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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0-100

作者:舂相不巷本书字数:K更新时间:
    第91章


    相比其他甜品零食,爆米花制作十分简单。将准备好的干净玉米下锅,冷锅冷油翻炒均匀,发现有颗粒爆花立即盖上锅盖,紧接着就会听见一阵噼里啪啦,有压在底下炸不开的,可以晃晃锅或用铲勺搅拌协助。


    香喷喷的玉米花就出锅了。


    若是嫌原味寡淡,还可以另外熬制焦糖,将爆米花回锅翻炒裹匀,晾凉后就是电影院同款香香脆脆的焦糖爆米花。


    厨房内,周贤按步骤顺利进行。


    瞧见嘭开一朵米花后,他立即盖上木锅盖,转头笑道:“马上就好。”


    雪里卿颔首,眼睛仍紧紧盯着锅。


    当今有米花这种小食,炒制的散盘或米花糖他都吃过,却没见过制作过程,更未见过用玉米做的。方才他也瞧见了那颗炸开的玉米,团团软软,十分有趣。


    雪里卿好奇问:“你们那儿的吃食都喜欢做得像棉花?”


    膨膨的,软软的,或弹弹的。


    比如舒芙蕾和布丁。


    周贤好笑:“我给你做了那么多好吃的,你就只记舒芙蕾和小布丁?”


    仔细回忆这两月来吃过的东西,雪里卿承认此言的确有失偏颇。


    其实周贤所做饭菜多偏咸辣,油也偏重,菜色口味都跟泽鹿县本地相似,正因如此他反而没多注意。


    雪里卿昂首问:“好了吗?”


    爆米花炸得快,方才同他讲话没注意里面的动静,周贤觉得应当差不多,笑眯眯点头,喊着“当当当当”掀开锅盖。


    雪里卿期待地望向铁锅。


    视野里,寥寥几颗大大的白圆团花浮在上层,底下还是油泡玉米粒。


    周贤举着锅盖沉默。


    翻车了……


    这时一只手揽着宽袖,从锅中捏起一颗冒热气的玉米花放入口中。雪里卿嚼动品评:“香。”


    跟哥儿淡定的浅眸对视一眼,周贤轻笑,弯腰亲了下他上下鼓动的脸颊:“还是卿卿疼我,捧场。”


    雪里卿颔首:“你知道就好。”


    即使他不懂,也看得出这是做坏了。


    也不是坏,锅里食物好好的没变黑,只是米花有些少而已,雪里卿觉得这对周贤来说不是问题。上次红糖枣糕糊掉,他就立即发现原因所在,重新做出香香甜甜的好味道。


    他对厨子很信任,安慰道:“再重新做就是了。”


    然而周贤却叹了口气。


    他低头望回锅里的玉米粒混油,已然想通了其中关窍,无奈道:“应该是品种问题,普通玉米没有高压炉爆不起来,重新做还会失败。”


    雪里卿不懂高压炉是什么炉,只是默默将上面爆出来的几个玉米花挑出来全部吃掉,因是热的,口感有些绵软。


    他觉得还是像棉花。


    说了做爆米花,玉米花吃不成,周贤便转战糯米花。


    比起玉米的方便,糯米花的步骤就要繁杂许多。同普通玉米一样,生米没有高压炉的很难爆成白米花,因此要先制做阴米。


    糯米浸泡三四小时,上锅蒸熟后其铺开阴凉晾制三四天或低温烘干,搓回一粒粒的样子,这便是阴米。将这种阴米放进锅中炒制或油炸都能做成白米花,跟糖浆一起炒制定型,就是米花糖。


    如此一套下来至少也要大半日。


    周贤泡上一盆糯米,无奈道:“只能傍晚用石窑烘干再炒了。”


    雪里卿颔首,掩唇打了个哈欠,眼睫被哈出的泪水打湿成缕,没精打采地上下扇了两下。


    周贤瞧见也打了个哈欠。


    困意在两人间叠加传染,雪里卿偏头眯眼又打了一个。


    周贤忍不住噗嗤笑出声。


    没必要在厨房干等着,为防止两个人对着打哈欠打到傍晚,他将泡米盆搬到桌上放好,拉起夫郎朝外走。


    “走吧,回房休息。”


    雨幕厚重,模糊了游廊里穿行而过的两道身影。


    把雪里卿送回房间,周贤本打算转身从侧门穿过厅堂回屋,手刚要送开,便被人重新握稳。


    周贤怔然望去。


    瞧了他一眼,雪里卿牵着男人转身走进里屋。他松手端坐到床沿,昂首命令:“关门。”


    周贤依言关闭里屋的小门。


    小卧室里瞬间变暗。


    他反应过来,走到雪里卿面前,笑吟吟弯下腰望着哥儿明知故问:“里卿想做什么?”


    他将双手举到两人面前晃晃。


    “绑为夫来侍寝?”


    雪里卿将那双不矜持的手按下,褪去鞋,往后挪到床里。他拉过被子盖到身上,拍拍身旁的位置道:“上来,陪我休息。”


    周贤失笑。


    哎呀感慨一声,他躺到炕床上,侧身面朝自家漂亮夫郎,手臂被拉去当枕头。望着主动躺进自己怀里的雪里卿,周贤抱住他美滋滋低声问:“怎么了,突然这么哄我?”


    雪里卿闭眸缓道:“这次你似乎很在意。”


    是指爆米花的失败。


    周贤想了想,解释道:“我不是心情差,只是有些怀念一些曾经的事。我的妈妈,就是我阿娘,她厨艺跟你水平差不多,但又很喜欢烹饪,做不出来只能我去帮她,我现在会的这些都是小时候她训练出来的。”


    “爆米花是她为数不多会做的。”


    雪里卿轻嗯,忍耐着困意睁开眼睛认真听:“之后呢?”


    周贤视线望向雨窗。


    他依稀记得是一个暑假的雨天,他还是写小学暑假作业的年纪,练习册上全部都是幼稚的加减乘除。正在他认真计算的时候,厨房突然爆发出妈妈癫狂的笑声,随后穿着蓝白碎花裙的她就端着一锅跑到他房间惊喜大喊。


    “贤贤!妈妈成功了!”


    小周贤放下笔,嗅嗅鼻间的味道,过去拨开上层黄灿灿的爆米花,果然看见底下焦黑一片。


    妈妈笑眯眯把玉米花铺回去盖好,没事人一样催他尝尝。


    在她期待的视线中,周贤捧场夸好吃,在心中默默推测,上面这层应该是跳出锅得以幸免于难,被妈妈塞回去假装成功。


    总而言之也是成功了。


    自那日后,他每天都能看见妈妈哼着歌,在厨房里手忙脚乱爆玉米,念叨着给自己洗脑努力大于天赋,希望就在眼前。


    之后周贤整整吃了半年。


    每日半锅,吃的满头满脑满鼻子都是原味爆米花味儿,吃出了童年阴影。


    自那以后他都对此敬谢不敏。


    方才后院下雨,周贤脑海里冒出这件事,忽然有些怀念那种味道。玉米在绥朝刚刚推广种植,想必还没这种做法,他便想给雪里卿做。


    “没想到她成功的东西,反而是我失败了。”周贤的语气既无奈又好笑,还掺杂着几分不可追忆的涩意。


    靠在他怀中的雪里卿眨眨眼睛。


    “贤贤?”


    周贤笑:“嗯,卿卿同款,你喜欢这么喊?”想象了下自己在别人面前被哥儿这般喊,他复杂道,“如果是卿卿,我也可以承受。”


    雪里卿冷漠:“我不可。”


    又不是小娃娃。


    也只有周贤会那么肉麻。


    在这方面,周贤显然是一个极其双标的人。自己被喊贤贤觉得难受,自己喊别人卿卿就乐此不疲:“卿卿好听,卿卿本就是用来唤爱人的,我喊卿卿卿卿理所应当。”


    雪里卿被他满嘴卿卿卿的惹恼,抬手拧了下男人的腰。


    周贤侧身,还要他拧另一边。


    脸皮厚度比不上,雪里卿红着耳尖闭眼不理会他。


    房间昏暗宁静,听了会儿雨声,就在周贤以为他已经睡着,帮他拉被子盖好的时候,雪里卿忽然出声。


    “你的妈妈很好。”


    “她不善厨,只会几样能吃的,或许是受到鼓励想给你好的。以你的性子,当初也很捧场对不对?”


    想到当初的小学生词汇量有限,绞尽脑汁,偷偷在电脑上搜如何夸妈妈巨难吃的饭好吃,周贤笑道:“说反了,我这通身好脾气,都是当初在我妈手底下练的。”


    雪里卿好奇:“坏脾气呢?”


    他自然瞧得出,在周贤的一团和气中央同样生有戾气,比如面对那疤脸,面对雪昌,面对企图欺负他的周二狗和那群去找王阿奶家麻烦的人,都会有流露,总以维护姿态指向外人。


    对此雪里卿是赞赏的。


    脾性方面,周贤比他有分寸,能屈能伸不别扭。


    雪里卿猜测:“为了保护妈妈?”


    周贤摇头,收紧拥抱他的手臂闷声回答:“是因为失去妈妈。”


    在他人眼中,妈妈大概是那种又蠢又傻还不知好歹的笨蛋。


    容貌姣好,家世普通,傻白甜被富二代欺骗感情还意外怀孕,不想着为自己精明打算,反而一气之下得罪对方,只要了对富二代来说洒洒水般容易的五百万便轻易离开。


    如此也行,五百万对于任何一个普通人来说都是一大笔钱。


    她只要打掉孩子,找个清闲工作,在任何一个二线城市都能富闲生活,就凭那张脸另找个老实好男人过日子也不难。然而,她却非要生下孩子。


    为此与家人翻脸,背井离乡。


    最终在一个不知名的三线小城中病逝。


    相依为命的妈妈离去时,周贤只有十二岁,他没有当初雪里卿的隐忍早熟,心中更多是迷茫,看不清前路,现代完善的法律体系帮助他做出了选择。


    外公外婆认为是周贤害死女儿,不要他。亲戚淡漠不相识。福利院又因其尚有生父不符合标准,无法收容。


    于是,周贤跟随警车,兜兜转转抵达一个别墅庄园。


    庄园豪华阔气,同海边小城的两层小楼完全是两个世界。那位未曾谋面的父亲西装革履从豪华中迈步走出来,见到他的第一眼,说:“你的眼睛很像你妈妈,其余都像我。”


    那一刻,周贤蓦然满心是恨。


    他站在警察和负责安置自己的民政局干事身边,昂起脸冷冷回:“我像狗也不像你。”


    作者有话要说:


    写写周贤从前的故事


    ————


    [猫爪]2025.3.28


    欠债记录:500营养液一更【大概明天能写出来】


    第92章 【加更】


    等了等,头顶忽然没声了。


    雪里卿疑惑:“没了?”


    周贤努努嘴道:“剩下的都是些没意思的东西。”


    雪里卿:“我想听完。”


    周贤蹭蹭哥儿额角,依言继续。


    “他要抚养我,只是因为民政局和警察,就是官府衙门找上门,家族集团股票需要稳定,继承人不能出丑闻。我年纪太小也无法反抗,只能留下来跟陌生的亲爹后妈继弟继妹相互恶心。”


    周贤跟那家所有人都八字不合,尤其是继母,初见面就相看两生厌,平日也多是明讥暗讽,互揭伤疤。


    渣爹在时她装可怜,周贤嘲讽。


    渣爹不在时她骂小杂种摔花瓶,周贤骂可怜虫打她儿子,顺便再拿着手里的副卡刷爆。


    继母经常被气哭。


    周贤也哭,回屋偷偷哭着想妈妈。


    那年升中学,他还被塞进乱七八糟的贵族学校。青春期本就气不顺,看见那群没事找事的傻缺更烦,多揍了几个。


    对方找人报复,受伤。


    养好他再去揍。


    多几个来回,拳头就打硬了,还招来不少被打服了要认哥的。


    回看那段岁月,周贤觉得自己确实不算好东西,狠厉不听劝,顶级刺头,也辜负了几位苦口婆心的好老师。


    后来渣爹发现留他丑闻更多,家里鸡飞狗跳不安宁,威胁停卡停钱对周贤也没用,总有各种小屁孩上赶着接济,他终于坐不住。


    初中毕业的那个暑假,父子两人冷眼对坐半日,各退一步。


    周贤签字放弃继承权,对方放周贤回去独自生活,待十八岁成年亲属关系自动解除,再无关系。


    回家那日,站在落满灰的小楼,周贤觉得三魂七魄都归位,外出三年时光宛如梦境。之后他独自一人继续生活,好好学习,脾气也安稳,按当年负责安置他的那位公务人员的说法就是:


    进那豪宅时周贤像忽然换了个人,如今离开,像换了回来。


    周贤反思道:“其实我小时候也很幼稚没章法,做的事许多都欠妥当,惹无辜的人受难,跟同为受害者之人闹腾,反而让该承担恶果的那个最轻松自在,皮毛都没伤着。”


    紧接着他话音一转,开始没脸没皮夸自己:“不像现在成熟稳重,风度翩翩,得到就是赚到,对不对宝贝?”


    雪里卿没驳他面子,抬臂绕到后背轻轻拍了两下。


    “赚到了。”


    周贤蓦然弯起眼眸,被哄舒坦了。


    漂亮夫郎在怀,他拱拱脑袋正想做点什么,延续一下快乐,怀里的人抽手转身背对过去。周贤对着后脑勺微愣,不禁好笑:“就哄这一下啊?”


    雪里卿嗯声道:“太闷。”


    夏季雨天本就闷热,他趴在男人怀中被捂着,周贤还时不时收紧手臂,压缩胸膛间本就狭小的空地让空气更稀薄。


    他实在呼吸不畅,哄不下去了。


    再哄周贤肯定又要蹬鼻子上脸,趁机做坏事。


    还是适当为宜……


    巨大的困意不断侵袭着意识,雪里卿此时终于抵挡不住。他枕着男人的胳膊,摸索向前找到那只手虚握了握,含糊说句睡觉,便呼吸轻缓起来。


    周贤轻笑,帮他将堆在脸颊和脖颈的头发理好,打了个哈欠,揽着夫郎的腰也美美睡觉。


    外面雨声簌簌,格外适合深眠。


    虽然适合却不宜贪多。


    午睡两刻钟为宜,最久不可超过半个时辰,切勿贪多。这是周贤写在《卿卿长命百岁计划》的健康养生小知识第三条,标了三颗红星。


    三星原因就是雪里卿午间总睡许久。


    今日也不例外。


    周贤醒时,雪里卿还保持原本的姿势睡得香甜,没有醒来的迹象。确认已经睡很久了,他推推人的肩轻唤。


    “里卿,起床了。”


    雪里卿翻身,埋在他怀里继续睡。


    周贤威胁:“再不起亲你了。”


    雪里卿直接昂脸递嘴。


    哥儿嘴巴微干,脸颊睡得泛红,眼睛闭着,长睫耷拉着根根分明像两柄羽毛小扇。等了两息没动静,他还扬着音调嗯声催促,把嘴往前送。


    上门的便宜没有不占的道理。


    周贤不客气低头亲了一口,感受到的雪里卿眉眼放松,反手拉过被子,弓腰重新往底下一埋继续睡。


    那意思就是交易成功。


    亲了,不起。


    周贤气笑,抽出自己被枕麻的手臂揉了揉,点点他额角道:“这下只能加钟一小会儿,且概不续杯,待会儿我回来你就得起来听不见没?”


    雪里卿皱眉:“烦。”


    这是听见了。


    看着他紧皱不悦的眉眼,周贤趁机捧着他的脸用力搓搓,帮他清醒,在雪里卿反应过来之前快速窜出房间。


    雪里卿翻身坐起来,顶着乱糟糟的头发,盯着房门满心火气。


    “周贤!”


    周贤早跑远听不见了。


    睡也没心情睡了,雪里卿只好起床,先对着外屋的铜镜整理仪容。将翘起的发丝梳理整齐,睡乱的衣领拉正抚平,确认整齐后,他倏地转身,气势汹汹去找某人算账。


    甫拉开房门,雪里卿愣住。


    视线穿越正前方的雨廊和院落雨幕,瞧见周贤拉开的大门,露出打着伞的林二丫和浑身湿透的旬丫儿。


    片刻,厅堂内。


    旬丫儿身上披着一段白棉布,头上的羊角辫拆散披着,林二丫正在帮她擦拭滴水的头发。


    雪里卿望着垂头抽泣的女孩,并未直接询问发生何事,反而问林二丫:“小满呢?”


    林二丫回:“让连翠帮忙看着了。”


    连翠是买来的一位女工。


    长工宿舍那边男女哥儿都有,为了方便,女子挨着林二丫都住西侧,两个哥儿住中央,男人们分在靠石墙的东侧。因住得近性别也相同,一来二去,林二丫便跟两个女子更亲近熟识。


    雪里卿点点头,抬手接过林二丫手中的布:“我来,这样湿透了不行,你去找身合适的衣裳来给她换。”


    林二丫懊恼:“瞧我这脑子。”


    方才旬丫儿砰砰拍石墙大门,那么大的雨,得亏是住在靠门边那间的汉子耳朵好使,周贤也提醒过多注意外面的动静,这才发现她给带了进来。


    新来的不认识人,找林二丫看。


    这个总跟雪里卿玩儿的小丫头她自然认识,见女孩只惨兮兮哭着说要找阿叔,就连忙给带来了,没顾得上其他。


    她立即道:“我这就去拿。”


    说罢便急匆匆出门。


    雪里卿迈步走到旬丫儿背后,接替她的位置。他拿出一柄木梳,学着之前周贤那样给女孩擦拭头发,缓声询问:“你爹爹回家了?”


    旬丫儿从哭泣中回神,点点脑袋。


    雪里卿眯眸,长睫浓密交叠,他语调和缓不变:“同我讲讲发生了什么。”


    旬丫儿垂着脑袋,捏紧身上披着的洁白棉布,布满泪水的大眼睛里染上些许惊恐,她结结巴巴道::“我……我……我打他了。”


    雪里卿擦发的手一顿,眼中闪过一丝意外,紧接着动作如常。


    “嗯,继续。”


    他的声音轻缓,四周清静安全,是值得信任的地方。旬丫儿颤颤深呼吸,起先话里有些颠三倒四,逐渐找回逻辑,勉强将事情讲清楚。


    结合之前在村里听说的传闻,雪里卿拼凑出她家事情的始末-


    旬丫儿的爹爹叫周三全。


    据她阿爹吴河讲,成婚初两年周三全是很好的,那时尚未分家,每日勤勤恳恳外出做工赚钱,交过中公后还会偷留几文攒着给他买油麦饼吃,尤其在他怀上那会儿,更是体贴。


    一切都坏在孩子出生。


    一胞双胎,丫头活着,小子死了。


    消息刚从稳婆口中传出来,婆母便站在屋外拍着手骂祸精灾星降世,喊着让周三全给她溺死,省得害了全家。


    周三全进屋,在床上吴河慌张的眼神中只说:“以后再生就行。”


    旬丫儿活下来。


    婆母心中不满,没出月子就赶人出来干活,吴河也觉得亏欠,只要外头喊便立即起身。起初周三全还帮忙说两句,被连带着骂多几次,他天刚亮出去干活,晚饭再回来,一天见不着人影。


    哥儿受孕难,孩子多数是在二十五岁前容易得些,大部分人三十五岁后便无法再生育,像之前吴辛儿那种夫郎近四十生的少之又少。因此,大家都会趁着年轻时多要些。


    吴河被娘家多留了两年,出嫁晚,生旬丫儿时已经二十一。本想着往后还有不少时间,可一年两年地等,却等不来怀孕的消息。


    听村里人说月子坐不好有影响,周三全还冲他阿娘发过一通脾气,婆母气哭,吴河夹在中间难过自责。最后是吴家老爹出面,让中公出钱请郎中,来看看到底怎么回事。


    二十文钱花出,郎中道:“多操劳常饥饿身子骨虚,受孕无碍。”


    婆母仗得势,叉腰骂三房不孝,冤枉老母。事情在周家闹了又闹,家里三个儿子也都已成家立业,最后又是周家老爹敲板分家,结束了这场闹剧。


    大家的闹剧结束,却也是小家悲剧的开端。


    分家后起初日子难,周三全常外出做工,吴河在家务农带闺女,两人各自忙碌生计。为了再生个儿子,他们房事频繁激烈,甚至常被听见的邻居调侃,吴河虽害羞却也觉得恩爱,每日带着旬丫儿做活干劲十足。


    就在那时,周三全忽然琢磨出个补贴家用的好法子。


    蒸烧酒。


    农家绿蚁不值钱,清酒每升价二钱。同样是一斗高粱酿出,若蒸制成烧酒,一坛一两银也卖得,若是能收来整个村子的份额,三五年便成富户!


    当初因这法子,周三全在宝山村里可是出尽风头。


    他成也酒,败也酒。


    作者有话要说:


    是500营养液加更喔~


    ————


    [猫爪]2025.3.28


    第93章


    烧酒味浓辛,比清酒还醇正,嗜好的老酒鬼喝上一口都能美上天,除了贵,没有缺点。


    而贵,于酒贩而言更是大好事。


    烧酒制作不难,只要制个甑桶,将酿好的酒水酒糟倒进去,小火蒸气,收集出酒露即可得之。一斗高粱四五十文,酿好些出四升烧酒,差些也能出两升,若是不讲究的,酸坏的酒水也能拿来当材料。


    周三全先用自家酿的酒蒸出一小壶,上午出下午回,便换成八钱银子。


    简直一本万利。


    那日他很高兴,还买回二两红糖。


    见吴河宝贝似的护着,周三全直接拿出一半冲了两碗红糖水,自己一碗,夫郎一碗,嫌道:“瞧你这小家子气,往后咱们家有钱了,天天喝都不碍事。”


    听他还要做,吴河忧道:“咱家一斗高粱的用额已经没了。”


    周三全毫不在意:“我有法子。”


    吴河心中不安,但男人的事他不敢多嘴,等人走了,才把屋里的女儿抱出来,将自己那碗红糖水喂她。


    那时旬丫儿三岁左右,根本不记得什么味道,但一直记得那水很甜很甜。


    糖水,她很喜欢。


    至于周三全的好法子,自然就是买份额。当年整个宝宝村六十八户,一年下来就是几十上百两的赚头。


    周三全迫不及待,当日就找去村里许多人家。听说能用酿酒的份额换钱,大家都乐意答应,毕竟人都吃不饱哪来的余粮酿酒喝?换成铜板补贴家用自然好。


    当然,也有脑子活泛的察觉不对。


    比如李三壮。他在县城做账房,对其中门道略知一二,询问得知是自酿贩酒,琢磨琢磨给拒了不说,连带着全家和亲戚都不说不准卖。


    周三全听闻满村喊着骂他。


    他以为李三壮看他法子好,想抢来断他财路。


    李三壮也不是能忍的,带着全家汉子去揍他。闹着闹着,两家两姓差点在村里打了场大的,最后村长出面调和。


    听李三壮说这事涉及粮酒,钻了律法空子,闹不好全村都得去蹲大牢。村长觉得有理,不顾周三全抗议,明令禁止村中买卖酿酒份额,否则就送去里正那里,看该如何判。


    有人说好有人骂。


    周三全气得难受,失了主意。


    钻律法空子贩酒这种事,自然并非他自己琢磨出来的。


    周三全本就喜饮酒,奈何家穷不可痛饮,在外做工时偶然遇见几个上工都要带酒囊的酒鬼,见他眼馋,对方大方请他,一来二去便成了酒肉朋友。有次听他感叹家里太穷,自家能酿的有限,又没钱去酒坊买,几个酒友神秘一笑,悄悄给他指点了这个法子,还给包销路。


    如今遇到阻碍,他赶忙去请教。


    那几人听闻纷纷大笑,不当回事,在周三全的追问下道:“让你买各户用额自己酿是因这法子利多酒质好,你那村长你管你买酿酒份额,还能管你买酒?”


    “拿来一蒸,不是照样赚?”


    周三全被点通了,开开心心回家,改收各家自酿的酒。许多之前失望不能卖用额抱怨的,立即上赶着过去。


    村长只能摇摇头叹息。


    那两年周三全家日子红火,整日大米糖肉,酒水随意,周三全三天两日就喝得脸红脖子粗在村里炫耀,还说要起砖瓦房大宅院,可谓风光。


    唯一不顺意的,就是吴河的肚子一直没动静。就算攒了万千家财,无子继承也是干瞪眼。


    每回听见别人调侃这事,还提及当年双胞胎男婴死,他阿娘当时就说旬丫儿是灾星会害全家,周三全都要出去喝闷酒,回来再发一通火气抱怨。吴河低头听,心中自责,只能尽力伺候好他。


    贩酒也不是处处顺意的。


    风光易遭人妒,首先就是卖自酿酒的人家不愿意了。


    一斗高粱酿两三坛酒,去掉本钱赚几十文辛苦钱,周三全捣鼓两下转手就翻了几十倍,盖起砖瓦房,凭什么?


    许多人闹腾起来,不加价不卖。


    还有人骂他钻营,商贾货色不入流。


    周三全气得直接放话:“你不卖多的是人卖,你们这些眼皮浅的狗东西,活该祖祖辈辈吃糠咽菜!”


    双方闹掰,周三全去远处收酒。


    起初是他赶车每日拉回家,吴河每日在家负责蒸。后来周三全说去的远,来回太累,两三日回一次家,再后来十天半月不回来一次。


    眼看着男人天天不归家,村里得罪的人多,传的话尤其难听,又是逛窑子又是养小娘,吴河整日心神不宁。那日等到周三全醉酒回家时,他专门冲了碗红糖,小心翼翼说出自己心里的担忧:“你整日不归,我一个人怎么生儿子……”


    周三全忽然把糖碗砸了。


    不由分说,他转头就开始打夫郎,听见里头的小旬丫儿吓哭,也拎过来一起,边打边骂:“不下蛋的老母鸡,克弟的灾星,当初就该听阿娘的话溺死,就该听爹的休了娶新的……”


    周三全是真的动了休夫郎的念头。


    起初刚赚了点钱的时候周家老爹就将他喊去提点过,有钱不如有后,但有钱什么样的媳妇都能找得到,换个十五六的干净女子,还能给他再生一串。周三全没应也没不应,只沉默着从大哥家离开。


    后来有了银钱,跟着几位好友在外长了见识,回头再瞧吴河,长得一般,也不白净,畏畏缩缩没花样,连夫郎最要紧的生孩子也不行。


    实在是厌了,配不上他。


    那次打后没几日,周三全便喊来爹娘兄弟们,提了休夫郎。


    吴河抱着旬丫儿,身上脸上被打的伤还没消,就听见这惊天噩耗。那日听见男人说那话,他便心惊胆战,一边想着醉酒话不当真,一边又小心伺候害怕是真的。


    没想到竟来得这么快。


    可是……


    他被休了无处可去,旬丫儿也会没人管没人喂,都是等死啊!


    吴河失魂片刻,赶忙磕头求情,还说起从前跟周三全的恩爱与承诺,企图回到当初。


    他就这样磕过男人磕爹娘,磕过爹娘磕哥嫂,甚至连旁听的侄儿都磕,带着旬丫儿一起转着圈儿卑微哭求,头砸在硬土地上砰砰作响。


    站在高处的,都冷眼旁观。


    大哥家的二侄子觉得好笑,还一脚踹在旬丫儿脸上,让五岁小女孩仰头翻倒,鼻子呼呼冒血。


    就在这样的时刻,村长忽然出现喝斥外头看戏的村民让路,紧接着两个腰间挂着大刀的衙差进来喊了声:“哪个是周三全?”


    周三全举起手,然后就被绑走了。


    有人检举他超额私酿。


    如周贤酿李子酒,买来的酒再用,就像买糖做点心再卖,只要没抓到用粮其实不违反律法。问题出在周三全不懂,进刑讯房吓一吓,就把那几个好友供出来,他是因村长和李三壮的妨碍没用粮,但那几个用了。


    不但买他人份额用粮酿,还以这名头做遮挡,真正的私酿贩售。


    在当年县城,这也算个大案。


    至于周三全,里头的门道一直被瞒着不知,做的事模糊,能判也能不判。听说有希望,周家四处求爷爷告奶奶,赚的钱全打点出去,最后也没得到准信,只能忐忑等案审。


    这案子是洛县令办的,最后并未将他按同伙算,剿财罚银,红杖四十,最后半死不活送回了家。


    周家日子一夕落入谷底。


    夫郎自然不能再休了,还得靠他照顾被打花屁股的男人。


    官府罚银都是吴河满村告求借的,家中没钱用好药,周三全依靠吴河去山上找的草药土方子竟也恢复了,除了左腿有些跛没什么大碍。所有人多说周三全这一遭命大,什么事都没有,只有他本人对着自己跛腿恨极。


    自那之后,他一蹶不振。


    家里的活都靠吴河带着旬丫儿做,周三全只顾吃吃喝喝,稍不高兴就打骂威胁要休夫,吴河每次都十分害怕,带着旬丫儿一起跪地求饶。


    周三全得了新兴致。


    除此之外,那几年喝出的酒瘾他也没能戒,反而越喝越凶,家里有点铜板都拿去买酒,同样的,夫郎孩子也打得越来越凶。


    每次打完当晚,吴河给旬丫儿抹药,都要讲讲初嫁来那几年周三全的好,劝告女儿:“你爹爹从前不是这样,他不坏,只是那连番的事打击太重,咱们只要顺着就能不被赶出去,没了你爹爹,咱们赶出去是活不了的。”


    “咱们顺着,会好的。”


    或许上天听见了他的祈愿吧。


    周三全酒瘾重,常常外出,显示两三天不回,没过两年便是十天半月也不见人影。自衙门一遭后,周三全再也没碰过吴河,吴河也不再想生儿子的事,只在家跟旬丫儿相依为命,只在男人每次回家是挨上几下打骂,日子也是平稳下来。


    前段时间,或许是缺酒钱,周三全回家忽然要把旬丫儿嫁出去。


    还是要提前送去对方家。


    凡是成亲相看总是要打听的,雪里卿与周贤本做好准备,一旦听到动静,就让此事在村中发酵,找周氏族老去主持。没想到这人悄不声儿的,趁雨季没消息将对方带来家,直接要把旬丫儿领走。


    那人满脸麻麻癞癞,一身破衣滂臭,看着比周三全他爹还老。


    吴河本以为这是亲家,招呼坐下,就听说这是女婿,对方长着满口黑牙就干脆对他喊了声阿爹。吴河愣了,旬丫儿望着色眯眯盯着自己的老头,也傻了。


    那一刻,她想到的是小雪阿叔。


    阿叔白净好看,身上总香喷喷,跟他一起玩儿后旬丫儿也会编花环戴,找香花香草用小布袋挂在身上,为了不让阿叔觉得腌臜,时刻注意着打理自己,手脸衣裳都干干净净。


    她还读书识字了。


    直到雨季之前的一个多月里,她学会了五十二个字。她会写周旬丫,会写雪里卿,会从壹写到拾还有佰仟萬,三字经也背到“子不学,断机杼”。


    马上……


    马上就要没了,全都没了……


    阿爹站在她前面,涨红脸抖着身子说不出话,爹爹跟那陌生老头倒酒聊天,视线时不时扫过自己。眼看着他们拿出装满银子的钱袋交接,旬丫儿蓦然大喊出三个字。


    “我不要!”


    二叔叔说相看是要女子哥儿点头,愿意了再出去相见,才能成的。她不点头,她不同意。


    她不要嫁,更不要嫁给这种人。


    周三全的笑脸一僵,起身就要来揍。吴河下意识挡在前头,挨了一巴掌,旬丫儿觉得浑身发热还发抖,胸口不断起伏,终于她搬起旁边砸过她和阿爹无数次的小板凳,用力砸向正在打阿爹的爹爹。


    随后,她直冲向雨幕,头也不回地跑出家门往山脚去。


    越过新修的桥,看见熟悉的旧院-


    听旬丫儿讲完这些后,雪里卿正垂眸思索,耳边响起周贤的轻唤。他昂首望见停在厅堂外的男人,放下擦湿的棉布和木梳,抬步走出去。


    怕孩子淋感冒,方才周贤一直在厨房烧热水熬红糖姜茶,这时熬好送过来。


    古代礼节重,女孩浑身湿漉漉的坐在里面,哥儿还行,他不方便进去,便停在门口,喊来雪里卿来拿。


    “姜放的多,味可能有些重,让她一口气喝下去,暖暖血气。”


    雪里卿点点头。


    见他眉眼间透着冷意,周贤知道定然出了坏事,也猜出八成跟旬丫儿那酒鬼爹有关。但眼下时机不合适,他没多问,轻轻捏了捏哥儿气鼓鼓的脸颊安抚。


    “去吧。”


    喂旬丫儿喝完姜茶,林二丫也将衣裳拿来,身后还带着另一位叫何秋的长工方便帮忙。


    周贤顺便在厨房烧了热水,雪里卿便让两位女子端上盆,帮旬丫儿用热水擦洗擦洗,驱了寒气再换干衣裳。


    这得多耗费些时间。


    目视她们带着人和热水盆进屋,关上房门,雪里卿在旬丫儿面前维持平静的脸蓦然沉下来。


    他拉着周贤迈进厅堂,推开侧边留的小门进了自己房间,转身就抱住男人,把自己埋进对方怀中。


    然后,一口咬上他肩膀。


    周贤怔了两秒反应过来,好笑拍了下他后腰:“她爹的事,你咬我啊?”


    雪里卿咬着含糊道:“生气。”


    生气,又不能现在当着小孩的面再发一通火气,那多难看,还会让本就惊吓过度的旬丫儿害怕。


    他憋得难受,只能找周贤。


    其实雪里卿是自己的嘴里用力,只牙齿衔扣着肩膀发泄,并未下力气咬。闻言周贤按按他的后脑勺,轻笑道:“咬吧,夫君就是要这么用的。”


    夫郎气恼想撒娇,肩膀有牙痕,那是他男人的勋章!


    作者有话要说:


    [药丸]降压药,有需要的宝子请排队领取。


    周贤:难道我不是药吗?


    ————


    [猫爪]2025.3.29


    第94章


    雪里卿自然没真咬,只气这一小会儿,他还需尽快去为接下来要面临的事情做准备。


    旬丫儿是聪明的。


    看见旧宅时,她心里想去找雪里卿和周贤,但并未直接来,反而踩着暴雨淋湿的泥,一脚深一脚浅地往山里跑,确认身后没人后她仍然四处绕路,兜兜转转甚至去过深山边缘,最后才来山崖。


    加上大雨和山中复杂的环境,对方想找到这里,需花好一番功夫。


    不过瞒得了一时,瞒不了一世。


    人终究会找上门来。


    雪里卿将打算同周贤讲了一遍,得到支持后安排道:“你去将之前准备的武器找出来,拿四柄长刀两根短矛,待会儿分给家里几个长工。”


    周贤颔首,见他一副要出去的模样,犹豫两秒并未阻止,只提醒道:“外面雨大,你多披件斗篷。”


    雪里卿依言转去屋里。


    拿好东西后,他们二人走到客房外的雨廊,告诉里面三人要出门,让她们安稳待在家中,再叮嘱出来后去厨房盛药炉保温的姜汤多喝。


    抬步要走时,雪里卿身形微顿,对着房门问:“旬丫儿,如果让你以后只有一个人,你怕不怕?”


    旬丫儿的声音怯怯传出:“阿爹也没有?”


    雪里卿:“没有。”


    旬丫儿顿了顿问:“阿叔呢?”


    雪里卿:“我会帮你。”


    得到这个回答,旬丫儿稍稍安心,也模糊明白雪里卿为何这般问。她长呼一口气鼓起勇气道:“我害怕,但有阿叔,我可以。”


    雪里卿轻嗯,说等着,便拉起周贤转身走向大门。


    二人撑伞迈入雨幕。


    山崖平台本是一片野草地,之前建宅施工,堆放建材,附近许多地方都压踩成了泥土地,经过连日的暴雨冲刷浸泡,泥泞难走还打滑。


    周贤筐里背着长刀,肩上扛着短矛,另一只手给自己打伞,嘴上还要提醒身旁打着伞的雪里卿:“小心路滑。”


    忙得不行。


    刚说完,他自己先滑了一脚。


    雪里卿及时伸手扶了把,因为周贤力道重,差点带着两人一起滚泥里,哥儿伸出的手臂暴露在雨中很快湿透。


    稳住身形后,雪里卿蹙眉,伸手要去接他肩上的短矛。


    周贤侧身躲开。


    雪里卿不悦抬眸:“还想摔?”


    周贤笑笑,矮身钻进雪里卿的伞下。


    他收起自己的伞丢进后背篓,空出一只手揽着哥儿往自己臂弯里塞了塞,顺便帮他拢紧身上的斗篷,笑眯眯道:“一起打吧,还是这样好,互相扶着都不容易摔倒。”


    与他那双笑意满满的乌瞳对视两息,雪里卿抿唇默认,转首继续前进。


    雨幕里,哥儿举着伞的身体尽力朝男人挨紧,以保证这只不算大的油纸伞,将两人的身体尽可能笼罩其中。


    宅子距排舍仅几十米远,很快抵达。


    应是意识到事情不简单,见林二丫将何秋喊去帮忙,其余几位长工也聚集在林二丫的屋子和隔壁厨房待命。


    雪里卿让连翠继续带小满,将剩余六名男人与哥儿喊到厨房,挨个分发刀和短矛,平静安排:“刀鞘都拔了,穿戴好斗笠蓑衣,待会儿跟在我身后安静举着就成……腿别抖。”


    几人立即把腿夹住,举着锋利的刀与矛,多多少少都有些害怕。


    雪里卿蹙眉嫌弃。


    周贤好笑,安慰拍拍他的肩,对这群人道:“都是撑场面用的,又不是让你们砍人,怕什么?待会儿别露怯,你们的任务就是保护好里卿。”


    讲到这里,他在人群里巡视一圈,挑了个看起来还算镇定的少年。


    也是之前第一次正式见面,雪里卿讲完卖身契与待遇安排,怕是试探,最先表忠心的那个少年,个子不高,白白净净挺顺眼,模样只有十五六岁。


    这几日相处来看,周贤觉得他算是这堆木头里比较机灵的了。


    “姜云。”


    周贤招招手让他出来,教道:“到时你就跟在里卿旁边,若是对方还敢乱来,砍两刀也没事,不死就行,里卿的安全最重要知不知道?”


    姜云双手攥着刀柄,点点脑袋。


    将这些安排好后,他低头跟雪里卿讲了句后,便打伞再次离开。


    雪里卿站在长工厨房门口,目送男人身影消失在石墙大门,对身旁交代:“别听他的,你们手上没分寸,需要时我自会出手。”


    姜云毫不犹豫点头:“是,少爷。”


    家里谁说话好使,谁是大主子,他还是分的清的。


    在山崖这边做安排的时候,冒雨寻找旬丫儿的三人寻着地上的脚印,逐渐走进山林深处。


    林木湿润,雨水滂沱,家中唯二的斗笠给两个男人戴了,吴河走在后头被淋得睁不开眼,只能不断抹脸,焦急四顾。


    忽然,他想到一件事。


    吴河连忙喊两声,跑到前头的周三全面前,男人狠厉的眼神吓得他一抖,胆怯地开口:“我……我好像知道她跑去哪儿了。”


    周三全不耐烦骂:“说啊!”


    吴河瑟缩了下道:“贤二家,旬丫儿跟他家新娶的夫郎关系近,她没其他地方去,指定找他们去了。”


    周三全一脚踹翻吴河,咒骂:“你他娘的怎么不早说,害老子淋那么久,就在刚刚那破茅屋?”


    他如今几乎不在宝山村待,回来也是喝顿酒,打两顿夫郎孩子就走,村里最近发生的事不太清楚。


    吴河倒在地上,摇头:“他们在北边山崖新盖了座宅子,雨前我们还去吃了暖房宴。”


    周三全踢他:“滚起来带路!”


    吴河爬起身,再次抹开脸上的雨水,缩抱着湿透的身体,赶忙带着人下山,沿河朝北去。


    后边,一脸麻癞的老头在夫郎湿雨勾勒的背影上来回巡视,毫不顾忌,浑浊的眼里透着猥琐垂涎。他边看,边跟身边的周三全道:“岳丈,那家里几个男人,咱们这么去会不会吃亏?”


    “老子要回自家闺女,他敢?”


    周三全知道周贤那小子,从小就是怂货立不起来,不如他大哥有种,唬两下保证老实。不过转念想到对方那破落户,如今竟买地建宅,还娶了新夫郎,说不定真有其他说法……


    他琢磨出有点不对,扬声问:“他家现在几个人?”


    吴河回想:“贤二同他夫郎,还有一位带着小娃娃的女长工。”


    新买的八人是暖房宴当日何掌柜带来的,那日人员繁杂,当日夏汛期降临大家轻易不往那边山里走,谁也不知此事。


    如此一天,两个男人都放下心来。


    为免意外,他们在途中寻了两根粗树棍拎着,便由吴河领路,气势汹汹朝山崖那边走去。瞧见几十亩梯田和气派的百米石墙,周三全呦呵一声:“这是发了哪门子的邪财?”


    吴河:“小雪夫郎的。”


    周三全眯眼想了想,恍然明白:“县城里那个?”


    他不知村里事,却听过雪里卿。


    这哥儿从前就泼名在外,日前三状告亲爹那事闹得满城风雨,因牵连着科举与大官,整个府城上下都有讨论,如今雪昌还压在府城大牢听候发落呢,他怎么可能不知道?


    想到传闻中的美色,他转头跟他老女婿对视一眼,不约而同嘿笑。


    “贤二,给老子滚出来,光天化日你竟敢强抢我闺女,臭不要脸的小淫.棍,今天老子跟你没完!”


    周三全叉着腰对紧闭的高大木门扬声大骂,换了口气,刚要继续,便见那大门缓缓推开。


    仿佛正等着他似的。


    模糊的雨幕里,一道打着素色油纸伞的高挑身影出现在眼前。


    伞下,雪里卿身披月白斗篷,左手握着伞柄,指节冷白修长,袖口自然滑落露出一截皓腕,开敞的斗篷缝隙间可见里面的绯红长袍。


    他眉眼冷肃,通身气度如冰似雪,第一眼反而让人忽略其五官之殊艳,下意识觉得胆怯,不敢招惹。


    周三全等人下意识一怔。


    紧接着便看见据说没人的周家门后,稀里哗啦站出六个人,斗笠蓑衣齐全,手里举着泛着寒光的大刀与铁矛。其中一个大步走到人群前,威胁地晃晃大砍刀呵斥道:“再敢上前,砍你喔!”


    雪里卿:“……”


    以后还是得挨个训练训练,无论胆量身手,还是放狠话。


    斗篷遮着里面的衩袍样式,表面也看不见哥儿痣,再加上那神态那气势,跟吴河说的哪个都对不上号啊。难道是哪家公子来宝山村建避暑庄子,这贱人为了帮小灾星,把他往这引来得罪人?


    想到这里,周三全转头瞪向吴河。


    敢骗老子?!


    吴河连忙摆手,顾不得满脸的雨水,上前道:“小雪夫郎,旬丫儿是不是来你这儿了?我们来接她回家。”


    雪里卿冷笑,瞥向另一个容貌丑陋的老头反问:“是回家,还是卖家?”


    吴河着急解释:“我们是旬丫儿的双亲,怎么会卖她?我们家境与您不同,又穷又苦,孩子她爹捉摸亲事是好心,给她寻个好人家少在家吃苦头。”


    雪里卿:“好人家?”


    吴河回头,瞧了眼腌臜老头,犹豫了好片刻道:“年纪大些,家底多,也会疼人……”


    忽然,旁边的姜云怒喊:“那么会疼人,你自己和离嫁过去呗?反正你乐意,何必逼你闺女。”


    雪里卿扬眉,觉得周贤是会挑人。


    光是这嘴便有培养价值。


    吴河也的确被堵得讲不出话。


    不过后边两个老男人算是听明白,没什么公子,眼前这个就是这些年闹得沸沸扬扬的雪家哥儿雪里卿。


    得知对方只是个哥儿,他们顿觉不那么怕了,不过碍于对方身边的人和武器,没敢轻易靠近,周三全骂道:“老子嫁闺女天经地义,管你一个狗奴才屁事?你想喊老子一声岳丈,老子还嫌贱呢,赶紧把那小贱货交出来,否则就报官!”


    姜云被激得要上前去,被雪里卿一个眼神按住。少年气得眼神压着,两手捏着刀,终于有了点凶相。


    雪里卿望着对面的人,并未动怒,反而像是好奇般问:“这丑老头许给你多少两银子?”


    周三全冷哼:“二十二两。”


    雪里卿点点头道:“反正都是卖,你卖他不如卖我,我给你三十两,另加两坛竹溪酒楼上好的刀烧酒。”


    听见刀烧酒,周三全下意识咽口水。


    这可是竹溪酒楼的招牌,每日限量,都早被那些官家乡绅订走,普通百姓有钱都难买啊。


    他转头看向旁边未过门的老女婿。


    老头眼神闪烁,忽然将其远远拉到一旁,两人低声商量起来。


    石墙大门处,雪里卿耐心等待,见对方眼神时不时往这边飘,他启唇道:“本来你这种人,我不想再沾染。不过看在你是旬丫儿阿爹份上,我提醒你一句。”


    吴河正低头站在雨中出神,反应过来这是在同自己说话,缓缓昂起头。


    “什、什么?”


    雪里卿伸出右手指向下山的小路,淡淡道:“你现在跑,还来得及。”


    吴河拎着大雨,神情木然迷茫。


    他跑什么?


    二十米外,老头压着嗓子,对周三全嘿笑道:“周老弟,三十两银子和两坛刀烧酒,我不挡你这财路。但那日在一群人里,我能喊出二十二两高价,也是为了有个暖被窝的小媳妇,钱都交给你了,周老弟也不能让我落空吧?”


    听闻对方也愿意松口,周三全当即义气表示:“若事不成,钱我必然退还,老哥你有什么其他要求尽管提!”


    老头咧着满口黑牙,视线瞥向吴河湿透的背影。


    “刀烧酒分我一坛,二十二两你只退我十二两就成,反正周老弟身边也不缺一个夫郎,与其丢在家里独守空房,不如十两嫁给我一起快活。”


    小女孩固然新鲜,雪里卿也貌美,却没这种常经人事的夫郎有韵味。


    他还是更好这口。


    作者有话要说:


    [药丸]继续领药【我也来一口】


    ————


    [猫爪]2025.3.30


    第95章


    见没一会儿,两个男人各自满意地回来,雪里卿明白用不上周贤那边的备用计划了。看着乖巧退回那二人身边的吴河,收了手,不再多言。


    周三全果然点头答应。


    “既然你喜欢,也不是不行,为人父母,都是为了孩子好嘛。”他垫脚朝门里瞅,语气酸溜溜,“家里穷,给不了女儿好日子过,你这高门大院良田百亩,不缺吃穿,肯定比在家好。”


    想到另一件事,他又抑制不住的开心道:“丫头都在里头了,也不必麻烦,你把银子和酒直接给我就成。”


    雪里卿:“再等等。”


    周三全沉脸:“你不会是想反悔?”


    一个普通的黄毛丫头,花三十两银子和两坛有价无市的刀烧酒,确实太亏。之前那二十二的价钱,也是他好不容易找到路子,花手段开盘竞价来的,否则那种干巴巴的丫头,名声又差,给人当媳妇,三五两的彩礼是顶天了。


    “自然不是。”


    雪里卿淡道:“买卖需得定契,往后也能分说清楚,这钱我是高价给的,可不能留下空子往后再吃亏。”


    周三全松了口气,挥手笃定:“那不可能!那种灾星,我巴不得送出去,不可能再要回去。”


    不出三句,便漏了真面目。


    雪里卿懒得再理,只道:“等我夫君回来定契。”


    周三全只戴只斗笠,雨水太大,冲得头顶也开始汩汩漏水。他咒骂着用袖子擦脸上的水,抬头道:“下着雨,也不知什么时候,雪夫郎总不能叫我们这般淋着等吧?”


    他意思是想进去。


    雪里卿下意识蹙眉嫌弃,视线瞥向已经淋透的吴河,最终抬抬下巴:“夫君不在不方便请外男进,那边有棚,各位去躲躲雨。”


    那边是之前为了工人休歇吃饭,在湖边搭的草棚,底下还有没拆的土灶台和休歇的木墩子。


    周三全对此当然不满意。


    里头就是阔气的大宅院,对方态度却显而易见地嫌弃,不想让他们进。不过当下将旬丫儿卖出去才是要紧事,他忍下心中愤愤,跟他那老哥抬抬手,一起朝草棚走。


    老头刚抬步,想到什么,转而对怯生生站在旁边的吴河笑道:“走啊吴夫郎,可别再淋坏喽。”


    吴河受宠若惊,连连点头,垂着脑袋小步跟到周三全身后。


    雪里卿静静望着这一切。


    他看得心烦,转眸望向缓坡,举伞站在大门底等待。身边几个长工还楞楞举着长刀与短矛,不敢松懈。


    不久后,几道身影自雨中出现。


    最前头是熟悉的素油纸伞。


    周贤带着村长、童生王三桂与几位周姓氏族中有声望的族老回来。瞥见草棚底的来人,他快步来到雪里卿面前问:“没事吧?”


    雪里卿微笑摇头:“办好了。”


    虽然有些意外对方这么简单就愿意松口,但事情能简单,自然比复杂好。周贤弯眸笑笑,回头拱手道:“你情我愿,还请村长与几位长辈做见证。”


    村长和王三桂不必说,老主顾。


    几位周姓长辈之前暖房宴也都是专门受邀来过,被给足了颜面,相比当初差点进大牢、给整个氏族抹黑的周三全,同样亲缘不近,自然会更愿意向着周贤。


    还有就是……


    周围那几把大刀也太骇人了,不敢不向着。


    周三全几人终于如愿进了院墙。


    气派的宅院比之县城多数人家都更大更好更漂亮,无论看多少次,都令人艳羡,甚至眼红。


    大家进了厅堂。


    几个长工还兢兢业业,举着刀在门外站岗当门神。周贤注意到,好笑地挥手让他们擦干上面的水收刀,去厨房自己盛姜茶喝,顺便帮忙端几碗来。


    几人怔了下,纷纷应声下去。


    另一边,雪里卿已自房中拿出红泥与笔墨纸砚,递交给王三桂。


    老童生研墨询问:“这契书,你们准备如何立,卖身契?”


    周贤笑眯眯道:“买旬丫儿,自然不是当婢女使的。各位也知道,我与里卿在世上都无亲无故,旬丫儿正好是同宗族的孩子,当女儿年纪是有些大,我们便商量着代父母认女,过继来做个阿妹,往后父母坟前能多个人烧香孝敬,孩子也能有个姑姑,不至于也无亲故。”


    “因此契上我要求他们双亲与旬丫儿签断亲书,此后再无关系,旬丫儿一切户籍证明都作为妹妹转来我家。”


    屋内几个老头摸摸胡子点头。


    若是男孩,这些或许有些麻烦,一个女儿连族谱都不上,过继自然是小事,代父母认女孝敬也说得过去。


    周三全巴不得跟灾星断干净,这可比嫁人更利索,更名正言顺。


    吴河却愣住:“断亲?”


    这时,两个长工哥儿端着红糖姜茶进来,雪里卿专门端起一碗递到他手中,吴河却下意识往周三全那递,根本没意识到自己已经淋得发抖。


    雪里卿颇有耐心,再次给他拿了碗,低声道:“护不好的孩子就放手,在这里她会更好。”


    吴河捧着热碗,垂头苦脸。


    可是,他只有这一个孩子啊,这辈子也只有这一个孩子。旬丫儿很乖,自小懂事听话,若是没有女儿跟他相依为命,他都不知每日如何熬下来。


    断亲……


    “断!是该断!”


    周三全洪亮干脆的声音响彻耳朵。


    吴河登时回神,看着手中浓浓的红糖姜茶,忽然又觉得自己想通了。旬丫儿爱吃糖,家里给不了,在这也好。


    也好。


    他捧着热糖茶,对雪里卿点头,转眸忽然瞧见门口站着的女孩。


    旬丫儿身上穿着不认识的干净衣裳,枯黄的头发披散着,干瘦的一小条,一双格外大的乌黑眼睛盯着他,也不知看了多久,从何时开始看的。


    雪里卿注意到他神色有异,转头看见旬丫儿,他淡声问:“你可愿?”


    旬丫儿看着点头卖她的阿爹,眉眼喜悦的爹爹,以及隔壁爹爹原本准备让自己嫁的脏污老头……


    她虚弱点头:“愿意。”


    这次相看的是家人。


    一方已经抛弃她,另一方在救她,这很好选。


    不然回去嫁那老头吗?


    雪里卿坐回位置,招招手让女孩站到自己身边。周贤见此微笑:“如此是三方情愿,还请王童生帮忙我两家立契,再写双方断亲书,各位长辈村长签字作证,自此分明。”


    先是周贤与周三全之间的契书,写明周贤花费三十两银与两坛刀烧酒,代父母过继同宗周三全之女周旬丫至名下,对方自愿签定断亲书,此后周旬丫与周三全一家再无关系,对方不可纠缠。


    其次便是附带的,周旬丫与周三全与吴河的断亲书。


    这些都一式多份,订契当事人与见证人手中都留有。


    写完雪里卿便拿出三十两银票,再搬来上次王井上门送的两坛刀烧酒。他掀开其中一坛道:“上次暖房宴用了些,算缺你半坛,如今汛期没办法,放晴后我让酒楼亲自给你再送一整坛。”


    坛中缺了小半,周三全本不悦,听能再补一整坛,当即乐呵答应。


    “不妨事不妨事。”


    外头的雨逐渐小了,事情结束,周贤亲自送人离开山崖。


    吴河起身跟着周三全朝外走,离开宅院大门时不禁回头望了眼,竟见旬丫儿小跑着来到自己面前。


    女孩张张嘴,没喊出来什么称呼,只将手中的斗笠递给他。


    吴河缓缓接到手中。


    他看着斗笠另一头的小手松开,旬丫儿转身,顺着漂亮的雨廊一路小向对面厅堂前的雪里卿身边,扑进对方怀中。那一刻,吴河方才如此清晰地明白。


    那不是他的女儿了。


    厅堂前,雪里卿揉揉怀里无声颤抖抽泣的女孩脑袋,轻声道:“以后又能唤我阿哥了,对不对?”


    旬丫儿哽咽着点点脑袋。


    一切尘埃落定,那样简单迅速。


    阴沉沉的天空逐渐暗下,昭示着夜晚即将降临。家里除了小满这个娃娃和带娃娃的连翠,其余人今日全在大雨里来来回回跑,周贤担心有人生病,回去又熬了一大锅姜茶,家里的姜全都熬锅里才停手,挨个要灌三大碗。


    一圈人里,数姓姜的姜云脸色最绿。


    在他端着碗悄悄去倒的时候,周贤抓包道:“剩的姜也得吃下去,浪费可耻,倒了扣你工钱。”


    姜云绿脸问:“扣多少?”


    周贤竖起三根手指:“三年。”


    姜云默默把碗里的姜扒进嘴里。


    周贤舒坦地哎了声,指着旁边喝得最乖巧老实的雪里卿道:“你这小子,得多跟你家少爷学学,一点儿都不挑食。”说完他又补充,“除了剩的,难吃的,还有赌气不乐意吃的时候。”


    雪里卿抬眸瞪他。


    周围大家瞧见,用碗遮着偷偷笑。


    坐在雪里卿身边的旬丫儿也抿唇,弯弯哭肿成两颗红泡泡的眼睛。


    讲到旬丫儿的住处,人按着妹妹带回家的,雪里卿与周贤本想让她住西厢一间客房,对方却摇摇头拒绝。


    旬丫儿觉得,虽然二哥哥同小雪阿哥用了阿妹的名头,那是为她好,不让她签卖身契成为奴籍,但她却不能理所应当。方才何秋姐讲过,他们几人都是雪里卿买回来的婢仆,但当的是长工,给月例,待攒够钱就能换的卖身契。


    她也觉得自己该如此。


    二哥哥与阿哥花那么多钱帮她救她,不用被爹爹嫁给那种人。她要多多干活,还回去,还更多更多回去。


    后来林二丫提议:“要不让她去跟我住吧?我跟小满占不了一个屋,她一个小丫头,跟我也方便。”


    雪里卿想了想,颔首答应。


    长工们打扫好弄乱的厨房与厅堂,在夜幕彻底降临前,带着旬丫儿一起离开,宅院蓦然恢复往日清净。


    雪里卿提灯站在雨廊,静静望着院子中央坠落破碎、凝成一团的雨滴。


    昏暗夜色中,一团微弱的暖光裹着他单薄的身影,暖橙光芒照得眉眼柔软,带着几分忧伤。


    周贤栓好院门归来,便听人冷道。


    “这事没完。”


    他笑了笑,拉过正在记仇的哥儿,转而面朝自己,搓搓他气呼呼的脸道:“没完也是明日没完,来跟夫君讲讲,现在有没有觉得鼻塞咳嗽、喉咙痒痛、头昏脑涨,或者其他不适?”


    雪里卿被按着两颊,嘴巴微撅,语气固执又笃定:“我没病。”


    周贤好笑:“是吗?”


    雪里卿轻哼,推开脸上的手,提着灯刚一转身,便弯腰打了个大喷嚏。因用力太大,身形不稳,踉跄着差点把自己打趴到地上。


    周贤神色一变,连忙将他捞住。


    作者有话要说:


    ————


    [猫爪]2025.3.31


    第96章


    卧房炕床上,刚刚洗好热水澡的雪里卿身穿雪白里衣,披着夏被,正一脸面无表情地挨背后男人训。


    周贤边给他擦头发边唠叨:“进去前都说好了,泡泡热水澡,头发不要洗,雨天干不透明早头痛,还容易风寒,你就非得这么爱干净?净气我。”


    雪里卿冷哼一声。


    周贤气笑:“整天哼哼哼的死倔,嘴还硬,有你在家里猪鸭两全,都不用再另养了。”


    这话忍不了。


    雪里卿捏捏拳头,回头瞪他。


    “好好好,我错了。”


    周贤把他脑袋转回去,继续擦头发,直到根根分明的松散程度才停手,不过这时干得不透,手覆上去还能感受到水的凉意,但擦拭已经不大起作用了,只能等待自然晾透。


    如此弄好,他才得空给自己擦。


    相比雪里卿,周贤对待自己可就糙多了,更没那么多耐心,布巾毫不顾忌地在头发上猛搓,以加速进程。


    雪里卿坐在旁边望着他,发出一句疑问:“不会搓秃吗?”


    周贤动作蓦然一顿。


    他竖指嘘了声:“别说那么不吉利的话。”


    雪里卿想象了下,皱皱脸也觉得不吉利。他还是喜欢头发多的周贤,高高扎着马尾亦或束发都很俊郎,若像朝廷中某些官员似的稀疏三两缕,还不如直接剃秃,光溜溜当颗卤蛋。


    他侧眸瞧了眼周贤的脸。


    肤色也很匹配……


    见哥儿忽然低头压嘴角忍笑,周贤无奈:“想什么呢?”


    雪里卿诚实:“卤蛋。”


    周贤不知道他内心想法,继续擦头发道:“想吃卤蛋?家里还有些卤料,明日给你做。”


    雪里卿摇头拒绝。


    联想过那些,他对此不是很有胃口。


    望着男人轻了不少但仍粗糙的动作,雪里卿拢着肩上的被子挪过去,伸出手主动道:“我帮你?”


    周贤腾出左手握上去,感受道冰冷的温度,直接将其塞回被里。


    “以后再让我享这福,今日你就老老实实待被子里,什么时候头发晾透什么时候才能睡,最好能捂出汗。”


    雪里卿蹙眉:“一身汗臭,我澡不就白洗了?”


    周贤:“本来也只为让你驱寒。”


    雪里卿抿唇,眸中透露着权衡,片刻后他裹着被子得出抉择:“那你今晚别跟我睡。”


    周贤刚要反对,忽然灵光一闪:“把自己洗得香喷喷,还嫌闷汗臭,就是因为我今晚要跟你睡?”


    见哥儿撇开脑袋不语,他好笑:“我这是怕你又像之前那样半夜发烧,来照看你,而且我又不会嫌你。”


    被拆穿的雪里卿脸颊发烫,眉眼羞恼地皱紧:“闭嘴。”


    周贤弯眸,探身亲了下他嘴角。


    雪里卿推他。


    头发已经半干,周贤索性放下手里的棉布,将人在被子里团吧团吧抱坐到自己腿上:“夫郎特意洗得香喷喷,我不品尝品尝岂不是很不给面子?”


    随后,雪里卿的嘴巴便被吻住。


    啧啧水声在房间内响彻,一盏油灯在床头孤独燃烧,昏黄火光在后墙映上拥吻的人影。


    不出一会儿,雪里卿头顶冒烟,红着脸靠在男人怀中轻喘。


    周贤将亲得蹭下去的雪里卿朝上托了托,让他靠在自己肩膀,肌肤相触感知到哥儿发热的皮肤,低笑调侃:“原来卿卿喜欢这样驱寒,我懂了。”


    雪里卿抿着格外红的唇,扭头将脸埋进他颈窝,悄悄拧了下他腰。


    周贤弯起眼眸。


    外头雨声已停,耳畔能听见后院外的虫叫与远山鸟鸣。如此静静坐了会儿,周贤忽然觉得有些不对。


    他低头问:“怎么了?”


    雪里卿扭身,脸埋得更紧。


    这样一动,周贤也感觉到脖颈蹭到的湿润,拍拍哥儿的背温声道:“亲得好好的怎么还自己偷偷掉金豆,在想旬丫儿那事,气的?”


    雪里卿摇头:“想你。”


    周贤轻笑:“我不就在这,还抱着你呢,怎么趴在怀里都能想我想到哭,卿卿那么爱我啊?”


    雪里卿这次没哼哼嘴硬,垂着湿润的长睫出神,想着白天的事闷声道:“想从前没人问你怕不怕,一样的年纪,你无人可依。”


    旬丫儿至少这一世重来有他帮助,周贤的过往却没有重来的机会。


    失去了妈妈,被亲人来回推脱,最后送去最厌恶的人身边。他孤身一人,像只小刺猬一样张牙舞爪同继母吵架,跟同学打架,委屈了也只能半夜偷偷哭着想妈妈,无依无靠。


    雪里卿还想到前三世,周贤每次都曾对自己表达过亲近与爱慕,次次被拒绝或忽视,紧接着没过多久,便要面对他们二人接连死亡的命运。


    他一世又一世循环,面对死亡恼火却坦然,周贤必然更多孤独痛苦。


    这样的他独自长大。


    来到这里,仍然独身一人,风雨中无人与他相互扶持不跌倒。


    直到这次,即使有了好结果,周贤仍是不断靠近,再不断被推开拒绝,甚至还一度答应放弃与远离。


    雪里卿抬手环住男人脖颈,眼眸蒙上一层水雾,心口痛痛的。紧接着却听见周贤发出一阵闷笑,调侃他:“白天让你多哄一下,还不乐意扭头就睡,晚上该睡觉又反应过来要哭了?”


    雪里卿恼道:“你管我。”


    “我夫郎疼我疼哭了,为夫当然得管了。”


    周贤抱他,语气正经了些:“我是一样的,一样心疼里卿的过往。想你聪明能将所有困难处理好,可是你那么爱生气,没我哄该怎么办?是不是也得半夜气得偷偷哭,生病也没人好好照顾。”


    雪里卿认真:“我下人多的是。”


    周贤啧了声:“我吃醋了啊,他们有我好吗?”


    雪里卿偏头轻哼。


    停顿片刻,他轻道:“你好。”


    周贤又听美了,眉开眼笑,摸摸哥儿的头发确认干透,将他放回床里面躺好,擦去他脸颊的泪痕笑眯眯道:“我现在不怕了,不仅不怕,而且胆子很大,天天做梦都在想该怎么欺负你。”


    雪里卿踢他小腿。


    周贤:“宝贝再来一下?”


    雪里卿如他所愿,并加重力道。


    周贤眉眼含笑,在他额头落下轻吻安慰道:“现在这样就很好,你有我,我也有你,不必追忆那些过去,睡吧。”


    ……


    雪里卿眼睛睁得圆溜溜。


    眨巴两下。


    周贤提醒:“按一般剧情,你现在该抱着我乖乖睡觉,温馨到天明,然后开开心心又是新的一天。”


    “我又不是话本子?”雪里卿奇怪地瞧他一眼,推开挡道的男人坐起来,明明上一秒还在哭哭啼啼撒娇,转头便开始讲起正经事。


    周贤无奈听着。


    正经事自然是旬丫儿这件。


    雪里卿简单描述了下石墙门口发生的事情,并说出自己的推测:“双方能那么快达成一致,约定的条件想来不一般。依我看,周三全是把旬丫儿换成了吴河,继续卖给那老头,两头吃钱。”


    正分心欣赏自家夫郎美貌的周贤闻言一愣,猝不及防三观都被震了震:“还能有这种事?”


    雪里卿给了个当然的眼神。


    “吴河从前那般怕被休弃,除了此人懦弱立不起,以夫为天被规训太深,他娘家定然也无人可依。纲伦有七去三不出,吴河虽为过世的公婆服丧,但周三全稍微唬一唬,一纸休书,再将其转给那老头,娘家无人帮忙出头,依吴河那般脾性忍了也大有可能。”


    雪里卿说着说着把自己气到,磨磨后槽牙。


    周贤很有眼力见地递肩膀。


    雪里卿瞧了眼,没咬,侧身靠上去。


    周贤笑问:“小雪哥儿想帮他?”


    雪里卿冷哼:“我才不想帮他。”


    今日吴河可把他气个半死。那言行举止处处维护周三全,为他找补,男人将旬丫儿卖给丑老头就是会疼人,男人喊一声同意断亲便放下所有犹豫与不舍,亦步亦趋,连小七都还会自己跑出去撒欢呢,他却不会。


    一看就跟前世在衙门为夫君申冤带着孩子一起撞柱子的那人是同类。


    救了说不定还会恨他,白搭。


    可话说回来,雪里卿也心软:“我怕若真出这种事,旬丫儿觉得是阿爹帮她挡灾受难,余生都跨不过这道坎。”


    他是越来越喜欢这小丫头的。


    初见时怯怯不敢对视,转头却还敢偷偷望他,所以雪里卿送她一块糖。


    旬丫儿被所有人说是灾星,被嫌弃被孤立,被阿爹不断训诫要顺从一切,却每次都能在最后关头挣扎出来。无论是上次问她是否愿意成亲,还是这次打了爹爹逃出来求救,其实都出乎雪里卿的预料。


    也莫说是他引导才会如此。


    虽有这方面缘故,可有些人即使将绳子塞进手里,也只会木愣愣拴紧自己的脖子低下头,不会想那是救命的,更想不通自己身在牢笼。


    人与人就是不同的。


    比起亲阿爹吴河,旬丫儿同林二丫更像一些,骨子里天生有股韧劲,像河边不断被割去再长出的野草,倒了也扶得起。


    如此雪里卿便不怕麻烦些,弯下腰帮忙插一根可向上攀直的树枝。


    周贤暗叹雪里卿是刀子嘴豆腐心,摸摸他软乎乎的脸道:“卿卿做的决定我都支持,可有想好如何应对?”


    雪里卿抿唇,竟意外地摇了摇头。


    周贤扬眉:“没主意?”


    雪里卿道:“此事变故太多,我不了解这三人,算不准他们会做什么。比如今夜,你说周三全会不会愿意带上那顶绿帽子,直接将吴河推给别人行房?”


    周贤想了想道:“应该不会吧。周三全不是将旬丫儿直接卖给人伢,而是以婚配为由,想必还要几分脸面,等过段时间风波定了,再悄悄做不迟,到时只说休弃了别人也关注不到背后这回事。”


    “我本也如此想。”


    雪里卿望着窗外的夜色,轻道:“可是往往恶人,最不守常理。”


    他留了一坛酒的借口。


    可夏雨嘈杂急切,吴河等得到吗?


    暗夜另一侧的宝山村,吴河坐在里屋的板凳上,淋雨后喉咙发痒,总忍不住发出低咳。


    或许淋雨要生病,接下来的几日都得忍着病痛干活,十分难捱。


    若是从前吴河刚这般想想,旬丫儿便端来一碗热水,里面泡着一段葱白或两片姜,如今身边空空荡荡,再没了那瘦小的身影与担忧的眼睛。


    想到这里,他便忍不住想要垂泪。


    可他不敢。


    夜晚降临,男人快进来了,这样丧气着定会惹他不爽快,吴河只好忍着哭意与咳嗽。可是左等右等等不来人,周三全还在隔壁同人喝酒聊天。


    夜已深了。


    若是往常,吴河只会坐在黑漆漆的屋里安静等待,直到对方回来。今日不知为何,他不断吞咽忍耐着喉间的痒意,竟觉得心中躁动难安。


    最后,他起身走向屋外。


    来到两间屋相隔的墙前,能看见隔壁门缝透出的灯光,两个男人的对话毫无顾忌地穿过门板,传入吴河耳畔。


    “周老弟,十两银子都收了,你那夫郎该给我了吧?”


    “老哥你再等等,旬丫儿这事刚过我就再把夫郎给你,村里那些个臭嘴指不定怎么编排我。再过几日,拿了那坛酒,我直接把这破院卖了带他离开这里,到时休书换聘书,请你下馆子当喜酒,开间专门的好客栈当婚房。”


    对方仍不死心:“嘿嘿,晚几日领人,不妨碍今晚让我先尝尝吧?”


    周三全皱眉不满,休了卖去改嫁是一回事,现在想让他在隔壁听着自己的绿帽又是一回事。


    老头猥琐一笑:“一起也成啊。”


    周三全联想了一下以前的某些经历,有些意动,不待他做出抉择,隔壁房里忽然爆发出一声巨大的咳嗽,紧接着便是那种咳一般被捏住的嗬嗬声。


    他愤怒地摔下酒碗。


    他娘的,一天天没个安生!


    周三全气势汹汹去隔壁,麻癞老头眼睛一转也搓手跟上。


    刚出屋便瞧见隔壁房门敞着。


    周三全皱眉,跨布走进黑暗的屋里,看见有条影子在晃荡。


    等在灯火中的眼睛适应了夜色,仔细一瞧,便见小窗透进的一点微光打在一双补丁叠补丁的老粗布鞋上,寻着朝上,吴河一动不动挂在屋梁,脸已青紫,涨红的眼睛缓缓转向他,里头折射着幽光。


    两个男人吓得跪在地上-


    第二日清早吃过饭,周贤蒸上昨日泡好的糯米,带着雪里卿一起将米铺在几个盘子上准备烘干做阴米,今天做些米花糖给大家吃。刚把石窑热起来,便听见外面一阵拍门声。


    雪里卿皱眉:“估计是出事了。”


    周贤迅速放好盘子,跟他一起去门口看什么事。


    拉开门是林二丫,她也不废话,直入主题道:“东家,昨晚旬丫儿她阿爹上吊了!”


    作者有话要说:


    配角剧情,请勿模仿!


    珍爱生命,努力生活,处处是希望!


    ————


    [猫爪]2025.4.1


    第97章


    听见消息,雪里卿闭眸深呼吸。


    他耐着性子问:“旬丫儿知道吗?”


    林二丫摇头:“她昨天偷偷哭到凌晨才累得睡着,现在还肿着眼睛在床上没醒呢。村里来人报信,姜云开的门,后来喊我过去听的,没让人进来。”


    雪里卿:“人死了没?”


    林二丫:“暂时没,昏着没醒。”


    然后,她将听来的前因后果,同二人原原本本讲了一遍:“昨天那个老头在周三全家留宿,半夜忽然大喊大叫往外面跑说死人了,邻居听见起来看,进去时发现吴河挂着,周三全瘫在地上吓傻了,他们及时给抱下来的。听说当时舌头都往外吐了,也是命大。”


    雪里卿思索了一番,同她道:“人不可能无缘无故寻死,你假作去巡田,走后村听听那边说怎么回事。旬丫儿先不要惊动,让她睡饱再说。”


    随后他补充:“带个人照应,让姜云陪你去吧。”


    林二丫领了命令,快步离去。


    雪里卿原地静默了会儿,转头看向周贤。


    收到眼神,周贤给他抚背顺气,揽他往家里走:“不气不气,没死就还有希望嘛,事情如今闹大了,也算是他自己挣来的机会。”


    雪里卿刚好些,听见这话更气:“前面旬丫儿都做过表率了,有空甩绳子上房梁,把两个男人吓得一个瘫一个跑,没空逃出来?”


    就算吴河敢厚脸皮来拍自家门,看在旬丫儿的份上,他也不是不能帮忙出个主意。


    偏偏吴河只有勇气死。


    或许也不是勇气,只是为男人守那可笑的贞操呢?


    眼看哥儿怒发冲冠,头发都气得立起来,周贤胡乱搓搓他脑门,夸张道:“哎呀呀呀,咱们的米不会又烤糊了吧,还等着给我们宝贝卿卿做米花糖呢,这可怎么是好?”


    雪里卿仰身捂着被搓热的脑门,幽幽望他。


    周贤好笑,把他扶直往前走:“生气折寿,这种破事怎么能妨碍咱们小雪哥儿长命百岁呢?昨晚不是说好,走一步看一步,大不了顺其自然随他们去,这又不是咱们的债,先等等看林二丫带回来什么消息吧。”


    雪里卿点点头被说服。


    还是长命百岁更重要。为了自己和周贤,还为了他们以后可能会有的孩子,身子骨差生的孩子也会虚弱,被外人的事气伤了可不值当。


    他可要当个好阿爹的。


    雪里卿深呼吸,催促道:“你快做出来,给我顺气。”


    听过用茶顺气用酒顺气,没听过用米花糖来顺气的。周贤好笑,不过石窑里头还得烘烤许久的糯米,决定给气晕的夫郎做点其他的顺气。


    “这有些慢,做舒芙蕾好不好?”


    雪里卿颔首同意,就坐在厨房边上安静等待,望着周贤前前后后准备食材,心思也静了些。望着望着,他歪歪脑袋有些疑惑:“你拼命搅合什么呢?”


    周贤举着漏勺还在努力,顺便为他讲解:“鸡蛋清,这样搅拌打发,才能做出你最喜欢的膨膨的棉花。”


    然后将打好的蛋白霜递给他看。


    雪里卿眨眼瞧瞧,点评道:“这个更像。”


    周贤弯眸,拿回去拌蛋黄,还加了末茶粉,很快就做好了一份抹茶舒芙蕾。


    本来还想做点枣泥、红豆沙馅料配,结果转头就看见雪里卿吃了一半。周贤不禁笑道:“最近越来越能吃了啊。”


    雪里卿边吃边道:“不是你写的么,多吃饭,少生气。”


    周贤扬眉嗯了声,拍拍他小脑瓜夸奖道:“今天还挺乖。”既没生病,还学会多吃少生气了。


    雪里卿冷哼,没跟他计较。


    阴米的制作比周贤想象中慢许多,雨天湿度太高,只能用石窑低温烘干,温度把控不好容易做坏,还要注意将米粒碾开不粘连,一整个上午也没弄出来。


    不过林二丫那边有了新消息。


    今日也不知怎么回事,明明夏汛期还未结束,天阴沉沉的,一上午却未见一滴雨,全村老少只要方便的,都去了周三全家凑热闹。


    周三全吓坏了,愣愣瘫坐在院子里一动不动,也不知傻没傻。


    吴河就躺在床上,同样一动不动。


    紧等慢等也不见醒,家里两个没一个能拿主意,周三全的两个哥哥更不乐意花钱,几个长辈头对头琢磨了下,刚让人去准备竹席,那边躺了几个时辰的吴河悠悠转醒。


    醒来后,别人问什么他都只是哭。


    旁人没有办法,里头近处的交换着眼神猜测,外头的则低声议论原因。


    是挨周三全的打受不了了?


    或者昨晚还有个老头住他们家,半夜给吓得屁滚尿流连夜跑了,难不成是昨夜被人污了身,这才寻死?


    再或者是因为旬丫儿被高价卖给周贤家了,吴河无所出,只有一个女儿相依为命,觉得日子彻底没指望了?


    ……


    一个个推测讲出来,有人认同,有人反对。


    闺女是吴河点头签的断亲书,周三全是混蛋,但总不至于混蛋到眼睁睁看着自己戴绿帽吧,至于挨周三全的打,这么多年都熬过来了,还多这一顿?


    这事在场没人说得清楚,又好像人人都清楚。


    林二丫站在人群里庆幸雪里卿没来。


    之前建房时她跟两位东家住过一个院子,明白雪里卿那气性,若是来这里听他们还把自家救孩子扯成害人,恐怕又得气得要炸。


    当然,林二丫可不能容许有人这么诬害东家,还人一个小丫头再背负害阿爹自杀的骂名。姜云也是同样想,两人对视一眼,默契去人堆里开始散说昨日山崖的所见所闻。


    “哎呦我的天,真的啊?就跑了的那个老头,听说五十多岁,脸上麻麻癞癞满口臭黑牙,可邋遢了。”


    “我是周贤家长工当然知道。”


    “我家主子就是雪少爷,当时亲眼所见。”


    大家闻言大吃一惊。


    毕竟旬丫儿虽名声不好,想找个年轻些的男人还是能的,周三全这么说亲只可能是为财了。联系之前关于雪家的见闻,所有人心中都了然。


    “怪不得小雪夫郎愿意花大价钱管这闲事,周三全以婚嫁之名卖女,这不跟雪昌那坏东西干一样的事,同病相怜啊,帮别人也是帮自己。”


    “这吴河也是,他哪样都是点头的,怎么还这般要死要活?家里的小灾星卖出去,说不定他真能如愿怀上小子呢,再加上三十两去买几亩地,日子不就又好起来了吗?”


    “对呀对呀,真是闹不懂。”


    大家议论纷纷,依然没个结果。就在局面再次陷入僵局时,站出来一个所有人都意外的人。


    孙秀秀。


    按周三全跟李三壮之前的矛盾,两家关系本应很差,当然现在也差,只是王阿奶对旬丫儿和吴河有好颜色。


    只因当初周三全出事,得知是因李三壮和村长才免受流放之苦,周三全一家全都装聋作哑,四处卖惨喊冤,唯有吴河多次登门拜谢,同旬丫儿一起逢节必上门送些力所能及的薄礼,农忙时也总上门帮忙干活,年年不停歇。


    王阿奶感慨他知恩,又可怜旬丫儿命苦又懂事,才对他们好。


    她当然知道周三全家那死老太婆是个什么货色,年轻时两人就吵过不少架,在对方口中连自己都是祸乱星,灾星那话能听信吗?


    要王阿奶说,就是周三全马尿喝多了自己不行,毕竟人郎中都说吴河能生,夫夫俩人生孩子,这个没问题肯定就是那个有问题,还非得怪人孩子头上。


    真是不要脸。


    因这两层别扭关系,王阿奶带着自家儿子儿媳来了,却没朝塞满周三全家亲戚的里屋钻,都在院子里听动静。


    李家四房有身孕没来,原本孙秀秀跟在王阿奶和两个妯娌身边,安安静静,也不知听见什么还是想到什么,忽然大步往屋里冲,对着床上正哭的吴河大喊:“你连吊都上得,连旬丫儿都卖得,你还哭什么!你凭什么哭!”


    孙秀秀那模样语气,凶得不像孙秀秀,连外头的李三壮听见都吓了一跳。转头跟王阿奶对视一眼,赶忙进去拉自家夫郎离开。


    孙秀秀不依,学着王阿奶平日揍人的模样,不断挥手将他打开,还伸腿在他脚面恨跺了一下。


    李三壮疼的呲牙咧嘴。


    这边麻烦暂时解决,孙秀秀转回身,哭得满脸泪继续骂:“那种火坑你都肯让旬丫儿跳,卖给小雪夫郎怎么了?他比你更像个阿爹。你看看你是什么样子,以前跟我说你只有旬丫儿一个孩子,是心头肉掌心宝,没她你活不了,现在周癞子把她往外卖,你屁都不放一个。”


    “你都敢寻死了,昨日为何不能跟周癞子拼死一搏?家里难道能有麻绳,却连把刀连根耙都没有?还是你心里没有?”


    说着他又朝旁边的李三壮身上锤了一拳:“男人这不是能揍吗!”


    李三壮憋屈:“周三全的事,你干嘛老揍我。”


    孙秀秀气得涨红脸,没了之前唯唯诺诺的模样,还敢睁着眼瞪他反问:“就揍你怎么了?”


    李三壮还想反驳,后背也被人呼了一巴掌,回头是他老娘。


    王阿奶瞪眼:“揍你怎么了?”


    李三壮垂脑袋不敢讲了。


    床上的吴河终于从恍然哭泣中回神,望着眼前的孙秀秀与旁边的王阿奶,苦着脸终于开了口。


    “秀秀,我们不一样。”


    “你有愿意为你改邪归正的男人,有偏疼你的好婆母,我什么都没有。旬丫儿跟雪夫郎能过好日子,夫君要休我离开村子,把我卖给别人,昨晚还想让我提前,提前……我往后真的什么都没有了,我只能死。”


    如此,大家终于得知了原由。


    原来是周三全卖女不成,改卖夫郎,两头吃钱啊!


    这回答孙秀秀却不依:“你本来有旬丫儿的!你有孩子!”


    “别人都说我们像,同年生人,嫁的男人都是老三,都生不出孩子,是不下蛋的母鸡,人以类聚我们才聊得到一起。你总说羡慕我羡慕我,可是你知道我多羡慕你吗?我多羡慕你在家,你下田干活,你做什么都有自己的孩子陪,当年要是我知道、要是我知道……”


    孙秀秀哭得生气不接下气,瘫坐在地上,最终被说出后半句。


    王阿奶见此,赶忙让李三壮把他抱起来。她看着吴河摇摇头叹气,心中后悔答应带孙秀秀来,低头劝他先回家。


    孙秀秀脱了力,听她话点头。


    在被扶走之前,他看着床上被骂得发怔的吴河哑着嗓子轻问:“你若真这般吊死了,要旬丫儿怎么办……”


    直到李家人全部离开,周三全家院子才又热闹起来,当年和现在,两家相互的与各自的恩怨情仇在大家口中来回传,明明平日也不谈,如今却比秀才秋闱前复习四书五经还熟练,如数家珍。


    这时,姜云不知何时钻到屋门口。


    少年抱臂站在门口,对屋里的夫郎冷冷开口,句句杀人诛心:“昨日你不是跟我说,那丑老头年纪大却有家底,还会疼人,你闺女跑的时候你上门要人,口口声声说是为她好,现在你夫君要休你把你许配给他,怎么忽然就不愿意了?”


    “虚伪。”


    说完他扭头看见旁边还在两眼发直的周三全,一脚踹他身上,再骂:“你就是纯坏种,吓死你得了,老鼠胆子软脚狗,活该你死了坟头没烟冒。”


    旁边林二丫看着周围一圈周三全家的亲戚,心惊胆战,心道这半大小子平日闷不吭声,今日气性可真是大,忙把他拉去后头捂住那张毒嘴。


    “咱们是来听消息的,不能惹事。”


    姜云闷嗯了声,嗯完又不服气:“那个爹我还没骂完。”


    林二丫同样心觉恨恨,想了想给他出主意:“你跟那些骂他的人一起骂,别出头,出头了别人记仇记的是咱们东家。”


    姜云点头,见里头开始讨论怎么办,顾不上他方才的事了,又钻进人群里,带动大家又骂了好一顿周三全不是人,这才跟林二丫回去报信。


    在厅堂内听完这些,雪里卿赞赏地瞧了眼姜云,对他道:“下午你多分一块米花糖。”


    姜云震惊,低头谢赏。


    “昨日都辛苦,人人有份。”雪里卿解释,随后转眸看向林二丫问,“最后此事结果如何?”


    林二丫禀告:“还没结果。周三全家那边觉得吴河把男人成那样,不能再留,周姓其他长辈跟村里王李两姓认为吴河服丧守家没错处,还差点被发卖,若是休弃影响宝山村的名声和小辈嫁娶,不让休。最后是村长出面敲定,让周姓那边去请郎中,等周三全清醒,吴河也想清楚了,下午再做决定。”


    说罢,她抬眸看向面前的雪里卿和周贤道:“离开之前村长悄悄让我带话,问两位东家出不出面?”


    王正德如此,自然是因为周贤和雪里卿过继走了旬丫儿,虽契书上写的清楚,情理道义上也该问一问。


    其次二人年纪不大,却是村里大户,刚给宝山村捐过桥,不久前李百岁和周二狗那事也是周贤出来稳住局面,正是说得上话的时候。村长觉得那桥是承了恩义,便想帮小辈在村里露露脸。


    这脸露的是有点沾麻烦。


    可想要话语权,哪有怕麻烦的?


    这就跟当官是一个道理,县老爷不在县衙管闲事就不是县老爷了。村里闲事管得多,还次次能令人信服,往后大家有事都会先想到你,这便是威信。


    雪里卿望向周贤:“你如何看?”


    周贤思索片刻,道:“我觉得这事如何都不好办,本人认不清,外人怎么说都没用。咱们目的是旬丫儿不生心结,以后好好生活,她也不是不知事的小孩子,有权知道发生了什么。”


    作者有话要说:


    ————


    [猫爪]2025.4.2


    第98章


    旬丫儿是上午醒的。


    昨夜哭太久,她眼睛肿得睁不开,起来后仍坚持要做活。


    连翠他们问过雪里卿后便带着女孩一起在山坡巡田排水、除草扶苗。午间遇见林二丫和姜云回来,听对方说是去村里的田地干活,旬丫儿也没多问,仿佛一心只有梯田里的番薯大豆。


    直到午间,雪里卿出现在梯田。


    “旬丫儿,过来。”


    听见他的声音,旬丫儿立即抬头,见他招手让自己过去,立即丢下手中拔的野草跑过去道:“阿哥,什么事?”


    雪里卿用手帕帮她擦擦脸颊迸溅的泥水,道:“回家吃饭。”


    旬丫儿犹豫:“我……”


    雪里卿微笑:“今日是你正式来家里的第一天,来陪我们吃吃饭,傍晚再去爹娘坟前祭拜一下过过眼,往后你怎么自在便怎样,我与你二哥不多管。”


    旬丫儿被这番话感动得又想哭,咬着嘴巴忍住冲动,重重点头。


    雪里卿带她去排舍旁的井,打水洗去下田沾的泥水,干干净净去了宅院,一进门鼻尖便缭绕着饭香。


    平日周贤与雪里卿吃饭都在房里,今日喊来旬丫儿,特意将厅堂那张八仙桌搬到中央,摆好凳子。桌上摆着一盆粒粒分明的白米饭,中央菜色依次红烧肉、蒸腊肠、肉末茄子、葱烧豆腐、蒜蓉青菜和一瓷盆素肉掺杂的卤货,十分丰盛。


    除了上次暖房宴,旬丫儿还没在桌上见过那么多菜和肉,闻着香气,忍不住悄悄吞口水。


    但更多的还是手足无措。


    她不知手该往哪搁,眼该往哪看,看菜显得自己太馋,看人也不礼貌,反而比以前的相处更不自在了。


    雪里卿带她到自己旁边坐下,周贤用木勺盛碗米饭,顺便每人碗里再捞了颗卤蛋,坐回位置笑道:“旬丫儿快尝尝我的手艺怎么样。”


    旬丫儿吃过周贤做的饭,那味道比她吃过的所有饭都香,只有甜滋滋的糖才能与之相提并论。


    虽然饭香馋人,她却并依言未拿起筷子尝,坐在位置上眼巴巴望着周贤。


    周贤眨眨眼,跟她对视。


    大眼瞪小眼对望半天,雪里卿抬筷夹了块豆腐道:“别瞪了,开饭。”


    周贤恍然大悟。


    这是等一家之主动筷子。


    他好笑道:“咱们家一家之主是你小雪阿哥,都是他说了算。还有,吃饭不用等,饿了就吃,什么时候饿什么时候都能吃。”


    察觉女孩望过来,一家之主雪里卿轻嗯肯定:“吃吧。”


    虽如此说,旬丫儿还是拘束,筷子不往菜碟里伸,只吃碗里有的米饭和卤蛋。


    这对她来说已经足够好。


    以前过年,若周三全在家,便会炖一盘猪肉一只鸡给他下酒,她跟阿爹谁都不能碰肉。若是过年不回来,她跟阿爹最多炒个鸡蛋,干野菜泡好加两片腌肉炒,粥再熬得厚一些。那天他们会烧炕,暖烘烘坐在上面挨着吃,是一整年最闲暇美好的时候。


    想到这里,旬丫儿垂眸鼻酸。


    “夏日菜吃不完便坏了,不必省。”


    雪里卿出声提醒,顺便帮她夹了好几块肉。


    旬丫儿小声道谢,吃下肉,不忘给予本顿饭大大的好评。虽然因嘴笨,只有一口一句不断重复的好吃二字,但厨子周贤感受到了新妹妹的真诚。


    他昂着脑袋洋洋得意,指着厅堂后墙道:“改日在后墙上头挂块牌匾,天下第一厨。”


    雪里卿把自己的卤蛋塞给他:“安静吃你的饭。”


    显然一家之主不同意。


    周贤从善如流,笑眯眯吃卤蛋。


    饭后,旬丫儿勤快帮忙收拾饭桌,跟周贤一起去洗刷碗碟。因说傍晚才去给新爹娘上香,归置好一切后她便要继续去干活,被得知的周贤拦住带回厅堂。


    看着等待的雪里卿,旬丫儿察觉出几分不对劲,乖乖在旁坐好。


    “阿哥。”


    雪里卿颔首,语气认真:“旬丫儿,我同你二哥商讨一番,认为有件事需告诉你,由你自己决断。待会儿先听我把事情讲完,没人出事,你莫要害怕。”


    难道爹爹回家把阿爹打坏了吗?


    旬丫儿的心瞬间收紧,双手抓衣角,情不自禁微微颤抖。不过雪里卿说了没人出事,让她先听完事情,她便忍着不安乖乖点头等待。


    紧接着,雪里卿便边将这两日发生的事情同她完整讲了一遍,包括昨天白日三人找上门时发生的对话。


    女孩葡萄般的大眼睛转着眼泪,表情一片空白。


    或者,她不知该用何种表情。


    旬丫儿望着眼前的雪里卿,心中忽然生出一阵巨大的迷茫。从前对爹爹阿爹,或怕或爱,她心中格外清晰,这一刻忽然什么都模糊了。


    雪里卿在一旁静静等待。


    过了好半晌,旬丫儿嘴巴开合好几次才说出一句话。


    “阿爹很怕死的。”


    每次爹爹回家说要休夫郎,阿爹总是惊恐得浑身颤抖,带着她跪地乞求给他们一个活路,忍受接下来的拳打脚踢。


    阿爹说,他们若失去爹爹庇护,被赶出家门就是死路一条。


    阿爹说,很久很久以前,在她很小的时候,爹爹对他们很好的。只是为了赚钱让他们过好日子,却遇人不淑被骗,遭祸跛了腿,才遭受打击变成这样,他们应该体谅照顾,应当忍耐顺从。


    阿爹还说,他若离开,旬丫儿在家无依无靠,会被打会被欺负,所以他一定不能被休,一定要留下来养育她保护她,她是阿爹唯一的最重要的孩子。


    旬丫儿很感恩阿爹。


    挨打时阿爹会挡在前面护着她。


    吃饭时阿爹会把最好的留给她。


    干活时阿爹怕她累,没一会儿便让她去树荫下歇息喝水,自己在烈日之下佝偻着腰,肩被麻绳勒出深痕……


    阿爹是世上最疼爱她的亲人,艰辛养育她,为她劳苦,为她受难。


    是她拖累了阿爹。


    所以旬丫儿对他的话深信不疑,乖巧顺从爹爹的坏脾气,努力分担活计,每天晚上都在心中默默祈求爹爹有一天可以变回从前的好模样,变回阿爹盼望的那样。


    日子一天天度过,旬丫儿忽然收到爹爹要把她提前嫁出去的消息。阿爹说父母之命,女儿总要出嫁的,嫁个好人家有了依靠,他也能安心。


    然后昨日雨中,爹爹带回个老头。


    阿爹准备酒菜,带着她站到一旁,眼睁睁看着爹爹从对方手中接过去一个沉甸甸的袋子说二十二两,没讲一句话。


    旬丫儿奔入雨中时,有失望。


    夜晚躺在陌生的床上,旬丫儿偷偷哭了一整夜,却不是因爹爹要逼她嫁老头难过,不是劫后余生而后怕,亦不是对阿爹不帮她而失望难过。


    她是自责愧疚,是觉得自己对不起阿爹,是认为自己是个可恨的白眼狼。


    旬丫儿回忆白日发生的一幕幕,觉得阿爹应当也是不愿意她嫁给那种人的,只是当时害怕才一时间没能说出口,而且在她喊出不要时,阿爹还站出来帮她挡住爹爹的打,所以她才能来得及跑出去。


    或许阿爹就是帮她逃跑。


    后来在厅堂里,阿爹也是听说她给二叔叔当妹妹能过得更好,才点头答应把她过继出去。阿爹自始至终都为了她。


    而她呢?她为阿爹做了什么?


    她自私地逃跑了,甚至在被问怕不怕以后没有阿爹时说可以,变成了别人的孩子,却把留下来保护自己养育自己的阿爹丢在了原地,丢在了雨幕后那个沉默阴暗恐怖的家。


    旬丫儿觉得自己坏透了。


    可是现在雪里卿却告诉她,那天是阿爹带着人找上门,想将她要回去嫁给那个老头,他很认同这门亲事,还觉得爹爹都是为她好。


    拿着卖她的银子回去后,爹爹还不满足,要把阿爹休掉再卖给那老头,阿爹得知后……上吊了。


    旬丫儿有些不明白。


    她不知道自己究竟不明白什么,就是心里空白一片,没有着落。


    雪里卿望见女孩不自觉颤抖的双手,过去轻轻按住,道:“下午村里会商讨他们的结果,或许会和离或许还会继续一起生活,你要去吗?到时你可以看望他,把想问的想说的都告诉他们。”


    旬丫儿点点头,随后小心请示:“我能先去林子一趟吗?”


    雪里卿并未多问,颔首答应。


    下午启程去村里,旬丫儿出现时怀里抱着一株六月霜①。


    村长等人在周三全家处理事情,将闲杂人等都赶了出来,但门口路上、邻居家总是管不到的,依然三三两两站满人,都在讨论周三全和吴河的事。


    抬头瞧见周贤夫夫两人领着旬丫儿出现,有人指了指家门道:“郎中刚进去,得等一会儿才有结果。”


    周贤笑着道谢,敲敲门进去。


    周三全家只有东边两间茅屋,西边搭着鸡窝,正屋位置本是留着起砖瓦房的,后来出事搁置,如今围成一片小菜园。


    此时院子里站着一堆人。


    有村长、村中三个姓氏的族老以及周三全的兄长亲戚,值得一提的是,周三全的大哥就是周瘪三。


    瘪三是外号,本人大名周大全。


    周瘪三正站在院子里烦躁,扭头瞧见周贤和雪里卿出现,脸色瞬间阴沉。他可没忘之前那事,自家明明藏得好,马上能把事情躲过去,结果被这两个人毁掉,害得他儿子二狗只能娶一个破鞋。


    彼时又来掺和他三弟的事,真是狗皮膏药,新仇旧怨!


    周瘪三重哼,却也不敢直接骂周贤和雪里卿,转眸看见旁边跟着的旬丫儿,当即找到出口,指着她破口大骂。


    “你个灾星,要不是你乱跑,能出这档子事!阿爹被你害得上吊,亲爹吓得痴痴傻傻,你倒过起了好日子啊?你怎么还好意思活着。”


    周贤啧了声,抬步过去捏住他指人的手指头,用力朝下一掰,在男人的痛呼声中冷声提醒:“手不想要了可以求我帮你处理掉。旬丫儿现在是我家妹妹,以后要再嘴里不干净,小心我不客气。”


    周瘪三不甘:“我是她亲生大伯!”


    周贤不同他掰扯,抬头看向村长和几个周姓族老微笑询问:“昨日断亲契书写的清清楚楚,各位长辈来说说,他是旬丫儿的谁?”


    一个山羊胡子的族老咳声提醒:“大全呐,按族谱上排的辈分,你该喊一声阿妹。”


    “阿妹!!!”


    周瘪三震惊得忘了气愤,想到了一点反问:“那她亲爹不也?”


    族老摸摸胡子肯定:“也是阿妹。”


    看着他憋得涨红的脸,周贤好心地拍拍他肩膀安慰:“你们家辈分还挺高,又不是喊姑奶奶,一个妹子而已嘛。”


    说着他侧身露出背后的女孩,笑吟吟道:“来,喊一声听听。”


    望见缩在雪里卿身边的旬丫儿,乌溜溜的大眼睛似乎也在期待,周瘪三憋屈得抬手给自己掐人中。


    周三全那狗东西,办的这他娘的是什么事!


    作者有话要说:


    注①:六月霜是草药刘寄奴的别称,活血化瘀。


    这里改一个bug,三七古代产地是南方,本文宝山村设定北方,没有这个东西,因此改成了六月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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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猫爪]2025.4.3


    第99章


    在院子里一众长辈的视线压力下,周瘪三打牙缝里挤出阿妹两个字,只是那双眼睛恶狠狠地淬着毒火。


    旬丫儿抱着怀里的六月霜畏怕。


    雪里卿拍直她的背,教她:“给他个面子应一声,往后你是我们的阿妹,不矮任何人一头。”


    旬丫儿点点头,看着以前的大伯,动动嘴中气十足喊回去:“大哥!”


    周瘪三差点气晕。


    旁边周贤笑乐,给女孩比了个肯定的大拇指。


    旬丫儿有些不好意思,转头望向屋子目露担忧。见此,雪里卿同院子里的人讲了一声,得到吴河再里头那间屋子,便带着她朝那边走去。


    刚到门口,便瞧见门板被拉开条缝,鬼鬼祟祟探出半张熟悉的脸。


    是郑小瑞。


    他如今是周瘪三家的二夫郎,三叔家出了事,便跟着婆母和大嫂来看顾。面对吴河那憋屈相,郑小瑞不屑一顾,又得装乖待着,正心不在焉呢便听见院子里响起周贤的声音。


    他心思一动,好不容易偷偷挪过来,一开门却跟对方夫郎撞上视线。


    可真是倒霉。


    雪里卿眯眸:“偷瞧什么呢?”


    他淡淡一声,却引来屋里所有人的关注。周瘪三的娘子瞧见他撅着屁股趴门的鬼祟模样,当即生气,起身过来就拧着他耳朵薅过去骂。


    “小浪蹄子又犯骚劲儿了是吧?外面都是男人,你想勾引谁?回去我非得让二狗狠狠教训你。”


    雪里卿淡定推开半掩的门板,望着这对一打一躲的婆媳道:“旬丫儿过来看看吴夫郎,想单独聊聊,各位可否出去行个方便?”


    屋里只有周瘪三家的三位婆媳和周二壮家的两个,抬头便见雪里卿高高一个堵在门口,冷色冷语,气势唬人,没多为难都出去了。


    吴河早从床上坐起来,一双眼睛紧紧望着他身后的旬丫儿,眼眶湿润。


    待所有人都出去,雪里卿便将女孩领进屋里,说了声你们聊,便转身出去将门关紧,自己站在门口帮忙守着,不让别人打扰或偷听。


    旬丫儿站在熟悉的屋中央,望着憔悴的阿爹和脖子上那骇人的青紫勒痕,眼泪瞬间夺眶而出。


    吴河立即往前挪了下哑声哭唤。


    “旬丫儿……”


    旬丫儿并未立即过去,转头在屋里找出石臼,把怀里已经清理干净的六月霜放进去用力捣碎,用布条包着给吴河的脖子敷上,然后又给他倒碗水润嗓子。


    吴河捧着碗,想说话,被女孩推推碗催促。


    他只好先低头喝水。


    这一整日又是淋雨生病,又是上吊被救痛哭不断,院子里围着人没少过,却无人在意他,虚软无力躺在床上一直没碰过水。此时喝到,才反应过来了渴。


    望着阿爹急切地喝完一整碗水,旬丫儿又给他倒,连喝三碗才停下。


    父女二人泪眼相视。


    吴河想问她昨日淋雨有没有生病,旬丫儿却先一步开口,问出下午独自去林子里采药时想出的一个问题:“阿爹昨日同意将我嫁给那个人,为何?那样的人就是阿爹心中的好依靠,是能放心将我叫出去的女婿吗?”


    吴河张张嘴:“那是你爹爹……”


    旬丫儿反问:“爹爹选的就是对的,就是好的?”


    她攥着衣角忍了忍,想到雪里卿告诉她要把想问的都问出来,最终还是把那句大逆不道的话说出口:“爹爹还将他选给了你,阿爹为何要寻死?”


    吴河愣怔,眼泪都凝滞住。


    他眸中慌乱又茫然,口中喃喃:“我是你爹爹的人,怎能怎能……”


    “阿爹是骗子!”


    旬丫儿用力摇头,痛哭着道:“阿爹一直都是骗子。阿爹说爹爹是好人,他一直打我们骂我们还要卖我们,除了喝酒的时候我从未见他一个笑脸。阿爹说你要留在家中保护我,不让我无依无靠被欺负,可世上欺负我最大的就是爹爹,阿爹永远认同他,我哪来的依靠?”


    “还有,阿爹说离开爹爹的庇护就会死,可是你知道二丫姐吗?”


    “昨夜她跟我讲了她的故事,她的夫君公婆都死了,带着孩子被赶出家门,去山上刨土洞住,挖野菜吃,现如今在阿哥家中做长工活得好好的。爹爹从未给我们庇护还会把家里的钱粮全拿走,我们反正也都是靠采野菜野果度日,我比小满年纪大很多,能干活能吃苦不怕住土洞,为什么他们能活我们两个不能活?”


    这一连串的话听得吴河呼吸越来越粗重,嗓子紧得仿佛回到上吊的时候。


    他想到挂在梁上时听见声音,转眼看见周三全进门跌跪在地的模样,似乎与当年从怀里偷偷给他掏油麦饼的人重合,似乎又完全不一样了……


    记忆里这两幅画面破碎,汹涌而来的全是男人打骂的嘴脸,日日休弃的威胁。


    还有旬丫儿。


    当年婆母嫌弃说灾星要将其溺死,周三全虽然安慰说以后再生就好,却从来没哄过她抱过她,经常虎着脸训说女儿就要好好调教才好嫁夫家,两三岁的小娃娃被吓得遇见爹爹就躲着不敢出来。之后更是苦,遭得全是拳打脚踢和灾星辱骂。


    吴河的心仿佛被擦开雾面的铜镜,恍然明悟一个真相。


    周三全对他来说是好过的。


    对旬丫儿却从未。


    他从脑海的画面中回神,看清面前格外瘦弱的女儿,一双乌黑的眼睛充斥着泪水与不解,紧接着他便听女儿说:“我觉得比起我,阿爹更爱爹爹。”


    “阿爹养育我,爱护我,这些都是真的,只是都比不上爹爹重要而已。所以爹爹要将我嫁给那老头,我不愿意,阿爹同意了。所以爹爹要将你嫁给那老头,阿爹不愿离开爹爹,宁死不从。那老头好与不好阿爹其实根本没想过,阿爹心中只有爹爹一个人而已,对不对?”


    吴河半张着嘴,哑口无言。


    一门之隔的外面,雪里卿听见旬丫儿说出的话,再次感到意外。


    他想过旬丫儿会劝吴河和离,离开周三全这个魔窟,也想过旬丫儿会质问吴河明知道那老头是个火坑,自己宁死不去为什么还想让她跳,推测种种,却从未想到中午还那般迷茫无措的她竟能讲出这样一番话,竟能看得透彻至此。


    只可惜她还是太稚嫩了。


    看得出吴河心中只有周三全,却看不出那不是爱,那是菟丝花般的本能寄生,无法独立没有自我,更看不出那是世间对女子哥儿的凶残本质。


    雪里卿不禁长叹一口气。


    一口气没叹完,他转眸便瞧见另一个太有自我的哥儿正跃跃欲试要作妖。


    从屋里出来可太顺郑小瑞的意了,虽跟随婆母大嫂站在东屋一角,眼睛却有意无意往对面男人堆里瞥。真不是他逮着一颗树盯,主要是周贤高大俊郎一个,笑眯眯站在一群歪瓜裂枣中央太打眼,抬眼只有他能看。


    忽然他瞧见男人朝自己这边看了眼,忽然大步走过来。


    郑小瑞那叫一个小鹿乱撞。


    他理理头发,扯扯衣领,侧着身子娇羞地准备迎接对方的攀谈,下一秒男人从他身边一阵风似的刮过去。


    郑小瑞怔了一秒转身望去,便瞧见周贤跑到雪里卿身边,将手里的凳子放下让夫郎坐,自己则屈膝蹲在夫郎身边,昂脸笑着同他说话。


    紧接着他的肩背狠拍了下,郑小瑞猛然回神,转头对上大嫂的警告的眼神。


    她恶狠狠道:“看什么看,一个看不住就乱动,小心阿娘又收拾你。”


    “羡慕。”郑小瑞示意门前的两个人问,“阿嫂不羡慕?”


    林凤瞧了眼,默然叹了口气,压低声音道:“别让他人听见你这话,让公婆知道,你这不是说她儿子不好吗?以后能有好日子过?平白还会连累我。”


    郑小瑞心道现在也没好日子过,搓搓袖子底的伤痕,还是没敢说出来,跟着林凤站回角落。


    房门口,周贤还在叭叭。


    “这凳子是可是我瞅准时机,逮着别人起身的功夫,眼疾手快抢到手的,你稳稳坐着可不能起来啊,扭身就让人给拿走了。”


    这会儿院子里人多,老头更多。


    凳子本来就是从邻居各家借来用的,尊老敬老后,留给稍年轻些的青壮年就不剩几个了,是稀有资源。近来阴雨,雪里卿经常腿酸,他可是在那边来回瞅了好久才找准别人上茅房的机会。


    雪里卿收回那边的视线,颔首答应。


    周贤弯眸,瞧见他搁在膝上的手,覆上去握了握感受温度,今日不怎么凉却也不暖和,他便握着没松手,抬下巴指向房门问。


    “里面怎么样了?”


    雪里卿微微侧头,轻道:“快了。”


    里头只听哭声,不闻人言。


    宅院东侧两间茅屋,北边这间躺着吴河同旬丫儿讲话,靠外的南边那间大夫正在给周三全问诊,此时都紧紧闭着。一院子的人都静静等待,最终是南侧先有了动静。


    一声“清醒了清醒了”喊出来,村长带人聚过去,房门打开,秦老郎中背着药箱从里面走出来。


    老郎中拱手:“幸不辱命。”


    村长道谢说些体面话,伸手指向隔壁的房间道:“这里还有个夫郎昨晚上吊救下来的,烦请郎中再看看。”


    多看个人便多份钱,秦老郎中自然乐意问诊,只在心里暗暗琢磨这一个上吊一个惊吓过度究竟是出了什么事?如此想着,转身便看见眼熟的人脸。


    周贤拱手同他打招呼。


    秦郎中对这小子印象深,点点头要开门进去,门却先从里头打开。


    吴河脖子上绑着旬丫儿帮他敷的六月霜布条,红肿的眼睛在人群中寻找,最后扑上前跪在王正德面前喊破音说出四个字:“我要和离。”


    “村长求求您,我要和离……”


    作者有话要说:


    改一个bug:


    三七古代产地是南方,属于人参属名贵药材。本文宝山村设定北方,没有这个东西,因此改成了六月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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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猫爪]2025.4.4


    第100章


    吴河一嗓子喊出来后,屋里被扎了几针刚回神的周三全顿时怒了,撸着袖子骂骂咧咧出来。


    “你个贱货你还敢提和离?是他娘的老子要休你!你你你……”他出屋恰好对上吴河望来的眼睛,昨晚对方挂在房梁上撇来的幽幽一眼仿佛又出现在眼前,周三全的声音瞬间卡在在嗓子里出不来,只这人的手都在颤抖。


    片刻后,他朝村长大喊:“我想起来了!他不是吴河,是恶鬼附身占了壳子,我亲眼看见的!这种东西绝对不能留在村里,得赶出去,不,得烧死才行,村长你得信我。”


    “我信你姥姥个腿。”


    王正德气地踹他一脚骂道:“整日马尿灌满肚分不清东南西北的玩意儿,净会满嘴胡咧咧。”


    骂完,他示意旁边的周家家眷过来将吴河扶回屋,先让郎中瞧看再说。


    秦老郎中拆下包着草药的布条,看了看伤口,又把了下脉,诊断道:“贵夫郎脖子上的淤青无大碍,继续用六月霜敷着就行,但他常年挨饿受冻多劳累,气血亏空,如今这一吊是把半条命的精气神吊没了,往后身子骨定然更差,想好还需清淡饮食,多多滋补。”


    说完秦老郎中便在心中叹息。


    话是这样讲,有几家会给好好养?这户瞧着就没什么钱,看刚才夫夫还在闹和离休妻呢,更无可能。医者仁心,即使他只是个走乡郎中,每每面对这种注定会把自己硬生生拖垮的病患,也难免觉得不是滋味。


    “如何滋补,可需开药?”


    耳边忽然响起一道清冷的嗓音,秦老郎中抬眸,瞧见个熟悉的漂亮哥儿。


    认出正是之前诊过风寒的雪夫郎,方才那周贤后生家的,他答道:“在下医术有限,能去县里医馆开些补药最好,或者白米白面禽蛋肉食猪血猪肝等等饭食,吃饱吃好都能补,还有红枣红糖蜂蜜银耳这些也可以经常服用。”


    老郎中话音未落,旁边周瘪三的娘子孙氏尖锐地呦了声,阴阳怪气道:“上个吊,就真当自己是城里少爷了,又是肉又是糖,也不是顿顿人参的大户,谁家撑得起这么吃?”


    后半句自然是对着雪里卿讲的。


    雪里卿可受不了这气,牵着旬丫儿站在床边,侧眸瞥向老妇反问:“你家要给他买?”


    孙氏顿时瞪眼不依,呛声道:“早十几年都分家了,他是老三夫郎,关我家啥事。”


    雪里卿颔首:“对,关你何事。”


    孙氏被堵得憋气,愤愤指他:“不关我事,还能关你事?八竿子打不着的同姓人家罢了,难不成你买个赔钱货还给她养阿爹?”


    雪里卿打开她的手指,冷道:“旬丫儿与其已断亲,以后自然没有给他养老的道理,可离开这个家之前她也给双亲留了报恩钱。”


    “三十两银子另加两坛的刀烧酒,竹溪酒楼的刀烧酒市价五两一坛,县里一坛难求,转售至少能再抬二两,这且不算,折价也是四十两,拿去粮铺能买白米两千余升,去肉铺能买猪肉两千斤,去糖衙亦能换红糖一千六百两,秦老郎中讲的东西他自然吃得起。这些钱都是旬丫儿以身换的,我给出的,周三全和吴河拿的。”


    说到这里,雪里卿侧眸瞥向她,忽然微笑,一字一句缓道:“倒是真真切切与你毫无关系。”


    孙氏听得扎心,眼睛冒红丝。尤其是他们家因郑小瑞那事挖空了底,别说四十两,连十两都难拿!


    雪里卿只负责以牙还牙气回去,可不管她如何捶胸翻白眼,转头提点坐在床边的吴河:“可知自己该要什么了?”


    吴河茫然昂首。


    旬丫儿在旁用方才哭哑的嗓子小声提醒:“得要银子,阿爹,那是卖我得的,你得要来傍身。”


    吴河怔怔,视线落到旬丫儿的脸上才立即回神似的点点头。他看着门外喉咙不断吞咽滚动,垂在两侧的手紧张地捏着被角不住发抖,在心里不断念叨。


    要银子,旬丫儿的银子……


    诊治结束,几人带着吴河离开屋子,去院里继续断这家务事。雪里卿牵着旬丫儿走在最后,一出来便见周贤乖乖坐在门口替他守凳子。


    周贤昂首问:“累么?来坐。”


    雪里卿方才被气冷的眸子透出温和笑意,抚上他的脸颊,轻轻拍了两下:“你坐。”


    坐是不好久坐的。


    院子里的堂已升,大家都聚拢过去,以村长和周姓长辈为首同周三全和吴河商量此事的章法。他们一个要休夫郎,一个要和离,分开是板上钉钉的事情,所要争执的便是名义是休是离,还有家产。


    吴河垂着脑袋小声坚持:“旬丫儿的钱我要带走。”


    周三全认定他是恶鬼,面对他不敢打不敢骂了,只躲在村长身后怒吼:“旬丫儿是周家闺女,卖钱也是周家的,你是个什么东西还敢要钱!”


    吴河肩膀一缩,颤抖着,这次却没有缩回去,继续重复:“旬丫儿的钱,旬丫儿的钱要带走。”


    雪里卿给周贤递了个眼神。


    周贤站到村长旁边,笑眯眯道:“自古孝顺也是孝双亲,哪有独属于某一方的道理。按你的道理,大家只需孝顺爹爹,都不必管阿爹娘亲的死活了?”


    不孝可是大帽子,尤其是三姓氏族的老长辈尽附和他说是这个理。


    听完大家的话,周贤按照雪里卿方才在屋里的说法继续道:“旬丫儿的过继钱是报恩钱,报的是双亲的生养恩,自然是双方一人一半。”


    “这是其一。”


    他紧接着竖起两根手指道:“其二,此事追根究底是周三全的错,卖女儿卖夫郎,当晚还想让人欺负吴夫郎,做的混蛋事逼得人家不得不自缢,和离赔偿是理所应当。方才秦老郎中诊断,人半条命吊没了,往后需得花钱进补续命,这至少得养个三五年,是吧秦郎中?”


    坐在旁边喝茶歇息的秦老郎中闻言,在大伙的视线中点点头,接收到周贤眨动的眼神,他叹息道:“三五年那是吃人参补药,平日吃补十年八年也要得。”


    大家瞬间咂舌。


    周贤给了个赞赏的眼神,拍拍手将话接过来:“这事我家最清楚啊,里卿一副带人参的补药二钱一副,一年光药都得七十多两银子。”


    这下大家瞬间哗然,相互感慨。


    周三全算出三五年那是多少两银子,心惊胆战,片刻后忽然反应过来,指着周贤气道:“你是哪来的?老子休夫郎管你屁事。”


    “你以为老子愿意管你这屁事?”


    周贤冷哼,转向在场其他人:“人家女子哥儿嫁过来,是来过日子不是当奴才的,若让外人听说宝山村的媳妇夫郎遭夫君欺辱发卖,村里还放任男人随意休弃,谁还愿意嫁来宝山村?”


    “我是成过亲,可也会有后代,若叫你这破事影响嫁娶谁能负责?在场跟他无关的各位在这里,不就是为了后代幸福和咱们宝山村的名声?”


    人群里,首先应的便是王姓和李姓两族的族老,毕竟他们可是更无关的人。


    老头们举起拐杖指着周三全骂:“还不都是你这个混账东西!之前酿酒份额差点把全村都害了,这次又要害后生们娶不到媳妇夫郎,真是个祸害!”


    这一骂不要紧,院子外趴着偷听的村里人也群情激奋,推开院门、趴在墙头,指着里头周三全骂。


    也是新仇旧恨了。


    骂到激动之处,还有人扯着嗓子朝周贤喊:“贤二,我够不着,帮我踹这狗东西一脚!”


    周贤眼睛瞥过去。


    正跟其他人激情对骂的周三全察觉,下意识往后窜到周瘪三背后,反而先被对方恨恨踹了几脚。


    因为外头已经翻出周二狗那旧账,同样坏村子名声,连带着一起臭骂。


    那可是好不容易才熬消停的啊!


    接下来又得继续挨骂了。


    事情混乱了好半晌,才被村长和几姓长辈叫停。经过一番商讨,最终两人算是和离,不过吴河到底还是只拿到旬丫儿那钱的一半,十五两银子和一坛酒,因周三全想要酒,最后折市价二十两银子。


    时代如此,能拿到就不错了。


    就这,外头还有些嘴碎的羡慕说吴河这是嫁来赚钱的。


    当天下午,和离书签完,吴河便收拾自己和旬丫儿留下的几身破衣裳离开了那个破院。他背着破包站在门外,望着周围的人群和指向东西的路,满心茫然。


    他该往哪儿去呢?


    “阿爹。”


    旬丫儿的声音在背后响起,吴河连忙转身。看着肉眼可见开心的女儿,他抬手摸摸她消瘦的脸颊,弯腰抱住她哭泣,把方才在房里着急冲出去喊和离,没来得及讲出口的话说了出来。


    “对不起对不起,是阿爹的错,阿爹太蠢太懦弱,是阿爹害了你……都是阿爹害了你……”


    被阿爹抱着的旬丫儿大眼睛里积蓄泪水,更多的却是高兴。


    阿爹终于不会挨打受饿了。


    一旁的雪里卿望着相拥而泣的父女二人,无奈摇摇头道:“你虽懦弱,为虎作伥,差点把旬丫儿彻底推进火坑,却也要明白真正的恶人是周三全。”


    吴河从女孩的肩膀抬起眼眸,望见眼前的男人与夫郎,下定决心。他退出女孩的怀抱,将她推向对方,屈膝跪地:“我不配做旬丫儿的阿爹,也已不是她阿爹,如今她已是二位恩公的阿妹,请求二位照顾好她。”


    旬丫儿望着地上的阿爹,蜷了蜷手指垂下脑袋,她自知现在的身份位置,方才一直喊阿爹已是不对了。


    雪里卿摸摸她的头,将吴河扶起来平静道:“中午我同旬丫儿说傍晚再去爹娘墓前祭拜,便是给你们一个机会。若你们想,我与周贤可将父母名分还予你,三十两便当是借的,往后还便是,此事你们如何想?”


    吴河望着旬丫儿,停顿片刻,摇了摇头拒绝。


    “她跟我过不了好日子。”


    按律法规定,凡二十岁以上的哥儿女子必须成亲,否则官家强配,为人家奴婢着可延至二十五岁。


    林二丫那般丧夫还带着孩子的寡妇寡夫郎尚在夫家名下,有养育孩子的义务,因此不会被执行此法,但和离或被休弃的人却不同,对于这些人官府只给予一年期限,未成亲者同样要让官媒安排。


    吴河属于后者,即使带着旬丫儿也会被官媒强制成亲,没有父女二人相依为命之说。新夫家定然不会待没有血缘的女儿好,吴河这次也看清了自己的懦弱,害怕头脑糊涂,再害了旬丫儿。


    跟周贤和雪里卿,对旬丫儿更好。


    这次他真的是为旬丫儿好。


    决定完后,吴河替再次哭泣起来的旬丫儿擦去眼泪,将小心护在怀里的二十两银子拿出来,塞进她怀里道:“对不起,阿爹没能全要回来。”


    旬丫儿眼泪大颗大颗往下滚,把钱推回去,用力摇头抽泣道:“我不要,我在二哥阿哥这里能吃饱穿暖,我也可以干活还钱,阿爹以后只有一个人了,这些要买药买粮食……”


    吴河哭着把钱按在女孩怀里。


    二人推拒半天没个结果,雪里卿出声提议:“一人一半吧,对方都能放心。”


    最后二人听了他的安排。


    吴河娘家已经没人了,和离后无处可去,毕竟是自己村里离开的夫郎,村长并未完全不管。询问过对方的意愿后,便带人领他去官府登记,等待官媒介绍。


    他们劝吴河用手里的银钱贿赂媒人,给他寻个好去处,吴河如何都不愿意动用那笔钱,是提说他有了好夫家旬丫儿听说才能放心,吴河才终于同意。


    中间等待的时间里不知他是如何度过的,再有消息是一个月后,官媒为吴河安排了一个比他大三岁的鳏夫,那户人家跟宝山村一个东南一个西北,距离近八十里路。


    一年后,还听说他怀上了孩子。


    回到当天,送走吴河后,周贤与雪里卿领着旬丫儿回家,三人带上准备好的香烛与祭品,前往周贤父母与祖先的坟前祭拜,认下了这个阿妹。


    回去后,旬丫儿将那十两银子捧到雪里卿面前:“阿哥,给。”


    望着白花花的银子,雪里卿拿出一只荷包,递给女孩道:“装起来,自己收好吧,这是你阿爹为你讨回来的钱。”


    旬丫儿犹豫片刻收下。


    晚上回屋,塞到枕头里日日枕着,只在心底悄悄思念。


    父女二人缘分已断,就如这二十两银子一人一半,作两断,亦是双全。


    作者有话要说:


    对了,周三全的账还没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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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猫爪]2025.4.5【】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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