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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20-130

作者:舂相不巷本书字数:K更新时间:
    第121章


    心里想是那般想,解完气看着周贤耳朵上的痕迹,雪里卿红着脸死死扯住要出去溜达炫耀的男人。


    周贤扬眉明示,要贿赂。


    雪里卿抿唇犹豫。


    这时门外响起小厮的敲门声,告知已备好晚膳。见周贤起身要离开,雪里卿抬臂环住他的脖颈。


    他敛眸轻道:“不要走。”


    垂眸注视哥儿绯红的脸颊,长睫因外头再次响起敲门声而轻颤,周贤扬声告诉对方自己待会儿去拿,俯身继续享受自己中的美人计。


    *


    这一场捅蜂窝,换来的是第二天中午的蜜汁烤肉。相比自家厨子制作的炙肉老味道,焦香醇厚的新口味显然更吸引赵永泓,他吃着肉,视线缓缓瞥向厨子。


    此厨子自然是蜜汁烤肉的厨子。


    周贤的厨艺略逊一筹,新花样着实有许多,昨日听那钟家小子说,他还有很多新鲜点心会做。


    是个人才呐。


    看着旁边吃得两颊鼓鼓囊囊的赵康琦,赵永泓思索片刻,试探:“周兄可知御厨?”


    雪里卿抬眸递一眼刀。


    赵永泓顿时闭嘴。


    拐御厨计划,话未半而中道崩殂,他只能头顶着还未完全消去的肿包,闷头多吃两口肉。


    昨日三桶蜂巢取出约十五斤蜜,蜜质只能算得上中等,比之皇宫王府里的上不得台面,胜在从捅窝到被蛰,再到取蜜成罐,自己全程参与见证,做出的食物是自己辛勤劳动所得。


    赵永泓尝到了滋味。


    下午,他又带着十名亲卫准备悄悄上山,幸好被金嬷嬷发现,苦口婆心劝诫。


    “殿下,您额上的伤还没好,莫要再去犯险,否则老奴该如何向贵妃娘娘交代啊。”


    金嬷嬷是受赵永泓母妃委派,还在宫中时便在其身边打理事务,封王开府后也跟了出来,赵永泓对她简直比对亲生爹娘都熟悉。但很显然,她也管不住这位主子,磨起人来只有当今圣上的龙威震慑得住。


    见他执意要去,金嬷嬷焦急,转眸间瞧见东屋门打开,一道红衣身影迈出门槛。


    “吵什么?”


    三个字轻飘飘而来,赵永泓老实站好回道:“找蜂窝。”


    雪里卿脸色霎时沉下。为捅那个蜂窝,昨晚他可付出了不少代价,反复承诺好多次不再去冒险,被折腾得今早都是将旬丫儿叫到宅子来教功课,至今腿间还有些疼。


    这臭小子居然还想去?


    雪里卿蹙眉命令:“不准去。”


    赵永泓哦了声,讪讪回屋。


    金嬷嬷见此,看向雪里卿的眼神都冒光。心中因对方昨日带赵永泓去捅蜂窝的不满烟消云散,转而变成钦佩,以及一丝可惜。


    贵妃娘娘早年就发现二皇子不务正业,脾气还犟,想给他寻个能约束敦促的王妃。


    第一位王妃本还能劝劝,结果天不护佑,难产而去,之后找遍京中权贵甚至小官小吏家的女子哥儿,勉强选了如今的继王妃。结果她在二皇子面前根本说不上话,反而经常进宫哭诉,让贵妃娘娘好一阵愁。


    谁成想在这小小山村里,竟有一个眼神便能让二皇子老实的哥儿?


    可惜可惜,已经嫁人了。


    ……


    金嬷嬷一个小念头,不影响其他人的日常。将人驱赶回去后,雪里卿转身返回房间,坐回书案前,继续阅读手中的农书。


    绥朝官方农书名叫《绥农术要》,内容包括粮蔬耕作、花草树木种植、家禽牲畜与鱼类养殖、棉麻丝及各类食物处理等共四册,引用整理前朝农书与民间农谚,涉猎范围十分广泛,最新编纂的这一版已将番薯玉米加入其中,最适合了解农桑之事。


    昨日姜云外出,已打听好了采购雏鸡雏鸭的地方,准备这两日整理好棚舍就买回来。左右无事,雪里卿便想趁空先研读家禽部分,查漏补缺。


    他边读边在纸上总结要点。


    其一,鸡鸭鹅这等禽类随地乱养脏污易病死,最好搭棚笼养,笼子需离地一尺高,底隔放横木,勤加打扫保持清洁。


    其二,若要圈养,则在鸡舍四周围出一片场地用于活动,最好是土墙,提防狐狸等野兽。防止鸡乱飞,最好定期剪去翅翎。


    其三,幼雏最好用煮熟的干饭饲养在巢里,二十天左右再放出去,以防早夭。


    其四,平日多积收秕谷、稗子、五谷等喂养家禽,利于下蛋,还可用高粱煮粥撒在耕好的土地,以茅草覆盖,不久后能生出白虫用以喂养鸡鸭。鹅不吃活虫,但养它附近能防蛇。①


    ……


    整理好要点,下午雪里卿便带着记录的书册前往菜园,找林二丫商量这件事。


    之前说养家禽牲畜,大家外出采集时也会收集草料,粟米玉米和豆粕都好喂,不用担心这些事。棚舍本就准备建一道石墙,家里围墙重重,不用再多一道,倒是一尺高的笼子是很需要。


    脏东西顺着横木掉下去,窝里通风干净,也方便搬动打扫。


    一旁马武听见他们的商量,出声道:“这个我知道,咱们已经有现成的棚舍,使木棍或竹子搭个架子就成,不麻烦还防病。”


    既要养,自然要好好养。


    雪里卿不含糊,决定让他们次日去搭上。


    这东西的确不费事,家里有现成的竹竿,很快就在要用的鸡舍鸭舍里分别搭好两个三尺长宽的架台,四周还围了尺高的护栏,垫上麦秆,每个里面还备好食槽和水槽。


    当天下午,姜云便驾车去将雏鸡雏鸭买来,放进棚舍。


    鸡鸭同价,四文一只。


    各买一百只花费八钱银子,因买的多,对方每种多饶了四只。


    家里多出一群毛茸茸的小东西,最开心的就是四个崽崽——三只狗崽和赵康琦,一人三狗在围栏边趴成一排眼巴巴望着。


    狗崽伸爪子拨弄着想咬两口,嘴刚张开便被雪里卿拎着后颈丢出棚舍,警告不准靠近。


    相较而言,赵康琦就温柔许多。


    他先是伸出手指,试探着摸摸面前一只小鸡的后背,柔软的触感令他双眸点亮。随后赵康琦双手并用,将其缓缓捧起来,成功后开心极了。


    他转身展示给素晴看,得到笑容肯定后,站起身捧给刚刚驱逐三只狗崽返回的雪里卿面前。


    雪里卿蹲下来,用食指蹭蹭那只小鸡的脑袋,见他如此喜欢,将其朝孩童怀中推了推道:“送给你。”


    示意几遍,赵康琦终于看明白。


    这只小鸡是自己的了。


    他开心地原地蹦跶两下,飞快离开棚舍,一路颠颠簸簸跑回宅院门口,将小鸡捧到正在作画的赵永泓面前。


    赵永泓夸奖几句。


    见他盯着自己的嘴巴眨眼,一脸懵懂,赵永泓抽出一张宣纸,在上面三两笔绘出一只小鸡,在旁边又画出一个小人。


    赵康琦立即伸手点点小人,指向自己,示意小鸡是自己的。


    被爹爹摸摸脑袋后,他不再打扰,乖巧地走去一旁。赵康琦将雏鸡放回地面,蹲在旁边歪头瞧着它啄地走路,时不时伸出手,也如爹爹般爱惜地摸摸小鸡脑袋。


    赵永泓收回视线,看着桌面画着小人和小鸡的画,不禁叹了口气。


    赵康琦口不能言,耳不可闻,只能靠一双眼睛观察。世间如此复杂,他却连对面之人的意思都看不懂,始终如新破壳的雏鸟一般懵懂……


    “他该是启蒙的年纪了。”


    雪里卿的声音响起,赵永泓下意识侧步躲开,意识到他话中内容,恍然想起赵康琦识数的事。


    对,若琦儿识字,方才至少能写字与之交流。


    赵永泓豁然开朗,忙转眸望向雪里卿,仿佛看到救星:“琦儿出生起便听不见,学官说他未听人语,未得教化,无蒙可开。”


    他此话说的已是委婉。


    在那些人背地里的口中,赵康琦简直是一只不开化的野兽,天性缺陷与人无关。


    雪里卿蹙眉:“胡说。”


    这是第一次雪里卿皱眉生气,赵永泓丝毫不觉可怕,甚至愤慨地拍手应和:“就是,他们就是放屁,我们琦儿聪慧得很,自幼一手画作灵秀逼真,天赋异禀,颇得本王真传!”


    雪里卿瞥了他一眼,眼底嫌弃。


    实际上,雪里卿认为赵康琦比赵永泓聪明多了,只是吃了残疾的亏,若都是完好无缺,赵永泓这个爹拍马都赶不上。


    赵永泓假装没注意他的嫌弃,讨好地笑笑,上前凑近两步道:“上次府城拜访,回去琦儿就识数了,想必是雪夫郎的手笔。不知你可否做琦儿的老师,为他启蒙?本王绝不会亏待你与周兄的。”


    抬眸望着他真切期待的神情,雪里卿毫不犹豫拒绝。


    赵永泓愣怔:“为何?”


    雪里卿语气平静:“识字之难度与识数不可同日而语,世子不日便要归京,短短时日我做不到。”


    赵永泓松了口气:“你与周兄搬来京城就是,一切本王安排,正好本王与周兄切磋画技,雪夫郎为琦儿开蒙,多好。”


    正好他还能去蹭饭,一举三得。


    正当赵永泓为自己这个聪明的安排高兴,嘴角刚咧起来,便听雪里卿清冷的嗓音如一盆冷水兜头泼下。


    “不好。”


    赵永泓放下嘴角,表情愁苦:“又有哪里不好?”


    他数着手指,苦口婆心道:“我帮你们在京中安顿好,不用担心。你为琦儿开蒙,束脩随你开,另外本王再以你们府城救下琦儿之事,替周贤向父皇讨个官爵,有我齐王府罩着,京中无人敢对你们不利,这还有哪里不好?”


    雪里卿:“于普通百姓而言,的确是一辈子求不来的好事。”


    赵永泓点头:“对啊。”


    雪里卿话音一转,望向远处周贤的身影,缓声道:“然而我与周贤胸无大志,只愿在山中做闲散农家,不想要的东西,再好又如何?”


    听闻此言,赵永泓原地愣住。


    作者有话要说:


    注①:关于鸡鸭养殖内容参考《齐民要术》


    ————


    [猫爪]2025.4.27


    第122章


    不想要的东西,再好又如何?


    这句话说的赵永泓哑口无言。


    这些年来他与人斗智斗勇,醉心于画艺,每每被父皇母妃、被王妃、被张少辞以及朝中许多大臣或明示或暗示将来必定继承皇位,他心中也这般想的。


    那高位,他不想要。


    可是这些年来,他也只是磨磨蹭蹭犹豫不决,一边画画,一边敷衍着父皇的要求,两沾两不沾……


    注视着他脸上变幻的神情,雪里卿不再刺激下去,为他支招:“文字本就是由图案演化而来,琦儿聪慧,能把各种物品画得惟妙惟肖,将其与文字联系起来,即使听不见也并非不能习字。殿下费些心思寻个画师教导世子更好,并不一定非我不可。”


    撂下这段话,雪里卿抬步走向赵康琦,带着孩童和那只小鸡返回宅子。


    望着一大一小两道身影逐渐消失于视野中,赵永泓抿唇转头,盯着面前桌上同样一大一小的两幅画,缓缓闭上眼眸。


    一张是小鸡和小人。


    一张是攀满凌霄花的崖壁与半片湛蓝天空。


    雪里卿去杂物房拿出竹筐、小草篓以及两只料碟,跟赵康琦一起给小鸡搭了一个简易的鸡窝。


    赵康琦小心翼翼将雏鸡放进竹筐底的草篓中央,倒了一碟清水和一碟蒸熟的小米放进去,看见小鸡伸着脑袋过去啄食,孩童脸上扬起单纯笑意。


    雪里卿摸摸他的脑袋,叮嘱站在旁边的素晴:“雏鸡易夭,最近让人养好这只鸡,尽量让它活下来。别想着死了换一只,琦儿以双眸看世间,对事物模样会比别人想象中更敏锐,他发现后为了迁就你们撒的谎还要憋着委屈,心里反而会更难受。”


    素晴连连颔首应是。


    陪着赵康琦玩了会儿,雪里卿起身起做自己的事,临走之前他再次看向旁边小心谨慎的婢女,忽然问:“以琦儿的身份与境况,在京中与王府都危机重重吧?”


    素晴微怔,回以警惕。


    “雪夫郎这是何意?”


    雪里卿淡淡道:“那是京城,而这里只是一座偏远山村,外围禁军暗中保护,里面只有一心种田事农的百姓。从前你辛苦了,不过在这里不必看得那样紧,让琦儿轻松玩乐一会儿,你也放松放松。”


    话毕,他缓步离去。


    院子的竹筐里,雏鸡啾啾鸣叫。


    赵康琦蹲在竹筐前玩了会儿,便要昂首找人,看见身后的素晴放下心来,不过这次他并未照常转回去继续玩自己的,反而歪着脑袋瞅她。


    素晴微笑屈膝蹲下,等待他表达自己的想法。


    赵康琦抬手,擦擦她眼底。


    素晴的眼睛是干的,心中却感觉得到,赵康琦就是在位她擦拭眼泪。


    方才忍住的鼻酸再次涌来,她绷紧的双腿一软,瘫坐在地上。素晴握住孩童留置在半空的小手,低头以额相抵,肩膀微微颤动。


    赵康琦好奇地注视着她,贴着她额头的手轻轻摸摸。


    同平日素晴对他一般轻柔。


    *


    入夜,东屋房里。


    周贤坐在木椅上,美滋滋享受夫郎的擦发服务。听他讲完白日发生的事,轻笑道:“所以,你要做的事已经完成了?”


    说着他回头望向雪里卿。


    灯盏照亮的后方,雪里卿握着月牙梳正帮他梳理发丝。


    哥儿手指修长白皙,乌发如瀑般披散,火光映亮的脸庞昳丽柔美,垂敛的双眸蕴着不自知的温柔。梳理的动作被打断,那双漂亮的桃花眸抬望过来,周贤心痒痒,忍不住将人拉进自己怀中。


    看见男人即将落下的吻,雪里卿一把捂住他的嘴巴,啧声道:“你一天到晚,能不能有点正经事?”


    周贤眨眨眼睛:“闲散农家里,白天辛劳干活,晚上跟夫郎亲热,这不是正经事还有什么正经事?”


    雪里卿抿唇,扭头不跟他扯这事。


    否则最后吃亏的还是他。


    雪里卿起身回到后方,继续帮周贤擦拭湿润的发尾,接上之前的话题:“该说的都说了,其余让他自己想。”


    周贤疑问:“你跟二皇子那般说,是想让小康琦留下来?”


    仔细回想这几月,从孙小满到旬丫儿,紧接着又是钟霖和赵康琦,家里小孩来了一个又一个。没想到当初他一语成谶,真变成托儿所了。


    周贤忍不住失笑。


    也挺好,家里人多热闹,忙时能有人陪雪里卿玩。


    雪里卿摇头否认:“不留。”


    仅一次相遇,即使近来两家相处得再深,赵永泓也不至于心大到直接将儿子留给别人。


    就算他心真那么大,赵康琦的小舅舅张少辞也会阻止。


    赵永泓不满京中,无意皇位,想做个闲散王爷,外面天大地大,再不济还有齐王的江南封地去。就像赵康琦不一定要雪里卿作启蒙老师,他们同样不非要来泽鹿县。


    雪里卿从未忘记自己的目的。


    他只要寻找机会,催发二皇子一直深埋心底的那颗种子,生根发芽,让他鼓起勇气走上自己想要的路,远离可能发生的悲剧即可。


    仍是那句话。


    往后是近是远,他并不强求。


    *


    八月底,天气逐渐转凉,白日依然会热出汗,但早晚已能觉察出凉气,床上也换成了秋被。


    自那次捅过蜂窝后,赵永泓被金嬷嬷盯得仔细,稍有动作就去找雪里卿告状,这么些年来,终于体会了一把到拿捏的感觉。


    这可是苦了赵永泓。


    好不容易来京畿以外的乡野间玩,还被圈在一个小庄子里。一连闷在山崖好几天,家里的墙都要画腻歪了,赵永泓趴在画桌上哀嚎,视线一转,看向身旁攥笔认真画心爱小鸡的赵康琦。


    他忽然眼眸一亮。


    赵永泓把儿子扭过来,笑眯眯商量道:“琦儿也很无聊吧,爹爹带你出去玩好不好?”


    赵康琦眨眨眼,不懂。


    懂不懂不重要,重要的是雪里卿对赵康琦要啥给啥,态度纵容,亲爹怎么着也能沾沾光不是?


    赵永泓觉得自己简直太聪明,他将赵康琦手中的毛笔抽走,托抱起儿子,乐呵呵朝外跑。赵康琦只能趴在他肩头伸着双手,看着桌边框里的小鸡渐行渐远,消失在视野中。


    找到雪里卿,赵永泓把儿子举到面前挡着,一本正经开口:“我要带琦儿去玩!”


    雪里卿眼神莫名其妙:“去就去,找我说什么?”


    赵永泓“……”


    他轻轻试探:“你不阻止我?”


    雪里卿语气淡漠:“只要你不带他去捅蜂窝、去深山猎老虎、去下河下湖凫水摸鱼……不干那些不着调的事,随你。”


    赵永泓一时语塞,讪讪道:“就去田里散散步,麦穗都见黄了,琦儿一直住在王府还没见过呢。”


    雪里卿首肯:“莫踩别人庄稼。”


    过了雪里卿这关,金嬷嬷自然拦不住,只能嘱咐跟随的素晴照顾好殿下与世子,让侍卫跟紧些。


    父子二人如愿踏出大门。


    麦穗渐黄,王爷世子外出玩乐,农户家却有得忙。梯田第一批种下的番薯到了该收获的时候。


    如今还不到秋播的时候,番薯埋在地里也耐放,无需抢收。


    家里的菜园还剩一亩多,因此今日轮到开垦的林二丫那组照常去菜地,另一组,上午卢方方和余叶子去巡村里的田地,孟顺和赵文进则牵黄牛,拿出曲辕犁和锄头先开始收番薯。


    孟顺在东边用锄头刨,赵文进则赶着黄牛用木犁推,土垄被犁拱开,一颗颗番薯翻露而出。


    每半个时辰二人就换个手。


    等卢方方和余叶子归来,先端着旁边的竹篓将地上翻出的番薯捡了,才拿出锄头一起刨。


    有两个哥儿在方便,雪里卿也换上一身简便的短衣阔裤,过去拿锄头刨了两下,几颗番薯拦腰截断,身首异处。


    卢方方捡起来安慰:“没事,切了晒成薯干都一样。”


    雪里卿抿唇,又去试了试更好玩的牛拉木犁。赶牛掌犁需要技巧,更需要力气,他力气不够大,踩着软泥歪歪扭扭走五六步,终于被犁绊倒,一屁股坐到地上。


    余叶子赶忙过去将他扶起来,替他掸掸衣裳沾了土,委婉道:“要不,夫郎还是用锄头刨吧。”


    刨断了,挖出来一样吃。


    赶牛摔伤了,雪里卿屁股疼,他们还不好跟周贤交代。


    动了这几下,雪里卿也有了自知之明,摆摆手不再给他们添麻烦。他走到靠山崖的路上,用大石头蹭掉布鞋上的泥土,一道爽朗的少年声顺着风传到他耳畔。


    “二师父!”


    雪里卿转眸,望见李百岁正顺着山坡朝这边跑,脖子上骑着赵康琦,跑动间男孩小脑袋跟着上下颠儿颠儿的,后头还跟着心惊胆战的素晴、悠哉悠哉的赵康琦与几位亲卫。


    等人跑到面前,雪里卿先伸手把赵康琦抱过来。


    “怎么这么过来了?”


    李百岁乐呵呵道:“阿娘让我来送喜帖,这不巧了,路上正好遇见你的表哥和表侄,就一起来了。”


    一起得还挺客气,骑脖子来的。


    雪里卿瞧了眼莫名多出来的表哥,得到赵永泓讪讪一笑后,示意李百岁进门再说。


    作者有话要说:


    ————


    [猫爪]2025.4.28


    第123章


    李百岁能跟赵永泓一起回来,说来也的确巧合。


    田间麦子黄灿灿一片,只有少部分带点绿意,稻穗垂下脑袋,阡陌两侧的杨树叶子也开始被风卷落,秋的萧瑟与丰收在视野里相互碰撞,让赵永泓十分有兴致。


    他牵着赵康琦在田野间徜徉,带着没见识的儿子摘摘各种草叶小果,捉捉虫子,捅捅蚂蚁窝。父子俩蹭得灰头土脸,但都肉眼可见地开心。


    临近午饭时间,累了也饿了,他们顺着小道往回走,穿过后村要过桥时,恰巧遇见李百岁。


    看见几张陌生面孔,联系前几日周贤带几个陌生男人去揍周二狗的事,李百岁立即猜出对方的身份,主动上前热情搭话。


    赵永泓不想暴露身份,惹人害怕跪下磕几个头,实在没意思。


    他回想在雪昌案里了解的情况,给自己编了个身份:“我是雪里卿的远方表哥,他阿爹那边的,府城里听案子时遇见便来玩玩。”


    李百岁两手一拍:“一家人!”


    如此,他们认亲成功。


    就从后村走到山崖的功夫里,年龄身份都相差巨大的两人相识相知,俨然一副多年挚友的模样。


    按赵永泓的话是:“我跟百岁小兄弟一见如故!”


    但按雪里卿的想法,这俩货就是臭皮具放一篓子,物以类聚,俩叠一起都凑不出一个完整的心眼子。


    雪里卿让灰头土脸的赵永泓和赵康琦去收拾收拾,转头询问:“送什么喜帖,你要成亲了?”


    李百岁难得羞涩地点点脑袋。


    经过郑小瑞那件事,虽说李百岁没被缠上,纪铃还是觉得心里不安,怕夜长梦多,催着媒婆四处打听,专门添了最好今年完婚的条件。


    忙碌两个月,终于定下来了。


    对方家有些远,在三十里外的小石村,按李百岁的心意是个小哥儿,名唤岑润润,今年刚满十六,性格也是个活泼开朗的。


    对方爹爹与阿爹本来想把小哥儿再留一年,是看中李大壮家条件好,家族大男丁多矛盾又少,长辈都是明理的,李百岁瞧着样貌性子也都爽利,这才松口答应。


    李百岁道:“婚期定在立冬。”


    今年立冬在十月十四,田里秋收秋播刚忙活完,闲暇下来,时间足够两边备好这场婚事。


    雪里卿颔首。


    几人走进石墙大门,李百岁赶忙四处瞅,搜寻周贤的身影:“我师父呢,这件喜事我肯定要亲口告诉他。”


    雪里卿伸手一指:“你师父,在跟你师父的师父习武。”


    寻着他手指的方向望去,远处出现一道拎着短矛的熟悉背影,李百岁双眸一亮。


    何巳身为赵永泓的亲卫首领,定会跟他一起归京,归期最迟在九月内。时间有限,他没办法一点一点慢慢教导,幸而周贤身体底子不错,人也有悟性,何巳便将习武的整套过程总结出来,在短期内带他过一遍,再多教导些身法与武器的技巧。


    师父领进门,修行在个人。


    他能做的就只有这些了。


    今日介绍到家里有的短矛,何巳正在认真教导,示范动作,对面忽然冒出一个少年,对着他弯腰鞠躬,张口脆生生就是一句:“师爷好!”


    何巳:“……”


    他这辈分涨得还挺快。


    周贤闻声回头,看见面前的李百岁和后面跟过来的雪里卿,疑问:“出什么事了吗?”


    李百岁嘿嘿笑道:“我要成亲了,来送喜帖,今年立冬办酒。”


    说着他拿出一张红纸。


    普通农户识字的寥寥无几,喜丧之事都是上门通告一声,其实没那么大讲究。纪铃念叨自家小儿子如今跟着秀才读书,那就算是个读书人,家里办事必然要比其他人家周到,费钱费力买来红纸,专门去找了趟李白年写喜帖,叮嘱家里人上门通知时要挨个送一张。


    李百岁不敢不从。


    周贤将短矛杵到旁边,接过喜帖看了遍内容,笑着拍拍少年的肩:“恭喜恭喜,到时二哥给你包个大红包。不久后就是成亲的人了,该更稳当靠谱些,多跟我学学。”


    李百岁视线不禁飘向短矛。


    周贤了然笑道:“等我跟你师爷学会了,再教你。”


    有了这口饼,李百岁嘴角翘上天。


    不多打扰二人习武,简单说完此事后二人便退开,让他们继续。


    知己周贤一直没空,如今好不容易又认识个好玩的兄弟,赵永泓自然不肯放人轻易离开。


    在他的热情邀请下,李百岁蹭了顿午饭,饭后留在家里玩了会儿。


    少年猴子似的带赵康琦一起上蹿下跳,扛着男孩跟狗赛跑,毫无要成亲之人的成熟靠谱可言。


    雪里卿眼不见心不烦,回屋休歇。


    他起床时,赵永泓对梯田收番薯之事起了兴致,正要拉着李百岁和儿子一起去了山坡帮忙。


    事实证明,在务农上,赵永泓跟雪里卿半斤八两。


    他们都觉得赶牛更有意思,也全在木犁这摔了屁股蹲。唯一不同的是,赵永泓更坚持,从东到西犁下完整一趟,噼里噗通摔了不下十次,出来后半身衣裳都是泥土。


    赵康琦没工具,学用手扒番薯。


    素晴犹豫,看了雪里卿一眼,最终只在旁时刻注意这不让世子受伤,并未上前阻止这一行为,以至于最后赵康琦同样沾满泥。


    父子俩没一个能看的。


    等赵永泓折腾够了,带着儿子回家换衣裳,李百岁继续帮忙刨番薯,倒真说了些正经事:“二师父,其实今天阿娘还让我来问问梯田的事。”


    雪里卿眉头微动,站在旁边的田埂上问:“你家也想开荒?”


    李百岁诚实得点头。


    李大壮家三个儿子一个闺女都长大了,看着如日中天,日子在村里属顶红火的几家,实则不然。


    小儿子李百年跟秀才读书,束脩纸笔都是大钱,更不要说还想考童生走科举。老大李百载和老二李百岁也都要有自己的小家,正是年轻时,孙子孙女肯定会一个一个往外冒,尤其岑润润是个哥儿,喂养孩子得靠买羊乳,这一笔笔都必须往外掏。


    上面是眼前事,李大壮夫妻俩还想为孩子以后多考虑。


    老一辈的李家因李三壮那事,本来就穷,分家到手里的东西更少,日子都是熬过来的。如今他们想多攒些钱产,等百年之后分了家,也希望孩子们的日子都能更好些。


    农家的财产就指望在田地上。


    宝山村的地界就那么大,一半都是山林,平地早开完了,若要买耕地,一亩少说六七两银子。


    见过周贤开梯田后,纪铃便琢磨着买田不如开荒划算,二两银子一亩,头一年能减赋税,若耗两三年能养起来,开始费些功夫开垦都值得。


    平日途径周贤家的梯田,自然能看见田里庄稼长得如何,但毕竟关乎家里生计,费钱劳力,若最后捞不到回报可就完蛋了。


    她让李百岁来,就是想问问山上垦出的梯田头一季粮产如何。


    想知个情况,好再权衡权衡。


    雪里卿和周贤一早就商量过,待秋收展示出开荒的好处,就尝试先带着村里几户人家一起开梯田,增加田产以应对以后的粮荒。如今李百岁主动找上门咨询,当然是好事。


    不过,他仍有地方欠考虑了。


    对普通农户来说,钱财人力如何分配是大事,付出得有足够回报,否则后果难以承担。


    然而雪里卿不缺财不缺人,开荒的目的是应为以后的粮荒,周围土地资源有限,有田能种出粮食就好,费些人力财力都不在乎。因此纪铃想问的付出与回报问题,雪里卿几乎没多考虑过。


    周贤更不必说。在他的故乡,粮食都能做到亩产数十石,看这里的产量怎么都少得可怜,意见更无参考性。


    雪里卿想了想,招手唤来年纪较长的赵文进,让他讲讲梯田如何,若是情况不好,劝村里人开荒还得另想办法。


    幸好,得出的是个好结果。


    赵文进擦擦脸上的汗,拄着锄头点头道:“别的地方不知道,咱们这块是挺好的。就今日收的番薯来说,一亩收约七百斤,跟次下田差不多,底下的高粱穗和大豆豆荚看着也挺饱满。”


    如今一亩次下田市价六两,而山坡荒地只需给官府交二两银子,再花费功夫开成梯田即可,孰优孰劣显而易见。


    雪里卿略微沉吟,指向自家梯田旁边的山坡草地道:“若有需要,可以考虑那片地方,树少易开垦,咱们挨着也方便。”


    李百岁知道这是个好消息,爹娘八成要开荒了,笑着响亮哎了声,手里的锄头挥得更有力气。


    家里田多,日子就好啊!


    这可是大好事,到时新夫郎娶回家来,对方肯定也高兴,以后他们的娃娃更能吃好喝好,说不定能跟弟弟百年一样去读书呢。


    他还希望爹娘能把地选着这边。


    来这里开荒能见师父和二师父,他武艺岂不蹭蹭涨?在村里跟人干架就不怕了,能跟贤二哥一样,邦邦两拳就给那群臭小子打服喊老大……


    李百岁嘿嘿傻乐。


    雪里卿瞧了眼,目不忍视道:“少跟周贤学。”


    李百岁回应的是两声嘿嘿。


    眼看时间差不多了,再不回去要挨阿娘鞋底,他跟几人挥手告别,扛起锄头扭头就走。


    雪里卿:“……把我家锄头放下。”


    李百岁看了眼自己的肩上,讪讪挠挠头,将锄头放回去,蹦蹦跳跳往山下走去,没个正形。


    雪里卿摇摇头。


    见两亩番薯收得差不多了,他让大家收东西,将番薯拉回宅院的粮仓房,下一批还得再过几日才能收。


    作者有话要说:


    李大壮和纪铃家的三儿一女:


    李百载,李百秋(女),李百岁,李百年。


    我觉得这名字我起的还怪好的[害羞]


    ————


    [猫爪]2025.4.29


    第124章


    距离正式秋收还有不足半月,就在各家各户期盼中,第二日凌晨竟开始下起了雨,淅淅沥沥,珠子似的顺着屋檐往下坠。


    雨势不大,一直持续不停。


    大家顿时心里一紧。


    这个时候下雨,稍有不对都会影响小麦和水稻的产量,极易收上来全是瘪穗。


    期待变成忧心,在各家蔓延。


    为了躲雨,周贤与何巳的训练场地临时改到院门廊下的空地。他们在门左边舞刀弄枪,右边赵康琦捧着竹筐,跟三只小狗玩小鸡保卫战。


    叽叽喳喳,分外热闹。


    雪里卿站在对面的雨廊下,昂首望着院子里嘀嗒的雨水,也在思考会不会影响田里的秋收,尤其梯田即将要割的大豆和高粱。正想着,宅院大门外响起熟悉的喊声。


    “师父!二师父!赵表哥!”


    又是李百岁。


    上午下雨,雪里卿没让长工们去干活,除了负责喂养鸡鸭的连翠,都在排舍里做些编织的小活。


    有过上次旬丫儿那事,雪里卿曾告知,若是跟家里关系好的人找来,可以直接放进来找他。这次姜云听见外面有人叫门,打开见是李百岁,便直接让人进来了。


    来的也不止李百岁。


    纪铃和她大儿媳陈雁都来了。三人头带斗笠,冒着细雨,衣裳蒙上一层湿润,手上还拎着满满一篮子木枣。


    雪里卿开门看见,先邀人进门。


    纪铃迈进门,先递上篮子里的枣笑眯眯道:“之前不是说你爱吃枣,百载昨日跟人去打了些,又大又甜,送来给你尝尝。”


    雪里卿微笑道谢。


    纪铃今日来,自然是为梯田的事。


    这种大事,本应让家里主事的男人前来商议。但昨日李百岁回家说周贤正忙着跟师父学武艺,家里都是雪里卿在安排,李大壮来就不合适了,只好由她带着大儿媳上门。


    纪铃并非弯弯绕绕的性子,进厅堂坐下寒暄两句后,直入主题:“昨日百岁来问梯田的事,回家我们琢磨了下,想今冬先开两亩试试。”


    雪里卿颔首:“这是好事。”


    话刚起头,那边金嬷嬷备好热饮,带人端上来。雪里卿向嬷嬷微微颔首致谢,转而先让纪铃他们喝:“一路淋着雨,先喝下暖暖身。”


    面前的杯盏层层叠叠的,一看就很讲究。纪铃不大适应地托起杯子,掀盖小心喝了口,双眸顿时亮起。


    里头不是茶叶,是红糖水!


    这可是好东西,她赶忙回头示意李百岁和陈雁快喝。


    等他们喝完这杯热红糖水,雪里卿接上之前的话,缓声道:“开梯田是好事。之前我跟周贤就商量过,若是收成好,就去村里劝大家一起开梯田,田多粮多,那样大家的日子都会好起来。”


    农家可不就指望几亩田产么,纪铃感慨着附和,夸赞道:“还是你们两个心善。”


    这并非场面话,她夸得真心实意。


    各家各户关门过日子,有好处都是偷偷摸摸自己先多捞些,最多再关照关照近亲,心坏的还会算计别人。同村里的冤家仇人多的是,谁会吃力不讨好地一心想着帮外人?


    至少她做不到。


    说到这里,纪铃紧接着又开始夸村后他们捐的新桥有多方便,宝山村能靠山吃山多好,小石村那边没山,赚钱的门路只有种田和做工,许多自家随手摘的山货他们都得花钱买,等岑润润嫁过来得让他多尝尝云云。


    眼看话题要歪出云端,旁边的陈雁赶忙提醒:“阿娘。”


    纪铃回神,拍了下自己这张嘴。


    她爽快地笑两声,摆摆手:“说的有点远了昂。”


    雪里卿喝了口茶润嗓,见此眸中露出笑意,微微摇头:“百岁成亲,纪伯母心里高兴是应当的,咱们聊家常,哪里有什么远近。”


    纪铃笑容放大,眼里一片喜气。


    李百岁亲事定下来,她心里的确敞亮,不过正事还是要提的:“其实这次来主要还是想跟你商量商量,我家的田能不能选在你们这片山坡上。”


    草坡树少,土壤也比林地更肥沃,自然是开荒的不二选择。


    宝宝山以山林为主,在宝山村领地内只有两片草坡,一处在村头百米外那座清河桥对面,另一处则是雪里卿选的这片缓坡。


    清河桥那片草坡其实更大,位置离村子和河流也更近,大家放鸭放牛都去那片。李大壮本看中那边的,纪铃却觉得人太杂了,单自家开一片田在那不安全,容易被糟蹋。


    雪里卿的这片草坡约百亩,当初钱财有限,还剩很大一片空地。


    相比没人种过的地方,这边已经证明开出来的梯田跟次田差不多,纪铃自然更中意这边。


    她同哥儿商量道:“我们家能干活的只有六个,村里有七亩田,多了也干不过来,以后顶天也就再开十亩。我家靠东边林子开垦,你家在西边,再开多些田也不影响你们连成片,小雪哥儿看行不行?”


    其实山地无主,谁先占了是谁的。


    不过关系差的人就算了,若是两家关系好,不值当因这点事闹僵,还是商量出个章程最好。


    雪里卿微笑:“自然可以,这事昨日我也同百岁提过。”


    纪铃自然是知道的。但家里半大小子不能做主,昨日说的也简单,具体事宜还得大人正式来谈。


    现下都说好,她心里也安稳了。


    雪里卿却想趁热打铁,询问:“另外三位叔叔家是怎么想?”


    如今家中有五十二亩田,即使每年只种一季夏稻,产量也足够养家。雪里卿不着急揽田产,但周围也不想让如周瘪三那等乱七八糟之人过来。纪铃既然找来了,不如带上几家一起。


    纪铃摇头:“老三家最近在忙领孩子的事,老四家的肚子里怀着,娃也都还小,指望四壮一个忙不过来,老二家倒是有人有闲,待会儿我回去问问。”


    雪里卿道:“都问问吧。”


    “秋收的收成瞒不住,我们也不想瞒,到时村里人听见肯定有不少也会想开梯田。我家就挨着这片山坡,与其让给其他人,李家的叔叔伯伯们自然更让我和周贤安心。”


    这话把两家拉的亲近,纪铃听着心里高兴,连声答应。


    此事便商谈好了。


    雪里卿弯眸,跟她询问孙秀秀领孩子的事进展如何,听说有了些眉目,待秋收秋播忙过去后兴许能定下,他颔首替对方和王阿奶开心。


    聊一聊,半个上午过去了。


    里面的话题李百岁不感兴趣,半道溜出来看周贤训练,正津津有味跟着比划时,赵永泓凑上前来,低声问。


    “你们这儿有何好玩的?”


    玩,李百岁可太熟了,伸出手指如数家珍道:“捉野鸡,掏兔子洞,扒老鼠洞,捅蜂窝,打鸟掏鸟蛋,摸鱼捉虾逮小螃蟹……”


    赵永泓越听越羡慕。


    但是这里有几种都是雪里卿明令禁止的,他只能退而求其次:“有没有其他的?又好玩,还像正经事那种。”


    正经事就是干活了。


    李百岁很有经验地点头道:“上树摘野果子,现在这种雨天也能进山捡菌菇,既能满山玩,带东西回家后阿娘还高兴,不会拿鞋底抽我。”


    昂首望向天上渐小渐停的雨,赵永泓眼眸点亮。


    他立即跑去厅堂门口,理直气壮对里面喊话:“雪里卿,我要跟李百岁去山里捡菌菇。”


    雪里卿眼抬也不抬便拒绝。


    赵永泓瞪眼:“为何?我这可是正儿八经的干活。”


    雪里卿:“雨天有蛇。”


    雨天潮湿,正是蛇出没的时候,之前夏汛期山崖和梯田都有过,有些趴在草里或盘在树枝上,不注意很发现。赵永泓这种什么也不管、只顾昂着脑袋往前跑的人,不咬他两口,蛇都对不起自己长得那层好皮。


    赵永泓却觉得这不是事儿。他养这么多亲卫又不是吃白饭的,让他们头前探路,把蛇都赶跑就行了。


    问题不大。


    住在山村的人家都习惯了,纪铃也觉得没什么,在旁搭腔:“百岁从小就四处乱钻,村里这片林子他都熟,让他跟着不会有事的。”


    雪里卿知道亲卫的本事,加上暗处还有禁军护持,便松了口。


    只有一个要求:“不准带琦儿。”


    如愿以偿的赵永泓点上十名亲卫,跟着李百岁哥俩好地出门。


    一行十二个男人,每人背上都正儿八经背了个大背篓。赵永泓呼吸着雨后的新鲜空气,摩拳擦掌,正要朝前面的林子里走,让山上的小菌菇知道他的厉害,肩膀忽然被人撞了下。


    赵永泓转头望去。


    李百岁笑嘻嘻扬眉:“表哥,咱们人这么多,去深山吧?”


    作者有话要说:


    晚上还有一章加更!


    ————


    [猫爪]2025.4.30


    第125章 【加更】


    相比村子几十户人家都来采集的前山,半山腰以上及背面的深山物产更加丰富。


    蘑菇满地。


    枝头坠满野果。


    赵永泓跟着李百岁,飞鸟入林,游鱼入海,开始徜徉山野。湿润的空气浸润肺腑,无比舒适。


    直到下午过了申时,天空的太阳破云而出,还不见一行人归来,金嬷嬷在石墙底来回走。雪里卿瞧见安慰:“别急,一时乐不思蜀很正常,他又不是小孩。”


    金嬷嬷叹息,也只是叹息。


    有些话实在有些大逆不道,不是她一个奴婢该说的,但……


    二皇子这方面实在不靠谱。


    两人说话间,外面有了动静。白日石墙大门不栓,现在直接被人从外面推开,赵永泓和李百岁勾肩搭背回来,后面亲卫紧接着跟进来,手里捧着这一趟的丰硕成果。


    前面背篓里确实是蘑菇。


    后面变成野柿子和板栗,路上遇见摘的,也可以理解,最后竟扛出来了一窝野兔和两头黑野猪……


    雪里卿:“野猪哪来的?”


    赵永泓镇定:“林子里遇见的,就顺手为民除害了。”


    雪里卿冷呵。


    赵永泓不敢镇定了,扭头看向李百岁求助,谁知这小子已经默默把他的手臂从肩膀上扒拉开,划清界限。


    在风谲云诡的朝廷没感受到的人心凉薄,如今竟让他在李百岁身上感受个彻底。


    他不可置信,扭头告知:“李百岁撺掇我去深山的。”


    在雪里卿冷眸扫来时,李百岁讪讪挠头。尤其想到当初对方用两只山李,十米之外取周二狗狗蛋的画面,他觉得胯下生风,立马怂道:“时候不早了,我该回家吃饭了。”


    说完他扭头要溜,被赵永泓一把薅住,一副要玉石俱焚的架势。


    看着他们两个相互推脱的小动作,雪里卿蹙眉道:“给你们一个机会,把所有东西都交代出来。”


    赵永泓心虚,抬眸看了眼雪里卿,又瞧了眼旁边的金嬷嬷。在嬷嬷担忧焦急的眼神中,他清清嗓子,示意一位亲卫出去。


    不一会儿,一只现编的柳编篮被拎进来,里面盘着六七条死蛇。


    雪里卿闭上眼睛。


    金嬷嬷抽气,余光注意到赵康琦跑来找爹爹,赶忙挥手示意素晴把世子带回去,暂时别过来。


    赵永泓辩解:“我们没专门去找,路上碰巧遇见就打死了。本来想原地埋掉的,李百岁说这些是毒蛇,送去药堂医馆很值钱的,本王也是好心……”


    后头他越说心越虚,声音也越小,最后默默闭上嘴巴。


    雪里卿垂眸静静望着那团蛇。


    在场所有人都不敢说话,包括金嬷嬷也下意识看向哥儿的脸色。


    与大家想象中的反应相反,雪里卿神色平静,默了片刻转身面向金嬷嬷,欠身行礼道:“金嬷嬷见证,在下已做了力所能及之事。我们一介平民,实在担不起殿下安危之大责,招待不周请多包涵。”


    金嬷嬷神色复杂:“我明白。”


    雪里卿低头再行一礼,转身告辞,浓烈阳光下的红衣背影步履平缓,却莫名透着股冷漠。


    赵永泓松了一大口气。


    李百岁瞧着觉得不对,用手肘推推他:“咱们是不是该现在上去,给二师父认错。”


    赵永泓笑着摆手道:“此事我最有经验,平日我父……我爹爹这样,就是不骂我了的意思。倒是你方才太不讲义气,得罚,这窝兔子都归我,我要留给琦儿养着玩。”


    一旁金嬷嬷无奈,上前询问:“殿下准备何时上路?”


    赵永泓愣怔:“上什么路?”


    金嬷嬷提醒:“您仔细想想雪夫郎的话,那是在送客。”


    “……”


    赵永泓脸上的笑容消失,顾不上眼前分赃的事,拎着衣摆便朝周贤那边跑去。


    他可不想被赶走。


    这事只能指望周贤了。


    原地,李百岁按金嬷嬷的意思,回忆过雪里卿方才的话,终于意识到其中关键,蓦然瞪大双眼。


    “殿、殿下?”


    他的老天爷啊,二师父这远房表哥究竟是什么来头,多大的人物才能喊殿下。他还撺掇人去深山老林,跟毒蛇和野猪玩了一圈……


    虽说赵永泓在这已不是秘密,但他还不想在村里暴露身份。金嬷嬷见李百岁反应过来,刚要上前请他保密,少年猛的就窜出去。


    李百岁哭喊着师父,也朝周贤那边跑去。


    *


    下午雨停,地面晒干,训练场地重新改回室外。


    今日周贤仍在练短矛,实战不知究竟如何,舞起来看着是有模有样。他按照何巳指导,拎矛回身一刺,不料赵永泓迎面跑来,要不是他反应快,差点给人喉咙戳个血洞。


    周贤及时收力挪开,心有余悸。


    “你慢点啊。”


    赵永泓焦急:“慢不了,慢点你就要看不到我了。”


    周贤疑惑:“有人刺杀?”


    赵永泓忙道:“你快救救兄弟,我就要被你夫郎扫地出门了。”


    这时李百岁也吱哇乱叫跑过来,苦巴着脸倾诉:“师父救我,我又闯大祸了,二师父好像要跟我恩断义绝。”


    周贤满脑袋问号。


    等两人你一眼我一语说完,他终于大致了解的事件过程:“里卿本担心你们遇蛇危险,不想让你们去采蘑菇,后来妥协答应。结果你们阳奉阴违,跑深山里逛了一圈,不仅碰上一群毒蛇,还遇见两头野猪袭击。”


    赵永泓和李百岁点头。


    周贤颔首:“你们真是活该啊。”


    李百岁蔫嗒嗒道:“要是指导你们表哥是殿下,我就不撺掇了。二师父还跟那金嬷嬷说平民担不起安危什么的,我肯定给你们惹麻烦了。”


    周贤拍拍他的肩膀:“你不知者无罪,今日也没出事,问题不大。”


    李百岁闻言稍稍安心。


    赵永泓却心生一股危机感,他谨慎试探:“什么算问题大?”


    周贤弯眸:“你问题比较大。”


    赵永泓喉咙滚动,紧张追问:“怎么个大法?”


    周贤严肃:“里卿生气了。”


    赵永泓脱口而出:“他不是天天生气吗?”


    一天天的,他打眼前经过,雪里卿都能气得冷哼两声。进贡的河豚还得多捏几下才能鼓起来,雪里卿不用,自己就能鼓起来。


    这能是什么大问题?


    周贤啧声摆手:“你们都不了解,我们家里卿平日那都不叫生气,没听说过一句话吗?”


    赵永泓疑问:“什么?”


    周贤出声感慨:“真正的失望,不是怒骂,也不是冲你发脾气,而是沉默不语,是你做什么他都觉得与他在无关系。①”


    李百岁提醒:“你说的是失望。”


    周贤转身望向宅院方向,眸光深沉道:“我们家里卿生气亦如此,当初他这么对我的时候,我真是……哎,不提也罢。”


    望着他那副痛苦的表情,赵永泓终于意识到了事情的严重性。


    “连你都哄不好?”


    周贤递了个无奈的默认眼神。


    赵永泓震惊。


    当初在府城客栈,张少辞出言不逊把雪里卿惹生气,周贤可是三言两语就给人安抚好了,堪称奇技。这次居然连他都束手无措,难道……


    他只能走人了?


    赵永泓身体摇晃三下,不愿意接受这个事实。


    周贤拍拍他的肩安慰:“天下那么大,你带小康琦去哪玩不是玩,正好去看看其他地方的风景嘛。”


    赵永泓痛苦捂脸:“这不是去哪儿玩的事,我还准备让琦儿拜雪里卿为老师呢,这可怎么办?”


    周贤不以为然:“天下识字的读书人那么多,学问比里卿好的比比皆是,换一个拜呗。”


    赵永泓认真:“不行。”


    天下读书人多的是,在京中一块砖丢出去都能砸中两个,翰林里随随便便都是状元探花。可那么多人,从未有认真为赵康琦着想的。


    包括他这个亲爹,都不合格。


    那日听完雪里卿那番话,赵永泓心中就认定了——教导赵康琦的,必须得是雪里卿。


    为了儿子有个好老师,赵永泓下定决心:“我去道歉!”


    周贤忙拦住:“你可别去。里卿如今正在气头上,最不好惹。方才都说出我们一介平民,担不起殿下安危这种话了,您这个身份再纡尊降贵去低头道歉,不是火上浇油吗?”


    赵永泓觉得有道理,求助:“那你还有什么好办法?”


    周贤沉吟片刻,把手中的短矛递给对方,目露无奈:“谁上咱们是兄弟呢,我去帮你求情试试。”


    赵永泓连忙颔首。


    周贤回头跟何巳点点头,迈着深沉的步伐,朝宅院走去。剩下三人并排目送他离开,眼神仿佛在送即将上战场的壮士。


    毕竟,连何巳都必须认可一件事。


    雪里卿冷脸真挺吓人的。


    作者有话要说:


    是收藏的加更,终于补上了[让我康康]


    注①:出自张爱玲。


    ————


    [猫爪]2025.4.30


    第126章


    离开赵永泓三人的视野后,周贤一改方才的严肃沉重,脚步轻快地来到东屋前,推门而入。看见站在书桌旁研墨的哥儿,他关门过去,从背后抱住人轻笑道:“听说我们卿卿被蛇吓到了,需要夫君哄哄?”


    雪里卿放下墨条,知道他是因何而来,缓声解释:“我并未生气,只是在反思。”


    这话题可就深了。


    站着不合适长时间深聊,周贤坐进旁边的圈椅里,然后将雪里卿拉到自己的怀中。


    雪里卿反问:“不累?”


    其实还好,跟随何巳习武训练至今已有半月,周贤差不多已经习惯了这样的强度。不过哄夫郎的时候,男人不能那么诚实。


    他环抱着雪里卿的腰,歪头枕在哥儿肩膀,低声轻哄:“抱卿卿怎么会觉得累呢?我就是累得昏死过去,只要你喊一声,我都能原地站起来,跑着去抱你。”


    雪里卿拍了下他,嫌他胡说。


    不过伴侣的甜言蜜语的确会缓和情绪。缓和的并非是气,而是无波澜的平静与理智,周贤的出现能为雪里卿带来积极的暖色。


    周贤笑道:“说说,我们如此厉害的小雪哥儿在反思什么?”


    雪里卿抿唇,轻声诉说心绪。


    刚开始看见那两头野猪与一团毒蛇时,雪里卿的确生气。毕竟若一个王朝的储君突然亡故,其影响之大甚至能引发王朝动荡,何况今朝皇家子嗣单薄,赵永泓如此冒险实在不该。


    但当赵永泓狡辩声渐小渐停,周围亲卫与金嬷嬷都在屏息看他脸色时,雪里卿忽然意识到自己的错误。


    这场面不该出现才对。


    他不是朝臣,更非首辅,山野农户不该管教训斥一位亲王。


    雪里卿之前耳提面命,提醒周贤对待赵永泓的态度不要过分随意,以免给自己惹来杀身之祸,如今看来,反倒是他的态度太过理所当然了。


    周贤听闻此言,忍不住笑出声。


    雪里卿蹙眉:“笑什么?”


    周贤闷笑解释:“不止你,其他人也被管得挺理所当然的,在你面前个个都乖得跟小学生见到教导主任似的。我觉得你为此不用太烦心。”


    见他还笑个不停,雪里卿气恼地在男人腰间拧了下,瞪视道:“你可有想过,我既能管教他们,就要承担相对应的责任。如今连金嬷嬷都指望我来管束二皇子,今日无碍便罢了,若是日后他某事而受伤,别人是不是第一时间要先怪我没管好?”


    实际上,类似的指责雪里卿前三世听过太多,尤其关于老二和老五。


    二皇子赵永泓一心扑在画艺上,做皇帝优柔寡断没主见,处处依赖雪里卿做决断。朝臣怪他管的太多,摄政,包括张少辞都与他争执,说他如此只会把帝王惯废,该更敬重培养赵永泓。


    可若是雪里卿放手,赵永泓总会做出愚蠢之事,朝臣又会转而指责他身为首辅,渎职懈怠。


    至于五皇子赵永靖,更不要说。


    骄奢淫逸,不理政事,后来连雪里卿都管不住对方,在他人口中又成了代为理政的首辅之错。


    或许正因经历过太多这种事,也太过习惯恨铁不成钢的管束,现今又跟赵永泓整日低头不见抬头见,连雪里卿都没意识到,自己已不由自主回到从前那般相处模式。


    若他还想当首辅,这或许是好事。


    可雪里卿不想。


    现如今他胸无大志,最大的心愿就跟周贤安安稳稳度过接下来的时光,若有幸活过二十五岁的那道坎,他还想要一个孩子。


    雪里卿轻声道:“我不希望他死,却也不愿再管他,我只想管你就够了。”


    猝不及防的告白令周贤甜蜜,但他也了解雪里卿的性子,因此说出担不起责要送客的话,没赌气的成分那是绝对不可能的。


    周贤略过送客之事不谈,将话题转移到赵康琦身上:“方才赵永泓还同我说,赵康琦的老师非你不可,这个卿卿还管不管?”


    雪里卿态度果然软下来,不过他仍未松口:“琦儿很聪明,只要想,谁都能教好。”


    “可是用心不同啊。”


    周贤弯眸,笑眯眯道:“这不是我说的,是赵永泓说的。他说京中随意丢一块砖都能砸中两个读书人,学识好的数不胜数,却没人对小康琦能如你那般真挚。里卿的好,里卿的用心,别人都是知道的对不对?”


    雪里卿抬眸注视着他的笑眼,忽然安静下来。


    周贤歪头询问:“怎么了?”


    雪里卿忍耐地缓缓蹙起眉头,眼眶渐红,最终脸颊还是滑落一颗泪珠。他倾身将脸埋进男人的颈窝,脊背轻颤,哭泣来的如此猝不及防。


    也如此委屈。


    感受脖颈的湿热与耳畔的哽咽,周贤环紧雪里卿的腰,右手安抚地抚摸哥儿的后脑勺,随他宣泄情绪。


    二人虽早就相互坦明穿越与重生的秘密,却并未一五一十具体阐明自己的经历细节,只在提及相关话题时带着零零碎碎说过一些。这并非他们不愿,反而是一种故意的默契。


    正如当初谈及年少往事,周贤刻意略过在渣爹家生活的那三年经历,不希望雪里卿为此难过,雪里卿也同样不愿周贤伤心。


    三世在皇权与朝廷官场之间摸爬滚打,被简单总结为三世首辅之成就和对三个皇帝的气恼不满,其中实际上多少坎坷委屈只有本人知道。


    尤其还是雪里卿这种别扭性子。


    周贤偏头轻吻夫郎的额角。


    他觉得无论结果如何,让赵永泓和赵康琦出现在府城并来到家中,都是件好事,解了雪里卿几重执念。


    另一边,宅院大门的门板上鬼鬼祟祟冒出两颗脑袋,这自然属于赵永泓和李百岁。


    他们已经在这里趴半天了。


    见周贤进去许久不见动静,赵永泓心中焦急,招招手让经过东屋雨廊的一位仆从过来询问,对方却摇摇头表示什么都没听见。


    赵永泓嫌弃地挥开人,扭头看向背后抱臂等消息的何巳,命令道:“你耳朵好使,你去听。”


    何巳抱拳领命,抬步进门。


    他沿着回型雨廊绕行一圈,经过雪里卿的房间时刻意放缓脚步,回来后何巳的脸色震惊。


    “哭了。”


    赵永泓心中一紧:“周兄都被骂哭了?”他这次是犯天条了吗?究竟给人得罪的多严重,亲夫君进去替他求情都被雪里卿给凶哭了。


    幸好,他看见何巳摇头否认。


    赵永泓害了一声,这口气刚松下去一半,紧接着就听何巳说:“雪夫郎哭了。”


    赵永泓呆住。


    雪里卿……哭了?


    等待许久周贤终于出来,拿木盆去厨房要热水,赵永泓立即跑过去询问,因为紧张声音都有些结巴:“周周周周兄,情况如何,雪夫郎没事吧?”


    周贤轻松地点点头:“没事了,齐王殿下想在这里待多久都行,我们都十分欢迎。”


    赵永泓松了口气。


    周贤如此态度,应当真没事了。


    再次感慨周贤不愧是娶了雪里卿的男人,赵永泓想到另一件事,紧接着试探:“那琦儿的事?”


    周贤噢了声:“此事我也提了,里卿说在你们离开之前,他可以为世子启蒙,至于拜师就算了,二位天潢贵胄注定归京,而我们只想留在这里,没那个缘分不必强求。”


    赵永泓嘴巴动了动,仍旧没能说出什么话争取。在周贤端水回房时,他叫住人缓声道。


    “替我向雪夫郎告声歉。”


    周贤犹豫了下,认真同他道:“我说过里卿最是心软,他起初生气是担心你的安危,后来说出那番话也只是意识到行为不妥,担心我们自己的安危,并非负气逐客。即使殿下平易近人,咱们终究地位有别,日后或许差距会如天与地那般大,许多时候不是外人不愿,而是不能,望您能理解。”


    言罢,他并未多管赵永泓的反应,看见李百岁还等在这里,告知雪里卿并未跟他生气并再次提醒要对赵永泓的身份保密后,便让少年回家了。


    返回房间,周贤拧了块热棉帕,帮雪里卿敷眼睛,语气调笑:“雪里卿都哭成雪里兔咯。”


    雪里卿伸脚踢他:“闭嘴。”


    周贤笑应:“里卿管我,我肯定乖乖听话。”


    雪里卿闻言耳尖透红。


    之后的日子里,大家都当做那件事没发生过,照常生活。周贤跟何巳继续习武,赵永泓依然琢磨画艺,偶尔跟李百岁一起去前山或村里探索采风,整日乐呵呵依然尽兴。


    继教导旬丫儿之后,雪里卿又多了件给赵康琦启蒙的日常。孩童乖巧又聪慧,加上前世经验,进展还算顺利。除此之外,他还需忙碌其他琐碎,不过接连都些好消息。


    首先是跟李家的梯田之事。


    之后山坡梯田的大豆和高粱也收了一波,产量与次田相当,相比产量高又新推广的番薯,这种粮食的成功显然更具说服力。李大壮家思索再三,决定今冬多开垦些,先买了四亩。


    李家另外三兄弟紧随其后。


    李二壮家态度谨慎只试了一亩,李三壮最有钱也最大胆,直接大手笔买下十亩。


    家里孩子嗷嗷待哺,李四壮心里想多要些,趁机多攒些家底,又觉得心有余而力不足,家里如今只靠他,活实在干不过来。


    最后还是李三壮给他出主意:“你买来后请短工开荒,自己种不过来就租给别人,请工的钱一季就能赚回本,其余租子就是纯赚,若想自己种了便收回来,底下二两一亩的田那不终究是你自家的田产?”


    李四壮心动,买下三亩。


    六十亩的草坡还剩四十二亩,雪里卿直接去村长那里写地契,让姜云跑了一趟县城衙门,花费八十四两将其全部买下。


    家里账上只剩一百两,布庄的钱年底才会送来,如此是否过分激进?


    雪里卿自然不会胡来。


    当初他被周贤扛回家,身上曾带着一百两银票,制冰法卖得八百两后家里有了钱,他便未将其入账,一直留在手中傍身,以防周贤要正式娶亲自己必须离开宝山村或其它意外发生。


    如今已无需顾虑那些,这笔傍身钱拿出来用了也无妨。


    买下这些地,其实雪里卿不为开荒种田,只为将这些地握在手中,由自己筛选在此地开垦的人家。


    主要原因还是此处离家太近了,若有周瘪三那等看不顺眼的人天天往眼前凑,实在惹人心烦。如今他买下剩余所有山坡,若有其他人想要,他等价从地契中划出去卖给对方即可。


    麻烦是麻烦了些,但与之共存的是掌控权,还能顺便凭此收买人心,雪里卿觉得值得。


    作者有话要说:


    不知不觉这本书已经40万字了,篇幅比我最初预计的长好多好多,唉,好想去医院问问,篇幅长码字慢的病该挂什么科[托腮]


    顺便求求接档的同题材预收[害羞]


    ————


    [猫爪]2025.5.2


    第127章


    梯田的事情之后,便是建盖小院和合开茶馆的事。


    月底,王井终于在府城安顿好平冤出狱的叔叔钟迁,带着钟有仪与一双儿女来访。


    府城一行,王井亲眼见证过张少辞抄家的力度,终于彻底安心。再考虑到钟迁身体需要府城的大夫诊治,一家人决定提前迁往府城。


    冬日茶馆生意好,他们计划能赶在十月入冬筹备开张。


    与听闻的行事作风相反,钟有仪身形比寻常女子娇小一圈,气质温婉,只在投来的眼神中看得出坚毅:“我跟钰儿暂时会留下打理好县里的生意,待夫君在府城安顿好再过去。我近来身子不便,小院的事还请雪夫郎与周郎君费心介绍个工头,剩余让钰儿与霖儿去操办即可。”


    她将每件事安排讲明,条条清晰。


    雪里卿闻言询问:“二位准备只开间茶馆?”


    钟有仪摇头:“周郎君上次送来的点心都很好,有些却不适合配茶。与其弃用可惜了方子,不如在旁单开个铺面,以茶馆之名专门售卖那些点心。”


    面向文人墨客的茶馆需高雅,客人在里面坐下慢慢享用。


    然而点心却价格有高有低,能高门矮户通吃,另开铺面让客人随买随走,既方便贩售,又能以免雅致的茶楼让人望而却步,错失顾客。


    放一起,说不定还能相互带生意。


    行商对方更懂,雪里卿听着也觉得妥当,便颔首道:“此事由二位定夺,至于点心样式,我让周贤抽空再多琢磨几样合适的,到时请钟夫人品鉴。”


    钟有仪莞尔:“若不介意,你可唤我一声阿姐。”


    按年纪,雪里卿只比她的大女儿钟钰大两岁,如此提辈分的事无需推辞。雪里卿从善如流道:“阿姐。”


    钟有仪愉悦,招招手让人送带上来一只木盒:“你唤我阿姐,自然不能亏待,此物你必得收下。”


    长木盒在面前打开,里头装着一对玉佩、两只玉带钩与两条镶金的蹀躞带,都是男子与哥儿会用的物什。这显然是早有准备,只等借着这个名头送出去。


    雪里卿抬眸望向她。


    钟有仪笑着微微颔首,一切尽在不言之中。


    雪里卿没多推辞。


    他们找的工头当然还是蒋连胜。周贤没空,让姜云去跑了一趟,听说是周贤家盖房,还是急活,他直接爽快答应,当天就来到山崖看位置,雪里卿顺便跟他谈了关于棚舍区建石围墙的事。


    九月初三,宜动土。


    再次开工建屋这日,家里的菜地也终于全部开垦种植完毕。


    秋播的蔬菜大多需二至三个月成熟,最初播种的那批,再过一个月,陆续又能收获了。


    宝山村距平宁府有两日路程,一些不耐放的叶菜无法售卖,但可以送萝卜、洋葱、黄瓜等过去,王井答应帮忙在府城帮他们寻些销路。顺便他还提点,蔬菜这种东西春夏秋卖不起价,冬日干菜和腌菜价钱也一般,但若能囤些耐存储的新鲜菜,到那时的价格倒很可观。


    雪里卿记下了他的话。


    十六亩的菜地不能光指望王井,尤其是叶菜,留下自家吃用的后能卖就卖,卖不成再晒干或腌制。


    如此,他托人带信唤来何掌柜。


    旬丫儿来时已经七月,布庄没给她量过身,孙小满也一天一个样,雪里卿顺便让人带个裁缝过来量身,给大家都做两身冬衣月底送来。


    何掌柜接到信,次日便赶来。


    来时除了裁缝,还带了位中年,何掌柜介绍道:“这位名唤张同,是我为粮铺寻的掌柜,带来请您瞧瞧。”


    张同拱手:“雪少爷。”


    从前说过自己不过多干涉何武用人,雪里卿瞧了眼,颔首道:“刚好,这次说的事也与吃食有关,一起来商量商量。”


    他带着两位掌柜到宅院门口,刚巧遇见赵康琦带着三只小狗和一只小鸡外出,雪里卿提醒素晴,不要让他们靠近正在挖地基的工地。


    素晴微笑欠身:“是。”


    雪里卿颔首,带掌柜们进门。


    到厅堂坐下后,他直入主题,说清关于家里果蔬与肉蛋的问题:“蔬菜一月后开始收,禽蛋来年春天产出,之后还有家禽与猪羊兔肉,往后还可能有水果,你们看有何销路,粮铺可能售卖?”


    张同先回了关于粮铺的:“粮铺远肉案,生的肉蛋果蔬不可贩售。若制成肉干菜干与腌蛋果脯,此类可视作行路干粮,粮铺能售卖。”


    如此,便解决了大部分麻烦。


    何掌柜接着道:“县里较大的酒楼饭馆大都有专门的货源,每月能稳定送的东西可以尝试与之合作,不稳定的可以卖给菜贩子,或当日带上货物,去一些小饭馆或食肆的后厨问。”


    雪里卿颔首,算是满意。


    他对何武道:“庄子里的产出如何还不确定,今年先按不稳定的法子办,此事你来安排。


    “家里有货时会送信通知,你派人过来拉,以后给粮铺售卖的这边也会按需制成干货。关于账目,你给庄子这边的另开个账本专门算,跟自家粮铺对接,也要照常按贩售与进货分别记录走账。”


    ……


    三人就此事与新开的粮铺仔细商量了一番,留了顿午饭后,何掌柜带几人告辞回了县城。


    九月初,气温反升了些。


    这对秋收来说,无疑是件好事。村田里的小麦水稻越发黄了,梯田陆陆续续又收了五亩,算上最初的两亩番薯,粮仓里共添了两千九百余斤的番薯、一石八斗大豆与两石四斗高粱。


    七亩的收获折价大约三两二钱,这样算起来,还是得种稻麦才有钱。


    九月六日这天,梯田又该收番薯了。


    考虑到寒灾还有近两年,粮食放起来容易遭虫鼠,雪里卿站在田边目视眼前成熟的作物,正在犹豫今年这批粮究竟要不要卖一部分,视线前方的山下,一行车马正沿路朝自家这边过来。


    张少辞终于解决完府城事宜赶来。


    马车在石墙底停下,张少辞自上面下来,朝梯田旁边站着的雪里卿拱手:“雪夫郎。”


    雪里卿回礼,示意大门方向。


    “都好好的在里面。”


    张少辞闻言,肉眼可见地松了口气。


    扫了眼他身后带来的人群,雪里卿想着又得把余下两间鸭舍腾出来了,抬步上前带路,将人带到赵永泓和赵康琦面前。


    父子俩均肉眼可见开心起来。


    赵永泓拍拍他的肩,开心地吹牛说自己近来进步神速,要带他去瞻仰自己的最新力作。


    赵康琦更直接,抱起自己已经长大两圈的小鸡,昂着脑袋高高举着,等待舅舅低头看。


    事实证明,赵康琦更优先。


    张少辞屈膝蹲下身,微笑着摸摸他的脑袋和小鸡,用动作和肢体来回应,表达自己的关心。


    得到关注的赵康琦立即放下鸡,牵着他去自己的房里,站上专门为他的身高定制的踩凳,拿起笔在纸上写下一个歪歪扭扭的字。


    鸡。


    张少辞愣怔,惊喜回头问:“琦儿识字了?”


    赵永泓倚在门口点头,向雪里卿已经离去的背影示意道:“小雪夫郎给琦儿启蒙的。”


    近来他常去村里跟李百岁厮混,在那边小雪哥儿、小雪夫郎听得多了,也跟着在前面带个小字。


    这样就显得没那么可怕了。


    张少辞顺着望向那道红衣背影,再次低头看向还在努力写其他字的赵康琦,心情复杂:“竟是在这里。”


    堂堂皇孙世子,竟是在一个不知名的山村里启蒙识字,先生也并非学官翰林、惊世大儒,而是个不知名的哥儿。


    张少辞感慨,非是瞧不起雪里卿。


    而是为赵康琦悲哀。


    认真看赵康琦写完七个字,比划着夸奖一番,张少辞跟赵永泓去一旁单独交谈,他开口第一句就是:“殿下准备何时准备启程回京?”


    前几日刚被赶了一回,现在又来个人催,赵永泓深深叹息:“你别总催我走走走的,小雪夫郎与周兄无意去京城,只答应教到我们离开,留下也是为了琦儿,不是我贪玩。”


    张少辞蹙眉。


    以他对赵永泓的了解,这无疑就是他贪玩,拿琦儿作挡箭牌。


    “启蒙之事并不是非谁不可,既然雪夫郎不答应,回京后我会为琦儿寻个合适的先生教导。是有轻重缓急,殿下,我们离京已有两月,该回京复命了,此次您功绩加身,陛下定能——”


    “别说了!”赵永泓大声打断。


    声音之洪亮,让院里忙活的婢仆具是一惊,金嬷嬷也赶忙走出厨房张望。见是张少辞与殿下在交谈,见怪不怪,挥挥手让大家照常做事。


    雨廊一角,张少辞望着皱着眉想要发火的赵永泓,叹道:“此处不妥,请与殿下房中详谈。”


    赵永泓叉着腰,带他进了西屋。


    此刻临近午时,加上方才看着雪里卿带着张少辞进了宅院,何巳提前结束了上午的训练。


    自由后,周贤进院直奔东屋。


    推开门喊了声里卿,他就看见自家夫郎坐在靠厅堂那侧的格子门底,侧着耳朵努力听。听见这边的动静,也只是扫了眼自己便又转了回去。


    周贤关上门,好奇地弯腰贴过去,用气声问:“宝贝偷听什么呢?”


    雪里卿竖指示意他安静。


    周贤乖乖屏息,随着四周静下来,两个男人的争吵声隔着一间厅堂,从西屋传到他耳畔。


    西屋里,赵永泓恼怒质问:“什么叫轻重缓急,什么不是非谁不可?京中若有人能行,他们为何抢着去教导两三岁的孩童,却说琦儿未得教化,无蒙可启?”


    “口口声声说琦儿是世子皇孙,可谁真正敬他是世子皇孙?琦儿不傻,他看得清,若那一双双眼睛里对他有半分尊敬爱护,他怎可能会跟老五一般胆小怯懦,不敢见人。”


    张少辞提醒:“殿下慎言。”


    赵永泓挥袖:“老子慎言个屁!”


    “我是齐王如何,回京后被封为太子又如何,父皇贵为天子,老五不一样处处被挤兑欺负,没人拿他当回事,就算我真的坐上那高位,琦儿就能好了?”他抬手指向赵康琦所住的西厢方向反问,“张少辞,方才你难道没发现琦儿的变化吗?”


    张少辞被问得垂眸沉默。


    他当然发现了。


    相比从前在王府里的安静乖巧,经常不安地四处寻找婢女与爹爹,现在的赵康琦肉眼可见变得活泼好动,一双纯净的眼眸里装满从未有过的开心,甚至连他身边跟着的婢女素晴都有了相似的变化。


    仿佛绷紧的弓弦终于放松,被困在网中的鸟儿挣脱了束缚,无需再惊恐忐忑。


    作者有话要说:


    ————


    [猫爪]2025.5.3


    第128章


    经过一阵激烈的言辞宣泄,赵永泓望着沉默的张少辞,转身坐到凳子上,手臂撑着桌面长呼一口气。


    他平静了些,语气放缓。


    “我行二,在兄弟里是倒数第二,大哥果决,三弟勇武,四弟更是天才,只有老五跟我半斤八两,从前父皇看见我们就摇头叹气。幼时所有人都知道我不是那块料,无人管我,母妃说日后我去封地当个闲散王爷开心就好。我按他们的要求长大了,所有人又忽然将天下寄希望于我,对我指手画脚,怪我平庸无能,哪里都不合他们心意……”


    “我无德无能更无心待在如今这个位置,偏偏被按着坐下,无处可逃。现在的琦儿不也如此?只因些许残缺,因托生在我家,就要为了皇家威严牺牲自由,被圈养在王府院里小心翼翼。”


    赵永泓嗓音微哑,神情消沉:“这些年来,我既怕稍有忽视,让人以为我这个父王不宠爱他,令琦儿遭受老五那样的境遇。又怕偏爱太重,使他遭人嫉妒暗害,像四弟那样死去……”


    听他提及四皇子之死,张少辞终于绷不住表情,转身坐到他对面,攥着微微颤抖的拳头,面色阴郁。


    张少辞比赵永泓小两岁,年幼时进宫当过伴读。


    伴的不是二皇子,而是四皇子。


    雪里卿曾评价张少辞对忠心报恩十分执着,这个恩并非二皇子的恩,而是来自他一母同胞的四弟赵永蘅。


    四皇子赵永蘅三岁读百书,五岁作名诗,八岁可与皇帝朝臣论时政,是位不折不扣的神童。与哥哥赵永泓的无人问津不同,赵永蘅自幼便获得皇帝的极致偏爱,朝臣们一边倒地支持他,甚至称大绥即将迎来一场前所未有的盛世。


    皇帝听闻不气,反而骄傲大笑。


    这独一份的地位也意味着,四皇子的伴读是未来板上钉钉的殿前重臣。


    四皇子六岁选伴读,皇帝给足了他自由,将适龄的官员子弟全部召入宫中,让赵永蘅按心意挑选。当年张少辞的父亲只是个刚刚能上早朝的五品京官,虽与之同龄的张少辞在名单之列,却根本没敢肖想过那个位置。


    偏偏赵永蘅的脚步停在他面前。


    张少辞被选中,爹爹也父凭子贵获得皇帝重视,自此平步青云。正因如此,伴读之位更惹人眼红。


    朝中那群人为让自家儿郎能顶替张少辞的位置,无所不用其极,排挤陷害接连不断,最严重的那次甚至诬陷九岁的他对六岁的小公主意图不轨,见事不成,还意图杀害宫女遮掩罪行。


    这种罪责别说是他的小命,累及九族都有可能。年幼的张少辞惊慌无措,被接连的威胁与诘问逼得不知如何应对,就在即将被定罪时,是四皇子及时出现,戳穿对方的漏洞,帮他证明清白。


    那时张少辞暗暗发誓,这辈子要誓死追随四皇子。


    十岁那年练习骑射,他们二人骑马路过一片树丛,碰见二皇子在后面躲懒,手里还捏着一朵粉红月季数花瓣玩儿。骑过去后,赵永蘅忽然对张少辞说:“二哥天真憨傻,我最不放心,以后请少辞帮我多多照看。”


    赵永泓是赵永蘅的同胞哥哥,平易近人,那时同张少辞关系已然不错,听闻此言他毫不犹豫答应。


    却没想到,这是赵永蘅的遗言。


    次日一早,四皇子被刺杀身亡的消息传遍京城。皇帝勃然大怒,封城查案,三日后公布的真相是一位初入宫的太监对四皇子心生嫉妒,夜半潜入其寝宫暗害。


    这结果没人信,却没人敢疑。


    张少辞长大后偷偷调查过,推测此事与大皇子脱不了干系,也只有这样,已然失去四皇子的皇帝才会选择包庇第二看重的儿子。不过他猜出真相时大皇子也已病故,无从报复。


    想要誓死跟随之人逝去,张少辞悲痛茫然许久,最终选择遵从当初的承诺,倾尽全力辅佐二皇子赵永泓。


    赵永泓的才能比弟弟赵永蘅差的远,但胜在心思单纯好相处,皇子们接连去世的命运也给了他出头的机会。还有贵妃娘娘牵头指婚,赵永泓与他最亲近的同胞阿姐成亲,二人关系更近一层。


    谁知隔年,阿姐难产而亡,只留下一个聋哑的小外甥。


    对张少辞来说,赵永泓是赵永蘅死前的托付,赵康琦是阿姐的遗子,这二人是他最重要的责任。张少辞一直以来的目标就是将二皇子送上皇位,护小外甥一世安稳。


    可是现在,赵永泓却对他说:“我一直不知如何才能保护好琦儿,直至来到这里才终于醒悟。”


    “无论我是王爷还是皇帝,都护不好琦儿,给不了他幸福快乐,高位才是一切恶源。这山村破小却安宁,容许琦儿放下不安,释放天性,也是我一直以来追求向往的自由。少辞,京城不是我们的归宿,这储君本王不当了,回京后我要请旨前往封地。”


    皇子成年后会封王封地,却多不会前往,一旦离京,也就基本意味着与皇位无缘了。


    张少辞闭了闭眼,艰涩问:“殿下可知这个决定是什么后果,寄予厚望的陛下与贵妃娘娘,交付信任站队的朝臣,整个大绥,多少人会因此深受波及?”


    赵永泓固执拧眉:“我连自己和琦儿都顾不上,如何顾及旁人?我不过是个不得已才被选择的蠢棋,哪里称得起厚望与信任,又有何能力顾及得了朝廷与天下百姓?”


    “我不是那块料,亦没那野心。”


    ……


    格子门后许久没再传出声音,雪里卿收回偷听的耳朵,忍不住磨磨后槽牙,随后垂眸叹了口气。


    若说帝王是站在山巅眺望世间运筹帷幄,赵永泓就是只会低头看见自己脚尖的人,心里有自己有亲朋,却无大局与天下百姓。


    他值得当好友,不堪为君主。


    前世雪里卿对赵永泓这般行事作风最是恨铁不成钢,因此生过不少气,还拎着酒瓶追着人揍过。如今他作为局外人听两人争吵,少了些气,更多是无奈。


    皇室凋零,王朝却还要撑下去,无论如何必须推出个继位的新皇。此事无论老皇帝、朝臣、张少辞亦或赵永泓,甚至他最厌恶的五皇子,谁由得了己身?


    周贤见此,不由伸手捏捏他脸颊。


    “怎么还叹气呢?”


    雪里卿抬眸,这才注意到男人干涩的嘴唇,牵他坐回桌前,提起茶壶道:“渴了回来怎么不先喝水?”


    望着哥儿倒水的动作,周贤笑眯眯地顺杆爬上:“想喝卿卿喂的。”


    雪里卿动作一顿,扭头看过去的时候周贤已经张嘴等着了。他轻哼一声,端起杯子抵唇灌下去。


    周贤喝完感慨:“真甜。”


    雪里卿又给他灌了几杯白水。


    一壶下去,周贤美滋滋喝够了。眼看雪里卿面无表情地还要出去续一壶继续灌自己,他失笑着把夫郎拉进怀里,低头亲了亲道:“不叹气了,赵永泓能如愿以偿,带着小康琦去过自己想要的生活,他们三人以后都不会遇难,里卿也安心,这个结果不是很好吗?”


    雪里卿轻轻颔首。


    其实这件事不可能这么简单结束。


    回京后,就算赵永泓没打退堂鼓,老皇帝也不可能轻易放手,各位朝臣轮番上阵,赵永靖也会因此拥有支持者,到时他们要面对的是一片更浑的水。


    但对身处宝山村的雪里卿来说,还能做的只有最后一件。


    午后,雪里卿出屋,正巧撞见张少辞正在跟金嬷嬷详细了解这段时间赵永泓和赵康琦的经历,寻找赵永泓态度骤然强硬的原因。


    男人偏头,恰好望过来。


    二人隔着一段雨廊静静对视,张少辞示意金嬷嬷去忙,抬步靠近,停在两米之外道:“这些时日,多谢雪夫郎对殿下与世子悉心照料。”


    雪里卿微微颔首。


    在对方出声前,他举起一枚外圆内方的铜钱先一步开口:“在下跟老师学过算命的本事,方才恰好用这铜板算了一卦,张大人要不要听听?”


    张少辞瞧了眼铜钱,并未拒绝。


    雪里卿平静道:“卦象显示接下来会有一场持续多年的天灾降临,柴粮匮乏,战乱四起,百姓流离失所,天下将面临一场巨大的灾难。”


    张少辞蹙眉:“雪夫郎有话直说。”


    他并不相信所谓算命与卦象,反而是雪里卿此人让张少辞总觉得不简单。刻意说出这番话,必有它意。


    雪里卿从善如流,直言道:“中午你们吵架声有些大。”


    张少辞:“……”


    对于赵永泓的决定,张少辞至今还在纠结为难。他头疼地捏捏眉心,问:“你想说什么?”


    雪里卿淡淡道:“我所说的卦象听着难得一遇,但旱涝疫病地动雪灾,历朝历代都曾有过不止一次。有些皇帝勤政爱民熬了过去,有些前朝腐朽便灭了。若真遇灾祸,齐王殿下可能应对?”


    “还是只会按朝臣要求写下无数罪己诏,公告天下,此外再无能为力。”


    张少辞原地沉默。


    望着他眉眼间的挣扎,雪里卿上前两步靠近,压低嗓音道:“张少辞,你要分得清,你心中的那位明君究竟托付的是什么,是让二皇子君临天下,还只是帮忙照看好他?”


    听闻此言,张少辞目露震惊。


    当年与四皇子的那番谈话他一直以来都是默默记在心间,从未与人说过,这小山村里全无背景的哥儿如何得知?


    雪里卿并指举起的铜钱,晃了晃。


    张少辞垂眸盯着那枚铜钱,神色逐渐正肃,终于肯正视雪里卿的话:“你方才那卦是真的吗?”


    “天机不可泄露。”


    雪里卿故弄玄虚了一句,便越过张少辞离开了院子。他朝梯田走,捏着在掌心捂暖的铜钱在心里暗道,周贤那忽悠人的法子真是好使。


    真真假假,神神叨叨。


    重生所知之事,借着算命一词便能光明正大说出来。毕竟测算虚无缥缈,只要他一口咬定这个说法,谁也捉不到短处。


    这也恰好解决了另件事。


    之前雪里卿还在考虑,以何种理由给洛县令递消息,既不使自己可疑,还能让泽鹿县对寒灾有所准备。现在倒可以借张少辞和赵永泓的名头将此消息过到明处,无人敢多疑。


    另一边赵永泓午休出来,对着太阳伸了个大大的懒腰。一觉过去,早把中午那些争吵抛脑勺后去,看见张少辞站在走廊里沉着脸挠头,好奇凑过去问:“你干嘛呢,头皮痒,不会是白屑风吧?”


    张少辞看见他,仰头长叹。


    在赵永泓捂着脑袋担忧被传染的眼神中,他终于下定决心,轻叹道:“我明白了。”


    于皇子而言,继承皇位并非是唯一选择。四殿下让他照看二皇子,若对赵永泓来说皇位是痛苦,亦无能掌管好大绥王朝与天下百姓,帮他与琦儿远离纷争、富闲无忧度过一生也好。


    赵永泓一脸不明所以:“你明白什么了,真是白屑风?”


    张少辞抬眸看他那张天真愚蠢的脸,不知第几次长叹一口气,摇摇头疑惑一母同胞的兄弟为何差距如此之大,大步朝抱着鸭子出屋的赵康琦走去。


    赵永泓还在后头扬声喊问。


    “让医师给你瞧瞧啊……哎呀,别去抱我们家琦儿,你给他传染了怎么办?张少辞,本王跟你说话呢!”


    赵永泓赶紧跑去争夺儿子。


    赵康琦昂首望着爹爹和小舅舅,眨巴眨巴眼睛,在双方期待的眼神中抬手指向雪里卿的屋子,示意想去找他。


    作者有话要说:


    第三世小剧场:


    徐明柒带兵谋反,势如破竹,杀入京城前夕,张少辞明白绥朝大势已去,立即派人将赵康琦带去京畿偏僻的庄子,安排外逃。


    知晓皇帝不死对方不休,为了让赵康琦安全,赵永泓留下,最后选择在装满自己心爱字画的偏殿自尽而亡。


    张少辞自认失诺,没保全赵永泓,陪着赵永泓、大绥王朝和在皇宫逝去的四皇子一起离去。


    ————


    [猫爪]2025.5.4


    第129章


    九月初九重阳节,也是九月唯一一个节日。远在上古时期,这时是祖先用来秋收祭祀的,后经演化拥有登高祈福、宴饮祈寿等习俗,代表久久长寿。


    这可是个合雪里卿心意的好节日,前一晚周贤陪他准备茱萸香囊,问:“要不明日我同何巳师父请天假,陪你登高祈寿去过节?”


    雪里卿摇头拒绝。


    此处距离京城两千余里,马车需近一月方能抵达。下个月就要立冬了,天寒赶路要吃苦头,大人受得了小孩子受不了,赵永泓也只能妥协。


    队伍已决定九月十三日返京。


    赵康琦与雪里卿识字的时间越来越少,周贤跟何巳习武同样。


    知道时间不多了,自张少辞到来,他们便练得一日比一日晚,有时晚饭后还会在外点着篝火继续,即使过分疲惫也会停下讲解。


    何巳尽量多教,周贤亦努力多学。


    每晚结束归来,周贤都会坐到书桌前再将今日学习的要点记录在簿子上。雪里卿翻看过,簿子里头记录着成体系的训练方法与刀矛弓箭三种武器的技巧,备注画着各种动作的轮廓小人,十分细致全面。


    重阳年年有,亲卫首领的教导不知下次在何时,不必因此耽搁。


    雪里卿如此安排,周贤自然不会不答应,他从背后环抱住夫郎轻道:“那你明日也出去玩玩。旬丫儿没出过村子,小康琦也要走了,听说县城北边寺庙有庙会,你带他们去赶热闹,顺便也帮我一起许个愿。”


    雪里卿顺势倚进他怀中。


    “什么愿?”


    周贤扬起唇角:“那当然的跟卿卿白头偕老,健康喜乐。”


    这话合雪里卿的心意,他手中弄着茱萸香囊,映着灯火的眼眸泄出笑意,抽空转身在男人脸颊亲了一口以作奖励。


    然而周贤却想要更多。


    他抄腿抱起夫郎,吹灯就走,不顾雪里卿要去洗手的反抗一脚关上里屋的门,只留昏暗夜色的桌面上几只香囊与木盒里五六味香料。


    ……


    菜地开垦结束后,长工们轻松了许多,除了看顾田地,时不时收上两亩,只有照顾鸡鸭和种树的活儿。


    重阳节本是要给大家放假的,但临近秋收的田和鸡鸭日日离不开人,只能让他们上午分工去巡视一遍田地,照顾鸡鸭,方能休息。


    当然,也不会让他们白干。


    按照重阳节传统,雪里卿为大家分发了茱萸香囊、菊花酿和重阳花糕,另外还给了一大块腊肉、二升米和二十文钱过节:“大家近来辛苦,可以出去玩玩。”


    长工们抱着东西开心点头。


    相反的,另一边的亲卫与仆婢们需提起十二分的警惕,紧张起来,因为赵永泓他们又要外出逛庙会了。


    上次在平宁府的中秋游会上,赵永泓支使手下去买这个买那个,自己还牵着赵康琦好奇地四处乱窜,让人贩子钻到空子差点将人拐跑。回去后父子俩哭得两眼通红,跟随的亲卫与仆从也被金嬷嬷狠骂了一通,还罚了月例。


    这次势必要万分小心。


    雪里卿今日穿了之前他为自己缝制的妃色垂胡袖长袍,外罩一层白纱衣,乌色长发用同色的粉红丝带半披半束,光彩昳丽,冲淡了哥儿清冷神情带来的距离感。


    旬丫儿被催促换新衣时,羞着脸悄悄选了与他穿着相似的粉红裙装。


    换好衣裳后,雪里卿又帮她重新扎了个灵巧的双螺髻,穿戴好次买的发带和银花小簪,再挂上茱萸的香囊。


    这两月来,旬丫儿在家里吃饱喝好,也不必一天到晚地在外干活挖菜,雪里卿还分了罐面脂天天催她用,小姑娘胖了些也白了些,不再像之前那般瘦麻杆儿似的,打扮一番也是个清秀姑娘,尤其那双葡萄似的大眼睛格外透亮,惹人喜爱。


    第一次外出游玩,还是跟雪里卿一起去逛庙会,穿得这样漂亮,旬丫儿心里紧张又期待。


    同周贤告别后,一行人出发。


    寺庙位于泽鹿县北面一座百米高的小山丘顶,山名三和山,庙名三和庙,据说求子最灵验,当然其他愿也都能许。


    他们抵达时,外围已经停满各种牛驴马车,留下两位车夫照看车马,其余人顺着人潮向里走。


    泽鹿县是个小地方,值得游玩的地方更少,如今恰逢重阳登高与庙会,县里会外出游玩的人估摸小半都聚集在此地了,倒是实在热闹。


    雪里卿牵好旬丫儿,回头提醒赵永泓与张少辞牵好赵康琦。


    经过上次赵永泓也是后怕,直接把儿子抱进怀里。感受了儿子沉甸甸的重量后,他不客气地扭头道:“身为亲舅舅,你是不是该主动要求跟我轮换手?”


    张少辞无奈颔首。


    后头李百岁主动钻出来:“我我我,我也帮你抱!”说罢,还笑眯眯捏捏赵康琦软和和的脸蛋。


    上次得知赵永泓是殿下,甭管具体是什么殿下,对平头百姓来说都挺吓人,李百岁拘束过。奈何赵永泓毫无架子,还逮着难得认识的小伙伴带他玩,厮混两日过后李百岁又恢复了原样。


    李百岁向来爱玩,周贤知道庙会还是他告诉赵永泓、赵永泓又转述的三手消息。


    不过此时同行倒并非约好的。


    听说庙会请自己爱看的社火表演,李百岁早就决定去凑热闹,还能买点好吃好玩的顺道绕去小石村送给岑润润。正因想回来时去找岑润润,他怕平日玩的那群狐朋狗友会闹自己,也没约他们同行,今个天不亮就起来独自赶路。


    往县城去的近路就那一条,半路赶上来的亲卫瞧见,知道他跟自家王爷关系好,便禀告给赵永泓。


    双方巧遇,便上车同行了。


    *


    庙会一年没几次,商贩与许多农家都赶着这个热闹赚钱。各式各样的摊子由山底一大片空地,满满当当一路摆上山顶的寺庙门口,号卖声不断。


    从包子油饼到蜜饯花饮,从布匹胭脂到玩具占卜,草扎的蚱蜢,精巧的木雕,各式发带香囊等小首饰,书生代写书信的小摊围满了期待的人,甚至还有卖菜的农家,满是皱纹的双眼期待地望着人来人往,时不时叫住人推销。


    李百岁惦记着给未来夫郎带好东西,面对琳琅满目,却不知从何下手。


    他两步上前,向正在带旬丫儿瞧手环的雪里卿求助:“二师父,你帮帮我,哥儿都喜欢什么东西?”


    手环是木制的,打磨圆滑,上面雕刻各式纹路,贵些的上面还镶嵌银丝与彩石,是近来县城风靡的平民饰品,附近目之所及就有三四家卖这个。


    商贩见二人穿着,一瞧就是不差钱的,立即把里头最贵的推出去。


    “夫郎瞧瞧,这是里头最好的!”


    那只木环有二指宽,上头镶嵌着半圈大颗彩石和半圈银片。雪里卿没推拒,示意旬丫儿伸手,边给小姑娘套上边回应李百岁的请求:“每人都有自己的喜好,你要按着人家的喜好挑。”


    说罢,他问旬丫儿:“喜欢么?”


    这手环又是彩石是银子,在庙会上卖定然不便宜,旬丫儿怕让阿哥破费,摇摇脑袋表示不喜欢。


    雪里卿瞧一瞧也觉得不满意。


    粗笨,样式也俗气。


    于是他将手环归还,带旬丫儿换了下一家挑看,留下李百岁原地挠头。


    岑润润有什么喜好?


    就相看时见过一次,他怎么知道啊。


    回想当初媒婆介绍的话,说岑润润性子活泼,会做饭会绣花,村里出了名的手巧乖顺。可是相看那日对方也跟岳家夸他,勤劳肯干人踏实,村里都夸他可靠……媒婆那张嘴能有谱吗?


    李百岁苦巴着脸。


    真的,他都怕成亲后夫郎发现是媒婆诈骗,没过两日就要跟自己和离。


    唉。


    带着这丝愁绪,李百岁左思右想,心里做好决定——吃的玩的戴的都买!无论岑润润喜欢啥总能撞上一个,且买的多,显得自己对他上心,这总不会再出错。


    听过他的决定后,雪里卿问:“可带够钱了?”


    李百岁嘿笑:“够够的!”


    上次跟赵永泓去了深山,虽然被骂了一通,但收获不错。那窝兔子给赵康琦养着玩儿,其余的野柿子、板栗和野猪他们平分,至于那群导致雪里卿彻底生气的蛇,赵永泓根本没敢留,全送给了李百岁。


    七条蛇送去医馆,卖得五两银子。


    本来以为钱都要交给家里,没想到纪铃说他要娶亲,柿子板栗和野猪留用,卖蛇钱交二两公中,其余三两都给他。


    至于理由,纪铃说:“免得手里屁个铜板没有,到时在夫郎面前丢人现眼。”


    李大壮家日子比寻常人家好些,家里花钱供小儿子读书,有了李三壮那事在前,不想让其他孩子觉得偏心,包括女儿李百秋未出嫁前,平日都会给零花钱。


    李百秋心思细,多数都攒下当嫁人后的傍身钱。李百载心眼也实在,攒下一半想给未来孩子读书用,至于另外一半去了何处?


    都让李百岁撺掇着一起花了。


    李百岁本人,正是位光荣的穷光蛋,零花钱到手没,根本过不了夜,因此没少被纪铃骂是手掌漏窟窿。


    今日,显然也是如此。


    连逛四个摊子,雪里卿终于给旬丫儿选好的手环。是一对细银环,磨砂表面镶嵌着许多细碎透亮的彩石,举在在阳光底下流光溢彩,熠熠生辉。


    比木环好看许多,价格同样。


    见旬丫儿想推拒,雪里卿明白她心中所想,将一对手环拆开,给她带右手,自己带左手,举起来晃了晃道:“我也想要,咱们一人一只好不好?”


    旬丫儿没法拒绝了。


    她想跟小雪阿哥带一样的。


    兄妹二人带着新手环满意离开,紧接着便有姑娘凑上来问:“老板,方才那位哥儿手上戴的是哪个,快给我拿一只瞧瞧。”


    李百岁见此,两眼一扫,赶忙把摊上仅剩的那对彩石银手环抢到手里,毫不犹豫地付了二两银子。


    都想要,肯定好。


    他相信二师父的眼光!


    带着赵康琦刚买好草蚱蜢的赵永泓好奇凑上来,见竟是手环,还花里胡哨的,看向李百岁的眼神古怪起来:“小百岁,没想到你竟有如此喜好?”


    李百岁根本没听出里面的意思,接过摊贩递来的木盒,装好银环踹进怀里。想到下午去小石村送给岑润润,他就忍不住嘿嘿笑出声。


    赵永泓瞧见,啧啧摇头。


    人不可貌相啊。


    想了想,他拿起一只手环,试探着送到儿子眼前:“琦儿,喜不喜欢?”


    赵康琦根本不瞧,指着前面雪里卿的背影,一心催促抱着自己的舅舅去找,张少辞依他前进。


    雪里卿回头注意到,停步等待。


    片刻后,赵康琦终于如愿牵着老师的手继续登山,草蚱蜢在他手中上上下下地欢快跳跃。


    山上山下,熙熙攘攘。


    形形色色的人不顾劳累,尽皆向山顶明黄墙壁的寺庙汇聚,跨入其中,再吵嚷的也会下意识放轻嗓音。


    远处社火表演的唱闹声仿佛都缥缈了。


    三和寺的大雄宝殿上供奉的一佛二菩萨是东方三圣,为药师佛、日光菩萨和月光菩萨,通常是来祈求健康长寿、内心清净。也不知为何传言此地送子最灵,不过对雪里卿来说恰好对口。


    他领着旬丫儿和赵康琦,请香跪拜。


    愿他与周贤健康偕老。


    愿亲友小辈平安无忧。


    愿未来的灾祸能早日结束,百姓这一世会迎来贤明君主,天下真的会变成周贤描述的模样。


    许这般多的愿好像有些贪心,但雪里卿想,他是代表自己与周贤两个人来的,旁边的赵康琦不懂许愿,他再代一个,这样匀一匀就算不贪心了。


    作者有话要说:


    傍晚写着写着睡着了,半夜爬起来补[裂开]


    ————


    [猫爪]2024.5.6


    第130章


    高处登了,寺庙拜了,凑热闹看了会儿社火表演,便找个茶棚歇息。


    三和山不似宝宝山那般高大绵延,因属于寺庙亦未被附近村子过度开采,山间树木丰茂,此时伴着秋意林叶泛黄,若是走在无人的小路,或许还能摘得到野果。


    在正山的半腰处,有一大片被清理出来的平整的空地。


    空地上布置着不少平滑的石凳,用于平日信徒香客休歇,四周种满山桃,可以想象春夏开花时的盛美。如今花无叶败,成为社火表演与各式摊贩的地方,清早时据说还有寺庙僧侣来此讲经。


    雪里卿一行人落座的茶棚,就在此地通寺庙的石路边,由一对老夫夫经营。这处茶棚并非如旁的摊子那样为庙会临时搭建,据说开在这里已有三十余年了。


    老夫夫中的男人生于山下的村庄,全家都是三和庙的信徒,他尤其虔诚,自幼日日上山拜佛风雨无阻,家人说他或许有佛缘,便请求主持收下他。


    主持婉拒,说他尘缘未了。


    如此一日日过去,直至少年时,他与如今的夫郎在上香途中偶然结缘。


    当时阳春三月,刚下过一场雨放晴,山桃始开,少年的他正在帮庙中僧人打扫被泥水扫脏的石凳,不经意昂首与上山的哥儿对视,山花烂漫映衬下,他觉得那就是世上最美丽的人。


    成亲后夫夫二人仍日日来此,主持感念其心诚,允他们在此处开一间茶棚,便泽往来香客,也多门生计。


    三十年匆匆而过,他们也成为了与三和庙分不开的故事,为人津津乐道。


    “这些山桃还是我一颗一颗种下的,种因得果,是我的福缘。”


    老人拎着茶壶,同茶客不知多少次谈说着自己的故事,脸上的笑容祥和平静,看起来却比隔壁茶棚的糖水还甜。


    反倒是老夫郎躲在茶灶后不敢出来。


    雪里卿抬手饮尽杯中水,单手撑着脸静静望着棚外落叶的山桃树,眸中流露出几抹回忆。


    远在模糊的幼年,阿爹也带他常来。


    顾清淮与雪昌在破庙结缘,他对庙宇同样心怀崇敬。当年与家中断亲后,初来乍到泽鹿县,顾清淮迫切想要个孩子,听闻三和庙求子灵验,同杜泽兰常来,后来竟真一前一后怀上了洛起元与雪里卿。


    这里的花开花落雪里卿应是见过的,不过他早已不记得模样。


    雪里卿收回视线,转而望着棚里老夫夫的相处与茶客的笑谈。他眼睫垂敛,忽然有些思念周贤。


    旁边赵永泓听着老夫夫俩的故事,也在思念自己已故的王妃,叹了口气给两人的杯子又满上,碰了一杯。


    “喝点儿?”


    雪里卿顺手又喝了几杯。


    片刻后,他咂么咂么口中的味道,觉得脸颊有些热,从思绪中蓦然回神。雪里卿蹙眉盯着手中喝空的杯子反问:“这不是菊花茶?”


    赵永泓奇怪:“说什么呢?重阳当然要喝菊花酿!我特意去旁边酒酿摊子买的,别说,味道还不错哩。”


    说着这,他美滋滋又喝下一杯。


    雪里卿扶着开始抽疼的脑袋,觉得赵永泓该是欠揍了。


    花酿味浅,本不易醉人。


    奈何哥儿易醉。


    旬丫儿瞧见担忧:“阿哥?”


    雪里卿摆手示意无碍,带她起身,对同桌的几人道:“你们再玩会儿吧,我有些醉了,带旬丫儿先行回家。”


    赵永泓闻言讪讪挠头,指派了两名亲卫护送他们。


    在外面乐呵呵看社火表演的李百岁,扭头注意到刚进茶棚歇了不久的一行人,都出来了,还以为他们要来一起玩。凑近时发现雪里卿状态不对,才知是误饮花酿醉了,他立即道:“那是要赶快回去。”


    二师父长得好,彼时微醺,一身粉白衣衫衬着仿佛要将这天象改秋为春,周围时不时就有男子往这瞅。


    幸好赵永泓带的侍卫多,虽是便衣,但一大群五大三粗的男子围着,没人敢多瞧。


    若分开可就说不好了。


    社火表演虽好看,但没有师父和二师父重要,李百岁当即拍拍胸脯表示:“我送你们回去。”


    他这忠心表的,让始作俑者的赵永泓心虚,本还想带赵康琦再玩会儿的心思没了,当即也表示:“我也送!”


    雪里卿按着额角,懒得理他。


    赵康琦昂首望着大人们不明所以,紧紧牵着老师的衣摆。雪里卿见此挥手:“那边都回吧。”


    方才没出声的张少辞也无异议。


    决定好后,一行人准备沿路下山,只是刚迈出两步,背后竟出现一道男声喊:“里卿!”


    雪里卿应声回眸。


    不远处,杜泽兰与洛起元正在下山。


    几月前县衙一别,洛起元看清了自己与雪里卿再无可能,若再行纠缠之事,反而会让对方陷入困境。因此他努力扑在学问上,只偶尔在阿娘口中得知对方的消息。


    雪里卿在山间盖了新宅,在县里新开了间粮铺,为雪昌案日前去府衙作证,还带回了齐王殿下回家接待……


    听来过得很好,他也安心。


    今日重阳节,他来陪阿娘上香,路上还谈起幼时他们与清淮阿叔和雪里卿常来上香的事。没想到一抬头,在人群中一眼望见了心悦之人。


    洛起元没忍住喊出声。


    雪里卿的大名在泽鹿县响当当,即使这一声没带着姓,都有不少人扭头四处寻找,雪里卿侧身朝身边的几人中央躲了躲。


    杜泽兰瞪了眼没分寸的儿子,示意他待会儿闭嘴后,笑吟吟大步赶上前道:“没想到能在这儿遇上,早知我该派人去送信,约上同来。”


    雪里卿微笑:“泽兰阿婶。”


    杜泽兰迟疑看向他身边几人:“这几位是?”


    一群人衣着气度不凡,她大致猜得出身份,只怕贸然说出来得罪对方,不好直接捅破,得借着话问他们的意思。


    赵永泓指指自己,又指指张少辞和赵康琦,乐呵呵表态:“我是他远方大表哥,这是他二表哥,底下这是大侄子。”


    雪里卿淡定默认。


    有过上次洛县令义父那一吓,杜泽兰可不敢开口瞎喊乱认,笑着颔首带洛起元行了普通的见礼,给他们报了上家门。


    赵永泓了然:“原来是义——”


    义字刚蹦出来,杜泽兰连忙摆手。


    赵永泓把嘴里的义母和弟弟,从善如流改成了:“洛家的阿婶与小弟。”


    杜泽兰长松了口气,回以笑意。


    简单寒暄两句,她得空疑问:“周贤没来?”


    雪里卿:“他在家中与何侍卫习武,过几日他们便要归京,不好为此耽搁,只我们出来玩玩,此时正要返程。”


    杜泽兰颔首,瞧了瞧他的脸色蹙眉关切道:“瞧这脸红的,可是晒着了?赶紧回去休息吧。”


    雪里卿并未多解释,与之告辞。


    张少辞在侧停步留下,同杜泽兰二人多说了一句:“我们不日归京,叫洛知县不必再带人跑一趟送行。他此案有功,我会如实上秉,或许吏部会有消息。”


    若在寻常,他自然不会说这些。


    不过有雪里卿与周贤这层关系在,据金嬷嬷说洛知县前来拜见,带了一堆实在吃用与特产,像是个好官。此事对方本就有功,彼时平宁府空了不少位置,回去秉明后吏部应会提拔,提前透个消息倒没什么。


    杜泽兰闻言双眸放光,连连感谢。


    待人走后,见自家儿子还眼巴巴望,她清清嗓子无奈道:“别想了,好好考功名,以后就当卿卿是家中的亲阿哥,多多照拂。”


    洛起元失落低头。


    前头雪里卿听见张少辞那番的话,敛下眸中的思索。寒灾还有两年,之前想给洛县令提个醒,若泽鹿县半路换个知县,便得再多费些心了……


    张少辞赶上来,瞧见他神色道:“雪夫郎放心,会给你们寻个可靠的好知县,这也是为了日后殿下带琦儿安心再来。”


    雪里卿颔首:“多谢。”


    半座山的路途可不短,幸好彼时临近正午,上山的人渐少,游玩的百姓多数都在下山回家,顺着人流倒不至于艰难。坚持到坐进马车,雪里卿便闭眸昏昏欲睡。


    马车跑起来后,旬丫儿见他倚着车厢木板总嗑脑袋,抚着阿哥枕自己的肩。可惜她把背努力挺直,也实在矮,只能让雪里卿委屈地矮身蜷着。


    旬丫儿只好安慰:“回家就好了,二哥哥高,阿哥好枕。”


    雪里卿含糊轻唔两声。


    如今一队人马全部返程,无需李百岁专门跟随护送二师父,他还惦记着给岑润润送礼物,于是照原计划半路下车。


    赵永泓问:“要不我们等你会儿?”


    按规矩,成亲前男子是不能无故私见未来夫郎的。两个村子距离不近,此番过去李百岁只去岳家敲门送趟东西,很快就走,不会耽搁多大功夫。


    李百岁想了想摆手:“不了,你们快带二师父回去吧,他看起来醉的厉害。”


    回想雪里卿方才上马车时一步三晃的模样,赵永泓颔首,与之挥手告别。


    目送两辆马车在亲卫们的护持下渐行渐远,李百岁扬起笑容,带着吃吃喝喝一堆东西与怀里的银手环朝小石村去。


    ……


    经过大半个时辰的赶路,熟悉的村庄田地与河流显现在眼前,跨过前村那边的清河桥,沿着山脚一路向西北,不一会儿终于回到熟悉的梯田与石墙门下。


    进去后,还没下马车,赵永泓便掀开窗帘冲里面喊:“周兄,快别练了,快去后头看看小雪夫郎。”


    周贤以为出什么事了,放下短矛,赶忙朝后面进来的那辆马车跑去。


    猛地掀开帘子,便瞧见里面雪里卿一米八的大个子,蜷着枕在旬丫儿肩膀熟睡,脸颊绯红,嘴里不知在嘟囔些什么。


    周贤失笑。


    他弯腰上车,轻轻将哥儿扶进自己怀里问:“喝醉了?没揍人吧?”


    旬丫儿被枕了一路不敢动弹,此时揉揉僵硬的肩膀,摇头小声道:“阿哥喝菊花酿喝醉了,睡了一路,没揍人。”


    周贤颔首,让她先下车去歇息。


    瞧了眼他怀中的雪里卿,旬丫儿乖巧下车,心里有些羡慕。


    还是长得高好,阿哥能倚得舒服。


    此时被揽进熟悉的怀抱,脑袋脖子也能舒展开来,雪里卿蹭蹭,找了个舒服的位置安心继续睡。


    周贤笑着刮了下他鼻尖,抄腿将人抱出车厢,送回卧房。


    弯腰替他盖被子时,雪里卿忽然睁开眼睛,轻唤了声:“周贤。”


    周贤垂眸望去:“嗯?”


    雪里卿抬起双臂抱住上方的男人,醉乎乎地嘟囔:“下次要一起去……”


    周贤笑应:“好。”


    作者有话要说:


    改个设定:洛起元比雪里卿小几天,应该是阿哥。


    ————


    [猫爪]2025.4.7【】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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