人用的手帕都是自己夫郎做的,我也想要。”
雪里卿颔首:“好。”
周贤要求:“花花草草不符合我风流倜傥的气质,我想要绣字的,青青子衿悠悠我心那种情诗。”
雪里卿:“我为你作诗。”
周贤眼眸一亮,轻笑道:“怎么忽然这么好说话,这会让我觉得提出什么要求卿卿都会答应的。”
雪里卿歪头枕在周贤肩膀,维持着好脾气轻嗯:“你说。”
周贤:“我今晚想开荤。”
雪里卿疑惑:“你哪日不吃肉?”
周贤缓缓弯起眼眸,挪到他耳畔低声解释此开荤非彼开荤,顺道详细解说了一番被禁食三天的自己打算如何吃这个荤……
哥儿的耳朵瞬间红透。
雪里卿内心的愧疚尚未耗尽,脸埋在周贤怀里缓了缓,轻道:“不准在显眼处留痕迹,我还要见人的。”
周贤低头笑,还有蹬鼻子上脸。
“现在就想吃。”
雪里卿眼睫颤动:“不行!”
旬丫儿和高知远正在西屋读书,当初赵永泓和张少辞那场争吵就足以见得中央两道格子门的隔音之差,若是……那还得了!
他这辈子还见不见人了?!
“你忍忍,别出声。”周贤一本正经跟他商量,“肩膀给你咬……实在忍不住也没事,如果有人过来问我就说卿卿扭到了腰,夫君正在为你按摩,一不小心用了力,你——”
“别说了。”
“你别说了……”雪里卿捂住他的嘴,表情有些崩溃,牙关咬着,眼底的神色在忍耐与恼怒之间摇摆不定。
紧接着周贤无辜开口,给雪里卿的羞恼二象性定了态。
“怎么了吗?按摩,用力,扭到腰了,这不都是事实?我也没撒谎啊,你别……哎哎哎!”
门咣当一声响,周贤被赶出屋。
这时隔壁的隔壁,高知远与旬丫儿见时候不早了,也拿着书本出来,看见周贤站在门口,旬丫儿下意识问:“二哥哥怎么站在外面?”
周贤脸皮厚,面色如常地指了指外面的天色,爽快搭话:“这不是该吃晚饭了嘛,我正要去做。你们要不要留下来一起吃?”
高知远的饭食由小院准备,旬丫儿一向跟着林二丫吃,这个点两边应该都已经在做饭了。
二人摇头拒绝,跟屋里的雪里卿打了个招呼后离开宅院。
瞧了瞧冷漠关闭的房门,周贤趴在门缝轻轻试探。
“卿卿?”
里面沉默了会儿,闷声道:“做饭去……晚上再说。”
周贤弯眸:“好!”
……
在等待吻痕消失的时间里,周贤恃宠而骄地过了两天。第三天清早,被闹醒的雪里卿终于没按捺住脾气,一脚把男人踹下床。因为事发突然,周贤正在解雪里卿的里衣,滚到地上时顺道还扯坏了他一根衣带。
周贤委屈昂首:“卿卿?”
雪里卿不愿意吃他这套了,咬牙切齿放狠话:“整日整夜的没个完了,以后真要孩子的时候你不中用,我就把你给换了。”
周贤摇头说不会:“我很注意的,天天偷喝你的蛇酒补着呢。”
“……你还偷喝我的酒?!”
周贤眨眨乌瞳,讨好笑笑。
雪里卿要气懵了。
新仇旧恨,周贤在东屋衣柜里的衣裳都没保住,被雪里卿塞去了隔壁。眼看着西屋的床都要铺好了,周贤抱着被褥,努力转移话题。
“该去秀秀阿叔家瞧瞧了吧。”
雪里卿要亲手铺床的动作一顿,放下袖子不跟他胡闹了。
周贤是总耍流氓还瞎嘚瑟,却不是真缺心眼。那天下午带着手绳去村里四处嘚瑟之前,他专门上门跟王阿奶和孙秀秀解释了下,说是中午时有事不确定何时处理得完,雪里卿还在忙,惦记着孩子专门让他得空来看看。
那天他也匆匆瞧过两个孩子。
一个男孩,一个小哥儿。
两人看着都不大,周贤估计只有三四岁的年纪。当天刚接回来,似乎是洗过澡,穿着一身细棉的新衣,两个孩子手牵手站在一群李家人中央,怯怯的不敢开口,鲜亮的颜色反而衬着黑瘦黑瘦的他们更像两只小猴子,一看就知道吃过许多苦。
可没吃过苦,又这么可能这个年纪不在家当个小祖宗被哄着,而是被他人领养呢?
今天上门时,难得王阿奶、孙秀秀和李三壮都在家。两个小孩似乎是认出了周贤,一进门就朝他张望,然后飞快地瞄一眼旁边的雪里卿又收回,偷偷摸摸的,似乎既好奇又胆怯。
王阿奶介绍道:“大的是男孩叫立春,小的哥儿叫立秋。”
说罢她看向站在孙秀秀身边的两个孩子,笑得慈祥:“贤二哥哥还记不记得?第一天下午来过的,还送了你们好吃的糖糕和猪肉。这位是他的夫郎,你们喊小雪阿哥。”
立春立秋乖乖喊哥哥和阿哥。
雪里卿微笑,蹲下身将手绳跟他们带上,挨个摸摸他们的脑袋:“欢迎你们,立春弟弟和立秋阿弟。”
两个孩子举被碰过的胳膊望着他,眼睛一眨不眨,表情有些呆,半晌没什么反应。
王阿奶调侃:“看呆啦?”
立秋小哥儿年纪小,胆子反倒是大些,回过神后口齿不清道:“阿哥……好、好看。”
话音刚落,旁边的几个大人们忽然哄笑起来。立秋不太明白,躲进哥哥身后,眼神怯怯。
立春小大人似的拍拍他的肩安慰。
“我也有礼物的。”
雪里卿起身后,周贤单膝压着蹲到两个小孩面前,左手先变出一只木头雕的不倒翁,拳头大小,表面用颜料涂成了小猪佩奇。
“它叫佩奇,是只小猪。”
两小只歪着脑袋瞧了瞧,露出既困惑又认同的复杂表情,感觉这佩奇有些像猪又不大像,有些不好说,没纠结多久,他们的注意力很快被周贤接下来的问话引走。
“它不是一头普通的猪,它有一个很神奇的能力,你们猜猜是什么?”
两个孩子默默摇头。
周贤神秘一笑,把小猪佩奇不倒翁放到地面,用手指在吹风机脑袋上用力一戳,木制的不倒翁左摇右晃,幅度逐渐变小最终立直:“千磨万击还坚劲,任尔东西南北风①。无论我们如何推,它都不会被击倒,厉不厉害?”
立春立秋立即露出震惊的表情。
周贤实在没忍住,笑出了声。看着孩子用手指小心翼翼往不倒翁身上戳,露出敬佩的神色,他想孩子确实还是小点好玩。
但凡大两岁,估计都忽悠不住。
两个孩子,玩具自然不能只送一个让他们抢。介绍完令娃震惊的不倒翁,周贤又掏出个弹弓,这谁都认识,他没多介绍,只是掏出一粒小石子放上去,示意孩子看自己,然后瞄准释放,啪叽一声精准地打掉了院子里枣树上的一颗冬枣。
立春睁大眼睛:“好厉害!”
简简单单轻取两位小朋友的友谊与崇拜,周贤回头朝雪里卿得意扬眉,雪里卿目露无奈。
周贤失笑,回身拍拍两颗傻傻的小脑袋瓜招呼:“走,哥带你们去玩,认识认识咱们其他兄弟!”
两个奶娃娃回头看向王阿奶,得到老人点头应允后,屁颠屁颠跟着周贤跑出去了。
等人没影了,一直默默站在旁边的孙秀秀长吐一口气。
雪里卿望向他:“怎么了?”
王阿奶推了把椅子过来,示意雪里卿一起坐下,随后才笑呵呵调侃:“第一次当阿爹,紧张的呗,这两天晚上都没睡好觉。”
孙秀秀挽挽头发,不好意思地低下头。
作者有话要说:
注①:出自郑板桥《竹石》
[红心]
第153章
这两日孙秀秀会担心许多事。
饭食口味孩子吃不吃得惯,衣裳孩子穿得暖不暖和,床褥孩子睡不睡得舒服。他们会不会嫌阿爹不够好看,会不会害怕爹爹像个坏蛋……这个新家他们会不会喜欢?
初为人父,孙秀秀实在紧张。
他渴望有个孩子已久不假,为领养孩子准备了两个月也不假,但猝不及防面对两个孩子,即使有王阿奶在身边帮衬,他仍时常觉得慌乱。
毕竟不是亲生亲养的,双方没有任何感情基础,小的才三岁还好些,六岁的立春更已是知事的年岁,有自己的思想。两个孩子虽然嘴里喊着爹爹阿爹,两双稚嫩的眼睛望向新家人时仍写满疏离与陌生,甚至有些讨好。
每每看见,孙秀秀都会手足无措。
“阿娘告诉我很多次,孩子带回家后一切都要慢慢来,我明白。”孙秀秀愁苦着脸懊恼,“只是看见他们怯生生的,我总忍不住多想,想我是否哪里还做的不够好……”
想到今天雪里卿一出现就被立秋主动夸好看,周贤三言两语便能让两个孩子追着他一起玩,孙秀秀羡慕不已,心里就更愁了。
一直蹲在不远处偷听的李三壮听见这些话,也愁得挠了挠后脑勺。
其实雪里卿也有些意外。
他以为按王阿奶那精明的性格,必然会做主让李三壮和孙秀秀领养个尚在襁褓或者一两岁不记事的孩子。这种岁数好养,容易培养感情,孩子不会整日惦记着原本的家,孙秀秀也不至于有如今这些担心。
雪里卿想了想,问出这个疑惑。
王阿奶正劝慰孙秀秀宽心,闻言顿了顿,感慨道:“人算不如天算,这世上还是缘分最大。”
起初的确如雪里卿所料,王阿奶跟自家李三壮孙秀秀合计得很清楚。
最好还是要个男孩,李家不缺延续香火的子孙,主要是以后夫夫俩老了家里得有男丁扛事才不容易被欺负。孩子三岁以上的不能要,因为记事了可能会惦记着回家想跑掉,不能放任不管,捉回来又容易处成仇家,里外不是人。半岁以下也不能要,怕太小了养不活,白白欠下阴间债,让自己难过……
去衙门的育婴堂时,三人目标清晰条件明确。谁料半道上遇见两个小娃娃讨食,孙秀秀心软,从给育婴堂孩子们准备的煮鸡蛋里拿了两个给他们。
想起雪里卿提及的拐子,他一时多嘴问了句:“你们的父母呢?”
其中的小哥儿一听就哭了。
大些的男孩擦擦手,弯腰把一颗鸡蛋在石头上敲滚了两下,顺着蛋壳的裂纹剥,语气淡定:“没了。”
孙秀秀愣了下反应过来,眼前这个两个小孩也是孤儿。
男孩剥的认真仔细,但小孩子的手终究不算灵活,不小心壳连着蛋白扯下来,不想浪费,就顺手送进自己嘴里,仔细地啃咬。看得旁边的小哥儿也忘记哭了,眼巴巴望着哥哥啃动的嘴,口水留下来,肚子咕噜噜叫唤。
这样馋,他都没伸手去夺,只乖乖站着盯哥哥和白鸡蛋。
好半会儿,剥好了。
男孩把鸡蛋放进阿弟手中,让他抱着啃,剩下的另那颗鸡蛋没动,小心翼翼揣进怀里。
孙秀秀看着,不用问也明白。
男孩不打算吃这个鸡蛋,他要拿去跟别人家换,换成两个黑饼子他们两个能吃得更饱,也能吃得更久……
察觉孙秀秀眼中的动容,王阿奶想了想,从篮子里又拿出一颗鸡蛋:“那个装起来,这个你吃了吧,吃完去村里讨碗热水喝,顺一顺。”
男孩迟疑着点头接下。
“……谢谢。”
王阿奶笑了笑,转头让李三壮继续赶驴车去县城。走远些以后,她拍拍孙秀秀的手道:“今日去育婴堂看孩子,遇上了,给三颗鸡蛋当是积德,过会儿到那里肯定会顺利的。”
孙秀秀回神,轻轻点头。
育婴堂虽是官府的地盘,可白养孩子没油水的事,条件不可能好。
挨挨挤挤的大通铺,吃得都是好几年前的陈粮黑面,官府每月拨的钱粮根本不够养几个孩子的,堂里都是依靠善捐勉强维持。在几十个孩子面前,王阿奶他们带的二十颗鸡蛋根本不够分,一哄而上,转眼连篮子都没了。
堂主尴尬抱歉:“堂里日子艰难,平日吃饭都靠抢,多担待,其实都是好孩子。”
李三壮不给面子,当即嗤了声。
王阿奶一巴掌拍他后脑勺上,回头笑眯眯道:“谁还没过过苦日子?孩子嘛……劳烦堂主带我们瞧瞧,我家想领养一个小的。”
一点点的小娃娃,没什么挑头,无外乎模样好不好、性子乖不乖、进育婴堂前来路如何几样而已。堂主说这里是官府作保,领了就是自家的孩子,不会有争端。
领养是大事,多数都要反复看好几次才行。这一趟没定下,但王阿奶心里有了几个属意的,回去的路上一直在讲下次再去的事。
孙秀秀望着前方的路,心不在焉。
李三壮察觉,趁着老娘叭叭不停没注意,偏头低声道:“惦记着那两个小乞丐?”
孙秀秀抿唇,抱紧怀里刚在城里买的大包子。他也不知道,出了育婴堂明明不饿,还是买了好几个……
“这是花我自己的钱。”
李三壮不跟他掰扯这个,省的又吵架,直截了当道:“你要是喜欢,我托兄弟打听打听,肯定是那片村子的。两个没人管的小乞丐,花点钱的事,对方那些亲戚肯定乐意出手。”
孙秀秀犹豫:“阿娘说……”
李三壮不耐烦:“你养孩子,又不是给她的。”
这句声音有些大,王阿奶听见了,立即凶巴巴骂道:“喊什么!秀秀养孩子你不养?小心老娘让你不仅没孩子还没夫郎,一辈子打光棍去。”
李三壮觉得冤枉,又不敢跟亲娘叫板,气得扭头抽驴出气。
驴被抽得嘶嘶叫唤。
这时,旁边树丛恰好钻出两只幼小的身影,他们站在路边望着哀嚎的驴和抽驴的凶恶男人,吓得原地呆住,过几秒反应过来,扭头要钻回灌木丛。
李三壮看见立即大喊。
“给老子站住!”
这情况谁站谁傻嘚儿,男孩牵着小哥儿出溜一下就钻没影了。
车斗里的孙秀秀急了,急得难得对李三壮语气不好:“你喊什么?!他们肯定被你吓到了。”
李三壮不屑:“害我被骂的小罪魁祸首,又不是老子的娃,两个小乞丐而已,吼他们几声怎么了?”
孙秀秀:“你……你不讲理!”
李三壮:“你第一天知道?”
孙秀秀气哭。
李三壮挨老娘两巴掌。
夫夫官司被王阿奶粗暴地判完,她也终于了解到孙秀秀的心思。
王阿奶知道三儿子最精明,让他说说想法:“孩子领来也是你的,秀秀这边想,你也讲讲吧。”
李三壮看得清楚,平时自己在家里根本没发言权,这时问他的意见,是阿娘觉得这事不妥,想让他说几句劝退孙秀秀,让他歇了这个心思。
他看了眼老娘,又瞧了瞧夫郎,最后长长叹了口气。
“孩子五分天生五分人养,小崽子好养却不知秉性,大点儿的……秉性好也行。”李三壮烦躁地挠挠头,破罐子破摔拉踩自己,“阿娘,你也不想再弄出个我这样的吧,你压的住我,他压得住谁?”
王阿奶瞪他:“你就不管了?!”
嘴上这么说,她也开始回想早上那两个小乞丐的乖巧和育婴堂里被抢走的鸡蛋,心里不是滋味,尤其是最后她那个好篮子都没找回来!
万事最怕对比,万事最怕设想。
“从育婴堂里抱回家的小娃娃,万一养大了也这样怎么办?”这颗怀疑的种子被李三壮塞进王阿奶的心里,回去后在整日的琢磨中生根发芽。
最终,王阿奶妥协。
李三壮也早托人打听出了结果。
两个小崽子是张家村的,男孩叫张立春,六岁,小哥儿叫张立秋,四岁,两年前家里的直系亲属就死光了,族里的亲戚也都不愿意过继,每天靠村里好心的人家时不时送点饭、自家挖野菜摘果子和四处乞讨活着。
那群亲戚不是好的,听说有人想要领养孩子,原本一个个撇得远远的七大叔八大伯,忽然又一窝蜂过来说什么张家孩子不能流落在外。
其实就是想多要钱。
这事其实跟买东西讲价没差,李三壮恰好最擅长这种事。
李三壮把孙秀秀这种脑门上就写着我想要孩子的关家里,带着一群狐朋狗友去张家村摆开阵,先从气势上压倒对方。跟两个孩子的亲戚和张家族老说明来意,听见对方开口要二十两,李三壮带人扭头就走,绝不多露出半分在意,之后趁着农忙晾一晾,不出几日那群急着脱手赚钱的人就得反过来打听,这时再散播出自家要去官府育婴堂不花钱白领孩子的消息……
李三壮只花二两银子,就买来了断亲书和认亲书,让两个孩子跟李家村一刀两断,转到他户下,入了李家的族谱。
作者有话要说:
[红心]
第154章
听完事情经过,雪里卿颔首。
“确实是缘分。”
去领养途中恰巧遇上,两个孩子的懂事叫孙秀秀心中惦念,兄弟间相互扶持的乖巧其实也暗暗软了王阿奶和李三壮的心。
这让雪里卿联想到初见旬丫儿,女孩站在门口胆怯又大胆的偷看,让他想送出去一块糖。
或许都是天定的家人缘。
听雪里卿那样说,孙秀秀抿唇笑了笑。转念想到自己的困扰,他紧张地捏捏衣角,小声求助:“小雪哥儿,你帮我出出主意。”
雪里卿建议:“或许,你该多站在孩子的立场思虑。”
孙秀秀不大明白。
王阿奶也听得糊涂:“秀秀对两个孩子够好了,事事为他们着想,村里亲生的也不过如此。”
雪里卿微微摇头:“我并非说秀秀阿叔不为他们找想,而是要真正理解他们。”他略微沉吟,问,“你们想想,立春立秋是不是更乐意跟周贤和李百岁在一起?”
“对。”
李三壮不知何时蹲过来,点着脑袋肯定:“百岁那小崽子第一天就扛着秋哥儿满院跑,立春担心地跟在他屁股后面追……哼,不像话。”
虽然不像话,但当天下午李百岁要走,立秋还牵着他的衣角喊哥哥,依依不舍的。可是这几天小哥儿每次面对李三壮,都是一副要哭不哭的害怕模样,喊声爹跟被恐吓了似的。
区别之大令李三壮酸的牙疼。
雪里卿:“你们可想过为何?”
王阿奶不觉得有什么:“百岁活泼贪玩,二小子会逗孩子,小孩子喜欢跟着他们跑也理所当然。”
“孩子的确多数天性爱玩闹,但立春立秋乖巧明理,也该会亲近对自己好的人才对。”雪里卿反问,“三壮叔态度是凶了些,可秀秀阿叔温和细致,为何仍觉得孩子不够亲近?”
这话不中听,李三壮气得扭头。
王阿奶也沉默着没开口,似乎在琢磨什么。
孙秀秀左看看右瞧瞧,举起手,小声表达自己的看法:“我觉得……他们害怕。”
雪里卿追问:“为何怕?”
“因为……或许……”孙秀秀咬着唇努力措辞,“他们初来乍到,突然被送来一个陌生地方给人当孩子,无亲无故,靠我们养活,所以他们小心翼翼害怕惹我们不快?害怕我们以后会对他们不好?”
雪里卿颔首,缓声道:“世人皆知一个道理,玩伴朋友可以无亲无故,亲人必然血浓于水,生养与奉养是发于血脉的理所应当的责任,因此常人理所当然接受双亲的养育与子女的供养,也总将最舒适放松的本来面目在亲人面前展露。”
“立春立秋的情况恰恰相反。”
“他们身边通通是陌生人,能建立的关系亦不外乎朋友与亲人两种,相对厚重的养育至亲而言,简单的朋友反而令人轻松。所以同样的陌生人,他们可以只因一个简单的理由就很快接受李百岁周贤甚至我,对爹爹阿爹却异常谨慎警惕甚至讨好。”
“如你们所言,因为他们不是亲生亲养的,明明无亲无故,却要仰你们鼻息活下去,这种关系无法因简单几句关心或逗乐便能理所当然。”
扫视三人沉思的表情,雪里卿嗓音微顿,轻道:“你们要他们时,喜欢他们乖巧懂事,如今他们看脸色识时务难以融入,你们亦理应海涵。”
“别太催他们。”
孙秀秀鼻酸,重重点头。
雪里卿微笑,拍拍他的肩轻声安慰几句,便将这个话题揭过。
近来百姓口中议论最多的必然要属蹭蹭上涨的粮价了,他们自然而然说起这件事。
相比单纯买粮吃的城里人,乡下百姓是买愁卖也愁。村里很多人后悔这季新粮卖得早,少卖了不少钱,李三壮在这方面一向精明得很,带着大哥和四弟一起压着新粮没卖,应当能赚一笔。
至于为何没带二哥?
李三壮嗤了声嘲讽:“老二家又懒又笨,吃屎都赶不上热乎。”
雪里卿微微扬眉。
他记得上次买草坡开荒,李家也是二房最谨慎,有余钱有人力,依然只买了一亩试水,反而是三房大手一挥买满十亩。机遇稍纵即逝,行商最忌讳畏首畏尾,李三壮天生是商人作风,跟老二合不来也正常。
最后,自得聪明的李三壮还是挨了老娘一巴掌:“怎么说你哥的,一天天的,嘴欠。”
李三壮气跑了,不跟他们聊。
看着他离家的背影,王阿奶照常数落了几句。或许是因为领了孩子,李三壮这事办的靠谱,老人的态度不似以前那般凶蛮了。
嫌弃完儿子,王阿奶扭头跟两个哥儿继续聊起其他闲话。
一些村里村外的八卦,过几天孙子李百岁的婚礼,还有李家怀孕五个多月的四儿媳孙小娴……早冬的暖阳下,老人话语绘声绘色,间或几声哥儿的附和与疑问,院外头偶尔传来男人和孩子的玩闹声。
时光匆匆,太阳西移。
来时是早上,此刻已经正午稍过,雪里卿习惯了一日三餐,肚子有些饿。他正想着找个气口打断滔滔不绝的王阿奶,告辞回家,小老太太猝不及防把话题落到他身上。
“小雪哥儿,你跟二小子成亲也有五个月了,肚子还没动静?”
雪里卿愣怔:“肚子?”
他摸摸肚子,一时没反应过来,疑惑阿奶看出他饿了?
王阿奶嗯了声,视线扫过哥儿懵懂的表情和平坦的小腹,她了然地叹了口气,劝道:“阿奶是过来人,这件事要听阿奶的。生孩子一定要趁年轻,尤其是小哥儿,现在年纪小贪玩,等过了二十五再想怀就难了!”
孙秀秀深以为然点头。
王阿奶立即示意:“你看你秀秀阿叔也这样想。”
雪里卿:“……”
见两人一动不动盯着自己瞅,雪里卿牵起嘴角笑着嗯了声,本以为这样能蒙混过关,没想到……
听见这声嗯,王阿奶笑呵呵拉住他的手,进一步深入话题。
“这就对了嘛!乖孩子,阿奶都帮你和二小子想好了。你们这两个月努努力,争取冬天怀上,明年刚好八九月份生,不冷不热的,生的时候和月子里都少受罪……”
老人的嘴巴滔滔不绝。
在听到自己要怀第二个的时候,雪里卿忍着越来越饿的肚子,想要撤回被老人紧握的手,用力几次,才发现他根本扯不动。好不容易悄悄抽出一点,立即会被王阿奶一把扯回去,扯完她还要扭头问:“你说是不是?”
雪里卿抿唇,有些委屈。
在老人给他们还没影的孩子安排到进京赶考榜下捉婿的时候,周贤终于扛着两个孩子回来了。
雪里卿立即站起身。
周贤放下肩膀的两只小崽子,站在原地望着雪里卿步伐急切地来到自己面前,垂眸调笑:“怎么,一个时辰不见如隔三秋?”
雪里卿顾不上跟他贫嘴,拉住他的袖子低声催促:“回家。”
周贤扬眉,偏头看向他背后。
王阿奶和孙秀秀笑容慈爱,抬手招呼他和立春立秋:“在外面疯玩,渴了吧,都快过来喝口水坐着歇会儿,下午一起吃顿饭?”
“我——”
周贤故意拉长音,侧眸望向雪里卿。见哥儿神色逐渐凶恶,他心中好笑,摆手回绝他们。
“不了,家里还有事呢,我跟里卿先回家了,下次有空再来玩。”
王阿奶其实还想跟周贤说道说道小两口要孩子的事,毕竟周家没长辈帮衬了,只能她多提点提点。听周贤说家里有事,她想着一个村子住见面容易,不急于这一时半刻,让周贤喝碗水,便挥挥手放两人离开了。
十月初冬,山林开始秃了。
起伏的山峦伴着枯败的枝头,景象平生几分寂寥。
回家的路上,周贤牵着雪里卿的手步调悠闲,好奇问:“阿奶究竟说了什么,让你火烧屁股似的跑?”
雪里卿不满他粗俗的形容,嗔怪地瞥他一眼。
周贤晃晃他的手:“说说。”
雪里卿垂眸,盯着脚下的路语气闷闷:“再不走,我怕她连我们的孙媳该生几个重孙都安排好了。”
周贤困惑:“孙媳?重孙?”
雪里卿低嗯了声:“就在刚刚,王阿奶以三年抱俩的标准,给咱们安排了三个儿子一个哥儿和一个小女儿,直到二十五岁都没让我歇着。”说到这里他嗓音微颤,表情一言难尽,“她比皇帝还会压榨我。”
周贤噗嗤一下笑出声。
雪里卿恼怒瞪他。
周贤捧起雪里卿的脸,用拇指轻轻蹭了蹭他脸颊:“我不压榨你,我舍不得。卿卿知道的,我巴不得你永远不要怀上孩子,只跟我夫夫两个人相亲相爱一辈子。”
雪里卿凉凉一哼:“这话,你先少闹我两晚再说吧。”
周贤再次哧哧笑起来。
他捏捏夫郎气鼓鼓的脸,笑眯眯夸奖:“卿卿真可爱,想睡。”
雪里卿拍开他的爪子。
大概是被这趟催生催育闹怕了,之后雪里卿一直都待在家里,情愿被周贤拉着打太极,也不愿去宝山村。
作者有话要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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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蛇君捡了个娇软小夫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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文案:
杜若没想到,自己当了十五年的知府小少爷,竟是个假少爷。他更没想到,被遣送回亲生父母家,面对的是两座坟头、半亩荒田和耗子来了都得留两粒米的破草屋。
就在杜若以为日子不会更难过的时候,老天爷还教会他一个道理,叫祸不单行。
秋收时节,到了每年青云村给山中蛇仙准备祭礼的时候。巫祝说,今年蛇仙不想吃烤乳猪想要媳妇,必须献上村里最美的人。
杜若摸摸自己的脸,哭了。
长得好看是他的错吗?
由不得他反抗,次日一早杜若就被套上喜服丢进深山。在山洞里有惊无险安度到后半夜,他以为蛇仙是村里编来坑自己的,逐渐放松警惕。
杜若没忍住打了瞌睡,结果一闭眼就被一条冰凉的尾巴缠上……
*
青婪是条黑蛇,光棍百年,一朝捡到个人类小夫郎十分开心。
带回巢穴后青婪每天跟小夫郎交欢,挑最好最嫩的肉喂他,更拿出自己屯了百年的珍贵蛇蜕给他穿……青婪努力对夫郎好,可小夫郎好像不领情。
总是哭,还总想离开他。
在第十四次抓到逃跑的小夫郎后,青婪没再一尾巴将其卷回窝,只默默跟在他身后保护。
一人一蛇,一前一后。
从白天走到黑夜。
杜若累得一屁股坐到地上,低头捧着被树叶划伤的手掌吹了吹,忽然眼泪啪嗒啪嗒往下掉。
青婪游过去关心:“怎么又哭?”
看着蛇妖那张冷若冰霜的脸,杜若终于绷不住,也顾不上害怕了,将这些天的委屈一股脑控诉出来:“我都要跟你好好过了,可你每天只会睡我,睡完逼我吃生肉和青蛙,我怕蛇你还天天把我塞蛇皮里,甩着大尾巴吓唬我……你、你有尾巴了不起吗?!”
青婪这才知道,自己的好都是错。
他垂下脑袋,不知所措-
第155章
太极是真太极。
高中体育二十四式太极拳那种。
马之荣之前说要让雪里卿多活动,干活不舍得,刀枪拳脚又太累人,周贤琢磨来琢磨去,觉得雪里卿整天耷着眼皮晒太阳,跟个树懒似的,慢悠悠的太极拳最适合他没事比划两下。
太极拳家里没人会,幸好周贤高中的本事没丢,略微复习一下,教会夫郎轻而易举。为了提高趣味性,他还不知从哪儿弄来一只拨浪鼓打节奏。
雪里卿在前面野马分鬃。
他坐在后面,摇着拨浪鼓咚咚。
雪里卿白鹤亮翅。
周贤,拨浪鼓,咚咚咚。
雪里卿搂膝拗步、手挥琵琶……
周贤咚咚咚咚咚咚咚……
雪里卿索然无味放下手,扭头走了。
周贤继续晃着拨浪鼓,对着他的背影连声呼唤:“哎哎哎这才第五式怎么就走了,乖,回来练完这一遍,哥哥带你出去玩怎么样?”
雪里卿听拨浪鼓听的脑仁听,扭头走回来,在周贤期待的目光中,一把夺走了他的作案工具。
低头看了眼自己空荡荡的手,周贤失笑,好声商量:“别没收,那是拿糖跟村里小孩借的,说好过几天还给人家,你不能让我言而无信吧?”
事实表明,雪里卿能。
他冷脸拿走拨浪鼓,不知放去了什么地方,任周贤在家上上下下翻了好几天,都没能找出来。
直到立冬前一日,李百岁成亲在即,小孩急着要回自己的拨浪鼓去凑迎亲的热闹。周贤回家再次翻找一遍无果后,叉腰盯着院里慢悠悠打太极的雪里卿,怀疑自家夫郎不是树懒而是仓鼠成精。
有两个看不见的颊囊。
事实又表明,雪里卿是狡兔三窟。
眼看周贤要牵马赶去县城买新的,雪里卿叫住他。慢悠悠打完二十四式太极拳后,雪里卿带周贤去了隔壁小院,径直走到钟霖的书房前。
他抬手在半敞的门板上敲两声。
钟霖从书本中抬起头。
雪里卿:“东西。”
钟霖颔首,起身去书架上抽出一只长木盒送过来,木盖掀开,里面赫然躺着熟悉的旧拨浪鼓。
拿到手时,周贤无奈又好笑。
他竖起拇指:“你厉害。”
雪里卿神色淡淡,心情很好地帮钟霖批阅新写的文章。
周贤抬手揉了揉夫郎的后脑勺,跟雪里卿报备过后套上马车去了村里。他先是归还小孩的拨浪鼓和说好的糖,随后把马车牵去了李大壮家。
因为明日要迎亲,乱七八糟要准备的不少,李大壮家四处摆满东西,所有人都里里外外忙碌不停。
为了方便,大门都是半敞着的。
周贤偏头望了眼里面的繁忙景象,敲了两下门,扬声朝里喊:“百岁,马车给你送来了。”
纪铃闻声抬头,喜气洋洋迎上来。
“贤二来啦,快进屋坐坐。”她招呼着,顺手把两扇门板用力推开,以便车厢能进来。
周贤颔首,牵马进门。
马车是借给李百岁迎亲的。高头大马排面大,乡下没几人能有,纪铃一向好这个面子,专门上门借,为此还让李百岁跟周贤学了骑马。那几天少年边学边想象自己迎亲时的威风模样,天天傻乐,期待得不得了。
此时送来,倒不见人影了。
把马车交给李百载后,周贤转头瞧了瞧,疑问:“伯娘,李百岁呢?”
不用纪铃回答,李百岁的声音叭叭叭响起来:“师父师父!我在这儿啊,二师父没来吗?我们小红真俊,明天陪哥哥去接亲嘿嘿嘿嘿……”
小红是李百岁给枣红马起的花名。
猥琐的嘿笑声就在耳边,周贤扭头看了一圈竟然没找到人。最后还是李百载看不过去,戳戳他的肩膀,示意左手边黑漆漆的屋子。
周贤靠过去,发现窄窄的窗户缝里有一只眼睛,下面还咧着张嘴。
那张嘴动了动:“师父!”
周贤笑骂:“你这什么德行,新郎官头天也不能见人?”
李百岁在里面挠挠脑袋,偷偷把窗户缝开大了一点,露出半张脸:“阿娘说我天天在外面野,晒得跟黑炭似的,不仅迎亲时会给她丢脸,晚上掀盖头让岑润润以为是骗婚,吓哭了不吉利。嘿嘿,她让我这几天在屋里捂捂。”
周贤心中好笑。
还没听过这么临时抱佛脚的。
估计是临近迎亲,怕李百岁乱跑又出什么岔子,毕竟这小子有前车之鉴,纪铃找个理由忽悠他在家里安生待着。
周贤瞅瞅他那半张脸,煞有其事点点头:“是挺黑,要不我去偷点里卿的面脂过来,给你敷敷?”
李百岁没听出里面的调侃,摸摸脸认真问:“行吗?听说那东西可好了,阿姐总羡慕县里人用呢。”
他好奇:“真能白啊?”
“当然了。”周贤指指自己,“你看你哥我,天天跟着里卿用那些澡珠面脂什么的,是不是没以前黑了?”
李百岁猛猛点头。
两个大男人,讨论了半天美白心得,终于言归正传。
李百岁趴在窗框里,捂着心口满面愁容:“从昨天开始,我这心口就砰砰砰跟要跳出来似的,我跟阿娘说,阿娘嫌我没出息,大哥和爹也都不理我。”
他唉了口气:“二哥,你以前接小雪阿哥的时候也这样吗?”
周贤心说,当时被一群人拎着棍满城追,哪顾得上紧张,全靠见色起意的满腔孤勇和单身二十多年的手速拼搏。之后亲耳听雪里卿说会留在宝山村,让自己割完麦子去要婚书,他激动得半夜磨刀,还被哥儿骂了一通。
但这不能说。
这有损他威武形象。
周贤清了清嗓子,教他:“马上要把心爱的夫郎接回家,一辈子在一起,兴奋得心口多跳两下难道不该吗?这不叫没出息,这叫爱夫郎,跳得越快越证明你娶对了心爱的人。”
李百岁想了想,觉得是这个理。
他爽快接受了乱跳的小心脏,关上窗户继续捂白去。听见周贤要走,还不忘对外提醒。
“记得给我偷点面脂来昂。”
待回到家,雪里卿听周贤说完前因后果,无奈地找出一盒新的给他:“这盒里面加了珍珠粉,本来是给旬丫儿买的,叫他试试。”
周贤酸溜溜:“也没见给我用。”
雪里卿:“你俊,不用。”
周贤摸摸脸,低头亲了口难得嘴甜的夫郎,笑眯眯接受了这个理由。
次日,立冬,宜嫁娶。
去小石村来回要六十里路,必须得赶早启程。李百岁天没亮就起床收拾,洗脸束发,换上喜服,顶着泽鹿县胭脂铺里最新款面脂的桂花香,骑马带队喜气洋洋迎亲去了。
周贤被邀去跟迎亲队伍,一大早也走了。雪里卿醒时身旁的位置冰凉,不远处一叠备好的衣裳上放着张纸条,他侧身拿起看了看上面的留言。
【傍晚冷,去时记得带披风。】
婚礼,昏礼,阳往昏来。这里的习俗虽不至于真等到黄昏才开始,一般也要下午申时正当哺食的时候,新人拜完堂刚好开宴,流水席结束时天也黑了。
雪里卿收起纸条,撑起身穿衣。
迎亲队伍下午才能回来,李家如今都是亲朋好友,雪里卿跟无亲无故的陌生人无话可谈,没打算提前去。他慢悠悠吃完早饭,去检查旬丫儿最近的功课,顺便帮小丫头梳发打扮,选了身喜庆的粉色衣裳换上。
直到午时过后,兄妹两人才带着随礼一起朝村里走去。
如雪里卿所料,李家里外都是亲朋邻居,纪铃忙得脚不沾地,接过随礼招呼了下雪里卿后很快被人喊走,王阿奶身边也围得全是人,只顾得上跟他和旬丫儿招手说句话。全场雪里卿最熟的闲人,还是孙秀秀。
他带着立春立秋默默坐在角落。
雪里卿带着旬丫儿过去,问:“阿叔怎么不去阿奶和二婶四婶那里聊天,瞧着挺热闹的。”
孙秀秀找了两张椅子拖出来,示意他们坐下,温声道:“我带着立春和秋哥儿早上中午跟亲戚都见过一遍了,他们聊天我插不上话,不如陪着两个孩子吃吃东西自在。”
孙秀秀性子静,不怎么闲聊,却是个很好的倾听者,这么多年跟着王阿奶也该习惯了,平日听家常也挺津津有味。不自在怕是借口,实则是担心孩子在这种场合畏生不安。
余光捕捉到一道视线,雪里卿转眸望向正在看自己的秋哥儿,微笑道:“今天给你们带来了一位阿姐。”
小哥儿的脸上闪过纠结。
今天各式各样的阿公阿奶阿婶阿叔哥哥姐姐见得太多,他只是个话还说不清的小孩,根本记不住。
立秋望向哥哥。
立春鼓励地拍拍他,然后带着阿弟一齐看向旬丫儿喊:“阿姐好。”
旬丫儿平日跟雪里卿耳濡目染,后来跟高知远读书,偶尔跟钟霖一起读书时还会听他讲钟钰平日的行事作风,她心中对二人很敬佩,逐渐也学出三分样子,努力做到淡定从容不露怯。
面对两个小娃娃,她拿出大姐姐的架势,抬手抱拳:“弟弟阿弟好!”
孙秀秀看她抱拳的姿势微怔。
雪里卿目露几分笑意解释:“最近她也跟着习武,每次开始结束都要行礼,习惯了。”
孙秀秀了然,偏头仔细瞧了瞧缩回手害羞的旬丫儿。
距周三全那事过去不足三月,相比当时,小姑娘肉眼可见地白了胖了,个子似乎也往上窜了窜,肩背笔直眸光明朗不见从前畏怯模样……
变化很多,都是好的。
孙秀秀心中欣慰,不禁低头看向自己的孩子,温柔地摸摸他们相比同龄瘦小许多的身体。
这时,秋哥儿接住雪里卿给的糖,立即高举着小胳膊递到他嘴边。
“阿、阿爹。”
孙秀秀微顿,下意识望向雪里卿。他略一犹豫,低头吃下的这块柚子糖,咀嚼着弯眸道:“好吃。”
秋哥儿开心,扭头给哥哥喂。
立春犹豫地看了眼孙秀秀,也吃了。
作者有话要说:
[红心]
第156章
玩笑聊天的时间过得很快,回神时外面进来人通报,说迎亲的队伍已经到村口了。
里屋外院的人纷纷停下,相互招呼着一起出去看。
迎亲是乡间难得的热闹之一,村里人大都会出来夹道观看,沾沾喜气。多嘴的还会顺势议论眼前的跟其他家相比如何,品头论足一番,好的点头夸赞,差的撇嘴嬉笑。
这次的李百岁显然赚足了风头。
高头大马,红布彩车,后头跟着好几辆驴车载着迎亲队伍,侧边还有乐人跟着敲锣打鼓。进村后乐声更是卖力,隔着老远都能听到。
“县城的排场也就这样了吧!”
听着身边人的吹捧,纪铃嘴上说着谦虚的话,脸上却笑容堆面,抑制不住其中得意之色。在这一刻,那流水似的钱花得很值。
雪里卿并未跟其他人那般朝村口去凑热闹,只站在李家门前,静静朝迎亲队会来的方向望。
乐声渐行渐近,在某一刻忽然在耳边振响,视野拐角处锣鼓开道,紧接着李百岁小心翼翼骑着马拐进来。少年在前面憨笑着跟周围的人挥手,一头脖上挂着大红布球的黑驴拉着装点喜庆的车厢紧随其后,里面坐着今日李家的新婚夫郎。
涌动的人群中,雪里卿同样转身朝那边望,视线却落在喜车后面,下意识向前两步搜寻。
他很快找到了迎亲队伍里的周贤。
倒数第二辆的普通驴板车里,周贤正坐在中央跟几个陌生男子言笑晏晏,悠闲聊着天。
不知讲到什么,周贤忽然偏头颤着肩膀笑起来。笑眸转动之间不经意对上雪里卿的视线,周贤乌瞳忽然一亮,抬手挥了挥,接着他偏头跟身边人说了两句,点点头直接从板车上跳出来,快步奔向人群间的那抹绯红。
雪里卿站在原地,静静注视着男人侧身穿过人群,跑到自己面前。
初冬午间晒一路还是热的,看见周贤鬓角的细汗,雪里卿拿出帕子帮他擦拭,轻声道:“还差一段路呢,怎么下来了?”
“看见你就想过来了。”周贤低头方便雪里卿给自己擦汗,解释道,“那车上都是李家的亲戚,我刚刚问过,提前离开不妨事,后面那辆车上也有人下来,放心吧。”
雪里卿一心寻找周贤,并未注意其他人,便轻嗯了声。
周贤含笑望了会儿雪里卿,拉住他垂在身侧空闲的右手,低头调侃:“一整天没见,卿卿好像很想我。”
雪里卿转头看了看四周,大家的注意力都在抵达门口要下轿的新人身上,没人看过来,旬丫儿也跟着孙秀秀他们在前面开心的热闹。
他朝周贤靠了一步。
这是默认。
望着雪里卿垂敛的长睫和微抿的红唇,周贤喉结滚动,揽着他朝人群后方移了两步,凑到哥儿的耳边用旁人听不见的气声道:“想亲你。”
雪里卿冷漠:“忍着。”
两个无情的字眼,惹得周贤垂头抵着哥儿的肩膀低笑起来。
雪里卿用手肘轻捅了下他。
不久后,新人进门,在众人的围观和礼生的唱诵之下拜完堂,蒙着盖头的新夫郎被送入婚房,另一边也宣布宾客可以陆续入席了。
这声宣布也就走个形式,因为桌席的座位早已提前坐满了。
李家院子里摆了八张圆桌,条件有限没隔席,不过大家落座都自觉遵守男子一桌和女子哥儿一桌的礼仪,只有七岁以下的小孩儿例外。
当然,婚宴并非只有六桌。
席是流水席,分批次吃饭,赶得上就早吃赶不上就要往后排。李家在宝山村门户大,亲友多,纪铃曾透露准备了二十多桌菜,至少得吃三轮,这在如今的乡间算是大排场了。
周贤在外溜达一天早饿了,想早吃完早回家,在别人伸着脑袋看拜堂的时候他就察觉到有人往宴席上挪,便眼疾手快帮雪里卿和旬丫儿提早抢到了第一批的座位,安置好他们,周贤转头被其他男子招呼到隔壁桌。
到了吉时,准点开席。
菜从临时搭建的大灶棚里一盘盘端出来,上到各桌之前要大声报出菜名,个个起得吉祥如意。
菜一落桌,筷子唰唰唰。
起身的众人满载而归,唯有雪里卿端坐在桌前,两眼发懵。
“所以这半个时辰,十几道菜,你就捡到半个杂面馍馍、两筷子雪菜和半碗汤底,因为吃得慢,馍馍和汤还被别人都拿走了?”
回家路上,周贤忍笑忍得辛苦。
雪里卿冷冷撇开脸,不想理他。
旁边作为目击者之一的旬丫儿出声维护道:“吃到肉了的,我夹到肉分给阿哥了,只是那些菜不合胃口,阿哥不想吃,最后起席时旁边的婶子说想要带回家才都送出去的。”
然而这个解释并未起到效果,只反而让周贤从忍笑变成了捧腹大笑。
雪里卿皱眉盯着他。
在雪里卿即将恼羞成怒时,周贤展臂将其捞进怀里,用力搓搓脑袋,低头笑吟吟道:“看来我们卿卿从一而终,还是最喜欢我这个厨子。想吃什么,回家给你做。”
雪里卿抿唇:“……鲍鱼面。”
周贤爽快答应。
家里有昨天泡好的鲍鱼干,稍微处理一下就能用,因此饭做的很快。初冬天黑得早,他们回来时本就不早了,等到雪里卿拿起筷子吃面,面前格子门铺的宣纸已经被晚霞染透。
路上笑话了雪里卿,其实周贤在席上也没怎么吃好。
席面的菜式和口味其实都不错,席间广受好评,只是他看着大家急切的吃相,不想跟着抢那两筷子肉,随便吃了点不那么招人稀罕的素菜和两个杂面馍馍垫了垫肚子。此时闻着香喷喷的鲍鱼面,周贤也捧着大碗,跟雪里卿一起闷头嘬起来。
吃到一半,雪里卿不忘初心,倒了一点点蛇酒小嘬两口。
周贤忍不住边吃边笑。
雪里卿抬眸。
周贤贱兮兮凑近:“醉了吗?”
雪里卿冷哼,不甘示弱反问:“还想亲我吗?”
夫郎脸皮厚得猝不及防,周贤愣怔了下。在雪里卿对男人的反应满意眯眸的时候,他倾身在哥儿的脸颊响亮地亲了一口。
雪里卿慢半拍得用手帕在脸上擦了擦,拿到眼前果然看见一片汤汁,他气道:“周贤,你脏!”
周贤哄道:“帮你洗。”
等吃饱喝足服完药,雪里卿被扛进澡房,才知道这个洗不只是洗脸……
折腾完天早就黑了,卧房里点起昏黄的油灯,周贤盖上火折子回头,看见雪里卿裹在棉被里,皮肤的粉红还未褪尽,呼吸还有些急促,似乎是热还想把被子往下掀。
周贤先一步拦住他的动作。
“过一会儿就冷了。”
雪里卿不悦,但没坚持,脸半埋在枕头里眯着粉润的眸子哑道:“该睡了你点什么灯?”
周贤半坐半躺靠回去,捏捏他露出的半张脸笑道:“想看你。”
雪里卿的肤色似乎更红了两分。
他命令:“灭了。”
哥儿事后微哑的嗓音实在没什么气势,像是撒娇,周贤叹了声,将人揽进怀里。这个动作雪里卿的脑袋刚好抵在他胸膛,听清他的呼吸。
静静听了会儿,雪里卿闭上眼睛。
在他即将睡着的时候,周贤忽然开口,胸腔震荡放大的话音将雪里卿吵醒:“想了想我们其实没举行婚礼,你想不想补上?”
雪里卿眯眸:“你想?”
周贤:“还好,看卿卿的意思。”
周贤对此并非有何执念,只是下午李百岁和岑润润拜堂时,雪里卿站在一旁静静观礼的模样总在他脑袋里浮现,他觉得雪里卿或许想要。
然而雪里卿却摇摇头。
世人婚礼,一为世俗礼义,二为家族认可,三为天地亲朋祝福。他与周贤举行婚礼,无人送他上花轿,无人高坐堂前笑,结束后还得被别人在背后叹几句可怜,甚至这里都没有周贤真正的家人……没什么意思。
“我们无需世俗认可,亦不必他人祝福。如今人人知道你是我的夫君,我是你的夫郎,一家人,两相亲,已经足够了。”
说完雪里卿闭上眼睛,抬手轻拍两下周贤的肩膀命令:“吹灯,躺好,休息。”
周贤轻笑,听话吹了灯。
这边小夫夫俩三两句揭过没举起婚礼一事,释然入睡。与此同时,隔壁小院的东厢房里,高知远却在为此躲在被子里偷偷抹眼泪。
知道下午村里难得热闹,雪里卿给长工们都放了半日假,让他们放心去村里玩。高知远跟卢方方一起住,近来关系亲近,在他的热情邀请下跟大家一起去村口看了今日的迎亲。
高知远触景生情,难免想起自己孤独的拜堂礼。
想起不知音信的张梦书。
想起死于流寇的亲人们。
……
为了不破坏别人的大喜之日,惹得晦气,高知远一直强忍酸涩,努力笑着回应其他人的攀谈祝福眼前的新人,回家时嘴角似乎都僵疼。
现在夜深了,卢方方熟睡。
他咬着被角,盯着头顶的屋梁无声流泪,终于得以宣泄憋闷一整个下午的悲痛和思念。
作者有话要说:
你是我的新郎~我是你的新娘~哎嗨哎~
写的时候脑子里总是回荡着这道歌声[笑哭]
第157章
就在高知远在黑夜的炕床上无声流泪的时候,头顶忽然亮起一道光。
他微怔了下,翻身望向窗户。
纸窗果然被映亮,看方向应该是对面西厢房的动静。
意识到对面住的是谁,高知远下意识皱眉。夜半时分忽然点灯,是起夜还是偷偷摸摸想做什么?
想到后者,他忍不住担忧。
这个山崖住的人对自己有恩,赵权又坏又疯,万一对大家不利怎么办?
没多少犹豫,高知远便轻手轻脚下床,挨着身子趴到窗台的位置。他小心翼翼拉开一条窗缝,眼睛顺着窗台和窗叶的夹角朝外探看。
看清的瞬间,他差点失声尖叫。
正对面的房间,两扇窗户大开,赵权站在窗口面朝这边一动不动,逆光下他看不清男人的神情,更不知道对方有没有发现开窗偷看的自己!
高知远死死捂住嘴巴,哭红的眼眸因惊恐洇出泪花,身体也控制不住地开始颤抖……
他强忍着恐惧,悄悄关上窗,插进插销,又半跪半爬地去检查门栓。
确认房间紧闭后,高知远脱力地瘫软在地。他颤着肩膀捂住嘴再次无声哭出来,直到身体不再麻木,方才起身,顾不上滚脏的衣裳钻进被窝里。
高知远几次深呼吸,转头看向身畔熟睡的卢方方,内心稍有安稳。他往卢方方身边靠了靠,开始思考。
雪里卿曾在十日前说过,不出半月就会有眉目,帮他解决此事。
现在算来还有五日,五日……
高知远掰着五根手指,在心里数了又数,终于在这个数字里汲取到了几分力量,痛哭与惊惧交加之下,终于疲惫地睡了过去。
或许是太累了,第二天卢方方起床收拾完准备去排舍吃饭出工时,高知远还在睡。想起昨日他一直强打精神的模样,卢方方犹豫了下,还是没有叫醒高知远,关紧门独自离开。
高知远这一觉睡得很差。
兴许真是日有所思,夜有所梦,他断断续续陷在梦魇里。一会儿看见张梦书浑身是血躺在战场上,一会儿是流寇群举刀在追自己。他拼尽全力跑呀跑,忽然听见张梦书在喊自己,高知远在浓雾弥漫的山林里搜寻,很快惊喜地看见不远处张梦书的身影,下一秒,他惊恐地发现赵权出现在张梦书的身后。
高知远努力张嘴却发不出声音,眼睁睁看着赵权狞笑着举着匕首,贯穿了张梦书的心脏。
血,一点点浸透衣衫……
高知远猛然惊醒,大口呼吸,视线迷离有些分不清梦境还是现实,什么是真又什么是假。
他吞咽几下干涩的喉咙,用力坐起身,捂着脑袋想缓一缓。
“做噩梦了?”
“梦见什么这么害怕?”
熟悉的男人声音在背后悠然响起,高知远面色瞬间惨白。他颤着唇,缓缓转身,发现赵权不知何时站在床前正静静注视着自己。
对上哥儿的目光,赵权微笑,弯下腰凑近问:“是梦见那位让你念念不忘的竹马夫君……死了吗?”
高知远下意识往里缩,却被赵权立即抓住胳膊。
看着他里衣袖上蹭的脏污,赵权扬眉饶有兴趣道:“这么脏,知远昨夜做贼去了?还是梦游当偷看的小老鼠?”
高知远呼吸一窒。
他知道昨夜自己开窗了!
自表嫂那次后,赵权一直若无其事地与高知远相处,从未戳破过那层窗户纸。现在突然这么说话,难道是终于忍不住要脱去伪装跟他摊牌了?在这个只有自己的封闭房间……
高知远下意识看向关闭的房门。
“别看了。”赵权坐到床沿,闲适地理了理袖口,“今天周家要送一批菜去府城,院里除了钟霖那小崽子,都出去帮忙干活了。”
听见他那肆无忌惮的称呼,高知远确认赵权要撕破脸。他想冲出去求救,刚起身就眼睁睁看着赵权从身侧举起一把雪白的大刀。
高知远下意识抬手捂住脑袋。
赵权轻笑一声,用力朝斜下一挥,金属与空气立即发出一阵铮鸣。
见高知远身子一抖,赵权伸手强制帮他把抱在头顶的手按下来,露出一张吓呆的脸。
他目露满意:“这些天我都摸清楚了,这里除了那姓周的有些蛮力,其他人都不堪一击。有权势人脉又如何?你可以试试,看惹了我,究竟是雪里卿的势力先到还是他们先死。”
高知远恍惚摇头:“不要。”
赵权忽然笑起来,反而侧身让开条路朝外抬抬下巴:“去吧,钟霖就在外面,正好用他开开刃。”
高知远:“别……”
“小崽子不行,再去叫那些贱仆,然后是雪里卿和周贤?周贤那次找我麻烦是为了帮你吧,呵,他们帮你,你却要害死他们。”
“求你,别说了……”
赵权不理会哥儿的祈求,摸着刀刃自顾自疑惑:“你说,他们被杀死的时候会不会后悔?会不会恨你?”
高知远彻底崩溃!
他低头将脸埋进手掌,颤声不住呢喃:“为什么为什么……”
为什么是他?为什么要这样对他?明明他相貌尔尔,家世平平,笨手笨脚只会读几本书,是世间再平凡不过的一个普通哥儿,唯一的心愿只是跟心爱之人和家人简单快乐地生活而已。
为什么……那么难呢?
赵权一把抓住高知远后脑的头发,强制他昂起脸。哥儿眼眶红肿含泪,神情破碎,仿佛自己抓住他的那只手再稍稍用力就能将其碾碎。
“就是这样。”
赵权初见高知远,就想从这张脸上看见这个表情了。
刚来到赵家那一天,哥儿的脸上就写满不安与无助。高知远总乖乖站在角落,温和柔软,轻声细语,连对待下人都小心翼翼,仿佛一团棉花可以任人揉圆捏扁支配掌控,仿佛他稍动手指,就能让这道孤立无援的豌豆花攀上来、只能攀上来、只能攀上他!
现在,成功就在眼前。
赵权望着高知远绝望无力的双眸,兴奋地眼睛涨红。抓在哥儿后脑的手忽然用力,扯得高知远痛苦皱脸,下一瞬那力道一卸,赵权松开手,顺着他的后颈抚摸安抚,刚刚还恶劣恐吓的男人语气忽变,堪称温柔。
“知远,我难道不好吗?我体贴你的情绪,支持你的喜好,既能保护你又能给你富足安定的生活,你答应跟我在一起不好吗?如果你是在介意叶婷,我回去就休了她,绝不会让她影响到我们……”
望着低头沉默了的高知远,赵权弯眸微笑,倾身向前拥抱他道:“我与周家钟家无冤无仇,不会伤害他们。你现在去告诉雪里卿,要辞了这份工,跟我回赵家成亲好不好?”
……
惦记着今天约定送去府城的蔬菜,雪里卿起得比平时早些,吃过早饭和药后出门去旁边的菜地看看情况。
经过这些天的采收,地里的才陆续收的差不多了,部分已经售卖,还有部分囤在家中,不耐放的就晒菜干做腌菜酸菜,至于萝卜白菜一类耐储的当然要留着冬天吃或卖新鲜菜。
山崖土层薄挖不了四五米的正经地窖,退而求其次,挖一米多深的土坑埋存也一样可行,土窖位置就选在靠近宅院的一片菜地里。
就在土窖不远的位置,大家正忙中有序地采收菜地里的白菜,一颗颗整整齐齐垒在路边,只等车来就能快速清点装货。
雪里卿站在地头,视线扫过正在田里干活的十几人,眉头微蹙。他叫住经过自己的刘婆子问:“小院里现在都有谁?”
刘婆子答道:“小少爷在读书,高夫子和赵师傅今早都没出屋。”
不远处的卢方方抱着白菜过来,听见雪里卿的问话。想到之前主家叮嘱过自己帮忙注意着他的情况,他直觉感觉不妙,连忙上前补充:“昨天高夫子看过迎亲后一直闷闷不乐,我清早看他眼睛肿肿的好像哭过,睡得很熟,就没叫醒他。”
雪里卿:“门呢?”
注意到他越蹙越紧的眉,卢方方声音渐弱:“关上了,但没栓,我总不能把他锁里面吧……”
雪里卿果断转身,去找周贤。
他们叫上年轻力壮的马武和孟顺,小心起见还顺手拿上铁锹锄头,匆匆往小院赶去。
半道上,姜云迎面跑来通报。
“雪少爷,外面有位骑马背枪的男人,说来找夫郎,他……”
雪里卿脚步微顿,想到来人是谁眉头松了松,快速交代:“带人去宅院等我。”
姜云:“是。”
雪里卿挥手示意他去办,带人继续快步奔向小院。
此时钟霖正在书房窗前读书,听见动静,抬头看见雪里卿几人气势汹汹的架势,还以为家里进贼了呢。他刚放下书要跑过去询问情况,就见雪里卿抬起脚,毫不留情踹开斜对面东厢高夫子的房间。
然后,四个人竟都愣在门口?
钟霖心中好奇,加快步子跑过去往屋里看,入目便见赵权师傅浑身是血躺在地上一动不动,前方砖砌的炕床上,高知远跪坐着,双目无神,雪白的里衣和脸颊溅满鲜血,他的双手正用力抱着一把长匕首微微颤抖。
慢半拍感知到门口的动静,高知远缓缓抬头,在看清雪里卿的瞬间,无神的双目逐渐恢复神采。
他撇下嘴,泪水滚落。
“雪、雪、雪……”
高知远因惊吓说不出完整的话。
雪里卿对人轻嗯一声,先回头让两个长工把钟霖带走,随后拍拍身旁愣住的周贤,用眼神示意向地上的赵权。
周贤从震惊中蓦然回神,深吸一口气点头说了句“我试试”,抬步朝地上半死不活的人走去。与此同时,雪里卿也来到高知远面前。
雪里卿跟高知远对视,握住他仍下意识笔直向外举着武器的手,缓缓向下按拿走匕首。
高知远没挣扎,盯着他哭得语无伦次:“有刀,他进来说那些话呜呜呜呜我害怕……我杀人了……”
雪里卿将滴血的匕首反握到背后,对他微微一笑:“你没有杀人,那位置不致命,他还有呼吸。之后的事我会处理好,你放心,相信我。”
他的镇定似乎传递给了对方。
高知远抽泣着点头。
看他不那么激动了,雪里卿试探着靠近,轻轻拍了拍他的背温声道:“现在跟我去隔壁清理一下换身衣裳,你知道,我那边很安全。”
高知远用力点头,想起身跟他走,努努力却发现自己浑身发软,跪坐着动弹不得。
这急得他再次想哭。
雪里卿把匕首丢到床上,伸手搀扶起高知远,带人缓步朝屋外走。经过地上的赵权时,他偏头用眼神询问周贤对方的情况。
雪里卿其实并不确认那伤口是否要命,更不知赵权会死会活,他心中对这个答案也不在意。只是人伤了好处理,死掉了就会麻烦些,雪里卿需要了解情况,以尽快思考对策。
赵权腹部被捅伤一刀,胸腹前一大片衣裳都红透了,看着吓人,实际伤口不算深,周贤盖上干净的布料按压后出血情况已经好了不少。
眼下条件有限只能敷药包扎,如果后续出血严重估计得缝合,最好能请来正经的外伤大夫来进一步判断伤情,给人做清创手术。实在等不到,周贤只能拿出学医那一年缝猪皮的本领献丑了。
对赵权的伤略作判断后,周贤对雪里卿点头,示意人暂时应该不会死。
雪里卿微微颔首,将这里交给周贤处理,转身扶着高知远离开。
等两人离开小院,周贤继续按压伤口,扬声喊回马武和孟顺,让他们一个去宅院拿伤药清酒和银针麻线,一个叫上更熟悉周边情况的姜云一起去找能缝合的外伤大夫。
安排好后续,周贤再次看向手底下还昏迷不醒的男人,嗤了声。
这伤口和出血量不至于昏迷,按周贤的看法,赵权八成是吓昏的。干的事猪狗不如,偷偷摸到人家哥儿的房间里来,胆子又如鸟如鼠,轻轻捅一下就吓得不行了……
欺软怕硬的东西。
另一边,雪里卿扶着高知远刚走出小院,耳边便响起马的嘶鸣。两人下意识抬头望去,便看见雪里卿的庭院门口一人一马掉头朝这边奔来。
高知远望着那人的脸,表情比方才举匕首杀人还要呆愣。
他的大脑一片空白。
只傻傻望着那个人飞快靠近,翻身下马……
被温暖的怀抱拥住的瞬间,听见熟悉的一声阿远,高知远终于敢抬起双手用力抱住对方,哽咽着喊。
“张梦书,你终于来了!”
第158章
时隔五年在此刻见到张梦书,高知远无法言说此时的心情,庆幸、安心、忐忑、委屈……满腔复杂心绪最终皆化作从心口涌向眼眶的酸涩。
他哽咽着呼唤张梦书,扑进对方怀里收紧手臂,眼泪刚来得及落下两滴,臂弯竟蓦然一空——
张梦书把他推开了。
高知远昂首望向面前的男人,不可置信:“你、你要反悔?”
他苦等五年,这负心汉竟想悔婚!
张梦书连忙否认,指着他染血的衣裳解释:“不是!我只是看你受伤不敢碰,怕伤到你。我想你都来不及,怎会反悔?”
说话的同时,张梦书也自上而下仔细打量了一遍高知远的模样。
哥儿在初冬的清早只穿一身里衣站在室外,面色苍白,浑身是血,方才还是被身边人扶着走出来的,显然刚刚经历了不同寻常的事情。
张梦书眉头越皱越紧,声音不禁染上冷意:“谁把你伤成这样?你信里写的那个混蛋?”
想到赵权,高知远脸色唰地惨白。
“我……他……我……”
见高知远忽然情绪激动,结结巴巴大口喘息着说不清话,张梦书深吸一口气,压抑住想拎着长枪去把人挑了的冲动,放轻声音安抚。
“咱们先不说这些,现在疗伤最要紧。”他转头望向旁边的雪里卿,“敢问您可是雪少爷?”
雪里卿淡然报上名讳。
“雪里卿。”
得知这就是帮高知远给自己出主意送信的人,张梦书放心托付:“拜托你帮我照看阿远,不要碰到伤口,我这就去给他找大夫。”
“阿远,等我回来。”
张梦书摸摸高知远的脑袋,立即转身扯住缰绳,作势要翻身上马。
见他要走,高知远一着急更说不清话,“没没没”地一个字结巴好久,最后自暴自弃地双手用力扯住张梦书的手臂,用力摇头。
张梦书理解错了意思,认真跟他保证:“放心,这次我一定很快回来,不会再突然消失。”
高知远听得跺脚。
雪里卿无奈,帮高知远解释:“他没受伤。你入伍多年,看不出那是别人的血?”
张梦书迟疑低头。
高知远身上的血迹是拔刀时伤口血液喷溅染上的,跟自己受伤的状态完全不同。张梦书关心则乱,经雪里卿这下提醒,一眼辨认出其中区别。
只是他心底仍不敢放心。
两人虽是夫夫,到底有名无实,张梦书不好查看,跟高知远反复确认了好几遍,终于长松一口气。
“那就好,没受伤就好。”
终于回到宅院,雪里卿安排二人去西厢里侧的客房。他找出一套自己的新衣给高知远,顺便指出对面的澡房厨房和水井的位置。
“热水自己烧,东西随便用,我去隔壁小院处理一下事情,清理完你们就在房里等我回来,切莫冲动。”
这时的高知远心神稍缓了些,状态稳定不少,望着为自己忙前忙后的雪里卿,不禁低头哽咽:“谢谢你雪少爷,没有您我真的不知道自己会怎样……您已经帮我足够多了!一人做事一人当,这件事的后果我自己承担。”
雪里卿摇头:“好好休息,不必多想,这件事能处理。”
可持刀杀人,能如何处理?
高知远想不出办法,也不愿拖累雪里卿他们。
赵权有些话说的不错。
他们帮自己,自己不能反害他们。
高知远启唇还想再说什么,这时孟顺恰好跑进宅院,来找雪里卿拿周贤需要的东西。雪里卿示意张梦书照看好高知远,转身去帮忙,拿齐后,顺道跟人一起去了小院。
目送雪里卿身影消失,高知远才收回视线。感受到脸颊被棉帕擦过,他昂首望向张梦书。
“梦书,我……”
张梦书替他擦眼泪,低声道:“你将心放在肚子里。这些年我在军营也不是白混的,军中参将赏识我,待我如兄弟,那便是你的亲兄弟,背后有三品武官给你撑腰怕什么,现在该胆战心惊的是对方才是……我去给你烧热水,听雪少爷的话先去洗个澡?”
高知远哭着点头:“嗯。”
*
小院东厢的房间跟雪里卿走前相比没什么变化,床铺凌乱,鲜血四溅,地上的赵权一动不动,周贤还保持着按压伤口的动作。
听到动静的周贤抬头,看见门口的雪里卿略感意外。
“你怎么回来了?”
雪里卿道:“张梦书来了。”
心心念念的竹马出现,显然比其他人更具安抚性,两人也需要一些独处叙旧的时间。周贤点了点头,示意孟顺把东西放到自己身旁。
雪里卿走近:“情况如何?”
周贤从中挑出伤药、清酒和干净的棉布纱布,边给赵权清理包扎伤口,边跟雪里卿说明情况。
“估计是第一次捅人,胆子小,刚感觉到刀刺进肉里就拔出来了,虽然是腹部穿透伤,好在看情况应该没有伤及内脏,保险起见还是建议做缝合。”
“当然,这些都是我不太专业的判断。我已经安排马武和姜云去找外伤大夫了,附近没有就去县城请个专业的来给他瞧瞧,确认腹腔内脏情况。如果三个时辰内找不到能缝合的大夫,伤口情况还很差的话……”
周贤抽空从旁边那堆东西里,捏起雪里卿平日缝衣用的那根最粗的银针,折成弧形,叹道:“在下只能临危授命当仁不让了。”
他话音刚落,右颊覆上一只沁凉的手,面前的雪里卿目露担忧。
“有没有吓到?”
周贤微怔,失笑道:“这不该是我问你吗?我的小夫郎。”
雪里卿撇了眼地上的血腥,神色淡淡无动于衷。即使是吓,也早几辈子吓完了,千军万马尸横遍野他见过,友人仇敌惨死自戕他亦见过,这点小场面还不至于令他起波澜。
“放心,都是小场面,你夫君没那么娇弱。不过——”周贤嗓音一顿,笑着冲他眨眨眼,“如果里卿喜欢,我也可以配合跟你撒撒娇。”
雪里卿:“就你贫。”
周贤扬眉,被瞪了眼后失笑,低头专注回手上的动作。
之前他跟雪里卿吹牛说自己站在巨人的肩膀学医,还企图跟马之荣一较高下,实际周贤也只专心读过一年临床医学,背书背的眼花缭乱,缝猪皮都是兴趣尚存时的自学练手,最重要的是,他弃医从建已三年,脑袋里已经不剩多少东西了。
腹部穿透这种开放性伤口最容易感染,需要无菌操作,眼下卫生条件实在有限,周贤行动很谨慎。
雪里卿没再打扰他处理伤口,转身观察起房内的情况。
窗户插销锁着,屋内的长木门栓放在旁边的柜架上,应该是卢方方离开前放置的。除了床铺的位置,房内其他地方都很整齐。
床铺沿墙横砌在东北侧,正对西墙朝院子的窗户,两人应当时脚朝墙、头朝外睡的。炕上一套棉被枕头整齐叠放到墙角,另一床被子半掀开,半边枕头搭在床沿要掉不掉,都溅了血滴,看着有些凌乱。
雪里卿靠到近处瞧了瞧。
底下铺着的床罩不怎么皱,不见挣扎痕迹,应当没发生更不好的事。
确认这件事,雪里卿眉头稍松,将视线放到最后两样物品——刚刚被他随手丢到床上的匕首和掉在床底的长刀。
匕首是雪里卿给高知远防身的,叮嘱他随身带在不起眼的位置,这样别人不会提前防备,危机情况能趁人不备自救。本是为了以防万一,没想到竟真的用上了。
至于地上的长刀,来源不言而喻。
刀柄上明晃晃刻着赵字。
雪里卿转身问:“孟顺,方才开门时你看到这把刀了吗?”
似乎没想到雪里卿会跟自己说话,孟顺愣怔,直到周贤抬手问他要纱布,才回神递上剪成条形的纱布回道:“看到了,开门时反光还闪到了我的眼睛,之后我才看清……”
他止声,之后的内容显然都知道。
这答案足以让雪里卿满意,对此事心里也有了底。
少顷,周贤最后给纱布打了个蝴蝶结,终于处理好赵权的伤口。见人还没醒,他直接招呼孟顺搭把手,用木板把赵权挪去对面他住的那间西厢。
雪里卿留在最后,关上房门。
事情如何处理还需商议,此地最好保持原样。
之后分别安排人照看尚在昏迷的赵权和受惊的钟霖,雪里卿和周贤才返回宅院。
周贤去处理身上的血污。
雪里卿转身敲响了客房的门。等了几息,门从里面打开半扇,露出张梦书的脸。
他压低声音道:“阿远睡下了。”
雪里卿颔首,示意他跟自己走。
张梦书犹豫了下,在床头给高知远留了张字条后才轻手轻脚关门出去,跟上雪里卿的背影。
片刻后,厅堂中。
张梦书弯腰施礼,向雪里卿郑重道谢:“事情阿远都跟我说了,从今以后你就是我张梦书的恩人,有任何事尽管吩咐!万死不辞!”
“高夫子来我家教我侄儿与妹妹读书,保护他的安全理所应当。”雪里卿让他坐下谈正题,“事发时我也不在现场,高知远刚刚具体经历了什么方便告诉我吗?”
张梦书颔首,沉声描述。
半道周贤清理好自己,冲人点点头坐到雪里卿身边一起听。
“那狗东西就这样,不断用你们的性命作威胁,刺激胁迫阿远主动跟他回家成亲。阿远太害怕,情急之下抽出枕头底藏着的匕首……”说到这里张梦书顿住,双手因用力攥紧微微发抖,长呼一口气调整了下情绪才继续开口。
“阿远说,他不想恩将仇报反害了恩人,亦不愿去赵家当下一个伥鬼,只能如此。”
“同归于尽,他不后悔。”
作者有话要说:
周贤:这一下医生也当上了。
[求你了]卡文了,反复写了好多遍
第159章 【修】
得知赵权竟还说要伤害雪里卿和整个山崖的人,即使知道他大概不敢,只是用来威胁高知远的手段,周贤还是气得锤凳子。
“刚刚我就该一盆水把他泼醒,使劲摁伤口,边摁边浇酒,捅不死也让他疼死!叫他看看什么叫蛮力!”
他心里就两个字,后悔!
雪里卿轻轻握住周贤的手,安抚地捏了捏,随后看向同样一脸愤怒的张梦书问:“此事你有何打算?”
“无故入室者,许杀勿论。”
张梦书冷冷吐出九个字,字字饱含杀意。
所谓夜入人家,非奸即盗,自古以来就有“无故夜入人家者,主人许杀勿论”的规矩,历朝历代写入律法,目的是为让百姓应对奸盗小人之谋害足以自保,不必顾虑。
同理,凡抱暗害之心私闯他人之室者,在绥朝同样适用此条律法。
正因此,当雪里卿确认那把刀的存在与归属,并听到孟顺细致可靠的证词时,心里才会有底——人证物证、事发地点,这些已足够他将人按死在这条罪行上,翻腾不出任何浪花。
张梦书也想到了这条路。
但他的打算却与雪里卿完全不同。
边关常年大小战事不断,张梦书是军营里浴血磨砺出来的,他说杀,就是杀。
他要行使杀权,真正将此人按死!
从拿到高知远的信到此时此刻,张梦书总控制不住猜想。
如果高知远没有遇见钟夫人、没有获得雪里卿的帮助,自己远在邬州不知高家外婆有泽鹿县这层关系存在,不来寻他,高知远究竟会怎样……张梦书不敢想下去,心悸与自责都会化作烈烈恨意与杀机。
“赵权不能死在这件事上。”
雪里卿平静的嗓音将张梦书从怒火中唤回神,意识到他话中意思,张梦书无法自控地拍案而起:“你这话什么意思?你想保他?!”
周贤立即起身挡在雪里卿身前,与之对峙,冷声反问:“这就是你的万死不辞?”
意识到自己冲动了,张梦书抹了把脸,低头道声抱歉,但关于如何处理赵权毫不松口:“其他任何事我都不说二话,全力而为,唯独赵权不行。此仇不报非君子,我没脸见阿远。”
周贤气得想笑。
“里卿自始至终都在帮你们,尽心尽力,你话都不听完,就给他扣个维护赵权的帽子?”周贤冷呵一声,忍不住骂出句脏话,“你他妈恶心谁呢。”
其实张梦书的心情,他能理解。
换位思考,若是雪里卿有此遭遇,周贤也无论如何都想要杀了对方,谁也不能阻挡。
但愤恨归愤恨,他至少有脑子,分得清好坏敌我、孰轻孰重。
张梦书的态度实在气人,周贤想直接把人赶走算了,省得掺和这事平白惹来一身腥。
他撸起袖子,刚朝前走出一步准备实施,就感觉后腰的衣料被人扯了下。周贤回头,跟雪里卿对视两秒,最终不甘心地让出半个身位,保证张梦书能看见雪里卿又无法越过自己直接碰到他。
后方的雪里卿端坐椅上,望向对面的张梦书,平静如常。
他淡然开口:“赵家从前与我无亲无故,如今更添一笔企图谋害我全家的仇,赵权生我不在意,赵权死我快意,甚至——你若真坚持如此,我还能帮你将此事做的天衣无缝。”
许杀勿论的前提是事发时自保。
如今事情已经结束,想再以此为由转而回头行报复之举,律法当然不认可,只会给他定个谋杀的罪名。
不过,也不是无空可钻。
比如事发突然,赵权无法及时就医,虽大夫赶到后努力救治,对方仍因刀伤感染,不治身亡。
踹开门看清房内情形的那一刻,雪里卿其实已经考虑过这件事的可行性了,当时之所以让周贤去尝试救人,便是他认为这样不妥。
张梦书疑问:“哪里不妥?”
“高知远不妥。”雪里卿抬眸直视张梦书的双眼,反问,“这样做会让高知远背上一条人命,你那么了解他,觉得他会毫不受影响吗,即使这件事情有可原?”
张梦书倏地僵住。
是啊,那是一条人命,对普通百姓而言这是一件天大的事。
即使是他上战场初次杀人,之后反应过来也呕吐不止,浑浑噩噩许久。当时他难道不知到那些都是你死我活的敌人,自己没有任何错吗?
只是因为手上沾了血。
这些年战场已将他磨砺得麻木生死,高知远却不一样。他天性憨淳胆弱,如果确认自己这一刀断送了一条人命,即使明知是张梦书和雪里卿下的手,内心定然仍会煎熬恐惧、夜夜惊梦。
世间总有这种不公,坏人总能心安理得、肆无忌惮,好人却连反击都要小心翼翼,稍不注意就会反噬。
何况之后此事难免传扬出去,外人可不会管真相如何,世人总信奉一句话叫罪不至死,还有一句叫死者为大,总之是男人与哥儿共处一室,男人死了,不知多少张嘴会因此颠倒黑白,舆论只会更伤人。
这是一场内与外的围剿。
这些,无人可以帮高知远承受。
张梦书无力地坐回椅子上,深深弯下腰,懊恼地抱住脑袋用力敲打,仿佛在恨别人,又好像在恨自己。
恨自己被强征入伍。
恨自己不能早点回来。
恨自己大意,被愤怒蒙蔽双眼,差点伤害到阿远……
见张梦书已经想通,雪里卿起身,从侧门进东屋拿了一叠纸出来交给他:“我让人调查了县城赵家,从人脉背景到暗室私心,尽量面面俱到,这是送来的初步结果。”
张梦书闻言,连忙接过去。
在他浏览的时候,雪里卿道:“我明白你们这些军中武将行事直白,能立即杀之便绝不走弯路,恐生变数,认为敌人死了方能后顾无忧,这是你们无数次冒死得出的经验。但常人斗争与战场厮杀仍有区别,考量不同,弯路反而是多数普通人的上策。”
“事有区别,也有相同。”
“你在军中应当明白,冲锋陷阵是杀敌,利用地形、物资、情报等可用资源排兵布阵,以兵法将对方逼至悬崖自愿跳下去,亦是杀敌。”
张梦书微顿,缓缓抬起头。
雪里卿站在张梦书面前,示意他手中的纸,淡道:“内容我看过,足够对付他们。这事你要自己办,还是我出手?”
张梦书果断折起纸,装进怀里,随后撤身单膝跪地低头抱拳:“大恩不言谢,方才唐突,待此事结束,在下定来向雪少爷负荆请罪。”
雪里卿抬下巴:“回去吧。”
离开前高知远睡得不安稳,不知何时会醒,接下来的具体如何做还需再仔细思考,张梦书略微思考便点头答应。
走到门口时,他忍不住回头,再次对雪里卿抱拳。
“雪少爷,您很厉害。”
这番对话不长,但雪里卿表现出的冷静细致,思虑深远,句句切中要点令人信服,都让张梦书不禁联想到军中将军参将身边运筹帷幄、以一驭万的军师谋士。
他在战场上曾几次面临死局,都是靠谋士献策力挽狂澜,反败为胜。张梦书深知这种人的厉害,也因此对这种聪明人都十分敬佩。
雪里卿挥挥手让他滚蛋。
待人出门去了西厢客房,雪里卿刚要转身,便被人从背后环抱住,周贤酸溜溜的声音在耳边响起。
“卿卿对救命恩人脾气真好。”
雪里卿垂眸顿了顿,转身靠进周贤怀里,轻声道:“周贤,我有些自责。”
周贤低头:“怎么了?”
“其实我与张梦书犯了同样的错。”
雪里卿皱眉:“我明知赵权危险,却因一己之私想让张梦书来亲自处理,解他上世执念,没有立即解决。随后只考虑打草惊蛇易生变数,自信能应对赵权,放任他留在山崖,忽视了高知远能否承受……如果我再谨慎些,今日之事不会发生。”
周贤摇头:“你问过他的。”
那日高知远来宅院躲赵权的纠缠,雪里卿便说过如果害怕可以直接将人赶走,是高知远拒绝了。
雪里卿闻言,不但没被安慰到,反而眉头拧的更紧:“他那个软弱性子,我更该想到他是勉强顺着我。”
从前他绝不会想不到。
在周贤想话术继续安慰他时,雪里卿忽然退出他的怀抱,一脸严肃:“生于忧患死于安乐,周贤,我变笨了。”
周贤沉默两秒,很不合时宜地偏头轻笑出声。
雪里卿气道:“你笑什么。”
周贤清清嗓子不惹他,正经道:“人无完人,里卿这么好看这么聪明还这么可爱,已经九成九九的完美了,不必过分苛责。”
说着他按住雪里卿的肩膀,将人转向门外,哄道:“咱们走。”
雪里卿:“去哪儿?”
周贤弯眸,眯了眯眼睛:“他们的仇是他们的,咱们的仇是咱们的。你方才不是教张梦书用赵权对付高知远的办法,对付赵权和赵家,以其人之道还治其人之身吗?咱们先去打个样。”
“以其人之道,还治其人之身。”
作者有话要说:
这章没写完,不小心发出去了。
现在补上了,可以重看一下下[害羞][求你了][比心]
第160章
半个时辰后。
赵权被一桶水兜头泼醒。
桶里不知加了什么,触感黏腻,味道十分腥臭,睁眼时视野被糊成一片红色,什么都看不清。
赵权心底暴躁,刚想抬手擦去脸上的水骂人,忽然发现自己根本动不了。
他尝试拧动几下身体,意识到自己正被人五花大绑着动弹不得,顿时呸掉嘴里的腥水,破口大骂:“哪个龟儿子敢绑你爹!”
“你爷爷我。”
听见耳熟的声音,赵权顿住:“……周贤?”
回应他的,是兜头又一桶冷水。
这次的水还是有股令人难以忍受的臭味,里头夹杂着碎冰,掉进脖颈里令人不禁打冷颤,不过至少不黏腻,一桶下来刚好把方才的红水冲走。被浇了个透心凉的赵权晃晃脑袋,睁开眼睛,终于看清了自己如今的境况。
他躺在自己住的那间卧房中央,被人用麻绳从头到脚缠在一张条凳上,腹部的大片衣料被血色浸透,破开的地方露出缠绕的白色纱布,阵阵剧烈的疼痛从那个位置传来。
赵权定定盯着伤口,脸色极差。
一个自幼修习的武夫,被一个手无缚鸡之力的哥儿捅伤,尤其那还是他势在必得的哥儿,简直是奇耻大辱!若是传进家里那群人的耳朵里,不知会怎样嘲讽,一旦被爷爷知道……
赵权的眼中闪过一丝恐慌。
耳边响起的脚步声把他从深思中唤回神,赵权将注意力重新放回当下,只见四个熟悉的大汉出现在身边,都是周家和钟霖收手下的仆从。
赵权直觉不妙,声音有些慌。
“你、你们干什么?”
四个大汉一声不吭,缓步站定在赵权的四周,八只眼睛同时垂望凳上宛如粘板鱼肉的赵权,对上视线的瞬间,四人嘴角上扬,齐齐露出狞笑。
与此同时,四把雪白大刀被他们顺势扛到肩头,折射的银光闪过眼睛,嗜血又无情。
赵权身子一抖,终于悚然意识到现在不是回家丢人的问题,而是自己的所作所为暴露之后还能不能回家……
视线再次落到头顶明晃晃的刀刃上,赵权顿了几秒,忽然蹬腿大喊。
“周贤!周贤你出来!周贤!”
在他坚持不懈的呼唤下,周贤终于再次给予回应。他缓步站到赵权头顶的位置,用手里的东西敲了下赵权的脑门,不满道:“不孝顺,你在家都是对爷爷直呼名讳的吗?”
赵权下意识想骂回去,但在看清周贤用来敲自己的东西是什么后,立即把那口气咽回肚子里,声音有些颤抖。
“你到底想干什么?”
周贤根本不理会他的问题,自顾自把玩着手里的匕首,漫不经心反问:“不想叫?”
赵权盯着在自己眉心比划的匕首。
他一咬牙,忍辱负重地从牙缝里挤出三个字:“周……爷爷。”
最后爷字话音刚落,周贤直接收起匕首起身,语气嫌弃:“算了,什么东西都往族谱里拉,列祖列宗会跟我闹的,周家可没你这种不肖子孙。”
“你!”赵权挣动绳子。
“别乱动,肚子开个洞,早上你那些大肠小肠流了一地,太恶心了,我不想再给你塞一次。”
周贤这话显然是在吓人。
赵权也显然被吓到了,绷着身体躺在窄窄的条凳上,一动不敢动,因为绷紧身体核心用力,扯得伤口更疼。
周贤冷哼,转身拉过一张椅子,坐到旁边开敞的房门口。
初冬暖阳照进房间,勾勒男人英挺的五官。周贤指间灵巧地转着匕首,语气冷淡:“我有没有提醒过你,在这里要老实做人踏实做事?”
赵权动了动唇,嘴硬:“是我被高知远捅伤,你该去提醒他。”
周贤扬眉,缓声继续:“听说这整个山崖都不是你的对手,我只是个有些蛮力的废物,里卿的势力跑不过你的刀,这里任你生杀予夺?”
说着他侧眸扫了眼椅子上被缠成蚕蛹的赵权,讽刺道:“好大的威风啊,赵公子,现在我们伺候你伺候的舒不舒服?您会否高抬贵手饶小人一命?”
听闻此言,赵权眼神闪烁。
其实他之所以能跟着高知远来到这里当武师傅,是赵老爷子首肯的,千叮咛万嘱咐让他趁此机会跟雪里卿打好关系,绝不可交恶。
在昨天之前,除了十天前想带高知远去后山,被周贤以危险为由警告,他一直做的很好。
一切都怪昨天拿场该死的迎亲。
昨天听大家要去村里看热闹,赵权也跟着一起去看了,一看见高知远面对迎亲队伍神思不属的模样,就知道定然在想那个迎亲前去充军的竹马。回去后,赵权满脑子都是高知远悲伤思念的眼神,越想越气,愤怒冲昏了他的头脑。
高知远就应该依附他、受他所控!明明差点就要成功了,都是因为来到了这个山村,一切都开始不受控。
赵权觉得一切都怪雪里卿。
自从那日跟雪里卿去了趟县城,高知远就彻底变了。他上午给钟霖授课,晚上跟其他人同住,连下午的空闲时间都要躲进雪里卿的院里教小丫头读书,一天到晚见不到人!
呵,一个小丫头能读什么书?明明就是高知远受雪里卿蛊惑,竟学会找这种由头躲他了。
明明已经吃过教训了的……
明明已经调教好了的……
为什么还不长记性?
昨夜,赵权站在窗口凝视许久,在察觉高知远房里有动静的瞬间,他彻底下定决心。
把人带走,回赵家。
只要回到赵家,一切都会恢复原样,一切都会如愿以偿!
今早成功进入房间的那一刻,赵权自信能让高知远乖乖听话,也为了让他乖乖听话,根本没有给自己的话留余地。却没想到他喜欢的豌豆花,竟是长刺的荆棘,在他触手可及时刺向自己的怀抱。
赵权最喜欢柔软的花,也最厌恶尖锐的刺,意识到这件事的瞬间,他骤然对高知远没了胃口。
现在,他只有两个期望。
期望不要让爷爷知道自己在高知远身上栽了个大跟头,更期望爷爷不知道自己因区区一个哥儿忤逆了他的叮咛,跟雪里卿交恶。
这件事发生在山庄里,只要这里的人不开口,就还有希望瞒住。
庄子就三个正经主子,钟霖一个小崽子不用管,雪里卿再牙尖嘴利,如今不过是一个小夫郎,必须恭顺夫君。
所以,还得从周贤身上下功夫。
“这都是误会。”
周贤:“哦?”
见他有兴趣听自己的话,赵权心中燃起希望,语气里带了些讨好:“我不知道高知远是怎么说的,但我敢肯定您被他蒙骗了!”
“高知远就是个蛇蝎心肠的贱人!”
“赵家看他可怜,好心收留他,处处跟没短着,他却不满足于此。看中我是爷爷最器重的孙子,便趁着授课的机会勾引我,劝我休妻娶他,他做的张扬,这些赵家那些邻里都知道的。”
说着到这里,赵权像模像样地懊恼叹气:“我也是色欲熏心上了勾,跟家中发妻提出和离,谁知她竟直接找上门跟高知远大吵一架,也正因此,高知远才闹脾气来这里。”
“昨日村里迎亲,他又明里暗里点了这件事,我太喜欢他,就答应今早去屋里帮他收拾东西,一起回家成亲,没想到他竟然想杀我!”
赵权哀叹了声:“大家都是男人,推心置腹,周兄能理解我的吧?”
“不理解!你可别!”
周贤迅速瞥了眼院子,连忙跟他划清好男人和狗东西的界限:“我对里卿一心一意,这辈子下辈子世世辈辈,你狗嘴少咬我。”
“哈,你怕夫郎?”
赵权使出激将法,没想到周贤竟怕的理直气壮,满口邪门歪理。
“怕夫郎是爱夫郎,我爱我自己的夫郎有什么问题,谁跟你似的,天天盯着别人的老婆。”周贤看着他脸上还未散尽的虚伪,嘲讽道,“你从别人手里强要叶婷的时候,是不是也是跟别人说是她死皮赖脸勾引的你?哦,还有武馆谁家的那个姐姐,又或者……”
赵权瞳孔微缩,连忙打断:“你在胡说什么?!”
周贤扬眉:“怕了?”
“天下没有不透风的墙,你以为随便威胁几句,用点小手段,就真神鬼不知?赵家,一个县城的没落家族罢了,势头比当初雪家一个捐官的员外还不如,你是不是太自卑,才总想欺负弱小显得你强大?长子长孙,寄予厚望,你爷爷究竟是最看重你还是别无选择?如果我把这事捅到县衙,会怎样?”
“你会被放弃吗?”
赵权脸色涨红,终于装不下去,晃动五花大绑的身体剧烈挣扎。
愤恨的眼神仿佛要杀了周贤。
周贤冷笑:“撒谎漏洞百出,说你几句都忍不了,就这还想忽悠我?果然不成气候,不认你这个孙子真是明智。”
这个不认没有主语。
不知是说自己,还是正牌的爷爷。
赵权被气得充血,喘着粗气:“周贤你等着,我一定会让你后悔,跪在我面前喊爷爷!”
周贤不气,反而露出微笑。
他从椅子上站起来,慢悠悠走到赵权面前,居高临下吟起了诗:“世界以痛吻我,我却报之以歌①。小人恩将仇报,我却还要医德高尚。”
说着,他从怀里掏出一只铁锥子。
村口老太太纳鞋底的那种。
赵权警惕:“你要干嘛?”
周贤晃晃手中锈迹斑斑、少说穿过两百双鞋的十年老铁锥:“你不是要报复我让我后悔么,怎么能让赵公子漏着肠子出去呢?当然得缝上。”
“你皮厚,这锥子刚好。”
说着周贤转身,举着锥子对赵腹部的伤比划起来,边比划边呢喃:“哪里比较好呢?这样?还是这样?这里是肾吧,万一戳到……正好为民除害!”
他高举锥子就要扎下去。
赵权声嘶力竭地大喊一声不要,竟然两腿一蹬,再次晕了过去。
周贤看了眼,兴致缺缺收回手。
他示意还扛着刀尽职尽责狞笑的四个人收拾一下现场,转身出门,笑吟吟看向房间外墙下晒太阳的人:“怎么样,舒坦点没?”
不是喜欢吓人吗?
不是喜欢威胁吗?
这种喜好,当然要满足他!
周贤期待满满,等着夫郎夸夸,在他张开双臂靠近的时候,雪里卿却巡视往后退了两步,皱着眉道:“别过来。”
周贤委屈:“你不爱我了?”
雪里卿眉头拧的很深,忍不住抬手捏住自己的鼻子,声音闷闷道:“你好臭,今晚别跟我睡。”
周贤闻言偏头嗅了嗅自己。
“哕——”
被那两桶水熏入味了。
伤敌一千,自损八百。周贤干呕一声,绕开雪里卿迅速往外跑:“我这就去洗,晚上保证香香的!”
作者有话要说:
注①:出自泰戈尔《飞鸟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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PS:上一张因为没写完误发,现在已经补成完整的了,有需要可以重看一下下[求你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