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1章
日子暂时归于平静。
阴米烘干完成,周贤的米花糖可算是能开始加工了。
昨日趁没下雨,他去挑了些河沙回来用来炒米,现在正在厨房清洗。雪里卿坐在门口陪他,眯眼静静望着外面落雨的屋檐,似乎在思考着什么。
周贤出声问:“还想什么呢?”
雪里卿回眸望向他:“前日我说过,那事没完。”
和离是了却旬丫儿和吴河之间的糟心事,与周三全无关。他卖女卖夫郎,却拿到银钱与酒,得了自由嫁娶之身,舒舒坦坦过几月还能继续祸害其他人,哪有那么好的事?
雪里卿冷哼。
他可不是做事如此不干净之人。
周贤明白了,笑眯眯询问:“这次小雪哥儿可有想好怎么做,还是要为夫出主意。”
雪里卿扬眉:“你有什么主意?”
周贤呲牙笑:“套麻袋,把他另一条腿也打瘸,这次回家没人鞍前马后,让他躺床上发烂发臭。”
雪里卿摇头不认可:“周三全有钱,有钱就不愁人照顾,一时爽快罢了,终究不彻底。”
周贤:“卿卿有何彻底的法子?”
他洗耳恭听,很是期待。
毕竟上一个被雪里卿彻底处理了的是他亲爹雪昌,此时还在牢里压着,听候发落呢。
雪里卿并未让他失望,清透的眼眸注视而来,慢悠悠道:“我说的有钱,可不是我们给出去的那笔钱。”
周贤抬眸思索:“……酒?”
雪里卿颔首肯定了他的猜测。
农家浊酒无法满足酒鬼的胃口,酒坊的清酒烧酒又那般贵。周三全整日游荡在外不归,酗酒成性,听描述跟之前贩酒时的时候很像,卖女卖夫郎,平日并无债主上门,老头却说他身边不缺人……种种事态与细节让他做出判断,周三全很可能在外重操旧业,私酿犯法谋利。
“此事我有八成把握。”
雪里卿道:“剩余二成可让王井以竹溪酒楼的名义前去试探,若当真如此,便再送洛县令一个政绩,王井还能赚得知县的青眼,他帮忙也不吃亏。”
周贤了然:“这就是你安排那半坛酒的目的?”
雪里卿点头。
昨日他征询过旬丫儿的意见,问她可会介意他对付周三全,得到女孩与生父划清界限的回应后,雪里卿已书信一封讲明此事,只待夏汛期结束,送到王井手上。
如今雨水渐少渐停,想必不久就能见到结果。
这都是几日后的事。
眼前还是米花糖更重要些。
雪里卿盯着男人搓河沙的动作,故意挑剔道:“我已等了两日了,慢吞吞的你到底行不行?”
周贤当即就甩甩手上的水珠,过去将找茬的夫郎抵在门板上,身体力行证明自己。
行是行,就是不准继续行。
他只能抱着雪里卿,脸埋在颈窝蹭蹭平复自己,可怜巴巴问:“男人总这样憋真会憋坏的,宝贝,咱们什么时候能进入下一步骤?”
雪里卿轻喘,被亲懵的脑袋一时间没转过来:“什么步骤?”
周贤扬唇,在他耳边轻轻说了句,眼底柔软粉嫩的耳尖瞬间红得滴血。
雪里卿推他:“洗你的沙子去。”
周贤故意噢了声:“今天晚上。”
雪里卿羞恼瞪他。
周贤蓦然失笑,摸摸哥儿的脑袋转身继续行他的米花糖。
炒米花跟糖炒栗子同理,需用干净的沙石放在一起炒制,使其受热均匀,用石英砂、河沙、豆石、细盐都行,用盐实在有些浪费,对他们来说自然河沙最容易寻到也最划算。
炒米花的步骤也很简单。将从河溪里打捞的沙子过水洗净,下锅炒干,然后把制好的阴米撒进去翻炒,透明的米粒很快会膨炸成白白的小米花,最后捞出用细筛筛出即可。炒制干燥,并不用担心河沙会粘在米花上影响口感。
除了这种方式,还可以用油炸,只是周贤觉得炒出来的更健康。
之后用蜂蜜和红糖熬制糖浆,将米花放入锅中拌匀,还可以加入一些芝麻、熟花生、核桃等丰富口感,出锅放入木方格中整形压实,放凉后切开就是甜甜香香的米花糖啦。
雪里卿捏了一小块放入口中,咀嚼着点头,对口味表示认可。
经过近来几番消耗,家中的红糖所剩不多了,制作的阴米也有限,只做出三板米花糖,切成五乘十厘米的长条,得了三十六块。
他们拿出大半,给长工和孩子们每人分两块,当零嘴尝尝。
在两位东家的示意下,所有人捧着不足掌心大的米花糖,咬小口咀嚼,甜蜜蜜的糖混着米和花生核桃的香气在口腔与鼻腔弥漫,超越从前吃过的所有甜,也超越了所有苦头。
心思敏感的连翘最先哭出来。
一个带两个,两个带三个,除了两个年纪稍大的汉子拉不下脸,其余人都用自己的方式偷偷抹眼泪。林二丫哭过,懂他们,摸摸怀里的小满和身旁闷头吃米花糖的旬丫儿,叹了口气。
这时,瞪着眼眶憋泪的姜云忽然闷声来了句:“原来米花糖是这样的。”
之前说要多分他一块的时候,他暗暗惊奇过这是什么,听着又是米又是糖,想来很金贵,没想到是这种口感,甜甜脆脆还有些粘牙。
连翠惊讶:“你不知道?”
姜云摇头:“我家那儿没有。”
如此一提,好几个人也都说没见过没听过。一听就是地域上的问题,周贤也不懂呀,只能看向雪里卿。
雪里卿吃完自己手中这块米花,为他们解惑:“这是南边的吃法。”
也不知是不是因雪里卿特意交代最好要无牵无挂的,何掌柜特意挑选,这八人全部都来自外地,南北不一,最近也是隔壁州城的。如此提到家乡,无论在那地方经历如何,大家都流露出怀念。
或许是周贤与雪里卿此刻展现的态度太亲和,有了姜云开头,几人饶有兴致交流了些家乡的特产与美食。
豌豆黄龙须酥、青团绿豆糕、年糕粘豆包、凉皮凉粉、面筋擀面皮……
雪里卿转头看向周贤。
周贤好笑点头:“都记着了。”
下午雨水暂停,大家意犹未尽地扛起锄头,三三两两一起去上工。
旬丫儿也带着铲子跟去梯田除草。
昨日雪里卿说过,以后她在家怎样安心就怎么办,他们不强求。旬丫儿想跟大家一起好好干活报恩,所以依然维持之前的安排,跟林二丫住长工排舍,也跟着她一起去干活,不方便时还能帮忙照看小满哥儿。
经过那件事后,旬丫儿第一崇拜雪里卿,第二崇拜林二丫,也爱跟着她。
正在旬丫儿来到指定的梯田准备开始干活时,身旁站住一道人影。抬头见是长工里的小哥哥,她下意识后退两步。
姜云见此往后又退远了两米,解释道:“你别害怕,我只是想把这个送给你。”
他拿出白布帕摊开,里面装着两块米花糖。
方才大家每人分了两块,为了不抚东家的面子,都是吃一个留一个。姜云还有雪里卿承诺多分的一块,因此吃过后依然两块米花糖。
旬丫儿爱吃糖,更明白它的珍贵,抿着唇不敢接。
姜云抬手:“拿着吧。”
旬丫儿摇头:“我不能要。”
姜云望向手中两块裹着糖浆的米花果仁,默了好办晌,缓缓开口:“我有个待我很好的阿姐,她吃苦耐劳,在家中最是听话。四年前我家乡闹饥荒,她被爹爹和阿爹卖给名声很差的老员外做妾,换来半担生虫的陈米,爹爹阿爹说阿姐是长女,这是她为家人该做的。”
“我无法接受,偷偷跑去员外家想带阿姐跟逃荒队伍离开那里,她被折磨得浑身是伤,却拒绝了我。阿姐也说她是长女长姐,这是她该做的。当时我想,如果我是哥哥就好了。”
“之后我没回家,去牙行把自己卖了十两银子交给阿姐。这四年里,我在主家和各地牙行间辗转,看过很多事也逐渐长大,才明白那并非长幼的问题,即使我是哥哥,被卖的依然会是她。”
所以得知周三全和吴河卖女,姜云才会那般失态,展露出与平日不同的咄咄逼人,对那二人如此愤恨。
梯田头,风吹过番薯叶簌簌。
少年痛苦地紧闭双眸,垂在身侧的左手用力攥紧,稍微平复心情道:“你很幸运,遇见少爷愿意帮你。但你自己也很厉害,敢跑出来。”
旬丫儿站在对面,怯怯抬眸望着他的表情,犹豫片刻,上前从一直举在半空的手中接过那两块米花糖。
姜云抬眸望向她。
旬丫儿忙道:“我不白拿,我给你干活,你负责的那块田我帮你照料。”她努力想了想,竖起两根手指。
在姜云以为她要说两天时听见。
“二十天够不够?”
不远处石墙大门底,雪里卿望着正在交流的两道身影,微微眯起眼睛:“那小子不会想当我妹夫吧?”
姜云比旬丫儿大三四岁,现在瞧着似乎不合适,但再过两年,姜云十七,旬丫儿十四岁左右,都是能说亲的年纪,刚刚好。
越想,雪里卿表情越不善。
旁边的周贤好笑安抚:“放心吧,不会的。”
雪里卿扭头递去质疑的目光。
周贤严谨补充:“目前不会。”
见雪里卿还是不信,他捧起哥儿的脸颊用力捏捏道:“姜云指定跟李百岁那小子一样窍都没开明白,送东西肯定是有其他原因,我有恋爱脑,这事信我。”
雪里卿被捏得撅起小鸡嘴,眼眸里全是恼火:“你有就有,松开我!”
在家没外人就算了,到外面还总这样,被别人瞧见他要不要脸面了?
形象包袱很重的小雪哥儿被气死,在被别人发现前奋力推开了脸上的手,对着男人冷哼一声,转身回家。
看着他气呼呼的背影,周贤失笑,长腿大跨几步跟上,继续凑上去继续骚扰自家夫郎。
“今天晚上那事……”
雪里卿气恼:“不行了!”
周贤抓住重点:“不行了是什么意思,之前卿卿是准备答应的?”
雪里卿红着脸扭头不回答,也不知是想到什么羞的,还是方才气的。
他们的侧边的天空,浓厚的云层破开一口天光,远远漏着几道金色光柱,时隔多日,终于有阳光降临这方天地。
当晚,周贤厚着脸皮堵在雪里卿房间赖住不走,半哄半推将夫郎带到床上,细密的吻落在那张精致漂亮的脸颊,手也不老实地钻入衣摆。粗糙的大手覆上脆弱的脊背,顺着光滑的皮肤越过肩胛骨,转到身前抚摸揉按。
雪里卿抬臂环着男人的脖颈,与之深吻,殷红的眼尾着泪,身体因兴奋而微微颤抖。
…………
作者有话要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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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猫爪]2025.4.6
第102章
雪里卿视线被泪水模糊,感受男人的唇从嘴角辗转至脖颈与锁骨,他喉咙上下滚动,呼吸急促,在周贤向下吮时实在受不住按住对方。
“不……行了……”
周贤撑起身,吻去哥儿眼尾的湿润低哄:“不是说好下一步骤的么,宝贝?”
雪里卿气恼:“谁跟你说好了?”
周贤挺挺两人身体交叠处示意自己已经做好的准备,可怜巴巴埋首:“为夫好难受,卿卿舍得吗?已经好多次了……”
雪里卿闻言,垂睫颤了颤。
见他神色犹豫,周贤弯起眼眸用亲吻安抚着,寻到挂在自己脖颈上的手握住,缓缓带向下方:“卿卿放心,还没到你想的那一步,不用害怕。”
雪里卿也已来不及拒绝。
夜晚卧房内,灯火昏昏,照出哥儿玉白的皮肤一点点变粉,漂亮的眸子也逐渐迷离,屋内只余偶尔泄出的忍耐吟叹。
……
两日后,夏汛期彻底结束。
比之前更加热烈的阳光刺向大地,将攒了近半月的阴雨湿气转瞬间驱散。趁此机会,周贤将家中门窗全部打开通风,顺便在前院支满竹架簸箕,将被褥衣裳和粮食也都拿出来晾晒。
如此忙碌了半个上午。
回头瞧见雪里卿懒洋洋倚在雨廊外侧的护栏,捧着杯子喝茶,周贤立即绕到他背后环抱住。
雪里卿撇脑袋冷哼,态度很差。
“你莫要黏着我。”
说着他用手肘将男人往后抵,企图推开那过分火热的胸膛,奈何两人力量差距过大,推半天对方纹丝不动。
周贤笑眯眯道:“里卿是我夫郎,我不黏着你黏着谁?”
听闻这话,雪里卿的眼睛情不自禁往自己捧着茶杯的手上瞥。回忆这两日对方在床上不断哄骗自己做的那些事,他闭了闭眼睛赌气道:“你爱黏谁黏谁。”
周贤即答:“我就爱黏卿卿。”
见哥儿不悦拧着眉头,转头还想说什么,他先一步低头亲了一口嘴角。
雪里卿被猝不及防亲得一愣,抬眸对上男人笑吟吟眨动的乌瞳,阳光衬得眉眼格外俊郎。
他木着脸冷道:“松手。”
好吧,最近这几招用的太多,有点不好使了。
周贤叹息,乖乖松手。
转头注意到雪里卿确实被自己抱得额角生汗,他忍笑着用帕子帮忙擦拭,回屋去找了只蒲扇来给他打风:“来,凉快凉快。”
雪里卿轻哼,继续喝茶。
夏汛期过后的这段时间正是一年中最热的时候,即使雪里卿这般体质也觉得暑气蒸人,无法如之前那般在太阳底下长久待着,更不要说其他人。
然而农家的活是不能停的,家里这片山崖平台要尽早开垦出来,把菜种上、牲畜养上。
毕竟后面的灾祸还在等着。
察觉到雨季即将结束,周贤一早便交代过,确认放晴后要重新安排工作事宜,是以中午九名长工和旬丫儿都一起聚来宅子。
周贤将提前煮好放凉的绿豆汤分发下去,在大家喝汤时讲了接下来是安排。
首先是长工们的做工时间。
如今午时太热了,周贤体感应该有三十四五度,男人还能挽挽袖子裤腿,女子哥儿只能长衣长裤闷着,若是中暑甚至得了热射病,那可就大事不妙。
长工们如今依然是两餐制的习惯,都是早上出工,傍晚回来。周贤则依此给他们安排了专门的夏令工作时。
“早晚照常,正午回家吃饭休息,申时初在去出工,往后每年四至八月执行夏令时,记住了吗?”
吸溜绿豆汤的长工愣怔:“这、这可少做一个半时辰的活……”
能成吗?
听出他的未竟之意,周贤好笑:“我这个东家都这样说了,你还质疑,伸着脑袋给我盘剥啊?”
那汉子摸着脑袋笑笑还真点了点。
经过这些时日的相处,见证旬丫儿那事的经过,长工们都信了自己遇到了好主家,想好好表现留下来。对他们来说日出而作日落而息,顶着太阳干活,都是再普通不过的事情。
周贤摇摇头,说定了这件事,接着安排第二件事:“山崖这么大一片地方不能白白空着,我跟里卿已经规划好了,需得栽果树林,建牲畜棚舍,还要在西边空地开一片十几亩的菜地。你们中有懂果树园艺和建木屋舍棚的吗?”
人群里有三个人举手。
其中一个叫卢方方的哥儿以前家里靠种花草树苗给商户供货为生,自幼做这些活,常见的树种和花草都懂。
另外是两个汉子,马武和孟顺,他们来自南边,家乡房屋以竹木结构为主,曾经帮村里建过几次屋子,其中孟顺还做过木匠学徒,做牲畜棚舍绰绰有余。
周贤本以做好出去另请工的准备,见此也是惊喜。
经过暖房宴、买人和旬丫儿那事,家中账面上只有221两银子,后面开销的地方还有很多,能省当然更好。
再问了问,发现大家多数也都会做些簸箕晒簟等工具,比不上工匠卖的漂亮结实,但自家用用是足够的。这只要去山上砍竹子和藤条茅草就行,更省钱了。
周贤双手合十,露出省钱的笑容。
待讨论得差不多了,他做出最后的安排:“咱们家现在人多,过冬的粮食柴火都得提早准备,新搬的家许多东西也都缺少,接下来都要忙碌起来了啊。”
“马武和孟顺跟我去盖棚舍,卢方方和余叶子你们两个哥儿相互方便,负责种果树。其余人分成两组,每天轮换着做开垦菜地和田里的活,田里若是没什么事,那一组人可以去林子里采集,食物、柴火和竹子藤条茅草这些,如果缺工具了也可以做工具。”
坐在一旁逗狗崽的雪里卿闻言,昂首望向他:“我呢?”
周贤低头看着他认真询问的表情,好笑地摸摸他脑袋道:“你的任务最厉害最艰巨,叫支援人员!哪里有需要,你就去哪里,是我们坚实的后盾。”
坚实的小祖宗后盾。
雪里卿当然听懂了,冷呵一声。
周贤揽着他的肩拍拍,笑着抬眸看向其他人:“你们还有什么问题吗?”
卢方方举手道:“我家果树移植都是春秋两季为宜,如今天气太热,挪来种很容易死浪费苗钱。”
周贤闻言颔首:“那你们还是跟大家一起编队,开垦理田,等秋日气候合宜时再说。”
卢方方和余叶子点头。
最后除了两个搭棚舍的男人,其余人相互商量着分成两组人。
卢方方、余叶子和赵文进一组。
林二丫、连翠、何秋和姜云一组。
为了同性之间方便照应,女子一组哥儿一组,每组再分配一个男人,若是遇见什么突发状况,比如上次林二丫差点被打那种事,也好应对。
至于旬丫儿,周贤并没有让她继续跟着林二丫,对小姑娘道:“二哥交给你一项十分重要且艰巨的任务。”
旬丫儿眨眨眼:“我也支援?”
周贤笑道:“你负责为大家送水。夏日干活又热又渴,你给大家送擦洗手脸的凉水和饮水,饮水需烧开放凉,最好摘些薄荷煮进去解暑,就像你之前教里卿的那样做。大家分散在各处干活,你要在灶台烧水,还得四处奔波,很是辛苦,能不能做好?”
旬丫儿开心点头:“我会做好的。”
“烧水时不要时刻待在灶台烤,放够柴火烧去其他地方凉快就行,否则会热病的。”周贤叮嘱几句,轻拍了下她的脑袋道,“好了,跟大家回去休息吧,下午可就要正式开工了。”
旬丫儿认真点头,同雪里卿说过几句话后,跟随林二丫离开。
关好大门,周贤回头瞧见还在逗小七玩的雪里卿,拍了下脑袋,忽然想起一件事:“我在秦林村定的那两只松狮该能出窝抱来了。”
经他提醒,雪里卿也想起来了。
老二和老五。
他道:“你过会儿去带回来。”
相比宝山村的位置,他们这里距离秦林村更近,骑马一个来回,要不了多久周贤便背回了两只黄毛团团。
这里的松狮是未经培育改良的土松狮犬,百姓也叫它熊狗。浑身毛茸茸的,吻部较长,脸上也没有褶皱,相比现代圆团团的肉松,外貌上反而更像萨摩耶。
背篓放倒,两只毛团就绕到了雪里卿脚下,被小七呲牙凶到一旁不准靠近。
周贤训完小七不准呲牙,惊奇地瞧着雪里卿道:“宝贝,没想到你还是个万狗迷,一个两个理都不理我,倒腾着短腿就朝你怀里冲。”
雪里卿摸摸两只小松狮悠悠道:“或许是你的问题。”
周贤摆手,对此十分不认可:“我有什么问题,我人帅性格好,人见人爱花见花开,连你这个万狗迷都爱我,狗有什么理由不爱?”
雪里卿一左一右抱起两只狗,朝外抬抬下巴。
“去试试。”
周贤犹豫了,但对方已经出门。
此事正好到下午上工的时间,林二丫那组人今日负责去开垦菜地,刚刚抵达门口准备敲门询问菜园划在哪片,迎面就遇到出来的雪里卿。
雪里卿二话不说,把怀里的两只狗崽放到人群间。
两只狗崽对他们的确没对雪里卿那么亲热,乖乖巧巧待着,挨个人嗅闻,熟悉气味。
周贤立即道:“你看!”
雪里卿不语,拎着两只狗崽往周贤脚边一放,它们立即像是遇见洪水猛兽,倒腾着短腿就钻回哥儿腿后蹭。
雪里卿昂首,一脸不言而喻。
周贤:“……”
他放弃挣扎道:“好吧,我承认我是有一点点不讨猫猫狗狗喜欢。”
作者有话要说:
【周贤往事小剧场之哈气咪】
周贤家小区北墙有只万人迷三花,吃社区百家饭长大,某段时间踹崽生了一窝漂亮的小三花。周贤注意到,回去琢磨一晚下定决心,第二天买了十八种猫条准备绑架代替购买。
他来到窝边递猫条微笑引诱。
小猫嫌弃地四散而逃,喵喵大叫。三花妈妈被召唤归来,三米之外飞身扑来挠花他脸。
此事最终以周贤去医院打破伤风和狂犬疫苗终结。
后来每次见到他,那群三花猫都要弓身哈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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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猫爪]2025.4.7
第103章
狗二和狗五的恶劣行为,大大伤了爹爹周贤的心。给大家划定好菜地范围,又做了顿狗饭,就冷漠地给马挂车,带着两个长工去买棚舍的木材了。
雪里卿忍笑目送他离开。
如今家里人多,不用看宅子,将石墙大门一关也不怕有人偷狗,三只狗能玩耍的范围大了许多,不必再关在家中。
如今小七凭借大两个月的优势,已初步确立家中狗王的地位,或许因圈养习惯了,又或许是亲近雪里卿,即使放开随它们去玩,小七带着两只狗崽还是晃悠在主人的附近。
身为名存实无的支援队,雪里卿左右无聊,便去找了旬丫儿。
她已经勤快地去河边草窝里采摘了大半篓的薄荷叶回来,提前熬过了一锅薄荷水,让大家上工时带走。此时正在涮洗剩余的薄荷,准备烧下一锅。
听见狗叫声,旬丫儿抬头,见是雪里卿来了,她肉眼可见地开心起来。
“阿哥。”
雪里卿微笑,蹲在她身边瞧了瞧盆里的叶子道:“摘这么多?”
旬丫儿羞涩笑了笑,小声解释:“这几日多采摘一些晾干收起来,之后能直接用,干薄荷泡开跟新鲜的一样,不必日日再去采摘,从前农忙时就这样准备,省下的功夫能多做些其他活。”
雪里卿颔首,夸了句厉害。
旬丫儿摇头:“大家都是如此,我不厉害。”
“此事我考虑不到,你想得到,于我而言便是厉害。”紧接着雪里卿话音一转道,“不过你有句话讲错了。”
旬丫儿慌乱询问哪里。
雪里卿缓缓道:“省下的功夫不是干活,而要认字,之前我教你的那些都还记得吗?”
旬丫儿顿时更加紧张。
烧好这一锅水,等待晾凉的时间里,旬丫儿便拿着烧火棍在开始在外面的地上写字,抿着唇,一笔一划格外认真,也基本没有错处。
另一边,周贤带人抵达木坊。
这家木坊是之前盖宅子时蒋连胜介绍的,价格正允,质量也不错,因此继续来这里为舍棚采买木板。
关于家禽牲畜的舍棚建造问题,周贤也是仔细考量过得。
舍棚建造跟盖屋一样,无外乎竹木结构和砖石结构,材料选择砖瓦、石头、竹子、木头和土坯五种选择。
造价上首先不考虑昂贵的砖瓦,其次往后冬季极度严寒,必须考虑雪害和保暖问题。
竹子的保温和力学性能都很优越,但是这是在环境湿度足够的前提下。竹子中空与木材相比太单薄,北方气候干燥易裂损,只适合制作工具家具或像之前那般建临时牲畜棚使用。而石头虽结实扛风却不保温,这两个选项都被排除。
余下就是土坯和木墙两个选择。
为了保暖,棚舍不能建造成半开放式结构,牲畜圈养本就脏臭,如此更要重视通风卫生问题,否则引发疾病首先害得就是自己。
土坯便宜,通风却极差,周贤怀疑之前小雨季雪里卿生病,一半要怪那破土屋潮湿阴暗滋生细菌。
反观木头材质,天然具有良好的透气和保温性能,足够厚实,在北方使用不像竹子那般易损,是极佳的建筑材料,从某方面来说比砖石更好。若非当今保暖需依靠燃烧柴炭,火灾隐患大,周贤起宅子肯定会优先考虑纯木屋。
由于对雪里卿口中的寒灾究竟冷到什么程度没有概念,为预防冻死肉肉们损失惨重,周贤最后敲定的方案是:
茅草顶,木结构,靠后墙砌矮土炕以备不时之需,接炕部分的墙体使用土坯以防火。若是外围需要活动区,就按动物体型用石头砌墙或者做竹栅栏。
如此基本满足需求,也不会太贵。
跟木坊聊定木板规格与价格,周贤拉走十几块木板做参考,剩余对方会在做好后送上门。听说他要夯土墙,木坊还送了套半旧的夯土木具,省的自己再去折腾,周贤自然也很开心。
回家时天色还早,他又跟两位长工去将家禽牲畜的棚舍区划定出来。
靠近居住区的南排,准备用来养爱干净的鹅和方便牵用的牛棚马棚,家中田地多,他们计划再多养几头牛和适合拉货物的骡子。
第二排则是三间鸡舍和三间鸭舍。
之前有讲过,母鸡一般在三岁以后蛋量急剧减少,加上幼崽期,产蛋期最长两年半,鸭会比鸡稍微长个一年半载,大差不差,各三间舍棚足够新旧轮转,也好区分年限。
第三排为猪窝和羊圈。
羊是群居动物,跟鸡鸭一样大棚舍喂养足够了,但猪好争斗也容易脏,还是分开些比较好。因此猪圈是面对面盖两排的小舍,半屋半圈式结构,每间八平,住两头猪绰绰有余。
如此计划的棚舍区至少足够养三百只鸡、三百只鸭、一百五十只鹅、二十四头猪、一百只羊和六只牛马类牲畜,占地还不足预留位置的一半。
周贤稍微反思了一下,地盘是不是留太大了。
毕竟还有家里五十多亩田和十几亩菜地要管理,人手有限,可能连计划盖起来的这些棚舍都养不满,而且养多了自己吃不完,销路也是个问题。
雪里卿对此态度十分淡定。
“县城开了粮铺,可顺便售卖些禽蛋或处理过的肉类干货,活的家禽牲畜联系肉匠铺收,往后天灾人祸吃食的销路更不必愁,不卖,用于接济旁人亦可。如此不够便扩大规模,不能养就减,事在你我安排,无需顾虑太多。”
以后只要有钱财势力护得住,有再多食物都不是问题。若自己已满足,捐赠出去又如何呢?
瞧着他忽然一副大慈大悲、身外之物的谪仙模样,周贤倾身一口给夫郎亲下凡尘,笑道:“卿卿说如何就如何。”
棚舍不必如房屋那般精细,但毕竟人手少,盖起来实在缓慢。家禽牲畜同果树一样最好秋季开始养,索性也不急。
菜园那边的开荒倒比梯田时快些。
山崖地平无树,全部都是草地,处理起来比山坡的梯田更容易。为了资源利用最大化,大家还将家禽牲畜能吃的草收集起来,铺在空地晾晒,干了收起来能当动物们过冬的干粮。
如此一日两日,悠悠度过。
到旬丫儿的三字经学到“人不学,不知义”时,三间鹅舍和三间牛棚盖好,菜园那边也已经开出两亩地。
如今正值秋收和冬储蔬菜的播种时间,开垦好菜地起拢,先种了黄瓜、萝卜、白菜、大头菜和雪里蕻。
种下雪里蕻的那天,周贤专门带着雪里卿过去,指着那片田调侃:“你们雪里家的,都是兄弟姐妹,记得多多照顾。”
雪里卿飞出一记冷眼。
周贤改口:“我多照顾。”
雪里卿轻哼。
如今是傍晚时间,日夜交替,红霞弥漫,在这方天地笼罩出一片明媚又清冷的浪漫。长工们已经下工休息,周围只剩下他们两个人。
周贤看着正巡视菜地的雪里卿,晚风吹动发丝,昳丽面庞映着霞光,他情不自禁上前环抱住夫郎,亲亲那张惑他心魄的脸颊问:“有没有想我?”
雪里卿递给他一个莫名其妙的眼神。
整日住一起,还夜夜往他屋里钻,睁眼见闭眼见,没羞没臊的,不腻都是感情深,怎么还会想?
见此,周贤失落道:“这几日你上午教旬丫儿识字,下午做其他事,我在后头盖舍棚都见不到你,心里苦苦的差点要思念成疾了,里卿一点感觉都没有吗?”
雪里卿:“早中晚不都见么?”
周贤蹭蹭:“不够。”
“早上吃饭,午时吃饭,晚上吃完饭早早睡下,第二天早上吃饭又去干活,太少了我没见够。”
雪里卿重新回想这几日,确实如此。
当初建宅时周贤说过工地危险,让他不要靠近,加上做工的都是男子还有两人间微妙的关系,雪里卿习惯了,这次没多想便也未去打扰。
他上午去教旬丫儿识字,下午跟大家学习编制给鸡鸭住的草篓或簸箕,瞧瞧菜园或者逛逛林子,觉得无聊还去村子寻王阿奶他们玩过两次,将附近发生的八卦听了个全面。
周贤常常忙碌一整日,午间和晚上休息也只亲亲他,便疲惫睡去。
男人近来饭量又见长,脸却似乎瘦了些,雪里卿抬手摸摸搁在肩膀的脸颊,轻问:“你想怎么样,我去陪你盖棚舍?”
让他去建棚舍,两米高的木板递一块都费劲,木刺蹭到手还容易受伤,周贤可不舍得。
他弯眸道:“你犒劳犒劳我。”
雪里卿眼眸微微睁大,惊讶道:“你想吃我做的饭?”
周贤:“……”
他叹了口气,抄腿把人抱起来,大步往家里走。自家夫郎的恋爱脑没长全,转不动,那就只好靠自己了。
……
洗澡房门口,雪里卿望着男人将一桶热水倒进浴桶,红着脸讷道:“太小了,进不了两个人。”
周贤肯定:“能。”
看他如此坚持,雪里卿抿唇,趁人去拎水转身就逃。
周贤淡定地继续备水,调好水温后去敲敲东屋紧闭的门低声轻哄:“不一起了还不行吗?天气这么热,总要洗洗睡觉才舒坦……里卿真的不洗?那好吧,反正我是不会嫌你的。”
房门缓缓拉开,露出哥儿绯红的脸。
周贤弯眸微笑:“走吧。”
雪里卿犹豫了下,抬步出门,短短一段路走出了警惕刺杀的架势。站到门口时他回头确认:“你不准胡来。”
话音刚落,周贤直接弯腰扛他进屋,关上房门。
里头响起雪里卿气恼的声音。
“周贤!!!”
周贤隐约轻哄:“正经人谁穿里衣洗澡,又不是演电视剧,别害羞嘛,哪里我没亲过还不好意思给看……”
“闭嘴!”
作者有话要说:
最近这种情节是不是太多了?
嗯,我知道你们都不爱看,以后少写点[黄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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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猫爪]2025.4.8
第104章
给别人干活,不要拼命。
给自己干活,更加要多多摸鱼。
长工们都有轮休,老板没道理没有,第二天周贤就给自己放了个假。
他想跟夫郎多多温存,雪里卿却因昨晚被哄骗的事嫌他嫌得不得了,不给他亲近,还要离开去村里找旁人玩。两人拉拉扯扯刚打开石墙大门,恰巧碰上刚抵达的马车。
王井一下马车,便察觉出异样,拎着大包小包的礼品问:“今日怎这般疏远,小两口吵架啦?”
雪里卿瞥了眼被压制在两米外装可怜的周贤,凉凉道:“远香近臭,王老板可知?”
王井点头。
“他今日有些臭。”
说罢,雪里卿甩甩袖子转身回家,背影都透露着不爽。
听说是这么个远香近臭法,王井不禁好笑,对旁边的周贤调侃:“以前还说自己香,现在真成臭小子了吧,你怎么惹的人家?”
周贤眨眨眼睛表现得十分无辜:“我们昨日还很好的。”
他接过王井递来的礼品,一起朝宅子去,边走边似有所悟地沧桑叹息:“算算快三个月了,或许这就是新婚结束的前兆吧,你知道的,驴屎蛋蛋。”
王井拒绝与之为伍:“我同娘子感情十年如一日。”
周贤只好继续叹气。
怜惜自己的保鲜期竟如此短暂。
明明他又高又帅又壮实,怎么连中年小老头都比不上,是最近太忙,里卿不满意他晚上的表现了吗?
唉!
主与宾在厅堂内坐定,雪里卿直入主题,询问对方来意:“可是周三全那事有了进展?”
王井颔首:“此人心性浮躁,不费什么力气便都打听清楚了。”
事情如雪里卿所料,周三全的确重拾旧业,在外县牵头带人做私酿生意,这几年在外赚了上百两,外室都养了三个,日子过得十分滋润。只是为免露财再被人告发,他才甚少回家。
周贤好奇:“他不缺钱也不缺人,何必把主意打到旬丫儿与她阿爹身上?”
王井道:“为了要儿子。”
周三全温软在怀,外室也好,偷情嫖娼也罢,这几年没得过一个孩子。眼看着自己无后为继,他心中着急,花大价钱去寻神佛求助。
道士说,灾星挡道,福泽不来。
周三全立即联想到旬丫儿。
他本想直接将人打死,道士却说人死了也是他家的灾星鬼,必须断去别家,否则仍是断子绝孙的命。
断去别家,无非是婚嫁或发卖。
周三全琢磨着总之都要卖,养活了这么年不如多赚些银钱,想到小丫头在人市上是很吃香,便寻门路二十二两拍卖给了那日的老头。
后来雪里卿和周贤横插一脚,老头又看上吴河,更是让他动了彻底离开宝山村的心思。
反正爹娘已死,不必为孝道束缚,远走他乡去做富商享福,也无须担心知根知底的村人嫉妒害他。
虽中间出了些差错,结果一样。
如今的周三全正抱着外室,准备哪个能生儿子就扶正哪个,还想搭上竹溪酒楼的关系把生意做大,日子美滋滋。
幸好他也美不了多久了。
王井道:“我让酒楼掌柜骗他有门路开合法酒坊,只需花点钱打点,往后便可安枕无忧,周三全立马就上钩了。此事我已上报给洛大人,只待将那边关系摸清楚即可逮捕,此罪至少也得流放千里。”
雪里卿闻言,眉眼间的冷意缓和些许。
绥朝有杖、徒、流、死四刑,流放千里已是二等重刑。王井用计将周三全手中的钱哄骗大半,之后再经官府抄家,存不下银子多半会死在流放途中。
他颔首道:“王老板费心。”
王井微笑拱手:“如今泽鹿县是我家之根本,二位给我们机会同知县大人拉进关系,此番恩惠是王某该感谢,还有之前那些事……”
见这人滔滔不绝还要继续,雪里卿不跟他谢来谢去,摆摆手直接问:“王老板此番前来应不止这一件事吧?我不喜拐弯抹角,还请直言。”
儒雅的中年搓手讪笑,显然接下来的事情让他有些不好意思说出口。
王井清清嗓子道:“关于重回平宁府开茶馆一事,上次回去后我同娘子商量好了,只要此番雪昌案能有个好结果,绝了后患,我们也愿意回去。”
这件事不足以令对方难出口,必定还有后话,雪里卿静静等待。
王井叹了口气,说出目的:“不过二位也清楚,我们虽出身平宁府,却遭遇大祸近乎灭族,钟家只剩我们这一支。我与娘子愿意出面,让二位安稳坐于幕后,还会让出五成利,唯有一个请求。”
雪里卿:“但说无妨 。”
王井起身,朝两人郑重作揖:“上次二位一言醍醐灌顶,山村安宁淡泊,是个安稳好归处,我们想将小儿送来请二位照养,留一脉香火,了却后顾之忧。”
历经灭族之祸,此生后怕。
听过旬丫儿那事,钟有仪觉得雪里卿与周贤二人或许比想象中更值得信任,几经思索后最终决定许出五成利,送个孩子过去,为钟家留条后路。
他们家两个孩子,一男一女。
大女儿钟钰聪敏机灵,平日跟在钟有仪身边学习茶艺经商,也喜欢这些,如今十五岁正打算招婿。小儿子钟霖年十二,小书呆子一个,年前刚刚通过县试成为童生,准备走科举仕途。
女儿的性子随钟有仪,绝不会安于山村生活,反倒是儿子那温吞性子很合适,至于会耽搁去私塾读书一事……
科举重要,却不如命重要。
当初叔叔钟迁当上七品教授,不也落个灭族的下场?
而且读书哪里都是读,实在不行专门请个夫子跟来专门教他,这点钱他们还是出得起的,左右只是麻烦些罢了。
既打算在此寄养孩子,王井也不准备隐瞒,将他与娘子心中所有成算全部开诚布公说清楚,安抚道:“二位也不必心生负担,无论此事结果如何,都不影响咱们两家的情谊与合作。”
雪里卿看向周贤。
周贤笑眯眯道:“里卿决定就好。”
雪里卿并未过多犹豫,转头问:“来了能干活吗?”
王井双眸一亮,连忙点头:“能能能自然能,霖儿一向听话,你们随便使唤,到时我再送些仆役过来干活!”
雪里卿:“家里住不开。”
王井很上道:“我们出钱盖。”
雪里卿满意颔首。
当初府城那群人想对付他,王井提前报信也算有恩,加上帮忙对付周三全与合开铺子之事,两家虽接触寥寥,关联却很深。
往后天灾人祸轮番上演,徐明柒或许还会自北地谋反,消息灵通十分重要,平宁府无疑是个好选择。雪里卿提议王井夫妇去府城开茶馆也有多条路子探听消息的意思,既要人替自己办事,为人解决顾虑也无可厚非。
又不是送自家孩子给别人拿捏,帮忙看顾个孩子而已,不算麻烦。
何况还白送房屋与劳力。
前不久才说家里几十亩田地与家禽牲畜照料不过来,现银也所剩不多,无法盖屋买人,如今这不就都有了?
事情说定,双方都很满意。
正经事商量完,王井拉着周贤笑眯眯道:“上次那末茶果子和奶糕我家娘子很是喜爱,今日可能帮忙再做些?”
说起上次点心的事,这位也算半个媒人了,若非雪里卿因此醉酒吃醋,说不定他们还有得折腾呢。
周贤是想答应媒人,但巧妇难为无米之炊,只能两手一摊:“家里没糖了。”
王井露出早有准备的笑容。
天热本就伤胃口,又恰逢钟家祭日临近,钟有仪思念家人更加食欲不振,日渐消瘦,年年如此。他瞧着心疼,想到上次娘子爱吃末茶果子,便想趁机再搞些回去试试。
为防意外,王井准备齐全,差点把茶馆后厨给端来了。
见他连牛羊奶都各拎来两大桶,周贤觉得不给他露两手都不好意思。听说用途后,他边备食材边分享经验:“喂媳妇这种事就得连哄带骗,套路越多越好。阿嫂很看重茶馆,想必不会因个人心情耽搁生意上的事吧?”
王井点头肯定。
周贤递了个那就好办的眼神,给他出主意。
“你等我给你做上十几二十种吃食带回去,就说是给茶馆准备的点心样式,以选品改良为由让阿嫂挨个品尝,不说后头如何,反正这一顿肯定能饱。若是有喜欢的,你家谁做饭,直接带过来我教他做,腻味之前还能多饱几顿,一来二去不就好起来了嘛。”
王井闻言,一脸学到了。
他晃晃大拇指夸赞:“厉害!”
一旁的雪里卿冷哼,脸色比刚刚远香近臭的时候还臭几分,毕竟这厉害的忽悠劲儿平时可都使在他头上。
周贤好笑地瞧了眼自家哼哼猪,被雪里卿狠狠瞪回去。
为了实现试吃式忽悠饱计划,周贤做了不少顶饱的面包蛋糕小饼干,每样都换着花样做了好几种口味。因需要花时间发酵,陆陆续续忙到傍晚才停。
望着大框小盒装上马车,王井心满意足,跟夫夫二人道谢告辞,迫不及待回去套路媳妇儿。
周贤摆手:“路上小心。”
王井笑呵呵颔首钻进车厢 。
在车夫的驱使下,马车沿坡下山,很快消失在远方的密林间,上方天空再次覆满的霞色。
周贤抬手伸了个懒腰。
“哎呀,一天这么快就过去了。”
他感慨一声,刚要转身进门,便瞧见雪里卿忽然拉下脸。想起早上思考出的原因,周贤凑到哥儿耳边哄道:“我以后定然好好表现,卿卿莫气了。”
听出他话中意思,雪里卿更气,对着他小腿踢一脚:“没个正经。”
周贤失笑。
作者有话要说:
好卡好卡好卡,裂开了[裂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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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猫爪]2025.4.9
第105章
见雪里卿还没被哄好,周贤抬手揽住他捏捏脸颊,低头问:“卿卿臭着脸不高兴什么,又吃醋啦?”
雪里卿注视他的笑眸,侧身轻轻倚在男人身上,闷声道:“离了棚舍,又在厨房忙碌一天,都没休息。”
今日本说是要放假的。
“原来是心疼夫君疼的啊。”周贤笑着摸摸肩头的脑袋,然后揽腰用力将人带回门后,关门落栓问,“那今日要不要继续犒劳为夫?”
雪里卿踩他一脚,转身就跑,风里留下一句话。
“你今晚不准进我房。”
见他仿佛身后有洪水猛兽似的,一溜烟儿朝房间跑,周贤气笑,望着上方的天色扬声问:“傍晚算不算晚啊?”
“算!”
周贤哼笑:“我倒要看你算不算。”
最终,倔种小雪哥儿没倔过他夫君。在周贤卷铺盖,感慨着今晚月色真美要赖在门口打地铺的时候,他还是臭着脸开门让男人进去了。
雪里卿低骂:“无赖。”
周贤笑着抱住他低声问:“无赖想亲你,给不给?”
雪里卿刚撇开脑袋,便被捏着脸颊转回去,亲吻落在唇角。剩余一段路也不必自己走,直接被扛回去了。
第二日周贤没再歇,继续搭鸡舍。
有过两日前的控诉,雪里卿并未再乱跑,早上教过旬丫儿功课后,便拎着凳子去宅后的舍棚陪周贤。
自知干活是捣乱,他坐在不远处用蒲草编草篓,觉得热了就挪去前面盖好的鹅舍阴凉底躲太阳。
蒲草生在水边,湖泊和清河边都长得很多,前几日割了不少,晒干用来编些垫席篓筐等工具用。雪里卿跟长工新学的草篓,模样是直径一尺余长的碗状,可以给鸡鸭当窝还可以用来囤放禽蛋,心里正新鲜着,没事就会编一个玩。
慢虽慢,但他闲呀。
几日下来,家里已经囤十几个了。
夏日的天空湛蓝高远,清透漂亮,雪里卿编一会儿再抬头发一会儿呆,坐在阴凉里十分闲适。
旁边却有两人提心吊胆。
虽然这些时日两位主家都很好,很和善,但长工们还是忘不了初见时雪里卿的气势,面对他都下意识害怕,再加上雪里卿是一个容貌极为出色的哥儿,往旁边一坐存在感十足,马武和孟顺两个男人紧张忐忑到差点同手同脚,生怕有错处。
越怕什么,越来什么。
咣当一声响。
孟顺挖地基,不小心连土带锹一起丢了出去。
周贤望着旁边飞出二米远的铁锹,眨眼愣了愣,顺着方向回头,便看见两个惊慌失措的男人,僵硬着根本不敢动。他瞬间了然,好笑地过去捡起铁锹:“害怕里卿?”
孟顺和马武讪讪挠头。
抬头望向屋檐底面无表情发呆的雪里卿,根本没注意这里,周贤弯眸道:“你们不必怕,里卿其实最嘴硬心软,多数东西都不爱计较。”
整天气哼哼只是表面脾性罢了。
两个长工笑着点头应是。
但道理是道理,落到实处又是另一个模样了,半个上午他们都紧绷着,丝毫没有好转。中午回家休息时,周贤只好跟人提议:“下午你还是别过去了。”
雪里卿轻哼:“要去是你,不去还是你。”
周贤无奈又好笑。
今天中午吃酸辣凉皮。
托昨日王井的提醒,周贤察觉雪里卿的胃口近来也变差了些,平时只爱挑些凉拌菜吃,或者啃番茄和黄瓜,显然是受天气影响。早上他忽然想到之前长工们讨论家乡美食时,说到过凉皮。
凉皮凉粉都适合凉拌开胃。
凉粉需要绿豆、豌豆或红薯淀粉,缺少材料,等有空了再制,今天周贤便选择了凉皮。
清早他洗好面,已经蒸出面筋,中午回来时盆里的面水正好沉淀。
撇掉分离的水层,搅匀淀粉水,找个平底的容器上锅蒸,一张张透明的凉皮就做出来了。然后用桂皮、八角、白芷等香料熬制调料水,再把放凉的凉皮、面筋、黄瓜、豆芽和花生等切好混合,最后按口味加入调料水、蒜水、糖、香醋、辣油等调味拌匀即可。
做好的第一碗,先给雪里卿。
看着他夹起一筷子吃下去,周贤期待问:“怎么样?”
雪里卿面无表情放下筷子,扭头一杯杯倒茶猛喝,嘴巴红彤彤,眯起的眼睫润着水光。
看来是调辣了。
周贤忍笑把这碗挪到自己面前,重新给他调了一份微微辣。
这次做的凉皮多,便拌了一大盆送去旬丫儿和长工们分吃。周贤专门带上雪里卿,让他亲自给大家分凉皮,企图修正一下小雪少爷的形象。
十个人在厨房排队,除了旬丫儿和林二丫态度亲近,姜云稍稍好一些,其余人都低头端着自己的碗,受宠若惊,闷不吭声,诚惶诚恐,惴惴不安。接过雪里卿装满的凉皮后,连鞠两躬,端回去靠墙排排站,馋得吞口水都不敢吃。
周贤:“……”
他真是小觑了雪里卿在这群人心中的威慑力。
给十人分完后,盆里还剩一些,雪里卿抬眸扫视一圈最终停在哥儿余叶子身上:“过来。”
余叶子立即低头站过去。
雪里卿垂眸,将剩余的凉皮加到他碗中:“家乡菜,多吃些。”
余叶子愣怔,慢半拍颔首。
察觉这样太随意,慌忙补充:“是,少爷。”
雪里卿淡淡嗯了声,将手中的筷子放回空盆中,示意回家。周贤笑着寒暄两句吃饱好好休息,端起食盆跟着雪里卿一起离开。
屋内微妙地安静片刻,响起香喷喷吸面皮的声音。独得一大碗的余叶子咀嚼着酸辣劲道的食物,鼻头微酸。
其实他根本不知凉皮是什么味道。
面粉洗出的凉皮金贵,在他家乡卖八文一碗。家中穷得揭不开锅,那么多年只在秋收后买过三次,分给爷爷、爹爹和哥哥吃,他只能蹲在旁边看着眼馋,闻着飘来的味道想象。
没想到,第一次吃是在这里,还被偏爱分得满满一大碗。
……
远离长工排舍后,周贤歪头瞧着神色平静的雪里卿,笑眯眯夸奖:“做得好呀卿卿。”
雪里卿蹙眉:“你把我当狗哄?”
之前这人训小七就是这话,抬爪子握握便夸“做得好小七”“小七真棒”“小七聪明”,再喂些食儿。
周贤摇头:“你不用喂蛋黄。”
雪里卿一脚踹他腿上。
“周贤!”
气恼的声音远远传进排舍的厨房,闷头感动嘬凉皮的所有人据是一惊,蹭得站起身。还是林二丫最淡定了解,抱着小满压压手道:“指定是东家又招惹雪夫郎,继续吃吧,没事。”
大家将信将疑地端起碗。
雪里卿被惹火了,顺带着连家里三条狗都不待见,午觉也铁石心肠将男人撵出去,狠心道:“你就是如今去太阳底下睡,我也不管。”
周贤恨恨拍了下自己这张嘴。
这些时日来,两人难得分房睡,周贤躺在自己都要落灰的炕床上暗暗叹气。少了个暖烘烘软和和的人,怀里空落落的,凉快是凉快,但没老婆了啊。
辗转反侧睡不着,他起身穿过厅堂,推开通往东屋的侧门。
确认外室没有雪里卿的身影,周贤溜进去,视线越过开敞透风的窗户,看见里屋床上哥儿正没心没肺地熟睡。
他轻手轻脚进去躺下,望着雪里卿睡得红扑扑的脸颊,戳戳用气声道:“小没良心的,都不想我吗?”
平躺的哥儿忽然转身,无意识靠进他胸膛,周贤立即愉悦地弯起眼眸。
“行吧。”
他美滋滋抱住夫郎,很快睡着。
午后雪里卿被热醒,感受到熟悉的怀抱无奈睁眼,昂首望着男人沉睡的模样,他抽手擦擦对方和自己额头的汗水,安静躺着保持原状。
直到周贤醒过来。
下午雪里卿准备去村里,找王阿奶和孙秀秀。
昨日给王井做的那些东西,家里每样都留了部分,天热不能久放,今天口感已经不好了,索性都是面粉与糖油做出来的吃食,乡下没人会嫌,周贤便让他带了一部分去给他们也尝尝。
分别之前,周贤拉着夫郎的手,依依不舍问:“要不我送你去?”
雪里卿无情抽手。
周贤无奈,给他扣了个帷帽遮阳,顺便把遮挡视线的纱帷固定到两侧,亲亲他脸颊道:“别又听热闹忘了时候,晚饭前回来。”
雪里卿嗯了声,挎着竹篮子出门。
今日他身着半见色①白纹丝袍,穿行于绿叶与潺潺河流间,清透的白纱帷随夏风侧飞,宛如一只盛放的水仙。
去村里的路雪里卿已经熟悉。
沿山脚小路一直向南,即可看见从前居住的旧宅和门前的老树桥,树桥旁边如今已经建了崭新的青砖桥,宽度过一辆板车绰绰有余,方便后村人家进山,自然也方便住在山上的他们进村。
雪里卿熟门熟路朝村头走,途中还遇见几个村中妇人夫郎打招呼。
他一一颔首回应。
至于离开后飘到耳边的窃窃私语,无非一些评头论足或酸言酸语,雪里卿一概当听不见。来到村头第一排,他也没看村口树下那群人,径直拐去王阿奶家。
自出了吴河自缢那事后,王阿奶便没去过村口谈天了。
一是近来附近没出过其他响当当的热闹,村口翻来倒去,还是在说那些破事。
周三全与吴河、周二狗和郑小瑞、旬丫儿被雪里卿四十两买走、周贤那破落户娶了夫郎鸡犬升天、曾经周三全和李家的恩怨情仇等等,不新鲜不说,其中还有自家丑事,去了是自己找气受。
其二,则是为安慰孙秀秀。
作者有话要说:
收藏满500啦,欠一章加更。
这两天状态不好总卡文,可能要耽搁几天才能写得出来[可怜]
注①:半见色就是一种浅嫩黄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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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猫爪]2025.4.10
第106章
那日骂过吴河一通,回家后孙秀秀整个人都蔫了,以泪洗面,食不下咽,本就消瘦的身形又弱了几分。
王阿奶没办法,便见天骂李三壮,还将孙秀秀接到自己的老屋来住。
至于缘由,雪里卿也已得知。
王阿奶的四个儿子,三个性子都随爹木讷,唯有老三自幼机灵,逢人都夸这孩子聪慧,王阿奶也偏疼这个儿子。
等李三壮长到六七岁时,老夫妇俩合计他或许是个读书的料子,当时刚分家没什么钱,李大壮也到了娶亲的年纪,家中捉襟见肘,是王阿奶做主,推迟老大的亲事,也要送八岁的李三壮上蒙学。
这决议无可厚非。
对于农家来说,读书是唯一出路,但凡有些眼界的,都会努力供出一个希望。王阿奶显然是其中之一。
但这也是王阿奶此生最后悔的事。
李三壮是聪明,却不在读书而在钻营上。入蒙学后,他琢磨的不是诵读文章,而是回家捉兔子薅毛,企图自制毛笔卖给同窗赚钱。
只因笔贵,毛和竹子却无需花钱。
他不懂工艺,做出来的毛笔自然无法用,同窗们发现上当受骗后,告到夫子面前。最后李家花了五两银子赔钱送礼,才没让李三壮被开除。
李家总共供他读了七年学,类似的祸没十次也有八次。
直到报上县试考童生那日,李三壮在县城溜达根本没去,王阿奶得知真相后拎着棍子追他揍了半日,最后棍一丢放话,不供了。
不供科举,花那么多钱的学问却不能浪费。总之李三壮爱钻营,家中索性破罐破摔给他寻了个门路做账房学徒。
这次他学业突飞猛进,两年便出师找到账房的活计,月例三钱。
供人读书那几年,李四壮出生,李大壮和李二壮也都娶妻生子,吃饭的嘴多好几张,李家本就穷得叮当响,为了打点账房学徒之事又欠下十两外债。
这些债皆因李三壮而起,当初为了供他读书,前面两个哥哥都耽搁到二十二岁才成亲,王阿奶要求李三壮独自偿还十两外债,何时还完何时娶亲。
此事一直耽搁到二十岁。
王阿奶觉得外头浮华迷人眼,李三壮当账房这几年越来越浮躁,得找个一心为家里、稳当会过日子的压压,打听后一手做主娶了孙秀秀。
但李三壮其实不喜欢孙秀秀。
哥儿容貌普通不好看,不如县城里的哥儿女子娇嫩,更是木讷不懂情趣,同他完全说不到一起去。面对面讲不过三句话便冷场,孙秀秀转而低头去干活,李三壮觉得没意思。
成婚过后,李三壮以照顾家中爹娘为由将孙秀秀留在宝山村,独自前往县城做工,每逢休沐回一次家。
李家日子渐渐安稳下来。
某次李三壮回家,跟家里提要在县城起个营生,他有把握能成,到时赚了银钱还能帮衬家中。这时全家都觉得他是浪子回头,娶了夫郎稳当下来,便同意把这三年攒的银钱再拿出来。
最后王阿奶留了个心眼,只给一半,还催他多跟孙秀秀亲热,争取早日让她再抱个孙儿。
紧接着,下个月便出事了。
李三壮跟县里的姑娘好上了,回来要跟孙秀秀和离,让他给姑娘让位置,打哪来回哪去,反正自己从来都没喜欢过孙秀秀。
可孙秀秀能来却无处可回。
他自幼不受全家待见,一个哥儿干全家的活,日日被欺负,说亲时家人抬高彩礼还不给嫁妆,想榨取最后一分价值,别人都觉得不值,不愿求娶,孙秀秀便只能留在家继续干活。本以为要被留到二十高龄,没想到转头王阿奶找上门。
王阿奶不仅夸他乖巧懂事,还愿意花高价彩礼,嫁进来后全家人都待他和善,不打不骂。
喜不喜欢孙秀秀其实不懂,但他懂得感恩,也懂得好坏。
如今李三壮要和离,逼他回家,王阿奶气得拎棍揍,棍都揍断了李三壮也不松口。看着家中鸡飞狗跳的场景,孙秀秀脑袋一热,觉得既不能是李家人,回家是死路一条,不如一了百了让位置,不叫婆母为难。
他便冲出去,投了清河。
王阿奶察觉不对带人跟上,及时给捞上来。明明没耽搁多久,哥儿身上水里却全是血色,请来郎中说是小产,孩子刚足月,身子太弱或许很难再生养。
正是王阿奶上次催周三全得的孩子。
孙秀秀天更塌了。
王阿奶恨极气急,安抚下一心求死的孙秀秀,跟李老头两人拍板决定分家。
他们将家分了四份,已成家的大壮二壮出去过,他们拿着四壮和养老的两份钱带着无法生育的孙秀秀生活,至于李三壮……
王阿奶指着这个以前最疼爱的儿子骂道:“这家中谁也不求沾你的光,谁也没沾过你的光,家里的财产与你无关。把上次拿走的银钱还回来,往后你去城里过你的好日子,是死是活跟家中无关,但外头你娶的生的李家一概不认!”
李三壮愤愤回县城,却捞得一场空。
原来是同他相好的那个姑娘以起个营生养家为由,先哄骗他跟家里要钱、从铺子偷偷支钱,再劝他回家和离,只为趁机卷钱跑路。
最后孩子没了、夫郎没了、人财两空不说,还因支铺子的钱被发现账房活计也没了,差点被拉去官府蹲大牢。
最终……
李家老夫妇还是没能狠下心。
孙秀秀如今无法生养,让他和离另嫁便是害他,这一切都是李家的亏欠。于是老两口用自己的那份养老钱将这讨债鬼赎回来,要求李三壮这辈子都留在宝山村不得进城,守着孙秀秀过日子。
彼时心灰意冷的李三壮也点头认命。
后来四壮长大成家,李老头故去,王阿奶身心俱疲,便将剩下的人全都分走独自居住,手中钱财地产也尽数补给亏欠的另三个儿子。
前几天趁孙秀秀睡下,同偷偷雪里卿倾诉时,王阿奶红着眼眶抹泪,无比后悔道:“我这辈子最大的错误就是偏心,最恨也是偏心,却又不得不偏心到死。”
“以前我偏心老三,如今又偏老三夫郎,我知家里三个儿媳心里都介怀着,可秀秀如此也是我一手害的,无子无女无人养老,一生困在老三那狗东西手里。当初就该按着老三一辈子当泥腿子,读书县城他不配!都是我做的孽啊!都是我……”
雪里卿在旁无言,只能给这个懊悔悲痛的小老太太一个拥抱。
也帮她将此刻的脆弱保密。
今日再次来到王阿奶的家门前,雪里卿屈指敲响门板,里面老人立即扬声高喊门没关,嗓音亮堂如常。
他推大门便瞧见院里忙哆哆的小老太太,旁边孙秀秀正陪她干活,两人看起来都比上次好了许多。
抬头见是雪里卿,王阿奶放下手底正翻晒的大豆,笑呵呵招呼他道:“小雪哥儿来啦,今日这样热,家里中午刚熬了绿豆汤放凉,来喝一碗。”
雪里卿肚里被凉皮塞得饱饱,睡过一觉也不饿,婉拒她的好意,过去将手中的篮子掀开递给二人。
“昨日家中来客,做了许多点心,吃不完送来些给你们尝尝。”
上次暖房宴大家对红糖枣糕和饼干赞不绝口,也问出都是糖油米面这些金贵之物做的,说是小点心,那都是正经粮食扎扎实实能当饭吃的。如今见他拎来满满一篮子,王阿奶哎呦哎呦着推拒。
雪里卿道:“周贤说明日再吃不完就要坏了,并非推说之语。”
王阿奶瞧着满满当当的篮子,叹气接住,放下时想到什么跟孙秀秀道:“昨日不是说要蒸米糕,下午正好蒸了,连带着这些给你嫂子弟妹们送去,给孩子甜嘴解馋,再给小雪哥儿带些回去。”
孙秀秀答应,去厨房准备蒸米糕。
没一会儿他重新出现,还是给雪里卿端了碗绿豆汤。
雪里卿微笑:“多谢阿叔。”
孙秀秀抿唇笑笑,再次去了厨房。
望着他忙碌起来的背影,雪里卿坐在王阿奶身旁轻道:“秀秀阿叔看起来比上次好了许多。”
王阿奶叹息着点点头。
想到上次自己跟一个十几岁的小哥儿哭诉,她老脸一红道:“上次跟你聊天,秀秀在屋里头根本没睡,你走后他出来安慰我,索性把话全部说开了。”
这些年,王阿奶表面不显,其实心里觉得对一家老小都有亏欠。
而孙秀秀也同样在自责。
他后悔当初冲动之下害了孩子,无法给李家留后,自卑样貌丑陋无法得夫君青眼,对不起王阿奶的期望与优待,害她这些年被人戳脊梁骨,也对不起帮扶三房那么多年的兄嫂与四弟。
两人都将错处揽到自己身上。
既然是相互为对方好,相互理解对方心里的苦,只要好好聊一聊,自然很快便能讲开。
那晚婆媳二人抱头痛哭,一起把李三壮骂了个狗血喷头。气不过,第二天王阿奶又将人喊来揍了一顿。
如此,孙秀秀便松快了些。
但也只是松快了些而已,雪里卿看得出,夫君与孩子已经成了他的心结,如今只是因王阿奶的不介意聊以宽慰,重新埋进心底,而非彻底解开。
等待面糊发酵的时候,孙秀秀进屋坐了会儿。
雪里卿忽然开口:“既无缘分生养,秀秀阿叔可想过领个孩子?”
孙秀秀抿唇,摇了摇头。
王阿奶叹道:“从前我也想过给三房过继个孩子,可是……唉。”
孩子哪是说过继就能过继的。
家中对另外三房本就亏欠,自然不能再抢人家的孩子,同宗族的其他人家又怕养出白眼狼,最后捞不到好。思来想去,还不如对几个侄子好些。
雪里卿道:“我所言并非过继。天下无亲无故无人要的孩子不会少,官府的育婴堂接受领养,不行也能去牙行赎,如此帮自己也是帮那孩子。”
孙秀秀看向王阿奶,眸中意动。
*
傍晚,雪里卿带着一肚子的绿豆汤和半篮米糕回家。途径长工排舍时,他留下半数的米糕给旬丫儿和小满,这东西香甜柔软易嚼,适合孩子食用。
沿路漫步回院门,浓郁的饭香已弥漫四处。雪里卿推门进去,抬头便瞧见厨房钻出一颗脑袋。
周贤举着锅铲酸言酸语:“夫郎出去玩得乐不思蜀,可怜我独守空房。再不回来,为夫就要去村里拎人了。”
雪里卿哼声走到他身边。
周贤噘嘴明示:“小雪哥儿懂该怎么做吧?”
雪里卿无情抬手给他拍了回去。
顿了两秒,他还是捏着男人的下巴侧转,在脸颊落下一道轻吻。
周贤顿时愉悦弯起眼眸,末了还清清嗓子,故作高深地嗯了声道:“勉强算你过关吧。”
雪里卿轻呵。
作者有话要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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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猫爪]2025.4.11
第107章
饭还差一会儿才能做好,雪里卿站在门口,跟里面忙碌的男人分享今日发生的事情,以及他给提的建议。
周贤赞同道:“我也觉得这样挺好,领个孩子回来好好养,分散注意力,少理臭男人。不过我觉得不要从牙行买,没有买卖就没有伤害,还是去官府的育婴堂领养孤儿吧。”
雪里卿眨了眨眼,颔首认可。
此事是他思虑不妥当了。
牙行是个脏地方,有正经生意,也干给人贩子销赃的勾当,尤其是幼童与年轻的哥儿女子最为猖獗。
按绥朝律法,略诱良籍贩卖者,轻则流放重则车裂,知其拐卖仍与之交易者同罪。
刑罚重虽重,但略人诱人拐卖者多为流窜犯,只说是逃荒而来无奈卖子卖妻,常人根本分辨不清,即使分辨得了,销赃者一口咬定不知,也极难取证证明,还会得罪地头蛇,许多地方官员对此都是睁一只眼闭一只眼。
追根究底是买卖致使的。
只要还有奴籍存在,允许家人互卖或自卖,此事永远不干不净。
没有买卖就没有伤害……
雪里卿望着正在盛菜的周贤,忽然感慨:“或许你真的适合为官。”
周贤抬眸瞧了他一眼,笑道:“不是我适合,这叫时代的局限性,制度的优越性。在我的世界,这些都是每个人都明白的基本道理。”
雪里卿闻言有些好奇:“你的世界是何模样?”
周贤将简单的两碟菜放进托盘,左手托着,右手端着一盆煮好拌好的凉拌手擀面,抬下巴示意去房间。
到面前时,雪里卿端走托盘。
两人带着饭,漫步在落了半截夕阳的雨廊,聊说现代世界的模样。
“飞机可以带人飞入云层,跨越山海抵达世界的另一边,高铁可以一刻钟将我们从这里送到平宁府,手机能让相隔千万里的人相见,百米高楼常见,亩产二十旦的田地更常见,还有——”
“炸一颗能灭一座城的蘑菇蛋。”
雪里卿不可置信:“一颗蛋,灭一座城池?”
周贤深沉颔首。
见哥儿被唬得一愣一愣,认真分析武器太危险,皇帝发起战争更要谨慎,他弯眸笑道:“我的国家没有皇帝。”
这已完全超出雪里卿的认知。
普天之下莫非王土,率土之滨莫非王臣①,天下之主可以轮换却不可无君。一个没有帝王的王朝,雪里卿只能想到历史上的逐鹿时代,战乱四起,民不聊生。
但周贤这乐呵性子,显然不生于那样一个时代。
雪里卿迷茫,更多是好奇。
直到晚上躺到床上,周贤还在被催着讲现代的模样。
他打了个哈欠,无奈道:“我们那儿有本厉害的古代小说,里面有只猴子是国民偶像,我给你当睡前故事讲好不好?”
见他的确困了,雪里卿摇头拒绝。
“以后再讲,吹灯休息。”
周贤弯眸得令,吹灭灯盏,翻身便将正准备闭眸睡觉的哥儿压在身下,精神得很,气得雪里卿反口咬他。
第二日建棚,周贤嘴巴瞧着好好的,就是讲话有点大舌头。
偶尔还会嘶呼一下。
之后雪里卿寻空又去寻了趟王阿奶,提醒她领孩子最好去县衙的育婴堂,或在乡间寻找无亲无故的孤儿,让村长或里正起个契书为证。
“否则在牙行买了拐卖来的孩子,好心反而办坏事,若是官府查来,买卖同罪要砍头的。”雪里卿把话讲得重,转而缓和道,“省下的银子给孩子买些好吃食好衣裳岂不更好?”
王阿奶觉得是这个理,连连点头。
钱自然是花在自家孩子身上好,养得干干净净、白白胖胖最喜人有福气,到时秀秀也能释怀。
不过领养孩子是件大事,需得跟家里人都商量商量,还要仔细寻摸打听,各种准备,并非一时半会儿能定下的。
……
入八月,暑气渐消。
此时大约回到夏汛期前的温度,热也是热,在外干活却不那般难熬。
家中牛棚和鸡鸭鹅舍都盖了出来,几十亩田地粮食长势喜人,菜田也开出六七亩,先前种的菜都长出来青翠的苗苗,放眼望去全是希望。
临崖的晒场也收拾出来一片。
这些时日从山里采的野菜野果都铺在簸箕和晒簟上,晾晒囤冬粮,木柴和藤条也整齐排放在地上。这实在是因雪里卿太讲究,他倒不苛求别人如何,只是看不惯自己闲时去晒场摆弄,几次下来,长工们便自觉将东西都摆整齐些。
关于长工待遇,周贤也稍作调整。
这群人干活太实诚,平时挖野菜野果也不知道给自己留点吃,一股脑全倒去晒场,只有周贤和雪里卿开口给他们分,才会拿一些回去。
再考虑到起先算长工待遇,是按照林二丫饭量算的口粮,对哥儿和男子来说也有些少,吃饱饭是大事,他们便调整了发放的口粮份例。
每人发足月吃的盐和油,20斤番薯、5升糙米、5升粗面和5升杂粮。
至于果蔬,除了冬日的菜干,其余时候也不好分发计算,周贤直接拍板,预留一片盖宿舍的地方后,在排舍后头给他们每人划拉一块小菜园。
领了菜种自己种,里面收的都是他们自个的,他与雪里卿不会管。
长工们得知后齐刷刷跪一片。
要知道,他们除了林二丫都是奴籍,在外头是婢仆是牛马是财物,在这庄子内却像个人样。他们每日只要照常干活便可吃饱喝足,还能从主家手中向良籍百姓般分的一片菜园,日子或许比外头许多百姓过得都好。
这主家,比牙行里口口相传的活菩萨主子还要好几倍。
当晚,排舍中央是哥儿屋里,余叶子侧躺在炕上轻声道:“等赎了身契,我还想留在这里给少爷当长工。方方,你如何想?”
卢方方默了两秒,反问:“你想嫁给那几个长工男人?”
余叶子愣怔:“啊?”
卢方方无奈道:“咱们是奴籍,最迟年满二十五便要出嫁的,若你在此之前便去官府赎身,年满二十便只有一年时间宽限。你想留在这里,要么嫁给家里的长工男人,要么便带着嫁的男人过来做长工,哪个更可行?”
奴籍嫁奴籍,因律法规定,卖身为婢仆的女子哥儿待年逾二十,多数会被主子指婚给家里的男仆或附近穷汉。
卢方方今年十八,余叶子十五,他们没几年能耽搁了。
尤其是卢方方自己。
他叹了口气,转身抬手摸摸夜色里的小哥儿低声道:“叶子,这不是想不想的事。”
余叶子歪头思考他说的话。
第二天早饭时,林二丫便瞧见这小哥儿扒着碗,时不时朝不远处的男人堆飘一眼,偷偷摸摸。她好笑地小声调侃:“这是瞧上谁了吗?”
余叶子红着脸摇头,埋首吃饭。
旁边的卢方方瞧见一脸无奈,没想到昨晚自己说那么多,这人只听见嫁给现成的长工能留下的事了。
余叶子是真的想留下,对这件事也格外上心,只是悄悄观察了整整两日,也没看出家里的四个长工汉子谁赎契后愿意留下来。
左思右想,他决定去找雪里卿。
自凉皮一事后,余叶子对雪少爷怕还是怕,心底更多的是尊敬亲近与感激。那日轮到他那组开垦菜地,在雪里卿绕着菜地在自己面前晃悠过去第七遍时,终于鼓起勇气喊:“少、少爷。”
雪里卿停步转头:“何事?”
同别人讲自己给自己琢磨婚嫁,对哥儿来说是很不知羞的事,尤其还是面对自家少爷。余叶子紧张得捏着衣角,磕磕绊绊讲不清楚。
见他如此为难,雪里卿淡定说了声跟我来,便带人前往旁边的宅子。
无人的院内,余叶子终于把这几日心中所想与苦恼,一五一十说出来,他请求道:“我想留在这里,以后少爷能否把我许给会留下的长工?”
雪里卿方才注意到这哥儿有话要讲,他明白自己的可畏形象,便多等了会儿,没想到竟是为了这事。
买来的长工们婚嫁,他也有思虑过。
奴籍卑贱,影响媒聘嫁娶,雪里卿准备待他们赎了奴籍,若是留下也有嫁娶意愿,他可请媒婆帮忙相看。虽说律法有年纪规定,但如今家中几个哥儿女子年岁都不算大,往后家里银钱宽裕了自然会涨工钱,留几年等赎籍也是来得及的。
雪里卿将此话告知哥儿,道:“日后你嫁得近些,照样可来做长工,嫁娶是一辈子的大事,不必专门为此划定在几人之间委屈自己的意愿。”
余叶子老实点头,谢过少爷离开。
往回走的时候,他歪着脑袋思索,半晌得出结论。
嫁去旁边的宝山村也成,近!
雪里卿道也不知自己劝出了个这般结果,不过他也看出这小哥儿点头时两眼懵懵,显然自己没主意。当天傍晚,他便同周贤讲了这件事。
周贤比余叶子还懵:“之前也没说请长工,还得当爹娘啊?”
雪里卿拍了下这话里没谱的男人,提醒道:“这些人不是请工,是攥着卖身契买来的,权利亦是责任。往后若想继续用人,自然需得各处都考虑妥当。”
何掌柜挑人是有一手的,近来大家干活都勤劳妥当,相处顺利,周贤自然也不想麻烦换人。
但婚姻嫁娶的确是麻烦。
他思索道:“男子好说,娶来的娘子夫郎能雇作长工,起初分间宿舍暂住,之后他们自己攒下钱,帮忙在宝山村安置下来便可。女子哥儿就只能随缘了,咱们也不能强留不是?”
说着说着他还叹了口气。
倒真叫他咂么出点嫁闺女的愁绪来。
作者有话要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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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猫爪]2025.4.12
第108章
对于无亲无故的长工们来说,成亲是人生中的第一大事。次日中午饭时,周贤与雪里卿便去排舍那边讲了关于此事的安排。
“我们是主家,而非父母,嫁娶之事还需你们自己拿主意。年纪还小的不必着急,到了年岁的若有心思,来寻我或里卿报备一声,便可自己去寻媒人相看,有需要我们也能帮忙。”
周贤讲完好的,转而提醒:“你们成亲后的家人,脾性合适也愿意的同样能留下长工,给你们分间宿舍居住。若与我家合不来,我们也没法雇佣,只能请离去他处定居。”
几位长工连连点头,尤其几个年纪已经大了的汉子,脸上露出憨笑。
能娶媳妇儿了哩!
见他们相互对视,下意识看向旁边的哥儿女子,雪里卿眯眸警告:“若往后有人以此为由不讲礼数,骚扰他人,小心我不客气。”
大家皮一紧,连忙低头应是。
周贤瞧着感慨,一个唱红脸一个唱白脸,老祖宗诚不我欺。
他觉得前段时间自己想让雪里卿改善形象简直多此一举,哥儿那张脸一冷,气势足的,简直是天生干白脸料子。他们夫夫俩配合,往后别说孩子,天王老子也能忽悠瘸喽。
就在他胡思乱想间,外头响起呼喊。
“雪少爷可在家?”
声音听着陌生,雪里卿与周贤对视一眼,唤道:“姜云。”
姜云立即明白,跑向石墙大门。
他拉开门缝瞧见两位官差,立即将门开大些,拱手弯腰施礼。
“官爷好。”
那官差倒也和善,开口道:“小厮,去唤你家雪少爷来,就说平宁府府衙下发传唤文书,请他来领。”
姜云应是,进门同雪里卿复述。
看来是雪昌那事终于要开堂审判了,雪里卿前去接收文书,给官差们打点了辛苦费。
推拒几番,两个官差装起碎银,笑容满面道:“我二人此番也并非为您这一件事,宝山村有个私酿犯日前抓了,给您送完信,还要去秉公抄封他家。”
雪里卿扬眉。
看来周三全也捉捕归案了。
得知这个消息,旬丫儿想通这就是之前雪里卿征询她意见的原由。联想到离去的阿爹,她有些庆幸、有些开心、有些酸涩,又莫名觉得心情平静,复杂心绪最终化为一声讷讷的呼唤。
“阿哥。”
雪里卿摸摸她的脑袋,温声道:“一切都结束了。”
周旬丫看向身边的大家,高远湛蓝的天空,以及天空上自由弥漫的云与轻轻摇摆的树梢,轻轻颔首。
一切都结束了。
随后,雪里卿也要准备去彻底结束掉属于他的人生来路。
虽事情因雪里卿状告而起,但平宁府要查的贿赂舞弊案关键不在他,相关证据雪昌也已在县衙承认,雪里卿反而不是关键证人,府衙传召他问话只是走个过场,为案审说明前因后果。
府衙文书上召雪里卿八月十六日下午前往平宁府府衙接受问话,如无意外,第二日便会开堂公审。
看到这里,周贤提出疑问:“上次没说开堂前还要接受问话吧?”
雪里卿:“案审有案审的技巧。”
周贤侧耳倾听:“讲讲。”
雪里卿耐心给他讲解:“比如此案,若是规规矩矩秉公办理,县衙应当在立案初派人找我重新询问经历与细节,调查清楚真相后再次传见确认证词,最后开堂公审结案,层层严格求证。”
“若是上次那般想找个替罪羊匆匆结案,掩盖真相,只需编排好关键证词证据尽快按流程剧本过遍场即可。至于我这个发现账簿、对细处一无所知的举案者,案审时带上堂照流程询问一句县衙笔录记载是否属实,待我应是后直接带离,匆匆略过前因即可,他们无需为此打草惊蛇反生是非。”
周贤了然颔首,问:“这次呢?”
上述两种情况都与当前不同,既不刻意忽略,也未再三验证,反而透露着一种莫名其妙的敷衍感。
雪里卿微微眯眸:“已有目的,倒推证据,自然亦无需我这个无关痛痒的证人证词。站在不同立场做相同之事罢了,同归于后者,也是个不规矩查案的。”
察觉雪里卿的不满,周贤失笑,捏捏他脸颊道:“小正经。不就是你将人家引来的么,站在自己这边还不高兴?”
雪里卿冷哼:“我为己检举,他却不该偏信。”
身为几乎板上钉钉的一国之君,不该如此敷衍行事。若他以检举之名,布局行诬陷之事,残害良臣呢?心性如此幼稚何以安国定天下。
身处其位,即使不愿也不该……
周贤把气呼呼的夫郎拉到怀中坐下,安抚地拍拍背,笑着转移话题:“咱们提前两日出发好不好?府衙问话的前一日就是中秋节,总不能在路上过吧,我还没见过府城呢,就当是蜜月旅行。”
雪里卿困惑:“蜜月?”
周贤解释:“就是新婚。”
雪里卿颔首答应。
他们定于八月十三日启程,第二日傍晚抵达平宁府,进城安顿休歇,刚好能参加此如的中秋游会。待府衙之事结束,若有兴致还能多留几日。
如此至少要离家七日。
剩余几日,二人要安排好家里。
家中三只小狗平日最爱黏着雪里卿,除了周贤这个嫌弃又不得不低头的衣食父母,便数常跟着雪里卿识字的旬丫儿同它们最亲近,这几日便将二五七托付给她喂养。
至于家里的活计,也略有调整。
马武和周顺建屋都是半吊子,周贤自己不监工无法放心,便决定暂停猪窝和羊圈的建盖,安排所有人都去照料耕地开垦菜田,争取这个月把菜园整好 。
此外还提醒众人夜间警惕贼人,有事听从林二丫和姜云安排,若与外人起争端便去宝山村找村长稳住情况,一切等他回来再作处理。
临行前辞别,两人还给长工们分发了中秋做月饼的食材。
“中秋佳节,天下共月,我和里卿与你们同在,再见。”周贤笑眯眯对大家比了个心,旋即驱赶马车,带着车厢里的雪里卿朝平宁府方向驶去。
目送马车消失在朝阳与树林间,家里大小十几个人站在石墙大门前,还怔愣回不了神。
林二丫学周贤搓开拇指与食指,表情懵懵:“何意?”
大家都摇脑袋。
旬丫儿比划着瞧了半晌,举起手势开心道:“我知道啦!你们瞧这样竖着,交叉的手指就像阿哥衣裳上锈的如意纹,再这样横过来又变成一条小鱼了,二哥是在祝我们吉祥如意,年年有鱼!”
大家横竖摆弄手指,认可颔首。
感慨着还是读书识字的人聪明,夸在一番小姑娘,纷纷相互比心祝福对方吉祥如意。
*
赶路是疲乏的。
平宁府在宝山村东南方向,需穿越三十里的山路,方能进入平原。幸好第一日傍晚,他们赶到长兰县县城住客栈,无需寻找农家落脚。
补充过水与食物,第二日一早启程。
直至傍晚,安全抵达平宁府。
平宁府城墙三丈三尺高,青石砖垒建而成,城门宽阔,垛口高地起伏,多名盔甲长矛的冷面卫兵站岗,进出的百姓皆低头弓腰满是畏惧之色。
周贤不仅不怕,反而瞧出沉浸式旅游的感觉来。
临近城门时,车厢里的雪里卿探手递出铜钱与文书,轻声交代:“城门官会先例行询问进城缘由,将文书给他看,随后再每人缴纳五文城门税即可。”
周贤应好。
递上府衙文书,城门官看过一遍,检查车厢中人后挥手放行,周贤缴上十个铜板顺利驱车通过,并未注意到后方官员与旁边城守卫兵眼中的惊艳与嘀咕声。
“原来长这模样,怪不得……”
怪不得亲爹能以其婚嫁为筹码,搭上府城中的贵人们。
平宁府下属的泽鹿县出过一个姿容绝艳的哥儿,名唤雪里卿,未出阁便引得许多男子争相求娶,其中还包括府城中好几位官家公子。
这当年在平宁府是出过名的。
如今钦差大臣亲临,只为查办其生父雪昌贿赂舞弊一案,此案不仅同当年求娶之事有牵扯,还是被这哥儿在县衙三状告父捅出来的,这些陈年旧事自然也被重新翻出讨论。
不止如此,当初求娶过的男子名单更是真真假假拉出上百位,个个都缩在家不敢出门,生怕被钦差与京兵绑走。
莫说官守,连百姓私下都在谈说。
路上的叔婶们打招呼,第一句是那事你听说了吗?第二句便是那雪家哥儿究竟多好看?
紧接着就会有一句相似的点评:
“八成是狐狸精转世,你看那些男人一个个都被祸害成什么样了?但凡当初夸过几句的,如今都吓得不敢出屋,我儿子随口一句玩笑便被邻居捉住,儿媳最近天天闹呢,真是可恨呐。”
这些话周贤驾车听了一路,面色愈发黑沉。待寻到合适的客栈,他用帷帽给雪里卿遮好,方才领人下车。
进房关上门,他懊恼拍头。
“我该想到这些的。”
近来日子太安逸,让他一时忘记雪里卿那腥风血雨的名声还牵涉到府城,如今周贤都想穿回去踹自己一脚。什么中秋不中秋,还不如路上过呢。
雪里卿摘下帷帽,神情一派淡然。
他侧眸扫了眼正懊恼的男人,抬手抚上他脸颊道:“他们除了雪里卿三字外一无所知,妨碍不到我们明日中秋游会,我更不在意他人如何论说。”
周贤张臂熊抱他闷道:“我在意。”
雪里卿环住他的腰回抱,默了片刻硬邦邦道:“今日赶路乏了,去传水,我要沐浴休息。”
周贤无奈又好笑。
下一刻,他感受耳畔拂过热息,响起哥儿独特好听的冷清嗓音:“一起洗早点睡。”
顿时周贤什么都不想了。
只想要雪里卿。
作者有话要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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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猫爪]2025.4.13
第109章
想是一回事,行动是另一回事。
如今客栈要住好几天,左右有耳,若是捣鼓出点动静,周贤脸皮厚无所谓,对雪里卿却不好。
简单吃过热食后,雪里卿去屏风后沐浴,周贤归置行李,顺便掏出专门准备的自制四件套把客栈的床重铺一遍。待人出浴,他也不再喊伙计费力气换水,就着里头的旧水简单擦洗。
收拾好回到床前,便瞧见雪里卿披发坐在床里,脑袋一点一点几次要栽倒。
周贤调侃:“坐忘道呢?”
雪里卿蓦然撩起眼皮,抬眸望向面前的男人。他顿了下回神,平静道:“躺下会睡着。”
周贤知道这是在等自己,笑眯眯钻上床带他躺下,拥他入怀,亲亲额头道:“现在能睡着了。”
雪里卿依言合上双目。
两人都很快睡去。
一夜无话到天明,两日赶路劳累二人都起得晚,临近午时方在房里吃上第一顿饭。
府城客栈风靡文墨秀雅之风,菜名起得花里胡哨,菜量少一半,饭碗还只有掌心大,周贤三两口一碗吃得麻烦,觊觎的视线时不时瞄向大饭盆。
雪里卿:“用吧,里面都是你的。”
周贤注意到他没动多少的碗:“没胃口还是不喜欢,要不我借厨房给你重新做一份?”
见其作势起身,雪里卿按住他。
“只是没睡好。”雪里卿将米饭盆端到周贤面前催促,“快点吃,不是想看府城吗?吃完带你去。”
周贤却想起昨日那些流言蜚语,下意识眉头紧皱。
雪里卿平静解释:“昨日说过,除少数几人外,此处无人能认出我,不会有妨碍,反而是过两日公审上堂作证后会受影响。难得来一次平宁府,难道你要跟我一直待在客栈不出?”
周贤与之对视片刻,无奈答应。
“都听你的。”
他摸摸哥儿带疲色的脸道:“中秋游会傍晚才开始,我们入夜再出去,你去补补觉。”
雪里卿并未拒绝。
他确实没睡好,精神不济,连带着脑袋都有些疼。用过饭后,雪里卿便再次躺回床上。
这次他翻来覆去许久睡不着,周贤过去躺下陪他,靠着熟悉的胸膛哥儿方才缓缓睡去。即使如此,紧闭的眼睫仍在不安颤动,似乎陷入沉重的梦魇。
周贤脸颊贴在他额头蹭了蹭,既心疼又疑惑:“这是怎么了?”
……
雪里卿一直睡到傍晚才起,脑袋反而更昏沉。他蹙眉揉按额角,转眸看见房间空空荡荡,并没有周贤的身影。
雪里卿下床,准备去找人。
刚一拉开房门,迎面正好碰上端着饭菜返回的周贤。闻着熟悉的香味,雪里卿反问:“还是去借厨房了?”
周贤弯眸笑笑。
进房后,他示意雪里卿坐下,边摆盘边感慨道:“没办法呐,谁让夫郎只爱吃我做的饭,对出自别的野男人之手的饭都吃不下睡不着呢?好不容易长点膘,饿瘦了为夫多心疼。”
听见长膘二字,雪里卿气瞪他。
养猪呢?
周贤失笑:“吃饭。”
虽然瞪人不承认,但雪里卿的确比中午多吃了些,但也只是一些。
望着哥儿恹恹的神色,周贤担心:“我看你白日也睡不安稳,是有心事还是身体不适?要不要先去医馆瞧瞧。”
雪里卿摇头:“似乎是有噩梦,记不清了,无碍。”
言罢,他低头努力吃饭。
周贤无奈颔首。
在两人用饭期间,窗外的霞色逐渐被黑夜替代,圆月高挂于空,城中主干道上同时亮起一盏盏灯火。
中秋游会由府衙承办。
游会在平宁府南北主干道举行,这一夜开放宵禁与坊市限制,不仅平民百姓可随意游玩,商贩杂耍等都可以在检查批准后进入摆摊行商,以增民趣。
是一年中为数不多的几次盛会。
今年为了向京中来的大人物展现平宁府安乐与风采,府衙下了血本,增开主干道两侧街道,沿路挂满彩灯,甚至还组织了花车游街。
张灯结彩,灯火辉煌。
百姓们格外期待,早早结群上街。等雪里卿和周贤出来时,连新开放的侧街都已经人挤人了。
周贤把雪里卿往自己怀里使劲揣了揣道:“这种地方丢孩子媳妇儿的肯定多,你乖乖抱紧别乱跑啊。”
耳边人声鼎沸,雪里卿盯着他开合的嘴听不清,歪头再凑近些。
“什么?”
周贤见此,真的有些担心丢老婆了。
这么挤着挤着一个不小心走散,喊破喉咙都听不见,万一再遇见人贩子……
雪里卿还支着耳朵等回话呢,没来得及反应,忽然被男人搂着腰抱起来,蹭蹭蹭钻进灯火阑珊处的无人小巷。
他疑问:“怎么了?”
周贤胆战心惊:“怕你丢了。”
雪里卿:“……”
略一思索,他从袖中掏出一条蓝丝发带,一头绑在自己的左腕上,另一头交给对方。
周贤双眸一亮,忙接过这简易防走失绳绑到自己的左腕。
雪里卿提醒:“你该绑右手。”
“绑左手,没错。”
周贤给自己绑了个死结,又将其在手掌绕了几圈,长仅三尺的发带瞬间迫使两人胸背相贴交叠。他用右手在后方揽住哥儿的腰,笑眯眯道:“这样保险。”
游会人挤人,没人会在意他们过分亲密的动作。雪里卿也不想将时间浪费在相互寻找上,平白让周贤焦急担忧,便默许了这个姿势。
随后他们又相互约定,万一仍意外走散,雪里卿原地等待一刻钟,若是见不到周贤寻来,便返回客栈,周贤也会在两刻钟找不到他后回去。
说定好,雪里卿抬步准备出巷。
一步没迈出去,他便被腰间力道抱回阴影里转了个身,后背靠墙,面前周贤紧贴上来。
雪里卿望向巷外灯光与偶尔经过的几道人影,低声警告:“不许乱来。”
周贤侧身用背挡住巷口可能的视线,挑了挑哥儿的下巴,故意不明白:“什么乱来,卿卿说说看?”
雪里卿抿唇瞪他。
没人接话,周贤只好自己推流程,扶着哥儿的后脑倾身吻下来。
耳畔的亲吻声传不进嘈杂街道,却在无人在意的深巷格外清晰。雪里卿睁眸紧张瞥向巷口,视线又总被撩拨得朦胧,心脏砰砰跳动——
最后他恼羞成怒再次一口咬下去。
不久之后的游会街边,周贤接过摊贩递来的肉饼,热乎乎刚出锅,他一口咬下去,味道没尝出来,舌头上的伤口先碰得生疼。
看他嘶呼嘶呼抽气,雪里卿冷哼。
“活该。”
周贤三两口咀嚼咽下,把肉饼递到他嘴边讨好:“挺香的,尝尝。”
雪里卿勉强给他面子咬一口,也被烫得哈气。周贤忍不住笑出声,被狠瞪了一眼后,赶忙低声顺毛哄哄,推着哥儿顺着人潮继续前进。
这种游会对见惯了现代灯红酒绿的周贤而言,只是起初瞧个稀奇,之后买买本地吃食与小玩意儿,当凑个热闹。
反倒是雪里卿更有兴致些。
京中每年新年都会举办盛会,自除夕至元宵灯火连点十六日,灯火辉煌,满城同庆,眼下这个中秋游会与之相比实属小巫见大巫。
不过从前他都端坐高台,远眺人流如织,从未身处其中,如今穿行于人流与灯火之间,趣味不同。
耳畔商贩奋力叫卖声接连不断,迎面一波波走来的百姓相互说笑,视线扫过两侧摊铺。
若是被吸引便拉扯着凑过去,问过价后赶忙将手中的小玩意放下,离开后跟同伴感慨游会的商贩就是宰人。再或者闻着食物的香气,引上馋虫,他们捏着荷包在几家食摊前犹豫,最后挑一个最想吃的或者最便宜的。
还有最愁人的小屁孩。
乖巧胆小的紧贴在家人身边倒还好,调皮的一个不看着便撒手没,在人群里横冲直撞地乱窜,嫌人的很。
比如现在,雪里卿便捉住一个直扑到自己身上的小男孩。他掰起小孩的脸,刚想问他家人在何处,看清对方模样的瞬间忽然顿住。
背后的周贤询问:“怎么了?”
雪里卿没来得及开口,对面便响起一道严厉斥责的声音。
“一个小玩意而已,不买还闹脾气乱跑,赶紧滚回来。”身穿丝质长袍的陌生男人冷脸拍了下男孩的后脑勺训斥,随后露出笑脸,对雪里卿客气道歉,“这位夫郎,小儿无意冲撞实在抱歉,回去我一定好好教训他。”
说着他要将人拉回自己身边。
雪里卿按住男孩不给,顺势解开手腕上的发带,转身交代道:“抓了,压去给巡逻守卫官。”
周贤不疑有他,直接上去一把将人按倒地上,顺势用发带反手绑住。
男人挣扎大喊,路人止步望来。
雪里卿淡然解释:“谁家孩子名绣锦衣一件上百两,老子穿勾丝的旧袍?拍花子拐人罢了,我们这便去送官,各位不放心可以跟来见证。”
这种大型游会,衙门都会派人巡守以防不测,今年人手更多,没走几步便遇上一队官差。听过来龙去脉后,领头的官差询问那男孩。
男孩捉着雪里卿的衣摆,说什么都一个劲儿的摇头。
见那官差还要继续问,雪里卿无奈提醒:“他衣着不凡,身上或许有信物能认出身份。”
官差觉得有理,上前翻了翻。
翻出一只蟒纹玉佩。
面前的官差们慌忙跪下,旁边不明缘由的百姓见官差都如此,也跟着齐刷刷跪倒一片。热闹的街道瞬间寂静无声,四周都是伏身趴跪的百姓,唯有雪里卿、周贤以及那个男孩直挺挺站着。
这跪势还一路向街道两方蔓延。
雪里卿抬眸,视线越过不断伏倒下去的人群,望见不远处还站着的另一群人,其中两张焦急的脸他再熟悉不过。
是二皇子和张少辞。
作者有话要说:
这两天出门陪家人办事了,有点忙,抱歉。
加更我还记着的,就是暂时还没存出来稿[可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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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猫爪]2025.4.13
第110章
周围的百姓莫名其妙跪倒一片,赵永泓还在奇怪,想着是不是父皇亲临,昂首便发现自己刚走丢的儿子。
他立即大喊:“琦儿!”
老父亲的呼唤响亮传来,男孩却无动于衷,依然瞪圆眼睛,惊慌地拉着雪里卿的衣摆不撒手。直到赵永泓跑过来蹲下将其转向自己,男孩看见他方才松开手,趴进爹爹怀中无声哭泣。
显然这是个聋哑孩子。
雪里卿望着相拥而泣的父子,冷声质问:“孩子身体有问题,带出来还不好好看住,有脸哭?”
赵永泓下意识打了个冷颤。
他抱着孩子缓缓昂首,立即对上一双严厉的浅瞳,一瞬间仿佛置身御书房正在被父皇训斥。
二皇子立即憋泪摇头:“没脸。”
后方张少辞提醒:“公子。”
赵永泓回神,抱起儿子退后,这时才注意到让自己梦回御书房之人只是个身穿衩袍的年轻哥儿,唯一特别之处是对方样貌格外出色。老二被盯得心虚胆寒,扭过头跟儿子一起默默继续哭。
张少辞无奈,转头安排疏通惊扰的百姓,带知情人到一旁问话。
确认经过后,他命人羁押罪犯听候发落,并向雪里卿与周贤拱手道谢:“多谢二位出手救下我家小公子,今日已晚,还请留个地址,明日我们登门道谢。”
周贤微笑:“举手之劳不必挂怀,这种热闹集会上拐卖犯最是猖獗,往后该多多注意才是。”
张少辞也是后怕。
赵康琦虽身有缺陷,却是当今圣上的皇孙,二皇子殿下的嫡长子,今日若有闪失,跟随的所有人都脑袋不保,他更无颜回京面圣。
他厉眸扫过一旁的护卫,压下心中种种思索,让两位恩公莫要推辞。
周贤笑眯眯摆手。
前方两个男人来回推拉,雪里卿站在后方,静静注视不远处的父子二人,片刻后忽然开口:“福临客栈,两日后雪昌案结束后再来。”
张少辞微怔:“雪昌案?”
雪里卿转首望向他,拱手道:“在下雪里卿,这位是我夫君周贤。您能支使官差想必是府城官员,近来应当听说过我,此事不过举手之劳,两位大人若心中过意不去,便在那之后再来吧,若事情顺利我们会在八月十九清晨启程回家。”
言罢,雪里卿微微颔首,牵起周贤告辞离去。
望着二人离去的背影,张少辞思忖片刻转身回到二皇子面前,看着一大一小两个抽泣的人再次无奈叹气:“殿下,您如此失态,传回京中又会被朝臣参告。”
参告的后果就是被皇帝传去御书房斥责他软弱,再被丢去禁军训练。
赵永泓又打了个冷颤。
他摸摸儿子的脑袋哄:“咱们先别哭了,再哭父王就要遭殃了。”
可惜赵康琦根本听不见,小小一团缩在爹爹怀里,可怜巴巴哭泣着,泪水大颗大颗滚落打湿了昂贵的绸衣。
另一边雪里卿牵着周贤往前走,因心不在焉差点撞上别人。
周贤及时将哥儿拉回怀中。
发带绑在那人贩子手上并未取回,告别后两人只是手牵着手。见雪里卿实在神思不属,他低声征询意见:“要不要回客栈休息?”
雪里卿转眸注视担忧的男人,轻轻摇头,微微用力回握对方的手轻道:“想起过去的一些事,回去再同你说,先看完花车游行吧,快开始了。”
他还记得周贤没来过府城,想看看。
花车游行于戌时中开始。
彩绸、彩纸、彩灯、彩花交织成各式各样的吉祥形状,由人力拉动在街道上游行。伴着宛转悠扬的乐声,车上各色美人曼妙舞动,伶人高声唱着歌颂月神与皇帝的曲词。
四方百姓伸着脑袋探看叫好,这场中秋游会显然十分成功。
见雪里卿站在人群中认真观看花车,时不时还跟随人群一起鼓掌叫好,周贤稍稍放心,揽紧夫郎防走失,也沉浸于节日的愉快庆祝中。
花车会在由主干道尽北方启程,穿过主干道先后转去东西两侧街道,最后由南至北回到起点结束。
他们并未看完全程,只跟随一段路凑够热闹,留在东侧街道逛了一圈,在亥时左右返回客栈。
远离通明的灯火与嘈杂的人群,周围蓦然安静下来,四下无人,静谧而黑暗,五感间唯剩手中的一柄莲花灯和身旁相依的伴侣。
雪里卿盯着地面缓步前进,轻声讲起他方才或者说一整日状态不佳的原因。
“我回想起了今日梦境。”
那与其说是噩梦,不如说在回忆。
兴许是因知道二皇子与张少辞此时正在平宁府,雪里卿梦回上一世,跟随徐明柒杀入皇宫那日。
禁军早在守城时被击溃,皇宫只剩一支锦衣卫守护。
功成近在眼前,戍北军气势如虹一路冲向皇宫,不待进攻,宫门便被投降的锦衣卫指挥使打开。在他的指引下,徐明柒带军包围皇帝与其残党躲避的偏殿。
皇宫四下火光冲天,偏殿内昏暗不闻声响,徐明柒果断命令将士攻门。
雕刻吉祥纹的格子门被轻易推开,火把照亮宫殿,映现满墙盖着赵永泓私印的字画以及遍地横尸。
正前方入目便是自刎的二人。
鲜红的血水正新鲜,自脖颈半数没入金黄龙袍与绯红官袍将其浸透,另一半顺着桌面,断线血珍珠似的往地上坠,积聚成两片水洼。
雪里卿处死过人,也杀过人,谋反途中征战不断,鲜红衣摆拂过血河与腐肉而来,他选择这条路便已有面对他们尸体的觉悟。
那夜终见其果,雪里卿方才意识到自己终究做不到无动于衷。
二皇子是第一世的知遇伯乐,张少辞是臭味相投的同僚好友。对这二人,他忠过敬过感恩过,骂过揍过争执过,甚至第二世他曾转投五皇子门下与之敌对,互相争斗下绊子,两世因果也让雪里卿对他们再了解不过。
若世上有比他更倔者,必数此二人。
赵永泓之于书画志趣。
张少辞之于忠信报恩。
一个一心不想当皇帝,一个一心辅佐对方当皇帝。那日却一个穿着龙袍死在自己的书画间,一个随亡国君主而去。
皆抱憾而终。
雪里卿见之懂之,于心难忍。
但新朝立,旧皇不可留,为天下为百姓徐明柒都是更合适的君主,他为此悲痛却不后悔。
然而这悲痛并未就此结束。
赵永泓同样子嗣不丰,谋反时还只有赵康琦一个儿子。
这孩子是他的第一位王妃所生,王妃难产而死,诞下的赵康琦高烧三日勉强活下,却永远失去的听觉与声音。他天性怯懦易惊,只要见不到爹爹或自幼带他的奶娘和婢女,便会慌乱不安,甚至幼时有次因意外耽搁太久,吓得高烧不退。
幸而赵永泓也极其怜爱这个儿子。
第一世还在王府做幕僚时,雪里卿偶尔会陪这个安静的孩子玩耍,或许性子相合,还偶然成为赵康琦依赖的第四人,这也是第一世手段尚嫩的他有机会得新皇青眼、年纪轻轻便坐上首辅位的重要原因之一。
赵永泓还玩笑说过,让赵康琦认雪里卿作义父,义父保他一世安稳。
但第三世的雪里卿没保住他。
投降的锦衣卫指挥使为表诚心,再次指路,捉住被藏在郊外正准备远逃的赵康琦。大殿之上,身着冰冷盔甲的将士压跪着惊慌迷茫的十二岁孩子。
雪里卿站在龙椅之下,蹙眉道:“他不过是个聋哑残败之子,建立新朝需行二王三恪之礼,随便封个王贵即可,何必再生杀孽?”
龙椅上的徐明柒盔甲染血,注视着他的眼睛否定道:“二王三恪需行,皇帝之子却不可。即使他懵懂无知,也会为有心之人所利用,此中风险里卿应当比我想的更清楚。成大事者不可心慈手软,这是你教我的道理。”
徐明柒心意已决,赐人一杯毒酒。
雪里卿亲眼目睹赵康琦被灌下毒水,颤抖着倒地而亡,无力改变。他闭眸呼吸深重,没看上方的明日新皇一眼,转身离开了宫殿。
那几日,三人死亡的画面不断在他脑海中浮现,满怀愧疚。
直到登基宫宴,徐明柒在上方大肆夸赞他是建朝首功,一句句都扎在雪里卿心上,之后得知自己醉酒将人揍了顿,雪里卿一直觉得他属实活该。
不过,雪里卿仍未后悔。
他只觉得没意思。新旧朝堂无外乎都是那些破事,命运已定,自己折腾来折腾去,其实根本没真正改变过什么。
雪里卿心中已做好打算,他在朝中守几年,只要确认徐明柒的确为国为民不草包,并非五皇子那般装样子货,即使对方准备对自己不再心慈手软,最后落个走狗烹的结局也无所谓了。
雪里卿早有准备,岂料徐明柒偏偏选了个最气他的法子烹他。
最后还是被气死。
如今第四世,雪里卿选择完全不同的道路,心中却一直在逃避思考此事。现在三人就在眼前,他不得不面对这一世他们还会重复悲剧的事实。
此时,二人已返回客栈房间。
周贤接过雪里卿手中的莲花灯,随手放置到桌上继续照明,揽他坐下道:“所以里卿说出客栈,是要帮他们?”
雪里卿敛眸,轻嗯承认。
他方才还是心软了。
虽无法为了他们阻止徐明柒,但三人并非没有活路。徐明柒忌惮前朝皇帝与皇子,却仍守二王三恪之礼,只要这一世老二不登基,便能做帝王之宾,如愿闲散一生,张少辞与赵康琦亦可活下去。
雪里卿想试一试,至少老二与老五谁能登基,他真正改变过。
周贤试探:“让老五去死?”
雪里卿悲伤的眸子转瞬变冷,无情哼道:“他死了活该。”
周贤不禁失笑。
看来这位才是真正把雪里卿得罪死死的那个。
作者有话要说:
二王三恪制度:古代的政治礼制,起源于尧舜禹时期。新王朝会封前代王室后裔爵位,地位不是臣而是宾,以示尊敬,显示本朝是继承大统,表明正统地位,也彰显新皇仁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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所以第三世的完整过程是:
徐明柒坚持杀赵康琦,雪里卿被惹生气。
登基宫宴,徐明柒努力吹彩虹屁想哄哄,雪里卿反被刺激,醉酒把人揍了一顿,但大漏勺让徐明柒得知他的哥儿身份。
雪里卿躺平,准备面对兔死狗烹的结局。
徐明柒确认心意,决定摊牌求娶。
雪里卿不接受这种烹狗方式,直接被气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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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猫爪]2025.4.15【】