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31章
庙会摊子上卖的菊花酿味道浅,雪里卿喝了几杯便停下,并未如上几次那般大醉一场,安安静静一觉睡到傍晚。
醒来时他脑袋昏昏沉沉,扶着额从炕床上坐起身,看见高窗外的霞光,方知已经这么晚了。
这时,吱呀的开门上在静谧的房间轻轻响起。通往外室的窗开了两扇,雪里卿转眸望去,恰好望见周贤端着饭菜轻手轻脚进来。
仔细关好门,周贤回头,这才注意到窗后床上坐起来的人。
睡前醉酒的雪里卿总说热,怕他踢被子冻着,周贤只给他松了腰带,并未脱外衣,此时哥儿身上还穿着去庙会的那身衣裳。轻薄白纱套妃红长袍,青丝如瀑,肤若凝脂,一双莹润的美眸专注地追随自己望来,任谁也难自持心动。
周贤放下东西,快步迈进里屋。
“醒了?”
望着他走近,雪里卿未来得及应,便被人连亲两口。他眨眼缓了缓神儿,倾身靠进男人怀中嗓音微哑:“饿了。”
周贤轻抚他后颈,笑问:“起床还是端进来?”
又不是病了,在床榻上用餐不妥,雪里卿挪身下床。
今日临近傍晚时,忽然起了风,气温骤然降了许多。雪里卿和衣而眠,刚刚睡醒,周贤怕他感风着凉,去衣柜里拿了件披风为他搭在肩头。
坐进外屋桌前,雪里卿也感受了那丝凉意,下意识拢紧衣裳。
见此周贤帮他把披风袖子穿好,推了推桌上的汤碗道:“番茄鸡蛋汤,解酒用的,你先趁热喝。晚饭吃完有一会儿了,给你另留的饭菜估计有些冷,我去给你热热,喝完汤就能吃上。”
雪里卿颔首,依言拿起汤匙。
酸甜浓郁的味道滑入胃部,解了酒乏与饥饿。
见他这副半梦半醒的乖巧模样,周贤弯眸,忍不住又捏捏那软白的脸颊。见屋内有些昏暗,替雪里卿点上灯,这才出门去了厨房。
不消片刻,带回端着热好的饭食。
番茄汤酸甜开胃,雪里卿在外游玩半日,回来后又睡了半日,肚子空空,迅速吃了半碗米饭才放缓动作。他用逐渐清醒的脑子思索回忆,不太确定问:“我没做什么出格之事吧?”
周贤失笑:“没有,只是睡觉。”
确认与记忆中并无差错,雪里卿松了口气,继续认真吃饭。
周贤替他重新盛了碗番茄鸡蛋汤,坐在旁边,单手托脸望着雪里卿吃饭,瞥见他腕上多出的手环问:“今日买的?”
雪里卿瞧了眼,点了点头:“我与旬丫儿一人一只。”
磨砂银环嵌着彩石,流光溢彩。
周贤夸道:“好看。”
雪里卿扬起下巴:“我挑的,自然好看。”
周贤失笑点头:“对。”
有了这个开头,雪里卿便缓缓将庙会的事为他讲了一遍。
关于祈寿净心的三和庙求子最灵,茶棚老夫夫的故事,没注意喝了赵永泓倒的菊花酿,准备返程时还遇见了杜泽兰与洛起元。
周贤可没忘记当初这小子当面撬墙角的事,冷哼两声,望着用完饭正喝茶的夫郎酸溜溜道:“我都没陪你去过,他倒是次次不落。”
雪里卿还不知道他想干嘛么?顺着他道:“我是去许愿与你偕老。”
周贤忍不住翘起嘴角。
被哄得很好。
竹马情敌的事揭过,雪里卿紧接着说起洛县令升迁与泽鹿县换知县一事。看他流露的态度,周贤试探:“你想留下洛县令?”
雪里卿摇头。
洛士成出身草莽,为官还算清正,却因没有人脉门路被困泽鹿县二十年,常常为自己不能在官路上帮到洛起元而愧疚。如今终于对方等来升迁机会,雪里卿不会妄自破坏。
他只是有些可惜失了这个助力。
雪里卿本觉得洛县令为官尚可,与自己关系近也易拿捏,计划让泽鹿县提前预备应对天灾,既帮了本地百姓也是在帮自家。
新朝承旧官,天下读书人就这么些,即使未来徐明柒造反,也殃及不到一个小小知县的位置。若抗灾有所成效,凭此功绩也能在新朝送对方一个亨通官运,也算是一事三全。
谁料近来给人功绩送的有些多,提前给人送走了。
洛县令升迁,可不止离开泽鹿县那么简单。张少辞暗示平宁府有空缺可升迁,却不意味着他会去平宁府。
各个官职自有其晋升渠道,地方无背景的知县难迁京官,多是地方平级调动或升通判知州,且避免结党必需跨省调任。平宁府缺的位置要么外省调来,要么用新榜进士或补选举人,洛县令必然不会留在河东省,以后无法为雪里卿所用。
雪里卿缓声道:“灾乱祸及天下,他若能去护另一地百姓安康也是好的,我仍打算将消息借二皇子之名透露给他,至于新知县,吏部的好不一定好,张少辞勉强靠谱,他爹却是个老糊涂,遴选出的狗官数不胜数,此事不知结果如何,等人上任后先看看再说吧。”
听他后半段的冷腔冷调,周贤忍不住笑出声。在雪里卿不满的眼神中,他将人抱到腿上轻哄道:“瞧把我们忧国忧民的卿卿这眉头愁的,夫君揉揉。”
说是揉,其实一张大手按在哥儿脸上胡搓,显然是捣乱。
雪里卿嫌弃地推他。
周贤稳稳将人按在怀里,又闹了他一会儿,才松开让雪里卿好好歇息,依依不舍出了门。距赵永泓等人归京越来越近,时间所剩不多,傍晚这会儿歇完,还要去外面跟何巳加班加点学习。
目送他离去,雪里卿思忖片刻,拿着油灯起身前往书桌前。
镇纸研墨,提笔边回忆边书写。
与此同时,几十里外的洛府,重阳节在县衙忙碌一整日的洛士成归家,也从杜泽兰口中得知了张少辞透露的口风。即使得知雪昌那事惹来京中关注后,他便有预感,如今明确后依然抚掌开怀大笑,十分兴奋。
等了这么多年,终于!
看着夫君与儿子儿媳们如此开心,杜泽兰心中喜悦,转头对唯一闷闷生气的洛起元安慰:“去平宁府只有两日路程,能常回来看,别一脸没出息的样儿。”
洛起元蹙眉急道:“阿娘,咱们不会去平宁府!”
杜泽兰愣怔,看向洛士成。
洛大洛二都是白身,官场升迁唯有洛士成与洛起元了解,此时跟自家娘子对视一眼,也齐齐望过去。
洛士成颔首肯定了洛起元的话,想到自己的年纪,他摸摸身下的木椅,长长叹息。
“此番一走,怕是再难回来了。”
他与杜泽兰并非河东省人士,即使告老还乡也是回归原籍,山高水长,这个待了二十年的地方再难见了。
杜泽兰跌坐回椅上,怔怔呢喃:“那我们卿卿怎么办?”
刚说是他半个父母。
刚承诺为他做主给他当靠山。
哥儿还在齐王殿下面前承认自己是他的义父义母,交付真心……
脑海中忆及三和山庙会上,雪里卿微笑唤她阿婶的模样,终于意识到这消息意味着什么的杜泽兰掩面哭泣。
旁边自幼在泽鹿县长大、在此娶亲生子的洛大洛二也神色暗淡,莫要说娘家就在本地的两个媳妇,俱是拿着帕子低头啜泣。
但,这如何阻碍得了升官?
洛士成叹道:“在泽鹿县这些年我还说得上话,会安排人关照亲家和里卿夫夫二人。这次卿哥儿他们接待了齐王殿下与张大人,相处甚欢,想必无人敢对他们不利,放心吧。”
杜泽兰只是抚额暗泣。
洛起元扫视厅内沉默的众人,忽然站起身:“我不会走。”
洛士成蹙眉望去:“你说什么?”
洛起元肃脸执拗道:“我说爹爹只管带着阿娘与哥哥嫂嫂们去走马上任,我不会走,我要留在这里。”
洛士成猛的重拍桌子,吓得厅中之人皆是一惊。知县在官场是个七品小官,却也是一县之主,二十年积累的官威若是显露而出,连一向自信的杜泽兰都会心怯几分。
洛起元也怕,却梗着脖子硬撑。
洛士成被气得捂着心口深呼吸,指着他大骂道:“你是不是还对雪里卿没放下心思?他已然成亲,夫夫相合,你还想怎样,难道非得抓着这件事彻底毁了自己的前程,气死我!”
“别跟我提前程!”
洛起元听到这事,又想起爹娘拿跟雪里卿提亲骗自己考小三元一事,因情绪激动,眼泪忍不住闪烁泪光:“你们整日骗别人也骗自己,什么怀才不遇壮志未酬,真当如今这真是你的功绩?”
“当初清淮阿叔去世,你们谁想过为他平冤?雪昌这些年在你眼皮子底下,知县大人可曾发现他那些荒唐?案子是里卿报的,证据是他举的,钦差大臣都是钟家王井写信举报从京中引来的,里卿在齐王殿下面前说你是他义父为你铺路,听闻升迁你却毫不犹豫弃他而去,你是个狗屁义父,狗屁清官!”
“虚伪!道貌岸然!我再也不要留在这种家了!”
这些时日的痛苦憋屈,洛起元终于尽数发泄出来,说完已经哭得直抽抽,顶着发热的脑袋扭头跑开。
望着自己最看重最寄予厚望的幺儿身影消失于暗夜里,洛士成伸着老皱的手指向前方,微微颤抖。他气恼地转头看向杜泽兰,想让她管教,却见自家娘子蓦然站起身道:“老爷。”
洛士成直觉不好:“你又想做什么?”
杜泽兰长吐一口气,平静道:“老大老二都有媳妇,侧室的妹妹想来也能照顾好老爷,唯有起元尚未成家,妾身不放心他独自留在泽鹿县,身为阿娘还是留下照顾他吧。”
言罢,女人擦干眼泪理理衣襟,迈步也离开了厅堂。
只余下满堂气喘与沉默。
作者有话要说:
[猫爪]2025.5.8
第132章
雪里卿不知洛家爆发的矛盾,第二日一早照常教导旬丫儿与赵康琦。
似乎是知道自己即将离开,赵康琦今日做完课业,不如往常那般先去跟小狗小鸡和兔子玩一会儿,亦步亦趋跟在雪里卿身边,眼巴巴望着他。
雪里卿察觉,蹲下身目露询问。
赵康琦瘪嘴,伸手牵住他袖摆,一双雾蒙蒙的眼睛注视着他,无声表达自己的不舍。
雪里卿微笑,摸摸他失落的小脑袋。
正当师生二人温馨互动时,石墙忽然外响起李百岁的哀嚎:“师父,二师父,大表哥,我好惨你们要为我做主啊!”
嚎叫声渐近,大门被熟练推开,李百岁扛着锄头跑进来,迎面看见雪里卿就叭叭开始告状。
原来昨日庙会回家,李百岁开开心心告诉家里人去给岑润润送礼物,岳父岳母高兴夸奖自己有心云云。
他去给未来夫郎送东西,纪铃自然是知道的,笨蛋儿子开窍是好事,除了之前那三两银子,还专门另给了他五十文钱作补贴。亲事临近,两家关系越和美越好,当时听见亲家满意,李家人自然都高兴调侃。
只是等听李百岁说起红糖糕点、菊花精酿、细银镯子就觉得不对劲了。
纪铃试探:“你手里还有多少钱?”
李百岁乐呵呵掏出十文钱。
纪铃:“……三两多都没了?”
李百岁点头。
于是,重阳节傍晚,李家院里响起鞋底炒肉的哀嚎与求饶。
绕着院子揍孩子揍到天黑,纪铃挥舞着鞋底骂道:“我看你不是手漏窟窿,是脑子漏窟窿,一点儿都不会过日子。明天你自己去山坡开荒,三亩地你开两亩,秋播前翻不出来看老娘怎么教训你个小兔崽子!”
这不,今日一早,他连人带锄被老娘丢出来干活了。
李百岁捂着昨晚被鞋底一顿胖揍的屁股,委屈巴巴道:“二师父,你要给我评评理,钱给我了就是我的,而且是给夫郎的又没乱花,我有什么错?阿娘每次都这样管着我,给钱又不准花,必须得按她的心意,哼,我都这么大了一点儿自由都没有,大哥阿姐就从没这样过。”
一旁的素晴见此忍不住低头偷笑。赵康琦昂首不明所以,看见她笑,也扬着笑脸开心地弯眸笑起来。
李百岁啧了声,蹲下揉搓小孩的脸。
赵康琦以为是在跟他玩,笑得更开心了,也伸手碰碰李百岁的脸颊。
见两人没心没肺玩闹起来,雪里卿站起身掸去衣摆的灰尘,淡然开口:“就这事?”
李百岁被赵康琦揉着脸,唔唔口齿不清,却不妨碍语气之中的震惊:“这还不是大事?!”
他委屈地天都要塌了。
雪里卿耐心同他分析原由:“这次纪伯娘给你银钱,是借机补贴你的小家,为了日后成亲你与那位岑家哥儿不必为一点点小钱去公中讨要,能过得舒心些,你如今一把花光了她自然会生气。”
李百岁挠挠头:“我就是想买好的,让润哥儿开心。”
雪里卿:“既如此,为此开二亩荒田又有何不可?”
李百岁双眸一亮,觉得脑袋通了。到底不是有了夫郎忘了娘的,下一秒就扛起锄头要回家:“嘿嘿,我去给阿娘认错。”
雪里卿嘱咐:“记得回来开荒。”
李百岁响亮地哎了声,扛起锄头蹦跶着离开,方才跟大哥阿姐待遇不一样的埋怨也没了,全然一副没心没肺的模样。
雪里卿见状轻轻摇头,牵着赵康琦陪他去玩。只是没想到,刚送走李百岁没多久,山崖迎来一位令他意外的访客。
洛府的马车急匆匆赶道,杜泽兰迎上来便问:“卿卿,起元可曾来过?”
雪里卿道:“不曾见过。”
杜泽兰闻言身子一软,被最靠近的雪里卿一把扶住,女人红肿的眼睛无助地落下两行泪。
见此,雪里卿招手唤来一名同他们去过庙会的亲卫,当着杜泽兰的面仔细询问:“昨日至今可曾发现洛起元洛公子来访,亦或其他陌生身影?”
亲卫回道:“庄子不曾来人,墙外目之所及亦无可疑人影。”
雪里卿颔首:“劳烦去向二殿下与张大人秉明,知县家的洛三公子或许在来此途中迷了路,若是方便还请派人帮忙在附近山林与村子寻找是否在此。”
杜泽兰连连道谢:“麻烦大人。”
亲卫抱拳,转身朝支桌绘画的赵永泓所在方向走去。
雪里卿安抚下焦急的杜泽兰,确认她找遍了能找的地方已没了主意,便先将其搀回宅院,了解前情因果。
怕事有不便,厅堂闭门,遣退众人,只留二人单独聊天。
阳光透过一排关闭的格子门,只照得到室内小半地面,白日的厅中显得有些昏暗。
杜泽兰坐在圈椅里,用丝帕拭去模糊了双眼的泪水。面对雪里卿的询问,她长叹一口气,缓缓讲出昨晚洛府内因升迁消息而爆发的那场争执与之后续。
*
昨夜负气离场,杜泽兰追去书房,就看见洛起元正在里面边哭边摔书,满腔愤恼与厌恶。
她上前安抚,表明阿娘认同他、会陪他留在泽鹿县,洛起元才抽泣着缓缓平静下来。
随后母子二人坐在小院的石阶上,半月照亮庭院,对面小花坛边缘搭了个小草棚,棚底竖着一只旧木牌,上面用稚嫩的字体模糊写着“花灯之墓”。
正是当年雪里卿赌气立的。
年幼的雪里卿以此,欲让洛起元对弄坏自己心爱的花灯良心难安,洛起元便命人为它搭棚,一直乖乖保留至今。
现今母子二人沉默面对木牌,却满怀对雪里卿的愧疚。
杜泽兰抬手揽住小儿子,拍拍他的肩膀,坐在在夜色下缓声说了许多往事。关于顾清淮,关于雪里卿,还有关于曾经出身寒门、科举入仕、壮志豪情却又郁郁不得志的洛士成……
她讲,洛起元默默听。
直到半夜秋寒,各自回房休歇。
杜泽兰躺在床上回忆着往事与今朝,静静想了一整晚,清晨半梦半醒间,听见外头人禀告:“不好了老夫人,三公子不见了!”
她猛然坐起身,慌忙去询问。
没想到昨夜平复下来的洛起元,竟会夜半悄然离家。
杜泽兰扶着额头,面色痛苦:“我本不想因此事来打扰你们,也实在愧疚,不敢来见你,只是……起元能去的地方我们都找过了,遍寻无果,阿婶无法只能上门。”
了解事情起末,雪里卿恍然明白,前三世为何身为河东省小三元的洛起元籍籍无名,连进京赶考的名单都未曾入过。或许当初正因他的彻底失踪,得知真相的洛起元也如此同家里闹别扭,出了什么岔子,致使他断了仕途。
毕竟洛起元说好听点是心思单纯,说难听点就是个幼稚的爱哭鬼,一时冲动,做出什么决定都有可能。
坐在对面的杜泽兰捏着帕子,小心翼翼轻唤:“卿卿,我们……”
雪里卿自思绪中回神,望向满眼愧疚的女人,轻轻摇头:“阿婶多想了,洛叔叔几十年为官如何大家有目共睹,现今终于有了升迁机会,是好事,里卿心中只有祝福,更为未来洛叔叔治下百姓感到欣喜。此事我从未有半分怨念,您亦不必内疚。”
杜泽兰惊喜:“当真?”
雪里卿注视她,微微一笑。
这时,紧闭的房门被敲响,赵永泓亲自来喊道:“小雪夫郎,人找到了,不过那小子死活不肯过来,你去劝还是我命人扛来?”
杜泽兰闻言立即起身。
雪里卿抬手制止:“泽兰阿婶,还是交给我吧。”
相比已然心怀芥蒂的家人,此时或许雪里卿的话更有用。杜泽兰略作犹豫,颔首道:“拜托你了。”
雪里卿让她安心在此好好休息,起身向门外走去。预备开门时,杜泽兰的声音再次从背后响起。
“卿卿。”
雪里卿握着门环回眸。
杜泽兰泪目轻道:“告诉起元,无论他做何决定,阿娘都会支持他。”
雪里卿微笑:“泽兰阿婶,话莫提前说太满,我帮您留三分余地可好?免得再伤了洛起元的心。”
杜泽兰微僵,点点头。
雪里卿颔首,开门迈步而出,拜托金嬷嬷帮忙照看杜泽兰,跟随赵永泓与前来禀告的亲卫一同向外走去。
透过厅堂打开的一扇门框,杜泽兰目送哥儿离开宅院。脑海中回想方才对方的那段话,她揉按闷痛的额角,心底空茫又酸涩,格外不是滋味。
这时,金嬷嬷亲自端了碗羹汤进来。
将杜泽兰手边放凉的茶盏替换,偏头瞧了眼她的模样,金嬷嬷微笑道:“杜夫人莫急,听闻你一早寻人滴水未尽,先吃些垫垫。”
杜泽兰轻哎了声,端起碗。
看她有一下没一下地吃羹汤,满脸担忧,金嬷嬷端着托盘站在原地感慨:“夫人您就放心吧,相处这几日老婆子我都看得清楚,小雪夫郎面冷心热,做事最有分寸。别人待他真诚,他便默默用十二分真心还回去,真是个好孩子呀,长得俊又通透,谁能舍得算计他呢,对不对?”
杜泽兰端碗的手微抖。
在老嬷嬷笑眯眯的眼神里,她点点头肯定:“……是呀。”
作者有话要说:
发了两个晚上高烧,烧得分不清自己是热了,还是发热了[药丸]
脑袋昏昏沉沉,终于写出来一章。
第133章
昨晚离家,长夜空幽,洛起元站在无人的街道不知何去何从,躲着巡夜人在泽鹿县漫无目的地游荡许久,直到站在雪府门前,方才恍然意识到走过的那些地方都是幼时与雪里卿去过的。
沉默片刻,他决定出城。
宝山村洛起元没去过,但在舆图上专门寻找过,彼时寻着记忆里的方位离开县城,朝东南方向进发,一路询问早起务农的百姓找到了地方,甚至远远看见了杜泽兰曾提及的那片山坡与山崖。
山色青悠,梯田丰茂,飞鸟掠过湛蓝天空,山崖上与自然融为一体的石墙里走出几位陌生人,扛着农具牵着牛,分两路一批下山,一批牵着牛去了梯田,他们说说笑笑,各个脸上都盈满喜悦。
洛起元静静瞧了会儿,最终停下脚步,没有靠近。
这里太清净,远离世俗尘嚣,虽未见到雪里卿,依然可以从方才出门干活的那些人身上想象得出,天性清冷沉静的哥儿住在此处,会多么舒心安逸。
他不忍心用那些肮脏来打扰。
半日的游荡令他饥寒交迫,家中嘴脸令他心生厌烦,不欲打扰雪里卿也不想回泽鹿县,洛起元索性找了个偏僻无人又遮风的地方,一屁股坐在墙根发呆。
恰巧,他找的这处偏僻无人又遮风的墙根是山脚下的周家旧宅,亲卫也正是在他思绪乱飞时找上来的。
几个高大的人影不知何时将自己悄然围住,洛起元吓了一跳,知晓对方要把自己带去见雪里卿和阿娘,他立即拒绝,跳起来就要走。奈何一介书生没什么武力,反被对方按小鸡崽似的扣在墙角。
亲王侍从不同于县衙衙差,只会听从上级命令,洛起元百般劝说请求无果,只能眼睁睁看着他们去通告雪里卿。
不消片刻,身着红衣的漂亮哥儿踏着婆娑树影与秋日落叶缓步而来,浅瞳淡淡瞥来一眼,便叫他羞愧地垂下脑袋。
雪里卿停步在两米之外,冷淡启唇:“说说看。”
洛起元泄气地坐回墙根。
回忆昨夜家中经历,他情不自禁伸手环抱住双膝,眸中竟泛起浓烈的惊恐与委屈:“里卿,我觉得我爹娘好可怕。”
雪里卿缓缓眨了下眼睛,语气依然平静:“何处此言?”
洛起元抿唇,昂首与哥儿那双静然的眼眸对视。少顷,他喉结滚动,嗓音轻颤着哽咽道:“昨日我都看清楚了,他们口中对你的愧疚疼爱与亲近都是假的,虚伪裹着自私,里卿你半分都不要相信。”
“爹爹阿娘都不要信!”
上次雪里卿入县城告雪昌,洛起元得知爹娘对待自己与雪里卿之间的看法,不配二字,令他胆寒,不可置信那是自认为世上对雪里卿最好的两位长辈说出的话。
然而案审雪昌暴露出太多惊人真相,爹娘流露出对哥儿的愧疚,为他保媒替他撑腰,桩桩件件,都让洛起元以为那是真情,从前只是不明真相与两家疏远导致的偏见。
上次府城传来消息,雪里卿与周贤带齐王殿下与世子回村招待,杜泽兰还跟洛士成担忧念叨:“小山村诸多不便,面对那般大人物,万一卿卿没招待好,触怒了殿下如何是好?老爷,你快快多备些东西带去宝山村,定要全面,里卿如今只有我们这两个长辈,必须得帮忙把关才行。”
洛士成便连夜搜集带去。
回来时他还感慨,雪里卿同殿下关系好,当众承认他是义父,齐王殿下闻言态度立即转好,还将长兰县送的那些东西都赏给了泽鹿县。
杜泽兰为义父义母一事开心得不得了,还拿出最喜爱的一匹丝绸,说要亲手为卿卿做身衣裳。
洛起元本以为这都是两家重归于好的表现,为此真切地感到开心,因为即使他与雪里卿无缘,哥儿依然可以在洛家的庇护下一生安稳无忧。
心悦一人,若不能与之相守,这便是最好的结果了吧?
然而经过昨夜那番争执,洛起元方才躺在墙根仔细琢磨,恍然发现一个真相。
那些,雪里卿根本不需要。
他凭一己之力在雪昌与林氏的磋磨中完好无损地活下来,突破伦理纲常约束,令他们付出代价,其细腻心思与谋算,无需两个眼盲心瞎十年不作为的长辈帮忙把关。
在府城中秋游会上,他从人贩子手中救下世子皇孙,收获齐王殿下与钦差大臣感恩与青睐,与之交好,还带回家中接待。这样的人脉,又何须一个小小知县的庇护?
反倒是洛士成近来那些政绩,从雪昌案到私酿贩酒案,哪个不是雪里卿送来的?
听闻齐王要来时二人说的那般冠冕堂皇,呵,其实不就是洛家在利用雪里卿长辈之名去齐王面前露脸攀关系吗?高兴,又真的是单纯在为义父义母之名高兴吗?
洛起元觉得不是。
或许,他们在当时就嗅到了升迁的味道。
作者有话要说:
身体好多了,有了点精神,还没完全恢复,但是能逐渐恢复更新了,只是可能这几天字数会少点或者隔日更新,还望见谅。
第134章
昨夜厅中,洛士成在得知升迁口风时开怀大笑,丝毫没有考虑过几日前还感慨在齐王面前得其助力的雪里卿之境况,经杜泽兰提醒后口吻里依然处处透着随意,这让洛起元看清了爹爹的冷漠。
不过在他心中,洛士成向来如此重利轻情,毕竟当初正是爹爹多次用提亲之名诱骗他考科举。因此,厅中的争执让洛起元气恼愤慨,却不至于心生惊恐。
真正让他感到可怕的,是随后与杜泽兰的单独交谈。
起初,杜泽兰追到书房帮他大骂洛士成心狠、表明愿意陪他留在泽鹿县,的确让洛起元激愤的心情略有缓和。他以为至少阿娘与清淮阿叔情同手足,对雪里卿一片真心。
直到他们坐在院子里,杜泽兰缓声讲起从前。
洛起元静静听着阿娘借眼前的花灯之墓,简单说了几件关于顾清淮和雪里卿的幼年趣事,很快将话题引向她与洛士成少年夫妻、种田读书的苦寒经历。
土里刨食还要供养读书,几张最差的草纸都舍不得用,常常用烧火棍在地上写诗作文章,为了凑够上门求秀才指点的礼品,全家得勒紧腰带饿俩月……其中艰苦不一而足。
对平民百姓而言,科举是希望也是豪赌,一趟前往府城京城的考试甚至能挖空几代人的家底,甚至背上累累负债。当年洛士成第一次拿着全部家当进京赶考未中,第二次是四处借债凑的盘缠,发誓不成功便成仁,幸好他这次中第,二甲进士,整个家族扬眉吐气。
洛士成踌躇满志,被委派到泽鹿县做知县,以为这是自己施展一身抱负、成就青云之志的开端,却没想到知县位置一坐二十年没挪动……
对那些时光,杜泽兰感慨连连。
洛起元心头却冷意渐生。
他承认那些经历的确艰难,他身为知县家三公子,能一切顺遂都是承父母之恩,应当常怀亏欠。
可这与雪里卿没半分关系。
杜泽兰这一系列举动,在洛起元看来无非是以退为进,先唱红脸站到他这边,令他放松警惕,再以怀柔之计让他理解爹爹一路以来的不易,心怀愧疚,最终做出爹娘想要的选择,离开泽鹿县,继续科举。
回忆过往十七年的经历,相似的计谋,洛起元不知在爹娘这里吃过多少亏,尤其事关雪里卿与科举,那是次次不长记性。昨夜是他这么多年来第一次没被杜泽兰的话带着走,中途识破,也因此遍体生寒。
那算计如此悄无声息。
那虚伪如此难辨真伪。
山脚土墙之下,亲卫与跟来的赵永泓都被遣去远处,只余下雪里卿与洛起元二人单独交谈。
被爹娘红白脸忽悠十多年终于醒悟的少年边说边哭,泪如雨下,控诉着爹爹阿娘究竟有多么虚伪多么可怕:“里卿,我们这些年都被骗的好苦啊,我再也不要回去了呜呜……”
雪里卿目露嫌弃,拒绝与之为伍:“把们字去掉。”
洛起元昂起泪眼:“啊?”
雪里卿抱臂反问:“你以为自己已将此事彻底看清,能摆脱他们的掌控了?”
洛起元迟疑着点头。
他昨日可是一眼看穿爹爹与阿娘的谋算,心间是从未有过的清明。从今日起,他绝不会再被欺骗!
越想越有底气,洛起元抹抹脸颊的眼泪,起身信誓旦旦道:“里卿放心,你已成家有了相守之人,我不会辜负你的情义,也绝不会做出纠缠为难那等低劣之事,以后我就当你是亲阿弟,做一个能为你遮风挡雨、可以随时依靠的哥哥,完成爹娘做不到的承诺!”
雪里卿蹙眉:“我比你大。”
洛起元咳了声,移开目光:“就两日……”
雪里卿眸光冷淡,不同他掰扯这些,毫不留情揭露对方处境:“你如今的一举一动仍然在泽兰阿婶的股掌之间,从未逃脱。”
洛起元下意识否认:“不可能。”
雪里卿与之对视,在少年逐渐没底的眼神中淡然开口:“昨日你闹脾气要留下,泽兰阿婶以退为进采用迂回之法劝你,这只是第一层。你若不听劝,便会闹到我面前,由我出面让你歇了心思,这正是如今正在发生的第二层,也是她最希望走到的一步。”
“泽兰阿婶看出你生了心结,对洛家憋着一口怨气无从发泄。解铃还须系铃人,她欲在离开泽鹿县之前借我之手彻底把你这口气消了,安心离开。”
“不——”
洛起元下意识吐出一个字,望着面前一脸平静的哥儿,喉间的否认哽住,片刻后艰难开口:“……你都知道?”
雪里卿:“一些不比雪昌高明多少的小心思罢了,这都看不出,我算白活了。”
白活了的洛起元垂下脑袋。
阿娘的谋算不仅是在拿捏他,更是在利用雪里卿,算上之前那些事已经不知多少次了。
洛起元抿唇,盯着眼前的绯红衣摆闷声问:“你恨我们么?”
“不恨。”
这回答令洛起元意外。
雪里卿冷漠:“他们利用我要声名得功绩攀关系,以求升迁,我亦利用他们达成自己的目的,大家以亲朋之名合作互利罢了,何必掺杂情义?洛家于我而言如一颗果树,用施肥松土换秋收结果,只要这棵树的根枝不反绊向我,一点小心思我不在乎,也不介意帮他们达成。”
听出最后那句的意思,洛起元震惊:“你不怕他们,还要帮他们一起劝我?”
“否则,让我背负一位不可限量的小三元因我放弃科举、前途尽毁的骂名?”
洛起元瞪圆眼睛,不可置信:“你怎么知道?!”
这可是他窝墙根里,盯着面前荒废的小菜园,深思熟虑后的决定,刚刚出炉不过一刻钟,雪里卿竟然轻易看透……
“你、你是神仙下凡吗?”
少年半张着嘴巴,讷讷然像个憨瓜。
雪里卿冷哼,语气无情:“洛起元,你太幼稚。多年寒窗苦读,天赋卓越,你可知自己放弃了什么,因赌气而轻易放弃的东西又有多少人求而不得?”
洛起元闻言皱起脸,眼睛里逐渐积蓄起委屈的泪光。他憋了憋,忍不住哇地一声哭出来:“你怎么也说这种话!”
“什么功名,什么为官,这些都是爹爹的愿望,他求而不得并非我求而不得,我会苦读是为了谁?呜呜呜呜我就是不要读了,不要考了,就是不要跟爹离开……”
听着呜哇的哭闹,雪里卿头疼地按按眉心,不懂自己认识的一个两个怎么都是这个德行。
“闭嘴。”
哥儿冷冷吐出两个字,洛起元立即闭上嘴巴,因哭得太急,还忍不住抖肩打了个闷嗝。
不待雪里卿缓口气,听见哭喊声的赵永泓从墙角冒出一颗脑袋,小心翼翼安慰:“没事,洛兄,哥懂你哥支持你。”
雪里卿听得眼皮直跳,冷冷扫去一眼。
赵永泓赶忙缩回脑袋。
望着眼前双手捂嘴默默流泪的少年,雪里卿长呼一口气道:“待你以后见得多了就能明白,我与雪昌那些事换个官来审,所得结果很可能完全不同,此事我与你爹爹算相互成全,洛县令为官的确称得上清正,也配得上这场升迁,你不必为此事跟家里钻牛角尖。”
洛起元:“我……”
雪里卿示意他先闭嘴听自己把话说完,继续道:“我知此事归根结底是你与家中心生嫌隙,此虽为洛家家事,我一个外人本不该管,但一切也算因我而起,我理应向你表明态度,解你心结。”
他注视少年双眼,坦言道:“洛起元,我不否认对洛家生过怨念,只有一次,在七岁那年。”
“那时阿爹过世不久,我被雪昌与林氏关在后院折磨得痛苦难忍,算日子到了洛府秋日宴饮之时,我知道洛府每年都会提前三日来递帖,欲趁机逃去前院求救。那日是泽兰阿婶亲自上门,听雪昌与林氏说我思念阿爹成疾,不便外出,她关切了几句我的病情便转身离开,自始至终都未跨过门槛。她走的时候,我正被婢女捂嘴拦截在照壁后,一丈之遥。”
“当年我想,她但凡进来看我一眼,或许自己就能脱离苦海。不过很快我就想通了。若她本不在乎我,即使看见又怎样,折磨我不会少受一点,最多再听几句关切怜悯话罢了,我连亲生的爹爹阿爹都靠不住,为何还要寄希望于别人救我,别人又凭什么因此受我怨怼?”
“一切终究要靠自己。”
雪里卿眸色冷淡,嗓音平静,仿佛那只是件过眼云烟的小事:“所以我再没怨过洛家,我还要感谢泽兰阿婶,让我自幼便看清这个道理,此后多年凭此躲了不少劫难。”
这跟雪昌做的那些一样,都是洛起元不知情之事。联想种种,他心里也不禁开始怀疑自己,口口声声说心悦里卿,可这么多年没发现对方的处境,是否也跟爹娘一样只是虚情假意呢?
他是否也一样虚伪不堪?
洛起元脱力后仰,倚在后方的土墙上神情愣怔。
见此,雪里卿平静道:“我告诉你这些,不是让你再添内疚,而是想让你明白,你心中那些关于我被辜负的臆想也如同洛家的情义一般虚无缥缈,我不跟你卖这个惨,你也不必因此可怜我,甚至为我做出什么荒唐抉择。离开泽鹿县后,洛家对我再无用处,我们之间的合作也宣告结束,从此桥归桥,路归路。”
“我按泽兰阿婶的意思,站在此处同你说这些,便是全了十几年相识的缘,好聚好散。”
垂眸看着洛起元身体顺着土墙缓缓滑落,雪里卿抿唇,叹道:“洛起元,这么大了,长点脑子吧。”
洛起元蹲在墙底,埋头啜泣。
*
另一边看不见的墙角后,耳朵好使的何巳按命令一字不落地转述二人话语,赵永泓听得满脸复杂。
不知整日气鼓鼓的雪里卿心底竟还埋藏着那样的经历。
确认隔壁的交谈已经结束,耳边只有洛起元模糊的哭声,赵永泓将视线挪向旁边,是脸色惨白的杜泽兰与眉眼冷沉的周贤。
“泽兰阿婶?”
重复一遍雪里卿对杜泽兰的亲昵称呼,周贤嘲讽冷呵一声,抬步迈出墙角走向那抹绯红身影。
见周贤出现,雪里卿微怔:“你怎么在这里?”
周贤弯眸微笑:“见你与殿下匆匆往外赶,怕是出了什么事,我便跟何巳师父一起过来看看。”他扫了眼埋头蹲在墙角的洛起元,假装什么都不知道,疑问,“洛三公子这是怎么了?”
雪里卿摇头,走上前牵住他的手转身离开,只给原地留下冷漠无情的三个字。
“让他哭。”
第135章
雪里卿牵着周贤绕开后墙,转弯时对上杜泽兰,他面色如常,对她的出现未露出半分惊讶。
杜泽兰下意识上前一步。
“卿卿……”
窗户纸已然捅破,没必要再维护体面寒暄。雪里卿闭眸,抬手按了按太阳穴轻道:“去同他聊聊吧,我身体不适,先行告辞。”
杜泽兰张张嘴,想到他方才描述的经历,连那几句关切怜悯话也卡在喉咙里讷讷说不出来了,只能眼睁睁看着哥儿在周贤的搀扶下渐行渐远,身影消失在秋叶寥落的林间。
赵永泓上下打量面无血色的杜泽兰一遍,嘲讽道:“怎么,你苦心孤诣让小雪夫郎来帮你劝儿子,现在又嫌人家透露得太多了?”
杜泽兰抿了抿唇,欠身施礼,迈步走向墙底失魂落魄的洛起元。
看她的脚步似乎也乱了心神。
另一边,周贤扶着雪里卿拐到沿河的小路上,见他脸色越发苍白,低头关切:“头疼?”
雪里卿蹙眉轻嗯。
方才跟洛起元掰扯时,脑袋胀痛渐重,似乎犯了头风。
周贤心疼地摸摸他脸颊,问过除了头疼没有其他不适后,屈膝蹲到前面勾勾手:“上来。”
雪里卿不客气地趴上去。
周贤背起夫郎猛地往上颠两下,惹得雪里卿搂紧自己的脖子,方才轻笑着大步向前。
“走,回家。”
“嗯。”
男人肩背宽阔,脚步快却稳当,雪里卿枕着他肩膀闭眸安神,周贤未出声打扰,等背着人返回宅院,才发现他已经睡着了。
头疼能睡着不容易,周贤将雪里卿放到床上躺好,动作小心翼翼,怕吵醒他。
似乎是身体不适,雪里卿呼吸有些沉重,眉头也微微蹙起。
周贤坐在床边给他掖好被角,按捺不住心中喜爱,弯腰亲亲他嘴角。察觉雪里卿睡着觉还迷迷糊糊昂头张嘴配合自己,他忍不住失笑,抵着下巴把夫郎微张的红唇合上。
“小色胚,晚上再亲你。”
雪里卿没听见这倒打一耙的称呼,歪头往被子里蹭了蹭,继续呼呼大睡。
一觉又过了午时。
这觉睡得有些沉,醒时头懵懵的还有些晕,倒是不再胀痛了。雪里卿扶额坐起身缓了会儿,转眸瞥见旁边矮柜上整齐叠放的月白披风与字条。
【刚睡醒,别贪凉。】
望着纸上的六个字,雪里卿眉眼温和,依言穿上厚实的披风。
今日午后天色再次变得阴沉,乌云压着难以辨别时间。雪里卿走到院子里,蹙眉望着天色,心底不禁又升起几分担忧。
这时,耳畔响起一道疑问。
“白日也要观天象?”
说着张少辞抱臂走到院中,好奇地探头往天上望,似乎也想瞧出个所以然来。
雪里卿淡淡瞥了他一眼:“秋收在即,眼下一场雨不知会毁了多少收成,在下以种田为生,自然会为此多忧心几分。”
张少辞尴尬顿住。
几日前雪里卿晃着铜钱,三言两语说出自己心底不为人知的秘密,神棍形象深入人心,以至于他看这人的一举一动都觉得神神叨叨。没想到询问过后竟得出这样一个回答,他咳了声道:“原来如此。”
虽对外是远房二表哥,张少辞毕竟是外男,无事跟人家夫郎站在院子里一起抬头看风景不合礼仪,他退步刚准备告辞,就听雪里卿再次开口。
“你与二殿下如何打算?”
张少辞听见这事就头疼。
赵永泓倔驴一头,生怕他反悔似的,一天三遍跟他嚷嚷要回去立即跟父皇表明心志。老皇帝派遣二人来平宁府办案,本就是想让二皇子跟着混个实绩,名正言顺封太子,结果赵永泓回去两嘴一张就要放弃储君之位,惹了圣怒得一顿教训事小,关键皇帝根本不可能答应,反而打草惊蛇,让自己陷入被动。
毕竟拿捏赵永泓,雪里卿第二,他皇帝老子才是第一。
想到这里,张少辞无奈叹了口气,拱手道:“还请雪夫郎帮忙劝劝殿下。”
雪里卿侧眸:“你也想来个权宜迂回之法?”
张少辞暗示:“圣意不可违。”
近几日他一直在思索这件事该如何办,虽尚未想出万全之策,但皇帝欲立储君,此时如赵永泓所想那般直接捅到皇帝面前无疑是下下策。
既无法直来,只能迂回。
就是怎么个迂回法,他暂时还未定下。
也正因拿不出具体章程,张少辞才对劝住赵永泓没把握,求到雪里卿面前。
雪里卿并未答应帮他劝赵永泓,只缓声道一句:“陛下想为大绥选位优秀的储君,五皇子贵为龙嗣,或许身负奇才也未可知?”
张少辞眼眸微亮。
抽薪止沸,拔本塞源,想要过皇帝那一关,没有比送上一位优于二皇子更的储君更合适。可一想到赵永蘅的绥朝要让五皇子那等人接手,自己还是关键推手,张少辞眸中的光芒又逐渐暗淡。
周贤进门,就看见张少辞望着雪里卿,一会儿亮一会儿灭的,心中警铃大作,立即大步过去揽过夫郎宣誓主权。
只是在张少辞眼中,这人天天对雪里卿都如此腻歪,他完全没察觉今日那份不同的心思,拱手告辞,回屋的背影满是灰败。
周贤疑惑:“今天一个个的怎么都这样?”
雪里卿大致猜得出张少辞所想,摇摇头并未多说什么,转首问:“你怎么在这里?”
按时辰,周贤该在习武。
周贤笑眸弯弯:“这不是心系卿卿,茶饭不思。”说着他牵起雪里卿的手转身,边朝东屋走边问,“头还痛不痛,冷不冷,可有其他不适?”
雪里卿一一否认。
周贤稍稍松了口气,但仍不完全放心。将其安置到椅子上坐好,他半蹲在雪里卿面前,温声哄道:“上次见医还是暖房宴时马大夫帮你号脉,上月去平宁府你噩梦不适,今日又开始头痛了,我跟赵永泓借了他们的医师,现在叫来给你瞧瞧可好?”
这是为他好,雪里卿自然同意。
稍后随队的医师进来诊脉,又看过之前吃过的补药方子,说出的话与马之荣讲的大差不差,都是大毛病没有,小毛病要命:“……雪夫郎易疲多觉,身子亏虚,幸好前段时日为您调养的大夫医术高明,补的好,往后要清淡饮食,常欲小劳①,戒大怒大醉,切忌忧思过深。”
总结还是那句话,多吃少生气。
周贤问:“可需吃药?”
医师摆手:“先前那位大夫为雪夫郎调养得很好,那方子连我也写不出更好的了,后续您按那位大夫安排的疗程继续调养即可。若再犯头痛,可寻我开个止痛的方子。”
周贤对此略感意外。
跟随赵永泓出来的医师八成是宫中御医,能让他甘愿说出这番话,可不得了。没料到一个小小县城的医馆里,诊金十文的便宜大夫,竟还是位扫地僧?
送走医师后,雪里卿为他解惑。
“马之荣的爷爷与爹爹都是宫中御医,他本是子承父业,因卷入一些纷争选择告病还乡,刚出京便遭人暗算,被抢得只剩条裤子。他一路乞讨回到泽鹿县,恰逢孕期的阿爹上香还愿时跌了一跤,差点滑胎,是他出手稳住,阿爹为表感谢送了他一间安身立命的医馆。”
周贤好奇:“他是大夫,看病收诊金也能赚钱啊,怎么一路乞讨回来?”
雪里卿道:“谁会让只穿条裤子的乞丐看诊?即便有,得罪之人派劫匪一路相护,也一文钱别想用。后来元康医馆还经历过几场医闹,折腾好几年,最后搬到如今那个小铺子,诊金十文,除了阿爹与我无人敢去,这才消停。”
周贤了然颔首。
其实他对泽鹿县里与雪里卿自幼亲近之人心底印象都不怎么样,雪昌与林氏,杜泽兰与洛县令,各有各的蠢坏。但凡少踩一脚、多拉一把,雪里卿之前在县里也不至于那般孤立无援。
他记得第一次去元康医馆诊脉,马之荣跟雪里卿说少学他阿爹,显然知道些内情。
见他沉眸的模样,雪里卿便知晓他在想什么,出声解释:“马之荣与杜泽兰不同,他的阿爹与我明令禁止靠近的。”
周贤惊讶:“为何?”
雪里卿讲的口渴,瞥向茶壶。
周贤立即笑眯眯倒茶,按住他的双臂非要亲手喂。待雪里卿昂首示意够了,他凑上前偷个香吻,这才意犹未尽结束。
雪里卿气恼地瞪他。
周贤放下茶杯,凑近亲亲他润亮的眼眸,笑道:“别用脸骂了,继续说。”
雪里卿轻哼一声:“幼时马之荣总缠着要认我做义子,我嫌他烦,看见他就躲得远远的。至于阿爹,那几年他与雪昌还是恩爱夫妻,看出马之荣对他有意,便避嫌提出一恩一报已了,往后少来往,所以我们关系不算亲近,我求助想得到杜泽兰,却想不到他。”
“阿爹跳井前几日,他应当察觉出不对,曾上门劝说,被阿爹几句重话骂走,之后便天人永隔。当初他也想办法来见过我,可惜晚了杜泽兰一步,我心意已决,固执拒绝了他的帮助。”
这事想来确实可笑。
不在意的被觊觎厚望,心心念念的赶不上趟。
人活一世吃吃喝喝睡睡,少学你阿爹。周贤觉得当初马之荣能对雪里卿说出这句话,或许正是看见父子二人相似的固执,出于两次被拒的无奈与看见雪里卿安全的如释重负。
雪里卿垂眸望着桌上剩余的半杯红茶,嗓音轻缓:“当年阿爹若与雪昌和离,或许他真能成为我爹爹……”
他话语一顿,轻轻摇头。
“我不知道。”
周贤见此叹息,上手捏捏他脸颊道:“看来我们卿卿心底还是渴望父爱的,哎,没办法,只能让爹系男友来弥补了。”
“宝贝,来!”
说着他伸手一托,把夫郎抱到自己腿上,哄小孩似的拍拍背捏捏脸,占足了便宜。
雪里卿磨磨后槽牙,一巴掌拍他脑门上:“欠揍。”
周贤仰头失笑。
第136章
闹过这一下,周贤才把洛起元与杜泽兰离开的事告诉雪里卿:“看样子两人是谈崩了。走之前洛起元要见你,当时看你睡得香喷喷,夫君勉为其难代你去见了他一面。”
雪里卿也不挑破他酸溜溜的小心思,问:“说了什么?”
周贤:“他要去从军。”
雪里卿扬眉:“从军?”
过两年战乱四起,如今这档口从军可不是个好去处。想来前几世洛起元或许也做了这个决定,才会在科举一途销声匿迹。
雪里卿对此举评价:“以他那体格,死起来应该很容易。”
周贤被他的毒舌惹笑。
估计洛起元听了这句走,能抹一路眼泪。
捏捏哥儿面无表情的脸颊,周贤坦白从宽道:“我给他指路戍北军,还以张少辞找高人测算为由把天灾的消息透露给他了,你怪不怪我自作主张?”
雪里卿摇头:“你了解我。”
周贤得意:“那当然。”
一码归一码,雪里卿既然在洛起元面前坦言洛士成为官不错,便不会因自己与洛家的龃龉改变主意,若洛起元真的去徐明柒门下投军,说不定还会带来更好的效果,以雪里卿的性子不可能放弃,势必会按原计划告知对方天灾之事。
除了考虑到雪里卿的意愿,周贤也有一点自己的私心。
寒灾的消息关联着雪里卿重生的秘密,张少辞那边就算了,再告诉洛起元并向外透露,周贤不放心。如今话从他口中说出去,若招惹了麻烦就能由他担着,把雪里卿摘干净。
若是有功,再按计划给雪里卿套个神棍人设也不迟。
总之,雪里卿不能出事。
见哥儿垂着眸子又不知在沉思什么,周贤搓着他脑袋捣乱道:“消停点吧你,小脑瓜再转就冒烟了,待会儿又头疼,还得吃苦药,大夫不是说了让你少忧思伤神?”
雪里卿觉得有理,歇下脑子。
今日他又错过了午饭,这次没有另外留饭给他热了吃,金嬷嬷专门安排厨子备好食材待命,等人一醒就开始炒制,还提前煨了一锅鸽子汤,这会儿看完医师刚好做好送来。
周贤对送饭的小厮道谢,低头便瞧见眼巴巴昂着脑袋的赵康琦。
他笑了笑,弯腰将小孩抱进屋,放到雪里卿身边的凳子上:“是不是知道自己要走,开始黏老师了?”
雪里卿摸摸赵康琦的脑袋轻嗯,确认他想留下,给小孩盛了半碗汤,方才开始用午膳。
周贤在旁瞧了少刻,并未继续陪着。他转步走向房间另一侧的书架,翻找出之前的那本《卿卿长命百岁计划》,记录今日之事,顺便翻看先前所记内容。
结合看来,周贤觉得雪里卿如今身体都是小毛病,最大的病灶还是出在脑袋上。
忧思过深,伤神而亡。
刚想到思索到这里,他便听不远处的雪里卿开口。
“早上李百岁来过,因他把三两银子花光,纪伯娘昨晚将人训斥了一顿……”
他讲完事情始末,而后道:“那手环算我引他买的,明知他家境却未施手阻止。”
周贤忙宽慰:“这臭小子脑子缺根弦,纪伯娘是气他都已成年了心里还没点数,不是心疼那些钱,也不会怪你的。”
雪里卿垂眸喝汤,淡然道:“我知她明事理,亦知她心里会有疙瘩。李百岁心性幼稚,却也纯善,教导好可为你在此地的左膀右臂,左右无碍便帮纪伯娘治治这个心结。此事我不便出面,李百岁最听你的话,你寻空管管。”
“行。”
周贤爽快答应,笑道:“不过我觉得这事有人比我更合适。”
雪里卿知道他指的是谁,缓声解释:“那位润哥儿咱们没见过,不知其为人品性,好坏另说,若同李百岁一样是个憨的怎么办?还是你先劝劝吧。”
周贤望着垂眸饮汤的哥儿,双手捧脸,扬唇笑道:“卿卿是在夸为夫聪明可靠么?”
雪里卿侧眸,望着男子的疏朗笑颜,收回目光时轻嗯了声。
周贤顿时开心,起身靠过去。
看见旁边刚喝完半碗鸽子汤的赵康琦,锃光瓦亮的小灯泡,周贤当即将其抱起来,大步流星朝外走,塞给在屋外候着的素晴。
“素晴姑娘,把小康琦带一边儿玩会儿,接下来屋里少儿不宜,免得教坏他。”
听出他话中意思,素晴下意识朝屋里瞧了眼,意识到不便再替世子求情留下,拦住转身想回去找老师的赵康琦,红着脸带人离开。
解决小灯泡,周贤心情大好,准备回去光明正大耍流氓。刚一转身,迎面对上黑着脸的雪里卿。
他笑眯眯问:“怎么了这是,稍一错眼就又生气了?”
雪里卿蹙眉恼道:“你同外人胡说什么?”
说得好像他白日荒.淫似的。
周贤一本正经辩解:“谁说我胡说了,我周贤为人最是实诚,一个唾沫一个钉,句句属实,不信你等下看屋里少儿宜是不宜?”
话音一落,不待雪里卿反应,周贤便迈步跨入门槛。
房门一关,唯余暧昧昏暗。
被拦腰扛起来的雪里卿朝人胡乱踢了几脚,怕让外人听见,压低声音骂道:“周贤,青天白日的你做什么?”
“做爱。”
雪里卿耳朵瞬间红透,挣扎的力道都弱了。
周贤见此,翻手改扛为抱,望着夫郎一片春润的桃花眸,低头得寸进尺道:“为夫教你,这事青天白日最合适,青天白日看得清。”
羞红的霞云瞬间由哥儿的耳尖蔓延至脸颊玉颈,呼吸也促了几分。直到被放到床上,望着周贤俯身压来,雪里卿终于寻回理智,在纵容周贤与自己的名声之间选择了要脸。
可惜,周贤没给他要脸的机会。
“你不唔……”
话音刚起,周贤便直接亲上来,顺便压住哥儿的下巴。直到觉得亲够本,才松手让人咬一口出气。
雪里卿已然身软无力,咬的不痛不痒宛若邀请。
周贤吻去他眼尾噙的泪,笑吟吟问:“卿卿方才想讲什么呀,夫君一时心急没注意,现在再说说看?”
现在还说什么说?
现在顶着这张嘴出去,有脸也没脸了,白日荒.淫的名声直接坐实,还不如躲着呢。
雪里卿气得踹他一脚。
“不要脸。”
周贤弯眸:“有夫郎要什么脸,我要脸还能有夫郎吗?”
雪里卿冷哼一声,推开这厚脸皮的玩意,坐起身道:“要下雨了,外面晒了不少东西,你去让人都收进仓房。”
周贤是记得天有些阴,点点头随口调侃:“我们家小神棍还真的会看天象了?”
雪里卿屈膝抵了下他的腰,怏怏吐出一个字。
“酸。”
周贤垂眸,想起他还有个关节炎的毛病,心疼地给夫郎揉揉膝盖,用被子盖好。
他下床理理衣襟,点了两下雪里卿的鼻尖,笑哄道:“放心,为夫这就出去为你正名。”
对着男人转身的背影,雪里卿淡道:“我的名声会不会好不一定,这么快就出去,你的怕是不保。”
周贤背影踉跄一下。
他委屈回头想反悔,雪里卿眯眸威胁。
在自己身为男人的名声和夫郎的要求之间,周贤叹了口气,选择大大地牺牲一下自己。
低头又亲了一口雪里卿,他才抬步出了里屋,抬手刚拉开房门,外面的吵嚷声悉数入耳,人来人往好不热闹。
原来是外头已经滴起小雨,有空的都在帮忙搬晒场的粮食与木柴。
棚舍沿墙规划的堆柴棚盖好了,柴分粗细整齐码放,晒透的顺着堆上去,还没晒透的部分堆在旁边空地,等着雨停继续晒。
至于粮食,都是最近收的大豆、高粱、番薯干以及各式各样的菜干。雪里卿喜洁,长工们做事时便依他的喜好讲究些,食物都放在晒簟簸箕里或底下垫着麻布,搬动倒是快,一搂就走,只是这些东西占地大,大家动作也急,不仅仓房满了,家中偌大的雨廊也堵了大半。
后来雨势渐大,旁边盖屋的工匠也都跑来躲雨,算是张少辞与赵永泓带来的婢仆与侍卫,挨挨挤挤几十号人,宅院好不热闹。
雪里卿整理好自己出来,看着家里乌泱泱的人群,深吸一口气,狠瞪周贤一眼。
幸好他半道叫停,否则……否则他得连夜搬去西南,没脸见人了!
“哼!”
对上雪里卿越来越凉的视线,周贤心虚讪笑,想提醒人后回房继续的心思也偷偷藏起来。笑着回应了几个过来打招呼的工匠后,他悄悄挪到雪里卿身旁,扯扯他袖摆小声道:“宝贝我错了。”
雪里卿推开他,招招手将赵康琦与来帮忙搬东西的旬丫儿都唤来,一手一个牵进屋,给两人讲学,直到晚饭才停。
一个愿打,两个愿挨。
要不是周贤死皮赖脸将两个孩子赶走,照雪里卿那架势,像是要将人扣下来教一晚上。
雪里卿脸皮薄,这下气得不轻,周贤晚上好一阵才将其哄好,愿意跟他说话。
听着外头仍淅淅沥沥的雨,雪里卿侧头靠在男人胸膛轻叹:“看来这季的收成,怕是难了。”
周贤替他揉开紧皱的眉头,轻声哄道:“天要下雨,娘要嫁人。人祸可解天灾难为,你愁是这样,不愁也是这样,何必忧它?”
雪里卿闻言,昂首望向他。
周贤收紧手臂抱着他,温声轻哄:“我知你为人处世如此,既是天性,也是几十年的习惯改不过来。但为了长命百岁,卿卿也要努力的呀,你想想前几世自己究竟是气死的,还是忧思过甚伤了根本?以前给别人打工不值得抵上性命,如今只为自己那就更不值得了。”
雪里卿眨眨眼,不甚理解:“为何?”
周贤反问:“为自己,是不是为了过得好享清福?”
雪里卿沉吟颔首:“世人大抵如此。”
周贤道:“你如今留这小山村,是为身体康健,幸福喜乐。若整日思这想那依然伤了自己,哪里来的清福能享,岂不是本末倒置?”
雪里卿与之静静对视。
片刻后,他抬起左手,葱白的指尖轻点了下男人的眼睛,惹得周贤下意识闭上双眸:“你如此口才,该送去礼部忽悠那群使臣。”
周贤轻笑,低头抵着他额头蹭了蹭:“我在家忽悠忽悠你就够了。”
雪里卿轻哼。
顿了顿,他朝周贤怀中挪了挪,昂首在其嘴角落下一个轻吻:“我会努力,少让你担心。还有,我此世并非只为自己,也为你。”
周贤注视着眼前人,神情愣怔,眸中为这两句话浓情涌动。
他揽着夫郎的腰,喉结滚动,情难自禁。在周贤要急切深吻下去时,雪里卿捂住他的嘴,凉凉道:“但你再担心,也不准每次都用那事来忽悠搪塞于我,转移注意。”
周贤失笑,在他耳畔轻道:“也不只是为了转移注意。”
“为夫亦发于真情。”
第137章
雨水第二日傍晚方停,田地山间均湿漉漉的,空山新雨后,耀日照朗空,却照不亮百姓笑颜。
近几日正是秋收时候,早熟的收了还好说,如今粮食还在田里的多多少少都遭了难。
爆壳、发芽、霉变等状况都有发生,大豆玉米高粱一类还好说,棉花与小麦受害最是严重。因考量收益灌溉育苗等麻烦,此地部分农户不种夏稻玉米轮耕,反而选择连种夏冬两季小麦,据说有人家雨时抢收,亩产不足六斗。
当初雪里卿虽要种夏稻,但买田时有三亩是人家种好的小麦,其次家里还种有一亩棉花,只差几日便能收了,结果事到临头遇上这一遭。
听完姜云汇总的报告,周贤站在原地直挠头。
旁边寻蛐蛐的赵永泓余光瞥见他的动作,随口安慰:“愁什么?你少了多少粮,我给你补十倍百倍,保管不亏……哎!”
他一个飞扑在地,爬起来欢欣鼓舞,不顾身上雨水泥泞。
“哈哈,捉到了。”
晚秋气候渐冷,蛐蛐难得,赵永泓雨停后来了兴致,耐心找了半个下午才捉到两只,勉强一斗。
周贤转身提醒:“你这些话可别叫里卿听见。”
赵永泓震惊:“给钱还生气?”
“这不是重点。”
周贤给他分析:“你想想,秋收事关过冬与春荒,这场雨让田地减产三四成,也不知祸及方圆多少里,接下来附近百姓过什么日子,会否生饥荒,冬日会饿死冻死多少人,即使熬得过冬天,青黄不接的早春又能否度过,还有……”
赵永泓摆手阻止他的念叨:“别老和尚念经,本王出钱给他们一起补了还不行吗?”
周贤弯眸:“那挺好。”
赵永泓嘿嘿笑两声,刚要说解决了,就听周贤继续叭叭念叨。
“可整个王朝的田地产量就那么多,市面上的粮食也是有数的,这边有钱买的多了,那边就要少,总有人饿肚子,终究治标不治本。”
赵永泓挠头:“那怎么办?”
“自然要从根源着手,其一提高农作物产量,其二增加百姓耕地。可惜这些都是长远计划,接下来的冬天与来年春日是赶不上趟了,依然无计可施啊。”
望着周贤在眼前晃的手,赵永泓两眼发晕,恍惚间仿佛回到京城,跟父皇与大臣们议政了。
倒是张少辞不知何时出现,看向周贤的眼神十分意外:“你竟有如此远虑?”
虽只有两三句,但所透露的想法与当今皇帝推行的政策不谋而合。鼓励耕田开荒,寻找高产作物,如今户部与工部正领命寻找冬末初春之际粮食短缺问题的办法。
民以食为天,皇帝自登基以来一直对粮食耕地之事十分看重。如今听闻周贤竟能说出这些话,张少辞有些意动。
科举是为官重要途径,却并非唯一,有他与赵永泓举荐,加上救下赵康琦的功劳,在六部谋一职不难,何况周贤能有如此见解,本身就有能得皇帝赏识。
如此人才,绥朝需要。
然而,周贤接下来的话却让他有些失望。
“不是我,是我们家里卿。他一向心软又思虑深远,一件事能抽丝剥茧想出八百万种可能,这些都是他平日常念叨的话。里卿身体不好,忧思伤神,我所愁的是如何不让他发愁,唉,真是拿他没办法。”
周贤望向宅院方向,猜测着雪里卿会有的反应,愁得叹气。
恰在此时,雪里卿缓步出现在院门口,朝他们这边唤了声姜云,显然是要问话。
周贤抬手示意姜云去忙,自己小跑着过去。
目视雪里卿被周贤推回院内,身影消失在大门后,张少辞垂眸,忍不住叹了口气。
可惜了,哥儿不可为官。
“唉。”
听见赵永泓同样的叹息,张少辞抬头:“殿下也觉得可惜?”
“是啊。”
赵永泓捧着空荡荡的双手,丧气地蹲到地上,仰天长叹:“本王的蛐蛐,跑了!”
张少辞闭眼。
他真是有病,才以为二皇子能想得到这些……
另一边,雪里卿被按着肩膀往前推,边走边无奈:“你又偷懒?只剩两日了。”
周贤弯眸:“他们也要为离开做准备,偷这一会儿懒无碍。”
这时抵达东屋,他推格子门,从背后揽住雪里卿的腰抱起来,大步跨入门槛。
房门转轴轻响,刚遮住外面的天光与视线,一颗脑袋便迫不及待埋进哥儿脖颈,软唇流连,含住分外柔软的耳垂轻轻一咬。雪里卿不小心发出一声轻嗯,红了耳尖。
他抬手按住那颗作祟的脑袋,气恼道:“周贤,你不知节制。”
周贤从背后环抱着他,在耳畔笑问:“节制是什么,能吃吗?就算能吃也肯定不如我们卿卿甜。”
说话间,周贤猝不及防将雪里卿转过身面朝自己,向上轻挑下巴,随后一手按腰,一手扶后颈,偏头又叼住哥儿的喉结,齿间轻轻一磨,两人呼吸逐渐粗重。
眼看着又要叫这男人得逞,雪里卿踩了他一脚,将其一把推到椅子上坐下。周贤欲求不满想起身继续,被他一根手指戳在脑门,仰头复坐了回去。
“说,减产几何?”
昂首望着站在面前的雪里卿,周贤叹了口气,老实答道:“雨中抢收的小麦亩产约六七斗,雨后熟的如今还不知道,村里说照常大概要少两三成,稻米玉米情况会好一些。”
见雪里卿眉头果然随着消息逐渐蹙起,他按下脑门抵着的手指,将其拉到旁边的圆凳上坐下,抬手揉开哥儿皱着的眉头:“老皱眉容易变成川字纹,会变丑的。”
雪里卿眯眸:“你嫌我丑?”
周贤服了他这颠倒黑白的本事,捏住哥儿的脸颊扯了扯,道:“瞧这水灵灵的大漂亮,谁家夫郎有我的好看?”
雪里卿拍开他的手:“少来,昨日刚说完又用这招搪塞我,你是不是不长记性?”
周贤弯眸:“是屡试不爽。”
雪里卿冷哼。
周贤晃晃他胳膊:“嗯?”
看他那死皮赖脸的笑模样,雪里卿无奈,缓声道:“天象难料,绥朝每年总有几个地方如此,河东省粮产相较他处已算中上等,有每季田赋充盈各地官府粮仓,只要当地官员不过分贪得无厌,开仓赈济不会有大患。我看苦难更看大局,此事还不至于令我忧深。”
周贤失笑:“看来是我以小人之心度君子之腹啦?”
雪里卿嗔怪一眼:“天时地利,皆依人心,万事两面,祸福相依。过几天田里收过麦稻,你去找村长聊聊今年家中收成与开荒梯田之事,讲清利弊,会有人动心。若有谁家确实困难,可来我这借,无息。”
周贤笑着答应。
在此之前,赵永泓一行人归京之期抵达,他们要先送人启程。
作者有话要说:
[裂开]没更是卡文严重码不出来,之前的节奏断了,找不回来剧情和感觉。
第138章
九月十三日凌晨,山崖庄子内悄然点起火把,婢仆与侍卫井然有序地清点收拾物品,为了避免吵到主子,声音极轻,但昏暗夜色仍染上些许昏黄光亮。
宅院东屋,雪里卿缓缓睁开眼睛,瞥了眼照在窗纸的火光,用手肘捅了捅躺在身边的人。
“醒醒。”
周贤用力搂紧夫郎,闭着眼迷迷糊糊凑过去就亲:“半夜醒来就想要啊?卿卿这么有兴致,夫君义不容辞,来宝贝亲亲——”
雪里卿一把捏住他撅起的嘴。
“周贤!”
周贤睁开眼睛眨眨,示意他说。
雪里卿轻哼,松开手:“你去将张少辞喊到厅堂,我有话与他交代。”
周贤啊了一声,身子往下蹭了蹭,靠在夫郎的肩膀惨兮兮道:“卿卿半夜将我喊醒,不仅凶巴巴拒绝我,要去找别的男人,还让我亲自喊人来,这对我是不是太残忍了?”
雪里卿推他:“少装,快去。”
周贤失笑,麻利起床,三两下套好衣裳,出门前顺便给雪里卿拿好衣裳,弯腰亲了下他嘴角,低声叮嘱:“天凉,穿厚些再出来。”
雪里卿颔首:“嗯。”
片刻后,哥儿低头整理着身上的月白披风,走出里屋,层叠的红白衣摆随着步伐绽放。侧眸见隔壁厅堂已掌灯,雪里卿去书案拿过一封信,转步过去,推开通往隔壁的格子门。
厅中,周贤与张少辞已在等待,听见动静同时望过去。
周贤弯眸,小跑过去:“卿卿。”
雪里卿微笑颔首,随后走到张少辞面前,将信封递到他面前:“我考虑了好几日,还是决定将它交给你。”
张少辞疑惑,下意识接住信封。
晚秋清寒,风顺着门缝吹进来,雪里卿拢了拢身上的披风,淡道:“在这里看完。”
张少辞点头,依言拆开信,借着旁边的蜡烛仔细阅览,随着视线扫过纸上遒劲的瘦金体,他的表情逐渐深沉。
扫了眼张少辞的反应,雪里卿收回视线,迈步坐到主位。
周贤紧跟上站到雪里卿面前,握手试了试他的体温,端起桌上的茶杯:“就这一会儿手就凉了,厨房刚泡好的热茶,喝了暖一暖。饿吗?我看见他们煮了粥,还挺香,我去给你要一碗垫垫?”
雪里卿摇头:“不饿。”
周贤弯眸,把茶杯放到他手中握着:“喝茶。”
茶水有些烫,雪里卿捧着茶杯小口抿着,蒸腾的水汽弥漫上哥儿精致的眉眼,长睫垂敛,显得乖巧异常。周贤情不自禁滚动喉结,弯腰刚想亲,便被雪里卿倏地抬眸瞪视,示意旁边的座椅。
“去。”
周贤回头看了眼后面正全神贯注看信的张少辞,想到自家夫郎被亲后的诱人模样,立即歇下心思,不过仍然赖在雪里卿面前:“不去。”
见其不作乱,雪里卿便也任他了。
白烛液蜡顺着边沿向下流淌,时间一点点流逝,厚厚一沓信纸一张张翻过,张少辞越看越心惊,直到最后一行字在视线中略过,他猛地将信纸拍在桌上,转头瞪向雪里卿:“你!”
周贤不悦回头:“吼什么吼?”
被挡在后面的雪里卿放下茶杯,将周贤揽到一旁,淡然回视:“如何?”
张少辞眉头皱得能夹死苍蝇,一脸憋屈恼怒,仿佛在看什么大逆不道之人。
望着平静的雪里卿,他张了张嘴,最后长呼一口气压住心中愤慨,先回头拿起那沓信纸放到烛火上引燃,火焰很快将其吞噬殆尽,烟灰坠落地面,被门缝钻进来的一阵风吹散。
雪里卿扬眉。
张少辞压低声音训斥:“雪里卿,你可知上面的东西被别人看去,你几颗脑袋都不够砍的。”
雪里卿:“烧了,不是吗?”
张少辞拧眉。
雪里卿淡然开口:“一个蠢笨,一个莽撞,实在不成气候,思来想去还需我出手方能成事。既然你看过了也烧了,便莫要辜负在下一片苦心。”
张少辞眯眸与之对视,少顷,他缓声道:“你很像他,可惜了。”
不是男子,与官位无缘。
雪里卿微笑:“我生就聪敏,何来可惜?才华是我的,错失我,是你们大绥朝廷的损失。”
张少辞神情微动,抿唇沉默。
这时外头天色蒙蒙亮,到了该起床收拾的时候,隔壁西屋响起赵永泓撒起床气的嚷嚷声。张少辞深深看了雪里卿一眼,起身拱手道谢离开。
他人还没走远,周贤就迫不及待侧步挡住雪里卿的视线,不悦质问:“他是谁,像什么,老实交代,上辈子你们是不是背着我玩白月光替身梗了?”
用词虽陌生,不过雪里卿大致猜得出其中含义,解释道:“他是指那位神童四皇子赵永蘅,于张少辞而言的确是心之所向,如月光般可望不可即,前两世张少辞也确实因认为我行事风格与之相似,在二皇子面前帮忙举荐我,此事只因才能,无关情爱。何况我之前是男子身份,怎可能有那档事?”
周贤对此表示不认同:“男子身份怎么了?这种时代,他都二十六了还是个光棍,我看八成就是喜欢那个四皇子,守身如玉呢。人死不能复生,你这么好看这么优秀,拿你当替身更合情合理。”
雪里卿歪头:“那如今我是哥儿,他既好男子,这一世便不可能。”
周贤轻哼:“那可不一定。”
这显然是攀着这件事胡搅蛮缠,想听他说好听话。雪里卿无奈拉住他的手,温声道:“为人四世,我只心悦你一人,如此可满意了?”
周贤翘起嘴角:“还行吧。”
雪里卿轻嘁了声。
周贤弯眸一笑,拖过旁边的椅子挨着雪里卿坐下,好奇问:“那纸上都写了什么,你一个小正经能把张少辞气成那样?”
雪里卿:“一些能帮五皇子继位的法子。”
周贤质疑:“就这?”
雪里卿淡定:“以防这般手把手教了还不争气,我在最后好心提点他们,如若最后老二还是继位了,把琦儿送来给我,遇见成气候的叛军就寻个合适的时机禅位,或许能留条小命。”
在当朝忠臣面前劝人禅让?
周贤忍不住笑出声,给他比了个大拇指:“还得是你。”
雪里卿望向门外,启唇轻道:“反正该透露的不该透露的都已经写了,也不差这一句。”
此信实际写于重阳节酒醒那晚,为了让赵永泓顺利摆脱皇位,雪里卿立足于两人归京后的处境一步步筹谋规划,写得十分细致,内容牵涉甚广,其中还包括他第二世协助五皇子成功继位的手段,懂的人一眼便能看出写信之人对朝堂百官了如指掌。若让有心人拿住把柄,知道这一切都是雪里卿的手笔,后果不堪设想。
对雪里卿来说,将其交给张少辞承担极大的风险,他也是深思熟虑好几日方才做出这个选择。
目前看来,他没信错人。
雪里卿去端茶杯,指尖碰到冰凉的瓷身,收回手。
“饿了?”
雪里卿侧眸,抿唇低声道:“我吃不下几口。”
这别扭性子。
周贤失笑,忍不住捏捏他脸颊:“剩下的我解决,不浪费,昂。”
言罢,他牵住雪里卿的手一起朝厨房去,边走边扬声问:“叔,还有粥没?我饿了,想讨一碗填填肚子。”
厨子闻声探出头,笑着应道:“早膳刚巧做好,正准备端出去,等着王爷世子和张大人开饭。”
“不等他们,我先要碗粥。”
周贤拉着雪里卿小跑起来,笑着回头催促:“快快快,慢点要饿死我们卿卿宝宝了。”
雪里卿气恼,拧了他掌心。
这顿早餐算是启程前在家里的最后一顿安稳饭,虽要赶路,并未因此敷衍,反而因准备途中用的糕点十分丰盛。用过饭够,一切收拾妥当,队伍便要出发了,旬丫儿与长工们也都出来送行。
马车前,赵康琦依依不舍地牵住雪里卿的袖子,不想松手。
雪里卿蹲下身抱抱他,起身后摸摸小孩的脑袋,对张少辞与赵永泓道:“若出了事,想办法将琦儿送来我身边,一日为师,老师护他一世安稳。”
见他终于认了老师的身份,赵永泓心中高兴,乐呵呵答应,张少辞却刚看过那封信,明白他话中暗示。
他沉吟片刻,最终妥协,点头轻声道出一个字:“好。”
雪里卿将赵康琦推过去:“珍重。”
张少辞与赵永泓拱手揖别。
三两句辞别话尽,要走的人便上马驾车行远。看着赵康琦趴在车窗,泪眼婆娑地跟自己挥手,雪里卿微微一笑,抬手回应地挥了挥,直到孩童被劝回车厢方才收回。
周贤歪头瞧了瞧他:“要哭?”
雪里卿抿唇:“没有。”
视线扫过他红了一圈的眼眶,周贤笑道:“你说没有就没有吧。不过告别嘛,哭鼻子也不丢人,对不对?”
说着,他抬手揉了揉旁边旬丫儿的脑袋。
小姑娘哭得上气不接下气,抹着眼泪闷声道:“嗯。”
赵康琦乖巧,赵永泓也随意亲和,金嬷嬷做事周到体贴,这些时日大家相处的都很不错。如今蓦地告别,因心中明白自己跟对方身份上的差距,此经一别,怕是再难有缘再见,别说旬丫儿,就连年长的几位长工心中也缠绕几分别愁。
等队伍彻底走远了,站在石墙外送别的众人转身准备回家,这时李百岁才连背带拎着三个背篓姗姗来迟。
少年忙问:“大表哥和大侄子呢,我收拾好多好吃的给他们,没来晚吧?”
雪里卿淡淡瞧了他一眼,转身进门,给他一个冷清的背影。
李百岁看向周贤:“哥?”
周贤笑眯眯过去,指向院里:“你去看看小二小五和小七吧,不久前刚给它们喂过食。”
李百岁疑惑:“看狗干嘛?”
周贤微笑:“人和屎,你总得赶得上一样热乎的吧?”
李百岁:“……”
第139章
得知自己没赶上送行,李百岁仰头哀嚎,但事已至此再嚎也没用,他瞥了眼筐里的野板栗,递出去:“这是我和大哥去山里摘的,昨夜全家剥到好晚,现在给你和二师父吃吧。”
瞧他拉着脸愁眉苦脸的模样,周贤笑着拍拍他的肩:“行了,等农忙结束师父带你一起习武。”
李百岁眼眸一亮:“习武?”
周贤点头肯定:“里卿说会再请位武师教其他人防身本领,你可以一起来。哦对了,如今得闲,我打算下午用这些做栗子糕和酥饼,你叫上阿奶伯娘和嫂嫂她们都一起过来玩,人多热闹。”
李百岁响亮哎了声,把身上另两只竹筐都留下来,嘿笑着往村里跑:“我这就去喊她们。”
“不急,午后再来。”
“好!”
得了保证,周贤满意转身,望见小路前方那道孤单背影,他大跨步追上,一把将其揽进怀里。
雪里卿随之抬眸。
周贤点了下他唇角:“这小嘴撇的,当真不哭?”
雪里卿抿唇,倾身枕上他肩膀,垂敛的眸底终于肯流露出伤心之色,但说出的话依然嘴硬:“没有的事。”
周贤好笑地拍拍背,低头轻哄:“那先回屋补个觉?”
今日起的太早,兜兜转转一直到早上才消停。雪里卿一向贪觉,如今升起的暖阳照在脸上,舒适温暖,眼皮也情不自禁往下耷拉。
他打了个哈欠,颔首同意。
见雪里卿这副困顿模样,周贤趁其不备将哥儿抄腿抱起来,层叠的衣摆垂坠半空,随风轻荡:“抱你去?”
雪里卿勾手揽住他脖颈,闭眸默许。
晨光里,哥儿偏头依偎在自己怀中的模样仿佛一只慵懒的猫,让人忍不住想打扰。周贤故意将人往上颠两下,被雪里卿不悦地拧了把耳朵,这才轻笑一声大步朝宅院走去。
功一日不可废,周贤没有跟雪里卿一起补觉,确认对方安稳熟睡,先照常去训练一个时辰,结束后又回房整理这段时间以来记录的笔记。
见时候差不多了,周贤看雪里卿还没有醒来的迹象,独自去厨房做栗子糕和酥饼。
近期为了让他专心跟何巳学,家中餐食都交给赵永泓的人安排,周贤进厨房的次数屈指可数,那几次也是掌厨,不做生火洗菜等杂活。
由俭入奢易,由奢入俭难。
别说,他如今拿起打火石,还真有种恍如隔世的感觉。
镰石相撞,火星点燃草绒,升起袅袅白烟。望着灶膛里熊熊燃烧的火焰,周贤拍拍胸口长松一口气:“还好还好,没生疏。”
这厨子还能当下去。
他端起处理好的栗子倒进锅里,加入红茶叶,盖上锅盖,又朝灶里又塞了几根木柴。
等煮熟压泥,就可以做栗子糕了。
……
大半个时辰后,太阳高悬天空,院里飘满板栗香。醒来的雪里卿推门而出,瞧见王阿奶、孙秀秀跟陈雁三人坐在对面门楼底,正压低声音说笑,手里端着红布在做针线活。
雪里卿眸中升起几分疑惑。
他抬步刚欲过去,耳畔响起男人爽朗的声音。
“蒸好了,阿奶阿叔嫂子,你们先尝尝。”周贤手里端着两盘点心,边说边从厨房走出来。注意到余光里的身影,他下意识转眸,恰好撞上雪里卿寻声望来的视线。
周贤立即眉开眼笑:“醒啦?”
雪里卿颔首,沿着雨廊缓步走到他身边,瞥了眼盘子道:“栗子糕?”
周贤嗯了声:“里面还有酥饼在烤,我做了很多,待会儿送去给隔壁盖屋的工匠们和长工那边尝尝。”
雪里卿:“刚送人走,你就庆祝?”
周贤笑着眨眨乌瞳:“那可不是嘛,以后院里就我们俩住,随时随地,不用避嫌,为夫当然要庆祝。”
“没正形。”
雪里卿用手肘轻怼了下他的腰,先一步向门楼走去,微笑打招呼:“阿奶,阿叔,陈嫂嫂,你们怎么来了?”
王阿奶招手让他坐到自己旁边,笑容慈祥:“一场雨村里头都唉声叹气的,福气都给叹没了,老太婆不喜欢,来你们这躲清净。”
孙秀秀举起手中绣着鸳鸯的红布,温声道:“百岁这不是快成亲了嘛,我跟雁子趁空给他们锈两套被面,过两日田里的粮食就该收了,到时太忙怕赶不及,反正在哪儿绣都是绣,就跟来了。”
陈雁跟着点头附和。
雪里卿问她:“纪伯娘没来?”
陈雁道:“成亲事情杂,阿娘整日忙活的马不停蹄,今天去隔壁村请做席面的厨子了。”
雪里卿了然点头。
四人这般聊了一圈儿,后头的周贤才姗姗来迟,手里的盘子不知何时变成一张桌案,上面除了栗子糕,还有几碟瓜子花生和茶水。
他把桌案摆到他们中央,掸掸手招呼道:“来,边吃边聊,酥饼马上就好,先尝尝我做的栗子糕。”
说着周贤神秘一笑:“有惊喜。”
雪里卿扫了眼点心盘。
由于缺少模具,盘子里的栗子糕被简单地搓成圆球,顶上粘了些芝麻,卖相实在丑陋。
周贤看一眼就知道雪里卿心里在蛐蛐什么,拿起一块直接堵住他嘴巴:“不要以貌取糕,吃。”
雪里卿睁大眼睛瞪他。
周贤哄道:“咬一下?”
感受口腔馥郁的栗子与红茶香气,雪里卿就着他的手咬一口,醇厚的咸蛋黄流心落入唇齿间,咀嚼后还有股奶香。
周贤得意扬眉:“怎么样,是不是内在美?”
雪里卿微微颔首。
注意到王阿奶他们揶揄偷笑的反应,垂眸看向周贤喂自己的手,雪里卿脸颊泛起热意。他轻轻推开男人,转身给王阿奶拿糕点:“阿奶吃。”
王阿奶高兴地连声说好。
望着哥儿红透的耳朵,周贤失笑,把手里剩下的半块放进口中。同几人随意聊了两句,他再次转身回了厨房。
由于要分的人比较多,这次周贤把李百岁送的所有板栗都做成了点心,还添了些自家里屯的。红茶流心栗子糕口味层次分明,馥郁浓香,后出炉的板栗酥饼则是传统样式,清甜酥脆,两者都收获了大家的一致好评。
王阿奶夸赞道:“二小子手艺好,我看用这个去城里开铺子都成。”
雪里卿坦言:“有这打算。”
王阿奶愣怔,脱口而出:“你们要搬去县城啊?”
说完觉得语气不对,她握着雪里卿的手解释道:“住县里好,咱们这些乡下人都巴不得去呢,阿奶只是觉得以后难见面了,有些舍不得。”
雪里卿轻笑:“我们若想去,当初跟雪昌算完账就能搬走了,何必再建这宅子?”
大宅院宽敞体面,听村里人算上上下下总共得花几百两,的确没必要白花那冤枉钱。王阿奶转头问:“那你们是?”
雪里卿道:“我们跟县里老板合作,周贤出方子,对方经营铺面,不用离开宝山村。”
王阿奶长哦了声,努力理解他所说的意思。小老太太眼珠子转几圈,扯过雪里卿的胳膊小声道:“你们就不怕那个老板动手脚,不给你们分钱?阿奶跟你说,合生意闹掰的不少,我还见过兄弟之间动刀砍人的呢,这亲兄弟都得明算账,你们可得小心点。”
小老太太用力努着嘴,苦口婆心,孙秀秀也出言劝说:“你心思纯善,不知人心险恶,长点心眼儿莫要被骗。”
周贤闻言忍不住笑出声。
就雪里卿那样的,蜂窝式心脏,万箭穿心都没他心眼多,但凡少一点也不至于让他整日担心对方忧思成疾。
雪里卿蹙眉,不悦地横去一眼。
周贤立即肃下脸,恳切道:“我们小雪哥儿就是太纯善,心比脸还软,才总被有些人欺负。不过阿奶放心,我心眼子多,有我把关不会出事的。”
雪里卿平静补充:“伍之信之。”
王阿奶拍拍他的手,欣慰点头:“你们相信就好。”
点心是要在铺子里卖的,属于营生秘密,王阿奶他们没继续往下聊,刚要转去讲其他事时,一直默不作声的陈雁歪头瞧着雪里卿还坠着些许奶膘的白净脸颊,终于忍不住道:“真那么软?能让嫂子试试吗?”
雪里卿抿唇沉默。
周贤噗嗤一声,再次笑出声。
在雪里卿恼羞成怒之前,他伸手拦在哥儿面前小气道:“那可不行,我夫郎的脸只能我碰,你回家捏李百载去。”
陈雁嫌弃撇嘴:“那梆硬的汉子,脸有啥好捏的?”
周贤:“那回去捏你儿子。”
陈雁想了想,勉强妥协。
赵永泓等人住下的这段时日,雪里卿也很少去村里玩,错过了许多热闹,王阿奶这一下午倒豆子似的给他补课。之前那种捉奸杀人的大戏不是常有,多数是家长里短、鸡毛蒜皮的矛盾,唯一一件大事还是来自故人。
郑小瑞与人私奔了。
王阿奶道:“周瘪三家几次破财还挨揍,他们想出气不敢惹别人,就关起门欺负这夫郎,邻居整日听见里面传出打骂求饶声,听说脸上都青一块紫一块的,可渗人了。前几天下雨,他们家抢收麦子,这郑小瑞也不知如何搭上秦林村一个鳏夫,就趁机跑了,还卷跑了家里剩下的那点钱和粮。”
孙秀秀捏着绣针,叹息道:“也是逼的。”
雪里卿对此事并未多置评。
临到哺食,该回去做饭了,王阿奶近来两餐都是跟孙秀秀回家同吃,雪里卿便未多留,让周贤给他们包些今日做的点心带回家。
另外,周贤还多拿出一包山楂糕交给王阿奶:“这个酸甜开胃,四婶有身孕或许爱吃,带给她和几个孩子尝尝。”
王阿奶没多推辞,笑呵呵道:“二小子有心了,老四家的就爱酸口,这酸儿辣女,别又是个小子!”
老太太嘴上又嫌弃了几句小子猫嫌狗憎,不如哥儿闺女乖巧讨喜,这才带着儿媳孙媳一起离开。
送走他们后,周贤关上院门,刚转身就对上哥儿清幽的视线。
雪里卿浅瞳微眯,抬手握住他的脸用力捏了捏反问:“心比脸软?”
周贤弯眸,乖乖低头递脸任他捏。在雪里卿轻哼一声要松手时,他笑着凑上前道:“嘴还比牙硬。”
雪里卿气得踹他一脚,扭头就走。
周贤笑着将人拉回怀中啄吻,歪头反问:“难道不是吗?”
此刻说是算承认,说不是就是坐实自己嘴硬,雪里卿狠瞪男人一眼,选择抿唇不说话,周贤却宛如他肚子里的蛔虫,紧接着便揭穿他的心思。
“是不是嘴硬不想承认,又怕否认是坐实,索性假装生气不理我?”
雪里卿闭眸磨了磨牙:“周贤。”
周贤乌瞳弯弯:“嗯?”
雪里卿:“西屋空出来了,今晚滚回你房间睡。”
周贤眨眼:“你说什么,饿了想吃蛋炒饭?好的宝贝,夫君这就去做,十种口味任君挑选!”
说完,就一溜烟跑去厨房。
雪里卿整理蹭皱的衣裳,哼笑一声,整理旁边桌案上吃得七七八八的空盘,顺便冲里面喊:“别做那么多,我不饿。”
厨房里周贤扬声答应。
第140章
如今家中除了收获梯田和菜园里的作物,脱粒晾晒,还有空出的棚舍和新栽种的绿化等等事情要忙碌,加上还在盖的小院和围墙,山崖来来往往都是人,并未比人多时清净多少。
宅院的绿化周贤想亲自动手,如今气候合适也得空,就花了两日时间给修整出来。
当下他正在给新栽的桂花树浇水,时不时抬眸跟倚坐在雨廊围栏外的雪里卿聊天。
“早先说过要养家禽牲畜,备的草料还算充裕,很多都是家禽牲畜通吃的,到时再买些豆渣豆粕碎玉米等物配饲料,我算了算够再养些东西。你想养什么?”
雪里卿双臂撑着围栏,凝神思索。
鸡鸭家中有了百只,暂不考虑,规划中还有鹅、猪、羊和兔子四样,左右权衡后雪里卿做出决定:“鹅和兔子。”
鹅爱干净,水禽虽养起来麻烦了些,但家中已经有了鸭子,债多不愁,到时一起看顾放养,应当差不多。
另外,兔子繁衍速度快,不仅产肉还有毛皮,做成衣裳毯子十分保暖,亦在雪里卿囤积目标之列,早养早囤,总之不会有坏处。
周贤颔首:“好,那就各养一些,这两天让姜云去买些鹅和兔崽。”
如今正当金桂花期,移栽来的桂花树枝上挂着一串串金灿灿的小黄花,飘香满院。浇好水,周贤目光巡视,折下一枝爱心形状的送到夫郎面前:“香不香?”
雪里卿接过桂花,眸色温和。
“嗯。”
周贤弯眸,转身坐到他旁边:“在我另一个世界的家乡,城中行道绿化种了许多桂花,每到秋天满城飘香,妈妈最喜欢周末带着我满城转悠。”
雪里卿闻言垂眸,用指尖轻碰手中灿金小花,轻道:“山崖和外面几十亩的山坡我都买下来了,后面几座山头也都是咱家的,你随便种。”
周贤噗嗤笑出声。
雪里卿瞪他:“笑什么?”
周贤抱住哥儿,在白白嫩嫩的两颊木嘛木嘛各亲一口:“笑卿卿对我好,拿我当心头宝。以前都是种田第一我靠边,寸土必争,分文不让,现在为了哄我都愿意答应给我拿来种花了,还是一个山头一个山头的包,实乃为夫争宠途中的一大里程碑!”
雪里卿抿唇:“我那是为以后灾祸做打算,不是不在意你。”
周贤扬眉暗示:“证明一下。”
眼看男人越凑越近的唇,雪里卿举起手中的桂花抵住。
嗅着鼻尖浓郁的桂花香,周贤眨眨乌瞳,得到雪里卿幽冷的目光后,他偏头埋进对方颈窝,闷声道:“卿卿是对我腻了么?亲一下都不肯。也对,在一起几个月我对卿卿来说可能已经没有新鲜感了,这很正常,我没关系,真的。”
雪里卿轻哼:“你少来,我还没跟你算昨晚的账,你先来倒打一耙了?”
周贤昂头轻吻了下他脖颈:“我昨晚很卖力。”
雪里卿咬牙:“我都睡着了。”
“我也睡着了啊,睡到一半忽然想睁开眼看看你,卿卿太好看,后来没忍住是情有可原,这都是因为太爱你。”对于睡到半夜给夫郎强制开机这件事,周贤狡辩得理直气壮。
“花言巧语。”
周贤轻笑昂首:“那亲一下。”
注视那双漾着笑意的乌瞳,雪里卿抬手拂过男人英俊的眉眼,顺着向下捧住脸颊,倾身轻吻了下他唇角。在周贤得寸进尺前,雪里卿仰身后撤:“行了,你让我消停会儿。”
这两日怕雪里卿受离愁别绪的影响而伤心,周贤白日寸步不离,夜里也闹腾,心是不累了,他身子骨累。
见周贤还不依不饶要缠自己,雪里卿红着耳尖低声道:“嘴疼。”
周贤仔细瞅了瞅他的唇,粉嫩饱满,没破没肿,疑惑问:“里面疼?怎么回事,上火?口腔溃疡还是牙龈肿?”
雪里卿冷漠:“狗咬的。”
回忆昨晚自己的所做所为,周贤哑然失笑,装模作样地撸袖子道:“狗二狗五还是狗七?真是反了天了,待会儿我得好好教训它们。”
“周狗。”
“哎。”
对于这种二皮脸,雪里卿无可奈何。
周贤揉了揉他气鼓鼓的脑袋,转移话题:“我确实买了不少桂花树苗准备种在山崖,大颗些的都带花,不如摘下来抽空做成桂花蜜和桂花干保存,还有桂花糕和桂花糯米藕,用今年的新花做出来更香。”
雪里卿答应。
周贤笑道:“那这摘花的活儿就交给你和旬丫儿两个花仙子了。”
雪里卿眯眸:“你呢?”
“村子里的几块田明日要开始收割,我跟长工一起去干活。”周贤微微一笑补充道,“顺便完成卿卿大人交代给为夫的任务。”
雪里卿想了想,点头答应。
按这边的气候,在九月底十月初还会有场秋雨季,到时天气会彻底转凉,是结束秋日拉开冬天序幕的象征。本来距离雨季还有许久,一般在秋播之后出现,不过那场雨下的有些人心惶惶,大家对麦稻收割一事比往常更不敢懈怠,一见地里的作物成熟了,就恨不得连夜收回家。
忙碌半年,粮食到手方能安心。
村子那边有三亩小麦、八亩水稻和一亩棉花,都刚好这两天收获,周贤算了算人手,准备再请两三个短工。人选上,他首先想到林老爹和林小文。
雇佣关系就需要雇佣来维系,林家父子两人做事有分寸也妥帖,之前林小文还帮过林二丫,在雇佣过的人里,周贤觉得他们最值得维系,下午便让姜云去秦林村跑了一趟。
林家播种早,十分幸运在下雨那天收割完,损失比旁人少,如今也刚好有空,得知消息后林家父子自然爽快答应。
归来后,姜云回禀结果:“他们答应明早过来,还让我帮忙捎句话,问您是否还需要人手,他们想介绍同村的秦丰一起来。听说是田里刚准备次日收割,恰巧遭遇那场雨,是受影响最严重的那批,最近一直在找活计补贴家用,我在秦林村打听了一番,事是真的,这秦丰为人口碑也还不错。”
雪里卿颔首:“做的不错。”
周贤也拍了下他的肩,夸奖道:“行啊,消息都帮我们打听好了,做事还挺全面,怪不得里卿总把事情交给你办。”
姜云不好意思地挠挠脑袋。
周贤没多少犹豫,直接道:“秦丰大哥我认识,当初林家父子还是他介绍给我干活的,没想到现在反过来了。姜云,麻烦你再去一趟吧。”
姜云应声离开。
次日一早,留下连翠和卢方方照顾鸡鸭和山崖新栽的花草树木,周贤带其余长工们去了田里。
这次林二丫为了专心干活没带上小满哥儿,旬丫儿答应帮忙照看。
自八月底菜园开垦结束,家里便没那么忙了,旬丫儿有了更多时间学习,识字速度也越来越快,三字经已经学到“稻梁菽,麦黍稷,此六谷,人所食”。
今日跟着大人们早早起床吃过饭,她趁小满还在睡觉,坐在旁边的桌子上捧着书认真温习功课。
雪里卿到时,就见小姑娘用手指在桌面上划拉,默写文字。
他将摆在一旁的笔墨推过去:“不是说过写字要用纸笔。书,如其学、如其才、如其志、如其人①,你若不大胆下笔练,如何展你之才学志气?”
旬丫儿抿唇垂头:“对不起。”
雪里卿抬手揉了揉她脑袋:“我知道你是懂事。如今初识字,给你用的笔墨纸砚亦是次等,尽管用,这点钱还伤不了阿哥我的筋骨,我希望的是有朝一日能看见一张遒劲的诗赋佳作,下面署上周旬丫这个名字,可懂?”
旬丫儿认真点头:“我会努力的。”
小姑娘捏捏拳,立即开始为自己镇纸研墨,提笔在纸上写下大字,大眼睛里一副立志要当大文豪的坚定模样。
雪里卿无奈摇摇头。
检查温习过之前的功课后,他坐下继续为旬丫儿讲解新内容。哥儿的嗓音清冷淡漠,却会让人不禁平静下来,沉浸于他之言辞。
待讲学结束,雪里卿出门,才发现外面安安静静蹲个人。
钟霖猛地站起身,平日温润的小少年神情难得激动:“小雪阿叔,可否请您以后也当我的夫子?”
虽只是最基础的三字经,但其讲解之详细深广,又兼顾启蒙通俗易懂,非常人所能及。就算再无知,对比自己从前的启蒙夫子也能察觉其中差距。钟霖觉得眼前这位的才学斐然,不输他曾经跟过的任何一位夫子。
读书读书,书重要,读更重要。
请教这样一位夫子,对一个小书呆子来说无疑是巨大的诱惑。
面对少年渴望知识的眼神,雪里卿犹豫片刻,勉强道:“以后写文章,可拿来我帮你瞧瞧。”
其余免谈,他嫌累。
周贤说过让他少动脑子,头疼。
钟霖开心拱手:“多谢阿叔。”
屋里旬丫儿牵着小满,瞧了眼外面与自己同龄的少年,转头看向桌上自己歪歪扭扭的大字,紧紧抿唇。
识字,读书,后作文章。
距离让小雪阿哥满意,她还差得太远了,要更多努力才行。
作者有话要说:
注①:出自刘熙载《艺概》,原句为“书,如也,如其学,如其才,如其志,总之曰如其人而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