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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10-120

作者:舂相不巷本书字数:K更新时间:
    第111章


    亲亲抱抱哄了会儿,把那些乱七八糟的情绪平复下去,夫夫二人洗漱好后便熄灯躺好。雪里卿刚阖上双眸,便听旁边周贤喊自己。


    “里卿。”


    雪里卿嗯声回应,腰间的大手用力将自己扶成侧躺,他下意识昂首寻着黑暗望去。


    周贤低头,与之额头相贴。


    他轻声道:“既然已经决定帮他们,便不要再多想,今晚安心休息,明后两日的案子才有精神应对,你没精打采的我也心疼。”


    雪里卿颔首:“我明白。”


    周贤稍稍安心,压下身亲了他一口笑道:“晚安宝贝。”


    雪里卿拍拍男人,在他怀中安睡。


    前一晚的中秋游会冲淡了有关雪里卿的流言蜚语,街头巷尾都是关于昨夜花车游行之盛况。雪里卿与周贤上午在坊市逛了逛,购买物品。


    府城比县城繁华,粮食吃食都贵了好几成,但商品种类十分繁多。


    雪里卿看中了几款布料和衩袍样式,量体裁衣,约定离开前来取,还买了香料香包、面脂熏香、府城才有的书籍与纸笔墨锭等。至于周贤,他自信带着雪里卿在街巷间左拐右转,差点走迷路,竟找到平宁府的花市。


    如今八月已入秋,正是花草树木种植的好时候,花市生意也很热闹。街道两侧被菊花、桂花、芙蓉、秋海棠等秋花铺满宛若海洋。


    此番最大的收获不是花草,而是找到了番茄和番椒盆栽。


    周贤抱着辣椒不撒手,两眼放光,把铺子掌柜都吓了一跳。


    掌柜生怕他要抱起来就跑,赶忙将花盆扯回去,好声解释道:“这是官大人府上点名要订,专门从京畿运过来的,客人可莫要为难我。”


    周贤闻言有些失落。


    他刚要问现在还能不能订,雪里卿上前一步,看向掌柜:“他们买订也是按盆订,平宁府距京畿几千里路,难保会有折损,贵店定会多采买些以防意外,难道没几盆多余?”


    见他神色犹豫,雪里卿直接在柜面放一锭银子:“放心,我们买得起。”


    被戳穿心思,掌柜讪笑。


    昨日中秋游会,许多人都会穿上家里最好的衣裳来府城玩。他见男人一身棉布短打,夫郎一身衩袍只是普通丝料,便觉得二人也是这个情况。


    这并非掌柜嫌贫爱富。


    花草生意往上能为富贵人家供稀罕盆景,往下也能给平民百姓供些普通花果幼株,端碗还骂娘的事他自然不会干,一切只因这番茄番椒实在金贵麻烦。


    这东西在京中二两银子一盆,请走镖人翻山越岭一月半送至平宁府,加上途中损耗,普通人家根本不会费那银子买这不当吃不当喝的东西。


    因此物受官员与读书人偏爱追捧,掌柜本准备趁还稀奇着,卖给这些人家拓拓门路呢。见这对夫夫二人是真想买,掌柜报出价钱:“番椒四两一盆,除去订出去的只剩五盆了。”


    周贤开心,指向隔壁:“番茄呢?”


    掌柜道:“番茄果重,途中颠簸落得多,耗损严重,每盆四两五钱,只剩余两盆。”


    周贤算了算,不禁咋舌。


    一株辣椒番茄而已,价格竟比一亩上田一年的收成还多,足够买两一本书或一匹好丝绸,这可是实打实的奢侈品了。


    雪里卿转头问:“想买多少?”


    周贤略一沉吟,很快决定:“要两盆番椒吧。”


    自开始盖过牲畜棚舍,家里的银两又缩水近一半,这次府城开销不少,加上之后还得买家禽牲畜和树苗,下次入账得还等九月秋收,实在不能再像之前那样大手大脚。


    雪里卿颔首,望向掌柜。


    掌柜看他们手上大包小包的东西,召唤伙计搬盆跟着送上府,随后他才收起柜面上的十两银锭,找回二两,又同二人交代养护要点并提醒:“此果辛毒不可食用,尤其注意家中孩童莫碰。”


    两人并未多言,颔首答应。


    临走前,雪里卿提醒对方:“掌柜订去官员府邸的盆景尽快送去为好,听说钦差来此办案,莫要恰好涉案被抄了,白忙一场。”


    掌柜心中咯噔,拱手道谢。


    钦差大臣来查的势必都是大案,番茄番椒不怕卖不出去,可他家其他盆景生意才是大头,万一因此被毁约积压货物,这铺子怕是再难开下去!


    待人走后,他在铺子里来回踱步,最后决定招呼剩余的伙计把已经备好的货都带上,寻个由头提前送货。


    另一边,二人返回客栈准备用午饭。


    等待上菜的时间里,周贤摆弄着番椒叶子,爱不释手。


    虽有茱萸作辣味料,其味道跟辣椒终究不同,他吃不习惯。想到以后有辣椒的美好日子,周贤不禁扬起嘴角:“辣椒炒肉,青椒酿肉,剁椒鱼头、擂椒皮蛋、杭椒牛柳、麻辣香锅、油泼辣子……”


    听着他在那儿报菜名,雪里卿目露疑惑:“那么喜欢?”


    周贤深沉道:“这是灵魂。”


    见雪里卿眸中疑惑更浓,他笑眯眯摸摸哥儿的脑袋:“以后你就知道了。”


    雪里卿知道番椒味辛冲,同茱萸胡椒相似,他不善此类口味,不过见周贤如此有兴致,便颔首应下。


    午后,周贤驾车送雪里卿去府衙。


    一府之衙门,比县城壮阔数倍,管理也严格许多。此时衙内无案公审,无关人员止步仪门,周贤只能看着雪里卿被带进去,独自在外等待。


    不出两刻钟,雪里卿便回来了。


    周贤并未在府衙询问,返回马车后方才开口:“怎么这么快?”


    雪里卿淡道:“进去只有两名小吏照本宣科问了几个问题,记录画押,当场便告知我明日辰时来参加案审。明日案子应该办得很快。”


    周贤自然相信他的判断,笑道:“那正好,多出的时间我去给大家再买些特产礼物带回去。”


    事情发展如雪里卿所料。


    雪昌案如今要审的是科举舞弊。


    科举作弊手段主要有四种,买通主考官、偷考题、雇枪手、藏小抄。


    下一场秋闱主考官和考题都没定,雪昌贿赂官员的那点小钱不足以撼动能影响秋闱的京中大臣为他办事,省直高官同样极难,唯二能做到的,也就是让府城小官行方便偷考卷或藏小抄,亦或安排考场的识认官①包庇枪手行为。


    这种情况虽恶劣,却不如主考官受贿性质严重,不算难查,老皇帝能委派吏部尚书之子张少辞和未来储君二皇子前来,除了此案是二人上秉的缘故,也是想给两个小辈练手添功绩。


    两个京中顶级二世祖前来,无人敢招惹,再加上王井送出的那封信指引,案子办的摧枯拉朽。


    张少辞以钦差身份高坐上方,所谓微服私访的赵永泓旁听,传证雪里卿简单讲述前因案件后遣退,开始上正菜。


    他们也不管雪昌贿赂的谁,究竟是真科举舞弊还是被骗财,直接从分守道开始往下撸,省直高官能断尾自保,底下的府城官员却遭了大殃。


    还是平地惊雷,突遭的大殃。


    压上秘密收监的分守道定罪后,张少辞直接传证人证词,命令禁军现在去捉常年与之同流合污之人。


    那些官员也没想到,已经调查收押结束、正在给百姓公审的大案,竟然还会临时上门绑人,而且绑那么多。


    看着一脸崩溃被压来的老老少少,底下看戏的周贤只有一句评价。


    “真是不讲武德啊。”


    这么个野路子,难怪让雪里卿那小正经看不顺眼。他回想昨日哥儿对花草铺掌柜的指点,想来是早已将此事看透。


    程序虽不靠谱,戏剧效果上佳。


    这两个二世祖,显然是选了最有话题度的方式办案。


    由钟家的经历足以窥见,以分守道为首的这群人平日作恶多端,府城百姓吃足了他们的苦,如今被压上公堂,有钦差大臣与当朝皇子撑腰,底下百姓群情激奋,甚至还有鼓起勇气当堂状告的,一个看着一个,见没事都跪了上去。


    从强抢民女,到谋财害命。张少辞的死亡名单,硬生生又添宾两位,收到命令的禁军麻利绑来。


    不出半日,此案落定。


    几十号罪犯,轻则抄家流放、重则斩首死刑,无人能善终。


    雪昌这次其实是被人以科举为由忽悠钱财,但他的确意图科举作弊,加上之前在县衙已经定的两条罪状,喜提斩首。听见宣判,在牢中已被折磨瘦了好几圈的中年瘫软在地,双目灰败麻木。


    雪里卿走出留置证人的偏房,不远处犯人们正被押往监牢。他止步,静静注视雪昌行尸走肉般渐行渐远。


    此刻大堂里,赵永泓也注意到外头的周贤和雪里卿。


    哥儿清冷站在远处,神情冷漠,他着实不敢招惹,于礼节也不合适。赵永泓三两步凑到周贤身旁道:“周小兄弟,明日上门的谢礼想要什么?”


    周贤转头见是他,问:“能点菜?”


    赵永泓阔绰挥手:“随便提。”


    周贤想了想道:“金银珠宝、万亩良田都能接受。”


    对这种狮子大开口的行为,赵永泓毫无气恼,还乐呵呵给他出主意:“你们所救是本王的世子,圣上的亲孙,小官小爵也能要。”


    周贤惊讶:“真哒?”


    赵永泓唰唰点头,竖起手指刚想再讲点什么,突然冒出的清冷嗓音让他瞬间闭嘴,老实站好。


    雪里卿:“什么真的?”


    周贤看见夫郎,立即扬起笑脸,亲昵地挨过去解释:“是那日谢礼的事。我说金银珠宝、万亩良田就行了,他还非要给咱们加官进爵,哎呀真是客气。”


    雪里卿抬眸望去。


    赵永泓被盯得莫名心虚,小声辩解:“我也没非要给。”


    周贤:“原来只是说说啊。”


    赵永泓:“……”


    作者有话要说:


    老二:委屈


    ————


    [猫爪]2025.4.16


    第112章


    第二日一早,赵永泓与张少辞二人带着赵康琦与几箱谢礼,抵达福临客栈。


    昨日升堂公审,放进去的百姓人数有限,真正能认出二人的不多,但他们身边的带刀护卫已足够唬人,任谁都能看出不一般。周贤有交代今日会有大人物前来,客栈掌柜注意到后赶忙上前带路。


    敲开房门,是周贤一张笑脸。


    “来啦。”


    他态度实在太平凡,仿佛在招待家中来访的普通朋友。直到雪里卿自后方出现欠身施礼,周贤才后知后觉拱拱手。


    赵永泓来之前也是被张少辞耳提面命过的,一而再不可再而三,他在这次见到雪里卿时挺直腰板,勉强维持住了皇室的尊严:“二位不必多礼。”


    夫夫俩毫不客气直起身。


    雪里卿淡淡道:“地方小,几位请便。”


    客栈的普通客房是不大,摆满这几日二人采买的物什,一行人光站着便有些挤了。护卫都退去门外,只留下一位婢女照顾赵康琦。


    六岁的小男孩无听无感,只用两只大眼睛好奇地望向对面的雪里卿,显然还记得两日前自己撞到的人。


    雪里卿招招手。


    赵康琦犹豫地看向爹爹,得到同意后走向对方。


    雪里卿让孩子坐到自己身旁,将准备好的蜜饯每种夹两颗放进小碟,推到赵康琦面前,用眼神示意他吃。


    小孩子嗜甜,蜜饯是赵康琦最喜欢的零嘴之一。他开心地扬起笑容,乖乖坐在旁边啃果子。


    雪里卿开口问:“那日回去后,他可有不妥?”


    赵永泓坐在离他最远的对角线,无不庆幸地拍拍胸口道:“小琦平素身边不能离人,幸好那日你们及时阻拦,回去哭了会儿便睡下,并未吓病。”


    雪里卿颔首,不再言语。


    房间内一时安静下来,所有人都盯着吃蜜饯的赵康琦瞅。赵永泓看馋了,摸了把梅子。


    张少辞不得不提醒:“殿下。”


    顺着他的视线望过去,地上几只占地的木箱十分醒目。赵永泓恍然大悟,抬手道:“小小谢意,不成敬意,二位莫要推辞。”


    昨日在府衙,雪里卿婉拒过分贵重的谢礼,只让他们带赵康琦一起来,是张少辞觉得不妥,安排了这些。


    几箱只木箱看着不多,实际价值却不少。除临时搜罗来的金银珠宝,还有银票与地契,再加上二皇子允诺的庇护,于普通人而言不仅富贵闲散一生,还能福泽后代许多世。


    张少辞亲自掀开木箱,一一说明内容物,最后特意将那沓房地契拿出来。


    “这些宅田均属平宁府与附近县城,尤其此地——”他挑出一张地契,犹豫片刻递到雪里卿面前,“二位应当需要。”


    雪里卿垂眸,看清契中内容。


    其上划定的范围正是宝宝山后山及其附近几片山林。


    官府认定一村落,会为其划定一片土地供本村盖房耕田用以生活,宝宝山前山范围便是宝山村及其附近的村子的领地,之前周贤与雪里卿购置的所有田地山林都属此类。


    但,世上更多的是私土。


    有些是封地,有些是祖荫,有些是向朝廷申购……这些有主之地,未经允许不得进入,否则主家可视之为私闯偷盗的贼人论处,抓住死伤不论。


    于百姓而言,除个人私产与本村领地之外,唯有无主之地方能采集,也才会有百姓只为砍柴却冒险深入远山之事。


    靠山吃山看似简单,实则条件苛刻。


    宝山村很幸运,后山与附近几个山头都是无主的。如今务农勉强温饱,村人很少冒险,多在前山半腰以下活动,看似不受后山归属影响,实则不然。


    寒灾一旦发生,粮荒首当其冲,柴荒紧随其后。


    生赶不上伐,待大家为取暖,盲目将前山树木砍光,后山归属便十分重要。若有人看出山林柴木之利提前买下,宝山村及附近百姓便只能守着满山的树木,等着冻死。


    雪里卿心中早已打算,待与王井合开的茶馆盈利,加上粮铺与布庄盈利,尽早买下后山。


    不得不说,张少辞这张地契送进他心坎上,无法拒绝。


    雪里卿指尖搭在契纸上,轻轻敲击两下,启唇道:“大人说的不错,这是我们想要的东西。”随后他话音一转,“不过钱财终为身外物,若是死了,再多财帛都无用。”


    张少辞疑惑:“此话何解?”


    由他调查出的消息看,雪里卿与周贤结缘,状告父亲继母并断亲后,一直留在宝山村安于农家生活。除府城这番事,并未招惹任何杀身之祸。


    “正是府城此事。”


    雪里卿道:“昨日我在府衙目送雪昌最后一程,收到同行罪犯不少冷眼,看样子似乎已安排好后路向我报复。我们只是普通农户,属实害怕。”


    话虽这么说,哥儿木着脸,不见半分怯意。


    张少辞怀疑他是不是有病。


    这不是骂人,世间有人天生无情无感或面部僵瘫,此类病症虽罕见,他也是听说过的。看在对方救过赵康琦,顺便也是挽救他与护卫们的份上,可以帮忙寻名医帮忙医治。


    张少辞也把这番心里话说了出来。


    雪里卿牵唇,冷呵一声。


    张少辞没什么反应,赵永泓鸡皮疙瘩从头皮起到脚底板,瞬身发麻,赶忙抬手啪叽一下捂住对方的嘴,连名带姓严肃大喊:“张少辞,你怎么说话呢!”


    张少辞用眼神表示真诚。


    雪里卿微笑,扶起身旁的孩子和婢女送出去,咣当房门一关。外头端着小碟子的赵康琦眨眨眼,昂首望见婢女后,低头安心继续吃蜜饯,丝毫不知他亲亲爹爹在屋里的水深火热。


    雪里卿冷脸挡在门口,背后仿佛燃气滔天怒火。


    周贤瞧着,幻视了一些恐游守门BOSS,想到雪里卿这脾气去恐游当NPC打工好像还挺对口,忍不住噗嗤笑出声。


    旁边的赵永泓不可置信瞪大眼睛。


    这是能笑的时候吗?


    事实是的确不能笑,气恼的哥儿头顶又添一把火,狠狠瞪向男人。周贤见自己拉了仇恨值,连忙过去安抚,三言两语便给夫郎哄好了。


    赵永泓在旁看了全程,终于明白这男人能娶雪里卿,是凭真本事。


    反正他是看着腿都打颤。


    反应过来话中歧义,张少辞向人告错道歉,解释一番后差点又把雪里卿惹毛,给他看看自己不面瘫的模样。


    周贤可算有些明白雪里卿前几世为何回回气噶了。他揽着夫郎拍拍安抚,无奈道:“你还是少说点话吧,里卿身子骨差,气坏了怎么办?”


    张少辞讪讪闭嘴。


    他闭嘴了,只能赵永泓说话。


    面对火气未消的哥儿,他左思右想,苦思冥想,灵光一闪去把儿子牵回房,抱在自己腿上坐着。


    雪里卿望去的眼神果然缓和。


    他深呼吸,按住桌上的地契不再拐弯抹角:“这几座山我的确想要,但更想解决眼前的危机。我想请二位回京前肃清余党,授周贤武功以自保。”


    这些于二人而言自然不是问题。


    赵永泓吃下儿子抬手送来的蜜饯,大方笑道:“无需你们自保,我派一队护卫保护你们就是。”


    雪里卿摇头:“授人以鱼,不如授人以渔,求人不如强己,哪日若再生事端我们也能应对。”


    赵永泓点点头表示理解。


    最后除宝宝山相关的那张地契,其余谢礼雪里卿一概拒绝,算作肃清余党前一队二皇子亲卫的保护,以及亲卫首领何巳教导周贤的更换。


    案子刚断完,昨日公堂那一出,让他们还有许多后事要料理,主要是有很多家要抄。张少辞欲回去坐镇,以防真放出漏网之鱼,起身要告辞。


    赵永泓本也想跟着走,牵着儿子刚到门口,脚忽然挪不动了。


    张少辞询问:“殿下?”


    赵永泓毫不犹豫将他推出房门,大义凛然道:“少辞,你赶紧去办正事,我留下微服私访私访,跟二位聊聊当今百姓民生!”


    见他难得正经,张少辞十分欣慰,朝房里拱手道:“拜托二位。”言罢他只带走一名自己的随身护卫,其余均留在原地保护二皇子。


    赵永泓趴到围栏,目送他离开后,立即欢天喜地钻回屋,也不记得害怕雪里卿的事了,指着墙上挂着的画难掩兴奋激动之色:“这是出自哪位画师之手,可否引荐?”


    雪里卿扫了他一眼,招招手再次让赵康琦过来。


    这次小孩没再看爹爹,抽手过去。


    当然,此刻他亲爹也没空管他,正兴奋激动满头冒汗两眼放光,等待有人回答他的询问。


    周贤上前问:“你喜欢?”


    赵永泓转身看向挂在墙上的画,视线一寸寸仔细扫过画上内容,下意识放轻声音道:“清透灵秀,明丽流彩,此画笔迹欠佳,胜在墨妙,奇巧风格自成一派,亦可称为大师!”


    可不是笔迹欠佳、胜在墨妙嘛。


    这就是周贤按雪里卿的要求今早现画的一副宝宝山水彩图,虽然他水平一般,毕竟是现代风靡的画种,在古代的确算得上风格独特。


    周贤回头看了眼正拿出纸笔跟小孩玩的雪里卿,暗叹他果真是把这二傻子拿捏住了。


    此刻二傻子靠近仔细观察挂画,啧声嘟囔:“可惜颜料色沉,画纸薄硬,拖了后腿……”他越看越气越看越急,转身扯住周贤道,“快告诉本王画师是谁,我给他送顶好的丹青纸笔,定然能作出妙冠今世的画作!”


    周贤弯眸微笑,抬手指指自己。


    “近在眼前啊。”


    作者有话要说:


    最近状态好差,写不出来[裂开]


    ————


    [猫爪]2025.4.17


    第113章


    赵永泓是彻底不想走了。


    他单方面跟周贤成了知己,从干湿水彩技法听到宝宝山神话,目眩神迷,心驰神往,恨不得现在就飞去采风。想到自己面临的阻碍,赵永泓哀叹:“张少辞一定会阻止我的,他跟父皇一样总说书画是玩物丧志,不准我碰。”


    周贤颔首:“那就没办法了。”


    赵永泓哽住:“你都不帮我说话?”


    周贤继续点头,轻松道:“若里卿不准我碰什么,我肯定不碰,他定然是为我好。”


    赵永泓目露忧愁:“我们不同。”


    看他仰头四十五度忧伤,浑身散发着无人懂我的非主流气息,周贤忍笑:“我一介农夫怎能与殿下相比?既如此,不如你选宝山村去微服私访一下,到时回京也好向圣上禀告此程见闻,细说一番百姓疾苦,以明殿下忧国忧民之心。”


    赵永泓瞬间不忧郁了,嘿笑道:“本王也是这么想的。”


    听旁边有了结果,雪里卿拉回心神,专心跟赵康琦玩绘画游戏。


    皇家子嗣三岁启蒙,赵康琦却是个例外。他身患聋哑之症,皇帝与二皇子对他要求极低,以至于六岁仍不认字不识数,被养的真跟个小傻子似的,第一世时还是雪里卿看不过眼八岁为他启蒙。


    不过受赵永泓的影响,赵康琦平素会跟旁人绘图表示自己想要的东西。雪里卿一拿出纸笔,他便明白意思,在上面绘制杏脯讨要。


    雪里卿向他的小碟子夹了一颗。


    在赵康琦准备捏起来吃时,他伸手阻止,接过笔在杏脯图旁竖画一条线。


    赵康琦眨眨眼不懂。


    雪里卿给他夹第二颗,在旁边再添一条竖线,随后将笔递给对方。


    赵康琦试探着在旁边画了条线。


    碟里变成三颗杏脯。


    直到第五颗,他画上去,雪里卿也不给他加了。赵康琦以为今日吃太多,不能再给了,乖乖放下笔准备开吃,这次又被阻止。


    雪里卿在那五根竖线左侧略高的位置画了条横线,再为他添加一颗。


    这是纵式算筹。


    起初赵康琦只认为在旁画竖线,表示给他添加好吃的。两三轮后,他朦胧意识到不对,直到最后雪里卿在纸上横横竖竖绘制一排,在碟子里添加杏脯,再将其挪到对应的图案上,他终于明悟。


    雪里卿帮他换了张新纸。


    赵康琦乖巧在纸上画了新的杏脯,在旁边画四条竖线,再在上方盖一条横线,表示数九。


    雪里卿笑道:“还挺贪心。”


    他依照其诉求,数了九颗杏脯加进碟中。赵康琦开心揽进臂弯,一颗塞进嘴巴里吃得香甜。


    旁边的婢女素晴过来,低声提醒雪里卿:“世子今日已吃了许多甜食,还请夫郎莫要再给了。”


    雪里卿颔首答应。


    不久之后,走出房间,父子俩皆魂飞目断、二脸满足。


    回到平宁府的临时住所,赵永泓趁张少辞没回来,赶忙收拾包裹,一想到跟周贤约好明早北城门歪脖子柳树见,嘴角都要咧上天,仿佛已是一只自由的老鸟。


    至于另一只不明所以的小鸟,哒哒端来笔墨纸砚,正眼巴巴在旁等着给爹爹画新学的技巧。


    待收拾妥当,终于有空陪儿子玩,赵永泓就发现儿子会数数了。


    他激动万分,举着儿子开心地满屋乱转,兴奋之心无法得到满足,他又跑出去跟婢仆与亲卫挨个分享喜悦。一个不小心,就分享到归来的张少辞头上。


    “少辞,琦儿识数了!”


    张少辞也很喜悦:“真的?”


    赵永泓猛猛点头,带着好友回房,拿出纸笔比划着让儿子再表演一遍。


    赵康琦看懂了他的意思,拿起笔画果脯,在旁边画出纵式数筹的数九,然后伸小手从盘里给自己捏了九颗。


    赵永泓两手一拍,自豪指道:“你看是也不是?我儿无师自通,天赋异禀,比那些翰林学士厉害多了,说不定就是文曲星下凡历劫来的!”


    老父亲飘飘然幻想。


    舅舅张少辞则理智许多:“从前琦儿从未展现如此天赋,这次大概是有人指导。”


    赵永泓眼神清澈:“谁啊?”


    张少辞提醒:“今日见过谁?”


    赵永泓回忆,神色迷茫:“今日琦儿一直在我眼皮子底下,并未有任何特殊之处。”


    张少辞无奈摇头,只得点明:“我猜测是那位雪夫郎所为,看得出,他对琦儿很是爱护。”


    赵永泓顺着他的话努力回忆,想到可能是他跟新知己聊得太投入,根本没注意到雪里卿的行为,再想到微服私访的约定,心底蓦然有些心虚。他含糊道:“是本王体察民情太投入了。”


    谁知张少辞脑袋一根筋,竟真信了,屁股稳稳坐在凳子上期待问:“殿下有何成果?”


    赵永泓:“……”


    水彩技法十则,宝宝山神话,明早歪脖子柳树之约,瞒天过海名为考察民情实为采风游玩之计。


    只要说出口,他定会被张少辞快马加鞭赶死十匹马送回京城的。


    赵永泓打了个哈欠:“哎呀困了,你忙了一天也累了吧,赶快回去休歇,明早额……明日中午睡饱了咱们再一五一十仔细聊说。”


    张少辞被推出门,望着刚过午时的太阳,长长叹了口气。


    殿下何时才能有储君的样子?


    ……


    第二日清晨,赵永泓报上儿子,带上行李和亲卫偷偷摸摸离开府邸,上路后在府城大道上快马加鞭赶到北城门,果然看见歪脖子树下停了一辆马车等待。


    他命人驱车靠近,掀起窗帘用气声焦急呼唤:“周小兄弟?”


    对面布帘被素白手指撩开,露出雪里卿冷淡的面容:“做贼呢?”


    赵永泓咯噔,差点把帘子按回去。


    他还没付诸行动,雪里卿转眸瞥向未开的城门,缓声道:“不必如此谨慎,殿下出门便会被活捉,还是想想待会儿该如何解释方能成功上路吧。”


    赵永泓:“不会吧?”


    他觉得自己瞒得还挺好的。


    雪里卿未言,直接放下窗帘。一刻钟后北城门开,他出声让前面驾车的周贤驱马启程。


    经过守城官简单盘查,他们的马车顺利出城,没赶出多远身后忽然响起一群脚步声,伴随而来的是赵永泓的悲呼:“啊啊啊我行事如此隐蔽,你是怎么发现的!何巳,是不是你出卖本王!”


    周贤勒马放慢,回头瞧热闹。


    此时,赵永泓连人带车被一群身穿盔甲的禁军围了个里三层外三层,里面张少辞恭敬道:“殿下,您与世子不告而别,臣等如何跟陛下交代?”


    周贤支着耳朵仔细听,后脑勺被敲了下,回头便见雪里卿目光严厉。


    “张少辞能对二皇子出手管束,是他皇帝老子授命,你万不可胡来,一不小心便是杀身之祸,莫要忘记你前几世都是如何出事的。”


    昨夜提点过一遍今日又来一遍,周贤看出他之担忧,立即顺从他加鞭快马,赶快离开这是非之地。


    直到驶入乡野,他才放缓速度。


    前方笔直一条路往前走,两侧也无行人,周贤分心问:“里面那么多东西,你挤不挤,要出来透透气吗?”


    在府城采买的东西都塞在车厢里,尤其昨日下午,那位花草铺掌柜还找上门来感恩雪里卿提醒,又送了他们番椒番茄各一盆和一些花草种子,前后加起来四只花盆,让不大的车厢格外拥挤。


    雪里卿也觉得闷,弯腰出去。


    周贤扶夫郎到自己身旁坐稳,迎着秋日清早的阳光与清风,还挺舒适。注视着雪里卿映着朝阳的侧颜,他不禁挨近,勾手揽腰将人抱进怀里。


    中秋巷子里的事闪过脑海,雪里卿警惕推他:“你——”


    周贤先一步保证:“我不乱来。”


    等人将信将疑撤开手,他将脸搁到哥儿肩膀,亲昵地蹭蹭低声道:“卿卿真是的,在这里竟还会期待那事,公共场所大庭广众的合适吗?我都害羞。”


    这一耙倒打,气得雪里卿捏拳。


    周贤赶忙认错将拳头哄开。


    雪里卿冷哼一声,注视前方旷野,迎风微微眯眸:“后面的人随时都会跟上,你守点规矩。”


    周贤:“不是被拦了吗?”


    雪里卿侧眸望向他,幽幽道:“若张少辞治得住,上一世他还会是个让天下百姓辱骂的昏君吗?”


    周贤眨眨眼睛,还没开口,后方便传来凌乱的马蹄声。


    少顷,一辆熟悉的华丽马车出现,赵永泓撩开车帘,兴奋地朝车板上的二人挥手:“兄弟们,本王回来了!”


    看着那憨样,周贤笑着也挥挥手。


    张少辞的确没能治得住赵永泓,只说好让对方先行一步,待他处理好府城事宜后会立即启程前往。除必要的人手外,剩余护卫与禁军也都让他带来了。


    雪里卿望着后头乌泱泱的人群,觉得过两日洛县令应该会很愁。


    周贤显然也想到他之所想,直接问出来,这次礼貌地用了尊称:“殿下带这么多将士,我家住不开啊。”


    赵永泓不在意地摆手:“他们行军都会安营扎寨,吃喝拉撒会自己想办法的,不用管他们,你只要把我和琦儿安顿好就行。”


    周贤点点脑袋同意。


    只是再看向那群气势磅礴、令百姓官员具胆寒的禁军队伍时,眼里多了一丝对牛马的同情。


    当晚途经长兰县留宿客栈,知县领着一众官员前来拜见,欲留之游玩几日。赵永泓听着心动,但看见雪里卿一脸你想留我就把你丢在原地自己走的表情,立即坚定拒绝。


    “本王有要事,不便多留。”


    此话一出,知县不敢违逆,供上许多“心意”后知趣离开。


    第二日傍晚,他们顺利抵达宝山村。


    作者有话要说:


    修改设定:


    张少辞由赵康琦的远方姑父改为舅舅。


    ————


    [猫爪]2025.4.18


    第114章


    路不平,马车再华丽也颠簸。


    赵永泓被颠了两日,听见外头禀告即将抵达目的地,赶忙撩开窗帘。


    外面青峰浓翠,远远望去竟果真是个婴孩形状。他眼眸点亮,招手将赵康琦抱到窗下,指向远方的山峰分享美景。


    赵永泓出身皇家,锦衣玉食,人人无不艳羡,人生二十八年他却也是第一次离开京畿,离开各种人的管束,畅快地看见外面的世界。


    他望着山顶远空飞掠而过的鸟,兴奋地拍拍车厢命令停车。


    此时已临近梯田,人与马都累了,行进速度缓慢。赵永泓抱着儿子下车,将赵康琦塞给婢女,三两步跑到前面驱车带路的周贤面前聊天。


    “周兄,你家在何处?”


    周贤瞧他一脸兴奋,为了跟上车速的同时面对他说话,腿蹬着像只螃蟹一样横着走。他被逗笑,将车速又放慢了些,指向前方的山崖:“那边崖上的石墙后面就是我家了。”


    石墙绵延数十丈,很是显眼。


    赵永泓顺着他手指的方向,一回头就瞧见了,跃跃欲试道:“我抄近道,肯定比你先到,咱们比比。”


    说罢,不等人回应,他便猴入山林似的窜上山坡。


    望着他用欢快又笨拙的动作往山坡上爬,周贤不禁笑出声,再仔细看清他都做了什么后顿时笑不出来了。


    他扬声大喊:“喂,别踩我家豆子,高粱也不准薅!”


    赵永泓听不见。


    他只觉自己是一只自由的小鸟,穿越草木与鲜花,奔赴海阔天空!


    然后自由小鸟穿越高粱和红薯田,攥着一把没熟的青穗,抵达石墙大门,就被静静注视而来的雪里卿吓得放下翅膀,变成了大鹌鹑。


    雪里卿漠然道:“赔。”


    赵永泓默默回头,看向亲卫。


    何巳熟练掏荷包,上前递了二十两银票:“雪夫郎觉得可够?”


    雪里卿毫不客气地拿走,视线扫过众人道:“往后谁若再无缘无故糟蹋我家粮食,赔款概不接受,留下来种田,何时种出新的何时放走。”


    话音刚落,大家都下意识悄悄看了眼中央的二皇子。


    此处谁会有幸体验,不言而喻。


    赵永泓面红耳赤,挥着手里的高粱穗辩解:“我以为是野草林,见它生的昂首挺胸一看就很有志向,才摘两穗回来想给琦儿玩,又不是故意的……”


    雪里卿语气凉凉:“殿下可知,高粱成熟方知低头?”


    赵永泓:“……”


    总感觉被骂了。


    看着二人斗嘴,周贤好笑地摇摇头,上前拍了拍门板高喊:“来个人开门。”


    石墙里的长工们正在准备晚饭,听见动静都赶紧过来。


    漆黑的门板拉开,旬丫儿率先跑出来寻找雪里卿。望见熟悉的身影,她刚要喊阿哥,忽然注意到后面乌泱泱的人群,顿时变成小哑巴缩到阿哥背后。


    雪里卿提醒:“是客人。”


    旬丫儿捏着衣摆,想到自己如今是二哥与阿哥的妹妹,不能给家里丢脸,她鼓起勇气挪出来,冲着人群欠身行礼,硬邦邦道:“欢迎来我家做客。”


    赵永泓和善笑笑,难得有几分正经模样:“你是这家妹妹?”


    旬丫儿怯怯点头。


    雪里卿帮她补充:“她叫旬丫儿,周旬丫。”


    赵永泓让人将赵康琦领来,给小姑娘介绍道:“我是你哥哥与阿哥的朋友,这是犬子康琦,上门叨扰几日,还请旬丫阿妹多多关照。”


    旬丫儿乖巧颔首。


    旁边,周贤正在跟大家了解近况,还没开口问,姜云便上前告状:“村里有几个孩子总在旬丫儿去田里送水的路上欺负她,我们查出是村里那个周二狗撺掇的,警告好几次都没用,这两日一直让她待在家里,只等您回来决断。”


    周贤:“你能认出那群孩子都有谁吗?”


    姜云颔首。


    周贤示意跟上,带着少年往外走,来到雪里卿身边时停下报备:“里卿你安排一下,我去村里一趟。”


    雪里卿瞧他那气势,问:“何事?”


    姜云将事情经过复述一遍。


    雪里卿看了眼低下头的旬丫儿,还未开口,赵永泓先一步撸袖子应和:“竟敢欺负到咱妹妹头上,走,干他!”


    说着他把儿子朝雪里卿面前一推,拿出平日京中纨绔茬架的模样,招手便带上一队带刀亲卫。


    那架势,放到山村无异于抄家。


    不过这也不是坏事。那家人总闹幺蛾子,一而再再而三,是该好好教训。这次能借赵永泓之势正好,杀鸡儆猴,借势立威,日后在村里行事也更方便。


    雪里卿同意了,提醒道:“切莫闹出人命。”


    周贤笑道:“我有分寸。”


    说罢他跟赵永泓哥俩好地朝山下跑,何巳抱拳,表示自己会照看好二人,招呼一队人马跟上。


    目送他们气势汹汹下山,雪里卿一手牵起一个小朋友转身,带着其余人等进门回家。两日舟车劳顿,他需尽快安排好所有人的住宿事宜,早早休息。


    路上,旬丫儿失落垂头:“阿哥,我又给你们惹麻烦了。”


    雪里卿语气平静:“他们无故招惹,与你何干?下次再遇见这种事,打得过就揍回去,打不过立刻回家告状。”


    这次是卢方方回家拿东西,途中遇见一群孩子正用石子砸旬丫儿,方才发现此事,否则她还不知道会偷偷被欺负到什么时候呢。


    想到这里,雪里卿停下脚步对旬丫儿认真道:“从前你阿爹教你忍气吞声,息事宁人,那是他没本事与人争,咱们家家规第二条就是不受气。别人将你打死我救不活,你打死别人,我才有机会帮你,可懂?”


    旬丫儿想到自己上次的求救。


    她坚定颔首:“懂了。”


    雪里卿抬手揉了揉她脑袋。


    旁边的赵康琦看见这个动作,眨巴眨巴眼睛,搬起他另一只手,抬到自己的脑门上。


    雪里卿轻笑,也搓搓他的小脑袋瓜。


    *


    住宿安排也并非易事。


    为免惊扰百姓,大批禁军早在靠近山村时便离开自行驻扎,无需考虑。但赵永泓此番出行已一切从简,仍带了八名仆婢和两队亲卫,算上两个主子共计三十人。


    宅子里有两间客房,还有周贤那间名存实亡的卧房也可以腾出来,足够赵永泓父子和稍后会来的张少辞暂住。


    剩下的婢仆与亲卫却不好办。


    这群人需对主子随时待命,伴君如伴虎,稍有不慎便是杀头之祸,不可擅自安排他们远去村子借宿。


    雪里卿给出两个方案,供他们自行选择:“各位可在附近空地扎帐,若不介意亦可去后面的木棚舍暂住,那里是为圈养家禽牲畜新建的,尚未使用。”


    中秋前后,气温仍是热的。


    布幔帐篷狭小拥挤,自然不如通风宽敞的木舍,但牲畜棚的用途的确会令人心生不适,事先讲清楚是必要的。


    赵永泓和亲卫首领都走了,此行总管仆婢的金嬷嬷站出来应道:“劳雪夫郎费心。为保护殿下与世子,我们需在宅院外四方驻守,剩余人再安置木舍,不知可否准允?”


    雪里卿:“请便。”


    得到同意后,金嬷嬷着手安排。


    亲卫们巡视环境安排驻守,婢仆们卸下行李,则先去为主子整理卧房,烟囱袅袅白烟,厨子正在准备晚膳,一切都在有条不紊地进行。


    另一边的山脚小道上,赵永泓正激动地摩拳擦掌。


    他是见过纨绔茬架,可不代表他自己茬过架。自幼时皇长兄意外离世,京中就没人敢明面找他的茬了,那群鼠辈都是背地里耍阴招,让老子奏折跟他父皇告状,他都憋屈好多年了。


    没想到这次来到乡间,第一件正事就是跟人干架!


    “嘿嘿~”


    赵永泓傻乐两声,拍拍周贤的肩膀感慨:“周兄乃我真知己也!”


    周贤看他那傻样,不禁质疑。


    “你会打架吗?”


    赵永泓自信拍胸:“本王自幼苦习六艺,几个刁民,不在话下!平日我都是跟何巳练手比划的,他能帮我作证。”


    何巳低头抱拳:“是。”


    即便如此,周贤仍持保留意见。


    不过有这么多能打的人在,想必这位活祖宗也不会出事,他不再多言,带人直奔宝山村。


    此时正值饭点,各家烟囱袅袅,周二狗家也不例外。因前些时日接二连三的糟心事,家里气氛十分压抑,孙氏正在咒骂两个儿媳夫郎干活笨手笨脚,做饭难吃糟蹋粮食。


    “两个赔钱货!”


    林凤跟郑小瑞对视一眼,闷头干活不敢说话,孙氏不依不饶继续骂,声音亮得邻里都能听见。


    骂着骂着,她开始吐露心里真正不顺意的事,拐着弯阴阳怪气道:“一个个的白眼狼,只管自己在外面富贵,不顾家里被他连累为他操劳的长兄死活,这些年一个铜板都没见着他的。现在可好,全被抄进官府谁也捞不着,真是报应呦,老天爷长眼啊,这种白眼狼就该死!”


    那日衙差前来抄家,周三全再次私酿贩酒被判流放、官府抄得几百两的事也传进大家耳朵里。


    全村都笑哈哈骂活该。


    唯有周瘪三和周二全两家不高兴。


    毕竟周三全在外赚了大把银子,享受富贵,他们却被瞒在鼓里。没见到一文钱不说,还因他干的那些缺德事在村里抬不起头,整日背地里受人嘲骂,家里子孙的名声与婚嫁也都遭连累。


    尤其是周瘪三家,身为长兄长嫂,却恨不得蹦到周三全坟头骂,字字句句比任何人都脏。


    骂至今日,气还没消呢。


    眼见夕阳西下,阴阳交界之际,回荡在村里的骂声恨极气极凄厉无比。赵永泓被吓了一跳,颤着声道:“周兄,你们这还闹鬼呐?六艺不包括驱邪,那是司天监道士的活。”


    面对他真情实感的害怕,周贤扯了两根柳枝,一脸严肃。


    “往年闹饥荒,村里有几个怨鬼很正常。待会儿咱们去的地方就闹过,柳枝驱邪,遇见奇怪的人你劈头抽就行。”


    赵永泓赶忙接住,一手一根握紧。


    周贤弯眸安慰:“别怕,宝山村祖祖辈辈住这里,不都好好的吗?这次咱们一定也会没事的。”


    赵永泓欲哭无泪,更怕了。


    到了周二狗家门口,他握着两根柳条如临大敌。周贤砰砰拍了两下门板,里头骂骂咧咧往这边走。


    门拉开,露出周二狗的脸。


    周贤眯眸,突然啊一声,赵永泓猝不及防被吓到,下意识抡起柳条,边跺脚边啊啊大喊,边噼里啪啦往面前的人影上抽。


    六艺好不好不知道,瞧着应当是位游泳健将。


    作者有话要说:


    ————


    [猫爪]2025.4.19


    第115章


    厨房里孙氏正叭叭叭使劲辱骂着儿媳夫郎,唾沫横飞,嗓门洪亮,骂渴了端起碗喝水,停声的空档里几人终于听见周二狗的惨叫声。


    孙氏放下碗赶忙跑出屋。


    林凤起身正欲跟上,胳膊反被身边的郑小瑞拉住。她蹙眉道:“你干什么?外头可是你男人在嗷嗷叫,还不赶紧过去看看,出了事你能好过?”


    二人自周三全家那次后,关系亲近不少,郑小瑞在她面前胆子也大起来,毫无顾忌地朝外翻了个白眼:“他整日在外游手好闲,说不定就惹了什么厉害人物,现在找上门来还指望咱们去拦?咱们能怎么拦,难不成挨个陪着睡一觉?”


    说完这句,他声音一顿,紧接着捡起地上烧火棍话锋一转:“我忽然觉得大嫂说的很对,二狗毕竟是我男人,夫夫本是同林鸟,我是该去瞧瞧。”


    看着他迫不及待往外钻的背影,林凤反应过来,低骂一声骚货。


    外头院里,孙氏刚出来就看见周二狗被人一脚踹飞到院子中央,紧接着走进来一群五大三粗的男人。


    个个面带煞色,一看就不好惹。


    孙氏被震慑了两秒,看清周贤那张熟悉的脸后,她恢复镇静,破口大骂:“贤二你这狗娘养的东西,光天化日竟敢上门打人,你信不信老娘报官将你也抓了,跟周三全那白眼狼一起流放!”


    周贤惊讶:“流放?”


    见他似乎怕了,孙氏叉腰,腰板更挺直几分:“对,流放,让你们这群的黑心烂肺的货全都死无葬身之地,敢跟我们家作对,这就是老天爷的报应!”


    “报应?”


    孙氏得意:“没错!”


    周贤缓步走过去,抬脚踩在周二狗的手上,弯眸一笑:“老天爷的报应我不知道,敢招惹我家的报应,你们今晚就能尝到了。”


    话音落,他脚下用力一碾,地上刚被柳枝抽花脸的周二狗再次惨叫出声,屋顶刚落下的小雀再次被吓飞。


    郑小瑞一出屋就看见这场面。


    农家院子不大,双方距离不过两三米远,借这天空的霞光,他能清晰地看见周二狗地上的五指被碾得抽搐,脸上也因疼痛涨红,用力绷起青筋。郑小瑞抱着烧火棍,吓得扭头又溜回屋去。


    见他如此不讲究,孙氏也撑不住了,哭着冲屋里喊:“他爹,大牛,你们快出来呀,有人上门来欺负我们!简直没王法没天理啦!”


    这时两个男人才匆匆走出来。


    周瘪三看院里凶神恶煞十几个人,腰间似乎还挂着刀,心底不禁暗骂孙氏真他娘的虎,这都敢上去就骂,得罪了人让他难办。


    他和和气气上前问:“周贤,都是一个村的你这是干什么?快把二狗松开,有事咱们好好说。”


    周贤不仅没松开,还抬起另一只脚踩住肩膀,将想要起身的周二狗重新压回地面。他两手摊手,无奈道:“狗耳朵不听人话,我也实在没办法。”


    周瘪三一脸不懂:“究竟什么事?”


    周贤眯眸盯着他,没有开口,旁边的赵永泓撸起袖子,叉腰哼道:“他几次三番欺负我们家旬丫妹子,必须给个说法,否则我让你们全家去流放!”


    孙氏闻言跳脚:“你算个什么东西,真以为自己是个……哎呦!”


    唰——


    何巳抽刀上前,目露寒光。


    孙氏被吓得躲回周瘪三背后,瑟瑟发抖,没了方才骂人的气势。周瘪三和周大牛也都吓了一跳,望着对方雪白的刀刃惊疑不定。


    周贤好心提醒:“别琢磨了,他是真敢手起刀下砍你们个瓜熟蒂落,我劝你们嘴巴放干净点,否则只能求天王老子来救你们。”


    闻言,赵永泓拍拍亲卫抽刀的手臂,随意道:“雪夫郎说不可闹出人命,刀收起来,用拳头揍,最后给留两口气能喘就行了。”


    何巳收刀拱手:“是。”


    见对方攥起沙包大的拳头,带着后头那群人真要过来揍自己,周瘪三立即扯出孙氏,抬手给女人一巴掌:“这里哪有你个女人说话的份,还不赶紧道歉!”


    孙氏捂着带着红手印的脸,弓着腰连声对不起,撒腿跑回屋里。


    周瘪三也看出来,今日这事还是周贤说的算,他笑呵呵道:“都是同宗同族的亲戚,什么事都好说,二狗若是做了什么混账事我们赔礼道歉。白日还没消息,想来是刚到家吧,一路那么累要不进来咱们喝茶坐着说?”


    周贤不耐烦挥手:“少给我装糊涂。周二狗趁我和里卿外出,撺掇几个孩子一起欺负旬丫儿,家里来人说过好几次你们都不听,这事你能不清楚?我家妹子现在浑身是伤吓得不敢出门,老子跟你喝什么茶。”


    此事周瘪三自然清清楚楚。


    他心里一直记着上回被逼着喊阿妹的仇,得知周二狗想趁机教训旬丫儿那死丫头出气,周瘪三不仅默许,还给出了撺掇村里小孩打人的主意。


    他本想着旬丫儿名声摆在那,村里哪家孩子没欺负过她?就算周贤回来发现此事,只要咬定是孩子间的打闹,对方也没办法。


    谁承想这臭小子不讲武德,弯都不绕一下,直接打上门来。


    后面一群摩拳擦掌的黑面煞星,周瘪三硬的使不过,也不敢泼皮耍赖,只能继续点头陪笑。


    “是是是,之前我每次都训斥他,说旬丫儿如今是他小姑,以后见着了得当亲姑一样尊敬,谁知这逆子就是不听活?”


    他上去狠狠踹了几脚周二狗,随后开始和稀泥,想三两句话糊弄过去:“前段时间出了那种事,孩子脸面上过不去,脾气差了点。如今打也打了,你这当叔叔也包涵包涵吧。”


    忽然多了个便宜侄儿的周贤扬眉。


    他笑着点点头:“行吧。”


    周瘪三松了口气,刚想把这几尊大佛请走,就听对方慢悠悠道:“一报应一报我也不多打,也用石头砸得他不敢出门就行了。”


    周贤转头便喊:“何巳大哥,麻烦帮忙去外面些石头,多捡点,我这大侄子胆大脾气倔,少了不够用。”


    底下躺平的周二狗又挣扎起来。


    “爹!他是要砸死我呀爹,我都已经废了不能再死了,救命啊,杀人啦!来人救命啊!!!”


    杀猪似的声音响彻天空,引来村里更多瞧热闹的人,有些手上还端着稀粥,朝院里瞧一眼吸溜一口。


    下饭。


    亲卫们下意识要封门驱逐。


    赵永泓摆手阻止,兴奋指挥道:“没听见周兄说什么嘛,去捡石头,大的小的黑的白的通通捡来,捡不到就去买!我看这小子也是个硬骨头,肯定不服,至少得堆满三间屋那么多才够吧?”


    他滴个娘嘞。


    三间屋的石头,别说砸死人了,给周家修完所有祖坟再另给周二狗盖个大坟都够了!


    周二狗喊得更厉害,奋力挣扎,偏偏右手和锁骨都被被踩住,无论如何都起不来。反而因对方要治住自己,脚上的力道更重几分,卡着他的喉咙难以呼吸。


    只动了几下,周二狗就不敢动了,只能仰躺在地上不断喘息。


    空着的左手扯住亲爹的裤脚。


    “爹救命……”


    周瘪三叹息,终于彻底妥协:“你究竟想要什么?”


    周贤:“不要叔叔包涵了?”


    周瘪三苦涩:“你就别开玩笑了。”


    周贤自然不是真想要人命,但不痛不痒打这几下也不够,他索要了这家人此时最最看中的东西:“二两银子,赔了此事两清,否则——”


    他脚下用力。


    周二狗闷哼一声。


    经过一阵商讨,周瘪三还是肉痛的拿出二两银子。


    周贤拿到钱,最后警告几句,招手爽快走人,反而是一直等着砸石头的赵永泓不太甘心。毕竟他还没上手,茬架就结束了,这不白凑热闹了吗?


    来都来了,不能白来。


    他跑上前砰砰踢人几脚:“让你再欺负小姑娘。”


    咧咧两句,让自家亲卫也排队没人踹上两脚,赵永泓这才觉得不虚此行,理理自己的衣摆开心离去。


    周瘪三赶忙去关上门。


    看着地上哀嚎的儿子,他过去指着人气骂:“讨债鬼!再惹事,你给老子分出去过!”


    家里如今是真被掏空了。


    碎银几钱,后面的日子也不知该怎么过,只求过段时间的秋收能有好收成,让他们熬过冬天。


    隔壁的厨房,扒着门缝偷看的林凤和郑小瑞相互对视一眼,眼里都有庆幸。


    林凤是庆幸没出去,否则婆母脸上那一巴掌就该扇到自己脸上了。郑小瑞则是庆幸,最近周家看他看的严,幸好没去勾引周贤,将雪里卿彻底惹恼。


    他方才可是听得清清楚楚,指挥那群护卫的公子说的是雪夫郎不准杀人,这些可都是雪里卿的权势。


    若真惹火,他可就真小命不保了。


    郑小瑞心惊胆战地拍拍胸口,彻底放弃对周贤的心思。抬头看着院里废狗一条的周二狗,他嫌弃转开视线,转着眼珠子开始琢磨新人选。


    周二狗更废了。


    他不能真被耽搁一辈子,偷,还是得偷-


    外面,周贤并未直接离去,在人群里看见闻讯赶来拉架的村长,他将旬丫儿的事说明,随后对着周围看热闹的某些村民敲打。


    “从前的事我不管,如今旬丫儿是我家阿妹,不能受任何人欺负。若是还有谁不长眼或者背后嚼舌根,不论老少,别怪周贤不讲情面。”


    人群里有个婶子笑着附和道:“这事你放心,如今谁不知道周三全在外头乱搞那么多年也生不出孩子?周三全在前,周二狗在后,都是这家男人有问题,旬丫儿那事就是替他们顶罪,什么灾星克男丁都是没影的事,咱们都清楚。如今她能遇上你跟小雪夫郎,苦尽甘来,才是个有福的哩!”


    “对的对的,有福的。”


    人群和气一团,恨不得把从前避之不及的女孩夸上天。


    周贤弯眸笑应,跟他们聊了会儿才带着一群人告辞离去。直到跨过后村石桥,憋了半天的姜云才不满出声:“方才那人真是虚伪,欺负旬丫儿里就有个是她家的孩子。”


    意犹未尽的赵永泓顿时来劲,边撸袖子边问:“真的?”


    周贤的阻止浇灭了他躁动的心。


    赵永泓疑惑:“怎么不找了?”


    周贤随手抛起手中两块银子,接住后笑眯眯道:“杀鸡儆猴,打个典型让他们往后不敢了就好。村里关系错综复杂,周二狗跟我家有旧怨打了就打了,若我再挨个上门计较,被人记恨上,反而会给以后招来麻烦,这般心照不宣就好。”


    赵永泓若有所思点头。


    作者有话要说:


    ————


    [猫爪]2025.4.21


    第116章


    点头思索间,赵永泓瞥见周贤手中掂弄的二两银子,道:“既然杀鸡儆猴,为何只要二两银子?”


    听见这个堪称天真的问题,周贤不禁摇摇头,终于理解雪里卿对这人的恨铁不成钢、动不动就想骂两句的心情了。他将手中的银子递到赵永泓眼底,反问:“殿下觉得这少?”


    赵永泓理所当然颔首。


    在他看来,这钱真是少得可怜。


    周贤指着银子算道:“如今糙米市价九文一升,最差的黑粗面八文一升,粟米更便宜些五文,而番薯则是一文两斤。在日子清苦的农家手里,紧巴些,这二两银子就是一年的口粮钱,殿下听完可还觉得少?”


    赵永泓顿时摇摇脑袋。


    周贤收回银子,望向前方渐暗渐紫的夕阳,慢悠悠道:“这家人日子其实算好的,只不过前段时间有事被挖空家底,这二两银子已经足够教训了。”


    他可没赶尽杀绝,秋收就快到了,收了几亩粮,足够那家人熬过寒冬。


    赵永泓方才听看热闹的村人闲谈,捕捉到了几个有意思的词,听见周贤说起那家人遇见事,立即好奇追问:“遇见什么事了?我听他们说,这家跟旬丫妹妹还有关系?”


    周贤看向他,将旬丫儿的事,以及周二狗跟人偷情被发现、无奈出钱娶了那夫郎的事简单说了一遍。


    听见旬丫儿冒雨求救,赵永泓跟着紧张揪心,也感慨小姑娘幸运遇见他们,否则可要惨了。


    听见周二狗偷情被嫌只有两息,而且附近村子都知道了,他比划了两下会令周二狗破防的那个手势,毫不留情地哈哈大笑道:“你该早点同我讲嘛,我方才就该带着何巳他们一起冲他比划几下,气不死他。”


    周贤想象了一下那场面,赵永泓领着亲卫们站一排,对着周二狗比划手势,忍不住笑出声。


    伤害不大,侮辱性极强。


    他颔首道:“是我的错,没想到。”


    赵永鸿对此深表遗憾。随后他想起那些村人说的话,有些好奇:“后来还出了什么事吗?我好像听有人说,周二狗好像如今彻底不行了。”


    周贤噢了声,随口道:“他惹里卿不高兴。”


    赵永泓:“然后?”


    周贤随手摘了颗路边的小石头,挥手飞出去,砸在斜对面的树干上,轻飘飘道:“废了。”


    赵永泓顿觉裆下一寒,下意识捂住。


    方才因旬丫儿那事,他对雪里卿稍稍改观的心态,瞬间吓回原位。


    到家时雪里卿刚好送旬丫儿回排舍,双方会面,视线交接的瞬间,赵永泓咻地躲进周贤身后,仿佛老鼠见了猫。


    周贤有些好奇:“你为什么这么怕里卿?”


    赵永泓欲哭无泪:“我也不知道啊,就是看见他我就会想到父皇,仿佛下一刻就要骂我混账逆子,烂泥扶不上墙,孺子不可教也。”


    周贤:“……”


    说的好像没错,但毕竟这是位皇子,雪里卿常提醒他要注意言行,对方如此忌惮里卿不一定是件好事。周贤为夫郎说好话:“里卿只是性子清冷了些,但他心地是顶软顶好的,你看他对旬丫儿对世子,包括对长工们都很好。”


    理是这么个理。


    琦儿识数大概也是对方的功劳呢。


    想到这里,赵永泓试探着朝雪里卿那边瞧了一眼,对上对方清幽的视线,立即脖子一缩收了回去。


    不行,太吓人了。


    周贤看明白了,这大概是血脉压制,赵永泓在食物链下方,没得治。他摇摇头叹息道:“不懂我们家卿卿的好,是你没那个福气喽。”


    说完他扒拉下背后的人,扬起大大的笑容,小跑到雪里卿身边挨挨蹭蹭,惹来哥儿一记警告的眼刀。


    周贤被瞪得心痒痒,想亲。


    但若大庭广众之下干这事,今晚他可能是别想上床睡了,西瓜芝麻他可是分得清的,于是忍住小心思,掏出收缴来的二两银子递给旬丫儿。


    “周二狗赔的,给你。”


    旬丫儿摆手拒绝:“我没事的,不要钱。”


    周贤直接拉过她摆动的手,将银子塞进去:“拿着吧,平日也没给你零花钱,女孩子身上要带点钱,喜欢什么东西才能买不是?赶明我们去城里采买,带你一起去,正好用得着。”


    旬丫儿捏着两大块银子,无措的望向雪里卿,得到阿哥的首肯后接住。


    林二丫做饭最早,他们回来时旬丫儿刚刚吃饱,不跟他们一起用饭。得知后周贤挥挥手让她回屋休息,揽着雪里卿朝家走去。


    家里已经基本收拾妥当。


    金嬷嬷不仅安排人整理了两个主子住的房间,经过准允后,还将整个宅院里里外外都清扫了一遍,这倒方便了雪里卿和周贤。毕竟离家好几日,卧房都落了一层灰,必须要打扫干净才能睡,如今能省去这个麻烦。


    天色也彻底暗了下来,几十名婢仆与亲卫也都已简单安顿好,一路舟车劳顿,吃过晚饭,除了守夜的人,其余都下去洗漱休歇。


    整片山崖陷入寂静。


    东屋里,晾好头发后周贤吹灭油灯,翻身抱住暗色里的人影,手上嘴上都开始不规矩。


    离家这几日,路途中和客栈里都不方便,算起来他们都好久没那样亲热了。如今终于回家,他按捺不住想要。


    雪里卿任他亲了会儿,直到对方的手开始往下钻,他才按住轻喘道:“你不累么?”


    周贤吻在他侧颈,以示精力饱满。


    雪里卿:“明日要习武。”


    让何巳教授周贤武艺与兵器,这是在客栈时谈好的条件。


    让周贤修习武艺的事,雪里卿其实心中早有打算,包括训练家里那群刀都不敢拿的长工们。他从前在军中学过些防身技巧,看将士操练也记了些,但终究没能力教导他人。那次听王井说想请夫子上门教导钟霖,雪里卿便想也请位武师傅来,顺便还能操练长工们。


    谁知赵永泓与何巳送上门来了。


    身为皇帝专门安排给二皇子的亲卫首领,何巳出身锦衣卫,武艺能比肩军中将军,即使对方能留下的时间不长,期间所能教授的东西也不是民间普通的武师傅可以比拟的。


    周贤聪明些能掌握修炼方法,退一步也能记下技巧要点。往后再请武师傅来为大家指点基础,日后乱起来,家和村子的安全也能更多几分保障。


    此事是近来家中的第一等大事。


    比秋收还重要。


    雪里卿抬手摸摸男人埋在自己颈间的额角,温声道:“习武是件很辛苦的事,你要好好休息。”


    周贤轻笑,挪到他耳边低声道:“宝贝,心疼夫君可以,但不要在这种事情上心疼,显得我很不行。”


    不待雪里卿反应,他便将哥儿的两条手臂按到头顶,在对方茫然的视线中继续吻上来。很快,内室便只剩下雪里卿极力忍耐的细碎闷嗯。


    他不忘隔壁的隔壁就住着赵永泓,外头还有守夜伺候的小厮,站岗巡逻的亲卫们……


    想着,雪里卿恼火的瞪男人。


    周贤望着暗夜里哥儿因他情动而润着水色的眼眸,更来劲了,埋首轻哄:“轮到我了卿卿,今天不用手,换个地方好不好?”


    语气询问,动作却不容拒绝。


    ……


    次日上午,何巳按照约定带周贤去晒场空地教导,家中事宜便由雪里卿亲自安排。不过在此之前,要先招待一早就上门的客人。


    准确的说,是赵永泓的客。


    收到二皇子抵达泽鹿县的消息,洛县令连夜准备,清晨便往这里赶,带着县里有品级的官员前来觐见。


    皇子亲临,得知后自然不可不见。


    此事他们办的跟长兰县差不多,洛县令一行人也备了东西,不过风格却与之截然相反。像是生怕皇子在这里饿着似的,一辆辆马车上装满精粮、活禽、牲畜、水果点心等各类食材,其余还包括一些泽鹿县当地特产与被褥布匹等日用。


    洛县令跪地道:“昨夜下官收到禁军首领来信,得知殿下在此,怕卿哥儿家中简陋招待不周,特意备来这些吃用,望殿下多多包涵。”


    听见他称呼中的亲近,正扒拉石榴米的赵永泓微怔,询问:“你跟雪夫郎是何关系?”


    洛县令望向雪里卿,一时语塞。


    雪里卿淡然回答:“阿爹同知县夫人是多年密友,这些年来对草民多有照拂,我与周贤的婚书也是由洛叔叔签订的,算是义父。”


    赵永泓恍然大悟:“咱义父!”


    他这三字一出,吓得洛县令原地嗑了几个响头,连说不敢不敢。


    雪里卿提醒:“殿下慎言。”


    赵永泓也是昨天去茬架,咱妹妹咱妹妹地顺嘴了,身为皇子,哥哥妹妹都能乱认,爹却不能乱喊。他讪笑收回话,解释道:“雪夫郎与周兄对我儿有救命之恩,你既是他们长辈,本王自然要敬重,快快起身看座。”


    差点被皇子的一声义父送去见阎王,洛县令吓得腿软,在别人的搀扶下才挪到座椅上,坐稳后手还有些颤。


    传闻不如见面,这位二皇子实在有些过分平易近人了些,没聊一会儿,几位官员后背全都湿透,额头的汗比夏季最热的时候还多。


    吓的。


    他们不敢多留,以公务为由辞别。


    临行前,赵永泓让人将长兰县上供的金银珠宝搬出来,全部交给洛县令,挥挥手随意道:“带回京还不够麻烦的,赏你们了。”


    洛县令跪谢。


    着人将东西搬上马车后,他最后看了眼旁边的雪里卿,微微颔首后带人很快离去。


    作者有话要说:


    ————


    [猫爪]2025.4.22


    第117章


    金嬷嬷带人整理洛知县等人带来的物资,放进西厢暂时空置的粮仓房。


    泽鹿县距离平宁府不远,途中还会经过长兰县补给,他们带的食粮本就不多,安顿好后准备今日派人外出采买,如今正好省去了多数的麻烦,只需采购缺少的部分即可。


    送走洛知县等人,不久便到午时,周贤凭借叽里咕噜响的肚子,向师傅何巳申请到了胃部补给时间。


    绥朝自上而下都执行两餐制。


    对于权贵有钱人来说同样朝食一餐辅食一餐,只不过他们无需挨饿,需要时午间会安排茶点。


    赶路时知道周贤与雪里卿午间会停下吃东西,以为是那段时间热,正好停下来歇息,赵永泓也会顺便吃点,并未察觉有何不同。直到今日中午看他们正经摆了一桌饭菜,赵永泓才明白,这是真的一日三餐在吃。


    看着手中的点心,再看向对面桌上香喷喷的饭菜,他果断上桌。


    相比宫中与王府提着脑袋做饭的厨子们,周贤的厨艺全靠天赋异禀,手艺上无法取胜,但胜在新花样。比如今天的番茄炖牛腩,赵永泓就吃中意上了,大半锅都进了他的肚子。


    吃饱喝足,他拍拍肚子道:“这道菜酸酸的很开胃,不错不错,让王府的厨子跟你学学,回去给父皇母妃都尝尝,它叫什么?”


    周贤:“说出来怕你不敢送。”


    赵永泓自信摆手:“不可能,蛇羹和蚕蛹都是从小母妃喂我吃的,他们比我胆子大,说吧,叫什么?”


    周贤微笑:“这道菜叫番茄牛腩。”


    赵永泓摆动的手顿住。


    他看看吃空的大汤碗,再看看同样吃过这道菜的二人,迟疑试探:“你们要跟我同归于尽?”


    雪里卿冷哼一声。


    赵永泓紧急撤回这句话:“不对,这顿饭是我硬蹭的,跟你们没关系!”


    在雪里卿淡漠的视线下,他疯狂开动脑筋,终于灵光一闪,竖起食指道:“我知道了!番茄没毒,那群使臣骗我们,他们欺君。”


    雪里卿略微满意,提点道:“或许对方同样不知。”


    或许吃下的人恰巧因其他问题生病或致死,误传出此言论。或许该植物是番邦从他处移栽而得,有毒是道听途说。缘由有许多,反而是用这点小事欺骗大朝君主得不偿失,可能性最小。


    赵永泓不太在意这些前因。


    得知番茄番椒都能吃,他十分开心,同二人道:“番薯与玉米在民间推广种植已有三年,成效十分不错,父皇正命人寻找更多粮食作物继续试种推行,他若知我一下就发现两种,肯定会夸我,不用挨骂了嘿嘿。”


    他的开心十分纯粹,仅是不必挨骂。


    周贤看了都摇头。


    雪里卿神色倒很平静。


    同样是一颗新作物,有些人想到民生百态,有些人则想到绘题百种,这便是赵永泓与皇帝的区别。既已决定帮他远离皇位,是不是那块料便不重要了。


    午后小憩,周贤继续训练,雪里卿也未长睡,跟着起床忙活其他事。


    他先整理了家中这段时间的账本。最近开销大头在家禽牲畜棚舍的建造材料与府城一行,书籍布匹番椒等价格都很贵,林林总总账目上只剩一百两。


    两个月,从千两到百两。


    花费虽多,成果也显著。他们的新宅盖成,田产也富裕,整个山崖平台逐渐整理得有模有样。梯田菜园,家禽牲畜,再加上最近会种的果树,这段时间等同盖了个小型庄子。


    再加上张少辞给的后面几片山林的地契,应对未来的准备进度比想象中更快,雪里卿对此还算满意。


    其次第二件事,了解田地菜园近况。


    昨日归来时已晚,还需安排安顿这么多人,并未仔细询问家中近况。雪里卿收起账簿,外出去长工排舍,途径晒场能远远看见周贤在阳光底下扎马步的背影,汗水浸透的后背清晰可见。


    雪里卿抿唇收回视线。


    自上次在屋后空地获得属于自己的一小片菜园,领得菜种后,长工们便抽空翻地种了起来,午后休息结束到上工之前的那会儿会去拔拔草或浇浇水。


    此时林二丫跟两个姑娘都在后头的小菜园,天热小孩不耐晒,旬丫儿在阴凉处帮忙照看小满,见雪里卿走来,她立即扬起笑容挥手:“阿哥。”


    靠近后,小满跟着喊:“阿苏。”


    雪里卿微笑,逗了逗小哥儿,随后将手中的包裹一人一个塞给两个孩子。


    不是零嘴,是衣裳。


    小满哥儿这个年纪一天一个样,身上的衣裳拆拆改改都很破旧。旬丫儿来时也没有衣裳,中间匆忙赶制了两身应急,雪里卿当时记下了尺寸,去府城时便在裁缝铺给两人都定了两身秋衣。


    雪里卿道:“带小满进去试试。”


    旬丫儿乖巧答应。


    目送他们进屋关门,雪里卿先去屋后询问关于田地的事。


    山崖规划出的菜地约十六亩,种植种类丰富,周贤给长工们分发的菜种自然也很多样。他们拿到后便都将自己的小菜园划分成几块,每样都种一点。因每种菜情况各不相同,如今排舍后的菜地有些地方长出绿苗,有些光秃秃一片,有些起垄有些是平地,雪里卿分不清该踩哪里,便将林二丫从菜园里喊过来。


    听完他的问题,旬丫儿答道。


    “菜田还剩四亩左右,月底能开垦出来。梯田最早种的的那波番薯月底也能收了,后头那些陆陆续续能收到九月底。田里的稻米和小麦大概九月中上旬能割,紧接着需得种冬小麦。”


    看来接下来家中的活也没个停。


    雪里卿微微颔首,继续问:“鸡鸭何时能养?”


    林二丫道:“如今秋雏正当时,天气暖暖和和不热不冷,来年春天就能开始下蛋了。若是等到十月再养,容易冻死,身子虚下的蛋也比其他的小。”


    雪里卿轻嗯,打算接下来将建好的棚舍收拾一间出来,先养一批鸡鸭。


    这样一来就要再分出人手,尤其是鸭子喜水,每日都需要赶去水域放养一两个时辰,期间都需要人跟着。


    水域最好去远些的清河下游。


    山崖是石体,当初是敲石层打井,幸好靠近水源十几尺深便出了水,家里平日除了吃喝,其他用途多会去旁边的小湖泊里打水,雪里卿不想因鸭子污染水源。


    对于山脚的清河同样如此。


    宝山村并非人人家中都有井,许多都还要从河里打水吃,即使有井也舍不得放肆用,村里人都会在下游放鸭放鹅、浣洗衣物。山崖位置处河流上游,这般来回更耗时间。


    加上秋收秋种,也不知人手够不够。


    正在雪里卿考虑下月请短工时,另一边旬丫儿带着小满换好衣裳出来。


    小满身上是一套蓝衣,微长的袖子裤管往上挽了一道,再冷些里面还能多塞两件衣裳。


    旬丫儿则是蓝橙配色。


    搭至膝盖的上衣与阔裤皆为印暗纹靛蓝绸料,外面配了橙色马甲,毛茸茸的白色兔毛包边盘活了两个略沉的颜色,配上小姑娘两颗黑葡萄似的大眼睛,弯眸一笑,十分灵动。


    林二丫第一眼便夸:“我们旬丫儿底子好的嘞,以后吃得胖乎乎,会越来越水灵好看。”


    旬丫儿有些不好意思,视线期待望向雪里卿。


    雪里卿微笑肯定:“好看。”


    抬眸瞧了瞧女孩头顶空空的两只羊角辫,他从袖中拿出两条橙色发带,帮她绑上。


    再雪里卿帮旬丫儿打扮时,林二丫掸掸手上的泥土,伸手要去接她怀中的小满哥儿,这时才注意到他身上的新衣服。她愣怔,看向雪里卿。


    “这……”


    雪里卿瞧了眼,缓声道:“天天喊我阿苏,去一趟省城,总不能什么礼物都没有吧。”他腾出一只手,戳戳小哥儿的掌心问,“是不是?”


    小满咧嘴笑着攥住。


    “阿苏。”


    林二丫忍着鼻尖的酸意,扬起笑脸跟哥儿道:“以后小满长大,对雪夫郎当亲阿叔一样疼。”


    小满还听不懂那么复杂的意思,捕捉到熟悉的词,乐呵呵晃着手臂重复:“满满,阿苏~”


    惹来几声笑意。


    绑好两条发带,雪里卿又变出一堆银花小钗带在发髻上,菜园里的何秋和连翠瞧见热闹,忍不住也凑过来。再得一阵夸奖后,旬丫儿羞得红透整张脸,心中也好奇自己是何模样。


    再得到雪里卿点头后,她小心翼翼捂着带着装饰的羊角辫,迫不及待地小跑到厨房的水缸前。她借窗户照进的光,看清水里映着的自己。


    轻轻抚摸头顶的花钗与毛领边,小姑娘的爱美之心令她眸中冒出抑制不住的欣喜,乌瞳亮晶晶。


    其眼底深处,还有不可置信。


    从前绝不会想得到,她这辈子竟会有如此好看的时候。


    这些都是阿哥与二哥哥给的。


    ……


    听见外面雪里卿的声音,旬丫儿小心翼翼抹掉眼角的泪水,笑着走出去。这般好的日子,她不该哭,要开开心心笑着面对大家。


    要厉害,要坚强。


    要像小雪阿哥一样。


    作者有话要说:


    ————


    [猫爪]2025.4.23


    第118章


    两身衣裳,一身蓝橙马甲套装,另一身则是粉白的裙装,都很适合灵动活泼的小姑娘。旬丫儿有些瘦,雪里卿考虑添衣与长胖,让裁缝放量多一些,挂在身上稍显宽大,不过并不影响穿着与美观。


    这些衣裳旬丫儿是舍不得干活穿的,若不小心烧火燎个洞,她哭十天心里也好受不了,试穿过后便换回旧衣。


    雪里卿也并未强求。


    提醒过旬丫儿今日复习功课,明早继续教她三字经,也差不多到了大家该上工的时间。


    近来周贤没空管家中琐碎,他叫住姜云,交代他明日去问问何处适合大批买雏鸡雏鸭,又将花草铺掌柜送的种子交给卢方方,让他抽空琢磨如何培育。


    最后还有建了一半的棚舍,此事雪里卿同周贤商量过了。没专业的工匠照看,周贤还是不放心,之前王井说过若府城之事顺利,便会盖屋送钟霖来寄宿,到时剩余的棚舍、棚舍围墙和堆柴棚请人一起盖。


    猪多是开春养,过年杀,羊群也暂时没人手薅草喂养,耽搁几月不妨碍,正好雪里卿也想想其他合适养的牲畜。


    比如兔子。


    繁殖快,皮毛合适御寒。


    这是雪里卿寻着旬丫儿马甲上的兔毛边领想起来的。


    家里琐事安排完,雪里卿搬张椅子去大门外,坐着编草篓。


    秋日的阳光不晒人,对他来说正好暖身。此时左边晒场周贤正跟着何巳训练,右边姜云跟林二丫那组人正在开垦菜园,三只小狗黏在终于回家的哥儿身边打滚玩闹,毛发软软度着一层阳光。


    这是个平常祥和的日子。


    如果没有赵永泓的话。


    “那那那,给我搬去那儿,那里位置好,敞亮!”响亮的声音从院子里传至耳边,很快两位仆从将周贤屋里的那张木桌搬出来,不偏不倚放到他视线正中央。


    笔墨纸砚迅速铺齐。


    一位小厮留在旁研墨,赵永泓大摇大摆跨出门槛,一脸要干一番大事业的模样。转头对上雪里卿淡漠的视线,他脚下一个趔趄,差点左脚拌右脚坐地上。


    还是旁边站岗的亲卫眼疾手快,把自家王爷扶稳。


    赵永泓赶紧挥手,让仆役搬桌子给他换个地方。


    雪里卿瞥见他扇出风的小动作,淡淡收回视线,将椅子左转:“你画你的。”


    有了他这句话,赵永泓也不敢挪了,到桌前板正站好。


    确认雪里卿不朝自己看,他找回心神,继续方才的打算,按周贤教授的那样尝试水彩画。对赵永泓而言,老坏蛋遍地的京城太肃穆沉重,反而乡间百姓的生活更明快,与水彩的清透灵秀最为相配。


    他准备以农桑为题作画。


    瞅瞅练武的周贤二人,他摇摇脑袋。挪步朝菜园瞧瞧,彼时田已经开垦到里面,距离太远看不清,且干活有余美感不足,他们文人墨客都流行画美人的。


    琢磨半晌,视线悄悄左转挪到旁边编筐逗狗的雪里卿头上。


    哥儿仿佛头顶长了眼睛似的,明明在低头编筐,竟冷不丁开口:“有事?”


    赵永泓震惊又敬畏。


    简直跟他父皇一模一样。


    此刻作画的心思比畏意更高,他尝试着挪过去征询:“我想画幅农事图,不知可否请你入画?”


    雪里卿干脆利落:“不可。”


    赵永泓努力尝试推销自己:“本王画技纯熟,妙手丹青,在京中别人求都求不来的,指定画得比你本人还好看。”


    雪里卿:“我只给周贤画。”


    赵永泓:“……”


    人家正经夫夫,这没得辩。


    他沉默两秒,总觉得有些饱,不知为何还有点思念王妃。幸好这时旬丫儿拎着水壶经过,为赵永泓带来了新选择。


    他喊住人:“旬丫阿妹。”


    旬丫儿停住脚步,转眸望去,乖巧等待对方接下来的话。


    赵永泓拿出慈祥的微笑:“你这般站在此地,哥哥给你画幅画儿怎么样?”


    旬丫儿认真:“我得干活。”


    赵永泓随手指向身边磨墨的小厮道:“让他帮你去。”


    话说到这个份上,旬丫儿没了主意,只好将求助的视线望向雪里卿。


    雪里卿刚好编完一只草篓,抬眸问:“你想画么?”


    旬丫儿摇头:“我想送水。”


    家里近来可忙了,阿哥与二哥不在时,哥哥姐姐们更是偷偷起早贪黑地干活,如此劳累。如今他们都在等着她送水喝呢,被指派的那人根本不清楚自家田地的位置,怎么能送得好水?


    画不重要,她想干好自己的活。


    雪里卿挥挥手让她离开,弯腰拿起新蒲草继续编,神色淡然。唯有旁边被两次拒绝的赵永泓不可置信、怀疑自我,站在风中差点破碎。


    幸好,他有个好大儿。赵康琦端着一盘剥好的石榴米,哒哒哒跑出来跟爹爹分享。


    赵永泓感动抱住他亲一大口。


    “还是琦儿好!”


    他命人搬来一张椅子,让赵康琦坐到对面,果断放弃乡间农桑图,改绘小儿石榴图,天真无邪的孩童与清透灵秀的水彩亦很相配!


    赵康琦对此早已习惯。


    看见爹爹拿起笔,便明白对方要干什么,乖乖巧巧坐在椅子上,捏着石榴米独自吮食,吃得开心了,还会晃晃搭着的腿。


    一盘石榴米吃光,他抬起眼眸四处瞧看,对这个陌生的地方满是探索与好奇。待赵永泓终于示意他可以走动,赵康琦立刻跳下椅子,跑到雪里卿面前,垂着小脑袋,眼睛一眨不眨望着地上的三只狗崽。


    雪里卿从地上捞起一只小松狮顺毛抚摸,然后递到他面前。


    赵康琦学着他将小手放上去。


    狗崽柔软温暖的触感与起伏的脊骨令他下意识抬起手。


    在雪里卿鼓励的眼神中,赵康琦重新将手放上去,小心翼翼顺抚了两下,小狗无恙的成功让孩童开心地扬起笑容,并下意识回头,想要寻求爹爹的夸奖。


    可惜赵永泓正面对首次绘制水彩的失败,并未注意到他。


    赵康琦眼眸中流露出失落。


    雪里卿出声:“齐王殿下。”


    赵永泓下意识应了声,盯着画纸并未回头。旁边侍候的素晴见此,小声提醒:“殿下,世子方才努力摸了摸小狗崽,想给您瞧瞧。”


    被点醒的赵永泓回首,注意到蔫嗒嗒的儿子,赶忙过去给予回应,陪他跟小狗玩了会儿。小狗崽毛茸茸的正是最好玩的时候,他觉得接下来画狗也不错,随口问了句:“这小狗有名字吗?”


    “有。”


    “是什么?”


    雪里卿:“狗二。”


    赵永泓举着吐舌头的小松狮,与之四目相对,不知为何,莫名有种被骂了的错觉。


    *


    直至夕阳余下最后一丝亮光,周贤那边方才结束。此时大家早已吃过晚饭,在厨房给他留了一部分,周贤简单吃过,又给困惑绘画失败的赵永泓提出几处关于控水、笔触方面的问题,才终于得以歇息。


    躺回床上,他抱着夫郎亲了两下脸颊,感慨:“幸好昨天没听你的赶路累要休息,否则……”


    没否则出来什么,男人脑袋一歪直接睡了过去,用实际行动说明了话中的意思。


    否则要更久吃不着肉了。


    雪里卿偏头望着男人近在咫尺的睡颜,眉眼间的疲意比前段时间整日带长工挖地基盖棚舍都重,可见习武的劳累。他倾身在周贤额头落下一个轻吻,支起身吹灭油灯。


    第二日,窗外的天刚蒙蒙亮,雪里卿便觉得怀中一空。他眯眼坐起身,望见周贤正欲出门。


    注意到雪里卿起来,周贤重新退回床边坐下,握住他的手轻道:“时候还早,你继续再睡会儿。”


    雪里卿反握回去,抬眸注视。


    看出他的意思,周贤轻笑:“一个个刀都拿不明白,家里还有谁比我更合适学这个?你说过的,求人不如强己,把这么好的机会让给别人,不如将主动权握在咱们自己手中。待我学有所成,也能更好的保护卿卿对不对?”


    雪里卿抿唇,妥协松手。


    他当然不是不懂这些道理,二人不是权势官贵,身处匮乏的乡村,尤其还要面对那样的未来,武艺是一种最好握在自己手中的重要筹码。只是看着周贤这般辛苦,他会心疼,会情不自禁想放弃心中的完美选择,替换成一种更简单的路,会想日子无需他脑海中构筑的那般复杂,准备这个预防那个……


    一日三餐,相互陪伴而已。


    周贤拥抱住他,弯起的乌瞳溢满愉悦:“里卿想让我更轻松,我也想给里卿更好更安稳的未来,心情是一样的。”


    “你不必担心我,我更不觉得辛苦。我们那个世界的每个男人心中都有个武侠梦,昨天何巳还夸我有悟性呢,说不定下一个打虎的就是我,以后里卿想去深山玩也不用担心了,哪只虎狼敢来,我都乱棍打死,给你做皮草穿,不想穿就学山大王铺椅子上涨气势,你小脸一冷,天王老子来了都得抖三抖。”


    雪里卿无奈拍了他一下。


    “别胡说。”


    周贤失笑,凑在他耳边道:“声小,咱房里话别人听不见。”


    雪里卿轻哼:“锦衣卫什么墙角房梁都趴,若是在京中,你这种嘴上没把门的,当天就会被呈到皇帝案头等着被收拾。”


    周贤:“房事都听?”


    雪里卿颔首。


    当初给老二老五当首辅,那些小报告他都看过,谁惧内,谁不行,谁有私生子,谁家娘子夫郎红杏出墙,谁一个月逛二十八次青楼,鸡零狗碎各种消息都有。


    周贤立即警惕望向自家屋梁。


    雪里卿道:“锦衣卫是为皇帝监管掌控百官之用,老二一向没这个脑子,放心吧。”


    否则他也不会将人往家里带。


    周贤稍稍放心。


    作者有话要说:


    ————


    [猫爪]2025.4.24


    第119章


    周贤继续投入训练。


    赵永泓也一大早起来琢磨画技。


    上午,雪里卿照常去给旬丫儿授课,方走出房间,便瞧见赵康琦趴在不远处的雨廊护栏上,眼巴巴望着院子里沉浸于绘画的爹爹。


    后院的小菜园早已种上蔬菜,周贤心心念念的前院却还未曾装点,空地铺上一层青草。雪里卿随手摘了几根狗尾巴草,编了只兔子脑袋,过去递到孩童眼前。


    赵康琦眼睛微微睁大,抬手握住草茎。


    雪里卿看向素晴:“这样瞧着也没意思,让他跟我出去玩吧。”


    素晴垂眸望着小心翼翼抚摸狗尾巴草的赵康琦,微微欠身:“稍等,我去请示殿下。”


    婢女请步走到前方低声诉说,赵永泓扭头望过来。他笑着跟儿子挥挥手,扬声喊道:“你们去玩吧。”


    雪里卿颔首,将男孩牵走。


    见人朝外走,在门房口打闹的三只狗崽哒哒跟上他们的脚步。它们不安分地一会儿在后头,一会儿跑到前面,偶尔还会朝人脚上扑,每次都能引得赵康琦无声弯眸。


    狗崽与孩童都天真简单,没一会儿四小只便熟悉了。赵康琦停步,弯腰把昨天摸过的松狮小二抱起来。


    为免小狗不适胡乱挣扎,雪里卿帮他调整了一下位置。


    确认怀里的小狗安好,赵康琦蹒跚着继续往前走。每迈出两三步,都要停下再瞧瞧。


    走不到两丈距离,雪里卿便将狗从他怀中取出。


    并非小松狮不乖巧,三个月的小狗对六岁的孩童而言本就挺沉,地上还有两只小狗眼馋,绕着他跑也想被抱,若是不小心绊倒,或扑上去爪子不小心挠到就不好了。


    虽然拥抱匆匆结束,但这场亲密接触显然为两个物种的崽崽结下了友谊。


    赵康琦找到了新玩伴。


    直到抵达长工排舍,雪里卿要开始为旬丫儿授课,小孩还开心地亦步亦趋跟着狗崽们。


    雪里卿见此,告知素晴:“我要进去教导旬丫儿功课,你照看着不要让他受伤。”


    素晴连忙颔首。


    实际上,自狗崽开始扑赵康琦的鞋子时,她的心就提在嗓子眼没下来过,跟在后面心惊胆颤,生怕对方受伤。


    赵康琦是赵永泓最看重的孩子,因生来难产导致的缺陷,在王府里都是当眼珠子护着,凡有一丝危险都不敢让他靠近。若出意外,她长十颗脑袋也不够砍的。


    见雪里卿进屋,素晴立即上前拦住还要抱狗的赵康琦,帮他仔细擦拭脸颊和双手。


    被阻止的赵康琦不再往前。


    待擦干净后,他接过婢女交还给他的草编兔头,乖巧站在原地,视线跟随玩闹的狗崽们移动,脸颊逐渐抿起笑意。


    日头升高,阳光逐渐变晒。


    素晴见屋里的教学尚未结束,便准备带世子先回宅院。她牵起赵康琦刚要转身,不远处的石墙大门忽然响起笃笃两声,传入隐约的男声。


    “请问有人吗?”


    素晴看四下无人,去大门处缓缓拉开一条缝,望见外头迎面站着一位气质温润的小少年。


    少年见她出现,拱手施礼:“这位姐姐,敢问雪阿哥可在?在下钟霖,奉家父王井之命特来拜访。”


    “稍等,我去通传。”


    素晴掩上门,前往排舍。


    得知来者身份,雪里卿起身去门口迎。见只有少年与熟悉的车夫,出声询问。


    “只有你一人?”


    钟霖解释:“爹爹与阿姐昨日赶去府城,母亲看过府城来的消息也病倒了,只好让我独自前来。”


    雪里卿:“可严重?”


    钟霖:“大夫说阿娘是一时大喜大悲,身体受了刺激,调养几日便无大碍。”


    雪里卿颔首。


    那日分守道与其几个兄弟子侄被判斩首,其中就包括当年戕害钟家的袁典,袁家其他人亦被抄没流放,除十岁以下的孩童,无人逃脱。钟有仪苦忍多年大仇得报,如此也正常。


    访客忽至,旬丫儿今日功课刚好学得差不多了,考虑到钟霖往后可能会在此长居,雪里卿简单介绍二人相识。见过礼后让小姑娘自己去忙,他则带领一行人返回宅院。


    钟霖显然也是个惹狗喜爱的。


    三只狗崽圆滚滚跟上人群,路上绕着他嗅闻几下熟悉气味,很快扑腿扑脚跟他玩闹起来,反而是初来乍到的小少年手足无措。既怕走慢了跟不上雪里卿的步调,又担心快了不小心伤到小狗。


    旁边被素晴牵着的赵康琦转头望着他的动作,瞧了会儿忽然抽手走到钟霖面前。


    钟霖停步问:“可有何事?”


    赵康琦昂首看着他眨巴眨巴眼,紧接着弯腰抱起趴在对方腿上的小松狮,原地跺跺脚。做完这一系列动作后,他再次昂首望向钟霖,似乎在等待回应。


    见钟霖不解,雪里卿帮忙解释:“琦儿的意思是,你将地上的狗抱进怀里,它们就不会缠得你走不动道了。”


    钟霖了然,蹲下身从男孩的手中接过小狗,弯眸微笑。


    “多谢琦儿。”


    赵康琦没反应,直到看见钟霖抱起扑来的另一只小松狮,觉得对方学会了,方才跑回素晴身边,主动伸出朝她双手。


    素晴从愣怔中回神,拿出丝帕蹲下帮他擦拭。


    幼犬已有三四个月大,当然不能让钟霖一直抱着。雪里卿将狗唤回身边,挨个拍拍脑门教训过后,让它们去一边自己玩儿。


    没了拦路缠人的,几人很快返回宅院。


    进门时赵永泓已不在院中,素晴带赵康琦再次外出去寻他,雪里卿则带钟霖直行去了厅堂。


    甫一坐下,钟霖在厅中央噗通跪下,语气郑重:“爹娘多年郁郁怀恨不得心安,如今终得偿所愿,冤死的钟家先辈亦能安息,这些都是托您与周贤哥哥相助,如此恩情铭感五内,请您受钟霖一拜。”


    言罢,小少年伏身跪拜。


    雪里卿过去扶起他:“你我两家合作互惠,此事你们雪恨,亦帮我解决了麻烦,不必多言恩与谢。”


    他让钟霖起身坐下,简单了解了钟家近来发生的事。


    深切体会过府城权贵官官相护的力量,钟有仪担心事有意外,没敢让家人前往府城冒险,全都留在家中等待消息。那几日钟家气氛紧绷,连中秋都过得敷衍。


    八月十七日上午,雪昌案公审完成,送信人快马加鞭,于十八日傍晚抵达泽鹿县。


    钟有仪捧着信纸,笑了哭,哭了笑,无法自控。


    哭是为钟家过去的仇恨得报。


    笑是为子女未来的安稳得保。


    那晚钟有仪跪在祠堂哭昏过去,解开多年心结,松懈下来的她卧上病榻,却从未如此放松过。


    深知没有送进京的那封信,钟家的仇不可能有结果,王井本准备待雪里卿二人自府城归来后,携家眷上门感谢,不料先收到来自府城的一道通知:


    钟迁释放出狱,腿伤不便,请亲者前往府衙领人。


    张少辞留在平宁府,除了抄家砍头捉人,还在处理那群人在平宁府肆意造下的冤屈错案,王井信中所述的钟家冤情自然是其中之一。


    虽冤情已查明,但袁典的茶馆已被官府抄没,钟家除几个外嫁女也都死光了,此案几乎无可挽回,能做的只有释放被冤入狱多年的钟迁,还他清白。


    狱中折磨让他废了一条腿,行动不便。被问及通知谁来接他时,钟迁想起当年竭力送走的钟有仪。


    他颤声问:“侄女有仪可还活着?”


    于是,通知下到了泽鹿县。


    钟霖年方十二,并未经历过当年钟家之变,但他自幼看阿娘每年夏日郁郁寡欢,爹爹常常举书又放下,月下独酌,旁边空位却斟了杯酒不动,随着年纪长大,心中越来越明白其中酸楚。


    此时说起两次收到的消息,少年也落下两行泪。


    他拿出帕子擦拭,向人告歉。


    “我失态了。”


    雪里摇头安慰:“拨云见日,生者如斯。”


    既然最黑暗的时刻已经熬过去,接下来更要放下过往,承载着前人遗愿继续向前。


    待钟霖平复好情绪,雪里卿询问另一件事:“关于茶馆和你的安排,你爹娘是否带了话?”


    钟霖颔首,拿出一沓银票。


    “阿娘说待府城风波平息,会按约定跟爹爹阿姐重开茶楼,顺便照顾叔公,让我留在您这里干活,这些钱是用来盖房子的。”


    扫了眼银票,雪里卿示意他先收起来,道:“你自己愿意留在这里,还是同家人一起去府城?”


    钟霖抿唇,并未过多犹豫便给出答案:“我想爹娘安心。”


    雪里卿颔首,对这小孩倒有些另眼相看。并非因他回答时所展现的那份孝心,而是其中对个人所求的清晰与果断,莫说同等年纪,赵永泓那货死三回都难能做到如此。


    这么看起来,这小子可不是王井所说的那般温吞书呆子一个。


    或许是个可塑之才。


    雪里卿起身带他出门,走到宅院与长工排舍中央的大片空地道:“读书需要清净,此处留给你盖个小院独住。”


    在得知王井会送儿子来长住,周贤在让人住进院里的客房,和让对方另盖个小院之间,毫无意外地选择了后者。


    中央那片空地十丈余长,十五丈宽,周贤原本是打算种绿化带,隔开两片生活区,顺便折腾些花花草草做成一片漂亮的大花园。现在他调整了一下规划,在中央位置划出一片五丈长的区域,大小足够盖个小院,两侧留出的宽度依然足够种出绿化带。


    至于漂亮的大花园,一个小院而已,总不至于宽占十五丈,后头还会有片不小的空地供他发挥。


    再退一步,前面的大晒场也能分一块下来用。


    总之家里地方大,无需担心这些。


    作者有话要说:


    ————


    [猫爪]2025.4.25


    第120章


    钟霖拿出的那沓银票共两千两,王井和钟有仪自然知道盖房用不了那么多,只是以此为由送钱感谢。


    当初安排此事是为自己解决麻烦,雪里卿不打算收:“钱不必给我,地方就在这,你们自己请人来建,若是有所不便我帮你们介绍工头也行。十月有段秋雨季,之后入冬不宜建屋,回去同你爹爹阿娘商量商量,将这件事早早定下来。”


    钟霖颔首:“好。”


    同他嘱咐完正事,雪里卿让人随意去玩。


    钟霖性子的确喜静,在县城只在私塾、书铺与家中三点一线,此时来到这里,他转头四处瞧了瞧,最后竟去马车里拿出书,坐在前板上默读起来。


    雪里卿瞧见,重新评定了王井对这钟霖的评价。


    确实是个小书呆子。


    午间饭时,周贤和在外转悠的赵永泓都回了宅院,聚齐厅堂,雪里卿介绍将钟霖介绍给他们。


    赵永泓思索:“好耳熟。”


    雪里卿提醒:“他本家出自府城,受分守道之子袁典迫害,家破人亡只有这一脉幸免于难,或许您在查办雪昌一案时听过。”


    赵永泓晃晃手指,恍然大悟。


    “那封信是你爹写的。”


    钟霖只听爹娘说钟家报仇多亏雪里卿与周贤相助,对信件之事一无所知,不过雪里卿的话点到对方是处置袁家的恩人,他再次躬身感谢。


    赵永泓摆摆手,乐呵道:“我正好也得空出京瞧瞧,办完这件事,回去至少半月不用挨骂,嘿。”


    他还挺高兴的。


    看着眼前的小少年也顺眼不少。


    倒是旁边飞速干饭的周贤关注到另一件事,咽下口中的饭,好奇道:“你爹喊我周小兄弟,你喊我哥哥,这辈分到底怎么算?”


    钟霖被问得沉默。


    双方无亲故,按父辈按年纪,他在泽鹿县的确算与雪里卿同辈。考虑到对方的恩人身份,年纪长自己好几岁且已成亲,钟霖改口。


    “周叔叔,雪阿叔。”


    长了一辈,周贤弯眸:“乖,以后给你做好吃的。”


    谈及此事,钟霖倒认真点了点脑袋道:“叔叔做的奶糕很好吃,我与阿姐都很喜欢。”


    赵永泓听见,饶有兴致:“什么奶糕?又是我没吃过的东西,快快快,也做给我尝尝。”


    周贤摊手:“没牛奶。”


    这可太好办了。


    赵永泓直接招手喊了声何巳,片刻后领命的两名亲卫策马出门。等大家午休结束,门口刚好拉回一车牛奶,一桶挨着一桶,差不多有三四百斤。


    十分豪横。


    周贤被赵永泓一嗓门喊起床,走进厨房面对那么多桶奶,神色无奈。


    中秋时节天气依然算热,牛奶不能久放,取出一部分制作奶糕,剩余的都交给王府的厨师稍后制作干酪、酥油和奶粉。前两者相当于芝士和黄油,脱水的干酪和奶粉能放得更久些,奶粉加黄油还能随时制作奶油。


    刚好洛县令送来不少水果,苹果、梨子、柑橘、石榴、山楂等等,再加上家里的末茶、薄荷和艾草,总共能制作近十种口味的奶糕。


    看午睡前还跟自己撒娇说这里疼那里酸要揉要摸的周贤,此时撸起袖子一副要大干一场的模样,雪里卿抬手在他肩臂用力一按。


    周贤顿时酸得嘶一口气。


    转眸对上夫郎不赞同视线,他轻笑一声,对旁边被赵永泓派来观摩学习的厨师道:“我用末茶奶糕演示一遍,其余口味你来做。”


    厨师颔首答应。


    钟霖年纪小,身边只有一位车夫跟随,乡间路途不安全。下午申时,雪里卿再次嘱咐一遍关于小院的事,便给他带好奶糕与茶水,早早送上归途。


    *


    今日轮到姜云那组干田里活。


    上午侍弄好后,姜云按雪里卿昨日的嘱咐,去打听购买鸡雏鸭雏。林二丫他们则要去山里采果子,顺便砍些柴。


    前山是村产,一棵树长起来要耗费多年时光,盖屋烧炭也都用得到,比较值钱,村里都默认只砍枝干。秋日树木落叶枯枝,村里家家户户也开始屯柴过冬,附近林子已被砍了不少。雪里卿要求尽量多囤些木柴,为此长工们会凭着人数多,尽量往山深处走。


    不过今日姜云不在,队伍里只有马武一个男人,他们不准备去太远。


    林二丫道:“我们在老屋北边找到一片松林,松子都熟了,准备今日多背几筐回来,晚些外围被捡光,就只能往深山走才能捡到了。”


    雪里卿颔首。


    她所说的松林大概就是他和周贤找到的那片,上次去摘松枝,他还沿着边缘找到一个巨型蜂窝,可惜被周贤拦住被捅成……


    刚好。


    赵永泓上午水彩画初见成效,心情大好,听见他们要进林子,立即跑来要求:“本王也要去。”


    雪里卿转眸看向他。


    赵永泓下意识后退两步,后背有些凉:“怎、怎么了?”


    雪里卿缓声道:“我之前发现过一只巨型野蜂巢,正准备去割些蜂蜜回来吃。此事危险,我们去就好,殿下还是莫要前往。”


    赵永泓登时不乐意了。


    他还没捅过蜂窝呢,好不容易来到山村,岂能错过这种好事?


    他义正言辞道:“你们一群女子哥儿去做这种事,若受伤我如何跟周兄交代?本王带侍卫跟你们一起去。”


    身为人群里唯一的汉子,马武尝试举手:“我……”


    “你不行。”赵永泓赶忙将他的话堵回去,生怕被雪里卿拒绝,大手一挥带人一溜烟儿朝外跑。


    雪里卿微微扬唇,慢悠悠跟上。


    *


    时间匆匆不觉,山里草木已显现出秋色,部分树叶渡上黄,给自然点缀几抹异色。松树林仍然绿油油一片,松针间坠着棕色松塔,地面也落了许多,昭示着属于它们的秋日丰收。


    抵达松树林,雪里卿让长工们照常去捡松塔,辨认过方向,带赵永泓等人寻找蜂窝。


    上次他顺着松树林边缘走,并未注意,这次重走一遍方才发现那里其实已经进入宝宝山深处。也正因位置较深,蜂巢才未被经常来前山采集的村里人发现。


    可惜,它终究未能幸免于难。


    湿柴堆架起点燃,浓烈的烟雾很快熏跑了辛勤的小蜜蜂。两名亲卫裹上皮套和纱布,全副武装进入雾中割了满满三木桶,即使如此,仍然给蜂蜜留下了一大半的蜂巢,可见其巨大。


    灭了火后,一行人迅速离开。


    两名亲卫很幸运,割蜂巢时都没有受伤,反而是赵永泓,刚到松林边停下就迫不及待蹲到桶前瞅,用脑门水灵灵接住从里面飞出来的蜜蜂一尾针。


    “啊好疼!”


    刚要阻止他的雪里卿:“……”


    蜜蜂蛰伤可大可小,最好能及时处理。山崖距离有些远,雪里卿带他们就近去老宅,随行保护的亲卫们赶忙打一桶冰冰凉凉的井水,拔出蜂刺冲洗后,用棉布给赵永泓冷敷。


    原本雪里卿想物尽其用,跟来的亲卫那么多,敢朝山深处走,正好给家里多砍些木柴回家。


    这下没办法,只能提前返回。


    待一行人返回山崖,赵永泓脑门已经鼓起一个肿包,金嬷嬷大惊失色,赶忙让随行的医师来为他诊治,连远处的何巳和周贤都闻讯停止训练,赶回来查看。


    看见桶里的蜂蜜,周贤便明白怎么回事,赶忙上下检查雪里卿。


    雪里卿按住他:“我无碍。”


    周贤松了口气的同时,心里升起另一股气。四周都是外人,他并未多说什么,揽过夫郎拍拍,视线转向此事唯一受害者。


    赵永泓头顶大包,混不在意。


    瞧见赵康琦也跑过来,他还乐着凑到儿子面前,晃着脑门示意:“琦儿还认不认得爹爹?”


    赵康琦眼睛微微睁大,一眨不眨盯着他脑门多出的大包,好奇得抬起小手轻轻一按。


    赵永泓顿时疼得皱紧脸。


    金嬷嬷赶忙让素晴将世子拉开,命令小厮扶赵永泓回房上药。


    事出突然,天色也不早了,何巳便提前结束了今日的训练。


    回房关紧门,周贤将雪里卿拉进怀里,屈指照他脑门敲了两下:“不是说好不去捅那东西吗,就非得熊这一下?你现在可看到了,被蛰一下,脑门肿得跟寿星公似的,又疼又痒,看你以后还敢不敢。”


    雪里卿自知理亏,垂眸没辩驳。


    但有件事需要说清楚:“我们从未约定不捅蜂窝。”


    上次是说若他实在想,周贤去。


    周贤气笑,磨磨气得发痒的牙,对着哥儿软白的脸颊下嘴。心里想着给他狠狠咬肿,正好体会体会被蛰的感觉,涨教训,嘴上又舍不得用力,很快便从咬脸颊肉转而变成咬舌头。


    雪里卿被按进木塌与男人的胸膛之间,漂亮的桃花眼里朦胧起了一片绯红水雾。


    片刻后,看着身下启唇轻喘的哥儿,周贤低头亲了亲他嘴角问:“以后还去不去了?”


    雪里卿回神,气恼地蹬腿踹他一脚:“起来。”


    周贤稳稳压着:“不起。”


    “重。”


    “不答应不起。”


    雪里卿抬眸与之对视,看清里面的担忧,被咬出来的倔脾气熄了火,妥协解释:“这次只是图个新鲜,以后我并不打算再做。”


    周贤哼哼两声,这才罢休。


    只是在雪里卿抬手推开他时,男人停在上方纹丝不动,还以讨利息为由再次压下身来。


    气得雪里卿歪头咬住他耳朵。


    周贤低笑,厚着脸皮偏头递上右耳道:“卿卿雨露均沾,这边也来一下,待会儿出去让大家都瞧瞧咱们夫夫关系多甜蜜,你有多爱我。”


    雪里卿:“……”


    他略顿一下,昂首再次咬上去。


    反正左边咬都咬了,已然如此,不咬才是入了他的套,最吃亏!


    他雪里卿最不吃亏。


    作者有话要说:


    ————


    [猫爪]2025.4.26【】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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