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41章
钟霖是跟着姐姐钟钰一起来的。
自开工以来,钟钰这个小负责人,每隔两三日就会前来查看进度。
当初雪里卿他们住的那座宅院耗费一月余,是加急建盖,蒋连胜把能喊的工匠都叫来了。如今逢农忙,叫来的人数少,好在小院盖的不大,房间尺寸与设计都按本地普通标准办,也没有繁杂的雨廊,速度也不慢。
面对小姑娘的询问,蒋连胜今日给了个准话:“照目前进度看,工期约莫二十日左右,钟小姐放心,九月底前肯定能完成。”
钟钰颔首,与之辞别。
返回长工棚舍见到雪里卿,她欠身施礼:“小雪阿叔安好。”
雪里卿微笑,带钟家姐弟二人、旬丫儿和小满哥儿一起回宅院。
早晨离开前,周贤除了给雪里卿准备早餐,还做了好几碟点心,药炉上用炭火煨着热水,让他能随时取用,如今刚好用得上。
除钟钰以外,其余几人都是孩子,不宜多用茶,雪里卿便给他们冲了几杯热糖水,摆上点心招待。
钟钰也讲出此趟另一个来意。
她拿起手边的红茶流心栗子糕,认真道:“上次带回去这个栗子糕,阿娘很认可,希望可以作为茶楼重新开业的主推茶点之一,唯一美中不足的就是外观不够精美,若周叔没意见,我们可以让茶楼的厨子改良。”
对售卖的物品来说,口味与外观的规划缺一不可。面对普通百姓便不适合太精致,以免望而却步,面对富贵人家则与之相反,当初雪里卿都嫌过那灰球团子丑,钟有仪提出这一点情有可原。
不过念及周贤从前做的食物,样式与摆盘都挺讲究,雪里卿并未自作主张,答道:“厨房之事我不懂,中午周贤回来,到时先问问他的想法吧。”
钟钰点头答应。
安全起见,夜晚不收割,就要趁着白日多干些活,许多人天亮干到天黑也不停歇。不过如今有了长工短工,周贤干活不必太卖力气,临近午时便拎着喝空的几只水壶回了山崖,准备休息一下,给田里的其他人带饭。
听闻栗子糕的事,周贤回道:“这点心是有个模样,不过我没模具,只能待会儿画下来给你们瞧瞧,若不满意随你们心意改就好,我不在意这些。”
钟钰:“麻烦周叔。”
周贤摆摆手:“不麻烦不麻烦。不过人是铁饭是钢,我先去做午饭,咱们吃饱了再画。”
言罢他挽袖要去洗手做饭,雪里卿将人拦住,拿出手帕替他擦拭汗水:“我让工匠那边做饭的大娘一起在长工小厨房做了,待会儿就送过来。”
周贤顿时不满控诉:“她能有我手艺好?还是说我的手段已经拴不住卿卿的胃了?现在是不爱吃我做的饭,以后就是不爱吃我,卿卿果然唔唔——”
雪里卿紧紧捂住男人的嘴,扫了眼旁边,压低嗓音咬牙道:“还有孩子在,说什么呢?”
周贤随之侧眸,眨眨眼。
年岁大的钟钰反应最快,踹了脚旁边的弟弟,让钟霖抱起地上的小满,左手扯着他,右手牵起一脸懵懂的旬丫儿,一溜烟儿跑回厅堂。
周贤弯眸:“没了。”
雪里卿瞪他。
漂亮的浅色桃花眸瞪得圆溜溜,周贤觉得可爱,低头看了眼自己脏兮兮的衣裳和手,无奈只能退而求其次,轻轻在脸颊亲一口,然后笑着理直气壮道:“人是社会性动物,谁不是看着父母亲朋邻居等各种夫妻长大的?这婚姻爱情观其实自幼便开始在孩子心中树立了,潜移默化,对以后生活有着深远影响。”
雪里卿拧眉:“你自幼看了什么,这般老不正经?”
周贤好笑,忍不住用脏手捏捏他的脸颊肉:“我的重点是这个吗?我的意思是好的东西就要给孩子们多瞧瞧,你看咱们的婚姻关系多健康多美满,他们看过知道了什么是好,长大以后就能少受些渣男渣女的骗,每当对爱情感到失望时,回忆起我们,还能重拾信心!”
雪里卿木着脸,压下他慷慨激昂的脏手:“少狡辩,滚去洗澡,我已经安排卢方方去田里送饭了,你不用管。”
周贤轻笑,拉他一起走。
饭后,周贤翻出赵永泓捣鼓的一些颜料,在纸上绘制出一个深棕色栗子形状,圆润的尾部沾着芝麻粒,顶部排着条纹装饰。
“栗子糕用栗子形,你看看。”
钟钰接过画纸瞧了瞧,露出笑容:“做出来定然精巧可爱,我相信阿娘会满意的。”
周贤:“你那边还缺新方子吗?”
钟钰摇头:“暂时不缺。您之前送过去很多样式,加上我家原有的茶点,阿娘已将茶楼和点心铺的菜单大致定了,之后要看经营情况再安排。”
周贤把红茶流心栗子糕的配方与制作要点写下,交代若点心师傅有疑问,可以来找他交流。
如此,平宁府茶楼和点心铺子开业之事在这边告一段落。
回屋眯了会儿,周贤再次前往田里。
鸡鸭不必时时照顾,连翠得闲,带着小满哥儿整理晒场的东西。旬丫儿得空,迫不及待抱着三字经读,可惜她如今在识字阶段,空有一颗想进步的心,却自学不出个所以然。
想多学,就要麻烦雪里卿多教。
旬丫儿看向冲着太阳伸懒腰、顺势歪进摇椅里的雪里卿,抿唇犹豫片刻,鼓起勇气挪到钟钰身旁小声问:“阿姐,你认识这个字吗?”
钟钰偏头瞧了眼:“匏瓜的匏。”
旬丫儿开心道谢,小声嘀咕着匏瓜走开。
不出片刻,钟钰的胳膊再次被小心翼翼戳了两下,回头看见小姑娘捧着书默默抬眸期待。解答过后,钟钰问:“你在启蒙?”
旬丫儿颔首肯定。
“你这般一个字一个字地问也不是办法,我也就启蒙识字的水平,教不了人,这样吧。”钟钰指向厅堂方向,“你去找阿霖,他是童生学问好,就说我让他教你的,不要怕。”
旬丫儿有些犹豫。
七岁不同席,村子里她这个年纪的女孩哥儿在路上遇见陌生男子,也会尽量避开……
“长辈在此,无碍。”
院子躺椅里的雪里卿悠然开口,顺便扬声将厅内读书的钟霖唤出来:“那本书借你带回家抄读,你替我教旬丫儿。”
书是上次从平宁府带回的,有大儒经书也有游记杂谈,泽鹿县的书铺买不到,钟霖每次过来都会借阅,爱不释手。
听说能带回家,他毫不犹豫答应。
雪里卿指挥他将桌椅搬到门楼底,两人一教一学,光明正大,无人能指摘什么短处。
闭眸听了会儿少年的讲解,钟钰凑过来小声问:“明年四月阿霖准备考府试,阿叔觉得他学问如何,能不能考得上?”
雪里卿:“问我?”
钟钰:“阿霖早上说您很厉害。”
雪里卿缓声道:“三字经太简单,左右不过一些说文解字,这方面钟霖还算扎实。当今科举只考四书五经诗赋策论,几本经典贯穿始终,要求学子专心往深处钻研治学,因此涉猎范围未免狭隘了些,钟霖与旁人不同,他不挑,任何书都能看得津津有味。”
钟钰听得似懂非懂:“钟钰愚钝,您可否再说明白些?”
雪里卿睁开双眸,瞧了她一眼,淡淡道:“他之本心,志在读书,不在科举,只是觉得顺便走上仕途未尝不可罢了。”
在雪里卿看来,钟霖是个理智早慧的孩子,他明白读书是志趣所在,亦明白人生漫漫且复杂,志趣要想维系下去总要有个给世人看的交代,或教书育人,或为官治理天下,于钟霖而言皆是一条读书的去路,无甚区别。
正如当初雪里卿询问少年是愿意定居山村,还是跟家人一同前往平宁府,钟霖回答他想让父母安心。
科举,亦是他想读书的一种选择。
不过雪里卿的话在他人耳中似乎有些重了,把钟钰吓得脸白,以为是家里逼迫弟弟科举,违背了他的意愿。
雪里卿安慰道:“莫要多想,钟霖有才能,亦选择了科举一途,考取功名是早晚问题。他读书杂了些,却也令其眼界宽阔,这未尝不是一件好事。”
钟钰闻言沉吟片刻,很快释怀。
“他只读不考也行,又不是学那些纨绔惹事败家还坑姐,反正钟家有钱,阿娘老了我还能赚,养得起,只要人平安,其余什么都好说。”
雪里卿轻笑:“倒也是。”
经过一天的适应,院里昨日栽种的植物都精神了不少,包括两颗桂花树,书上挂着的小花如玉如脂,惹人喜爱。
又晒了会儿太阳,雪里卿自摇椅里起身,去屋里拿出两只小竹筐,随手分出去一个:“本来是要让旬丫儿陪我摘的,如今这个任务只能交给你了。”
钟钰乖乖接住竹筐问:“摘啥?”
雪里卿示意桂花树,微笑道:“等做好桂花蜜,送你一罐。”
摘桂花,得桂花蜜。
这是一笔大赚的买卖,钟钰果断朝桂花伸出魔爪。
一直待到下午申时三刻,钟家姐弟俩才带着心爱的书册与满身桂花香,坐上返回县城的马车。
第142章
村里的田有十二亩,地多人也多,收割起来也就两三日的事情,紧接着便要马不停蹄地脱粒晒谷,整地秋播。
今年的气候说不准,为了保证作物出苗越冬,须得赶在雨前播种,晒谷更要抓紧。
两件事都刻不容缓,周贤索性将人手一分为二,一边脱谷一边秋播,还另租了三头牛耕地。
秋播这边,冬日的北方没什么能种的粮食,几乎只有冬小麦一个选择,村田加上山坡的梯田共五十二亩,按一亩一斗种算,光粮种就要用五石二斗。
家中没有足够的小麦,雪里卿安排粮铺掌柜张同收购了几种不同的良种,标记好地块后,分别种下去,方便日后田地交换不同品种轮播。
菜园那边陆续收获了些成熟快的菜,也空出的几亩,都种上了大蒜大葱、蚕豆菠菜、萝卜雪里蕻等耐寒菜。
播种之际,秋收产量也出了结果。
夏一季的粮食相比之前略有歉收,三亩小麦产两石三斗二升,八亩稻谷产整十石,一亩棉花产一百斤籽棉,分离后可得三十三斤皮棉和六十七斤棉籽,倒是比想象中好一些。
可即使如此,除去税收,以目前家中用度,靠这十二亩的产量再另加每月发给长工的两百斤番薯,才能勉强让全家十几人吃到来年五月的夏收。
何况户均三亩田的普通庄户?
他们可不止用来温饱,还得换钱买盐买衣,供一大家子生活。
至于梯田,十亩番薯得七千余斤,三十亩的大豆高粱套种,分别收获十七石大豆和二十二石高粱,还算可观。考虑到今年附近的田地都歉收缺粮,雪里卿决定还是拿出部分。
周贤:“放粮铺里卖,还是送人?”
雪里卿沉吟:“不卖不送,换。”
周贤疑惑:“换?”
雪里卿颔首。
今年粮食歉收,泽鹿县的粮食收购价较往常提高了几成,小麦十三文一升,稻米九文一升,大豆六文一升,高粱与粟米四文五一升。
因这样的价格差,为了温饱,多数人家会卖掉小麦稻米,换成更便宜的高粱粟米甚至陈粮,以获取更多食物。
按收购价差折算,看似一升小麦能换三升高粱粟米,增量十分客观,但对百姓而言,这一卖一买之间并非那么简单。
卖的是收购价,买却是贩售价。
粮商不是做慈善的,六文的大豆转手变八文,四文的高粱与粟米变六文,即使他们囤积的陈粮也会高于收购价,如此就不太划算了。
因此村民除了去粮铺买,更多会想办法找种高粱粟米的人家换。
绥朝现行的田赋只收稻米和小麦两种粮食,种其他作物的人家要换算成米麦缴纳赋税,换粮也算是各取所需。可泽鹿县境内平原肥沃,家家户户都种价值更高的稻麦,食用的粗粮多产自贫瘠的荒地和山区,到底是需大于供。
至少就宝山村而言,夏一季只有五户人家种了大豆玉米和粟米。
雪里卿安排道:“你去找村长说我吃不惯粗粮,要用大豆高粱换今年的新米新麦,每升还另加一斤番薯,数量十石,每户限一石粗粮,要求交换对象必须是今年过冬困难的人家。”
升米恩,斗米仇,他愿尽绵薄之力,但不到真正的饥荒时刻,亦不会轻易当白送的冤大头。
粗粮换细粮是个不错的选择。
“好,都听你的。”
周贤弯眸答应,把重新倒满的茶杯推到雪里卿面前,绕到背后,帮他揉按后脑两侧的风池穴,低头问:“这个力道怎么样?”
雪里卿闭眸轻嗯。
风池穴可清头明目、安神促眠,不知是不是真的起了作用,在恰到的揉按中他逐渐放松,昏昏欲睡。只是雪里卿心里装着事,蓦然想到,回神继续问:“开荒一事村里如今是何态度?”
如今困境,归根结底还是百姓手中的田产太少,无法自足。
周贤叹息道:“勉勉强强吧,村长也就写出去七十九亩三分田契,村里只有五十六户参与而已。”
雪里卿睁开眼睛:“我记得宝山村只有七十七户。”
相比趋利,其实百姓本质更趋稳,即使有他们的梯田产量作担保,头一年大多数人应更多会选择观望,二两银子不少,还要应对朝廷赋税,再谨慎也不为过。因此雪里卿要求不高,只需几户打头阵,来年让大家看见稳定的好处,令开荒顺理成章。
他倒没想到,周贤这么能撺掇。
“什么叫撺掇?”
周贤为自己辩驳:“我那叫一些聪明才智与营销手段,若是官府给提成,我去附近再转悠两圈,少说也得挣他几百两,当个本县销冠。”
“唉,这官府真是小气吧啦。”
他可惜地叹了口气,瞧见雪里卿又在垂眸思索,顺便手动帮他闭眼:“你夫君办事很靠谱,就别操心了,现在只管闭眼享受按摩服务。”
话音刚落,面前的脑袋一歪忽然垂倒下去。周贤下意识伸手托住,探头向前望去。
雪里卿安然闭眸,居然睡着了。
周贤失笑,点了点他鼻尖,拉起胳膊往自己的脖子上一搭,弯腰将其抱起来。
灯火由外室转至里屋。
哥儿被轻轻放到床上,剥去外衣,裹进棉被,枕头里的无暇睡颜渡上一层圣洁暖光,温软漂亮。
看起来乖的不行。
周贤托腮欣赏了会儿自家夫郎,见雪里卿无意识地摸索着拉住自己的手,他弯起乌瞳,凑上去轻道:“宝贝,叫声夫君听听。”
雪里卿睡颜恬静。
又哄了几次,他索性翻了个身。
周贤戳了戳背对自己的后脑勺,笑骂道:“小没良心的。”
*
经过周贤在宝山村里连日的“专业营销”,三十六计连哄带骗,无论是出于羡慕嫉妒,眼红气愤,还是信任追随,村里的确有五十六户人家划地开荒。
多的一两亩,少则两三分。
忙过秋收秋播后,家家户户都扛着锄头铁锹开垦梯田,干得热火朝天,准备赶着秋播的尾巴尽量种些作物,期待来年春天能有更多收获。
有雪里卿留的那一手,山崖剩余的草坡都在他名下,村民只能退而求其次,选择村头清河桥对面的大草坡。
因此山崖这边还算清净。
平日只有李家几人和李三壮请的短工过来,开荒耕作。
另外,当初说好山崖旁的缓坡给李家四房每家十亩份额,减去这些,雪里卿手上还有二十亩可供支配。
原本他是想以此给自己安排几个顺眼的邻居,其中之一就是村长。但王正德说身为一村之长,要与村民共进退,他家的田放在另一边利于主持大局,免得以后吵起来,还要被一些泼皮指着鼻子骂站着说话不腰疼,便作罢了。
最后由周贤做主,选了村里关系较近的四户人家,共转卖六亩,剩余的雪里卿留下另有安排。
九月下旬,换粮一事也有了结果。
王正德在村里挑出五户,家中皆是人多地少艰难度日,确认意愿后很快完成兑换,另五个名额则转交给里正定夺。
次日,里正便派人过来换粮。
周贤闻讯出来时,就看见一位少年和七个衣衫褴褛、瘦骨嶙峋的男子。
那少年似乎是领头者,看见他后立即上前一步自我介绍:“周哥好,我叫秦正宵,是里正的孙子,爷爷他腿脚不便,就让我过来了。我跟李百岁是好友,听说你打架很厉害,能教我吗?”
周贤好笑点头:“有空过来玩。”
秦正宵开心应好,随后按爷爷交代,给周贤介绍带来的七户人。
贫穷可能由各类原因导致,有世代寒门,有天降横祸,也有恶有恶报。里正选的人都是乡里公认的善良本分,原本应是五个名额,因为有些人根本凑不够换一石粗粮的米麦,才由五户变成了七户。
除此之外,他还专门让人给周贤保证换赠的粮食是自家吃,否则就以行骗之罪受村法。
当今时代,粮食等同救命。
相比外面粮铺的价格,这里交换能多三十斤高粱和一百斤番薯。雪里卿说是因吃不惯粗粮,但里正又不瞎,看得出他的一片好心,加上传言对方在官府里背景深厚,办事就更加谨慎妥帖。
算是卖个好,拉进关系。
君子论迹不论心,无论出发点如何,里正这事做的很好。双方称量换粮时,周贤拉着秦正宵激情分享了一会儿梯田开荒丰收经,把少年说的激动万分。
结束后,秦正宵噼里啪啦说了一阵感谢话,匆匆带人离开。
看样子是急着回家劝爷爷买地。
周贤站在石墙外,注视那几道背着粮食下山的背影,不禁叹了口气。他转身刚欲进门,余光竟瞥见自家本该在墙里撒欢的狗子哒哒哒从山里出来。
狗嘴里还叼着只毛色招摇的公野鸡。
似乎是意识到门口有人,细犬修长有力的四条长腿混乱地拨弄几下,叼着鸡慌忙躲进树后。
周贤眯眸哼笑,扬声感慨。
“天凉了,某只狗要挨揍了。”
第143章
时光匆匆,转眼间小七已经半岁了,小二小五两只土松狮也有四个月大,均已脱离幼犬行列。
体型大了,性子也愈发顽劣。
尤其是小七这条细犬,瘦高一条,昂首挺胸,已初见威风模样,同时也展现出了狩猎犬的旺盛精力。不仅每天满山崖撒欢,近来还经常趁人不注意,偷偷溜出石墙钻林子玩。
这次,已经是第四次被抓包了。
此刻山崖中央的主宅大门紧闭,里面传出阵阵肉香,院子里两只毛茸茸的土松狮正埋头吃得喷香。
旁边端坐的细犬馋得口水直流。
听闻头顶一声冷哼,它顿时低头,可怜兮兮不敢动。
宅院再次陷入沉默,唯有土松狮哼哧进食的声响。直到两只狗把一整只炖野鸡吃光,摇着尾巴排排队被主人摸过脑袋,心满意足回窝睡觉,雪里卿才弯腰戳戳小七的狗脑袋,冷声训斥。
“我三令五申不准离开山崖,你身为兄长当作表率,却无视家规,三番五次溜出去,还敢进山,非得成为他人他兽口中肉你才肯学乖?”
小七小声咛嘤,仿佛在认错。
雪里卿下令:“罚你思过七日,不准出宅院半步。赏罚需分明,这几日你的肉也都分给乖巧听话的小二和小五,刚好吃几日素磨磨性子。”
这句词梦回某些古装剧,一旁看戏的周贤忍不住噗嗤笑出声,被夫郎回头瞪了眼,老实闭嘴。
狗不懂人言,更不懂自己接下来即将面对怎样毫无盼头的生活,小七只一味嘤嘤撒娇,企图将主人哄好蒙混过去。见雪里卿脸色仍无好转,它一骨碌翻倒在地,露出柔软的肚皮不断扭动身体邀请。
“嘤嘤嘤~”
雪里卿眸色缓和,轻揉了一把。
周贤见此调侃:“慈母多败儿,怎么能撒个娇就轻易放过?卿卿身为一家之主不能太心软喔。”
雪里卿瞥他一眼,轻哼:“败儿多肖父,某人也不瞧瞧自己平日什么德行。”
“爱你的德行。”
周贤张开双臂,黏黏糊糊抱上去。
“少来。”
雪里卿推开他,安排正事:“明日钟霖就要搬进来了,下午送家具,你去盯着,顺便让人清扫一遍,再把那些入宅仪式给做了。”
周贤笑应。
隔壁的小院在昨日落成,按黄历,直到下月初七只有二十五号这一日宜入宅,为了赶这个吉日,今天便要里里外外收拾出来。
定下日子后,钟钰原本要过来处理,被雪里卿拒绝。
平宁府那边王井已安置妥当,经过这些天的安养,钟有仪身子康健许多,与钟钰月底也要搬过去,此时家中亦十分忙碌。收拾几间屋子,做个入宅仪式而已,本也不是麻烦事,无需让小姑娘来回折腾一天。
刚过午后,家具便送到了。
安置妥当后,便是净宅撒五谷烧炭盆,寓意五谷丰登,驱邪除祟。
次日巳时,钟家马车准时抵达。
除了打头坐人的马车,后面还跟了四辆牛车,两车行李两车粮食,行李中有大半辆都是书册,除此之外还跟来了六个人。一位伴读,一位照料起居的婆子,还有两个身手不错的仆役负责保护钟霖的安全,平日能帮周贤干活。
最后两位,钟有仪专门介绍:“这两位分别是是高知远高夫子和赵权赵师傅,是我请来教授学问与武艺的,你们有需要尽管找他们。”
瘦弱书生拱手施礼。
一旁那位健壮青年性子更豪爽些,抱拳道:“幸得赏识,往后有事尽管吩咐,我兄弟二人定当尽力。”
周贤好奇:“你们是兄弟?”
赵权答道:“远房表亲,知远是我姑奶奶家阿叔的孩子。”
周贤了然,伸手请大家入宅。
小院里外昨日已经打扫干净,但带来的四车物品仍需花费不少时间归置整理。在大家来来回回忙碌的时候,周贤却很不高兴。
憋了片刻,他终于忍不住把雪里卿的脸转向自己,语气幽怨:“卿卿,我觉得我长得比他俊多了。”
雪里卿不明所以:“谁?”
周贤瞥了眼不远处的高知远,酸溜溜道:“还能是谁?自他出现起,你就一直盯着瞧,看的时候卿卿在想什么,是休夫另娶吗?他有什么好,身高一米七,长相一般般,书超过二十本就搬不动了,看起来风一吹就倒,他给得了你幸福生活吗?哼,雪里卿我告诉你,输给这种人我绝对不甘心!”
雪里卿听得无语。
他捏住男人叭叭说酸话的嘴,低声道:“他似乎是个哥儿。”
周贤微怔:“你改取向哥儿了?”
雪里卿咬牙掐了把他的腰,痛感让周贤在醋里泡透的脑子勉强转过一点弯儿来。明白自己没被夫郎始乱终弃,他长松一口气,握住腰间的手,轻轻挠了挠掌心反问:“你怀疑他跟你以前一样伪装男子身份?”
雪里卿未言,眸底却写着肯定。
男子与哥儿外形相近,虽大体上男子都会比哥儿高些壮些粗犷些,但凡事都有例外,譬如雪里卿比许多男子个高体长,单论五官样貌周贤也比许多哥儿俊秀好看,有男子个矮体弱样貌秀气些自然也正常,两者最大的区别还是在标志孕育能力的哥儿痣上。
许知远身穿男子圆领袍,以夫子名义来此,显露的皮肤亦无哥儿痣,本不该受怀疑。奈何雪里卿对这种事太有经验,也太敏感,几乎是刚一见面就察觉出不对。
“你准备怎么办?”
周贤的询问将雪里卿自沉思中拉回神,他微微摇头:“能让阿姐请来,此人定然有真才实学。同为哥儿,只要心无恶意,我岂会折他人羽翼?”
“先假装不知吧。”
出乎预料的是,这个决定到午后就失效了。
小院里也有厨房,按规矩入宅当日要开火,周贤索性直接在这边下厨招待大家,还顺便把长工们都叫过来,在小院里支了三桌,就当做一场简单的暖房宴了。
王井是入赘,即使被迫以王家之名定居泽鹿县,背地里钟有仪仍是一家之主,加之商贾出身,钟家相比其他人对礼教上的异性之别更开放些。
简单问过意见后,这次便没分席。
宴上旬丫儿被雪里卿带来同桌,夹菜时她注意到高知远右腕缠着布条,小声询问雪里卿对方是不是受伤了。
谁知音量没控制好,叫旁边的本人听见,对方还回应了。
“并未受伤。”
高知远抬起右腕,拆下布条,水灵灵露出内腕中央的哥儿痣解释道:“在下从前在家中抄书,手腕常觉酸痛,如此绑着能缓解一二。之后北上来此投奔亲人,男子装扮在途中更方便些,便习惯绑着没摘,小姐不必担心。”
旬丫儿尴尬红了脸。
雪里卿安慰地拍拍女孩,出声替她解围:“过几日我们去县里看医,高夫子不妨同去?”
高知远神色犹豫,还未决定,赵权已经开口帮他答应了。
“去,得去。”赵权望向表弟,目露关切,“知远,你不舒服怎么不告诉家里?若拖延出个好歹,叫我如何跟姑奶奶交代,这事得听哥哥的,有伤必须尽早治,其他的你不用担心。”
视线看过桌上一圈人,大家都深表认可,连钟霖都一本正经劝说夫子莫要讳疾忌医,高知远只得点头,向雪里卿道谢。
“不必客气。”
雪里卿微微一笑,收回视线,给身边一脸探究吃瓜的周贤夹了块红烧肉,催促道:“吃饭。”
周贤美滋滋吃掉。
一顿饭宾主尽欢,圆满结束。
此经一别,一家人至少几月后才能相见,两个孩子接受良好,反倒是钟有仪放心不下,绕着小院确认好几遍,亲自帮儿子叠衣铺床,又拉着钟霖在房间说了许久的体己话,直到太阳西落,眼看着要赶夜路才终于启程。
“霖儿,你在这里要乖乖听叔叔阿叔的话,天冷记得添衣,有事无事都要勤写家书,小年之前阿娘派人来接你去府城过年。”
慈母声声嘱咐,依依不舍。
钟霖句句回应,尽力让阿娘安心,顺便悄悄给旁边的阿姐递眼神。
钟钰收到信号,拍拍钟有仪的背安慰道:“阿娘,大夫说你不宜情绪起伏过大,再说阿霖就在这里又不会跑,若是想他我随时带您过来就好,哭哭啼啼多不吉利。”
简单几句话倒真给人劝好了。
钟有仪转身拭去眼眶积蓄的泪,露出笑容:“霖儿,时候不早了,阿娘走了。”
钟霖摆手:“阿娘再见。”
钟有仪点点头,最后摸摸儿子的脑袋转身。钟钰没多说什么,颇为潇洒地拍拍弟弟的肩,紧跟着阿娘一起上了马车。
马车很快驶离山崖平台。
望着车厢渐远,钟霖终于没维持住一直端持的稳重,追出大门,站在石墙外目送马车彻底消失在视野尽头。
周贤抱臂站在不远处,望着小少年偷偷抹眼泪的动作,转头跟雪里卿轻笑道:“到底还是个小屁孩啊。”
雪里卿无奈:“你收敛点。”
周贤抵唇咳了声。
晚秋的傍晚起了风,带着凉意吹透衣衫。雪里卿视线缓缓移向半染霞光的天空,忽然轻叹:“近来家里似乎总在告别。”
这是又勾起离愁别绪了。
周贤握住雪里卿的手,在他望来时神秘兮兮道:“人生迎来送往,许多过客,唯有我不一样。”
雪里卿顺着他接话:“为何?”
周贤扬起明朗笑容,笃定道:“卿卿迎我来,我伴卿卿走,只有再见没有离别。”
雪里卿不禁弯起眼眸。
“好。”
第144章
随着九月进入尾声,空气里的凉意与日俱增,很快迎来意味着即将由秋末过度到冬天的霜降节气。
这日凌晨便气温骤降,体感也就六七度的样子,冷得雪里卿直往周贤怀里钻。
被拱醒的周贤无奈揉了揉怀里的脑袋,感受到雪里卿冰凉的手脚,他起身去衣柜里拿出一床棉被加盖在上面,紧接着钻回被窝掖好被角,把夫郎裹进怀里捂。
直到他浑身冒汗,雪里卿紧蹙的眉头才逐渐舒缓。
周贤亲亲他额角,重新入睡。
不料,他清晨再次被雪里卿推醒,惨遭对方无情的控诉。
“周贤,好热,你松手!”
看见他被汗水湿润的额发,周贤松开紧搂的手,单手撑起脑袋轻哼:“小白眼狼,夜里也不知道是谁一头锤撞醒我,冷得直往我怀里钻,现在暖和了,睡饱了,就翻脸不认人啦?”
雪里卿抬眸回忆,并未找到相关的记忆,矢口否认:“不可能,我睡相一向很好。”
哥儿漂亮的浅瞳镇静且肯定。
周贤失笑,心甘情愿背下这口锅。
“好好好,是我半夜不老实,不知分寸让我们卿卿宝贝热着了,简直十恶不赦,罪该万死,为夫这就起床去给你准备早膳赔罪好不好?”
雪里卿犹豫:“我还想再多睡会儿,不急着吃。”
感受到腰间被扯住的衣摆,周贤低头调侃:“卿卿不想让我离开啊,这么黏我?”
雪里卿抿唇,默默转身平躺。
“不说话一律算默认。”
雪里卿继续沉默。
得到满意的答案,周贤轻笑,把上面多盖的那层棉被掀到一旁,倾身抱回夫郎,脸埋进对方颈窝蹭了蹭:“天色还早,再睡会儿吧。”
雪里卿轻嗯,偏头偎进他怀中。
众所周知,回笼觉,好睡,舒服,但容易一睡不起。
雪里卿提过京城在霜降这日有吃羊的习俗,周贤提早买好两头羊,只等早上屠户来,宰了做顿羊宴。他本想陪雪里卿眯一会儿就起床去处理羊的事情,结果眼睛一闭一睁,竟然抱着人睡到日上三竿。
望着照进窗户的明媚阳光,周贤捏捏眉心,轻推了把另一个懒蛋:“该起床了宝贝。”
雪里卿蹙眉哼哼两声,没了动静。
周贤凑到他耳边继续:“太阳晒屁股了。”
捕捉到某个关键词,雪里卿迅速捂住屁股,迷迷糊糊往床里挪:“不准,你走开。”
周贤好气又好笑。
抬手弹了他一个脑瓜崩,穿衣起床先离开房间。
幸好他前一天交代过姜云,晚起也没耽搁宰羊的事,如今那两只羊已成为屠户刀下亡魂,分门别类躺在盆里,等待烹饪。
确认过厨房里的羊肉,周贤也不着急,悠哉悠哉先做起早餐。
饭刚做好,屋里的光线忽然暗了几分,周贤下意识抬头,看清来人后立即眉开眼笑。
“终于舍得起来啦?”
在他的视线尽头,雪里卿逆光站在厨房门口,半眯着眼眸沉默不语,身上穿的并非他提前放在床头的蓝色外袍与风衣,而是换成了一件粉白锦服。
看表情,显然是起床气没消。
但那点起床气不影响他嫌弃男人的眼光,并给自己挑件漂亮衣裳穿。
想象了下雪里卿臭着脸挑衣裳的模样,周贤忍不住偏头笑出声。
察觉雪里卿望来的眼神由不要惹我变成莫名其妙,他端起装着早餐的托盘走过去,亲一口夫郎脸颊道:“笑你好看呢,走,去吃饭。”
说着,他揽住雪里卿往东屋走。
整晚没进食,半夜还挨了冻,雪里卿一路闻着饭香回屋,仅剩的一点起床气也饿没了,坐下后专注于填饱肚子。
周贤双手托腮,笑眯眯望着安静进食的雪里卿问:“喜欢涮羊肉还是烧烤?”
雪里卿淡然抬眸:“不能都要?”
“这么贪心?”
“不就是为了讨我欢心?”
面对雪里卿理直气壮的反问,周贤忍不住扬起嘴角,乌瞳溢满笑意。他重重点头夸张道:“是啊,为了讨卿卿欢心,为夫累死也甘之如饴!”
雪里卿不悦皱眉:“不准说这种不吉利的话。”
周贤笑应。
他说累死虽夸张,却并非没谱。
如今有了钟霖他们的加入,家里的人口数量更上一层楼,大大小小总共二十张嘴,想给大家做顿饭还真是个力气活。羊论只宰,饭菜也要按盆起备,让周贤一度都觉得自己在备猪食。
幸好有林二丫与小院的刘婆子过来帮忙,才不至于手忙脚乱。
抽空还能听听八卦,找点乐子。
涮羊肉与烧烤都以羊为主角,讲究新鲜本味,现切现做,却走出完全不同的两条路子。
前者清水一盏,葱姜二三,羊上脑羊里脊,肉材讲究立而不倒薄如蝉翼,铜锅清汤一涮即熟。后者炭火炙烤,有仅用盐调味的白串本味,也有香辣浓郁的复合味道,极尽食材之利用,羊的每个部位都有自己的好吃之处。
两种吃法,各具特色。
有雪里卿这个一家之主发话,两种都做,没有二选一的苦恼。
除了羊这一主食材,周贤还安排了白菜萝卜、豆腐粉丝、韭菜菌菇面筋等其他配菜,以免有人吃不惯羊味,也准备了一些猪肉串。
见菜备得差不多了,周贤把剩余的交给林二丫和刘婆子,自己拿出面粉,着手制作主食烙馍和烧饼。
白面调水烙为馍①,烙馍薄薄一张面饼,香软筋道,无论跟家常小菜还是烧烤都十分适配。
烧饼做的则是麻酱烧饼,二八配的芝麻花生酱,满满一面白芝麻,外酥内软,越嚼越香。
忙忙碌碌一上午,晌午准时开饭。
在场除了小少爷钟霖,其他人几乎没敞开肚皮吃肉过,看着桌上铺满的肉时都下意识吞咽口水。即使宣布开饭,也是先从便宜的白菜萝卜开始吃,肉一口口吃的十分拘谨。
午间气温升起来,桌子中央的铜锅里烧着炭火,汤水咕嘟冒泡,连雪里卿都吃出满额细汗。
周贤端着一盘肉串回到座位,瞧了眼雪里卿,随手掏出手帕给他擦擦额头和鼻尖的汗,然后把盘子往他面前推了推道:“这盘可是用了我最珍贵的辣椒专门给你烤的,今日主厨倾情推荐,尝尝?”
珍贵一词,用的毫不夸张。
虽然从府城带回两盆番椒,但如今不是种辣椒的季节,家里也只收获了两小捧而已。周贤天天惦记着留种子来年种,平日都舍不得吃,今天拿出一部分做烧烤的辣椒面等同割肉。
看到他说到辣椒的肉痛表情,雪里卿被逗笑,也抬手帮周贤擦去脸上和脖颈挂着的汗珠,才拿起肉串。
伴随着咀嚼,油润香辣的味道瞬间充斥口腔。
周贤歪头问:“是不是不一样?”
雪里卿点头认同。
比起常用作辣调味的茱萸,这番椒的辣味更纯正直接,还多了股香气,的确像是周贤喜好的口味。
他把那盘辣串推回去:“喜欢你就多吃些,回头问问能不能在府城再收些番椒果子。”
省的天天捧着几个红果子眼馋。
如此想了想,雪里卿又从盘里拿走两串,递给旁边正在与高知远交谈的钟霖。
钟霖疑惑转头:“阿叔我有。”
雪里卿抬下巴:“新的,尝尝。”
嗅着鼻尖的香辣味道,钟霖不禁吞咽口水,乖乖拿起来吃。少年年纪小经不起辣,没两口就开始嘶嘶抽吸,但是吃肉的嘴却一直没停。
雪里卿问:“喜欢么?”
钟霖从心点头。
“那就好。”雪里卿微笑,随后话音一转道,“只可惜调味用的番椒果子是从府城带回来的,十分难得,家里没剩几颗了,想吃还要再等一整年。”
钟霖立即接话:“番椒么?我写信问问阿姐,她一向很有办法。”
雪里卿转头,对周贤眨眨眼。
周贤忍不住揉揉雪里卿的脑袋,笑倒在他身上。
听见动静,钟霖边吃边望过去,还以为他是因找番椒而高兴,心中盘算着写封家书让信客送去平宁府,刚好也该问问阿娘她们与那位叔公的情况了。
所谓烧烤配酒,烦恼没有。
之前洛县令送给赵永泓的那些物资还剩下一部分没用完,赵永泓他们只带了部分作干粮,其余都留在这里,其中就有六大坛酒。周贤拿出两坛供大家饮用,自己也小酌了些。
等这顿饭结束,男人便浑身酒气,赖在雪里卿身上不动了。
林二丫过来道:“东家醉了,夫郎扶他回屋照顾吧,这边交给我们收拾就好。”
雪里卿瞧了眼身上的周贤,颔首同意,起身扶人回了房间。
房门一关,他忽然停步轻哼:“暖房宴那么多人灌酒都没醉,这两三碗就走不动道了?”
埋在他颈窝的嘴唇轻扬。
周贤晃一晃撒娇道:“以前没人管,现在有人疼,醉一醉怎么了?”
忆及建宅与暖房宴那段时间的酸涩经历,雪里卿心软,将周贤扶到木榻坐下,温声问:“喝醉的人要不要醒酒?我亲自去给你煮醒酒汤。”
周贤连忙摇头拒绝。
那不是醒酒,那是给命文学照进现实。
“那你装醉要干什么?”
“你陪陪我就好。”
雪里卿依言坐在榻上陪他。
今日昼夜温差大,午后气温高至二十度,雪里卿早上怕冷穿的厚,男人的胸膛也像个小火炉,没一会儿就捂得他背后发汗。
安安静静抱了会儿,周贤忽然抬起脑袋,望着雪里卿的嘴巴道:“你说你酒量那么差,我现在亲你,你会不会醉?”
雪里卿一脸莫名。
他刚想开口问是不是喝坏脑子了,下一秒便被堵住嘴巴,酒气顺着缠绵的唇齿与呼吸瞬间侵入感官。
良久,这个吻终于结束。
望着哥儿红透且迷离的面庞,周贤弯眸一笑:“看,醉了。”
雪里卿咬牙踹他一脚。
这坏东西,就不能给好脸!
作者有话要说:
注①:出自清朝方文《北道行》:“白面调水烙为饼,黄黍杂豆炊作粥。北方最少是粳米,南人只得随风俗。”
第145章
霜降次日便是九月的最后一天,也是秋一季的末尾,照规矩布庄何武与粮铺张同两位掌柜该来作季度汇报。因雪里卿要去泽鹿县找马之荣复诊,这次提前通知二人在铺子等他。
许久不去,刚好巡巡两间铺子。
古代不比现代的条件,马车车厢多多少少都会漏风,天冷以后,准备得再充分也难免受罪。
雪里卿畏寒,周贤怕他不舒服,特意等上午暖和起来,去找让姜云套马车的途中路过小院与长工排舍,顺便还扬声喊了高知远和旬丫儿收拾收拾,快点来集合。
旬丫儿是带去县城玩儿的。小姑娘家家,该涨涨见识,学点吃喝玩乐的本事不怯场。
至于高知远,则是因为雪里卿前几日承诺过会带他一起去看诊。
从小院出来时,高知远照旧一身男子装扮,右腕缠着布条,快步朝石墙大门这边走。赵权紧跟在旁边,神色担忧说着什么,还作势要去拉他的手。
高知远背手躲开,眉头紧蹙。
“表兄自重。”
赵权无奈叹了口气,转头瞧见周贤与雪里卿,大步过去拱手道:“知远脾气倔,他的腕伤我实在不放心,想听听大夫诊断如何,不知此行是否方便捎带上我?”
“不方便。”
雪里卿回的突然且冷漠,态度毫不客气,令在场几人都猝不及防愣住,场面一时间很是尴尬。
周贤笑眯眯圆场:“今天我们不仅要看诊,还得采买家用,顺便去布庄取冬装跟棉被,车上实在没位置。那位大夫是家中长辈的故友,医术了得,有我们在你就放心吧,今日长工们的训练就有劳赵师傅了,别叫他们偷懒。”
钟霖只读书不习武,赵权本就是钟有仪专门帮周贤找的,如今他的职责就是指导周贤与所有长工修习武艺,争取早日全家皆兵。
东家如此发话,赵权也只能作罢。
这时姜云套好马车过来,雪里卿牵着小跑赶到的旬丫儿先一步上车,周贤朝人招呼了声紧随其后。
高知远刚想跟上,突然被人拦住。望着面前的赵权,他抿唇问:“表兄还有何事?”
赵权掏出一只钱袋递给他。
“拿着。”
高知远拒绝:“我有钱。”
“你手上能有什么钱?看病花钱如流水,姑奶奶写信托孤,我答应爷爷替他照顾好你,自然不能食言,这些你拿着安心花,钱不够再跟我说。”
赵权示意他接下钱袋。
高知远的视线却定在拦在自己面前的手臂上,习武的男人高大如一堵山,令人无力撼动。他垂在身侧的指尖颤了颤,最终勾住钱袋垂下的抽绳。
赵权笑着让开:“去吧。”
高知远迅速钻进车厢。
听见外面姜云说了声启程,屁股下的车厢往前移动,速度逐渐加快。他掀开窗帘,看着山崖在视野里越来越远,心底不自觉松了口气。
“风大,帘子拉上吧。”
周贤出声提醒,紧接着拿出准备好的小被,殷勤地给雪里卿盖腿:“冷不冷?盖好别冻着。”
谁知这竟捅了气窝窝。
雪里卿撇头冷哼:“臭味相投。”
莫名其妙挨了句骂,周贤没觉得委屈,熟门熟路地回想是不是自己昨晚又把人折腾狠了,小气鬼在记仇,赵权方才纯属受了他的无妄之灾。
毕竟这车厢足够大,旬丫儿小小一只不占地方,再坐两人也足够,平日赵权跟雪里卿没什么接触,得罪更无从谈起,不至于被狠狠拒绝。
可转念一想又不对。
明明早上起床吃饭时好好的,给抱给亲,甜甜蜜蜜。因今日要去县城,雪里卿还专门去衣柜里为他挑了身好看的圆领长袍穿,给他打扮,夸他俊俏,不该是昨晚惹了祸。
那就是他挨了别人的无妄之灾。
始作俑者,不言而喻。
刹那间完成思考,周贤戳了戳雪里卿的脸颊试探:“怎么气哼哼的,是因为赵权?”
雪里卿并未立即肯定或否认,反而转头看了眼旬丫儿,与此同时,他脑海里忽然冒出前段时间周贤跟他耍无赖时讲过的话——大人对孩子的影响潜移默化,该给孩子看看好的姻缘,方能少受渣滓哄骗。
他想,坏的也得瞧瞧才足够明辨。
旬丫儿目露担忧:“阿哥可是身体不舒服?马儿跑的快,我们很快就能到医馆了。”
雪里卿眼神温和,跟她解释自己身体无碍,转头向高知远发问:“我看赵权有二十四五的样子,年纪也不小了,孩子应当会满地跑了吧?”
高知远愣怔,没想到他会忽然问这事。他用后背压住鼓风的窗帘,点点头答道:“两个表侄,一个五岁,一个三岁。”
周贤闻言惊讶,懂了雪里卿对赵权气从何来。
这几日赵权对高知远如何照顾,山崖上的所有人都看在眼里。事事关心,处处照拂,平日跟人聊天也句句挂在嘴边,据说赵权之所以去找钟有仪应聘武师傅,就是因为不放心高知远,特意跟来帮衬。
大家背地里一致觉得两人之间即使没婚约在身,也有苗头,兴许赵权能追到这儿来就是家里在撮合。
远房表亲嘛,亲上加亲很正常。
况且哥儿必须赶在律法规定的二十岁前出嫁,高知远已经十九岁了,再等不起。说不定已经好事将近,过不久就能喝到他们的喜酒了。
谁能知道,话题中殷勤的男主人公早几年就已经三年抱俩了呢?
昨日做饭时听林二丫与刘婆子聊及此事,周贤还表达过不看好。他觉得这两个人打眼一瞧就知道是剃头担子一头热,赵权穷追不舍,高知远能躲就躲,虽有烈女怕郎缠的说法,那也得缠到心坎上才行啊。
就比如他追雪里卿……
想到这里,周贤沉默,知道那句骂自己是怎么挨的了。
他立即转头交握住雪里卿的手,为自己正名:“当初我追求卿卿时是清清白白的黄花大小伙,我娶你你嫁我,正经先婚后爱,更从未招惹过其他姑娘哥儿,跟那种吃着碗里看锅里、抛妻弃子三心二意、故意引导舆论暧昧不清的渣男可不一样。”
他抬着委屈的乌瞳,顿了顿,不可置信反问:“还是说,卿卿一直都是那样想我的?”
雪里卿清楚这男人又在跟自己装相卖惨,也明白方才自己有错,缓声跟他道歉:“我不该凶你。”
周贤偏头吸吸鼻子,笑得坚强且破碎:“只要卿卿舒心,怎样都好,我没关系的。”
雪里卿头疼命令:“换回去。”
周贤憋不住噗嗤一笑,听话地恢复流氓本色,凑到夫郎耳边,用别人听不见的声音讨了些无故被凶的补偿。
雪里卿红着耳尖掐了把他后腰。
周贤只当是默许了。
无视他那没眼看的得意模样,雪里卿转头望向高知远,平静道:“有什么想说的?”
高知远低头:“对不起。”
“善之本在教,教之本在师①,我绝不会容许一位德行有亏的夫子教导钟霖。赵权是有妇之夫,你似乎与他纠缠不清,现在给你机会解释,你却只对我说一句对不起。”
雪里卿反问:“是想请辞?”
“不是!”
高知远下意识否认。
意识到自己语气过激,他抿唇平复心情,塌着肩膀语气十分疲惫:“您真的愿意听我解释吗?”
“县令审案也需听原告举证被告辩解,完全了解事情全貌后再行决断,我为何不听?”
雪里卿活学活用,冷声问:“还是说,你觉得我不讲理?”
“不是。”
高知远只是不敢相信有人愿意。
确认面前的两位东家的确愿意听他讲话,他深吸一口气,长长吐息,压抑着眼眶的酸涩坦言:“其实许某的确有件事欺骗了大家。我今年二十有二,并非十九岁,在官府记录中已有婚配,对方是我在老家的青梅竹马,之所以隐瞒是害怕被官府抓去配婚。”
雪里卿:“你男人死了?”
只有夫君去世,膝下无子,已经成亲的哥儿才会害怕被抓去强制配婚。
高知远闻言,神色茫然而哀伤。
他说:“我不知道。”
“我与他同岁,自幼一起长大,五岁时两家定了娃娃亲,准备年满十七便成亲。那年六礼已经走到了请期,刚定下日子他便被征军带走,是我独自一人拜堂完婚。自那之后,他杳无音信,整整五年不知死活。”
“我一直在等他。”
“起初我气他不捎书信装死,是移情别恋想悔婚。之后我想只要有活着的消息,悔婚也行,大不了我改嫁。后来我每日都害怕会有官差突然闯入家中抓我去配婚,因为那将是他的死讯。”
“可我五年什么都没等到,无论活的还是死的。”
高知远讲述时语气消沉,字句平铺直叙,无甚动人之处,却偏偏让人清晰地感受到年少情深被迫分离与多年苦等无果的悲痛无助。
车厢内寂静无声。
外头姜云赶车声似乎都放轻了。
在这样的沉默中,周贤感受到手被用力攥得生疼,先一步回神。见雪里卿神情异常,清楚他定是联想到那个没谱的二十五岁短命论和前三世两人总生离死别的结局,为此痛心。
周贤大手一揽,将雪里卿带入怀中安慰,同时出声扯开话题。
“然后呢,你跟赵权又是为何?”
作者有话要说:
注①:出自北宋李觏《广潜书》
第146章
说是表亲,其实高知远与赵权相识不过三个半月,在此之前他都待在自己的家乡,邬州。
那里属于绥朝安云省,多山多水,毗邻江南,物产尚算富饶。高知远自幼父母双亡,跟随外婆住在邬州下属的一个小县城里,长大后嫁给邻居张梦书,除了夫君在迎亲前被征兵带走外,一直过着普通且安宁的生活。
不料一夜流寇入城,打破了一切。
那晚,县城是血色的。
数以千计的流寇突然出现,犹如恶鬼冲破桎梏自地狱涌入人间,个个凶神恶煞,残忍无道。
当时的混乱与恐怖无法言喻,那段经历至今在高知远的记忆中都凌乱异常,回忆不清。他只知道自己跟着家人不断躲逃,耳边塞满大笑与尖叫,再回过神时他浑身是血地站在山林里,四周寂灭无声,唯有虫鸣。
高知远在林里呆呆坐了一整晚。
直至太阳升起,鸟叫兽鸣,夏日的炽热灼烧着皮肤,他终于迟钝地想起一件事。他的家人全都死光了,死在那场屠戮中,死在逃亡路上。
渐渐的,他想起第二件事。
外婆在弥留之际让他去平宁府泽鹿县投奔舅爷,那里安全。
于是高知远找来了。
赵老舅爷是外婆一母同胞的哥哥,生得高大严肃惹人敬畏,年轻时高中武举人,受伤后辞官带着子孙在泽鹿县经营一家武馆。
得知妹妹与高知远的经历,老人叹了口气,甚是怜爱,让他安心住下,就当是自己家。
高知远不是一个天性坚强的人,虽无父母保护,但有外婆与竹马未婚夫一人半边天地帮他顶着,所以后天生的也温吞。一夜之间失去所有亲人令他如坠冰窖,漂泊北上的路让他忐忑不安,心口仿佛一直开着洞,日夜不停地往外泄着什么。
直到环绕在赵家上下的热情里,高知远才终于抓住一丝熟悉的家一般的依靠。
他感动,也明白自己是寄人篱下。
为了报答赵家的收留之恩,高知远找遍自己浑身上下,唯有读书勉强拿得出手。于是他找到舅爷介绍自己所学,表示愿意给家中孩童启蒙,若是觉得他不够格,也能给孩子做伴读。
赵老舅爷以武立足,深知朝廷重文轻武,前些年武科停考,连带着他的声望地位和武馆生意都一落千丈。
万般皆下品,惟有读书高。
他一直想培养个读书科举的苗子,重新挑起赵家的大梁。
奈何赵家后辈子孙一个赛一个的不听话,只有力气没有脑子,宁愿扎马步打手心也不愿坐学堂里喂蚊子,甚至还干出过打过夫子的混账事,全家上下也就只有赵权这个长房长孙勉强能背出半本三字经。
赵老舅爷为此急得天天上火。
听见高知远的提议,他忽然觉得把人锁在家里按头教,说不定能救一救。
家里的孩子反正都那样了,高知远又不要束脩和礼金,左右是件没成本的事,老人不仅点头同意一个哥儿教子孙读书,还专门叫来家里识字最多的赵权给他作帮手。
望着舅爷满意的神色,高知远不敢拒绝。
似乎是看透他心中担忧,出门后赵权便找到他,态度敞亮道:“你我二人共处一室有碍表弟名声,但长辈之命不可违,以后讲课时咱们敞开门窗,光明正大,屋里还有好几个孩子读书,家里没人会乱说什么的。”
之后也的确是这般做的。
不仅如此,赵权为了避嫌,离他远远的,每日很有分寸地只站在教室门口盯着大家不准逃学。好几次有孩子伺机欺负高知远,都多亏他及时赶到才没受伤。
高知远心中感激,也理解了老舅爷为何坚持让赵权过来帮他。
之后夏汛期至,门口吹雨,没一会儿便能湿人半边身子,他心软叫赵权进教室躲雨。次日有孩子说外面雨声扰人读书,过来偷看的老舅爷甚是欣慰,亲手给门窗关了,命令雨季结束前不准开门扰他儿孙读书。
就这样到了七月中旬。
夏汛期结束,高知远投奔来此差不多也有一月了。老舅爷对他的教学成果很满意,赏了二两银子,叫孙子赵权和孙媳领他在县城逛逛,置办物品。
次日高知远等在门口,只见赵权不见表嫂,很是疑惑。得知对方昨晚感染风寒无法外出,他犹豫还去不去,毕竟两人同行不合适,他也没什么非买不可的东西,省下的钱还能留下傍身。
思虑间,赵权喊了个小厮陪同。
“叫他一起去帮忙拎东西。你没出过门,爷爷交代我带表弟在县城好好逛逛,顺道置办些纸笔,走吧?”
高知远只能抬步走。
兴许是赵家有钱,平日大手大脚习惯了,赵权出门就把他朝一看就贵的铺子带,随手一指的东西,价钱都是按银子算的。他热情说:“喜欢就买,缺的银子表兄给你补。”
高知远不想买,为了拒绝头摇了一天,最后晃得晕头转向,二两银子最后还是只剩二百文。
唯一庆幸的是没倒欠赵权的钱。
惦记着生病的表嫂,他索性破罐子破摔,用最后这点钱买了红糖,表示想回去探望她。
赵权点头同意了。
傍晚归来,跟老舅爷见过后,他们径直去了赵权一家住的小院。进屋看见女人面色苍白躺在床上,高知远出声喊了声表嫂,猝不及防对上一道令他永生难忘的目光。
恨,怨,妒,如一炉火。
那眼神吓得他手里的红糖纸包瞬间落地。身旁赵权关心问怎么了,高知远就发现表嫂的眼睛垂下,那炉火却在底部愈烧愈烈。
高知远意识到那是什么。
世上没有身正不怕影子斜,无论自己多清白,只要对别人有了影响,都该更加注意避嫌才行。
他暂时没法离开赵家,便只能躲。
雨季过后教室可以敞开门窗,赵权也能继续站回门口,原本一日能说上三五句话,变成点头匆匆走开。高知远还专门跑去求老舅爷让赵权去忙其他事,自己一个人教得过来。
老舅爷说考虑考虑。
高知远坐立难安等了好几日,终于等来了赵权告辞,说是去武馆帮忙。
高知远松了口气。
对方离开当天,好不容易老实读了几天书的孩子们再次闹腾起来,接连三日,愈演愈烈,最后高知远被推倒,脑袋磕到桌角昏迷。
醒来时,赵权坐在床前。
他端起药温声道:“你看你,娇弱得连几个孩子都打不过,还非逞强说一个人能行。我已经帮你教训过那群臭小子了,爷爷让我回去照看你,你放心,有我在你不会再出事。”
望着他脸上的笑容,高知远莫名打了个冷战。他再仔细回想,确认对方说的不错。
每次赵权不在,教室就会出事。
高知远直觉出几分不对,不再一心扑在讲学上,开始注意周围,很快他就发现自己与赵权在他人口中原本清清白白的名声,不知何时变了模样。
好听些的说两情相悦,要抬妾。
难听的则说他为了留在赵家故意勾引,雨季日日在房里跟表兄不知羞耻,赵权被迷得整日陪他不归房,事事以这个远房表弟为主,表嫂因此整日以泪洗面、重病在床……
高知远努力跟邻里解释。
可无论他如何证明解释,对方都只是笑笑,然后露出一个轻佻暧昧或讥讽厌恶的表情说:“你急什么眼,瘦死的骆驼比马大,赵家长孙抬个妾又不是大事,还是说你看上了人家的妻位,所以心虚?”
高知远否认。
对方撞撞他的肩,表示都懂。
高知远百口莫辩。
整整十几天,他顶着受伤的脑袋不断跟人解释,不仅没转好,流言还愈演愈烈,越描越黑。甚至连赵老舅爷都将他喊去,问是不是对赵权有意?
那夜回去,高知远梦见邬州死去的外婆,外婆摸摸他的头说:“委屈了就回家吧,回家等梦书,你跑那么远,他回去了找不到你。”
高知远哭醒了,决定回家。
他去告诉老舅爷要回邬州,对方说高知远在那边举目无亲,一个哥儿无法生活,舅爷不放心,还反劝他趁二十岁前嫁在泽鹿县,赵家才能帮衬。
这是高知远唯一隐瞒赵家的事。
夫君的死活说不清,他怕会被当地的官府带走,离开邬州后对所有人都谎称今年十九岁,尚未婚配。当初被人领到赵家认亲时对方直接说了,高知远来不及改口,想着以后寻个合适的机会再解释。
他犹豫现在是不是那个机会。
或许说了,赵家就会放他走,还能破除那些流言蜚语……
于是高知远坦白了,承诺自己会偿还这些天在赵家的开销,等赚够路费后就会启程,回家继续等待夫君归来。
赵老舅爷最终点头答应。
高知远长松一口气,开始想办法赚钱,思来想去,仍只会读书。
这都怪张梦书。
年幼初学刺绣时,张梦书笑他四体不勤,别人绣鸳鸯他绣山海经,指头比男人笨。
高知远望着自己绣的乱线,再看看对方绣出的小花,蔫了。
“我笨,怎么办?”
张梦书灵机一动,很快给他想了个出路:“夫子说因材施教,你的手是男人的手,脑子也是男人的脑子,所以这些东西才学不会,你该去写字读书。”
高知远道:“家里的针线活总要做的。”
张梦书晃晃自己绣出的花:“所以你以后得嫁我,我会你就不用会了。没人会要只会绣花的男人和只会读书的夫郎,我替你学绣花,你替我读书,长大后咱们谁都没法反悔了。”
高知远高兴答应。
普通百姓请不起住家的夫子,只能读私塾,私塾又只收男子。科举必须脱光了验身,读私塾却不用,穿男装缠手腕装病就是张梦书教他蒙混夫子去读书的法子。
现在好了,长大后的高知远的确只会读书一件事,没其他赚钱门路。
出去读私塾得是男子,出去做夫子还是只要男子,高知远重走老路,换上男装外出谋生计。
然而他忘了,读书是给钱的,当夫子是收钱的,不仅挑性别,还看功名。进士可遇不可求,举人是香饽饽,秀才卡在门槛,迫不得已也得是过了府试的童生,他这种无功无名的,帮忙研墨人家都嫌不吉利。
出去碰了一鼻子灰,高知远心灰意冷回赵家,在房门口遇见了一个令他意外的人。
是表嫂。
见他回来,女人噗通跪在地上。
高知远慌忙去扶她,承诺道:“表嫂放心,我赚够路费就回家,绝不会打扰——”
“求你留下。”
高知远愣怔:“啊?”
表嫂一把扯住他的裤腿,昂起脸泣不成声请求:“不要离开赵家,我求你留下。”
第147章
这场面荒唐,高知远不可置信。
稍稍冷静过后,他询问缘由,才从这位表嫂口中逐渐得知了许多可怕的真相。
其实早在他住进赵家的第三天,也就是赵老舅爷交代高知远与赵权一起给家中孩子启蒙的当天晚上,赵权就告知妻子,他对高知远势在必得,让女人识趣一些。
在赵权向他爽快提议如何避嫌,不惹他人误解非议时,这场狩猎就已经悄然开始了。
分寸是装的,帮助也是装的。
孩子们在课堂上读书装乖、恶作剧闹事甚至嫌吵要关门窗,全都是受赵权收买指使,只为让高知远放松警惕,交付信任与依赖。
之后老舅爷让他们逛县城,表嫂生病亦非巧合。是前一晚赵权暗示妻子明天不想被妨碍,女人主动浇一桶凉水站到夜晚的风口,水干了就补,直到感染风寒,无法外出。
后来高知远察觉表嫂的妒怨,努力避嫌,求舅爷将赵权支开。
赵权以退为进,让学堂的孩子们再闹,甚至打伤高知远,这是对他此次行为惹怒了自己的惩罚,更是为了让哥儿明白只有待在他身边才安全的道理,他是高知远的唯一选择。
邻里的那些留言,是同样道理。
这些天的相处让赵权认为高知远是个在意他人又没主见的软脾气。哥儿二十岁期限在即,若毁了名声,顺从流言就是他的唯一出路。
在爷爷去询问高知远二人之间的关系时,赵权以为终于要成功了,没想到高知远竟给了他一个惊喜。
五年不知死活的竹马夫婿。
还宁愿回去守活寡,也不愿留下来跟他……
这一日表嫂之所以出现在高知远门前,就是因为赵权彻底动怒。他琢磨许久,将一切失败全都归咎于这个女人的存在,还以两个孩子和她娘家弟弟作要挟,命令她给自己一个满意的结果,无论用什么办法。
女人想到的办法就是跪地祈求。
“你想要什么都可以,你做妻我做妾,休了我也行,求求你给孩子和我弟弟一条生路!”
望着地上的女人,高知远感到无比窒息。
这一刻,他很后悔,后悔当初听外婆的话来投靠舅爷。这里不安全,比那群恶鬼似的流寇还要可怕,他该听张梦书临走前的嘱咐,乖乖在邬州等他。
表嫂见跪地不成,拿出一只匕首抵在脖颈,要以死相逼。
高知远尝试劝她:“杀人偿命,你的孩子也是他的骨肉,赵权只是嘴上威胁而已,一定不敢害他们的。”
“他是疯子,他什么都敢。”
“所以,你这般逼我去嫁疯子?”
“你难道看着我们去死!”
女人的眼睛里再次燃起两炉通红火焰,咬牙切齿仿佛在吃人肉:“高知远,这是你的错,你不该出现,现在你也不能消失!”
刀刃稍一用力压,鲜红的血顺着女人的脖颈往下流,流寇屠城与亲人死亡的画面在脑海中翻涌。高知远闭上眼睛不敢看,脸颊滑落两行泪。
“我答应她不走,次日赵权就像无事发生般出现在我面前,行为举止如同你们这几天看到的那样,不知道究竟想做什么。那些事他不提,我也假装一无所知,以想买铺子里那些奢侈之物为由继续想办法赚钱,直到遇见钟夫人,来到这里。”
车厢里,高知远缓缓讲述自己的经历,说完他擦去脸上的泪水,悄悄看了眼雪里卿。
此时雪里卿已恢复平静,察觉他的视线,敏锐眯眸。
“你是冲我来的?”
高知远羞愧地低下头:“我在县城听说过您的一些事迹,知道知县大人与你是干亲,赵家也不敢招惹。钟夫人提到夫子会跟钟霖一起住进雪少爷家,回家需要盘缠,您这里是我唯一有机会赚钱、赵权也不敢对我乱来的地方了。”
雪里卿疑惑:“只为赚钱?”
这次高知远头点得坦然:“舅爷答应了,只要我还了在赵家的开销,再赚够盘缠,就让我回家,赵权不会忤逆爷爷的决定。”
此话一落,车厢寂静。
外头赶车的姜云年轻气盛,最先忍不住朝里喊:“你是蠢吗?”
被骂了,高知远抿唇。
他知道自己不聪明,从小到大都依赖外婆和张梦书给他拿主意,张梦书离开,就改听家中公婆的。别人想夸他就说乖,想嫌他就说呆,想撕破脸还会骂他蠢笨。
高知远不清楚自己这一次究竟蠢在哪里,在他努力反思时,姜云继续没说完的话,也给出了答案。
“我真是服了,到现在你竟然还敢相信那位老舅爷?”
“你被他家孩子欺负受伤,他面都没露,不让犯错的孩子道歉,还把你交给显然图谋不轨的赵权。你被邻里造谣诋毁,他助纣为虐,拐弯抹角劝你给他孙子当妾,坐实流言。你委屈想回家,还得给他交钱才能走,赎身契似的,你是卖身给赵家了?真是树活一年长一层皮,他活一年长一层脸。”
“孙子在家捣鼓出那么多破事,孙媳被要被逼死了,你真以为那老头会什么都不知道?其实就是偏护自家孙子,还想继续利用你罢了,说不定赵权干的那些事,也有他的手笔。”
“上梁不正下梁歪,家里子孙一个个都惯成那狗样子,老头能是什么好东西?”
周贤忍不住给他鼓掌。
最近日子太安宁,很久没听见这么清脆的骂声了,有些怀念。
高知远被说的发懵,一时间反应不过来,下意识对车厢外解释:“舅爷曾经受过重伤,如今深居简出,不过问家事。”
姜云:“真的?你信吗?”
高知远嗫嚅两下,不敢再说话,垂着脑袋坐在位置上眸色郁郁。
显然也是有些回过味儿来。
这时,旁边一直没出声的旬丫儿双手捏拳,小脸憋得通红,也终于忍不住开口:“你都要被逼着嫁给疯子了,还管那么多干嘛?揍他,然后跑呀,去官府让衙差把坏蛋捉了,这样你就可以回家了!我也是这样来新家的。”
她终于明白以前每次阿哥帮她时是什么感受了,真的好气好憋屈,恨铁不成钢!
看着女孩义愤填膺的模样,雪里卿冷淡的眸子透出些许欣慰。
主意虽幼稚,至少有主意了。
有长进。
雪里卿垂眸教导她:“有了不受气的骨气,还要有不受气的本事。你看他就知道,要想不被坏人欺负、被欺负了也有能力反击,光读书没用,你往后还有得学。”
旬丫儿虚心点头。
被当反面例子的高知远赧然。
“至于你——”
雪里卿抬头,对上高知远那双清澈的眼睛,忽然谈起另一件事:“安云省邬州,我知道那里有处县城,新曲县,城中还有颗百年榆树,你可知?”
离家那么久,终于听见关于故乡的事,高知远心中略感激动:“那是我的家乡,老榆树就长在我家门口,每年春天榆钱一串串绿云似的,好看又好吃,小时候我们还经常爬着玩儿。说来那棵树还是梦书祖上种的,不过还不足百年,今年只有九十六岁。”
雪里卿垂睫,轻声呢喃:“四年后就是百年了。”
这话有几分幼稚,像在为自己的话找补,高知远露出笑意。
方才周贤给他盖在腿上的小被有些厚实,雪里卿此时嫌热,随手掀开,同时给车厢内的这场问话一个结果。
“我可以帮你。”
高知远不可置信,反应过来后眼睛里忍不住泛起泪花。
这几月来,他在赵家小心翼翼,尽自己所能想让所有人满意,换来的却只有受伤、流言、仇恨与无法逃脱的骚扰纠缠。得知赵权真面目后,他几乎夜夜噩梦缠身,无法安眠,坚持不住时只能在心中祈求张梦书快点回来。
可那始终是妄想。
现在,终于有人说可以帮他了。
“呜呜呜雪少爷……”
眼看高知远要哭着扑向雪里卿,周贤眼疾手快,先一步把夫郎捞进怀里抱紧,目光警惕:“感谢归感谢,别动手动脚的。”
高知远坐回原位,抹泪道歉。
言谈间,马车驶入县城,抵达元康医馆。下车时周贤刻意留在最后,拉住雪里卿问:“怎么突然决定帮他?”
雪里卿偏头:“很突然吗?”
周贤轻笑:“原告举证,被告辩解,得知全貌再行论断,我们家卿卿本想当个讲理的人。”
雪里卿眯眸:“你说我不讲理?”
“我还能不了解你?”周贤捏捏他的脸问,“新曲县,百年榆树,让你确认后直接答应帮忙,是前几世有牵扯?欠人情?多大?”
雪里卿颔首承认。
“上一世徐明柒起兵进军京城,有次我所在的后方遇袭,是当时的护卫帮我挡下一箭,当场毙命。”
“护卫名唤张梦书,邬州新曲县人士,因西北战事签军入伍,因得徐明柒部下一位参将赏识,辗转入了戍北军。他入伍后五年家书杳无回音,终于求得回乡探亲的机会,抵达时却发现流寇入城已满门被灭,这是他此生唯一执念。我问过时间,灭门恰巧发生在我重生前一日,改无可改。”
雪里卿掐指捏了两下:“算一算他应该已经回乡探亲了,此时不知正在哪个坟头哭?”
周贤拉着他的手,语气幽幽:“一个接一个,卿卿真是有不少前缘。”
雪里卿:“你乱吃什么醋。”
他顿了下,轻声补充:“我可不喜欢每逢休沐就抱着绣绷,边绣花边哇哇哭的男人。”
周贤失笑:“居然是这种人?”
雪里卿轻嗯:“我欠他一命,这辈子有缘遇上,便还他一个亲人,算作两清。”
一番交流耽搁了不少时间,车厢外响起旬丫儿的呼唤。雪里卿止了话音,示意周贤赶快下车。
第148章
元康医馆,十个铜板放到桌上,雪里卿主动将手腕搁在脉枕上,抬眸静静注视对面的老者。
马之荣搭手号脉,询问近况。
这周贤早有准备,把用来记录雪里卿身体状况的长命百岁簿直接带来,翻开按条念。等他叭叭说了一通,准备换口气做个总结陈词,马之荣终于找到气口打断他,语气无奈。
“我问病患。”
周贤闭嘴,看向雪里卿。
与此同时,高知远和旬丫儿也都紧张地望过去,忧心忡忡。
经过雪昌案的发酵和周贤背后不遗余力的宣传,宝山村人人都知道雪里卿被亲爹继母迫害得身体十分虚弱,见风就倒 ,沾雨就病,日日靠人参补药温养着,比精贵的细瓷盘子还怕磕碰。
这事,连高知远都有所耳闻。
雪里卿懒,搬去山崖后甚少出门,去也是找王阿奶他们几个熟人,偶尔遇见其他村里人不多交流。
村里人的玩儿多是聚在一处,做做活,聊聊闲天。除非不怕撕破脸的冤家聚首,谁说闲话当着人面叨叨?何况关于雪里卿的那些事,背后提到多是几句酸话,不好听也不是大事,听了只会影响自己的心情,王阿奶他们就更不会学给哥儿听了。
因此,雪里卿至今还不太了解自己在外的形象。
见他们一个个的眼神,跟自己要碎了似的,雪里卿蹙眉,照实交代:“偶有头痛,无甚大碍。”
马之荣颔首,又根据脉象问了几个问题,抚抚胡子颇为欣慰。
“近来养的不错,胃口好了,气性也见小?继续保持。”
简单夸完,他仔细叮嘱:“头疾均在你多思伤神情绪不稳时出现,还要更注意控制自己的脾气。你身子虚寒,入冬后更需保暖,尤其是膝关节,别嫌棉裤丑就不穿,平日少犯懒,跟小周一起适当活动活动筋骨……”
啰啰嗦嗦讲了一圈,马之荣抬头。
周贤停笔,点头:“记下了。”
马之荣满意,从他手中拿回自己的毛笔,扯了张纸开始写药方:“这次的方子比上次药力大,疗程也久,整整三个月,吃法跟以前一样。另外我这刚得了几坛三蛇酒,拿回去早晚一杯,喝到来年开春。”
周贤挑出重点:“早晚一杯?”
马之荣点头:“对,有问题吗?”
周贤忍笑:“你打算直接让里卿冬眠就直说,前面还说那么多医嘱,多浪费口水。”
马之荣默默看了眼雪里卿。
雪里卿面无表情回视。
“一杯倒?”
“嗯。”
马之荣:“……”
他不死心:“那晚上小嘬两口呢?蛇酒祛风除湿,配合我给你开的方子效用极佳。”
雪里卿沉吟:“好。”
小喝两口应当不至于大醉,就算晚上醉了也是在家里,面对周贤,按经验问题不大。
雪里卿复诊结束,高知远接上。
他的右腕就是平日用的多,中医说伤筋劳损、气血凝滞,在现代其实就是腱鞘炎。马之荣给他开了舒筋活络的五枝膏,拿药时,他抬眼瞧着面前的两个小哥儿,不禁叹气。
“一个两个,小小年纪……”
全是毛病。
“别这样说。”周贤把胳膊往前自信一递,“你试试我的!”
包壮的。
马之荣瞧了他一眼,不屑轻呵,精准按上脉搏,两秒后一巴掌把他的手打回去:“表面壮实,实际幼年亏空,还不如卿哥儿呢。没病如牛,一病不起,说的就是你这种。”
想想原主家过得那些苦日子,周贤无法反驳。余光瞧见旬丫儿和姜云,来都来了,也薅过来把个脉。
旬丫儿以前的日子更苦,看得马之荣直摇头。
几人中,反而是姜云最健康。
“年纪轻轻呦……”马之荣再次感慨,不忘敲敲桌面,“诊金。”
三个人的脉,周贤数了三十文。
挨个配好药,马之荣另外给雪里卿也拿了罐五枝膏:“若关节受寒肿胀酸痛,涂在患处同样能缓解症状。这是馆里最后一罐了,用完再来吧,我会给你们留着。”
五枝膏是以桃柳槐桑枣五类树枝以及银朱麻油为药熬制而成,主治疮毒风气痛①,活血消肿,价钱不高,县城的力夫走卒常有跌打损伤,对此需求量还挺大。
病看好了,此行第一件大事完毕。
由于时下百姓的作息与习惯,县城街巷和乡间大集都差不多,过了午时就不那么热闹了。旬丫儿没来过县城,趁时间还早,雪里卿带她赶着热闹四处逛了逛,因为名气太高,在路上好几次被人认出来搭话。
旬丫儿星星眼:“阿哥好厉害。”
雪里卿:“……”
“这没什么可厉害的。”
在西市街上,他们还遇见了一位摆摊的走商,卖的是鱼鲞虾米紫菜一类干制海产,从本省沿海州城运来,摊位附近围着许多人。
周贤钻进去,两眼放光。
他自幼在海边小城长大,看见这些心生亲切。
雪里卿站到他身边,瞧一眼便明白他心中所想,启唇道:“这些在此地不常见,喜欢就多买些。”
周贤转眸望向他,点点头。
海货在内陆是稀罕货,物以稀为贵价格自然不低,围观的百姓多是凑热闹捧个人场,能来个花钱的主顾不容易。摊主耳听八方,捕捉到这边的动静,立即笑意盈盈过来招呼。
怕他们不懂,男人热情地把东西介绍了一遍,着重吹嘘了一番食材获得如何难得、制作工艺如何复杂,滋补功效又多么神奇。
“京城的老爷都趋之若鹜!”
周贤听笑:“别当我不懂,你这些都是次货,别提京城,你送去府城的大户家都得挨骂,在这也就是卖个稀奇清清货。有好的没,拿出来看看?”
今天周贤出门前被雪里卿好好打扮过一番,量身定做的暗纹长袍,肩宽体长,高束马尾,眉头一挑还挺有气势的。
有气势,约等于有钱。
摊主嘿嘿笑了两声,没多犹豫带他去了后面,撬开两只木箱。
里面的东西用油纸包着,光看待遇就跟外面铺地上的大麻袋不一样,品相的确好上许多,还有外面没有的海参鲍鱼和干贝,价格更美丽,最便宜的也要三百文一斤。
这小县城不容易遇见海货,还有雪里卿这位财主发话,周贤大手大脚,直接买了十两银子。因是大单,摊主送了不少便宜的紫菜虾米。
周贤这趟逛舒坦了,笑眯眯把东西搬进往车厢,跟雪里卿说:“回去给你做好吃的,贵的都给你,便宜的给他们尝尝。”
雪里卿反问:“你不吃?”
周贤笑着卖乖:“我吃不吃,卿卿说的算。”
雪里卿:“不准你吃。”
周贤扬眉,凑到他耳畔轻道:“我不吃,我用嘴喂你吃。”
逗人不成反被撩,雪里卿看向周围熙熙攘攘的行人,脸颊蔓延起热意。他瞪了眼周贤,快步上前去跟旬丫儿并肩走,不再理他,红透的耳朵不可控地听见身后男人清朗的低笑。
连笑声都一副色胚相。
雪里卿嫌弃。
冬日天冷就少往县城来了,这趟打算顺便囤买些家用。旬丫儿近来读书愈发用功,纸笔墨条的消耗也见长,最后到书肆补买了这些,几人才找了间食肆吃午饭。
饭后歇过,雪里卿去了布庄。
知道雪里卿回来,何武一早就准备好一切在铺子里等待。午后人一到,立即笑着请进后室,奉上热茶,开始做这一季的汇报。
熬过七八月份最热的时候,轻薄的纱丝出货量逐日下降,布庄在经历一小段淡季后,迎来今年的新棉,各家各户也接连开始准备秋装和冬衣,九月的盈利有所回升,应会延续到下月……以上都是每年惯例,没什么特别之处。
唯一值得称道的,或许是何武依照雪里卿的要求囤买了许多棉花与毛皮这件事。
“南边棉花下的早,我按照少爷的吩咐提前让商队去采购了许多,没过多久就听见今年附近棉花减产的消息,从南边68文一斤买入的皮棉,如今已经涨到108文了,少爷真是神机妙算,行商奇才!”何武比划着大拇指拍马屁。
雪里卿本意并非如此,却也没必要同他解释,只吩咐适当放货压压现在过高的棉价。
何武怔了下,笑着点头。
谈完布庄的事,何武让人拿出给山庄准备的冬衣与十几床棉被,其中多数是要发给长工们过冬的。东西有些多,给雪里卿看过后,他另外安排两辆车送去了宝山村。
除此之外,何武专门拿出两只木盒递给雪里卿:“此次收上来的毛皮多是兔羊和杂毛灰狼,这两张是品相最好的货,从老猎户手里收的,您看看合不合眼缘?”
盒中放着分别放着一张鹿皮和一张赤狐毛皮,品相中上。
绥朝的穿用等级并不森严,仅针对官员皇室专用的部分样式与材料作明确限制,不巧皮裘就是其中一种。按律法规定,貂、狐、虎、豹、海龙和银鼠几类细裘专用于皇室贵族和文武百官,鹿皮无论好坏百姓可用,但这张赤狐皮显然僭越。
雪里卿蹙眉:“找路子卖了,以后别做这种事。”
相比规定的其他几类,狐皮的质量参差不齐,部分甚至不如品相好的鹿皮与羔羊,上头的大人瞧不上,随手赏来赏去,兜兜转转有不少流入民间。因朝廷对此睁一只眼闭一只眼,让不少人大了胆子,买来私下偷偷用。
这事何武在江南见得多,不觉有什么,见到那张狐皮时他便想做个赤狐围脖给雪里卿,少爷爱鲜亮,戴上这个定然欢喜。
可惜想到爱鲜亮,没想到他守法。
见哥儿神色严肃,何武讪讪低头认错:“以后保证遵律守法。”
雪里卿眯眯眸子,勉强揭过。
作者有话要说:
注①:五枝膏出自《疡医大全》卷七,原文说“贴疮毒兼治疯气痛”,应该是治跌打损伤、红肿溃烂和风湿关节炎。
【高亮声名:作者不懂医,别学。】
第149章
布庄的事聊完,雪里卿没忙着去粮铺,趁何武在,想顺便把高知远那事一道安排了。
高知远被叫进里屋,目露疑惑。
“雪少爷唤我何事?”
雪里卿示意他坐下,缓声道:“距新曲县流寇之乱已有五月,你离家北上这么久,可曾想过你那竹马夫君或许恰在此时归家,与你错过?”
高知远一听顿时红了眼眶。
他当然想过。
北上途中,赵家日夜,雪里卿说的这种可能,高知远心底其实一直记挂,却从不敢细想。
五年苦等无音信,刚出事离开便撞上对方回家,这听来巧合,高知远却最信巧合。当初张梦书就是那般巧合地在迎亲前被带走,麻绳偏挑细处断,命运很有可能再捉弄他一次。
可,这能怎么办呢?
流寇作乱,占了县城,官府百来个守军和衙役带着官老爷们头也不回地弃城而去,所有百姓不顾一切往外逃。
高知远在亲人们拼命保护下钻进深山林子,虽然勉强苟活,却非长久之计。
深山有虎豹,山外有“豺狼”。
更何况以高知远当时的状态,没疯都算好的,恍恍惚惚,几近崩溃,脑子里只记得外婆说让他去找舅爷,直到跑出邬州地界才找回些许理智。紧接着高知远就打听到邬州城也拿数以千计的流寇没办法,要上报布政使司甚至朝廷来援,一时半会儿解决不了。
新曲县回不去,邬州也不安全。
乱世之下,年轻哥儿孤身一人很难生存,外婆指的路是当时最好的选择。于是高知远继续北上,投奔舅爷,欲待匪患平定再归乡。
谁知才出龙潭,又入虎穴。
赵家能进不能出,惹上赵权这混账!
自识清赵权真面目后,高知远过得煎熬,更是掩耳盗铃,只敢期待张梦书快点出现,不敢设想其他,尤其是“张梦书回到新曲县,误以为自己死了不来找他”这种可能。
现在好了,被雪里卿水灵灵点透。
高知远也要碎了。
见他眼泪噼里啪啦往下掉,雪里卿不明白这夫夫二人为何都如此爱哭,启唇反问:“更想回家了?”
高知远重重点头。
雪里卿无情否决:“不可。如今赵权对你穷追猛打,赵家亦态度模糊,你若此时回邬州,他极有可能跟去纠缠,到时天高地远,一怒之下无所顾忌,我也帮不了你,眼下还是留在我这更稳妥。”
高知远明白这个道理,求助地望向雪里卿:“我,我该怎么办?”
“据我所知,邬州匪患于九月中旬刚刚平定,在此之前张梦书基本不可能去过新曲县,即使已得知你们遇难,他至少也会在平定之后再回一次家,这样算来你们可能错过的时间也就只有最近半月,还来得及。”
雪里卿简单分析过后,示意高知远面前备好的纸墨:“不如你写封家书说明情况,我让人帮你快马加鞭送去家中,张梦书看见必然会来宝山村找你。”
其实他直接派人去给张梦书递个消息也行,只是不如给对方看高知远的亲笔信保险。
“对!写信……雪少爷果然厉害!”
高知远双眸一亮,抓起毛笔书写。书信正文起手先说明自己性命无忧,不必担心,而后他才酸着鼻子诉写近况与满腹委屈与思念。
然,情无尽,纸有寸。
书满三页,高知远蹭去眼角的泪,咬牙写下最后两行:
【张梦书,迎亲之礼你欠我五年,欠债偿还天经地义,要记得。】
【盼归,娶我。】
信纸入封,再写梦书亲启。
雪里卿接过信,扫了眼信封上的内容确认无误,转交给何武低声嘱咐几句,何武点头答应。
此事便安排妥了。
三人结束出屋时,周贤正跟旬丫儿蹲在铺子角落嘀嘀咕咕,不知讲到什么,两人还一起捂嘴偷笑。
“出什么坏主意呢?”
听见头顶熟悉的声音,旬丫儿连忙起身站好,心虚地喊了声阿哥。
周贤昂首,瞧见雪里卿,立马扬起笑容,嘴比蜜还甜:“我们能有什么坏主意呢,我们只会想如何对卿卿好,让卿卿健健康康开开心心。”
雪里卿轻哼:“你最好是。”
周贤笑着起身揽住他:“去粮铺?”
雪里卿颔首。
雪记粮铺位于西市中段,由两间打通的铺面整洁宽敞,里面按品类整齐排列着许多高木斗,旁边竖着的木牌上写明货名品质与价格。雪里卿几人到时,掌柜张同与两名伙计正在招呼客人,看起来生意似乎不错。
见张同望来,雪里卿示意他先忙,踱步看了圈铺子里的货物与价格。
今年刚下的新粮里,粟米高粱跟玉米每升六文五,大豆八文二,糙米十二文,新磨的白面高达二十七文。
较几天前又涨了些。
送走手上的客人,张同赶忙来到雪里卿身边,见他盯着粮价瞧,解释道:“这月十五六号的时候北边雨季提前,歉收严重,影响到咱们这儿了,最近粮价一直往上涨,我估摸后面糙米得十五文,白面至少三十二。”
往年新米才九文。
雪里卿抿唇轻嗯了声。
粮铺这月刚开始经营,关于用人与仓库安排、货源渠道、经营状况与账务等大小事宜都要了解,花了不少时间。张同经验老道,各处做的都很妥当,雪里卿颔首认可,交代他想办法去粮贩手中多买些陈粮,不准哄抬粮价。
张同一一应下。
结束后下午回到家,林二丫告知布庄送来了许多东西,因宅院上了锁,暂放到了钟霖的小院。
见雪里卿面露疲色,周贤道:“你先回屋歇歇,我去隔壁给大家分发一下衣裳棉被,很快回来。”
雪里卿确实累了,点头答应。
他抬步往院里走了两步,想起件事回头提醒:“别忘了告诉卢方方,让他找个理由搬去跟高知远一屋住,提醒他这段时间帮忙注意些,尤其夜里。”
目前高知远和赵权两人都住在钟霖的小院,不得不防,找个哥儿去跟高知远同住最妥当。家中两个哥儿长工里,卢方方性格更稳重成熟。
周贤轻笑,摸摸雪里卿的脑袋。
“知道啦,小宝贝儿。”
雪里卿耷着眼皮没什么精神,下意识应了声嗯。嗯完他忽然觉得不对劲,转眸便发现林二丫和高知远正站在一旁笑眯眯望着自己,都还没离开。
他耳朵瞬间染红,迅速转身回屋。
*
安排完上面的两件事,周贤回来接着整理今天买的东西。他把雪里卿的药归置到一只专门的木箱里,为方便记录和检查吃药情况,还耐心地给每包药标记序号。
标完几十包药,周贤捞起一只坛子放到某个背对自己生闷气的哥儿面前,挠挠他后颈。
“宝贝,你的酒。”
听见这称呼,雪里卿回头狠瞪他。
周贤忍笑:“不就是当着别人的面应了声宝贝,至于羞这么久吗?以前不喊你你还跟我闹呢。”
雪里卿蹙眉:“我没有。”
周贤状似困惑:“哦?那暖房宴的时候是哪个小酒鬼跟孩子争醋,让我保证只能喊他宝贝的?”
雪里卿抿唇沉默。
片刻,他缓声启唇:“周、贤。”
知道雪里卿肯定又要恼羞成怒赶自己去西屋独守空房,周贤无奈长叹,抬手打断他的施法。
“忙了一天卿卿肯定饿了吧,我这就去给你做晚饭。”言罢他迅速低头亲了口自家夫郎,“乖乖等着。”
占完便宜,周贤满意离开。
雪里卿对着他跑开的背影轻哼了声,单手扶额揉了揉太阳穴,视线缓缓垂在面前的酒坛上。
……
新到手的食材自然要尝尝,海产干货泡发处理最麻烦,今天时间已经晚了,只能挑个快的做。这事周贤一早就想好了,专门在县城买了只鸡,准备晚饭煮鸡肉干贝粥,剩余没用到的鸡肉还能再做个小炒,多加盘菜。
在厨房蒸蒸煮煮,忙碌到傍晚。
夕霞弥漫,染了天地。
周贤端着托盘出屋时,抬头瞧了眼四方院子顶的风景,弯眸笑了下,迈着轻快的步子去了东屋。
“里卿,吃饭了。”
他边喊边推门,迎面对上一双朦胧醉眼。
周贤怔了下,过去放下托盘里的粥和几碟菜,同时看清了雪里卿面前打开的酒坛和剩了个底的茶杯。他拿起茶杯闻了闻,好笑道:“人家让你用二三十毫升的小酒杯,晚上嘬两口,你是真实诚,弄个四两的茶杯灌了一杯。”
他戳戳哥儿的红脸蛋:“醉透了?”
雪里卿抿抿嘴:“吃饭。”
周贤意外扬眉,坐到他身边仔细瞧了瞧,疑惑:“还没醉透?”
雪里卿神色淡淡的,不理会周贤,视线在桌面的四菜一粥上巡视一遍,伸手指向干贝粥:“这是我的,你说过不吃。”
言罢,他开始拿碗盛粥。
握着瓷勺的手颤颤巍巍,一勺粥从海碗挪到小白瓷碗,倒下来只剩两粒米了。
得,醉得彻头彻尾。
周贤接过雪里卿手里的勺和碗,帮他盛好粥,舀起一勺轻轻吹了吹,递到他嘴边:“我还说过喂你的,来,张嘴。”
雪里卿没张嘴。
他盯着面前的男人,俊秀的眉头皱得紧紧的。
“骗子。”
周贤举着粥,好气又好笑:“我哪里又骗你了小祖宗?天地良心,我供亲祖宗都没供你用心。”
“你说用嘴喂的。”
雪里卿望向瓷勺,委屈控诉:“这是你的嘴吗?”
周贤喉结上下一滚,心道那不是他的嘴,那是他的命!醉酒的雪里卿,别说唐僧,就是猴哥来了也顶不住。
何况他这个色胚?
第150章
若是真用嘴当餐具,今天这顿晚饭就不用吃了。周贤好哄歹哄,醉鬼勉强接受了他的命,退而求其次,乖乖用瓷勺吃了半碗粥。
“营养搭配,再吃口青菜。”
雪里卿张口吃下一筷子芹菜,歪头靠在周贤身上,闭上眼睛缓缓咀嚼,等吃完再给他递菜就偏头躲开了。
确认他饱了,周贤把筷子上的鸡块拐个弯塞进自己嘴里,低头问:“要不要去床上休息?”
雪里卿闷头拒绝。
周贤只好扶着怀里的夫郎,单手开始填自己的肚子。
在周贤吃饭的时间里,雪里卿就安安静静靠在他怀里,眼睛盯着他吞咽的喉结,偶尔挪两下脑袋的动静显示着人还没睡过去。
周贤低头看了眼,抬手蹭了蹭他酡红的脸颊,好奇采访:“你刚刚怎么想的,喝那么多?”
雪里卿:“效用好,试试。”
似乎没什么精神,他话停了好半天忽然又续上:“傍晚家里,你在,不必担心。”
周贤好笑:“也不管自己难受?”
雪里卿呢喃:“身体好。”
马之荣说蛇酒配合他开的药方一起吃,效用更好,雪里卿心里记着。相比对身体的好处,他觉得私下醉一醉没关系,反正前头有经验,他醉了打别人不打周贤。
“不好。”周贤听懂了雪里卿的理论,否定后耐心解释,“酒进入身体会经过两道程序代谢,这个代谢就像吃东西经过肠胃消化,卡在哪一处都会轻则不适重则生病。而且在代谢酒的的两道程序上,每个人的能力也天生不同,第一道程序能力差的会一杯倒,第二道能力差的易脸红,你显然两种天赋都很一般,所以不能多喝,对身体不好。”
雪里卿质疑:“你是大夫?”
“学过一年。”
周贤道:“虽然时间短,但我是踩在巨人的肩膀上,许多东西马之荣也比不上我。”
见雪里卿还是不服气,周贤乌瞳一转提议道:“百姓的整体寿命能体现医疗水平,不信的话,我们可以比一比人均寿命。首辅大人,你们大绥百姓平均寿数几何?”
雪里卿脑袋钝,眯眸思索半晌。
“三十九岁左右。”
“我们有七十九,是你们的整整两倍还多。”周贤哎呀两声谦虚抱拳,忍笑道,“承让承让。”
雪里卿蔫了。
望着周贤抱拳的手,他抬手拉进自己怀里抱住,低声呢喃:“你们的确厉害,亩产二十石也常见,我们一石都难……吃不饱怎么活得久呢?”
逗人不成,反戳了心窝子。
周贤讪讪,连忙伸手晃晃雪里卿的脑袋,打乱里面伤春悲秋的思路,转回话题:“咱们说喝酒呢。我也承认不太懂中医,既然老马那样说了,你实在想遵医嘱就每天晚上嘬两口,小口的,好不好?”
雪里卿被晃得晕头转向。
喝醉的他脾气好的不得了,晕了也不恼,扶住自己的脑袋忽然问:“周贤,你吃饱了吗?”
桌面的盘子都空了。
周贤一口气喝下最后半碗粥,点点头道:“吃好了。”
雪里卿闻言淡淡嗯了声,支身站起来。在周贤以为他要放自己去收拾餐桌时,雪里卿一个转身,重新侧坐进他怀里,环住周贤的脖子歪头问。
“那你是不是该吃我了?”
周贤愣怔,跟哥儿朦胧又认真的桃花眸对视几秒,他忽然福至心灵:“你一直赖在我怀里不去休息,就是在等这个?”
雪里卿脸颊绯红,长睫忽闪忽闪地眨了眨,十分坦诚地点头承认,还催促追问:“究竟吃不吃?”
周贤仰头叹息。
要命。
真要命。
雪里卿蹙眉瞧了瞧周贤,也不管他的意愿了,抬手抚在男人微昂的脸颊,倾身吻上去。两人平日的亲吻都是周贤主导,雪里卿不太会,此时只不得要领地小口舔舐他的唇瓣。
羽毛似的,每一下都让人心更痒。
很快,一只骨节分明的大手按在雪里卿后颈,微微用力下压,周贤收紧夫郎的腰反客为主。
耐心教他什么是深吻。
片刻后,主动的人先不行了。雪里卿软着身,趴在周贤怀里喘息着寻找呼吸,雾蒙蒙的眸子有些失焦。
周贤失笑:“看来酒不改菜啊。”
“酒……菜?你又饿了?”雪里卿迷茫又震惊,用手按在周贤的肚子上,不断下压试探,似乎对他的消化能力与食量不可置信。
周贤捉住他上下作乱的手,咬牙忍耐:“别乱摸,再等一刻钟,等喝完今晚的药……”
雪里卿对这个等字不满。
周贤晓之以情动之以理,好声好气哄他:“你喝这顿酒不就是为了配合药方一起效果好吗?今晚不喝药岂不白醉一顿了?”
雪里卿用目前不大好使的脑袋瓜努力盘了盘逻辑,勉强认同。
只是没消停两分钟,他的手又开始不老实。醉鬼不讲道理,稍不顺意就要哼哼,哼得人更心痒难耐,周贤只能两害相权取其轻,由着他耍流氓。
雪里卿呼吸越来越急促。
泛粉的指尖挠了挠男人滚动的喉结,馋猫忍不住轻咬上去。
周贤忍不住道:“天天嫌我不知节制,没想到卿卿有过之而无不及,平时是不是都压着不好意思跟为夫说?”
雪里卿没回应,呜咽着难耐地扯了扯自己的衣领。
“我热……”
看着他红透的脸颊与脖颈、汗水潮湿的鬓发,周贤终于察觉出事情有些不对劲,也很快想出原因。
蛇酒不仅醉人,还壮阳。
雪里卿这杯酒下肚,纯属搬起石头砸了自己的脚。
还是左右两只脚。
周贤沉默两秒,忍不住偏头噗嗤笑出声,雪里卿眼巴巴追寻过来小口亲他嘴巴。
幸好,这时也差不多熬到了饭后半小时,周贤扛着人去厨房,倒出煎好的药喂过雪里卿,又让他喝了些温水,这才赶紧带夫郎回房,帮他泄火。
…………
次日,雪里卿睁眼望屋梁。
回忆起昨夜荒唐、自己的所做所为以及那般情动的原因……他生无可恋地闭上眼睛。
不待雪里卿把这件事消化完,周贤推门进屋。
他三两步迈到床边坐下,伸手摸摸雪里卿的额头:“醒了,有哪里不舒服吗?”
“我……”
听见自己哑得不成样子的声音,雪里卿羞愤闭嘴,把脸埋进棉被里不愿意说话了。
周贤好笑:“老夫老妻羞什么,又不是没做过……”
讲到这里,他忽然顿了下。
因为之前关于孩子的决定,加上雪里卿在那事上实在敏感,周贤虽然常常闹雪里卿被他骂不知节制,但其实都是循序渐进,一直采用代偿机制。昨夜雪里卿太热情,缠得人没办法,他一时没控制住,真正开疆扩土……只在关键时刻依靠最后的理智出去了,以防酿出个小祖宗。
想到这里,周贤再看雪里卿雪白脖颈上星星点点的红痕,莫名升起一丝心虚。他帮人掖掖被角哄道:“都是我的错,怪我,嗓子疼就不说话了,我去给你做蜂蜜炖梨喝好不好?你……还有哪里不舒服吗?”
他顿了下,试探:“哪里疼?”
雪里卿差点咬碎满口银牙,实在没忍住心口那股羞恼,哑声气道:“你该问哪里不疼!”
周贤忍不住低笑。
雪里卿被他笑得更恼火了。
看雪里卿这个样子,今天怕是再难起床,早餐也得坐在床上吃。怕他坐着受寒,周贤去衣柜里拿了件长袄给雪里卿穿上。
试了试长袄的厚度,雪里卿疑问:“外面很冷?”
他一直躺在暖烘烘的被窝,刚坐起来就被裹住,感觉不出来。
周贤:“没听见?下雨了。”
雪里卿微怔。
他醒来后就沉浸在昨夜的羞意尴尬里,没注意其他,这时支起耳朵终于听见了外面的雨声。
噼里啪啦的,似乎还不小。
秋雨季来了,却不是往年熟悉的模样,缠绵的雨丝忽然汹涌起来,比之夏汛期也不差。或许正因如此,白日的气温也骤降。
雪里卿听着雨,恍然地想。
那多年不止的寒灾或许早在这时给了信号,只是大家并未深思,只道是平常的流年不利。
周贤在他眼前打了个响指。
“回神了。”
雪里卿眨眨眼,望向他问:“我的药煎了吗?”
周贤失笑:“还挺积极?”
雪里卿淡定喝粥。
毕竟是为了药效好,用一杯酒给自己挖了两个坑的人,积极些也正常。
周贤莞尔道:“煎了,不知道你什么时候醒,早晨做饭时一起煎的,等你吃完饭我去给你热一热,歇会儿刚好能喝。”
雪里卿颔首示意知道。
卧房里静下来,周贤单手托腮,笑吟吟望着他吃东西。哥儿脸颊一鼓一鼓的甚是可爱,他情不自禁靠过去,从背后环抱住雪里卿的腰,下巴搁在肩上蹭蹭。
雪里卿轻啧:“你别闹我。”
“没闹,我不动。”
说是不动,周贤紧接着就偏头亲了口他的脸颊。在收到雪里卿回头警告的眼神后,周贤弯眸:“真不动,就这样而已,昨天你那样我都没敢耽搁你吃饭喝药,卿卿要信我。”
这例子举的,雪里卿听完更不愿意信他了。
没耽搁确实是没耽搁。
但吃过喝完,这男人可凶了。
不信任写满哥儿的脸,周贤叹气,换了个说法:“今天是寒衣节,周家这脉就剩我这么一个半真半假的孙子,全族都蹲坟头等着我去烧纸祭衣呢,总不能放鸽子。东西我昨天都买好了,等雨小些就去。”
祭祖确实重要。
雪里卿闻言感受了下要散架的身体状况,他抿了抿唇,小声道:“我没法去了。”
周贤轻笑:“你不准去。外面下着这么大的雨,万一病了怎么办?他们原地从坟里爬出来,也赔不了我一个好好的夫郎。”
话越说越吓人了。
雪里卿让他闭嘴别说话。
嘴巴不准说话,那就只能用来做别的,周贤偏头又亲了亲他耳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