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1章
乡下多自给自足,花销不多,二百五十两家底已比农户人家富裕太多,何况还有五十余亩田可持续发展。即使家中雇佣长工,天天吃肉和大米饭,都绰绰有余。
至少不必担忧。
就是突然一下少了那么多,周贤还是想感慨,原来古代买房也是一样要掏空家底的。
“忽然想起几个人。”
周贤猝然说出没关联的话,雪里卿疑惑望去:“嗯?”
周贤弯眸,朝他身边挪了一步低声道:“咱们县城里的干爹干娘,还有战线联盟王井同志,暖房宴是不是理该请请?”
在哥儿露出嫌麻烦懒得理的表情时,他及时补充:“他们都挺有钱的,礼金应该配得上身价吧,当然主要是咱们情谊深厚肝胆相照,必须得请。”
言罢,他扬扬眉。
雪里卿抿唇,抬步朝山下走。
周贤:“去哪?”
雪里卿慢悠悠道:“回家,写请帖。”
周贤失笑,顿了几秒反应过来,扬声让他等等,自己转头跑去牵马车。途中顺便把正在草丛摇头晃脑仿佛蹦迪的小七捞起来,塞上车。
好不容易出来放风一次的小狗瞬间蔫了,人性化地对剥夺它自由的男人翻一个白眼。
周贤啧声,轻扇了下它嘴筒子。
“怎么对你衣食父母的。”
小七趴下,暗暗又翻了一个。
等雪里卿侧身坐上来,小狗就咛咛嘤嘤往他怀里钻,一副委屈又害怕的告状模样。雪里卿眸色温和,屈指也弹了下它脑门:“小心乱跑被偷走,卖去狗肉馆。”
如今一只肉狗也能卖一两百文。
乡下丢狗的很多。
小七听不懂,只一味搭着耳朵,为他竟偏袒对方一起揍狗而难过。只在被摸摸脑袋的时候,尾巴藏不住喜悦地迅速摆动几下。
第二日,夫夫二人毫无诚意地随便雇了个人去县城临时加送请帖,自己则开始忙碌乔迁事宜。
乔迁可是有许多讲究的。
这些时日相处,蒋连胜明白周贤与雪里卿二人家中没长辈提点,平日得周贤一句蒋叔,昨日完工后他便特意跟人仔细交代了一遍搬家的规矩。
首先是净宅。
在搬进新宅前一日,要将各处打扫干净,用五谷撒在每个房间角落,再烧炭盆在宅院四角熏一整夜,寓意五谷丰登、祛除歪邪。此事昨日他便帮周贤一起准备妥当。
接下来就是最重要的入宅日。
入宅吉日吉时缺一不可。正午阳盛极而将衰,阴滋生之,因此除选算吉日外,还要注意在上午完成搬家,最好巳时入宅,这时阳光既不会如正午般过盛必衰,亦不不会若卯辰时般虚弱,是最刚好的时候。
搬离旧宅当天,还需去宗族先祖坟前祭拜,以告知新居、祈求守护。
除此之外,蒋连胜还特意嘱咐他们,进新宅时不可空手,要准备些吉利物抱着,是对未来新日子的祈愿。当今吃饱最重要,多数人都会选择粮食或盐油,特别些的会选书籍工具等,总之会选自己最合自己心愿的。
周贤当然选择拎自家的钱袋子。
被雪里卿嫌弃地扫了眼后,他好笑地指了指对方:“你还嫌我,整天悄不声儿的,哪儿找来这么多桃和松树枝,早有准备?”
雪里卿收紧怀里的红桃和松枝,瞥开脑袋不理他。
“哼。”
整天哼哼哼的,小猪崽。
周贤心中暗笑,随后看向同样今日搬去长工宿舍的林二丫问:“二丫姐,你准备抱什么?”
林二丫喜气洋洋,颠了颠怀里的小满哥儿,蹭蹭他额头道:“小满就是我最大的福气呀。”
小哥儿被蹭乐了,以为是在跟自己玩,咯咯笑着喊阿娘,怀里则塞着一包各式各样的粮食的布袋子,显然是饱饭无忧的祈福。
周贤见此,转眸看向雪里卿。哥儿正抿唇努力用下巴抵着自己的桃,护着别掉下去,根本没注意这边。
周贤帮他重新放稳桃子,揶揄道:“贪心。”
雪里卿冷瞪他一眼,气呼呼加快脚步,将其远远甩在身后。
周贤忙向前追赶,匆匆告辞。
望着二人的背影,林二丫笑着摇摇头,这时刚好到了长排屋舍,便抱着孙小满转进屋。
为了方便,她选了紧靠着厨房的那间屋子,里面除了一张大大的砖炕,还配了一张饭桌、两只木椅、置物的竹架和衣箱,一应家用很是全备。
林二丫将孩子放在床上,自己来回两趟,将堆放在门口的家当搬进去,收拾时嘴角压都压不下去。
没一会儿鼻腔蓦然酸涩。
她吸了吸鼻子,咬唇把那股哭泣的冲动压下,手上麻利收拾东西。
今日一大早林二丫便带着小满去了一趟隔壁的孙羊村,祭拜夫君与公婆的墓,诉说了近况与新家位置。她笑着讲的,没有哭。
最后离开前专门向他们请求:“爹娘与夫君在天之灵,替我护护二位东家吧,保佑他们往后都顺顺利利,安安康康。”
另一边,被护佑的两人也抵达新宅门前。周贤拉住抬步就要往里进的雪里卿,在他回头询问时,笑眯眯道:“里卿,我这辈子兴许也就乔迁这一次,有件事你能不能答应我。”
雪里卿依他转过身:“你讲。”
周贤眨眨眼:“你答应。”
这显然没憋什么好屁。
雪里卿面无表情转身不理,抬脚刚要继续跨门槛,怀里已经满满当当的松枝桃堆顶忽然从天而降一只钱袋,随后腰间自后方环上两条手臂,对方稍一用力,便让他双脚离地。
男人抱着他跨步。
绯色衣摆随之越过门槛。
后边紧跟着,背上用红布条绑着大肉棒骨的小七也欢快地跃入新居。
重新踩回地面的雪里卿看着脚边撒欢的肉棒骨,恍然回神,倏地转身望向始作俑者。
周贤早已乖乖松手退到旁边,见此竖起一根食指求情:“就像二丫姐和小满那样,无论如何,里卿都是我在此间最重要的家人,最好的福气。今日乔迁我也想要最合心愿的祝福,一生一次,你就让让我呗。”
他目露可怜:“真的就一次,我最近都很老实规矩的,并非想破坏约定。”
雪里卿默了片刻,抿唇妥协。
“下不为例。”
周贤弯眸点头,蹲下给小七解开肉骨头,丢进饭盆随它啃,随后开开心心去搬外面的家当,之前添置的东西一样样进了新居。
雪里卿则沉默地收拾房间。
时间匆匆,稍一收拾便到了中午。
第一日开火做午饭,周贤做了三菜一汤,吃过后他们便坐在堂屋里商量暖房宴的事。
不同的宴席各有讲究,尤其是菜色排位最是重要。从前在京中官场,那群家伙三天一小聚五日一大宴,从各家府邸到皇帝宫中,各式各样雪里卿不知吃过多少,其中甚至包括当今皇帝和二皇子五皇子的丧礼。
这东西他闭着眼都能安排出来。
但雪里卿所熟知的规矩皆属京中与北地,比照着蒋连胜所提的乔迁规矩便能推测出,京中与泽鹿县本地的风俗有较多不同。比如京中乔迁,进门需拜宅神与灶神,再撒五谷与糯米,还需高挂红灯笼点三日三夜。
以周贤那烧坏过的脑子,指望不上他能知道什么,雪里卿只能努力翻找在泽鹿县的久远记忆。
从前雪昌与林氏以哥儿上不得台面为由,一向不带他出入宴席场合,更不可能费心思教导他如何备宴,那时的雪里卿处境艰难,也顾不得这些。
至于顾清淮尚在的幼年,他还是学习基本礼仪规矩的年纪,参加宴席也多是玩乐或被大人追着吟诗,同样没什么其他印象。
看着哥儿皱着眉沉思不出结果的模样,周贤在他眼前打了个响指,将其唤回神:“别想了,隔壁不有林二丫么?再不济宝山村那么多人,随便问问都能知道,何必苦恼自己。”
此话有理。
雪里卿果断地站起身:“走。”
他雷厉风行,带着周贤便找去长工屋舍。听闻他们的苦恼,林二丫露出笑容道:“我知道的。”
暖房宴旨在庆祝乔迁之喜,结交亲邻,借人气兴旺新屋,最重要的就是图吉利喜庆,讲究没红白大事那般多。
菜色上只要注意两点。
首先菜需成双,至少要凑个六六大顺,最好当然属四凉八热十二道,意为四平八稳吉祥如意。
其次是菜色要合迁居的美意,道道都要起个好听名号,上菜时要大声喊出来。比如年年有余的清蒸鱼、大吉大利的烧鸡、万紫千红的混炒时蔬等等,其中每桌中央必要摆一碗鲜丸子汤,意为亲朋好友团团圆圆。
宴席多少代表了主家的脸面,即使贫穷的乡野间,好面子的人家挖空钱包也要安排一桌好席面。
没钱或抠搜的便会用些便宜不要钱的果子野菜充盘子,中央象征性摆个素丸子汤。吃着这种席面,回家后大家都会在私下里议论,嘲笑说那家是绿丸子亲戚。
“还有开宴时辰,跟咱们迁居差不多,也要巳初开,巳时尾结。”林二丫仔仔细细同两位东家讲了一遍,确认无遗漏出,才点点头肯定。
“就是这样了。”
雪里卿轻嗯,询问:“这里常用的好菜色都有哪些?”
“四喜丸子,清蒸鱼,母鸡汤、红烧大肠、红烧肘子……”数着手指点了几道后,林二丫忍不住吞咽口水,不好意思地憨笑两声道,“反正带肉的都是好菜。东家可以找做席面的厨子,让他们帮忙选。”
雪里卿闻言转头看向周贤。
周贤眨眨眼睛,明白他的意思后震惊地指向自己:“我啊?”
作者有话要说:
里面规矩有些是我编的[可怜]
绿丸子亲戚这个词也是我编的[害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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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猫爪]2025.3.18
第82章
方才在家预估暖房宴至少七八桌,每桌四凉八热十二道菜,就算一锅炒好几份,手里的勺也得颠冒烟。时不时还得出去,看顾一下新来的朋客。
周贤光想想都累,不禁再次跟雪里卿确认:“真的是我吗?”
雪里卿自然是开玩笑。周贤作为主人需招待宾客,即使乡村也都是请别人做席面的。
他安排道:“你去找人。”
周贤松了口气。
今日初一,林二丫休沐,搬完家后并未外出。他让雪里卿留在这里玩,自己出去找厨子。
找人的事周贤近来都跑惯了,很快就去隔壁村找到合适人选,讲好工钱暂定好一份菜单和几道备选菜,一个多时辰便返回。等他带着顺便买的鸡和猪回到山崖时,远远就看见站在石墙门外有个人正牵着马同雪里卿讲话。
靠近发现那人穿着衙差的制服。
他不禁加快速度靠近,仍然未赶得上。那衙差递给雪里卿一张纸,便翻身上马掉头,从他身边经过下了山。
周贤拉着满车鸡和猪上前问:“出什么事了?”
雪里卿神色不算很好,将手中的纸递给周贤:“需去一趟府城。”
周贤接过仔细看一遍。
白纸黑字加盖官印,是平宁府城下发的通知。称雪昌贿赂科举一案将于七月初五巳时在府衙升堂审理,请雪里卿作为证人提前到场。
一看完,他就明白雪里卿为何不开心了。
其他种种麻烦倒是其次,府城距离宝山村一百六十余里,乘马车需两日方能抵达。初五升堂,那么他们初三就要启程前往平宁府,正好同他们的暖房宴撞了时间。府衙的传召不可违,现在已是初一下午,将暖房宴改到初二也来不及了。
一直回到家坐在厅堂里,雪里卿都沉着脸,周身气压很低。
周贤去把鸡和猪临时安置好,将自己清理一番才进来,望着他烦躁拧起的眉头轻声安慰:“别气了,宴席中午前结束,大不了就不留人在家玩,吃完咱们就锁门启程,辛苦辛苦马赶路,都能不耽误对不对?”
“对。”
雪里卿捏紧搭在膝盖上的手,侧眸望向他,冷声反问:“但这妨碍我嫌烦吗?”
周贤失笑:“不妨碍。”
雪里卿冷哼。
计划安排差点被打乱,哥儿气鼓鼓压不住烦躁,周贤只好掏出备选的菜单询问,转移他的注意力。
厨子是专做各种席面的,只要钱到位,这些安排还算妥当。雪里卿只点出一道不喜欢的,从备选中提了道酱牛肉换上,随口询问:“你确认他做菜好吃?”
菜色好,扛不住厨子差。
难吃一切都白搭。
周贤道:“附近人对他评价都挺不错,想来应该是好的,你看我建房开荒找来的人手,都挺不错的。”
除小李那个意外,确实如此。
雪里卿勉强颔首。
周贤弯眸笑了笑,紧接着朝人招招手道:“到时应该会有不少小孩,我还准备了几样点心,明日做些你帮我尝尝合不合适?”
虽然对席面的厨子心有质疑,但对自家厨子,雪里卿是认可的,而且这次听起来像是自己没尝过的样式。他看向周贤,木脸质疑:“为何今日不行?”
“馋猫。”
周贤轻笑,收起定好的菜单:“别急,巧夫也难为无米之炊,缺些食材明日才能送到。”
缺的,自然是牛奶。
古代想要点奶可太难了。幸好他之前买牛时搭话问到,对方是专门养牛羊的牧夫,因哥儿不像女子有奶水,生了孩子需要找奶娘或用牛羊乳喂养,还有些富贵人家好这口,因此他也会挤奶供给这部分人群,也多份收入。巧的是,这位牧夫畜养牛羊的地方离宝山村也就十几里路,骑马很快就能到。
怕半路带回来的奶坏掉,第二日一清早周贤便出发。中间打听了两次,终于抵达。
这个畜牧场规模不大,牛羊加起来不足百头。牧夫认出了周贤,之前卖过他牛和牛奶,听闻是找来买牛奶的,自然十分热情。
牛羊奶夏日不好存放,价格会稍高些,市价已经涨到一升22文。
周贤要了二十升。
因是找上门的老主顾,听说以后还常会光顾,牧夫乐呵呵给他便宜两文,共收四钱银子。
装进自己带来的木桶封好,周贤赶在天气尚未彻底热起来前回到家。
新鲜挤下来的牛奶含有致病菌,不能直接使用,需要煮沸几分钟高温消杀才行。确认牛奶没坏后,他将其全部倒进大锅里填柴熬煮,没一会儿奶香从厨房弥漫向整个院子。
发现屋里柴火不够了,周贤准备去拿一些,转身便发现有只馋猫被钓出来了。
雪里卿正站在门口朝锅瞅。
周贤笑道:“牛乳。”
雪里卿自然知道,转眸问:“你要做什么,还是玉米烙吗?”
周贤走过去,倚着旁边的墙哎呀一声,按着自己的肩膀脖子道:“我一大早就出门买东西,马不停蹄没个休息,很是疲惫。若是里卿能帮我搬些烧火柴来,我是很乐意为他透露的。”
雪里卿静静望着他,没几秒钟转身离开。
在干活这件事上,哥儿一向不很积极。周贤好笑着摇摇头,伸个懒腰跨出屋门准备去后院搬柴,竟看见雪里卿并未回房,反而顺着雨廊走向后院,弯腰从柴堆抱起一捧,神色平静地往回走到自己面前。
雪里卿将柴一股脑将柴塞给他,昂起面无表情的脸等待。
“讲。”
周贤从愣怔中回神,低头打量了怀里这几根木柴,轻笑道:“还差得很多呢,再去抱个七八趟。”
雪里卿磨磨牙,用脸无声骂了他一顿,转身气呼呼朝柴棚去。
他自然不可能这般跑七八趟。
雪里卿去找了根粗麻绳,将小臂长的木柴在上面摆放成堆,绕几圈扎紧,自己扯着绳头拖去厨房,一次就运够了份量。
虽然用时很长,中间缺柴的周贤不得不自己跑一趟,但小祖宗正经干一次活不容易,值得鼓励,值得嘉奖。在男人噼里啪啦的掌声与夸张赞美中,雪里卿瞪了他一眼。
周贤轻笑告饶:“这就说。”
烘焙常用的黄油奶酪淡奶油这些东西没有现成的,光是制作就很花功夫,牛乳也很贵,平日弄些做给雪里卿吃吃新鲜挺好,暖房宴那么多人就算了。因此他也只准备做两种简单好做、口味大家也容易接受的点心。
红糖枣糕、奶香和抹茶两种口味的曲奇饼干。除此之外,周贤还想趁着牛奶新鲜,给雪里卿做些焦糖布丁和奶糕尝一尝。
牛奶煮好后,周贤怕雪里卿会乳糖不耐受,只给他盛了一小碗。
就像之前在旧宅里一样,雪里卿捧着碗坐在门口,吹吹热气,边悠哉悠哉喝奶,边看着厨子忙忙碌碌。
在他眼中,周贤就那样切切搅搅拌拌,再到锅里滚几圈,很快就能做出好吃,仿佛是世上最简单的事。然而只有自己上过手,才知道有多难。
想起之前的炭团团经历,雪里卿悄悄皱了皱鼻子。
今天,周贤还多了个工具。
石窑,也就是烤箱。
之前在旧屋那边,只有两口锅和一只小药炉能用,没有烘焙最经常用到烤箱,只能用蒸烤代替,十分受限。因此确定要盖这宅子的第一时间,他就准备好了要在屋里搭个石窑。
有了它,不仅可以做西式的面包点心、披萨和烤肉一类,还能做一些中式的饼、窑鸡之类,想吃烤番薯也不用丢火堆里吃得满手黑不溜秋了,简直一举多得,厨房好伴侣!
用柴火预热以后,周贤将石窑膛里清出一片空间,将先做好的焦糖布丁放进去,随后开始准备红糖枣糕。
干红枣去核剪碎,跟牛奶和红糖一起放入锅中小火搅拌,收汁后倒出,在盆中先后加入鸡蛋、面粉、植物油搅拌至糊状,这里周贤还加了些干核桃丰富口感。没有合适的模具,他只能用碗凑合用,最后放进重新预热的石窑中烘烤就完成了。
取出的焦糖布丁,还需冷藏。
如今没冰箱可用,也不至于麻烦去做冰,只需要用井水泡一泡碗,多换两次也能行。
温度差不多以后,周贤朝门口的雪里卿招招手。
哥儿捧着奶碗木着脸,八风不动。
周贤无奈,只好一手端碗一手端碟自己过去,屈膝蹲到他面前:“这是吃布丁最重要一环,不能错过。”
说着他将装着布丁的碗朝白瓷碟里反叩,手摇晃几下,捏着碗底轻轻向上抬。随着瓷碗拿开,小山丘形状的奶黄冻状物出现,山顶覆盖一片深色云霞,与此同时棕色焦糖雨水浇盖而下,润若红糖山泽。
雪里卿眨眨眼睫,用瓷勺碰了碰,布丁弹了两下。
他觉得这与之前吃过的舒芙蕾有些相似,又有不同。前者轻摇如棉花云朵,面前这个像化软的黄玛瑙。
周贤笑问:“是不是很好看,很重要?”
雪里卿认可颔首。
周贤让他把手中喝完牛奶的碗叠到布丁碗上,将碟子递给他道:“上新菜了,还请小雪哥儿品鉴。”
香香甜甜,口感软嫩丝滑。
味道雪里卿认可,但他并没有被点心冲昏头脑,还记得自己的任务:“这可做餐前餐后的小食,每人备一份,却不适合做暖房宴开始前让人随取随用的点心。”
“不给他们做,只是好不容易去买一次牛乳,想做给你尝尝。”
周贤随口解释,起身去做其他。
雪里卿抿着口中甜滋滋的味道,却为读懂这句话中下意识的单纯偏爱而思绪复杂。
作者有话要说:
恋爱很快就有啦,相信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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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猫爪]2025.3.19
第83章
顺便做的焦糖布丁受到好评,正经要用的红糖枣糕却翻车了。
石窑不像烤箱那般,几个旋钮转几下就好,温度十分稳定,周贤只能用手试探依靠经验判断,出炉的枣糕烤过头了,黑乎乎干巴巴,带着焦糖的糊味,吃起来甜少苦多。
雪里卿一口就皱巴脸,毫不客气评价:“这是你做过最难吃的东西。”
周贤低头接受批评。
他把做好的曲奇饼干放石窑烤,去重做了份红糖枣糕,准备吸取教训再试一次。
雪里卿一碗奶一碗布丁下肚,对吃东西兴趣大大减小,看见小七在旁边眼巴巴望着,狗脸上写满馋字。他望向旁边的枣糕,掰了些底下不那么糊的喂给它。
人不爱吃,狗吃的倒津津有味。
里面周贤提醒:“不能喂多,狗吃多了容易生病。”
雪里卿看着手里的一大块枣糕,趁狗没注意,掰了大半丢回盘里。抬头准备吃第二口的小七摇动的尾巴微顿,昂头望向主人。
雪里卿将糕点怼到狗嘴边。
“吃。”
小七叼住放到地上继续吃,将那丝不对劲抛到狗脑后。
两人一狗,其乐融融。
就在曲奇饼干出炉时,大门笃笃敲响,外面传进一道熟悉的声音:“有人在吗?”
雪里卿起身去拉开大门。
外面马车停靠,王井两手拎满东西微笑道:“恭贺乔迁!”
雪里卿蹙眉:“没瞧帖子吗?”
“瞧了瞧了,我知道明日才是暖房宴,这不是有急事?”
王井解释,鼻间忽然嗅见浓郁的香气,他双眸微亮,想起上次来吃过的周家伙食咽了咽口水问:“周小兄弟又在做什么?还挺香。”
来者便是客,何况是来道贺的。
雪里卿侧身让出位置,叫人进了宅子。
没人做客先往主人家厨房钻的,但是可以走雨廊,不经意间路过。王井对站在厨房门口的周贤,拱手道:“恭贺新迁。”
话是吉利话,眼睛往屋里瞅。
周贤见此了然笑道:“试做明日备的点心,王老板开那么大的茶馆,见多识广,正好帮忙品鉴品鉴。”
王井给他一个年轻人懂事的眼神,紧接着就见对方端出一碟样子松软的红黑糕点,里面夹着核桃仁,被掰得七零八落,仔细闻闻还有股焦糊味。
他举着手拿也不是,收也不是。
最后还是给面子地捏了一小块吃,咀嚼着滋味点评:“火候过了,但红糖与红枣香味馥郁,调整调整会是道不错的糕点。”
周贤扬眉,点头认可。
见人眼神还朝里飘,他伸手示意厅堂方向:“有事里面聊,做好的东西我挨个给你端一份。”
王井舒坦了,同随后走来的雪里卿先一步进了厅堂。
新宅的厅堂装饰较为传统,后墙靠着一条高案几,两侧花几,然后是主位的两张灯挂椅与八仙桌,随后厅堂两侧各有两张客椅和一张小案桌。因后墙空空荡荡不好看,周贤还画了一幅宝宝山山水图,上题六个大字:
多吃饭,少生气。
挂出来的时候,反正雪里卿是气得踹过他两脚的。
王井放下贺礼,昂首看见话上的题字,顿时笑了,刚想说点什么,便被人打断。
雪里卿询问:“府城出了何事?”
心中感慨他仍如此敏锐直接,王井颔首,从袖中拿出一封信递交给他,退回位置坐下道:“我此番来,一是因明日有事无法到场,提前来恭贺新迁,二则是代洛大人捎封信。”
雪里卿拆开信封,里面是一张同昨日衙差那差不多的文书,盖着府衙的红章,内容却是通知雪昌一案延后审理,具体日期不定,让他等候府衙传召。
见雪里卿神色冷淡,王井有些琢磨不清了,猜测:“听闻是雪昌案延后审问了,雪夫郎因此不快?”
雪里卿淡然折起纸放到一旁,并未言语。
王井见此解释道:“你或许不清楚官府里的门道,这其实是件好事。府城内官官相护,正准备找个替罪羊匆匆结案,此事若成,他们无后顾之忧,定然转头便来对付咱们。幸好有你指点的那封信,这次延后正是京中要派钦差大臣来彻查科举舞弊受贿一案。”
说到最后这句,他眼眸里迸发出光亮,肉眼可见激动起来。
其实从他一出现便可见端倪。
相比上次相见,人至中年,满腔旧恨,此次出现的王井肉眼可见的轻快活泼许多,显然事态有了好的转向。
雪里卿端茶润口,静静听他说。
王井压低声音,神神秘秘道:“听说这次来的不止钦差大臣,还有一位微服私访的大人物,我还听说是当朝的某一位皇子殿下。”
雪里卿闻言,饮茶的嘴角抽了下。
当今皇帝子嗣薄,五个皇子或夭折或病故,如今只剩老二和老五两个。二皇子乃贵妃所出,已封了亲王爵位,如今更在吏部挂职,而五皇子是宫女侍寝而得,被丢在工部无人在意,谁能出来微服私访可想而知。
还某一位,这跟二皇子昭告天下说就是老子有何区别?
想到老二那张蠢脸,耳边仿佛又响起爱卿你怎么看了。雪里卿捏捏鼻梁反问:“他一个皇子微服私访,连你都听说了?”
王井点头昂了声:“不止我,整个府城都传遍了,官府正紧急戒严、修路迎接呢。”
雪里卿面无表情地轻呵一声。
好一个微服私访啊。
王井并未注意他的态度,想起上次的谈话禁感慨:“没想到如你所说,这封信竟真引来当朝皇子,昨日初听闻时我吓得腿都软了,想着若是皇子殿下拿着信来找我可怎么办?”
雪里卿淡然:“无论谁都按我教你的说,无碍。”
经过此事,王井是信了他的通天手段,当即笑着颔首答应,并再次保证绝对不将他们二人透露出去。
这时周贤端着东西走进来。
饼干和新的红糖枣糕都做好了,他按照方才约定,每种都给王井摆了一点心碟。雪里卿转眸还看见,里面包括自己的布丁。
哥儿抿唇,移开视线。
周贤端着另一份走来,还没往桌上摆,就被对方冷冷拒绝。
“不吃。”
以雪里卿那肚皮,想来方才那几口便已吃饱,估计连午饭都不必吃。面包饼干都算主食,他再用来填填肚子,刚好能省去一顿做饭的麻烦。
如此想着,周贤便照常将剩下这些拿回自己的座位当午饭吃起来。
红糖枣糕这次成功了,红糖与红枣的独特风味混合在一起宛如天造地设。曲奇饼干原味奶香馥郁,抹茶口味微涩清香,酥酥脆脆也都还可以。
然而王井却很激动,举着绿色的小饼干问:“这是末茶?”
周贤颔首。
得到肯定的答案,王井忙问:“这点心可否卖我一些?”
紧接着他解释道:“我家娘子是家传茶道手艺,岳丈最是爱点茶,自那事后娘子对茶更多几分留恋,如此口味的点心我想带给她尝尝。你放心,我定然不会研偷你方子,即便想要也会光明正大跟你买。”
话都说到这份上,周贤自然不会拒绝。他刚想答应,便听旁边的雪里卿先一步开口。
“王老板想用方子吗?”
王井注意到他的用词,是用方子,而非买方子。他询问:“雪夫郎有何见解?”
雪里卿道:“若你以此去平宁府开茶馆或点心铺子,周贤占三成,他古怪点子很多,你不吃亏。”
王井不是很明白:“以二位的家底与能力,去府城开家点心铺子想来也不难,何不自己做?”
行商虽位低,但他们为良籍,只要如布庄那般安排他人去管理,自己在暗中掌控,没什么妨碍,许多权贵都是这般赚银钱维持奢靡用度。
听闻此问,雪里卿抬眸望向开敞的格子门外,雨廊两侧透露的两片湛蓝天空,绵软的白云悠荡着夏日乡间的宁静致远。
他平静启唇:“在山间盖一座幽静宽敞的新居,种田养鸡,衣食无忧,如此流水日子我们很是满足,对其他事并无兴趣。”
八仙桌另一侧,周贤单手托腮,边吃小饼干边望着哥儿的侧颜,听了这段话垂眸轻笑。
雪里卿倏地侧眸。
察觉到落在自己身上的冰凉视线,周贤忙表明态度:“我没意见,我也是这么想的。”
雪里卿淡淡收回目光。
周贤失笑,随后接着雪里卿的话,笑吟吟看向王井道:“虽如此想,我们也并非淡泊名利、视金钱如粪土的那般圣人。生活嘛,柴米油盐,想日子过得好就要肯下本钱,比如二十文一升的牛乳,五钱一小坛的清酒,三两一匹的丝绸,六百两一座的宅院,没钱是受苦受难,有银子才是隐居享受。若有不费心还能赚钱的渠道,我们自然不会拒绝。”
“至于这茶点生意哪里最吃得开,王老板应当比我们懂吧?”
王井自然明白。
府城与县城的区别,比乡村与县城之间大十倍百倍不止,钱权富贵者更甚之。在县城少数人扣扣搜搜不舍得买的东西,府城中或许只是平民日常,尤其在茶馆点心这般闲事上最是明显。
不过去府城开铺子,于王井而言事关复杂,并非一拍脑袋就能承诺的。他表示需回去同娘子仔细商量一番,之后再作回应。
周贤看他顺眼不少,大方地把几样点心都给他包上,其中还包括一份之前没拿出来的奶糕。
到门口将人送走,周贤抱臂看着自家大门,感慨道:“别说,这乔迁许愿还挺灵?”
抱钱袋立即就有财源广进。
想到当时雪里卿抱着满怀桃子,他转头笑道:“奶糕我还做了你喜欢的红桃和末茶口味,这个明日可就没有了,你待会儿再吃?”
谁知哥儿冷脸一哼,竟扭头气呼呼回屋了。
徒留周贤原地叹气。
这是哪里又得罪小祖宗了?
作者有话要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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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猫爪]2025.3.20
第84章
雪里卿这一气,从午间一直气到晚上,一双漂亮的桃花眼冷幽幽的,除了哼,话都不跟周贤多说半个字,哄都没机会哄。
周贤无奈,只好先忙眼前的暖房宴。
府城是不必去了,他却并未能轻松半分。
以免牛奶放坏,第二天赶不及再准备,他前一日便要好所有饼干和红糖枣糕,如此一直忙碌到晚上,第二日天不亮又要起床。
为了宴席的食材新鲜,除了牛肉只能提前买以外,牛羊与鸡鸭都是请人清晨来现宰杀的,汩汩的血从脖颈流入盆中,半点也不浪费。
看着肉处理好搬进厨房,天也大亮了,厨子与帮厨开始忙活。结钱送走屠夫,周贤没歇两下,门口便陆续进来宾客。
暖房宴请来的都是这段时间熟识的人或村里必要的长辈,开荒的短工与建屋的工匠们、隔壁村的秦丰、旬丫儿与她阿爹、村长王正德、宝山村的童生王三桂还有周姓氏族的几位长辈,怕人气少暖不起来,阿奶一大家子人都来给撑场面。
县城医馆的马之荣收到雪里卿写的请帖,也到了,甚至还搬来了一盆他的宝贝番茄作贺礼。
周贤看得两眼放光。
上次偷薅的那两颗番茄本来想找鸡试试确认一下毒性,结果事情太多,想起来时已经放烂了。这次来得可太及时了,如果没毒,正好多做些新鲜好吃地哄哄雪里卿。
自同哥儿有了约定以后,两人之间的距离自动拉满二尺,现在连话都不给讲,这还让不让人活了?
注意到直勾勾盯着盆栽的周贤,马之荣下意识护住自己的番茄果。
进门后再看见满院子跑的小屁孩,保险起见,他护着番茄找到雪里卿,严肃叮嘱:“这番茄果有毒,万万不可吃下去,你可得管住你家那个馋死鬼,两眼都冒绿光……”
雪里卿昂首:“看着能吃。”
马之荣立即摇头,刚要把番邦使臣进贡的故事跟人讲一遍,就见雪里卿比周贤还莽,摘颗红果用手帕擦擦,来不及阻止就直接送进嘴里。
阿呜一口,酸酸甜甜。
雪里卿嘬着番茄汁,用眼神示意已经吓僵的老头这能吃,还好吃。
马之荣连忙拉过他的手号脉。
屋内静了会儿,方才正同雪里卿讲话的何掌柜在旁紧张问:“马大夫,少爷怎么样?”
马之荣收手,松了口气。
雪里卿已经吃完一只番茄,用帕子擦擦嘴巴,淡定替他说了声无碍。
马之荣坐到旁边叹道:“你怎么比那臭小子还莽撞,什么都敢往嘴里塞,有没有毒是你能看出来的?”
雪里卿微笑未言。
这倒不是他看出来的,是第二世时亲眼见过的。
那时京中盛行番茄盆栽,用支架将其种得越高越好,最好自上而下坠满红果,意寓平步青云,首辅府自然也摆了不少。
某日府中摆宴,他发现一位小世子正在薅自家红果,于是发问:“你摘这毒果子做什么?”
那小世子回道:“方才我见修建后花园的匠人吃这吃得很香,没死,所以准备也尝尝滋味。”
小小年纪,就很不知死活。
雪里卿心中点评一句,便站在旁边看着他吃下去了。至于结果,反正他死的时候,那小世子还整天活蹦乱跳四处折腾,没病没灾很是健康。
想到这里,雪里卿抬眸,便瞧见周贤从外面走进来。视线交接的瞬间,他扭头同何掌柜继续讲话。
周贤无奈叹气。
马之荣倒是觉得出了口恶气,抚着胡子呵呵笑,感慨着:“真是一物降一物啊。”
周贤啧了声,把那盆番茄搬去雪里卿房间放好。
知道此间番茄安全能吃,就更不能放在外面了。株上果子多,也禁不住人人薅两颗尝尝,他还准备靠这个哄夫郎呢,顺便留些种子,可不能放在外面被糟蹋了。
刚藏好出门,周贤迎面便对上一群眼巴巴好奇的小屁孩。他无奈,去端来枣糕和饼干分给他们,摸摸头道:“小宝贝们都一边儿玩去。”
玩是没心思玩了。
一群小孩吃得两眼放光。
厅堂内,雪里卿瞥了孩子群中央的男人一眼,神色更冷淡,继续听何掌柜交代买来的婢仆事宜。
上次雪里卿交代后,何武便立即去牙行打听,担心暖房宴缺人手,特意赶在这时买好带来,如今都放在长工宿舍那边等待。
总共八人,四男两女两哥儿。
考虑到雪里卿两人势单力薄,独自住在山脚,何武首先选择既能当劳工也能作护卫的青壮男子,不过照料人与细致活儿上还是女子哥儿更合适,而且雪里卿是哥儿,家中有哥儿也更方便,再预防男子哥儿都不方便的状况出现,他便定下这般的组合。
按雪里卿的要求,个个是挑无牵无挂的孤儿,脾性看着也都老实沉稳。
“来时都做了两身夏衣,铺盖和被子也每人配齐了一套新的。”何武交代完询问,“要不要让他们现在过来帮忙干活?”
雪里卿摇头拒绝。
此时宴席即将开始,家中人员本就杂乱,再添八个不知底细的陌生人,太不稳定。总之忙得过来,不如暂时维持现状,待结束后再安排人不迟。
因是宴请他人,雪里卿并未由着平日在家与周贤相处的习惯,按当今的规矩,安排女子哥儿与男子分席,另在东厢一间空房内摆了两桌。
至于男桌,厅堂摆不开,索性全搭在还没来得及种花草的空院里。反正他们都不介意,还乐呵呵夸宽敞。
厨房内菜香一阵阵朝外飘。
为了吃席都没吃早饭的大家肚子都咕噜噜响起来,眼巴巴等待。
巳时渐近,即将开席之际外面竟再次响起马车声。雪里卿转步去大门,见是杜泽兰终于姗姗来迟。
“你洛叔叔忙于公事抽不来身,让我定要来给你撑场面。本是一大清早就起来赶路,谁承想新换的车夫半路走错去西边绕了一大圈,这不就来晚了,阿婶给卿卿赔不是。”
席上杜泽兰拉着雪里卿告歉。
雪里卿微笑摇头:“路途遥远,泽兰阿婶能来我已很高兴。”
杜泽兰开心得拍拍他肩。
这两人宾主尽欢,席上其他人可就不这般想了。
一群乡野间的妇人夫郎,来给吃顿暖房宴,谁想得到自己会跟县令娘子坐一桌?
以前吃大席,还是满桌肉的席,那都是靠抢的,胳膊短要脸的吃亏,现在一个个坐在座位上安静如鸡,手都不敢碰筷子。尤其是坐旁边的王阿奶,小老太太的肩背挺得板直,小心翼翼,生怕粗鲁行径污县令娘子的耳眼,在给自家和周贤带去麻烦。
杜泽兰见此,微笑道:“今日我是以卿卿阿婶的身份来的吃宴的,各位不必拘束。平日卿卿承蒙大家照顾,泽兰在此多谢了。”
四周连声说应该应该。
此间饮酒并无男子特权之说,地位高的贵妇经常小聚小酌。周贤上次做的李子酒开坛,各桌都先放了两壶,如今杜泽兰瞧见自然拿来斟了杯,饮后她眼眸微亮:“这酒不错,你也尝尝。”
说着她给雪里卿倒了杯。
雪里卿犹豫一瞬,端起酒杯微微抿了口。无论前世还是现在,他都无法接受呛人的酒气,不过李子酒中浓郁的果香将其冲淡,让这杯饮适口了些许。
在杜泽兰询问如何时,他颔首。
“尚可。”
因听说最后来的那位是县令娘子,院里汉子们的吃喝声也不如往常那般放肆,一个个都收敛着,倒是周贤挨个桌子喝了一圈,毫无顾忌。
此间酒水浓度低,这具身子似乎天生酒量也高,喝倒好几人,周贤脸不红脚不歪,花生米一夹一个准。
蒋连胜拍着他肩笑:“好酒量!”
看着他涨红的脖子,周贤好笑地拍回去道:“蒋叔不太行。”
蒋连胜摆摆手:“平日喝浊酒,你这种酒坊里的太浓,喝不惯,回家又得一觉到明天喽。”
周贤转头瞧了一圈,觉得应该不少人要一觉到明天。
因这酒的关系,宴席结束后也没多留人再坐,各家清醒的领着各家的酒鬼往回走,工匠们则是同村同向的结伴而行。幸好后村的桥修建好了,将所有人送过桥,确认不会出现栽河里的事,周贤方才回去。
门口,马之荣跟何武相互掺着,还在那儿对喊高兴高兴。
马大夫是真醉了,扯着周贤喊干儿婿,说他酒品见人品,要将雪里卿托付给他。周贤哭笑不得,确认何武真没醉只是跟他一起喊着玩儿,便将老头托付给他。
杜泽兰最后来也是最后走的。
她说了同样的话:“你们在这里我看过也放心了,卿卿我便托付给你。他自幼吃多了苦头,脾气倔,望你此后多理解照拂,二人相互扶持走下去。”
周贤感慨着暖房宴吃的像婚宴,笑着颔首答应。
杜泽兰点点头,进马车后又拉开窗帘嘱咐道:“卿卿似乎醉了,你多照看着点儿。”
周贤愣怔。
宴席几套桌椅碗碟都是跟厨子一起租的,如今结束后,厨子与帮厨洗刷干净等在院里。待周贤回来给他们结清钱款,便带着东西离开。
一切结束,大门落栓。
阳光包裹着宅院,陷入午后过分的寂静里,杂乱的地方等待人去收拾。
周贤可没空管这些,正在各个屋子找雪里卿呢。扬声喊了许多声没人应,最后发现人正蹲在厨房角落,旁边是酒坛,面前摆着一张小板凳,凳上放着酒壶和斟满的酒杯。
哥儿脸颊红扑扑,正努着嘴努力为自己倒酒。
奈何酒鬼手抖。
水灵灵全给洗了板凳。
作者有话要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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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猫爪]2025.3.21
第85章
一壶酒能倒得杯里一滴没有,在酒鬼界也是顶尖存在。
这可把雪里卿气坏了,抿唇瞪着满凳子酒沉默片刻,掏出湿哒哒的手帕将凳子上的酒水仔细擦干净,显然这已经不是第一次了。
晃晃壶里没剩多少酒了,他转身掀开酒坛,重新打满。
这动作倒是顺顺利利。
哥儿屏气凝神再次准备倒酒时,手里的壶忽然被拿走。他茫然昂起醉脸,望着忽然出现的男人。
周贤帮他倒了小半杯:“好了。”
雪里卿回神,低头瞧了瞧有酒的酒杯,立即伸手去端。
啪叽——
手抖,酒杯掉回凳子。
幸好里面就半口酒,并未撒出来。
之后接连失败三次,雪里卿气的锤大腿,最后向醉酒不调的四肢屈服,两只手捧着,终于是把酒杯抵到嘴边,仰头喝下去。
薄唇被酒润得更红。
哥儿的脸被酒味冲得皱巴巴。
周贤在旁鼓掌:“恭喜恭喜。”
雪里卿昂起下巴,微眯着眼睛,也不知在骄傲什么。
周贤轻笑出声,朝人伸出一只手哄道:“酒也喝了,起来,我送你回房休息好不好?”
雪里卿昂着醉红的脸,清透朦胧的眼珠子骨碌碌转向用右边,映现男人的笑脸。他冷哼了声,脑袋一撇,两只手都踹起来看都不给看见。
俨然一个小气鬼。
周贤这会儿只能瞧见哥儿气嘟嘟的脸颊,他搓搓指尖,没敢老虎头上拔毛,开口问。
“是不是胖了?”
雪里卿立即睁圆眼睛,反口骂回去:“你才胖,你全家都胖。”
周贤笑着点头竟认下。
就在哥儿蹙眉不解时,他手指在两人之间摆了摆道:“我全家不就在这?这两月天天吃饭干活,我确实觉得自己更壮实不少。”
说着周贤将挽起的手臂递到哥儿眼底:“你瞧瞧?”
因经常在外干活,男人小臂晒成麦色,瘦而不干,线条凌厉,用力时还会有青筋随之微微鼓起,硬邦邦的极具力量感。后头这点是雪里卿之前偷偷瞧见的,如今主动落到眼前,他眨巴眨巴眼又瞧了会儿。
然后哥儿视线下移,悄悄望向踹在怀里的手腕,只有白色皮肉与清晰的青紫血管。
肉他自己知道,是软的。
这时雪里卿酒蒙的脑子终于反应过来,对方的用词一个是胖了,一个是壮了,大大的不一样。
听见他开始磨牙、眼里冒火,周贤将手缩回去,不再继续招惹,趁机好声好气打听:“跟我讲讲,这两日你究竟在生什么气,你说我好改不是。”
雪里卿闻言牙也不磨了,火也不冒了,弓腰将半张脸埋进膝盖间,眼睛里坦诚地溢满落寞。
他抿了抿红唇,语气委屈。
“我的布丁和奶糕都给别人了。”
周贤没想到居然是哥儿护食,失笑解释:“那不是你要跟人合开铺子,提出技术入股,我不得展示展示自己的能力,让他们放心答应给你赚钱吗?”
雪里卿撇嘴,委屈还没消:“你还叫别人宝贝。”
周贤:“……啊?”
见他一脸茫然,根本没放在心上,雪里卿更气,夺回自己的酒壶又开始倒酒。这次他学聪明,壶沿抵着杯沿,顺利倒进去,两手抱着继续嘬,一副被渣男辜负、要一醉方休的架势。
周贤好气又好笑。
之前还非说要给他找老婆呢,如今不知何时捕风捉影听他喊宝贝就酸成这般模样,若他真移情别恋,还不得苦巴巴给自己憋屈死?
不过他什么时候干过这种事?
趁哥儿昂头豪饮不注意,周贤顺手藏起酒壶,同时绞尽脑汁苦思冥想,终于想起来。
今早哄那几个想摘番茄的小屁孩,他好像是随口喊了句。
周贤无奈:“小孩的醋你也吃?”
雪里卿像是没听见,捧着酒杯满凳子找酒壶,嘴里含糊不清地嘟囔:“宝贝是别人,奶糕也是别人的,只有酒是我的,那么难喝……我酒呢……”
眼看哥儿歪着脑袋,要钻进凳子腿底下找酒壶,周贤把壶里的酒泼出去,从背后塞给他:“这里。”
看出是他藏起来,雪里卿不悦地瞪他一眼,随后拿到耳边晃晃。
没酒了。
他熟练扭身去另一边开酒坛。
见此周贤索性站起身,将酒坛子抱起塞到木桌最里头,然后伸臂挡住追过去的小酒鬼,承诺道:“此事是我考虑不周,让你伤心了。我保证以后只叫你宝贝,凡是给里卿的、里卿想要的,全部都只给你,看都不给别人看见好不好?”
雪里卿停止挣扎,昂首望向他。
哥儿迷蒙的绯红醉眼眨眨,忽然靠上前,伸手抱住男人的腰试探问:“我的?”
周贤瞬间屏息,心脏扑通。
他揽着哥儿的手蜷了蜷,攥紧拳头忍住回抱的冲动,低声反问:“这个不是你之前求我不要的吗?”
雪里卿失落垂下眼睫。
他没松手,反而身体往前一倒将脸埋进男人宽阔的肩膀。低扎在背后的发带在一阵动作间滑落,披散的长发拥住哥儿落寞的单薄脊背。
周贤眼疾手快将红丝发带接住,侧眸瞧向赖在自己怀里的人,乌瞳闪烁片刻轻唤:“雪里卿。”
雪里卿闷闷哼了声。
周贤问这小哼猪:“你喜不喜欢我?”
雪里卿干脆:“烦。”
周贤气笑,拍了下他后腰:“又烦又要还吃飞醋,你想干什么?”
雪里卿埋着脸又不出声了。
“你既要又不要,既推开又抱着我不松手,这般别扭,神仙来了也无法让你满意。”周贤低声诱.哄他回答自己这些天一直藏在心底的疑惑,“不如你将原由同我讲讲,咱们一起想办法。”
然而醉酒的哥儿嘴巴紧得很,一点儿都不配合。周贤好一番威逼利诱,终于撬开他的嘴透露出两个字。
“哭了。”
雪里卿语气很酸涩。
哭?
周贤回忆最初雪里卿起苗头同他远离的时候,林二丫提及遗憾,他的确是因妈妈小小感性了下。
难道是指那次哭了?
可是上次谈时,问出的答案明明不止如此。
继续追问,醉晕晕的哥儿再次变成锯了嘴的哼哼猪,周贤恨铁不成钢地又拍了下他的后腰,咬牙道:“走,送你回屋休息。”
“不走。”
周贤服了他这一身反骨,示意二人如今的姿势问:“就要这样在厨房里待着?”
雪里卿蹭蹭脑袋:“腿酸。”
周贤无奈,低头矮下脖颈:“换这里,我抱你回去。”
雪里卿枕着男人肩膀,歪头望着垂到眼前的俊郎侧颜,顿了几秒,突然支起脑袋凑上前亲了一口。
周贤原地愣住。
紧接着,他脸颊再次凑上来温软的触感,比上次停留更久,还发出响亮的一道亲吻声。
“木嘛~”
被连亲两口的周贤终于回神,转头抓住跃跃欲试、正巡视位置准备再来一口的哥儿。
视线交接,被抓包的雪里卿抿抿唇,放弃了,将抱腰的手环到他脖子上,脸往颈窝一埋道:“走吧。”
他脸不红心不跳,理直气壮。
趴在人怀里等着被抱。
反倒是周贤两只耳朵红透,心脏扑通扑通像要跳出来。心底暗道天天被骂流氓,到底谁才是流氓,他弯腰将人抄腿抱起来,转身朝外走。
下午的阳光斜斜照进雨廊。
相拥的身影穿行而过。
雪里卿眯着眼睛躲阳光,像是终于反应过来自己干了什么,窝在怀里忽然反思:“唉,以后不能再喝酒了,容易闯祸。”
周贤好笑,边走边道:“以前喝醉还闯过什么祸,打过雪昌?”
雪里卿:“打过皇帝。”
周贤脚步一顿。
他偏头,与雪里卿认真的眼睛对视片刻,一个猜测不禁浮上心头:“你不会也是哪里穿来的吧?”
不然怎么揍得上皇帝?
若是如此,担心自己会突然离开,之前的那些拒绝行为也可以解释。周贤有种视角打开、豁然开朗的感觉。
雪里卿疑惑歪头:“穿,衣服?”
周贤耐心解释:“就是你的灵魂本属于另一个世界或另一个身体,不知什么原因,进入了现在的身体里。你或许也是雪里卿,但不是如今这身体本来的雪里卿?”
雪里卿被他这话绕得发晕,醉乎乎的脑袋瓜根本无法思考,但其中一件事他知道。
“我是雪里卿,祖籍河东省平宁府泽鹿县,是个哥儿,这是个秘密,不能告诉任何人。”说着他抽来一只抱脖子的手,抵在唇间认真嘘了一声。
望着哥儿撅起的红润嘴唇,周贤喉咙滚了滚,脸颊似乎又浮现方才贴上的触感。
他转开视线叹气。
听信酒鬼胡扯,自己也是疯了。
周贤摇摇头,用力将怀里的人往上颠了颠,大步走进东屋。
雪里卿还竖着手指,被颠得戳到自己脑门。
感受额心的疼意,他拧眉,两眼迷茫。刚反应过来该怪谁,他没来得及生气就发现视野变暗,身体落到床上,面前的始作俑者低头对自己说:“到了,松手吧。”
雪里卿眉头拧得更深。
不说好是他的吗?
“骗子。”
哥儿颤着嗓音说出两个字,委屈地将唇抿成一条线,漂亮的清透眼瞳转瞬间泪水朦胧。
被心上人这般望着,周贤觉得自己再能忍住就真不是人了。
是神龟!
他顺着哥儿手臂的力道压过去,双手撑在两侧,低声引.诱:“不骗你,卿卿想要什么,我都满足你。”
雪里卿抬眸注视他眼睛。
眨巴眨巴。
他空出一只手拨开男人垂扫到脸颊的马尾,皱脸要求道:“痒,你能不能换个姿势。”
周贤:“……”
他咬牙:“你真是我活祖宗!”
作者有话要说:
嘿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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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猫爪]2025.3.22
第86章
最后是换了个姿势。
雪里卿枕着男人胳膊,手指勾一截衣领攥在掌心,脑袋窝在他颈窝里睡得香甜。长睫敛着像小扇子,脸颊与眼尾依然醉红,乖乖巧巧,没了方才磨人精的影子。
即使脸颊与脖颈满是细密汗水,额发湿漉漉,也不松手离开。
而周贤。
他依照承诺,按雪里卿睡前的心愿抱人纯睡觉。拿出手帕帮哥儿擦拭皮肤上的湿汗,心里不住叹息。
或许,神龟是他的命。
周贤也喝了不少酒,即使没醉,精神也没那么足。听着怀里绵长的呼吸,他用下巴蹭蹭哥儿的额头,闭眸同样渐渐睡去。
时光如此悄然流逝。
外面太阳向西奔行,晴朗的天空湛蓝色彩越来越少,悠然漂浮的洁白云朵逐渐增多、压低、变成灰暗……
轰隆一声巨响炸在天空。
屋里熟睡的雪里卿惊得一抖,随后便感觉自己被抱紧,拍拍后背,他下意识放松继续睡。就在意识逐渐朦胧时,雪里卿猛然睁开眼睛。
看看眼前的胸膛,顺着衣襟向上抬头,果然是周贤那张放大的脸。他睁大眼睛,后撤身体,抬腿就蹬了一脚。
正睡觉的周贤骨碌滚到地上,发出一声哎呦。
他扶腰坐起身,看向炕顶。
雪里卿一脸震惊,慌张,以及对发生了什么的迷茫。
周贤没站起来,手臂交叠趴在床沿幽怨道:“你若喝醉断片什么都不记得了,我是要告到大理寺,告到皇帝面前评理的。”
醒酒后头痛欲裂,雪里卿不适地捏捏眉心,一幕幕在脑海浮现,回忆结束的他抿唇沉默,默默趴回床上,手攥拳懊恼地在枕头上用力一锤。
见这反应,周贤弯起眼眸。
“这次可不怪我哦,是里卿自己吃醋赌气,里卿自己抱上来,里卿自己亲上来,里卿自己撒娇腿酸非要抱,里卿哭着要求我陪你睡觉。”一一列举完,男人最后还补充一句,“每次我都克制劝阻,里卿应该都记得吧?”
“闭嘴。”
雪里卿闷在枕头里咬牙切齿。
周贤依言闭嘴,枕着手臂笑眯眯望着正在消化事实的哥儿。
片刻后,收拾好情绪的雪里卿重新坐起身,表情恢复平日的淡然模样。在对方期待的眼神中,他平静吐出三个字。
“我醉了。”
周贤直接气笑。
他是没想到,自己穿越古代,还能听见这么个经典渣男语录。
见人起身掸掸衣裳坐到床上,雪里卿下意识往后挪。然而对方这次并未因此停下,一直将其逼到后墙,墙壁的冰凉透过衣衫传至皮肤,让雪里卿下意识前倾躲避。
周贤伸出手接住,帮他仔细整理散乱的发丝,轻声道:“一而再不可再而三,里卿不能仗着我喜欢你,就这般欺负我。亲也亲了,睡也睡了,你醒来就翻脸不认人想让我不当真,没这种道理的,宝贝。”
最后的称呼让雪里卿耳热,再次想起自己竟跟孩童吃味,还有对方做出的承诺。
“我以后只叫你宝贝。”
男人轻哄的嗓音随着回忆在脑海响起,雪里卿感觉到心口一阵酸涩,他有些分不清是在难受,还是……
怦然心动。
这时,整理发丝的手转而抚上哥儿左颊,周贤靠得更近,与他面对面呼吸可闻,雪里卿只需抬眸,便能轻易看清那双乌瞳里映着自己。
他听见对方语气苦涩又委屈。
“里卿如此反复无常,随意抽身,可有想过我心中是何滋味?我心悦你,亦能感受到你对我并非无情,除此之外什么都不知情,只能跟随你的安排而行动。你爱我我便开心,你推开我,我便要克己复礼,心若浮萍无依,你让我怎么办?”
“难不成真要移情别恋?”
事实证明,话酸,但有用。
听闻此言,雪里卿下意识捏紧自己的衣摆。这次他分得清,心口阵阵不停的酸涩是难过。
见哥儿眼底不自觉弥漫水汽,周贤伸臂环抱住对方的腰,如雪里卿之前对自己那般,将脸埋在他颈窝。男人身躯宽阔,几乎遮住哥儿的身形,强大的外在却展示着灵魂的脆弱与依附。
雪里卿将手按在他手臂,终是没有再能推开。
“你想怎么办?”
埋首的周贤双眸一亮,不过他并未立即起身,靠在哥儿怀里继续维持着苦巴巴蔫嗒嗒的声音回答:“我想知道里卿究竟为何如此。”
雪里卿敛睫,微微抿唇。
周贤失落问:“很难吗?”
雪里卿闭了闭眼,坦言:“我得知自己的命数,活不过二十五。”
周贤登时坐起身,气得撸起袖子骂道:“是哪个混蛋道士给你算的?耽误我这么久,找到他我非得……”
雪里卿摇头:“是我自己。”
周贤把袖子放下来:“你?你如何得知?”
雪里卿抿唇,想到周贤那个老神仙的经历,半真半编解释:“就像一种算命推衍,我将此生推算数次,结果都积劳多疾,最终气急病发而死,无一例外。”
推衍?
这种说法……
周贤注视着雪里卿,敏锐心疑。
他家小雪哥儿该不会是重生的吧?还不止一次。正因历经多次人生,每次都年纪轻轻死去,所以凭雪里卿的性格才这般笃定命数拒绝他,所以从前可轻易接受他的老神仙之说,常常过分聪慧成熟,有法子一纸信招来皇子办案,还有机会醉酒闯祸揍皇帝。
所以乔迁日,雪里卿才贪心地兜兜抱抱那么多代表长寿的松与桃。
这般似乎一切都说得通了。
至于唯一荒唐的重生之说,周贤自己都是穿越而来,还有什么不可能?
望着雪里卿平静的眸子,周贤并未说出这番推测,而是顺着他问:“在你的推衍中我活多久?”
雪里卿脸色难看了些,偏头道:“我同你不熟。”
周贤好笑点头:“也对,你如此笃信推衍之事,若我们在其中同如今这般相熟,从前里卿也不会对我那般态度。”
雪里卿恼瞪他一眼道:“我虽与你不熟,每次死前却都见过,你次次都闯了大祸,想必亦命不久矣。”
周贤注意力却不在自己死,而在雪里卿死前见过自己。他忽然福至心灵,反问:“我是不是哭了?”
雪里卿顿了下,微微颔首。
前两世他不清楚周贤究竟如何,第三世死前的第一面也是最后一面,他知道滴落在手背的不是什么盐水。
而是周贤的眼泪。
只是雪里卿并不明白,对那一世的周贤而言,他们之间不过是最初当街抢与被抢,在大石头前各奔东西的关系,为何看见他死会哭?
如今他依旧不太明白。
周贤却只觉脑袋清明,一切都通畅起来。他略作沉吟,握住哥儿的肩膀温声道:“里卿看过的几次推衍中,是否有许多事情完全不同?”
雪里卿明白周贤想说什么,无非万物不定性,可尽人事改乾坤命运之类的道理。
他甚至尝试改过所谓人间乾坤。
然而,历经三位皇帝,直到第三世辅佐徐明柒功成上位,雪里卿反而更明白何为天命定数。
起初他思虑再三,选定徐明柒为新君北上,老皇帝驾崩二皇子上位,寒灾临四方祸,雪里卿抓准时机提点对方谋反,两年功成。最后登位宫宴上对方对自己大加赞扬,称无他便无如今的崭新王朝,但雪里卿却明白,他所为不过是让此事提前发生罢了,当初并非是他选择徐明柒,而是本应就是徐明柒。
几年相处,相比前两世情报上的文字,雪里卿对徐明柒的杀伐果断、声望势力有了更深切的认知。
他知道即使自己不说,也会有其他人谏言,甚至看着天下祸乱,徐明柒自己亦会动心思。
雪里卿大胆设想,上两世他辅佐二皇子与五皇子继位,代为理国,四方暂稳。在他死后,这两个没用的东西加上朝中那堆蠢货乱成一团,天灾人祸,国将不国,兴许最终也是徐明柒谋反杀入京城,改朝换代成就大统。
只是从前他早亡,亦无人早些提点徐明柒,两次都没能亲眼看见。
皇位始终都是徐明柒的。
想到这里,雪里卿无奈闭眸,捏了捏鼻梁道:“人事不同,天命相同,我之命数或许亦是天命。”
话语中透露出固执的笃定。
面对他这副顽固个性,周贤也很无奈,想了想索性倒头趴回他肩膀,打不过就加入。
“你说我每次都活不久,那我也要破罐破摔。算算也没几年活头了,不如早死早超生,下辈子有缘咱们再成亲做夫夫吧。”
雪里卿蹙眉。
这个角度打得他猝不及防。
之前他并未多想周贤的寿数,只想着拘束对方,不再做出什么事跟京城过多牵扯即可。雪里卿尝试解释:“我并未真正见你死亡,只要不惹事,或许一切都能转圜。”
周贤反问:“那里卿呢?若我不惹麻烦便可活,里卿如今健健康康,以后好好吃饭好好睡觉,平心静气,开开心心,为何不可活?”
雪里卿陷入沉默。
周贤支起身,改换动作,将哥儿拉进自己的怀抱笑道:“是不是我说的很有道理,你无法反驳?”
没得到回应,他也不在意。
拍拍哥儿的背继续道:“你看你,想这么多还不高兴,不就是忧思积劳要走那条老路?咱俩左右是差不多的,若是天命有我陪你死,若可改变,咱们一起努力活下去。乔迁许愿很灵的,你抱了那么多松桃,定然能长命百岁,至于我的呢……”
周贤试探问:“卿卿能不能现在就帮我实现?”
房间里寂静无声。
片刻后,他感觉到怀里绷紧的身体缓缓放松下来,靠到自己身上。
雪里卿还没来得及回应,忽然被人扶着肩膀坐直。他愣怔,望向视野里周贤的脸,男人乌瞳亮得惊人,格外愉悦地跟他说。
“宝贝,我要讨债了。”
雪里卿还没明白什么债,便被托着后脑压到后墙。冰凉传递向背脊,面前却贴来男人炽热的胸膛,他抓住对方的手臂,拧眉刚要表示不满,便被人低头吻住嘴唇。
不满蓦然变成耳热。
他终于知道自己被催的是什么债。
感受着紧贴的男人气息,雪里卿下意识屏息。
哥儿眼睫颤动,指尖蜷缩,心脏砰砰跳动让羞红染满脸颊,毫无白日醉酒吧唧吧唧亲人的淡定大胆模样。
这个吻几乎一触即离,仅两息便分开,雪里卿却已然没了力气。
他以为就这般结束了,启唇寻找呼吸,不料周贤转头换个方向,竟再次亲上来。这次不止唇肤贴碰,他还趁机撬开牙关侵入,在齿舌间深吻缠绵,真正开始攫取他的呼吸。
室内随着吻声逐渐升温。
一墙之隔的远空,闪电烁动,雷声再次轰然响彻云霄。
夏汛期的暴雨悄然而至。
作者有话要说:
嘿嘿嘿
————
[猫爪]2025.3.23
第87章
外头雷雨声轰隆隆哗啦啦地响着,雪里卿耳畔却只能听见自己与周贤的啧啧亲吻。
这般齿舌间的亲密已然超出他此前的认知,玉白的皮肤彼时完全红透,闭起的眼睫颤若蝶翅,单薄的脊背也因酥麻的刺激感而轻微颤抖。
他失去了平日的掌控,只能跟随男人的引导,依靠抓在对方臂膀的手用力攥紧而宣泄情绪。
等周贤终于舍得结束这个吻,刚一松开,哥儿便跌向他怀抱,无力枕着他肩膀红得冒烟。
双眸迷离,像是要化掉一般。
还像是……
周贤喉咙发紧,无奈低头亲亲他额角,哑声道:“亲了一下就这样,要是全套下来你要怎么办?”
雪里卿下意识摇头拒绝。
他虽不知亲吻竟会如此,却也清楚是如何圆房的,在军中与这段时间的村头都含混听过不少。从前他不在意,只嫌污言秽语,如今往周贤和自己身上套着想一想……他显然无法承受。
至少当下是这样。
望着他仿佛又红几分的脸颊,周贤不想放过他,继续挑逗:“不是总怀疑我不行,关乎后半生幸福,要不要现在验验货?试了不能退哦。”
雪里卿被他说得受不了,抬起绵软的胳膊用力推开他,爬到炕另一边,扯过被子将自己完全蒙住。
掩耳盗铃,拒绝交涉。
周贤低头看看自己某处,今日不知第几次叹息。
他努力按耐下本能反应,挪过去拍拍被子里的人道:“别闷着了出来吧,你不同意我不会做什么的。”
窝在墙角坐的雪里卿悄悄拉下头顶的被子,露出一双警惕的眼睛。
周贤好笑,摸摸他脑袋温声道:“刚刚醒酒有哪里不舒服吗?”
雪里卿眨了下眼睛,觉得自己浑身上下都不太对劲,但那股不对劲不能同人讲,尤其是始作俑者周贤。
除此之外,他仔细感受了下道:“头疼,腿酸。”
周贤蹙眉:“又腿酸?”
之前在厨房,他本以为雪里卿是在地上喝酒蹲麻了,不想走路跟他撒娇,现在还这般说显然不是如此了。
这时一声惊雷再起,周贤转头看向开敞的后窗,风吹帘帐,雨水斜斜扫进屋里,打湿地面。
他起身过去将窗户关好,房间因此也更昏暗了些。
炕里头的墙角,雪里卿蜷腿窝坐,歪头倚着墙壁,清透漂亮的眼眸跟随男人的身影转动。
周贤回头对上他视线,弯眸轻笑了声,回到床边招招手。待哥儿迟疑着挪过来,他从背后绕臂,环抱着帮他揉按太阳穴边道:“还记得马大夫之前给你的诊断吗?你膝盖不能受冷受潮,应是感觉到这场雨的湿气才难受。”
雪里卿颔首。
从前他一直是这样。
这毛病无法根治,只能喝些汤药或用灸疗缓解,最难受时会酸痛麻痒一整夜,同那头痛毛病一样折磨人。若如现在这般赶上两个一起,那真是……
他蔫蔫道:“治不好。”
周贤闻言心中警报迭起,生怕他再反悔来一句“我要死了,为了不让你有遗憾,还是帮你另找个老婆吧”,连忙道:“这毛病虽无法根治,但只要好好保养防护,会极少复发。你如今年纪小恢复力强,什么都来得及。”
雪里卿闻言回头,果然看见他眼中焦急与不安。
微顿了下,雪里卿支起身在男人唇角落下一个轻吻,安慰道:“我既已应下,便会负责,你放心。”紧接着他话音一转提醒,“此事全部利弊我都已坦明,这亦是你的选择,若未来之事仍按我所预料般发生,你……”
周贤举起三指,郑重道:“只会伤心,绝无后悔。”
雪里卿敛下眼睫轻嗯。
周贤眼眸弯成月牙,心花怒放。
他按捺不住激动的心情,揽着哥儿倾身向前,还没到下一步就被人伸手捂住嘴巴。周贤眨眨眼睛,递了个疑问的眼神。
雪里卿羞恼命令:“你今日不准再亲我。”
没想到这种事还有每日配额。
周贤看向哥儿被亲红未消的嘴,心中麻痒,顶着捂自己的手掌控诉:“方才你也亲我了,卿卿只准州官放火,不许百姓点灯?”
雪里卿淡定:“又如何?”
周贤好笑,自背后揽腰抱着哥儿,下巴抵在他肩头蹭蹭:“抱总行的吧。”
抱是没什么。
雪里卿转身倚着背后的胸膛,脑袋闷闷地痛,便想拉腰间的手继续给自己按头,用力却没拉起来。
他眉头轻拧。
埋在他肩膀的周贤闷声道:“你等我再缓缓。”
雪里卿脸热。
他任人抱着,尽量不朝乱七八糟处想,抬眸看向高处的窗户。雨水簌簌坠落,偶尔雷声轰隆,明明那般吵闹,反而让人安宁。
等了片刻,雪里卿恼火。
“好了没?”
周贤也算是侧面证明自己了能力,赖赖唧唧半晌,差点被踹出房间,才坚强微笑道:“十九岁的身体,没关系,放一边不管总会好起来的。”
雪里卿冷哼,不再接他卖惨这套。
周贤讨好地给他按脑袋:“卿卿宝贝,我想提两个请求。”
两个最黏糊的称呼叠在一起,让雪里卿无法接受,用手肘捅了下他:“不准这般唤我。”
周贤从善如流,挑个喜欢的:“那卿卿,我想提两个请求。”
“讲。”
“你说的那个人生推衍,若我们如今依然在推衍过程中,这里不是终点,下次还要来与我这般相熟,登堂入室好不好?”
没想到他说回这个话题,雪里卿闭眸感受缓解头疼的揉按,淡声道:“看你表现。”
周贤语气洋溢愉悦:“真好,卿卿都同意了。”
雪里卿敏锐察觉不对,回头反问:“什么都,第二个要求呢?”
周贤眨眨眼睛:“说过了。”
雪里卿眯眸。
周贤老实讲:“咱们如今相互表明心迹,抱也抱了亲也亲了,相处一下午那么久,晚上也该登堂入室睡一屋了对不对。”
雪里卿眼角微跳:“登堂入室不是这般用的。”
周贤微笑:“你就说听没听懂?”
雪里卿木脸:“不行。”
周贤:“为何?”
雪里卿:“你不老实。”
与他谴责的眼眸对视,周贤趁机前倾亲他一口,笑眯眯道:“我若老实规矩,如何追得到小雪哥儿?”
雪里卿被猝不及防亲得愣怔,反应过来后直接翻身下床,将人连扯带踹推出他的卧房。
关门前,周贤争取:“最后一个问题。”
雪里卿抬眸等待。
周贤好奇:“你真揍过皇帝?揍得爽不爽?”
雪里卿砰地关上格子门。
听见外面男人笑说去做晚饭,脚步声渐远,他深呼吸长吐一口气,转步走到东侧的书案前坐下休歇,自己按按太阳穴,脑海里不禁回想之前的事。
皇帝是真揍过。
至于爽不爽快,他忘记了。
雪里卿不喜酒味,嫌冲,向来敬谢不敏,即使位在微时也总想办法躲,唇沿微抿从不醉饮。
第一世时,他被登位后的二皇子天天爱卿怎么看问得正烦,对方邀他入宫宴请,席间拿出自己新作的花鸟画开心炫耀,兴起时劝说一酒解千愁,爱卿多喝两杯。雪里卿确实正为满朝烂摊子发愁,没忍住贪了杯。
之后的事忘记了,只是再见老二时对方老老实实,怂怂抖抖,脑袋顶着个大包跟他保证会好好治国不偷懒。据小道消息说首辅当时喝醉,拎着铜酒壶追着皇帝揍,说要解了这千愁。
最后老二也不敢治雪里卿的罪,替他遮掩,只说是醉酒御前失仪,轻拿轻放罚了点俸禄。
这是第一次。
后来雪里卿还揍过一次徐明柒,不是摊牌身份那日,而是对方登基后的那场宫宴。
宴上,徐明柒在上方对他这个建朝功臣大加赞赏,雪里卿脑海里却都是杀入皇宫当日二皇子和张少辞的尸体,看见面前的酒,忆起从前老二曾喝醉哭着跟自己说不想当皇帝只想画画,心绪复杂,不禁尝了几口酒。
许是心情差,酒便更醉人,那日雪里卿喝迷糊,又拎着酒壶把徐明柒给揍了。幸好当时已经散宴,周围只有跟着徐明柒的大太监,并未走露风声,也没治罪。
后来据太监同雪里卿透露,那晚他对着皇帝一阵敲砸,大骂滚远点,后来两人小声讲了个大秘密,听完后徐明柒才着人送他回府。
回去新帝心情很好,说被开国功臣敲两下而已,不必计较。
“大秘密……”
雪里卿呢喃两声,按额头的指节一顿,忽然明悟一个真相。
他的哥儿痣位置极为私密,加上为了隐藏身份一向注意,即使受伤也未让医者发现过。
那日被徐明柒揭露身份并要求他舍首辅充后宫,雪里卿愤怒。这位新帝同老二老五那种蠢蛋不同,他以为是功成大业后徐明柒忌惮自己,表面答应给首辅位,背地里却破坏当初约定调查出他在泽鹿县的底细,或在他未察觉时使了什么阴暗手段从而得知此事,想以此弱点拿捏羞辱他,兔死狗烹。
结合今日跟周贤讲的醉话……
没想到竟然是自己醉酒漏的底,早早把弱点亲手递给了对方!
真是蠢货。
周贤端着做好的饭菜进门,就看见哥儿趴在桌面,后脑勺写满抑郁。他放下托盘,将人扶起来好笑道:“又怎么了这是?”
雪里卿昂起脸,严肃叮嘱:“以后别让我喝酒。”
“不喝。”周贤拉过托盘,用瓷勺搅搅碗里热气腾腾的白粥,递到他嘴边哄道,“喝酒多难受,还伤胃,咱们吃粥。”
上午宴席,照实话说那厨子手艺在乡村间还是不错的,但雪里卿如何都吃不惯,想到周贤又生气,几口喝醉后更是什么都没吃。此刻已是申时,肚子里空落落确实饿了。
雪里卿端碗认真吃饭。
周贤坐到对面,眼眸弯弯,托脸看着雪里卿吃饭,时不时发出奇奇怪怪的笑声。
雪里卿受不了地瞪他。
“不吃出去。”
周贤这才老实端起自己的大海碗,埋头干饭。
雪里卿所住的东屋分里外两室,中央砌了道二尺高的矮砖墙相隔,上方嵌入整排木窗,透光又保暖,两室摆设也是按他的喜好习惯安排的。
睡觉的里屋有三只衣柜,一张炕床和床头置物小案,后窗下还放了张竹摇椅,十分简单。
外室则更像个书房。
间隔里屋的木排窗顶,挂浅绿罗帘点缀,靠外的东侧格子门摆放四折素锦屏风遮挡,面前一张书案,笔墨纸砚皆备。西侧安置多宝阁架,因靠厅堂,在尽头留了两格小门方便行走,其余地方还有些卧塌案桌花几盆栽等等。
屋内家具皆纤直素雅,宁致简约。
周贤怕雪里卿吹风染雨又生病,此刻将屋内门窗关紧,只开了道通往厅堂的一小扇格子门,再将厅堂门打开,如此通风。相比旧宅的小破茅屋,这次的雷雨天确实舒适许多。
饭后休歇,两人讲了些正经事。
总之秘密透露得差不多了,雪里卿想也不差那点,便将寒灾与兵乱一同告知周贤。
闻言周贤恍然大悟。
原来这两月雪里卿的所有安排,并非因本地气候严寒或想当小地主赚钱隐居,而是在为此做万全准备。
他们家如今砌的37厚墙多是现代北方地区使用,应当足够抗寒,到时多注意屋顶扫雪防塌即可。主要还是得多多囤炭囤柴用以保暖,天寒地冻时,这断了才是要命。
寒灾不知何年结束,冬季田地不产粮致使饥荒,屯粮变陈易坏并非长久之计。
增加田地数量,依靠夏种秋收那一季以获得足够的粮食,是个好办法。然而种地是靠天吃饭,哪年老天爷不给饭吃,夏种一斗粮,秋收五升米,不赚反赔可就坏了。
“还是得做两手准备。”
屋内卧塌上,周贤从背后抱着雪里卿,帮他掖好盖在腿上保暖的薄被,轻声提议:“种田越多,需要的人手就越多,那么多张嘴要养活,任务重着呢,而且到时兵荒马乱流民四窜,秩序必然崩坏,咱们有粮也要有力量护住。我觉得靠自家养护卫和十副兵器,不如让整个村子一致对外。”
至于如何让散装村子一致对外?
如今百姓的心愿无非丰衣足食,生活安定,只要想办法带动大家一起开荒屯粮,都能拥有扛过寒灾的本钱。到时灾祸降临,为了维护各自利益,大家自然而然会团结起来,他们也能减少因嫉妒而带来的背刺。
至于少数白眼狼,到时仔细辨别,他们自然有办法整治。
雪里卿同他想的差不多,也考虑好了具体法子:“王阿奶家的几位叔伯,村长,再去周姓人家里挑两户,村中三姓皆有范例,如此带动起来,看见利益自然蜂拥而至。”
说完,他侧眸瞥向男人。
“你去办。”
周贤闻言感慨道:“NPC小雪哥儿又派发新任务喽。”
“恩劈谁?”雪里卿复述一遍,疑惑歪头,“我要劈谁?”
周贤被他的解读逗笑。
思索两秒,他清清嗓子,做出一个重大决定:“爱情长长久久的秘诀是信任和坦诚,我好像已经知道里卿真正的大秘密了,所以也要把自己最重要的秘密告诉你。”
听他忽然讲这种话,雪里卿蹙眉不悦:“你还有秘密瞒我?”
周贤笑道:“里卿还记得你喝醉是我跟你解释的‘穿’字吗?”
雪里卿颔首,旋即明白他的意思。他从男人怀里坐起身,转头望过去,漂亮的眸子里满是震惊。
“你?”
周贤颔首肯定了他的猜测。
“我是周贤,也不是周贤。事情发生在疤脸带着周礼的尸体第一次来讨债的时候,我一个晃神就从自己的世界到了那破屋,发着高烧,还被威胁讨债。所以没有什么老神仙点拨,我所会的,都是在原本的人生中学过的。至于原本那个周贤,应当是当时独自在家发烧,病死了吧。”
雪里卿快速眨眨眼睛,似乎在消化这个闻所未闻的事情。
周贤安静等待。
片刻后雪里卿重复:“原本那个病死了?”
周贤摇头:“是我猜的。或许是交换去了我的身体呢?就像我突然来到这里,宝山村的周贤换了芯子,谁也不知道真相。”
雪里卿点点头,轻声呢喃:“所以我认识的一直都是你。”这话更像是对他自己说的。
周贤在旁连忙肯定。
刚到手的老婆可不能因为这种事飞了,那可真是天大的冤枉。
哥儿缓了几秒,消化结束。
雪里卿重新靠回他怀中,神情语气都恢复往日淡定。
“知道了。”
周贤好笑,低头问:“里卿这么快就接受了?”
雪里卿语气平静:“你有如此奇遇,又说知道了我的秘密,想必也凭此猜出我亦非算命推衍,而是重活几世。你能这般快速地反应过来并接受,我难道还不如你?”
周贤立即哄声奉承:“里卿自然比我厉害,又好看又聪明,能跟你在一起肯定是我八百辈子修来的福气。”
雪里卿被他夸张的语气逗笑,抿唇压下,推了他一把:“闭嘴。”
周贤立即黏回去抱紧,一本正经严肃道:“闭嘴行,离开可不行昂。就算你是雪里卿,也不能命令我松开我的福气,毕竟八百辈子修来的,可不是一般的不容易。”
雪里卿满脸嫌弃。
……
新宅中二人刚刚确认关系,又坦诚秘密,气氛十分融洽。相反,不远处的长工宿舍里,林二丫抱着小满,面对一屋子等不来主子前来咨询的婢仆们,两眼发黑。
这都是谁跟谁啊。
就是吃完暖房宴哄娃睡了个觉,家里怎么多出来这么多人?
作者有话要说:
爱情当然要相互坦诚的呀[比心]
周贤:活该我有老婆!
————
突然想说明一下:
无论洛起元还是徐明柒,无论有没有误解,他们跟雪里卿都是不可能的。因为面对他们,雪里卿脑子里根本没有爱情那根弦。
周贤不一样,周贤能让他两个月速长恋爱脑[可怜]
————
[猫爪]2025.3.24
第88章
最终,雪里卿想起了那八个人。因外面下着大雨,时候也已晚,周贤便打伞跑了趟,通知他们自行分房休歇,一切事情明日去宅子说。
雷雨阵阵,后半夜时方停歇。
第二日一早准备用饭,周贤先急不可耐用掉今日份额,将雪里卿按在椅子上亲得眼尾绯红、眸光潋滟,又差点像夏日的一块奶糖般原地化掉。直到小腿被轻踢了好几脚,他才放过哥儿,笑眯眯安生吃饭。
收拾时,雪里卿在旁表达不满。
“你不能这样。”
周贤扬眉刷碗:“我怎样?”
雪里卿:“亲我。”
周贤望向他,理所当然反问:“好不容易有夫郎,现在分房睡,还亲都不准亲,是不是太没天理了?”
雪里卿抿动薄唇,敛下眼睫重新讲:“并非完全不行,但你不能总……那样亲。”
从昨天到今天已经好几次了。
他不太能习惯。
周贤假装不懂:“哪样?”
雪里卿蹙眉:“你别装。”
周贤轻笑,把洗好的碗碟放进橱柜,过去揽住他笑眯眯道:“就是你那样受不住,才要多亲多适应,这叫脱敏治疗。卿卿总不能一直这样,永远不跟我圆房吧?”
雪里卿闻言心虚低头。
周贤震惊。
他捏着哥儿的脸颊抬起来,不可置信道:“小雪里卿,你不会吧,你要我活守寡?”
雪里卿被捏的嘴巴撅起,粉粉润润,清透的眼眸眨眨平静道:“圆房就会怀孕,怀孕就要生孩子,若我们都早早死了,孩子怎么办?”
周贤愣怔,还真没正经想过孩子的事。
这时外面响起敲门声,想来是宿舍那些人按安排一早过来。周贤低头亲了下他撅起的嘴巴,道:“这事待会儿说,我去开门。”
雪里卿轻嗯,望着他朝大门走去,自己转身回到厅堂。
路上悄悄捏了下自己发热的耳尖。
他坐下刚喝了两口茶,便看见外面走进来一群陌生人,中央还跟着林二丫和小满。如今新宅开荒事宜已经告一段落,家中活计需重新安排,今日正好将所有人都叫来分配。
这群人抬头看见主位端坐的淡漠哥儿,立即意识到这就是何掌柜所说的主子,进门后齐整整跪倒一片。
“雪少爷。”
这场面周贤也只在公堂和遣散雪家婢仆时见过,其次就是电视剧,下意识想和和气气让大家都起来。但看见雪里卿冷冷清清的模样,显然是有自己的决断,便随手扶了下准备随大流一起跪的林二丫,示意她不必,然后迈步坐到雪里卿的隔壁。
林二丫乖乖退到一旁。
望着地上的八人,雪里卿淡然拿出袖中备好的卖身契,挨张读了名字与银两数额,下方挨个应声,挨个认过脸后将一沓纸放到桌上。
他轻点了下卖身契,道:“我承你们这一跪是有道理的。”
下方几人听不懂,但能感受到这位少爷的通身气势,如今刚来不知主子脾性,都怕得罪了挨打,往后日子难过,个个低头跪在地上小心翼翼听,不敢出声。
雪里卿继续道:“我不喜用不甘不愿之人,徒增厌恨与麻烦,但也并非慈悲人,愿意花钱帮人赎身不求回报。方才我读过一遍各位身价,最低有五两银子,最高十五两,并非是提醒你们我花了多少银两,而是告诉你们想要拿回它需攒多少钱。”
此话一出,底下八人尽皆震惊昂首,不可置信。
周贤见此,却有些了然。
当初吴辛儿夜半敲门跪求,雪里卿拉着他一起躲开。林二丫上门聘上长工也跪过,雪里卿稳稳坐着便承了,在雪家遣散婢仆卖身契时同样。
这或许就是哥儿的准则。
无恩不承跪,若是自认有恩,便坦然接受。
转眸望见雪里卿神情冷漠,这两月跟他吃出的两颊小奶膘鼓鼓,周贤弯眸轻笑,觉得可爱,单手托着脸颊看他继续安排事宜。
“如今家中长工月例120文,每月另发20斤番薯和5升糙米作口粮不管饭,逢一休沐,提供长工宿舍居住。我给你们同等待遇,家中农事繁杂,休沐需排班轮换,想要自由身的便攒钱来我手中买,放契后愿意的亦可留下继续做长工,想走的我亦不会多留。”
雪里卿讲完这段话,厅堂内瞬间寂静无声,底下跪着的八个人原地呆滞住,一时间思绪万千给不出反应。
奴为贱籍,易进难出。
想要摆脱首先便需得赎回自己的卖身契,然后再攒二两银钱,去官府缴费,方能改为良籍。
对卖身之人来说,第一难的不是攒银两,而是主子根本不愿放契。
买来的奴同雇来的可不一样,后者是人,前者却是主家私财。
只需给口粮不饿死,便能如牛如马般随意支使打骂,还比牛马听得懂人话,例钱更是想给便给,想不给便没有。即使不要了,也都是随手发卖出去,到时,他们手里攒的银钱不被主子发卖前搜出来,再扣上偷盗帽子抢光都是好事,哪家菩萨愿意放契呢?
进了牙行,就是进了地狱。
没人敢奢望遇见菩萨。
底下这八人,要么是故乡灾荒漂泊流落至此,要么全家死光走投无路,索性卖身求活路,要么被兄长差点卖娼。生于此世间,历经那些苦难,他们或许不通透,却也都明白一个道理。
他们不幸运,他们命是贱的。
贱是下贱,也是低廉。
前几日被何掌柜挑中,按下转卖身契的手印,来到这山间,几人一直忐忑等待自己此生的命运。
看见冷面少爷他们害怕。
跪在地上瑟瑟发抖,没想到竟能听见这样一段话。难道苦难半生,老天爷终于心软,让他们遇见了冷面的菩萨?
不……不对……
底下最前排的少年忽然砰砰磕了两个头,大声开口:“我们对少爷忠心耿耿,绝无二心。”
其余人也都反应过来,连忙学着开始磕头表忠心。
对的,这或许就是主子的试探。
他们在牙行里听过被主家发卖进来的人讲经验,越是厉害的主子眼里越容不得沙子,除了平日小心伺候,还得防着他们用手段试探。
有个身价三十两的貌美婢女就是因伺候的当家主母说喜欢她,想给她放契,还说想做媒嫁给主母的侄儿问她愿不愿,婢女激动答应,转头便被拖进马棚打了一顿发卖,说她心思歪想攀附。
类似的事情可太多了。
相比遇见好主子,这才更有可能。
听着底下噼里啪啦的声响,雪里卿懒得同他们多费口舌。反正有周贤在,多相处些时日,周贤自然能让他们明白这里究竟是什么样的地方,甚至让他们解了奴籍也自愿留下来。
对的,自愿。
雪里卿同周贤不同,他是此间人,也习惯了此间法。他自认做不到周贤那般态度平等,更无菩萨心肠,但如此行事亦非他虚伪做作给谁看,就只是如他所说不喜用不甘不愿之人罢了。
强扭的瓜不甜。
这是雪里卿三世用人的经验。
第一世忠心耿耿以身挡剑,第二世便能背刺倒戈,身份地位阵营立场,稍有不同,知己好友亦会刀剑相向,由爱转恨。雪里卿第二世时因依靠第一世印象留人用人吃过大亏,正因如此,之后再不考虑去找前世手下。
人生犹如海上行舟,来来去去一时缘分,各有各自的方向。
自愿二字是相互给生路。
想到这里,雪里卿下意识望向周贤。男人笑眯眯扬眉,用口型无声问:到我上场了?
雪里卿出声:“具体事宜,你们听由我夫君周贤安排即可。”
那五个字,可把周贤听美了。
别看建屋开荒结束了,家中的活计仍然不少。首先时四十亩荒地与十二亩三分的耕田需要照顾,其次已知寒灾将临,接下来也还有个冬天要度过,柴炭也需要尽快囤储,家中银钱不多又背靠大山,自然是自己去砍柴制炭更方便。
最后还有最麻烦的。
买来这么大的宅地和林地,自然不能空放着。周贤还要继续规划一番,多开菜园,再种些果树,还有雪里卿要养的鸡鸭鹅和绵羊也要安排,除了鸡外,这些都可以抽绒取毛用以制衣被取暖的。
这些最好都在冬天前完成。
不过夏汛期已至,雨水断断续续会持续半月余,许多事情都不便做,还是把田里的粮食看顾好最重要。
周贤将接下来几个月的活计安排和注意事项都讲了一遍,给他们重新划分了负责的田地和轮休时间,还每人分发了蓑衣或雨伞,以及接下来这月的口粮。
拿到手时,他们发现比雪里卿说好的多了盐巴、青菜和一块咸肉。
周贤笑着解释道:“这些是本月另给的。夏汛期来了你们没法出门补买家用或者挖青菜,人光吃粮食也不行,宿舍那边有厨房,旁边也有水井,你们轮换着自己做饭吧,不会的相互帮帮忙。”
没想到主家不仅应诺,还更好。
八个新来的人脑袋是懵的,却不敢多说什么,只低头点着脑袋应。
倒是林二丫已经熟悉了,方才看明白这些人虽然是买来的婢仆,但周家是当长工使。她自认是长工里的老前辈,也想为主家分忧,便拍拍胸脯保证:“不会的我帮你们做饭。”
周贤闻言纠正:“教他们。”
林二丫噢噢改口:“我教你们做。”
此时天空又下起了雨,让人带着东西离开各自收拾去,周贤关上大门立即回屋去找雪里卿。
他还没忘记之前打断的话题。
孩子与柏拉图。
这可都太重要了,必须得好好聊聊!
作者有话要说:
晚点是因为卡文了[化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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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里改一个前面有的bug:
卖身婢仆和雇佣的不一样。前者地位更低,工资很少甚至不给都可以,后者是雇佣关系工资正常,跟长工一样。【古代好像大部分是不给钱的,这里当私设,变成待遇低下】
前文中我没分这两种。疤脸要卖周贤说找个大方主家月例半两,已改成了二钱。雪府给卖身婢仆的月例写380文已经改成百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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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猫爪]2025.3.25
第89章
正如雪里卿对情爱一事的迟钝,周贤身为一个生长在世界生理性别只有男女的同性恋,脑子里就没长生孩子这根弦,即使村里人有过调侃,他也左耳进右耳出根本没过过脑子。
如今雪里卿一提,还事关这辈子的性福生活,他终于是反应过来了。
雪里卿是哥儿,会怀孕的。
虽然没考虑过孩子,但周贤明白生孩子的危险。当初妈妈在医院独自生他,脐带绕颈还出血,两人一起走过鬼门关,妈妈经常感慨他们母子福大命大。
他不希望雪里卿闯鬼门关。
而且就他所知的生物医学常识来看,哥儿的身体与骨骼结构与男人相同,这本身就代表着相比女子更不适合生育。即使在这个世界的自然进化中哥儿的生理结构上存在特殊性,周贤仍抱持保留态度,毕竟表现出来的受孕难度与没有母乳无法独立喂养孩子这两点,也在侧面印证了哥儿的不适应。
但是……被迫神龟一辈子……
房间里,夫夫两个人面对面坐着大眼瞪小眼,最终周贤认命叹息。
那他只能再多亲亲了。
一天十八顿!
这时,雪里卿忽然出声:“此事我已想好了。”
周贤抬眸:“想了什么?”
雪里卿道:“跟你生孩子。”
相比周贤满脑子理论和大出血,此事雪里卿反而想得更简单些。
他天生是哥儿,与此间其他人没什么不同,有了相爱之人同样会想孕育自己的孩子,只是怕无法也来不及好好养育,担不好阿爹的责任,心中格外谨慎。
昨日与周贤说通心意后,晚上雪里卿也有反思。
是他太固执笃定了。
有因有果,改因换果,某些东西或许已是大势所趋,但他如今只是芸芸众生中普通的一个。嫁一农户住在山窝窝,每日吃饭睡觉钓鱼发呆,也打定如此生活下去,能身负何种大势呢?
这辈子与前三世完全不同,没有夺位官场,没有皇帝首辅,他只有周贤和身处的这片山崖与山坡。
照周贤所说的那般,如今的雪里卿年十七,一切都在来得及的时候,几次重生将他送到这个节点或许本就有此用意。
或许……
他的寿数真的会变好些呢?
雪里卿心中是松快的,望着反而沉重的周贤,以为是还在担心自己的心意,他主动拉过男人的手,认真道:“我并非不愿与你同房,不愿与你生儿育女,只是那番担忧我心中确实无法放下。我已想好,就照你说的,若是天命如此就罢了,若真能安稳活过二十五,我们就同别人那样好好过日子,一起生孩子。”
被雪里卿这样手拉着手讲这番话,哥儿嗓音清清淡淡,周贤却感到比任何一刻都更心动。
不是见色起意,亦非怦然情爱。
柔软宁静,如山似水。
他起身走到在雪里卿身侧蹲下,抱住哥儿的腰,埋首在他怀里闷声道:“好好过日子行,生孩子就算了。”
雪里卿抱着他低头不解:“为何,你不想跟我生?”
面对他的质疑,周贤可算是明白雪里卿明明喜欢还要拒绝自己的滋味了。
他叹息道:“过程想,孩子不想。生孩子是件很危险很伤身体的事,我觉得我们两个人这般生活就很好,不需要其他小屁孩打扰,同我争宠。”
雪里卿觉得他幼稚。
有了孩子,当上爹爹,怎是争宠?
不过想到自己前不久还跟小孩争醋,他心虚移目,并未就此事过多探讨。雪里卿只问:“若我以后想呢?”
周贤:“我会努力劝你,努力过后,尊重卿卿的最终决定。”
无论是担心安全亦或养育问题,无论以后雪里卿如何决定,至少两人近几年的态度是一致的。
小雪团团不能降生。
但就生孩子的某些过程是否可以进行上,周贤还是很想争取一下子的。
雪里卿还在思索接下来的计划,忽然感觉一个天旋地转,自己就从椅子上变到男人腿上。他愣怔两秒,转眸递了个疑惑的眼神。
周贤笑眯眯教道:“宝贝,同房是有许多步骤的,每一步都有自己的快乐,只要咱们把生孩子的那一步防了,便都能品尝到。”
猝不及防听了一耳朵荤话,雪里卿眼眸微微睁大。
察觉腰上的手开始不老实,他立即按住,不悦地瞪人:“青天白日,你要做什么?”
周贤弯眸:“做爱。”
雪里卿不可置信他的脸皮。
周贤看着绯红一点点从耳尖蔓延哥儿每一寸皮肤,抿动的红唇让人想要采撷。他一点也不准备忍的,刚要低头,怀里的雪里卿忽然拉着他手站起身,红着脸轻道:“跟我来。”
这是……
周贤亮着眼睛跟他走。
望见方向不是朝屋里,而是房门,他还感慨雪里卿不鸣则已一鸣惊人,早晨还在说亲他不准伸舌头,现在就要带他去室外play了。
脑袋里已经全是马赛克,他嘴上还在一本正经劝阻:“哎呀哎呀下着雨呢,卿卿会受凉生病的,要不以后天热了有机会再……”
哐当——
手被松开,房门关闭,周贤独自一人面对雨廊外淅淅沥沥的小雨。
哥儿恼道:“自己做去。”
周贤不禁低头失笑。
外面白墙青瓦雨水连连,男人伸伸懒腰,闲适身影映在雕窗油纸上。一门之隔的屋内,雪里卿双手按在门板,正敛眸平复起伏的心绪,摆脱那股羞热。
水润的桃花眼底闪动着思索。
片刻后他重新拉开门,对着那道背影道:“周贤,我同意了。”
正赏雨的周贤倏地亮眸转身。
他作势就要拆衣带,迈步朝屋里走。
雪里卿踢他一脚:“不是这事。”
周贤失望地把衣带绑回去,倚着门框笑问:“那是同意什么?”
雪里卿抬眸注视着他的眼睛:“若此生不是终结,下一次我还让你背我回家,对你态度再好些。”
周贤偏头:“只好一些?”
雪里卿抿唇:“你想多少?”
周贤抬手比划着,认真教他:“下次你抱上来一口就亲我脸上,说看我俊,要抢回宝宝山当压寨夫君,我说不要不要,里卿给我五花大绑栓炕头,当晚就让我侍寝暖被窝。”
雪里卿沉默两秒,再次关门。
整天三句没个正经-
跟小雨季的连绵缠人不同,夏汛期的雨是一阵一阵的,常带着惊雷。前者是流苏丝络,后者犹如厚重的锦布罗账,将一切都闷闷挡在外面。
除了哗啦雨声,什么也听不见。
这几日瓢泼大雨,周贤时不时就会去检查各个屋子的墙壁屋顶以及排水沟,生怕新盖的房子被水漫金山。
幸好,房子建的扎实。
厚墙稳稳当当,排水道也很完善。
如今家里长工也多了,田间排水的农事也无需他再冒雨去,只待在家里做饭逗夫郎,一天肚子三顿,嘴巴十八顿,乐此不疲,然后被受不了的雪里卿踹出房。
惹过火,自己再趴在门上哄。
“卿卿,正经事,这次真是正经事,放夫君进去呗。”
听着门外的话,雪里卿冷哼,根本不信:“有事方才为何不提,你就是又来骗我。”
这几日他可上过太多当了。
之前周贤控诉自己凭着他喜欢就欺负他,雪里卿还心软自责,放任他。如今看来,周贤才是最会蹬鼻子上脸的那个,一日日越发口无遮拦,没脸没皮!
果然,紧接着门外就传来男人低笑,理所当然狡辩:“这也不怪我,卿卿太好看,夫君忍不住多亲几口就给忘了,这不是很正常?”
雪里卿冷道:“既然如此,那便更不能见了,耽搁正经事。”
搬起石头砸到自己的脚。
周贤一点儿磕巴不打,立即改口深沉道:“卿卿我反思过了,我如今已成婚,应当成熟稳重起来,以正事为先,好好建设咱们的家,面对夫郎不能再像个毛头小子那样把持不住。”
话音落,面前的格子门打开。
雪里卿没好气瞪他:“好赖话都让你讲了。”
周贤弯眸,跟在他身后进去。
有过上次雨天出门生病的先例,周贤后怕,处处小心着,雪里卿也便不随意出门,无聊时在家中雨廊走走透气,多数还是待在房中抄书写字,修身养性。
上次何掌柜已为二人带来足够穿的夏衣,但形制雪里卿有些不满意,今日挑了两件喜欢的颜色正在改,拆开的布料铺满圆桌和卧榻。
方才就是周贤抱着闹他,将刚理好的布片弄乱,掉到地上,雪里卿生气给他踹出去的。
此时进来,周贤立即殷勤过去,先把地上的布料捡起来掸掸。
雪里卿坐到桌前道:“讲。”
周贤把布料整整齐齐摆到桌上,笑吟吟道:“咱们宅子建好了,可山崖这么大块地方还乱糟糟的,我想规划好,过几日雨季结束就着手整理,早早整好还能再种一季菜,拉去卖了还是晒干囤冬都挺好。”
雪里卿认可了他这件正经事。
二人默契起身,走去屏风下的书案铺纸。周贤研磨,手稳稳地在纸上画上近乎方形的山崖平台轮廓,顺便标记上之前丈量过的尺寸。
东西向长约61丈,南北约59丈。
作者有话要说:
周贤:半夜去偷本文生子标签。
雪里卿:在床底发现,一脚踹了回去。
雪团团是孩子姓雪的小名,起好了的,姓周的还没起,各位姨姨可以发挥一下[害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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顺便搞了个之后的加更规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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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鉴于以上条件都挺难,作者会随缘主动加[可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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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猫爪]2025.3.26
第90章
平台规划并非只有菜园那么简单。
菜园林地,牲畜棚,堆肥区,晒场和柴棚等等需求有许多。
可不是他们抠门小气。当今时代一根柴一块牛粪都是宝贵财产,单是堆肥,若图方便随意放在外面山坡底,可能没几天就被人拉着板车连夜偷光了。
都安置在墙里面是必要的。
平台北靠崖壁,东接山坡,这里建了一道高高的厚石墙防护,其余方向皆是上翘的崖边。除了宅院和长工排舍外,如今全部是平坦的草地。
自家建设不是什么大工程,无需那般严谨,周贤直接将平台简化成正方形,再划分成六行六列的方格子,每块长宽都是十丈。这样规划起来方便,到时大点小点也都不妨事。
经过两人一阵商量,敲定了结果。
首先是北边崖壁,以防高空坠物,这里不好作常用的活动区,空了又浪费,便将沿壁的一行六格设为林区。这部分约有十亩,种些需要的松柏果树,底下撒花草种子还能割了喂牲畜。
其次是平台西侧。
这里规整的空地最大,五行三列,最适合作整块的菜园耕种。
为了悬崖的安全稳固,所有靠崖边的位置周贤都预留了六丈的空地。再去除道路、两侧林荫,菜园约达十六亩,全种出来是笔可观的收入。
至于东侧的五行三列,功用便杂了。
北边的两行三列建成牲畜舍棚,里面养鸡鸭鹅羊,如今后院的牛和马也都移过去。正好就近在靠林地的北边建化粪堆肥区,临崖避风位置远,味道不会妨碍到住宅区,舍棚靠住宅的南侧外墙还可以沿着再搭一长排堆柴棚,为寒冬做准备。
东南边还剩三行三列。
左列靠中央,宅院占了一半。
右列靠石墙的地方,与宅院差不多平齐的位置盖着一排长工宿舍,宿舍旁边就是石墙的大门,方便有人看守情况。
考虑往后可能还会增加人手,此处以北的区域暂时预留作加盖排舍。
在宅子和宿舍中央的位置,周贤还准备划出一条四五丈宽的绿化带,种上高高的树林和灌木,把两个生活区隔开以保证私密。
最后南边临崖剩下的就是晒场。
碾麦、晒谷、磨面、晾果干菜干等等农事都能在这里进行。搭几个棚子摆放晒架、晒簟、箩筐、板车等物品,再种几棵大树好乘凉。
将大致的图纸画好,铺在桌面晾干,周贤扭头道:“林地和菜园都很大,里卿想好种什么了么?或者很喜欢的,我给记上,到时买树苗和种子。”
雪里卿抬眸认真思索。
河东省属东方偏北,常见的果子便是桃梨杏李、苹果、樱桃、柿子、核桃、山楂和枣,这些都行他不挑剔。
不过,桃多些是不错的。
另外还有一种文冠树,花开重叠满树如云若雾,瓣外洁白而内百色,取果亦可榨油照明或食用,意寓福寿连绵,因其果形类似官帽又称状元树,在文人墨客间极受推崇,雪里卿从前同样很喜欢。
周贤一听就懂了:“因长寿寓意,所以现在是特别喜欢?”
雪里卿偏头轻哼了声。
周贤失笑。
至于菜园,雪里卿不懂,只点名要黄瓜、番茄和周贤最不喜欢的胡萝卜,其余随意。
反正那么大一块田足够他折腾。
菜与粮不同,不抗饿,即使晒干撑天了也就只能保存一两年,一般挖野菜囤晒也都是用来过当年的冬天。雪里卿觉得留下足够吃用的,剩余不如卖了换钱,用来做其他事。
“此事去找何掌柜或王井,最好能往州府中送,咱们的菜太多,如此对底下卖菜补贴家用的农户影响也小些。”
周贤听着有些无奈又想笑。
如今的菜园八字刚有一撇,上面荒草丛生,雪里卿已经连收获安排、人脉销路和市场价格波动都考虑好了。
他不禁感慨:“有你这脑子,做什么都会成功的。”
雪里卿也不客气点头:“我的确做什么都很成功。”
说完觉得安排得差不多了,做什么都很成功的哥儿起身去对面继续改衣裳,顺便用眼神警告男人不准再来捣乱,并给他布置任务。
“你留在那儿读书。”
夏汛期后闲下,雪里卿常常抄书练字,连带着之前周贤因建宅开荒耽搁的功课也重新抓起来。尤其在得知他穿越而来,写错字只因两方世界文字简繁有别,并非真的文盲,小雪先生不但没放松,反而更严格,提高标准。
经过几次水平测试,三字经已经换成了各类诗赋典籍。
周贤看繁体文言文看得头大,得知雪里卿不愿再手把手教导,厌学情绪更是攀上顶峰。
他企图跟先生讲条件,捞些好处。
“读一页,亲一口。”
雪里卿没好气道:“咬你一口信不信?”
周贤乌瞳锃亮:“那更好。”
没脸没皮。
雪里卿扭头不同他掰扯。
看哥儿挪挪凳子背对自己,专心缝漂亮衣裳,周贤弯眸。
他合上面前的赋集,从旁边书架上抽了本簿子,蓝皮封面写着《卿卿长命百岁计划》,还画了一枝寿桃底下站着喜庆的大脑门寿星公。
自右向左翻开,第一页竖写着眼熟的六个大字:
多吃饭,少生气。
后面类似日记,记录着这些时日以来与雪里卿健康状况相关的事件,以及对应日期。
去泽鹿县时马之荣的诊断内容、补药方子与疗程,备注周贤依据现代医学常识的个人理解与意见。小雨季时雪里卿如何感染风寒、表现症状,秦老郎中开的桂枝汤和疗程。夏汛期初雪里卿腿酸关节炎,需注重护膝保暖、适量运动……
簿子另一面自左向右翻,则按现代习惯白页横写,整理了一些周贤知道的健康养生小知识,认为重点的还会专门用彩墨标记红星。
……
察觉身后消停许久不出声,雪里卿转身瞧了一眼,见周贤正在认认真真书写,收回的眸底露出几分笑意。
午间饭后,雨水暂歇。
周贤拉着雪里卿绕着雨廊散步。
如今家中还没什么绿化,前院后院都是空空荡荡的湿润泥土,并不好看,更谈不上风景二字。两人却都饶有兴致转悠着,有一搭没一搭聊天。
路过后院时,鉴于上午在外面已规划出的十几亩菜地为由,周贤再次试图争取小花园。
雪里卿依然拒绝,且理由充分。
“你也有很大一片,”他微顿,回忆男人的用词道,“绿化带,里面花花草草都随你心意。家中早已分好了,你摆弄你的前院,我开窗要看见满后院的菜,外面是外面的,里面是方便平日家中吃的,不一样。”
周贤说不过他,好笑点头。
“行吧。”
讲着讲着又来到种菜上,两个对种田七窍通六窍的人一本正经规划,探讨种菜经,甚至还说起上次在老宅试过五花八门的除虫偏方。
治虫害也需对症下药。
据周贤观察,上次害的应该是一种小绿蚜虫,大蒜、枫杨叶、花椒、樱桃叶和白醋对此都有效,其中樱桃叶水和大蒜白醋最为显著。
周贤笑道:“咱们这也算是累积了宝贵的种菜经验,下次遇见就知道该怎么办了,不必四处求人询问。”
雪里卿颔首准备回去记下。
宝贵经验可记录成册传给后代,有章有法,便于查疑解惑,即使如他们这般从前不事农桑,出现意外要种,不必再费力摸索。
想的这里,雪里卿忽然停步沉默。
周贤疑问:“怎么了?”
雪里卿捏捏鼻梁,无奈道:“雨后得空,去买些农书。”
他觉得自己近来真是越发傻了。
绥朝是有官修农书的。
百姓目不识丁,农书主要还是用于记录,给各地农事官作参考修习。偶尔几个有心的地方官想了解民情,或科举的读书人想在文章中引用体现爱民之心,方才买来挑看两页,平日一向无人问津。
当然,此书本身也有许多劣势。
绥朝地广物博,气候不一,书中记录泛泛只能起参考作用,落到实地或许有细处不妥当,百姓祖辈相传的务农经验更可靠些。
但于如今他们二人而言,这自然也是一种学习事农的好方法。
周贤闻言也是拍了下脑袋。
书中自有黄金屋,做事要站着巨人的肩膀。从前习惯网络搜索,竟把书这回事忘脑勺后去了。
他连忙颔首答应:“我记下了。”
雪里卿敛目还没嗯,后院里先响起几声哞哞回应,音里带着急切。
周贤寻声瞧见棚里的牛和马,想起这两个祖宗忘记喂了,便跨步越过泥泞的院子给食槽塞上足够的草料。
他摸摸急切啃草的牛脑袋道歉:“对不起牛大爷,吃吧。”
雨廊下的雪里卿静静望着男人与牛的互动,忽然感觉脸颊略过一丝清凉,他顺着眼前院子和崖壁山峰往上瞧。
天空沉沉,又要开始落雨点。
“周贤。”
雪里卿扬声呼唤。
正雨露均沾去摸马脑袋的周贤闻声转头,也察觉到天色不对,小跑到石阶旁蹭掉鞋底粘的泥,回到雪里卿身边。
下一刻闪电划过,雷声轰隆。
方才还平静的院子骤然落下暴雨。
差点被淋成落汤鸡,周贤心有余悸拍拍胸口,转头便瞧见雪里卿也在悄悄松口气。他眨眨眼睛,忽然问:“想吃爆米花吗?”
雪里卿难以理解:“刚说完虫,差点淋雨,你就想着吃?”
想到之前这人拿知了猴吓自己,还吃得喷香,他嫌弃地侧步躲开两米远。
周贤弯眸,将雪里卿捞回来,推着他的肩朝厨房去。
“走嘛走嘛,又无事忙。”
作者有话要说:
主角攒粮,你们攒营养液是吧[鼓掌]
都唰唰唰几十上百瓶给我展示实力,那我只好也展示展示……我没有实力只能努力orz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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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猫爪]2025.3.27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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