默认冷灰
24号文字
方正启体

70-80

作者:舂相不巷本书字数:K更新时间:
    第71章


    山崖平台上,蒋连胜注意到周贤一会儿一个抬头,直往湖边瞅,不禁粗声调笑道:“还没哄好?”


    这时树下小讲堂结束,一高一矮两道身影站起来,沿着湖边垂柳缓步朝后方山林走去。周贤收回视线,笑眯眯点头:“是啊,还没哄好。”


    蒋连胜对他的效率摇摇头,依然倾情推荐自己的法子:“我觉得你就按我说的来,指定一下子就好了,哪用得着干瞅着着急。”


    周贤摆手:“我们家里卿对无赖有抗性了,得换个法子。”


    蒋连胜困惑:“抗什么?”


    周贤解释:“就是他不吃这套。”


    蒋连胜不可置信,好吃的好玩的好看的,再说好话哄一哄,还有人能不吃这套的?他不禁感慨:“那你家这个确实是真倔。”


    周贤失笑,低头继续干活。


    想到方才家中,雪里卿低头盯着自己的手脚出神怀疑的模样,他忍不住扬起嘴角。


    显然他家卿卿如今吃欲擒故纵小绿茶这套啊。


    那便慢慢来,他不着急。


    午时回家,雪里卿先一步进门,后面旬丫儿扯扯周贤,将其远远带到一旁小声询问:“二叔叔,阿叔是不是又生病了?”


    周贤思索:“据我所知没有。”


    旬丫儿闻言没有松口气,反而看起来更忧心:“难道是又有人想欺负阿叔吗?”


    “为什么这么说?”周贤弯下腰疑问,“你跟我仔细讲讲,是里卿上午出什么事了?”


    旬丫儿严肃:“阿叔总发呆。”


    周贤顿时失笑:“他之前不也经常发呆吗?一朵云他都有耐性盯着从东边飘到西边,不用太紧张。”


    “不一样,阿叔以前很开心,今天他不开心。”旬丫儿皱了皱脸,鼓起勇气将酝酿了一上午的话说出口,“二叔叔,阿叔在这里没有相识之人,平日里只有我和他玩儿,跟他聊天,等我嫁人以后怎么办?”


    说着她垂下脑袋,愈发难过起来。


    那种没人讲话、没人陪伴的感觉她再清楚不过了。一个人干活,一个人捉鱼,一个人出门挖菜打草,有时一整天也用不着说话,每当看见村里相约而行的其他小孩,旬丫儿都无比羡慕。


    这种羡慕却凸显自己更孤单。


    是小雪阿叔的出现改变了一切,让她拥有了第一个好伙伴,可以相约一起干活玩耍,还会教她写字。


    自爹爹说要给她说婆家后,旬丫儿总时不时感到担忧。小雪阿叔独自一人来到这里,无亲无故,若她离开,阿叔会不会变成以前的自己呢?


    虽然她觉得小雪阿叔聪明又好看,一定会受所有人喜爱。可在传言中,从亲眼见证村里发生的事情来看,还是有许多人会对他很坏很坏。


    旬丫儿便忍不住更担心害怕。


    想到上午雪里卿的模样,她捏紧拳头,鼓起勇气道:“我走后,阿叔在这里就只有二叔叔你了。小雪阿叔为了嫁给你来到宝山村,二叔叔该对他好,多多关心他,否则否则……”


    周贤以为她要说“否则你夫郎跑了看你去哪里哭”这种话,没想到女孩颤着哭腔说。


    “否则阿叔哭了怎么办?”


    看着一心为雪里卿考虑的小姑娘,周贤失笑。


    察觉自己态度有些不端正,他清清嗓子忍下笑意,竖起三根手指向她保证:“我对天发誓,永永远远都会对雪里卿好,否则这辈子娶不到媳妇儿。你放不放心了?”


    旬丫儿瞳孔震惊:“你都娶阿叔了,还想再娶媳妇儿?”


    她要彻底怀疑之前觉得二叔叔对阿叔好这件事了!或许只是阿叔好看,他才一时新鲜,甜言蜜语,村里许多男人娶了媳妇儿总是这样的。


    新婚三日是珍珠。


    成婚三月是馒头。


    成亲三年是驴屎蛋蛋。


    她都听过!许多婶子夫郎对这话都十分认可。


    面对女孩惊世大渣男竟在我身边的眼神,周贤笑了笑,拍了下她的脑袋挥挥手道:“这事你不懂。行了,小丫头回家去吧,多谢你告诉我此事。”


    旬丫儿往家走了几步,担忧地回头看看。视野里,周贤已经三两步跨过树桥,小跑进对岸的院门,隐隐约约还能听见一声响亮的“里卿”。


    回想到刚刚二叔叔说多谢自己的语气,她稍稍放心了些。


    二叔叔还是把阿叔放在心上的吧。


    小姑娘不知道的是,目前情况与她担忧的刚好完全相反。


    周贤进门一声响亮的呼唤,没换来一个眼神。雪里卿稳稳坐在矮凳上逗狗崽,眼皮抬都没抬一下。


    周贤过去蹲到他面前,弯眸微笑。


    “旬丫儿说你上午不开心,让我来好好哄哄你。”


    雪里卿抚摸狗崽背的手微顿,随后又继续顺下去,莹白的手深陷进浓黑的狗毛之中,反衬出超乎寻常的美感。


    他矢口否认:“没有。”


    望着雪里卿那张坚定的臭脸,周贤笑道:“行,你说没有就没有吧。中午想吃什么?”


    雪里卿垂眸冷淡:“随你。”


    “好吧。”


    周贤扶着膝盖起身去灶台,照常做了三道家常菜,荤素搭配,另外还用红豆和糯米粉煎了几个豆沙馅的糯米饼。


    这个做法很简单,蒸熟的红豆碾碎过滤去皮,再将得到的红豆泥掺入白糖搅拌,包进糯米面团中,最后放入抹油的铁锅中煎熟即可。


    软软糯糯,甜甜蜜蜜。


    最适合用来哄闹别扭的媳妇儿(如果你有的话)。


    显然除了抹茶和玉米,雪里卿第三偏爱的口味就是甜豆沙。饭时他直接放弃了米饭,用豆沙糯米饼做主食,若非周贤提醒这东西不易克化不能多吃,甚至要只吃这个了。


    哥儿捧着糯米饼,一口一排牙印,垂眸吃得认真专注。


    坐在对面的周贤单手托腮,笑眯眯望着,没来得及多看几眼便被对方一个抬眸抓个正着。


    雪里卿抿唇,视线幽幽。


    周贤叹息低头,夹了块五花肉配米饭,浓郁的酱汁把米饭染上赤色,嘴上哄道:“好好好,我不看你了,你别生气,对消化不好。”


    说着他闷头开始干饭。


    眼睛也老老实实,只在盘子和碗之间转悠,丝毫没越界。


    雪里卿敛下眼睫,望着糯米饼里满满的红豆沙馅料,缓缓塞进嘴里,吃得却有些心不在焉。


    周贤悄悄抬眸瞧了眼,抿笑吃饭。


    饭后收拾好,他们还得去山坡给短工们送饭,这次还给蒋连胜跟几个工匠也做了一份,十几个人的饭菜有点多,直接用马车拉过去了。


    到地方时,周贤搬东西,对车厢里的雪里卿道:“我送过去,你就在里面休息吧。”


    让他跟来自然不是干活来的,只是不放心哥儿自己待在家。


    雪里卿本就困顿地倚着车板,此时听见他的话,便直接闭上眼睛,睡出了沉静的乖巧相。


    周贤把门帘留了条缝通风,这才招手让人过来帮忙搬东西。


    第一次吃到短工的午餐,蒋连胜跟工匠们两眼发光,连连夸奖他家夫郎手艺真好。得知这是周贤下厨后,毫不意外,周贤又收到了去县城酒楼当厨子的建议。


    一个工匠半开玩笑道:“周小兄弟,等开工了,我们能不能吃得上这样的?东家不会偏心吧。”


    之前说好了总包价钱,再加顿饭可不太好,蒋连胜刚想出声阻止,便听周贤道:“当然能啊。只是人太多了,再这样回家做带过来太麻烦,到时搭个草棚和灶台,给大家一起做大锅饭。不过你们可吃不到我的手艺了,我这是用来哄夫郎的,哪能一直便宜你们,找其他人给你们做。”


    周围的汉子们顿时哄笑调侃起来。


    蒋连胜便歇了阻止的心。


    已经说到这个份上,看周贤也毫无芥蒂,现在去把饭说黄了反而会让两边都不痛快。


    只是等人走后,工匠们坐到另一旁的树荫底午休聊天,他开口提点。


    “因工期紧,当时我算工钱本就高了不少,现在还多了顿这么好的伙食。周小兄弟仁义,咱们也得把这宅子给人家盖的结结实实。”


    如今是早晚两餐制,无论做工还是建房,大家都是早上吃了去,熬一熬傍晚回家再吃,主家一般不包饭,良心有钱的好东家也只是早上发点黑饼子。


    毕竟粮食贵,让一个汉子正常吃饱饭的花费,都要赶上一半工钱了。请工的人家预算也大都有限,相比因吃饭花费而降工钱,工人也更想把铜板揣进自己怀里。


    建房的工匠常年靠做工吃饭,对此自然再了解不过,何况听开荒的短工兄弟说这顿就是日常菜色,那油水平常自家也没那般舍得,还那么好吃。


    听见蒋连胜此话,纷纷应和。


    “那是肯定的!”


    不知自己已经跟建筑队的兄弟们真心换真心,此时的周贤正轻手轻脚牵着马车,往湖对面挪。


    湖边水汽凉快,树荫也大,大家吃饭午休都习惯聚在这里。方才他只将马车停在十米开外的地方,想着抬头便能看见情况,随后发现这群人实在有些吵了。


    吃饭聊天,睡觉打呼噜。


    幸好他睡觉无不良嗜好,否则今天晚上岂不要被半夜踹出房间跟狗睡?


    想到雪里卿气呼呼又不可置信的表情,周贤低头笑出声。


    到了安静的地方,他探头看了眼车厢里,哥儿睡得安稳。注意到他额头鼻尖冒出的汗,周贤翻出手帕替人轻轻擦干净,将旁边的窗帘挂起来。


    清风略过碧湖,徐徐吹进窗。


    额边碎发随之轻舞。


    周贤笑着用指节轻轻剐了雪里卿的鼻梁,才退出去,坐到前车板伸了个大大的懒腰。他歪身靠在车厢上,注视前方湖面波光粼粼,静静守着午后的懒散与安宁。


    作者有话要说:


    今天晚点了,抱歉。


    这几天疯狂卡文,昨天写到了凌晨四点多都没搞定,困极了睡觉,中午起来补完的。以作者现在的状态,最近可能会经常晚点,望包涵orz[心碎]


    ————


    [猫爪]2025.3.9更新


    第72章


    旬丫儿下午要跟阿爹去田里除草,不能过来了,大家各有各的活,雪里卿只能独自坐在湖边自己玩。


    湖岸野草葳蕤,浓绿潮湿。


    他也不敢随便薅来喂马,怕不小心给二十两银子毒死,只能用随身带的匕首采些花花草草编东西。


    半途休息,周贤来看人,迎面就望见拴在树旁的马脑袋顶着个色彩斑斓的花环,喜庆得像要去迎亲。


    后面的车厢前板上,雪里卿正低头专心致志编东西,腿上堆满长草叶、柳条、野花等材料,旁边放着一把匕首和草编成果。


    一只小花环,两个像粽子的草编香囊和三个手掌大小的柳筐,筐里摆满一种蓝紫唇形小花。


    周贤走过去,拿起那只花环瞧了瞧问:“给小七的?”


    雪里卿瞥了眼默认。


    周贤随意摆弄了下放回原位,看向他空空的头顶:“怎么不给自己也编一个?”


    雪里卿淡淡:“我不用。”


    “是,我们卿卿的好看,无须花来衬。”周贤笑眯眯夸奖,再次收到哥儿一个幽幽的眼神后,无奈道,“现在夸你都不行了?”


    雪里卿收回视线,嗯了声。


    周贤气笑,又没办法,注意到他手中正在编的东西,调侃道:“现在还是只会编脑袋?”


    雪里卿闻言定睛瞧向手中,这才意识到自己正在用狗尾巴草编兔子。


    不,是兔头。


    “来,我教你。”周贤拿起一把狗尾巴草,坐到他身旁,一边编一边为他轻声讲解。


    雪里卿犹豫了下,没抵挡住完整兔子的诱惑,认真看向他手上的动作。


    毛茸茸的草穗在男人骨节分明的指节间缠绕,长耳朵,大脑袋,短四肢和小尾巴,没一会儿便出现一只毛茸茸的可爱绿毛兔。周贤将下方的草梗编成麻花收紧,最后用匕首将其切齐,在指间转了两圈递到哥儿面前。


    雪里卿接住,摸摸兔脑袋,漂亮的桃花眼眸盈动笑意。


    周贤笑问:“会了吗?”


    雪里卿点点脑袋,将其放到铺满蓝紫小花的小柳筐上,右手捏住两根并排的狗尾草耳朵,用左手拿着毛茸茸的草穗沿着杆绕动。


    周贤笑着呢喃:“左撇子。”


    绕动的手一顿,雪里卿蹙眉扫一记相当不满的冷眼:“你有意见?”


    周贤举起双手告饶,奉承道:“我的意思是左撇子都聪明,卿卿是左撇子里的强中手,绝顶聪明。”


    雪里卿轻哼,继续编草。


    编兔很简单,没一会儿他指尖便出现一只新的绿毛兔。兔子前肢与脖颈稍细,朝后肢尾巴延伸越来越胖,惟妙惟肖,看起来比周贤那只更精巧一些。


    周贤大加赞赏:“简直是草编艺术家呀雪里卿,瞧这兔里兔气的,我宣布你已经出师了。来,庆祝一下!”


    说着,他抬起手比到哥儿面前。


    雪里卿下意识要拍上去,半道反应过来不对劲,转道按在男人肩膀往后推:“走开。”


    周贤后仰着身体委屈巴巴:“小雪哥儿用完就丢哦。”


    雪里卿无情颔首:“对。”


    周贤哑然失笑,收回后仰的身体微微前倾,宽阔的胸膛抵近,带着衣裳的皂香与夏日的湿热。他歪头凑到人面前,朗笑道:“是我自愿的,自动返航,小雪哥儿想丢几次都可以。”


    雪里卿与那双笑眸对视。


    顿了片刻,才慢半拍地双手并用,再次将其推开。与此同时,他将腿上堆叠的花花草草拿开,跳下车板就走,只是刚迈开两步手臂便被拉住。


    雪里卿气恼回头,尚未开口,便见男人一脸落寞。


    “回来吧,我不扰你了。”


    周贤将人拉回原位坐好,自己起身默默离开。


    转眸目视他走远,雪里卿垂眸眨了下眼睛,将花草重新抱回腿上,再把自己编的兔子放进另一只花筐里。


    动作间,露出绯红未消的耳朵与侧颈,只是本人正拿起草编粽子香囊,朝缝隙里塞香青兰,对自己的模样毫无所觉。


    建房准备很顺利,临近傍晚时说好明天见,大家各自摆手分别,只等明日开工。马车沿着山脚缓缓前进,抵达家门口时,林二丫也背着筐抱着小满出现在不远处。


    看见两人,她小跑两步赶上来。


    回家后,下午那些手工作品通通摆到东屋架子上,乖乖看家的小七也获得雪里卿亲手制作的花环奖励,喜欢得不得了,顶在脑袋上绕着院子疯狂跑圈。跑掉后它就绕着地上的花环嗅闻,歪着狗头打了好几个大喷嚏。


    雪里卿弯腰将花环捡起来,帮它搭在了狗窝顶。


    见小七不安分地立起来用爪子扒拉棚顶,上面铺着的稻草都被扒乱了,他又将其拿下来,找了根麻绳,穿过花环挂在窝前。


    狗崽用爪子轻轻拨弄两下,开心地汪汪直叫。


    雪里卿眸色和缓。


    想起如今家里有个小孩子,他竖起食指抵在唇上,对着狗崽嘘了一声。


    虽然来了周家借住,林二丫依然坚持当初说好的条件,发口粮不包吃。她借了小药炉,用自己的口粮和午间休息时挖的野菜做饭,在西屋里跟小满单独吃饭,尽量不打扰东家夫夫。如此生活起来,与之前也没多大不同。


    除了睡觉。


    晚上洗漱完毕,周贤主动抱着自己的铺盖卷打地铺。


    雪里卿侧身坐在床上,看他铺竹席和被褥。在男人满意地拍拍柔软的铺盖后,他说了声睡觉,不给人有异议的机会直接吹灭了油灯。


    房间蓦然一黑,眼睛不适应,茫茫看不清周围。


    周贤无奈躺下,在黑暗里出声。


    “我还想跟你促膝夜谈呢。”


    屋里安静了会儿,雪里卿竟未如之前那般全然拒绝交流,出声问:“谈什么?”


    周贤翻身面朝雪里卿躺着,借着从小窗照进来的微弱月光,稍稍适应了黑暗的眼睛只能看见土炕的模糊纹路,而不是雪里卿好看的面庞。


    他视线朝上,落在搭在炕边缘的被角轻道:“谈一谈我们之间的事。”


    雪里卿枕着枕头,抬眸注视上方的屋梁,语气不冷不淡:“周贤,这件事我不想再说第三遍。”


    “我知道。”


    周贤苦笑道:“这两日我已经看懂了你的态度,我也想通了,心悦一人不是获得,而是让他幸福,而我显然只会惹你生气困扰。以后我会约束行为,不会对你再有越界之举,但喜欢由心不由我所控,里卿要给我些时间适应,以后也莫要再说让我娶其他人这种话了,好不好?”


    听他言辞恳切地说出这番话,雪里卿第一反应是愣怔。


    他有想过自己狠下心,不断拒绝周贤,终会让人放弃,却没想到放弃来的这么快。究竟是这些时日情浅言深,还是如男人所言那般看清了,放手只想让他宽心幸福呢?


    雪里卿茫然了一瞬,很快忽视掉这些纷乱复杂的感受。无论如何,他的目的已经达成了。


    “好,我们照常相处即可。”


    听见他的回应,周贤心中亦难免感到失落。


    这些时日以来,他一直觉得雪里卿在日渐接受自己,甚至会有几分喜欢自己,可是在说完这样的话后,对方却答应的如此平淡又轻巧。


    唉,看来他娶媳妇儿的路就像唐僧取经刚到双叉岭,连五指山下的猴都还没见到呢。


    任重道远啊。


    房间蓦然安静下来。


    不久后响起哥儿轻缓的呼吸。


    周贤悄悄坐起身,借着月光看向背对自己熟睡的雪里卿,眼眸情不自禁再次染上笑意。他缓缓趴到床沿,对着那道背影无奈轻骂:“小磨人精。”


    话音刚落,雪里卿忽然翻身。


    周贤连忙矮身躲下去。


    听见上方呼吸均匀,没什么动静,他再次直起身看向炕上,径直与一双幽幽的眼瞳对视。


    雪里卿面无表情:“干什么?”


    被抓包的周贤索性光明正大趴到床边承认:“趁你睡着,半夜偷看你。”


    雪里卿蹙眉,抬手捂住男人笑盈盈的眼睛往后推:“不准看。”


    周贤感受脸上柔软的手掌,故作委屈无辜:“不是说照常相处吗?我照常就是想看看你。”


    说着他还摆头蹭蹭手掌。


    雪里卿倏地收手,不由撑坐起身气恼道:“是照常人相处,而非你之前那般。”


    周贤立即改口:“我其实谁都想多看两眼。”


    果然,还是个赖皮!


    雪里卿气指他:“你……”


    周贤忙起身按住他的手,坐到床沿竖指嘘了声,用压低的气声道:“这屋子不隔音,平日里面洗澡的水声都能听得见,小心传到西屋。”


    雪里卿不可置信:“你还偷听我洗澡?”


    周贤:“以后不偷了。”


    雪里卿气得深呼吸捂心口。


    周贤殷勤帮他拍背顺气,招惹过一番后又卖乖道:“我明白了里卿,以后我就把你当成那帮丑了吧唧的臭男人,就绝对不会越界了。”


    雪里卿回想周贤跟人说笑玩闹的模样,不禁质疑道:“你同他们也不是一般地亲近。”


    “里卿吃醋了?”


    被瞪了一眼,周贤轻笑。


    “无论照搬与谁的相处方式,只要面对你,我都会情不自禁嘛。”他倾身靠近,循循善诱强调,“我方才说过的,会努力控制自己的喜欢,里卿也要给我一些适应时间,对不对?”


    人之常情,可以理解,雪里卿勉强接受了这个说法。他抬手推开男人的胸膛,转身重新躺下并命令。


    “去睡觉,不许偷看。”


    周贤嗯了声,抬手揉揉背对自己的脑袋轻道:“晚安,卿卿。”


    雪里卿闭眸,并未再怎样。


    达成目的的周贤弯眸,转身回去睡觉。


    作者有话要说:


    ————


    [猫爪]2025.3.10


    第73章


    动土建屋,除了要算个吉日,还需要在吉时祭祀,祭祀对象根据当地风俗而定。宝山村附近所祭拜的,自然是宝宝山山神。


    祭神仪式不算复杂。


    先在划定的宅院四角与正屋中央烧黄纸钱,表明祈求守护的位置,然后在院子位置摆一张木案。木案对着宝宝山方向,上面摆五盘祭果、两柄白烛,中央再放一只铜香炉,由宅主上香。


    确认是吉香后,宅主再用绑着红布的铁锨铲下第一铲土,接下来工人们就能照常挖宅基建屋了。


    第二日吉时祭拜过山神,周贤挖开第一锨土,宅子正式开建。之后的日子里他日日常驻工地,很是忙碌。


    这段时间里,山崖的宅院一天一个样盖起来,山坡也一点点开垦出来。为了不耽误时间,上面最先平好垒稳的梯田已经开始耕种了。


    这四十亩的荒地,他们准备种上番薯、大豆和高粱这三种粮食。


    它们既耐贫瘠又能养地,产量也相对较高,收获晒干后还能长久储存。其中番薯属于无根繁衍,剪些茎叶能直接栽种,十分简单方便,而大豆和高粱则可以套种,提高土地利用率和亩产。


    另外,安全起见,雪里卿白日也会待在这里。


    相比忙碌的工匠们,他的日子更清闲无聊许多。旬丫儿有空时可以陪他玩半日,一起去缓坡草地或后林里找野果野菜和药材,其余大半时间他都只能一个人待着。


    除了发呆放空以外,雪里卿有时会带针线来缝衣裳或小玩意,或继续琢磨编东西。经过这段时间的练习,他草编藤编手艺有了很大长进,家里堆满了各种精致的编筐与小玩具。


    另外他还学了样新手艺,钓鱼。


    周贤有次中途来看雪里卿,发现哥儿蹲在湖边,撩起长袖,左手迅速伸入水中,再抬起时就攥着一条手掌长的鲫鱼。周贤鼓掌夸他天赋异禀,是天生顶级猎手——钓鱼佬,于是就给他整出了一套简陋装备。


    竹竿,麻线,铁鱼钩,小板凳以及防晒必备的帷帽。


    钓鱼这件事的确很适合雪里卿。


    他一向有耐心,在湖边坐很久也不会烦,甚至盯着桶里的鱼都能分门别类观察好半晌并乐在其中。


    鱼儿也偏爱他的饵,上手后每天都至少能钓一桶,收获丰富。


    夏日鱼不耐放,翻肚后很快就会臭掉,因此其中大部分都给工人们做了午饭,吃不完的则被周贤腌制成了鱼干,好好保存能放到年底,也算是为秋冬攒起的口粮。


    已知寒灾粮荒在后,获悉这也是一种屯粮方式,雪里卿钓得起劲。


    一切看起来正在按计划井然有序地进行,安静祥和,各施所长,为家中事务努力。


    但生活并不如表面那般如意。


    尤其是天天钓鱼的雪里卿,他对某人意见很大。


    这个某人自然是周贤。


    起初雪里卿也认为,那一晚的详谈是与周贤结束的开端,总算松了口气,时刻做好与之无言陌路的准备。


    然而这个家伙,每日照常言辞轻浮、动手动脚,根本没任何变化!


    第一次被闹得受不了,雪里卿耐下性子提醒他,周贤蔫嗒嗒请求说:“我还没适应,里卿给我些时间。”


    雪里卿忍了,让他快点。


    第二次受不了,雪里卿警告他,周贤理直气壮道歉:“抱歉里卿,我一时没注意,下次不会再犯了。”


    雪里卿又忍了,让他长记性。


    第三次察觉不对,雪里卿气呼呼质问他,周贤辩解理由充分:“周围都是短工,在外人面前,我想维护我们和谐美满的夫夫关系。”


    雪里卿反驳:“夫夫亦可内敛。”


    周贤立即否定该方案:“那怎么能行?我周贤在宝山村,不内敛是有口皆碑的。”


    雪里卿咬牙:“你上次说有口皆碑是老实。”


    周贤笑眯眯安抚:“老实是以前,不内敛是现在,何况二者又不冲突。不过里卿不喜欢的话,我会改正方案,一切以你为主。”


    雪里卿磨着牙还是信了。


    然而三天后,这个人还是那德行。


    雪里卿彻底受不了了,午后将周贤带到远离人群的马车后,抬脚踹男人小腿上骂道:“以退为进,权宜推脱,跟我这玩起兵法来了是吧?”


    见哥儿终于反应过来,周贤忍笑,嘴上滚刀肉坚决抵赖,牵住他袖子轻轻晃了晃:“里卿你在说什么呀?是不是我最近表现得太差,又惹你生气了?里卿你要理解一下,我那么喜欢你,想要彻底放手自然更难,这么深的情伤别人十年八年走不出来都很多的,你不能对我要求太快。”


    雪里卿震惊:“十年八年?”


    十年八年他尸体都凉透了,还用得着放弃?


    见周贤笑眯眯点头认可,雪里卿气得,又狠狠踹了他一脚。


    “还给我装!你根本就是没准备放弃,先装乖卖可怜铺垫,再顺着用承诺稳住我,以退为进,企图温水煮青蛙,真以为我蠢到至今还看不出来吗?”


    周贤眨巴眨巴眼睛。


    雪里卿睁圆眼睛凶巴巴瞪他。


    一番大眼瞪小眼后,周贤主动上前两步,两只手前后一绕,便熟练地将哥儿箍在怀中。他凑近耳边轻问:“你看出来啦?”


    雪里卿气得脑仁疼,用力踹他。


    奈何周贤皮厚能忍,腿上脚上全是脚印,却仍然不放手。他下面疼着上面美着,抱着哥儿笑意盈盈道:“我也不是完全骗人,若里卿当真彻底厌烦我,我会放手,让你舒心。”


    雪里卿转头瞪他:“我厌烦得还不够彻底?”


    周贤迎着他气恼的目光,在怀抱的咫尺之间对视。片刻后他失笑,歪头枕在哥儿肩膀道:“卿卿真正生气,可不是这样。”


    雪里卿望着他,双手缓缓攥紧。


    随后周贤感觉腰部抵了个东西。他低头看去,是一把抽出的匕首,锋利的雪白刀刃由他腰侧向前延伸至雪里卿的绯红袖摆,修长白皙的手指反握着金属刀柄。


    “你想要这种生气?”


    耳畔雪里卿的嗓音冰冷。


    周贤瞅瞅刀,又看了看雪里卿的眼睛,来回几遍后,轻哄道:“我错了好不好?对我这样你也很难过,何必如此呢,要不咱们再好好商量商量。”


    被糊弄过四次,雪里卿才不信这男人会正经商量,既然好赖话都讲不通,那便只能用其他东西聊了。


    雪里卿抵了抵匕首,反问:“你是不是以为我不敢捅下去?”


    然而周贤不但没躲,还把腰又朝刀刃送了送,感受匕首下意识往后躲,他自信一笑。


    “不是不敢,是不舍。”


    他话音刚落,腰侧就被划了一刀,血将青黑衣料染上一片深色。


    匕首刃挂着鲜红血迹。


    周贤低头不可置信,环抱哥儿的双手下意识松动。


    雪里卿趁机挣脱而出,他捏着刀转身刚要威胁,只见男人捂着腰腹,朝后踉跄几步,弓下的脊背颤了颤,竟直接倒地不起。


    哥儿震惊又疑惑。


    明明他只轻轻划了下,按理说伤口很浅,怎么这般要死不活?


    虽然如此想着,雪里卿仍立即上前蹲下,掰开对方捂着伤口的手,准备查看。手刚按上去,忽然被周贤翻手按住,鲜血顿时将雪白的皮肤玷污。


    雪里卿抬眸看向上方。


    周贤眸色温柔,痛苦地闷哼一声,有气无力道:“没关系里卿,你不必自责,我不怪你。等我死后就没人再惹你生气了,你要开心,但咳咳……没我在,你也要好好吃饭按时吃药,照顾好自己,我咳,我不后悔爱你。”


    随后他脑袋一歪,失去力气。


    雪里卿下意识屈指握住滑落的手,浅瞳中映着无声躺在草地上的男人,长睫如碟翅般轻颤。


    他垂下脑袋,深呼吸。


    两手叠放在伤口处,猛地用力向下一按。


    “唔……”


    刚说完遗言的周贤闷哼一声,从地上弹坐起来。面对哥儿愠怒的视线,他捂着腰可怜巴巴道:“这次是真疼,你下手也太狠了吧。”


    雪里卿:“死而复生了?”


    周贤讪笑感慨:“爱情的奇迹真是伟大啊~”


    雪里卿咬牙切齿,举起沾血的拳头用力捶在他胸口,并将其推倒,语气寒雪般冰冷。


    “不是喜欢死吗?死去吧。”


    见真把人惹恼了,周贤失笑,连忙拉着哥儿解释:“我这不是看气氛太僵,活跃活跃嘛,别生气。”他举起雪里卿沾血的手哄道,“看这么脏,先去湖边洗洗。”


    雪里卿不再吃他这套,推开人站起身,在高处冷眼垂视。


    周贤捂着伤口,昂首眨巴眼。


    静静对峙片刻,就在雪里卿启唇准备说话时,车厢另一边忽然响起一道熟悉的呼喊。


    “贤二小子在吗?”


    是村长王正德的声音。


    周贤不赖在地上装可怜了,迅速爬起身掀开衣摆看了眼伤口,约六厘米的细长割痕,出血看着吓人,其实只是表面浅浅一层,不是大事。


    确认无碍后,他放下衣摆,扬声答应。


    “村长稍等一下。”


    说罢周贤用干净的手背刮了下哥儿气鼓鼓的白嫩脸颊,压低嗓音道:“估计是那座桥的事,去水边洗洗手,我去去就回,乖。”


    雪里卿目视他绕开车厢出去,耳边很快响起另一边的说话声。他垂眸望着自己血迹斑斑的双手,抬步朝水边走去。


    沁凉的湖水淹没葱白与血色。


    一点点洗净。


    瞧了眼不远处交谈的两人,雪里卿甩甩手上的水珠回头,在野草葳蕤的湖边原地坐下,盯着湖水出神,脑海不断复现方才那股莫名慌乱的感受。


    他用力咬住下唇。


    作者有话要说:


    雪里卿:【恋爱脑开机中,勿扰!按键重启有概率损坏系统,请谨慎选择。】


    ————


    [猫爪]2025.3.11


    第74章


    王正德此番的确是为了桥。


    乡间没什么大功绩,无非路桥祠堂这些,村长当位期间村子能建座桥,对他来说可是件大好事。不仅自己能获得好口碑好名声,子孙后代想继续竞选村长,也更容易。


    只是自上次说过后,周家这边就再没动静了。本以为周贤是准备跟宅子一起建,如今眼看正屋和院墙都要拔地盖起来了,还是没消息,王正德实在有些焦急。


    别是因为上次那事不满意,突然后悔了吧?再或者,那就是随口一说周家根本没想给捐?


    越想越着急,他今天专门找过来,准备问问清楚。


    此时他站在车厢五米外,搓着双手等待,余光瞥见一道人影靠近,他连忙抬头,没想到竟然看见周贤满手血走到面前。


    王正德指着疑问:“这……”


    周贤噢了声,搓搓手上沾的血迹笑道:“方才去林子,不小心给荆棘割伤了,刚回来准备上药,这不正好遇上您过来。”


    王正德道:“那你赶紧去弄,这血呼啦啦的多骇人,小雪夫郎在吗,让他给你找点草药捣碎敷上。”


    周贤笑着两句含糊过去,直接问村长此番来意。


    王正德的注意力立即被转移,转头瞧了眼西边山崖在建的工地,笑呵呵委婉道:“听小姑说你家新屋盖得又快又气派,就来瞧一瞧,想比照着算算到时搭桥得要几天工。”


    周贤闻言露出恍然大悟的表情。


    他拍了下脑门,懊恼道:“瞧我这脑子,最近又是开荒又是宅子,差点把这事给忘了。”


    这就是还会捐的意思。


    王正德顿时笑得更真挚,拍拍年轻汉子的肩慈祥道:“日子过得好了,忙也正常,你别着急,桥嘛什么时候都能搭。”


    看着他要笑成花的脸,周贤心中好笑,表面认真安排:“此事这样,咱们签一份给村子的捐赠契书,你看我这边满头满脑都是事,实在转不开,之后就劳烦村长您来主持建桥事宜,一切花销都来我这结。”


    说完他补充:“建材我这正好都有,需要多少直接来拿就行。”


    王正德自然全无不可,刚想拉人这就去办事,注意到他手上的血改口道:“你先包扎伤口,有空了再去我那写契书。”


    得到想要的答案,村长也不多留,再寒暄夸奖几句便离开了。


    望着小老头轻松得意的背影,周贤笑着摇摇头,对他印象倒还不错。


    搭桥建房都差不多,无非就是材料与工匠两项花费。方才周贤话中要求花销在自己这边结钱,建材也直接提供,这基本就堵了大半昧钱的路子,若是有意贪墨,反应可不会这般开朗。


    这村长虽急着来催建,但似乎并不贪财?


    思索间周贤轻嘶一口气,撩起蹭动伤口的衣摆转身。这时湖边青绿野草之间,一身绯袍的雪里卿也走出来,二人猝不及防对视上。


    雪里卿挪开视线,加快两步先钻进车厢,几秒后淡淡呼唤。


    “进来。”


    周贤弯眸,开开心心跑过去。


    之前在医馆买外伤药备用真是个明智的决定,因担心工人不小心受伤,近来马车车厢内常备伤药与棉纱布,好心有好报,这不自己就用上了么?


    清理伤口需要用净水,周贤用棉布沾着水壶里的凉白开将伤口四周的血迹擦干净,再用流水简单冲洗。


    看他左右转动不开的动作,雪里卿接过水壶,帮他清理伤口,用棉布将水迹蘸干后涂药膏。


    药和哥儿的手都冰冰凉凉的。


    周贤侧身支着窄瘦的腰,垂眸静静注视他专注的动作,眼底含笑。


    当今没有医用胶布,一点点伤口想要包扎,也只能用纱布绕缠整个腰,瞧着阵仗很大。


    最后将纱布两头在男人腹前打了个活结,雪里卿收手,起身,扭头就走,动作之丝滑周贤差点没反应过来拉住。


    “去哪?”


    雪里卿回头瞥了眼握在自己胳膊上的手:“回家。”


    看这反应,周贤以为是之前那事翻篇了,晃晃他的胳膊,弯眸道:“家里什么人都没有,回去有什么意思,留在这里玩玩呗,我给你摘山李吃。”


    雪里卿严声拒绝:“不,我需要自己静静。”


    周贤歪头:“静什么?”


    雪里卿并未回应,极为复杂地看了他一眼,丢下一句“晚上再说”就钻出车厢独自离去。高挑的背影晃晃悠悠,格外心不在焉。


    周贤原地思忖片刻,叹了口气。


    晚上还能说什么?这一前一后又没发生其他事,能说的显然依然是让他放手的事。


    到底还是没翻篇啊。


    他仰头望向宝宝山,忽然双手合十宛如信徒,求问:“山神啊山神,可怜可怜您徒孙我,今晚能不能托梦给我讲讲,这爱情的苦我还要吃多久?”


    “晚上十点,不见不散。”


    周贤晃晃手,虔诚地抵在额头。


    事实上,无需山神梦里登场,家里的小活祖宗便给出了答案。


    乡间天黑不久便会上床入睡,周贤照常给自己打地铺,眼睛时不时朝床上抱膝出神的哥儿身上瞅,心中疑惑。


    这怎么又给自己静抑郁了?


    待地铺铺好,雪里卿开口:“周贤,过来。”


    周贤立即坐到炕边,面朝他笑吟吟等待接下来的话。


    雪里卿抿了下唇道:“接下来你不要再同我玩什么心眼,我与你只是交易关系,我利用你摆脱雪家与律法强制婚配,也会帮你立业作为报酬,就只有这样。”


    “为何?”


    周贤不理解,向前探身将脸凑到哥儿面前,盯着对方的眼睛疑问:“里卿看我难道真的两眼空空?”


    雪里卿望着男人映着灯火与自己的乌瞳,垂下眼眸不看。


    见此反应,周贤明白这些天并未完全是自作多情,即使没有完全爱上,雪里卿对他也并非如话中那般无情,可是为何雪里卿又要这般,再三将他推远?


    周贤追问:“就只是因为你不想让我多个遗憾?”


    雪里卿闻言开口:“如今已经不是你遗不遗憾的问题了。”


    周贤疑惑:“那是什么?”


    雪里卿沉眸,语气格外肃穆:“是我可能会死不瞑目的问题。”


    周贤听得满脑袋问号,不过还是捕捉到关键词,他蹙眉问:“又是颐养天年又是死不瞑目,马大夫说过你身体并无大碍,难道你惹了杀身大祸,还是有什么其他原因?无论何事,我们都能一起面对。”


    回应他的是沉默。


    周贤难得对哥儿蹙眉重语:“雪里卿,你内心如何我看得出,非要如此的话我需要一个能说服我的理由。”


    雪里卿撇开脑袋:“你不需。”


    脑袋被扶着转回来。


    雪里卿被迫与周贤对视,听他语气严肃又无奈道:“人不长嘴是要气死观众的,还会气死夫君。”


    雪里卿眨眨眼,抬手指向嘴巴。


    “我长了。”


    周贤好气又好笑。


    可是他这么可爱能怎么办?不能抱不能亲,周贤只能在哥儿面前的被褥上用力一拍,坚定道:“一个理由,只要我能接受就答应你。”


    理由?


    自然是这辈子他准备颐养天年,顺便安息,可若在现世有了牵挂,他如何像前三世死前那般坦然接受死亡?如何再甘心死亡?


    这于谁都不是件好事。


    多次重生是秘密,影响太大,雪里卿不会告知任何人,不说又无法解释他为何笃定知道自己的寿数。


    望着男人坚定的乌瞳,雪里卿内心几番犹豫,最终泄气般垂头,放弃各种欺骗或拒绝的法子,这么久以来第一次跟周贤放软话。


    “周贤,就这样,别为难我。”


    油灯灯火昏黄,随风轻晃,房间内寂静许久。


    周贤无奈叹了口气。


    “好。”


    他抬手摸摸哥儿蔫嗒嗒的脑袋,微笑着轻声道:“我希望我们里卿每天吃吃喝喝睡睡,偶尔盯着云朵发发呆,不再有其他忧愁。虽然很不甘心,但若这是里卿深思熟虑后做出的决定,我愿意接受这个理由。”


    雪里卿视野里递来一只手,竖着小拇指勾了勾。


    他抬眸望向对方。


    周贤微笑道:“这次真的答应你,不耍心眼也不死缠烂打,只与你同常人那般相处,跟你交易到你不需要为止,拉钩盖章。”


    雪里卿垂眸再次看向面前的手,他抬手勾上去,跟对方抵着大拇指盖章。


    为表明诚心,周贤立即行动起来,将挨着炕的地铺拖到对面的窗户底。虽然受茅屋大小限制,只远了一米多,但他希望这能让雪里卿心安些。


    夜色愈浓,东屋熄了灯。


    周贤挨着窗前墙睡下,雪里卿则面朝后墙侧躺。


    哥儿曲腿蜷在被子里,捧着盖章的左手,脑海中不断播放周贤答应他时说的那两段话,心口涌动的浓烈酸涩令他无所适从。雪里卿气恼地蹬了几脚被子,烦躁地将脸埋进枕头。


    暴露的眼尾在黑夜里悄然泛红。


    下方枕头逐渐湿润。


    等到第二天太阳升起,他迷迷糊糊坐起身,枕面已无昨夜的痕迹,而窗底的地铺和男人也已消失。


    作者有话要说:


    【按键重启有概率损坏系统,请谨慎选择。】


    雪里卿看一眼提示,抬手按了两下开关键,顺便面无表情拍了两下主机脑袋,把“恋爱脑”调回“颐养天年-安息”模式。


    ————


    [猫爪]2025.3.12


    第75章


    周贤清晨起床,照常收拾家务,吃早饭时询问雪里卿今日是否还想去山崖那边。


    在哥儿递来疑惑的眼神时,他解释道:“怕你无聊,如果不想就去村里找阿奶或纪伯娘带你玩,除了旬丫儿,交交其他朋友也好。”


    雪里卿眨了下眼睛,垂眸喝粥。


    “嗯。”


    见他答应,周贤收拾完,便带雪里卿朝村子走去。


    前段时间的施肥期忙过,现在出现了一段难得的农闲时光,平日只需去地里除除草,确认病虫害与生长情况,再为田地攒肥酵肥,便没其他事了。勤劳些的汉子们会趁这功夫外出做工赚钱,女子哥儿则留下操持家务与农活,个个都在为一年的生计努力忙碌。


    剩余那些老的少的闲的懒的,也有空凑到一起聊天玩乐。


    尤其村口那颗老香樟树,巨大的树冠在地面遮出一大片阴凉,偶尔有风,大家都喜欢聚集在此处,坐在石头或自备凳子侃大山,周贤将这个地方称为古代版老头乐广场。


    王阿奶则在其中独领风骚。


    听周贤说完请求,王阿奶立即拍着胸脯应下。见递来的篮子,知道这夫夫俩的性子,推脱两下便接住了,只是掀开看见里面一大块熏卤肉和备好的手擀白面条,她又下意识推回去。


    “这可不行。”


    周贤解释:“今日我在新宅那边抽不开身,里卿在家一日三餐习惯了又不善厨,怕他会饿,因此麻烦阿奶中午帮帮忙,正好你们一起吃。这分量大,喊上伯娘阿叔也够。”


    王阿奶懂了他的意思。


    这是想让她家那几个儿媳夫郎跟小雪哥儿亲近亲近。


    雪里卿也是该多来村里走动了,如今新婚,整日跟二小子腻歪在一处觉得好,再过不久也就该烦了。这日子过着过着人就明白了,汉子们给不得他们长久的开心,终究还是跟哥儿女子一起更有聊头有意思,憋闷着反而会出事。


    王阿奶略一思索,点头答应:“你放心去干活,小雪哥儿在阿奶这保管好好的。”


    安顿妥当,周贤偏头微笑:“我走了?”


    雪里卿点点下巴。


    周贤跟阿奶摆摆手,转身离开。


    旁边的王阿奶瞧着消失的背影,又看了看垂眸抿唇不语的雪里卿,眼里划过一抹了然。她牵着雪里卿回屋,坐下后低声问:“你们俩,吵架啦?”


    雪里卿望着照进房门的阳光,将双腿挪进温暖的光里,摇头否认。


    “并未。”


    “就你们那别扭样儿,怎么可能不是?”王阿奶一脸你可骗不了我的表情,笑呵呵安慰道,“阿奶是过来人,这些都经历过,跟夫君小吵小闹不必害羞。你听没听过一句话?”


    雪里卿偏头望向她:“何话?”


    王阿奶笑眯眯道:“新婚三日是珍珠,成婚三月是馒头,成亲三年是驴屎蛋蛋。”


    雪里卿茫然摇头。


    周贤要变成馒头驴屎蛋蛋了?他应该还不至于如此厌烦对方吧,无论三月还是三年。


    随后王阿奶为他解释:“这说的就是男人呐初成亲时,刚刚品上有媳妇儿的美,会对你百般好,过了新鲜劲儿就逐渐冷淡厌烦了,一个个都是那德行,是再正常的事不过了。”


    雪里卿恍然,原来是说周贤看他会像又臭又恶心的驴屎蛋蛋。


    “……”


    他眯眸攥紧膝上的拳头。


    见哥儿的反应,王阿奶心道果然如此,继续道:“因此咱们女子哥儿寻夫君,不求那镜花水月的甜蜜,首要看这个男人本性如何。那种脾性坏的,无论开始待你多好多甜都没用,腻了厌了恢复本性,以前使在别人身上的打骂欺辱都更方便到你身上。”


    雪里卿认可她的话:“许多人却看不清这点,一生靠幻想那几日的镜花水月甘愿忍打忍骂。”


    王阿奶笑笑,拉住他拍拍手背,话音一转道:“但咱二小子不一样啊。他打小就是咱们宝山村数一数二乖巧老实的孩子,如今虽变了性情,对谁也都和颜悦色热心肠,拎得清好坏亲疏,打人也是因为那些人欺负你们不是?他这秉性,在整个泽鹿县都是难得的好,你就安心吧。”


    听老太太为周贤讲的这些好话,雪里卿敛眸,跟随余光望向指尖跃动的阳光,轻声呢喃:“我知道。”


    周贤很好,他知道。


    昨日在家深思时雪里卿便想过,独自走过三世时光,自己为何差点在周贤这儿栽了跟头?


    样貌过人的,老实耐心的,聪慧机敏的,权势滔天的,什么样的男子他没见过?周贤脾性是好也算聪明,却并不足以脱颖而出,反复思索许久雪里卿终于想出了答案。


    周贤特别在他的脑子。


    并非说他聪慧,而是所思所想。


    周贤把所有家务包揽,将饭桌的主位让给雪里卿,耐心细致,尊重雪里卿的想法与决定等等行径,这些当然有周贤心悦他的原因,却又不止如此。


    周贤非因爱他甘愿折腰,低声下气,而是认为这些都是再正常不过的小事。


    稀松平常,不足为奇。


    如王阿奶所说,周贤待人一向和颜悦色,同谁都笑眯眯的,这是脾气好,却更因为那份思想。


    初见那晚周贤折断一根柴,说出男女哥儿本质相同的话,在其心中也的确如此认为。他尊重雪里卿,同时也尊重王阿奶、林二丫等其他人,他愿意为雪里卿坐灶台,也乐意给工人们做饭,一切无论性别不论贵贱,这些事情并不特殊才最珍贵。


    雪里卿想,若在周贤心里放杆秤,将所有人挨个放上去称一称,除开爱与恨,得到的重量会是相同的。


    这是周贤真正的好。


    雪里卿没见过的,想见到的。


    意识到独自想得深了,雪里卿抽回神转头望向正期待着答案的王阿奶,露出一个浅浅的微笑:“多谢阿奶,我安心的。”


    “哎,这就对了。日子就是过得一个宽心,能吃能喝能睡,还能有什么其他大事?”


    王阿奶笑笑,瞧了眼外面的天色,拉着他起身朝外去:“走,找你伯娘婶叔们玩去。”


    王阿奶共有四个儿子,也只生了四个儿子,底下孙辈更是子嗣深厚。


    李家大房有三个孙子一个孙女,大孙子已经成亲有两个小重孙,孙女也嫁在隔壁村生下一个外重孙。二房三个孙子一个重孙,四房也有两个孙儿。


    “昨日听说老四家又怀上了,女孩或哥儿都行,可别再来个臭小子了,猫嫌狗憎,天天烦的要死。”


    王阿奶虽满脸嫌弃地嘟囔着,语气里却藏不住对儿孙满堂的自豪。这福气在村里人人都羡慕嫉妒着呢,可嫉妒又有什么用,就是她老李家争气,这是时来运道,是山神祖宗保佑!


    雪里卿好奇:“三叔呢?”


    王阿奶神情转瞬变得复杂。


    “他们呐……”小老太太摆摆手一言难尽,只叹了口气说,“你秀秀阿叔小产过,身子坏了,往后可不敢在他面前提孩子的事噢。”


    见她不愿多说,雪里卿便不再问。


    因着提及孙秀秀,王阿奶便先带着哥儿朝村西老三家走去。这次照常不见李三壮身影,王阿奶仿佛不是亲儿子似的,张口就骂,看见孙秀秀手里的簸箕,直接拿过来朝架子上一丢。


    “他躲闲跑了,你也别干,跟阿娘去你阿嫂弟妹家玩。”


    孙秀秀顺从,说声稍等,回屋拿出来半篮子鸡蛋。他小心翼翼瞧了眼王阿奶,随后垂头道:“四弟妹怀了,三壮特意交代给她带去补补。”


    王阿奶打鼻子里哼一声,把孙秀秀吓得一颤。


    见此,她放缓了态度,却依然没好气道:“老三他能有这心?指定也是你想到了提的,叫他占了这个好名。”


    “是他……”


    孙秀秀还想替夫君辩解,便被王阿奶打断,连着雪里卿一手一个拉走了。


    雪里卿边走边隔着王阿奶,看向另一边神色忐忑的孙秀秀,出声道:“秀秀阿叔。”


    孙秀秀下意识望向他。


    雪里卿弯眸道:“阿叔的发带是自己绣的吗?”


    孙秀秀下意识歪头,摸摸自己后脑勺上搭着的发带,有些不好意思地点点头。


    雪里卿微笑:“很好看。”


    这并非他没话找话或奉承之语。


    此间女子多以丽为美,发型衣饰各式各样,种类繁多,时常推陈出新。对待外形与男子更似的哥儿,世人审美更偏好君雅,因此哥儿打扮多素净,发型以高低马尾或半披全束为主,配饰也大多只用发带与素簪。雪里卿这般爱彩衣的难见,反而男子更好此风。


    孙秀秀人如其名,拥有一头秀丽浓密的乌黑长发,如今作半披的簪发,几股青丝拧成蝴蝶的形状,素木簪穿过中央翩然欲飞,其下坠着两条绣着桂花的绿发带,走动间跟随半披的长发轻轻摇晃,很是漂亮。


    唯一可惜的是,那发带是棉麻而非丝绸,缺了几分灵动飘逸。


    稍一思索,雪里卿从袖中拿出一条备用的青绿丝带送出去:“这条是新的没用过,与你头上颜色差不多,阿叔应该会喜欢,你带定然好看。”


    被夸好看的孙秀秀本就又羞又慌,看见至少要二十文的丝带,自然更不敢收的。他摆手想拒绝,抬头看见雪里卿那张过分好看的脸又卡了壳,下意识垂下脑袋,遮住普普通通的面庞。


    王阿奶帮他道:“小雪哥儿收起来吧,这些东西该让老三给他买。”


    雪里卿觉得孙秀秀跟旬丫儿性子有些像,温温吞吞,旬丫儿偶尔机灵,孙秀秀身上更多是一种朴实的温柔。他对类似的人天然有好感,便拉起孙秀秀右手,用绿丝带绕着些许粗糙的手腕,绑了个漂亮的蝴蝶结。


    雪里卿瞧了瞧,再次道:“这般也好看。”


    常年做活而粗壮的手腕被层叠精致的青绿丝带遮住,貌似有几分从未在自己身上见过的秀气。


    孙秀秀眼底露出开心,却不敢肯定自己,语气忐忑:“好……好看吗?”


    雪里卿颔首。


    王阿奶看清三夫郎的神情,也笑着连讲两遍好看,劝说道:“既然小雪哥儿有心,你便收下吧。你平日就喜欢这些,小雪哥儿是县城人懂得多,往后多跟他请教,喜欢什么就去买不用节省,金子翡翠买不起,一点碎银丝带咱还能买不起?正好你也能多个小友,别整天在家里低头只闷头干活,哪有那么多活要干。”


    孙秀秀听话点头。


    随后他看了眼面前的漂亮哥儿,又小声说了句等等,跑回家中,不一会儿锁门出来,手里多了两只棉帕,一只绣长叶兰草,一只绣蓝翅蝴蝶。


    他伸手递到雪里卿面前。


    “也是新的。”


    雪里卿弯眸接住:“多谢阿叔。”


    王阿奶还记得这趟的任务,带着雪里卿去四个儿子家挨个跑了一趟,把人都认全了。


    此时家中不忙,孩子不知跑哪儿去疯了,男人也都外出做工,几人便跟着王阿奶一起聚在四房家看望孕中的四弟妹。


    有孙秀秀鸡蛋在前,大房纪铃与二房家的李佩兰都带了东西,只有雪里卿两手空空站在中央。


    他顿了两秒,一脸淡定地开始掏袖子。


    怕他又拿出什么贵重物品,王阿奶拉着他道:“这是他们妯娌间问候,你不必管。”


    怀孕早期怕冲撞了喜神,忌讳告诉太多人,只会跟亲近之人讲讲。大家自然都明白雪里卿此番不知,且孕期也没让外人带礼探望的道理,大房二房两位妯娌也是因孙秀秀准备了,婆母又在面前,年长的自然更要当表率。


    听见王阿奶的话,另外四个也纷纷望过去客气劝说,没想到雪里卿仍然继续努力掏袖子?


    他们不禁疑惑。


    到底是有什么,这么难抓?


    在一片好奇的眼神中,雪里卿从袖袋里终于抓出满满一把桂圆红枣,递给孕妇轻道:“阿婶早生贵子。”


    房内安静两秒,哄然笑起来。


    四房媳妇孙小娴捧着一大把桂圆红枣,有些哭笑不得:“小雪夫郎竟还随身带这些?”


    雪里卿弯眸笑了笑。


    自马之荣为他诊病,尤其是上次风寒后,周贤便经常为他准备各种滋补养身的东西。


    有带人参的药在前,周贤也怕给补过头,便惦念上小零嘴,补气血的桂圆红枣自然首当其冲,除此以外还有桑葚、核桃、花生等等,近来经常给雪里卿在马车里备两盘。


    今日他习惯朝兜里塞了一把。


    不料还有妙用。


    纪铃坐在旁边笑着调侃:“看来小雪夫郎也是只小馋猫啊。若是喜欢吃这个,伯娘知道后山有几棵木枣树,果子可甜了,等秋日带你去摘。”


    这事雪里卿喜欢,立即点头答应。


    这日他们也没去村口,就在屋里聊天,主力是王阿奶、大伯娘纪铃和二婶子李佩兰,孙小娴负责捧哏,孙秀秀与雪里卿只负责默默听。


    一整天下来,雪里卿觉得自己对宝山村已然了如指掌。


    毕竟连老村长十岁还尿床、村东正在相看媳妇的周瘪三家二儿子不举、村头西边那户七十岁老王头老当益壮跟隔壁村寡妇偷情、而老王头四十七岁的媳妇跟后村二十三岁的小李有一腿等等乱七八糟的事,他都知道!


    尿床偷情就算了,也不知是怎么知道人家不举的。


    他同屋里都不知……


    等下午周贤来接雪里卿回家时,就发现哥儿看自己的眼神很不对劲,他疑问:“怎么了?”


    雪里卿心虚移开目光。


    他清了清塞满脏东西的脑子,平静道:“回家。”


    周贤喔了声,跟上他的步子朝山脚的茅屋走,一路照常笑谈着今日发生的事。雪里卿余光看见,对方一直同自己保持二尺远的距离。


    看来周贤适应的很好。


    无需十年八年。


    周贤讲完自己的事,转头问:“里卿今日有听了什么趣事么?也跟我分享分享呗。”


    雪里卿颔首:“有。”


    周贤笑着洗耳恭听。


    雪里卿目视前方,淡然道:“周家二儿子不举,还想娶媳妇。”


    周贤:“……”


    听出哥儿这是怼自己呢,他努力憋住“你试试不就知道我行不行了”的骚话,干巴巴噢了声,顺便点评道:“虽然他很惨,但祸害别人就不对了,具体哪家的说来听听,我以后不跟他玩。”


    雪里卿瞥了他一眼,回了句周瘪三。


    周贤知道这家人,但也不熟,心中起了同样的疑惑:“这也没成亲,不经房事,怎么传出不举的?”


    雪里卿摇头。


    他虽也好奇,但总不能追着伯娘阿婶问别家男子不举之事吧。


    不过他们也无需疑问多久,第二日雪里卿跟着王阿奶和孙秀秀去村口玩,就跟着看上了此事的现场大戏。


    还跟李百岁扯上了关系。


    作者有话要说:


    为免再发生阅读误解,强调一下:


    以上文中关于喜欢周贤的原因,都是雪里卿个人视角发言,他自己分析的,是相对片面的原因。不是作者设定的哦!【高亮!!】


    外貌条件、思想性格、行事作风、相处模式、过往经历和接触时机等等,总之,一个人喜欢另一个人是很简单也很复杂的事情啦,双方都是这样。


    ————


    PS:驴屎蛋蛋那句话是我编的,我没听过。


    ————


    [猫爪]2025.3.14


    第76章


    今个儿上午,村口香樟树底逐渐聚集十几个人,边乘凉边聊天。雪里卿带着自己钓鱼的小板凳,跟王阿奶和被从家里揪来的孙秀秀也来到这里,很快就听人群调笑起昨日疑惑的不举之事。


    周贤从前有句话说的不错,流言都喜欢下三路。


    这事前天晚上传进村,一直讲到现在都没个停。不过仔细听一听,流言内容跟昨日差不多,只讲周瘪三家的二狗不行还想娶媳妇让人活守寡云云,至于具体发生过什么都不得而知。


    尤其村口都是成过亲的人,混在一起讲的荤话,跟军营底下那群人也差不多了。


    脏得很。


    雪里卿不想听,扭头看孙秀秀绣荷包。


    孙秀秀的绣活算是不错的,跟前几世许久不做生疏了的雪里卿差不多水平,但雪里卿是慢慢吞吞的好,孙秀秀又快又好。


    他绣的荷包帕子和发带,多数会送进县城铺子,收价比别人高五文。以前还会接绣衣的活儿,如今家里不缺钱,王阿奶早几年就不让他去接那瞎眼催人的事了。


    旁边有个带孩子的妇人瞧见悠哉的两人,纳着鞋底感慨:“真是同人不同命呦,一块布穿几针,就比咱费劲做十个鞋底都好使,还有什么都不用干坐等享福的。”


    被人阴阳怪气的孙秀秀捏着刺绣绷架,垂下脑袋。


    旁边王阿奶正跟人聊得起劲,没顾得上这边。同伴窝囊了,雪里卿只能亲自来,侧眸就横一眼过去。


    这也让他认出这妇人,正是初来此地时,跟着王阿奶去找周贤,路上遇见的那个带头巾的妇人,阿奶见面就打鼻子里哼了声,关系很不好。


    这便更没得顾及了。


    毕竟雪里卿是王阿奶和孙秀秀这边的人,做人只有立场,没有和气。


    妇人秦三娘被他冷眼吓了一跳,见那张狐媚脸上有带上笑,她恢复镇定,眉眼跋扈道:“怎么,你还想当众打人不成?”


    雪里卿弯眸,好脾气摇头:“我只是觉得你说的不错。”


    秦三娘愣怔:“什么?”


    雪里卿淡定地抬起手指,算命似的掐了掐道:“同人不同命,我帮你算了算,口业太多,贫苦劳累命,一生翻不得身。”


    秦三娘气得脸通红,憋了两秒,把手上纳了一半的鞋底朝筐里一丢,眼睛在两个夫郎身上转了转,冷笑两声尖锐道:“那我可比不上你们,一个克双亲忤逆不孝,一个栓不住男人,不下蛋的老母鸡,哼,我看你跟那周二狗才是绝配,祸害别人。”


    雪里卿余光看见孙秀秀身体猛的一颤,显然被戳进心窝里。


    他反口问:“你生过几个孩子?”


    秦三娘又是一愣,旋即下巴昂的像公鸡,志得意满地比了五根手指:“三个儿子,两个闺女。”


    雪里卿淡然颔首:“原来你不想做人,只想给人做下蛋母鸡。秀秀阿叔家也养了不少,炖汤滋味不错,恭喜你梦想成真。”


    说着他拱手晃了晃,一脸不解但尊重。


    羞辱愤怒立即冲上妇人的脑子。秦三娘把怀里整个针线筐往地上一丢,气势汹汹站起身,撸起袖子,狠狠咬牙指他:“你这小浪蹄子,看我……”


    雪里卿微微一笑:“怎么,我好心恭贺阿婶,阿婶骂了我,还想当众打我不成?”


    话竟被反口还了回来,秦三娘气得浑身僵硬,血气倒逆,只觉胸间憋了一口老血,要吐不吐出了内伤。


    在她疯扑过来干架之前,村里头突然响起男人的打骂声。


    话里还有个熟悉的名字。


    “李百岁,你看我不打死你!”


    雪里卿不管气疯的妇人,好奇回头看去,刚巧见到采蘑菇时遇见的李百岁从村里跑出来,身后还跟着举着搂粪铁耙追他的陌生男子。


    他眨眨眼,伸手拍拍王阿奶。


    “阿奶,你孙子。”


    王阿奶啊了声,抽空扭头就看见自己孙儿被追着打,正疯跑过来,嘴里喊着:“阿奶救命!”


    王阿奶连忙起身,让树底另几个男人过去拦下。


    李百岁躲在王阿奶身后,狐假虎威又能了,伸着脖子对被拦在外面的人喊道:“周二狗你别太过分,再欺负我,我找我贤二哥揍你信不信!”


    雪里卿眨眨眼。


    没想到这里还能听见周贤是其一,其二则是周二狗,这不就是不举传闻的苦主?


    他顺着人群望去,看向拎着铁耙满脸涨红、大口喘息的男子。


    或许是血脉原因,周家汉子似乎都比旁人高大许多,这位周二狗也不例外,远远望着身架还真不错。只是他生得一双吊梢小眼肉头鼻,样貌就不敢恭维了。


    周二狗气得要哭,大骂道:“谁来了老子也不怕,你这家伙在外败坏我名声,现在媳妇都娶不上了,你必须给我偿命!”


    李百岁当即不乐意了:“你自己在野林子偷人家夫郎,动两下就不行了,被人家夫郎骂,关我何事?我还给你保密了呢!”


    雪里卿:“……”哦豁。


    王阿奶都来不及阻止孙子那张嘴,噼里啪啦就给说出去了,她恨铁不成钢得咬牙,回头用力打了一下少年的肩膀。


    李百岁委屈又无辜:“阿奶打我干嘛?我都被撵着揍成这样了,怎么还不准申冤了吗?”


    周围人两眼放光,连忙说行的行的,哄着李百岁把事情讲出来,为了防止当事人打扰,几个汉子已经把周二狗给按住了。


    分工明确又迅速。


    雪里卿见此,也支着耳朵听。


    *


    事情起因于一场相亲。


    这不是到年纪了嘛,李大壮和纪铃一直在给李百岁张罗说亲的事,前几天刚聊好一家闺女,让媒婆带着李百岁去女方家中相看。


    李百岁性子跳脱不成熟,但样貌还是不错的,人有人个儿有个儿,家里也富足,此番女子自然出来相见了。瘦瘦小小一个,不黑也不白,样貌清清秀秀倒不差,李百岁挠着脑袋看完,跟媒婆走出家门分开,扭头就在她们村里认了个新伙伴玩儿去了。


    那村子离宝山村不远,不靠山却有一大片接向山脉的野林子,李百岁跟新伙伴在林子玩了半晌,为了掏兔子窝不小心走深了,竟碰见有两个人躲林子里亲嘴,砸吧砸吧响。


    带着好奇又隐秘的兴奋心情,两个尚未经事的少年对视一眼,默契躲起来偷看。


    然后李百岁就越看越不对劲。


    那男的不是他们村那周二狗吗?


    那哥儿不就是上午相看那家的嫂夫郎吗?


    还没来得及深想,他一抬头就发现场面更刺激起来。白花花,赤条条,眼睛里映着草丛里交叠的身影,陌生哥儿奇妙的轻唤,一切都震撼得他根本无法思考,差点鼻血彪出来。


    之所以差点,是因为草丛里刚起劲三息,那两叠身影忽然停住。


    嫂夫郎似乎又努力了好一会儿,紧接着忽然气呼呼地开始套衣裳,对着周二狗嫌骂道:“那玩意儿不行,还学人撩拨偷情,看着挺大个子竟是个没用的东西,娘的,以后别叫我看见你!”


    野树林的风里,全是寂静。


    回家以后,李百岁就跟李大壮和纪铃讲了这件事,还很纠结:“我到底要不要告诉那家人啊,毕竟是相看过的关系,万一我娶那女子,往后逢年过节走动多不好意思?”


    毕竟他看过……嫂夫郎身子。


    纪铃当即就给这讨债鬼的脑袋一巴掌,恨铁不成钢道:“少脑子的货。那家姑娘你也别想了,这都什么乱七八糟的事。”


    “我又没想。”


    李百岁反驳完,旋即回想了一下今日见过的矮瘦女子,然后脑海里又冒出野林子里的刺激场面,扭头道:“阿娘,下次能不能给我说个哥儿,我觉得我更喜欢哥儿。”


    纪铃气笑,反手拧他两圈耳朵。


    “我看你是喜欢鞋底!”


    婚事自然是黄了,纪铃给递的理由是李百岁觉得没眼缘,还被女方家好一阵奚落,四处跟人说李百岁各种不好不规矩,想搅和黄他们家的亲事,纪铃气得阴阳回了句:“你们家确实都太规矩了,我们李家高攀不起。”


    至于林子里撞破的那事,她只跟王阿奶讲过。毕竟李百岁偷看这档子事,知道说出去对家里孩子也有影响,两人还都相互提醒不能朝外讲,兄弟妯娌也不行,那几个嘴大。


    谁知没两天,事情就传遍了。


    昨日纪铃没吭声,都是二房李佩兰听说后讲的这件事。


    想来跟李百岁一起的另一个小子传出去的,话里没带李百岁的名,也没提野林子的事,纪铃和王阿奶便都憋着劲儿,没敢多聊。


    谁知今日孩子反而被追着打。


    眼看李百岁被人一句一忽悠,将事情全盘托出,王阿奶也不收着了,指着正在挣扎喊打喊杀的周二狗道:“你自己不知羞勾引人家夫郎干那事,看在同村面子上我家帮你瞒着,明明是别人多嘴,你竟反咬过我们,个小白眼狼。”


    周二狗怒怼:“我还得感激你们呗?”


    “那可不是嘛。”李百岁气死人不偿命,伸着三根手指在空中乱晃,“你只有三息功夫,又怪不着我。再说,你还影响我娶媳妇了呢,害我还被人在外面骂,你得给我赔礼。”


    旁边有些好事的,也学着他举着三根手指晃来晃去。


    周二狗满眼的三三三,想挣扎却被其他人用力按住,憋屈悲愤之下,他昂头朝天空泄愤大喊。


    “啊啊啊——”


    雪里卿心中啧啧。


    觉得这人跟死了也差不多了。


    丢人倒是其次,他从前丢的比着可多多了,主要是这人不能忍,羞耻之心无法放下怎么成活?


    就在他坐在小板凳上,看着前方吵嚷的人群感慨时,后脑勺忽然被弹了下。雪里卿回头看没人,转回来时就看见周贤已然屈膝顿在自己左侧。


    雪里卿疑惑:“你怎么来了?”


    周贤笑道:“听说有大乐子,看不着这辈子都后悔那种。”


    雪里卿闻言昂首,眺望远方被山脊遮住的山崖方向,又看向眼前的男人,惊奇于宝山村情报网络之强。


    看出他想法,周贤笑着解释:“我方才回家拿东西,听见有人喊百岁跟人打起来了,想着去看一看,正巧遇见报信的旬丫儿,她说的,应该是一路从村尾打到村头的。”


    雪里卿了然颔首。


    周贤看着前方的人群,学着他们圈指比划了个三,疑惑问:“这到哪一步了?怎么都在晃这个。”


    见他这般,雪里卿不知为何有些羞恼,一把将男人的手指按回去。在对方递来询问的眼神时,他倾身向前凑在男人耳边,压低嗓音,将事情简单讲了一遍。


    周贤闻言道:“阿奶虽好议论,但对自家人的事很有分寸。有因有果,这事也不是李家捅出来的,无论如何找不到百岁头上,不过……”


    他忍不住笑出声:“这周二狗可真是偷鸡不成蚀把米,还两次。这下百岁被逼得将偷情之事全都抖落出来,是彻底得罪好几家人了。”


    在乡村间,得罪了人也没什么。


    大家都是普通百姓,招不来王井所遇那般大祸,就怕背地里使坏,干出无端造谣、半夜糟蹋你家地这种专门恶心人的事。


    雪里卿看向那边。


    李家两个叔伯都外出做工了,李三壮不知所踪,唯有李四壮顾及还小的娃和刚怀孕的娘子留在家里。此时听见风声,终于赶到,主持混乱的场面。


    那边二狗的爹爹周瘪三也跑来了。


    两边都明白这事闹开对谁都不好,拖着两个孩子,就近去王阿奶家里聊。身为三婶叔,孙秀秀虽然畏怯,依然乖乖跟在王阿奶身后撑场面。


    至于周贤,刚来还没看尽兴,那边李百岁发现了他,没心没肺还挥手哥哥哥地招呼。他便等雪里卿站起身,帮哥儿拎起小板凳一起过去。


    靠近时,周贤笑骂着踢他一脚。


    “没事乱钻什么林子。”


    李百岁长叹一口气,冤枉道:“我也只是想抓两只兔子烤肉吃啊,天底下谁不嘴馋,我有什么错?”


    作者有话要说:


    李百岁:我有什么错,我不过是犯了所有人都会犯的错[托腮]


    ————


    [猫爪]2025.3.14


    第77章


    周瘪三本名周民,能得瘪三这个外号,显然也不是什么好商量的人。进了院子,张口就要赔偿:“暂且不论之前不是你李家干的,方才你家百岁当众揭短,坏了我儿子名声,你看这都折磨成什么样了,以后媳妇夫郎都难娶,你们必须得给我个说法!”


    此时周二狗看着确实挺狼狈,头发散乱,双眼通红,呼哧带喘。


    但王阿奶可不是好惹的,拉开要说话的李四壮,上前就戳肺管子:“你也知道是揭短,不是造谣啊?”


    即使不在村口,外人也都挤在门口看着热闹呢,此话一出,外面哄然笑成一片。


    周瘪三两眼一瞪,然而王阿奶根本不给他开口的机会,两手在面前一拍,立即就哀嚎起来:“哎呦,真是没天理了,我们家孩子就是去林子打兔子,想带回家孝敬爹娘阿奶,谁承想青天白日的林子里能有那种事?”


    “一个没娶亲的大小伙子,竟看见那脏污东西,差点害了针眼,以后可怎么找媳妇夫郎?好心帮忙瞒着还被从村尾打到村头。”说着她伸手夸张地划了个大圆,“那么大个铁耙啊,差点都被人打死了,大家都看着呢,你不赔一百两,这事没完!”


    周瘪三不甘示弱:“你孙子偷看,臭不要脸!”


    王阿奶回怼:“你儿子偷吃,脸甩茅坑茅坑都嫌!”


    “……”


    无论八卦还是吵架,王阿奶都是王者级别。周瘪三虽然游手好闲又无赖,面对这样一位经验丰富的小老太太,一番口舌交战后落了下风。


    当然最最关键的是,一顿输出下来李百岁没脸没皮,还在旁边乐呵给阿奶鼓劲,周二狗人已经被骂得快翻白眼走了。


    太拖亲爹后腿了!


    周瘪三恨自己怎么生了这么个又不要脸又要脸的货,根本没遗传上他们老周家的优良风范!


    一个是真干了与人偷情的事,拎着铁耙喊打喊杀冤枉人,脸丢到姥姥家已然社死。另一个是真偷看,方才将人家最后一块遮羞布全给扯了,但也因此黄了婚事还被女方家追着骂,差点被揍,往后还会被无辜牵连坏名声。


    最后谁也没占好。


    双方约定此事谁也别提,往后大路朝天各走半边。


    周瘪三恨恨补充:“最好老死不相往来!”


    事情结束,田里忙活的纪铃才姗姗来迟,谢过婆母和四弟,拧着还在愤愤可惜没给周二狗两拳的李百岁耳朵,拎回家教训去了。


    少年走之前,还不忘伸着脑袋跟周贤喊话:“贤二哥,一定记得教我打架啊,等下次我肯定能……”


    “你能个狗屁你能。”


    纪铃给他一脚踹出了门。


    当前李家显然不是还能开心聊天玩的氛围,安慰过气呼呼的王阿奶,雪里卿跟他们告辞。


    王阿奶挥挥手:“跟二小子回家去吧,路上小心,别被野狗咬到。”


    雪里卿忍笑颔首。


    周贤倒是提醒道:“阿奶四叔,我看这事还有得掰扯,最近你们注意着点百岁。”


    李四壮憨实不解:“瘪三背后还想捣鼓事?”


    王阿奶对她这四儿子无奈,立即听懂了周贤的话:“阿奶明白,这臭小子太泼实了管不住。二小子,你那边缺人手不?明日让他帮你干活去,不用给他钱,别再乱跑就成。”


    眼下李百岁就认周贤这个二哥,说不定能管住点。


    周贤弯眸答应。


    临出门前,雪里卿想起一件事,回头看了眼孙秀秀。见他神色正常,正跟着着急李百岁的事,便没说什么,转身继续朝前走。


    路上,周贤问:“方才怎么了?”


    雪里卿看了他一眼,将孙秀秀不能生孩子,还有方才在村头跟妇人吵架的事讲了一遍:“有周二狗被大家调侃在前,秀秀阿叔定然会更难受。不过,我觉得这其中还有其他事。”


    即使王阿奶再开明,儿子夫郎不能生,毫无怨言不说,还整日对亲儿子打骂,几个儿媳里也最偏疼孙秀秀,更何况王阿奶一看就是重子嗣之人。


    若只是小产,不至于如此。


    雪里卿问:“你可知些什么?”


    这件事周贤还真不知道。


    毕竟他只比雪里卿早来几日,所有了解和八卦知识许多都是在村口听的,王阿奶功不可没,她老人家自然不可能说自家闲话。


    至于别人,也没多嘴提过。


    “秀秀阿叔他们年纪也不小,兴许已经是很多年前的事了,大家没几个人翻旧账。”周贤安慰道,“你也别多想了,旬丫儿说下午去割草,吃过午饭去山崖那边吗?”


    雪里卿转眸看向路边的草从,缓缓点头。


    两人隔着不远不近的距离,走回了家。


    第二日一早,李百岁便被自己亲爹拎去了山崖。李大壮找到周贤,把人推过去道:“麻烦你了,随便使唤。”


    周贤笑着摆手。


    乖乖巧巧等李大壮走了,李百岁立即现原形,跃跃欲试道:“哥,来打架啊。”


    周贤笑眯眯说行啊,拉住他手臂,转身就来了个过肩摔,将其双手反剪按在地上。


    李百岁努力蹬腿也爬不起来。


    他昂起憋红的脑袋,正巧看见雪里卿带着旬丫儿从旁经过,一双浅瞳扫过来又淡淡挪开。不知为何,总觉得对方在看笑话。


    想象了一下以后自己娶了夫郎,跟人打架时被这么瞧一眼,李百岁当即在地上扭身,抱住周贤的腿祈求:“贤二哥,师父,你一定要教我!”


    见雪里卿闻声又回头瞧了眼,周贤连忙把自己的小腿扯回来,后退两米远避嫌:“说话就说话,少动手动脚的昂。”


    李百岁爬起来,重重点头。


    一双眼睛满是期待。


    周贤托起下巴上下扫了他一眼,转头看看左边新宅的工地和右边开荒的缓坡,伸手指道:“技术工种你干不来,去开荒吧,照价给你开工钱。”


    李百岁愣怔,急道:“师父,不是说好教我打架吗?阿娘说要尽快给我想看成亲,以后娶了夫郎还被人追着揍多丢脸,时不我待,徒儿很急啊!”


    这声师父喊的真是干脆利落。


    周贤随口忽悠道:“一力降十会,你方才被按住连挣脱的力量都没有,开荒就是让你练力气和耐力,先打下坚实的基础再学进阶技巧。”


    李百岁想了想:“就跟武馆先扎马步一样,对吧?”


    周贤深沉颔首。


    李百岁扛起锄头,欢天喜地开荒去了,嘴里念叨着夫郎大师。


    瞧了眼跟旬丫儿一起进山林的雪里卿,周贤转身,走向左边山崖平台的工地。


    经过十余天的努力,整体地基全部挖好,院墙已经砌出了一半,正屋和东西厢房也已建出框架,这进度在纯手工的古代已经相当迅速了。


    要知道当今乡下盖砖瓦房大都是砌12墙,每平64块砖,一般也要二三十天才建成。


    周贤为了保暖和稳固,房屋墙壁要求全部砌37墙,每平192块砖,院墙省些砌24墙,每平也要128块,工作量翻倍不止。当然钱也如流水似的,稀里哗啦往外流。


    这些都是值得的。


    只等建好,他和雪里卿就有一个遮风挡雨、漂漂亮亮的家了。


    虽然答应了雪里卿不会再追求,周贤是很难过,平日忍耐着冲动的爱意也很辛苦,但雪里卿不准备离开,他也不准备改变心意。只要保持原样,他们依然是一家人不是吗?


    就当是……


    不诉说爱意的柏拉图婚姻好了?


    周贤对此早早自洽了。


    当天中午,跟一群年长汉子一起开荒的李百岁,满脑袋红得冒烟地进了休歇做饭的草棚,双眼迷离。


    周贤刚为雪里卿做好小灶,看见少年状态不对,随口问了句:“脸红的跟猴屁股似的,晒得?”


    当然不是。


    乡下人打小就是晒大的,即使李百岁这种,上面有爹爹阿娘和大好几岁的哥哥阿姐顶着,从小玩乐多过干活,也是四处野惯了,没晒成黑蛋都算天生底子好,不可能怕。


    然而具体原由,李百岁磕巴半晌没说清楚。


    旁边的短工呵呵笑道:“是长大喽。”


    周贤目露了然。


    昨日那事估计已经又传遍了,当事人李百岁跟这群短工泡在一起,势必会被问及那事,一延伸,可想而知都聊了些什么。


    虽然在现代,李百岁还只是个高中小屁孩,但在古代已经是准备要成亲的人了,听些就当生理课,周贤也没准备多管。


    偏偏李百岁端着刚领的午饭,悄悄凑过来取经:“师父,娶了夫郎真的那么……那么开心吗?”


    他说的委婉,但意思明显。


    显然是问床笫之欢。


    成婚一月余的处男周贤微微一笑,抬手从他碗里拿起馒头,用力堵住了不孝之徒的嘴。


    他破防了,大大的。


    作者有话要说:


    抱歉晚了一个小时,因为作者沉浸于算整个宅子大概需要多少块砖瓦木头沙土石灰,砌砖需要多少工,差点算错了,对着设计图算了两遍orz


    ————


    [猫爪]2025.3.15


    第78章


    雪里卿在马车车厢里,支着小桌吃饭,看见周贤失魂落魄地靠在车板上,背对他一动不动,疑问:“你怎么了?”


    周贤长叹一口气:“没什么,就是忽然有些可怜自己。”


    一身才艺无处施展啊。


    他又唉叹一声,转过身吃饭。


    上午雪里卿跟旬丫儿在他们买下的林地里逛了逛,摘了不少山李,圆滚滚的紫色很漂亮,吃起来酸酸甜甜带有独属于李子的清香。他给工人那边送了一筐,也洗了几颗饭后清口。


    看着吐出的果核,雪里卿歪歪脑袋决定物尽其用,在湖边刨个坑埋了。


    或许五年后又是颗好果树。


    都是自家地盘,长出来就是纯赚。


    在哥儿十分有功利心地埋头刨土时,周贤看着剩下的半框李子,琢磨道:“里卿,树上还剩多少?”


    雪里卿抽空回:“很多。”


    那两颗山李树很大,满树冠果子。


    周贤闻言笑道:“那劳烦你明日多摘些。等咱们的宅子建好,得请暖房宴,正好酿些李子酒到时喝。”


    雪里卿手一顿,扭头:“酿酒?”


    周贤反问:“可有何不妥?”


    举办宴席备酒倒无错处,只是身为五大管控物之一,酒水亦受限制。


    朝廷为保证百姓吃食供应,亦减少酗酒荒业闹事之举,又考虑酒水于百姓之必需,虽不限制酿造资格,却限制了每户人家酿酒用粮。同兵器相同,依据身份地位配额,普通百姓为一斗高粱,折米麦则为半斗。


    唯获取资质的酒坊可另申份额。


    不过这种事若私底下偷偷做,官府很难管束,因此属民不举官不咎,一旦抓住则严惩不贷。即使是乡下,谁家也难保不会有得罪或眼红之人检举,尤其自家近来在宝山村风头盛,雪里卿认为自酿并非妥当之举。


    得知他的想法,周贤觉得这古代真是一步一坑,糖那么贵,酿个酒都容易蹲大牢。


    他略一沉吟道:“不用粮酿,用一些酒坊买来的酒总行的吧?”


    雪里卿不善饮酒,亦不了解酿酒之事,他疑惑地轻皱了下眉。


    “用酒酿酒?”


    周贤颔首肯定:“对。”


    雪里卿不理解,但对律法很了解,提醒道:“虽律法规定可耗粮一斗,但用了就容易被人揪住以行诬陷。只要此次你不用粮,便随你去酿,记得多留些人证。”


    周贤轻笑:“好。”


    雪里卿同旬丫儿约好,第二日继续摘李子。清早准备进林子时,自宝山村那边跑来个十一二岁的小孩,是李四壮家的大儿子李百文。


    他找到正兴致勃勃挖地的李百岁,张口便喊:“二哥,家里出事啦,大伯伯让你在这老实待着不准回去。”


    小孩未变声的音色很亮,极具穿透性,周围人都能听得清清楚楚。不远处的周贤抬头看向李百岁,这家伙果然将锄头一丢,就要往村里跑。


    他立即将人喊住。


    李百岁又急又气道:“师父你拦我干嘛?指定是姓赵的那家来闹事,阿奶才说过要防着就来了,哼,他们自家做的丑事,要找也该去找周二狗,凭啥上我家闹腾。不行,一人做事一人当,我必须得站出来!”


    “然后被别人骂得狗血喷头,再顺便按头打两巴掌?”


    李百岁:“……”


    他确实不太擅长打架骂人,来来回回就干巴巴那两句,没阿奶阿娘精彩,但也不至于这么惨吧?


    走到面前的李百文猛猛点头:“是呀二哥。”


    李百岁拉下脸:“我师父就算了,你干嘛还拆我台。”


    李百文担忧道:“好像赵家和那夫郎娘家都来了,好大一群人可凶了。爹爹伯伯和哥哥他们都去撑场子了,让你别去捣乱,你少脑子说话招人揍。”


    李百岁横眉竖眼拿出气势:“有这么说你哥的吗?”


    紧接着后脑勺就被拍了下。


    他猛的转头,见是周贤气势弱了下去,但依然企图坚持:“我惹的事,我得去啊。”


    周贤:“去说一人做事一人当?”


    李百岁点头。


    周贤哼笑了下:“然后发现周二狗早跑路了,你撞刀口上,被人家逼着赔钱娶那夫郎。反正周二狗不举,你看了人家身子,都一样。”


    李百岁瞪眼:“怎么这样!”


    “怎么不能这样?”周贤用亲身经历当例子,“前段时间我哥早几年相看后没声儿的人,不也找上门逼我娶他?要不是我有里卿了,事情还不知道如何呢。”


    他上下扫视李百岁一眼,呵笑了声道:“你不是正好想娶夫郎吗?也不用找了,去了就有,多好。”


    李百岁当即就害怕了。


    他想要夫郎,可不想要在外偷人、给他带绿帽子的夫郎。


    看见他乱飘的小眼神,周贤反催他去村子,少年扭头往上跑,抱住树干双手双脚扒着,脑袋摇得像拨浪鼓,也不知嘴里喊的是不去,还是不娶。


    周贤:“那你就跟大家待着这里,我帮你去看看什么情况。”


    李百岁点头如捣蒜。


    周贤笑着摇摇头,想到雪里卿,回头望向不远处湖边的两道身影,跑过去问。


    “你去不去瞧瞧?”


    雪里卿略一思索便拒绝。事情前因后果他昨日已听得差不多了,相比颠来倒去的脏话,他更想跟旬丫儿去摘酿酒的山李子。


    周贤:“好,那你小心些。”


    雪里卿微微颔首,拎起背筐跟旬丫儿进了北边的山林。


    目送他们身影消失,周贤下山,经过还抱着树不肯松手的李百岁,顿了下道:“给你交代个任务。”


    李百岁:“师父你说。”


    只要不娶那嫂夫郎都好说。


    周贤指向山林道:“前面那片是我家一起买下的山林,里卿和旬丫儿进去摘李子,你帮我注意着点儿,保护他们的安全。”


    李百岁拍拍胸脯应下:“把师娘放心交给我吧,师父!”


    这话听着好不吉利。


    周贤嫌弃走开,也觉得这小子不靠谱,又去跟林小文交代一遍,顺便拜托他将李百岁也给看住。


    随后他快步朝村里去。


    经过昨天上午那场闹剧,偷情的消息迅速传遍附近各村,下午李百岁之前相看的赵家就听到风声,将那夫郎绑在树上,边打边逼问。


    夫郎郑小瑞很快招了。


    周二狗跟他爹一样平日游手好闲,那日是听说同龄的李百岁去相看了,自己这边却还没动静,心中嫉妒就尾随跟去那村子。


    他本是想等李百岁走后去使使坏,碰巧遇见出门的嫂夫郎便跟上,谁知两人王八看绿豆竟对上眼了。


    郑小瑞的夫君矮小活儿也不好,每次听见别人聊房事多好多舒坦,心里都不是滋味,周二狗人丑但体格子唬人,察觉这样的男人跟着,他心中隐秘地激动起来。


    见那夫郎非但不怕,还扭着腰带他朝野林子深处走,周二狗也懂了,心猿意马地跑过去一把将人抱住。


    雄壮的胸膛带起躁热的呼吸。


    之后便有了李百岁跟同伴撞见的那个场面。


    郑小瑞也是恨啊,觉得自己真是天生命苦,遇上一个两个都又快又小,气得这几日天天跺脚。不过偷情有过一次就大了胆,正准备再琢磨个好的,谁承想事情便败露。


    因此此事在他心中都要成执念了,被绑在树上抽的时候,都在咬牙切齿暗恨。


    恨这辈子竟爽快不得一次!


    娘的,烦死了。


    从相看不成就败坏男方名声这事也能看出,赵家不是什么好相与的。得知真相后,他们把人扒光了绑树上晾了一夜,不甘心就这样休掉,连夜通知他娘家人过来,要求赔钱赔人,负责给儿子娶新媳。


    娘家人自然不愿意。


    看着被折磨半死的阿弟,郑家大舅哥眼睛一转提议:“这事咱们都没有错处,小瑞是你家夫郎,我家阿弟,平白被人糟蹋肯定得去讨个说法!”


    双方一拍即合。


    于是他们带上同族人男丁,拎着棍棒锄头,压着罪夫郎,气势汹汹就跑到宝山村来。


    起初他们是去找周二狗的,但王阿奶他们知道把李百岁藏起来,周瘪三自然也想得到。不止如此,他大门一锁,连带全家老小都藏起来了。


    王阿奶得知后都啐骂狗货。


    眼看找不到这个,想起同村还有个偷看的李百岁,新仇旧恨,赵家那群人直接掉头闹去李大壮家门前。


    王阿奶是村长王正德的小姑,这事又牵扯李姓和周姓,听说人来闹事,村长索性把村里在家的男人和两族的族老都喊出来。


    双方在李大壮家门前对峙,俨然一副要打场村仗的架势。


    周贤到时,里面正在激情对骂。


    “你们一个村子的,谁知道是不是联合起来一同糟蹋了我阿弟?”郑家大舅哥讹人讹得理直气壮,“现在害得我阿弟在夫家没法呆了,你家的小子必须娶他,至少拿二十两聘礼!”


    赵家人补充:“还要再给二十两赔偿!”


    没想到随口吓李百岁的荒唐话竟然成真,周贤深感无语。吃瓜归吃瓜,牵扯了王阿奶一家,他不能坐视不理,于是拨开人群往里挤去。


    此时人群中央吵吵嚷嚷,你一句我一句地骂,王正德这个村长站在中央都插不上话。


    猝不及防间,赵家绿帽哥拎起五花大绑的夫郎,突然冲进对面往李大壮怀里塞。


    大家一时都没反应过来,眼看要撞上去,李大壮忽然被人拉开。


    郑小瑞下意识昂首,视野中猝不及防出现一个身姿高大的年轻汉子,宽肩狗腰,相貌也一等一的明朗英俊,最重要的是那身体一看就很好!


    他双眸霎时一亮。


    这比撞进糟老头怀里可好太多!


    他羞涩又激动,准备顺着力道钻进男人宽阔的胸膛,紧接着就被对方一脚踹飞回去,啪叽摔在地上。


    周贤收回脚,站到王阿奶身旁,趁着周围因他这一举动寂静下来,蹙眉对王正德道:“村长,自古谁犯错谁负责,官府办案犯人跑了也是去搜捕,没有找替罪羊的道理。”


    “谁知道你家是不是一起……”


    赵家人还想拿之前的理由辩驳,被周贤冷厉扫一眼,顿时吓闭了嘴。王正德也终于反应过来,连忙招手喊来几个腿脚快的年轻汉子,让他们赶紧去找周二狗。


    另一边的山李树下。


    雪里卿一身绯衣,长发低束,正笑着同旬丫儿摘李子,阳光与绿叶紫果相衬出一片岁月静好。忽然,他余光察觉旁边树丛有动静,停住手转头望去。


    旬丫儿好奇:“阿叔怎么了?”


    雪里卿望着那处微微眯眸,没有回答,颠了颠手中婴儿拳头大小的山李,朝树丛用力一掷,里面顿时响起一声哀嚎。


    两人看见一道人影钻出,正是周二狗。


    雪里卿蹙眉,将女孩护在身后,随手又摘下两只李子捏在手里,冷声质问:“你藏在那里做什么?”


    周二狗捂着被砸中的眼睛,愤怒地看向眼前的哥儿,视线触及他高挑的身姿与昳丽容颜,愤怒变成垂涎。


    他冷笑道:“前日你也在村口嘲笑我了是吧,听完还敢往林子钻,不就是跟那个赵家的一样犯骚吗?小贱人,这就让你看看老子我到底行不行!”


    雪里卿嫌恶,迅速掷出手中的山李。


    刚冲出两步的男人瞬间倒地。


    可以这么说,鸡飞蛋打,以后估计连三息也没有了。


    听见林子里熟悉痛呼声,李百岁赶紧跑过来,正巧目击了雪里卿砸人的全过程。他看看地上的人,又看了看哥儿瘦削的手腕,震惊地瞪大眼睛。


    少年咻地一个箭步上前,单膝跪地抱拳,满是虔诚与敬意。


    “二师父!”


    雪里卿:“……”


    作者有话要说:


    修文基本都是捉虫或小修描述不妥当的句子,一般不用管哦,如果有影响剧情的大改动,标题会打【修】提醒。


    ————


    [猫爪]2025.3.15


    第79章


    见周二狗在此,雪里卿哪里还不明白,定然也是跟李百岁一样躲麻烦的。他转身安抚被吓到的旬丫儿,让随后跑来的林小文绑住人跟他去了宝山村。


    至于眼巴巴又要拜师的李百岁。


    雪里卿随口忽悠他待在山坡,继续刨地修行去了。


    想必如今李家门口的场面不会多体面,雪里卿先把旬丫儿送回家,刚巧前两日认过门,便带着林小文和被绑着周二狗朝李大壮家走去。


    甫一靠近,人群便喊。


    “来了,二狗被绑来了!”


    密密麻麻的脑袋齐刷刷转过来,雪里卿淡定挥挥手,大家自动让出一条路来,露出里面正沉默等待的双方。人群包围的正中央,一个皮肤极白、右耳垂长着红痣的哥儿五花大绑坐在地上,眼睛时不时往对面瞅。


    雪里卿顺着他的视线望过去,看见正在给王阿奶顺气的周贤。


    他抿唇默了两息,抬步进去。


    听见有人喊,周贤抬眸望去,看见走来的雪里卿下意识带上笑容,上前两步又忍住停下,问:“里卿,你怎么来了?”


    雪里卿示意身后。


    林小文压着周二狗进来,将人丢到地上,力道有些重撞到了郑小瑞,他嫌恶地往旁边挪开。被绿帽哥看见,用力打了一巴掌骂:“不是上赶着被.操么,嫌什么!”


    偷了还没爽到,反而落得这么个下场,就能不嫌了吗?


    郑小瑞内心反驳,表面垂头不语,任打任骂。等对方打骂完了,便听见头顶那俊郎男人再次出声,他立即朝那边抬头,没看见男人,反而对上新来的那位绯衣漂亮哥儿的视线。


    浅瞳清凌凌,冷漠如冰。


    郑小瑞下意识怕得低下头,后知后觉反应过来对方的身份。


    雪里卿淡淡收回视线,侧眸望向正在跟王正德和赵郑两家人讲话的周贤,男人眉眼肃着,竟有几分威严。


    “人林哥给你们找回来了。百岁是跟同伴在林子里捉兔子不小心撞见的,有人证,有质疑就请来对质。真相究竟如何你们心里都清楚,若还不知趣,县城衙门的路我也熟,咱们就请洛县令判一判私通男子与哥儿该如何。”


    此间的确很不公平。


    同样是私通行径,因当今男子纳妾养外室十分常见,只要对方是无夫之妇便不以为罪,睁一只眼闭一只眼过去,当初雪昌将林氏带回家,洛县令都没好办法。可若是已婚之妇人夫郎与他人私通,双方同罪,少则杖八十,重则黥面甚至遭极宫幽闭之刑。


    衙门走一遭,双方不死也废了。


    在乡间,夫家虽然愤怒,但泄愤不如钱实在,娘子夫郎可是实打实用钱娶回来的,若能拿钱娶新的,大多人也很乐意。因此多数会私了,另一方的奸夫也算是花钱买命。


    至于通奸的妇人夫郎,只能看哪方愿意要他们,若都不愿,律法规定夫家可休弃发卖。


    如今周二狗和郑小瑞想保命,赵家郑家想要钱,周贤一句县衙给他们都吓住了。心虚地嚷嚷几声,他们便拎着人离开李大壮家。


    说要去找躲起来的周瘪三。


    显然是周贤给了灵感,郑家大舅哥拖着周二狗,边走边对人吼:“没五十两,你就等着去衙门割了吧!”


    周二狗被两颗李子精准砸中的地方如今仍在颤抖,闻言一脸生无可恋,悲戚自己多灾多难的蛋蛋。


    至于林子里被雪里卿揍的事,他可是提也不敢提的。


    且不说被一个哥儿揍多丢脸,就凭周贤当初揍疤脸的劲儿,周二狗也不敢得罪。一个赵家就已经够费劲了,这档口再惹个煞星来,就算是亲爹也得一棍打死他省心。


    确认对方不会乱讲话,雪里卿回身微笑着同王阿奶与纪铃说话。


    这么个大热闹,宝山村人自然不可能错过,除了跟李大壮家亲近的留下宽慰几句,其余人都跟上,浩浩荡荡地走了。王正德是一村之长,自然要跟去以防乱子。


    简单安慰了句小姑后,他没立即离开,反而将视线落到周贤身上,笑呵呵道:“贤二,你主意正,这周二狗怎么说跟你也是同族,要不?”


    他抬抬下巴,示意跟自己走。


    周贤没来得及开口,便听身旁的雪里卿道:“我们早出五服,八竿子打不着,还是不去多管闲事了。”


    周贤虽是一家之主,但眼前说话的这位才是正经金主,王正德认得清,建桥事宜在即,他可不敢得罪,当即连声应对对对,扭头就去追要走没影儿的队伍了。


    为免意外,王阿奶和李大壮没让李百岁回家,不过以对方那拜师学艺的劲头,估摸也不想回来就是了。


    告辞李家,回家路上。


    周贤询问:“方才怎么忽然帮我拒绝?”虽然的确没必要趟这浑水,却不至于叫哥儿特意开口。


    雪里卿抿唇,讲了山林里的经过。


    周贤捏紧拳头,转头就要去报复。被哥儿喊住后,他眉头紧得能夹苍蝇,憋了三天的情绪隐隐破功,压低嗓音恼怒道:“难不成就这么算了?你放心,我不会提及此事妨碍到你,自然另有办法让他吃不了兜着走。”


    雪里卿拍拍他手臂,平静道:“我已将人废了。”


    周贤愣怔:“废了?”


    雪里卿轻嗯,淡然转身继续前进。


    反应过来废的是什么后,周贤心里这才好些。他迈开长腿大跨两步,跟上哥儿的脚步,嘟囔道:“废了好,这种坏种省得再去害别人。”


    雪里卿听着,安静往前走。


    片刻后他冷不丁来了句:“你也被瞧上了。”


    周贤还捏着拳头,沉浸在愤然情绪之中,没反应过来疑惑地啊了声:“我怎么?”


    雪里卿耐心重复:“被那位赵家的夫郎瞧上了,你没发现方才他一直在偷看你?”


    周贤一心都在如何帮王阿奶解决麻烦上,此事偷情当事人反而是最不重要的存在,自然没注意。不过现在,他却注意到雪里卿冷清语气里暗含的另一番意思。


    “我一个有夫之夫,注意别家夫郎做什么?倒是里卿观察如此仔细。”他隔着二尺的距离,弯腰向前,笑眯眯探头问,“里卿是吃醋啦?”


    雪里卿停步,转眸幽幽望他。


    沉默少顷,周贤乖乖收回越界的身体,眨眨乌瞳老实道:“回去再多摘些山李吧,我酿李子酒。”


    雪里卿收回视线:“嗯。”


    望着哥儿加快脚步的背影,周贤情不自禁弯起眼眸,在心底暗自幸福。


    没否认,不是吗?


    半道经过旬丫儿家,雪里卿专门进去瞧了下,跟她阿爹确认女孩无碍后,才返回山崖那边。


    李子酒酿法同青梅酒差不多,共有两种方法。一种是在坛子里一层李子一层糖块,依靠自然堆积发酵而成,这种口感虽好,却耗时长且不易保存。


    另一种则是浸泡法。


    准备一只干净的坛子,因卫生条件有限过两边开水,再用酒擦拭消毒。随后在洗净的李子上划十字刀,保证可以析出汁水,同样一层李子一层糖块地铺进坛里,最后用清酒灌满,封存后二三十天便可饮用。


    这种方式旨在泡出李子风味。因酒水作用,不易腐坏,且越久越醇香。


    暖房宴就在不久之后,想要赶上用自然要用第二种浸泡法。有雪里卿的叮嘱在前,周贤将工具搬到湖边做饭的草棚,让工匠和短工休歇休歇,顺便帮他洗李子。


    大庭广众之下,他用山李子、老冰糖和清酒制作了五坛李子酒,招呼道:“暖房宴请大家来喝。”


    酒贵,尤其是酒坊的清酒。


    糖贵,尤其是大块的冰糖。


    大家眼睁睁瞧着周贤用清酒和冰糖来泡李子,还不要钱似的放那么多。听说暖房宴自己也能喝上,顿时都高兴得合不拢嘴,说要备好礼金来吃大户。


    周贤笑道:“酒肉管饱。”


    四个字迎来大家一身叫好。


    山坡湖边一片其乐融融,宝山村里的闹剧也终于有了结果。


    周瘪三带家人躲在山里,正气不省心的二狗又跑哪里去了,便被自己儿子背刺,领着一堆人捅到老窝,将他们一家老小拖回了家。


    躲不能躲,辩无可辩,对方还拿去见官威胁,亲生的讨债鬼又不能真送去给打死,周瘪三咬咬牙认了。经过一番讨价还价,给对方赔了二十八两。


    要知道乡间聘金也只有三五两银,普通宴席摆上十桌,再加上聘礼租物请吹打班等各类花销,取个媳妇也花不了那么多。


    这二十八两不仅是给周二狗攒的老婆本没了,连带家底也掏空了大半。


    他们还没分家,已经成家的大儿子和儿媳那边自然不愿意。最后内部激情商量半晌,最终得出个令所有人都意外的结果。


    二十八两能出,但不能再多出钱给周二狗娶媳妇了。正好有个现成的,周瘪三竟提出条件,将郑小瑞要来,给周二狗当夫郎。


    只要能给钱,赵家自然乐意。


    旧的不去新的不来,赵家的绿帽哥拿到钱后,心中想到马上会有新媳妇,脸色都没那么绿了。


    要钱的、看热闹的纷纷心满意足离开,事情安稳解决周瘪三家所有他人也松了口气,一切落下帷幕。


    所有人都很满意,除了促成的一对新夫夫。


    周瘪三关上大门,劝二狗道:“家里因为你掏空了底,你哥嫂又准备要生儿子,可没余钱再给你糟蹋了。再说,以你如今这名声,再找也难能娶到干净媳妇,不如就这样吧,省钱省事。”


    说完他冷脸看向郑小瑞,咬牙将其破口大骂了一顿,好一番威胁对方往后老实本分后,背着手回屋了。


    院子里周二狗和郑小瑞对视一眼,两相生厌,同时撇开脑袋。


    在这对怨偶诞生时,隔壁孙羊村的另一对怨偶与家庭走向终结。


    第二日,同村的林家父子带消息,说老李家昨晚出了大事,之后或许不能来上工了。周贤对此表示理解,将剩下的两天工钱结清,让他们帮忙带去给老李,随口问:“出什么大事了?”


    昨晚的事,还没那么快传出村。


    林家父子脸色齐齐复杂,其中竟夹杂着一些惊恐。


    在周贤困惑的视线中,林老爹长叹一口气道:“死人了,就上次赶走的那个侄子,也不知出了什么事,夜里拿着刀把家里的爹爹阿爹、夫郎孩子全砍死了,邻居听见救命声赶过去的时候满屋都是血,他还盯着尸体笑,念叨着什么……”


    林小文抖着鸡皮疙瘩补充:“终于没人会欺负他了。”


    听见这句话,周贤一脸复杂。


    老李之前专门私下来找他解释过,这个侄子小李深受家人磋磨吸血,前段时间还捉住夫郎在家跟别人私通。


    以对方不愿当众解释的态度,当时捉奸之事应该至少没闹开,私下解决甚至闭嘴吃闷亏都有可能。


    毕竟是个自幼习惯忍让之人。


    小李最近状态本就不对劲了,之前还担心他记仇,对结下梁子的他和林二丫下手。如今出了这种事,周贤大胆猜测,应该跟周二狗和赵家夫郎偷情这事在各村传开了有些关系。


    或许是因此吵了架。


    或许是他越想越后悔。


    重大刺激之下,让小李选择反抗和报复,将刀指向痛苦之源。


    不过这也都是猜测,真正的真相只有小李本人和他已成尸体的家人才能清楚了。


    听过此事后,雪里卿判断:“不久后会处以弃市之刑。”


    “弃市?”周贤没听说过,玩笑道,“把人丢菜市场,用鸡蛋和烂菜叶子砸他吗?”


    雪里卿一阵失语。


    经过他一遍解释,周贤明白了。


    刑人于市,与众弃之。①


    弃市之刑类似影视作品中常见的斩首示众,将死刑犯押至城中最热闹的市口,当众处以死刑,以示此人为国民所唾弃厌弃抛弃。此乃古时常刑,当今的大绥朝只会对罪大恶极之人行此刑罚,以震慑百姓莫要为之。


    小李上弑双亲、下杀夫郎亲子,罪行之极足以处此刑罚。


    如雪里卿所料,人证物证具在,小李也没有抵抗的想法,洛县令宣判处以弃市,弃之斩之,以儆效尤。这种极案的死刑府城批得很快,不久后小李便被拉去市口,割了脑袋。


    一家人阴曹地府再团聚。


    此事出来后,立即盖过了周二狗与郑小瑞二人的风头,在大家口中议论了许久。有人说,小李平日那般老实的一个人,能做出这种事,很可能是恶鬼上身!


    那夜见过小李的人都认同这话。


    毕竟他们亲眼看见男人站在满屋横尸中央,拎着刀浑身浴血,双眼通红地笑。正常人哪能干得出这种事?


    因此之后好一段时间里,夜间家家户户紧闭大门不开,许多胆小的,还在家门口烧纸钱供奉,生怕恶鬼找上门害自己全家。


    可要说顶后怕的,没人比得上林二丫。


    得知此事的那天,她抱着孙小满,哭着给雪里卿和周贤下跪感谢,拉都拉不起来。


    女人满脸惊恐又庆幸,不断感恩与承诺:“若不是东家,说不定我跟小满早被那杀人魔找到杀了,救命之恩无以为报,往后我我我……我不要工钱了,只要有口饭活下去,林二丫给东家当牛做马!”


    雪里卿缓声道:“人与人相互扶持才更容易走下去,今日我们帮你,往后或许就需要你的助力,都是相互的,今后不必再讲这些话。”


    言罢,他将母子二人扶起身。


    林二丫从地上站起来,用袖子擦干净脸上的泪。如今她做不了什么,只能将一笔一笔恩都记下,往后再想办法努力偿还。


    夜晚,月华照小窗。


    刚熄灯在地铺躺下的周贤忽然出声问:“里卿,你害不害怕?”


    雪里卿:“不怕。”


    周贤:“为何,你不怕鬼?”


    雪里卿语气平淡:“你不是说过,此人是脑袋生了病,妄想被害,此番是被逼疯了,不是鬼。”


    小脑袋瓜还挺相信科学。


    周贤轻笑,翻身面朝屋里的方向侧躺,轻声又问:“若真有恶鬼附身呢?你我在一屋,害不害怕,里卿是更怕我变成恶鬼,还是怕自己变成恶鬼?”


    房间内静默几息。


    “无趣。”雪里卿转身睡觉。


    周贤努努嘴,抱头枕着双臂平躺下来,望着头顶的茅屋屋梁轻道:“想来想去,我还是更怕自己变成恶鬼。因为我既无论如何不想伤害里卿,亦怕里卿独自面对恶鬼害怕,若只让你来杀我就好许多,你如此聪明,定然能想出逃脱之法,好好活下去。”


    黑夜的另一边,雪里卿垂眸注视暗色后墙,指节攥着被角。


    “我们都不是,睡觉。”


    周贤闻言喔了声,乖乖闭上眼睛。


    作者有话要说:


    说明一下:明天上夹子,因此明天的更新会推迟至晚上23点以后喔。


    ————


    注①:出自《礼记·王制》。


    ————


    [猫爪]2025.3.16


    第80章


    乡下多数时间是安静的。


    那两件轰轰烈烈的大事过后,宝山村再次恢复平日模样。


    随着六月盛夏走向尾巴,晕着光圈的阳光烈烈照耀茅屋群和规整的青绿田地,山坡荒地和周家的新宅也终于即将完工。


    四十亩的梯田一层层,用石头整齐地码住,由左上方的湖泊引了条水沟,便于浇灌。此时田里种满高粱、大豆和番薯,先开垦的那部分已经冒出绿油油的苗。


    梯田上方一片二十亩的山林暂时还未开发,隔着湖泊的山崖平台入口,用规整的石头沿着边沿垒了一道约两米多高的简约石墙,


    这是周贤六月中旬时补充安排的,为了防人防贼,也为防山里跑出来的野兽。


    靠山又离群索居,周贤始终不很放心,山崖边沿拱起形成天然的防护墙,与山坡湖泊接壤的部分再用墙如此拦起来,安全感满满。


    紧接着靠近石墙的地方,有一联排六间的青砖瓦房,用料是同样的保暖的37墙,其中五间砌了砖炕,最西边那间则砌了两口灶台。


    这就是长工宿舍。


    青砖青瓦都很贵,一间屋光是材料都要几十两,往后还得过日子,地主家暂时也没余钱。所以周贤准备让他们两人一间住,若雪里卿之后要的人多,三人也能凑合凑合。毕竟现代大学宿舍都是四人间不是?


    在这个时代,算是很好的待遇啦。


    最后是平台中央的宅院。


    宅院坐西北朝东南,围墙足有三米高,墙上依然做了防盗的锐瓦荆棘。古代等级森严,普通百姓家的门只能使用原木色、漆黑或涂白,此处是雪里卿选了漆黑木门。


    进门的院子很大,正屋三间,基本按照之前与雪里卿商量的样式建造,深色格子门雕几何花纹,一眼望过去幽雅漂亮。东西厢房各四间,东边依次是洗澡房、厨房、杂物房,西边做了两间客房和两间粮仓,大门两侧尽头也建了两间备用的门房,目前给狗崽住。


    所有房屋皆青瓦白墙,用雨廊四方联通,延伸向后院。


    院子右侧沿墙搭了很长一段棚子,是用来屯柴的,左侧有茅房和牛棚马舍等等,中央近一亩的空地周贤本来是准备搞个漂漂亮亮的小花园,奈何雪里卿满脑袋只有种田。


    周大设计师很无奈:“山崖台这么大,外面随便种,不少这一点吧?”


    粮食乃民生之大计,王朝之根基,因此种粮的田地必须登记,不管饱的果树青菜这些管理则松散许多。宅基地里开垦些菜园种些果树,没人多管,只是没人占个六十亩宅基地就是了,当初他们登记地契时完全无人过问,也是占了洛县令的名号便宜。


    雪里卿不依,指着前院空地蹙眉反驳:“前院不够你折腾,为何跟我抢?”


    周贤拉他到正屋后边。


    相比最初设计,正屋卧房朝向后院的墙上多开了扇瘦窄的小窗,透光通风也不至于影响保暖,屋里放张桌子或躺椅,开窗便能看见后院。


    “蓝天白云,鸟语花香,多好?”


    周贤话语极力引.诱。


    雪里卿木着脸,铁石心肠。


    旁边在收尾的工匠们瞧僵持不下的夫夫二人,相互对视无声笑起来。蒋连胜就不那么委婉了,哈哈大笑道:“你们可真有意思,汉子想种花,县城来的哥儿却非要种菜,不是跟人家反着了吗?”


    周贤扭头严肃摆手:“刻板印象要不得,哥儿想种菜怎么了,男人种花又怎么了?”


    蒋连胜挥手笑着示意随他。


    解决了外围群众,周贤重新看向哥儿,眨巴眨巴乌瞳。


    雪里卿冷漠:“种菜。”


    所以,新宅里多了块大菜园子。


    虽然绿化、家具等细节还不到位,但宅子终于是能在夏汛期前建好。暖房宴定在七月初三,留了几日收尾、搬家和准备宴席,周贤雪里卿皆无亲属,便只请了些答应来的工匠短工和相熟的朋友村民。


    目前暂时尚未搬离老宅,月底何武掌柜第一次来作季度汇报,看见眼前破旧的茅屋时还愣了愣。他是跟着顾清淮从江南来的,身为商贾的顾家有钱,即使断亲搬至泽鹿县最困难的时候也没见过这种场面。


    这破屋,下雨他都怕淌泥,塌了再给雪里卿压着。


    何掌柜委婉道:“少爷不喜雪宅,也能在县里置办个小院。”


    “新宅已建好,择日就搬,此处不会住多久,何掌柜不必多忧。”雪里卿略作解释,翻开账簿淡声示意。


    “开始吧。”


    何掌柜开始报告布庄夏季生意。


    布庄不止卖布,还有棉花、成衣定制、棉被床品、手帕发带等商品。因出身江南有门路,清淮布庄以丝绸锦缎为主打特色,丝绸清凉且昂贵,虽夏月为淡季,生意倒还不错。


    除此之外,粮铺的事也有进展。


    何掌柜道:“我在西市物色了个铺面,位置不错大小也刚好,库房可以用布庄空的,不用多找人手守。只等少爷确认,便可去衙门获准开铺子了。”


    雪里卿颔首,还算满意:“此事依你安排,若是库房不够,雪府空着也是空着,忙不过来便招人帮你。对这粮铺我唯有两个要求,自百姓手中收粮不压价,薄利多销。”


    他语气严肃,何掌柜也重视起来。


    有官粮压着与商户竞争,只要时年不荒,粮铺价本也不会过高,除去人力仓房铺面等成本,利润便需在进价上压榨。雪里卿这两个要求,无疑让盈利难度变大。


    再稳定的生意也遭不住散财啊。


    经过上次,何武对这少爷的行事风格也了解,将自己没把握的盈利的事情诚实告知。


    雪里卿很淡定:“无碍,你照做就是,只要不把布庄亏没了,我都不会怪你。”


    布庄是根本,没了无以为继。


    见东家坚持,何武也不再多劝。随后他将帮忙购置的衣物家用等物放下,确认一切妥当,便拱手告辞。


    临行前雪里卿道:“初三暖房宴,何掌柜若有空,可以过来。”


    何武微怔,笑逐颜开拱手。


    “在下定准期而至。”


    雪里卿站在河边的院门前,目送马车缓缓离去,狗崽趁机跑出来在他脚边欢脱转圈。随后他并未转身回屋,反而将视线落到河边茂密的草丛。


    “你们夫夫都爱钻草丛?”


    藏在草丛里的郑小瑞站起身,脸上带着恼怒。


    因杀全家那案子,他跟周二狗偷情人终成眷属的流言更快消下,近来也好过了些。不过那是周二狗家好过,可不是郑小瑞。


    因他周瘪三花了二十八两,全家日子紧巴巴,周二狗也没了新媳妇,这十多天来全家人对他都动辄打骂,以怕他再偷人为由,干农活之外的时间都囚在家中。夜里周二狗不行,立都立不起来了,还偏得在床上折磨他。


    郑小瑞卖巧装乖忍耐,终于哄得人答应让他出门干活。


    但,不偷人是不可能。


    这周二狗连那姓赵的都不如,郑小瑞可不甘心一辈子如此,他不仅想偷,甚至已经选好了人选!


    这人自然是那日看上的周贤。


    周二狗这种中看不中用的,有一还能让他遇见第二个?看对方夫郎那护食的醋劲儿,那活肯定得劲。何况听说山上起的新宅和梯田都是他家的,若是搞上了,稍微哄点钱自己也能过得更滋润!


    如此深思熟虑一番,郑小瑞改嫁来宝山村后终于有了目标。


    昨晚又被折磨一遍后,他好生擦洗了一番。今天借口割草专门跑来山脚,见门口停了一辆威风的马车,郑小瑞还以为是周贤在会客,藏在草丛里,激动等待人出来。


    没想到出来的是那个漂亮夫郎。


    讲话还阴阳怪气地难听。


    视线上下打量一番对面的人,郑小瑞抱臂,理不直气也壮道:“乡下人没见过马车,我偷瞧几眼也不行?这河是你家的啊我凭什么不能钻。”


    雪里卿静静注视着他。


    片刻,他朝人招招手:“过来。”


    图谋不轨的郑小瑞心虚,下意识缩缩脖子。转念一想,自己还没得手,怕了岂不是反而明显,便抬步光明正大走到他面前。


    “干什么?”


    雪里卿未言,只伸手,慢条斯理帮他整理过分敞开的衣领,遮住故意露出的白嫩胸膛,随后在朝上将其散乱显风尘的发丝理至耳后。


    郑小瑞被这一手打得猝不及防,昂首昂着对方那张过分好看的脸,眨巴眨巴眼,脸颊有些红:“你……你干嘛?我不搞断袖的噢。”


    雪里卿垂眸冷瞥了他眼,旋即拿出手帕,仔细擦拭碰过他的手,一副很脏的模样。


    郑小瑞顿时拉下脸。


    等手擦完了,雪里卿方才启唇对人说出第二句话:“你不行。”


    什么不行?


    郑小瑞看着哥儿带着狗回家关门,站在门口还茫然反应好半晌,最后气愤地在地面草团上踢了一脚。


    这不就是在挑衅,说自己不如他好看,不可能勾引上他男人吗?!


    事实自然不完全是。


    虽然答应过周贤不会再提让他另娶之事,但雪里卿既已做抉择,心中情绪再乱,也终究不想这般妨碍他许多年。若是出现苗头,他依然如之前承诺那般乐意相助。


    只是,雪里卿希望那是个很好的人。


    周贤心智再高也只有十九岁,易冲动受蒙蔽,身边又无双亲帮衬,因此私心上他也想帮他把关,就像……


    阿爹一样?


    说他自私也好,掌控过度也罢,总之,如郑小瑞那般朝夫夕改、无才无德更无羞耻之人,绝对不行。


    雪里卿抱着狗崽躺在摇椅里,一边顺毛一边胡思乱想,院里的大门忽然被推开,男人发出的响动驱散了午间破院的清净。


    周贤走近问:“汇报听完啦,小老板?”


    雪里卿颔首。


    周贤:“那看来我来得正好啊。”


    雪里卿意味不明道:“是刚好。”


    自从约定不纠缠后,雪里卿便经常这般不悦,要么忽然离他远远的,要么说些怪里怪气的话,周贤都习惯了。他没当回事,过去把他手中的小七抱到自己怀里,弯眸道:“走吧,饭在那边做好了,带小七一起去。”


    雪里卿起身离开躺椅。


    灶要在搬家当日开,经蒋连胜推算黄道吉日,七月初一宜入宅,也就是明日才正式搬家。今日还是在给工人搭的草棚里做饭,这也是短工们的最后一顿工作餐。


    下午宅子和开荒刚好能一起完成。


    给所有人结清钱,目送他们离开,周贤哀叹了一口气。


    雪里卿侧眸瞧了他一眼。


    明明没看见,周贤却似乎知道一般开口解释:“天天待在一起干活,突然冷冷清清还是有些伤感的。当然,更伤感的是这个。”


    他颠了颠手里的钱袋子。


    雪里卿望去,眸底也有几分凝重。


    之前预估盖屋200两,还是往顶高了算的,实际建下来却不是这样了。


    水泥周贤大致知道怎么烧,但是太麻烦也不能保证效果好,便使用古建筑常用的糯米灰浆做粘合剂,这东西是用石灰、黏土、沙子和糯米制成,用到了粮食便不会便宜。


    梁柱木头和门窗也不低廉,但相比砖瓦,就是小巫见大巫了。


    雪里卿要求保暖,多几间房储粮,周贤想要古典雨廊和另建员工宿舍,再加上给村子捐的桥,材料需求骤增。用37墙盖屋青砖量翻三倍,光青砖灰瓦就用了近26万块,花费400多两。


    林林总总下来,建屋搭桥便用去600多两。


    另外还有家具、种子肥料、开荒工钱、日常饭食等开销,再算上还疤脸的72两,之前抄雪家丰盈起来的一千多两银子,此时只剩下331两2钱。


    雪里卿淡然道:“无碍,往后除了买人无甚大开销。”


    周贤:“买人多少钱?”


    问出口时,他总觉得怪怪的,感觉自己像拐卖人口的罪犯。实际上也差不多,只不过在这个时代,是合法且平常的事情。


    在婢仆买卖上,价格则显示出与俗世价值观迥然不同的结果了。


    漂亮的哥儿女子最贵,要价高达二十两且上不封顶,普通的则在八至十二两间,当然半老珠黄者价更廉,也几乎是没人要的。男子除有特殊才能,多数在五至八两间,年轻力壮的会更贵二三两,唯有小男娃娃才能与漂亮的哥儿女子最低价相媲。


    之前讲过人势之重要,因此雪里卿准备按住宿名额买八个无牵无挂之人来培养自用,刚好住得开,算上林二丫,人手应当也足够。


    此事他已交代何掌柜去办,至于花费,雪里卿估算:“至少七八十两。”


    周贤笑了声。


    多巧,差不多能剩二百五。


    作者有话要说:


    ————


    [猫爪]2025.3.17【】
(←快捷键) <<上一章 投推荐票 回目录 标记书签 下一章>> (快捷键→)